作者: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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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滔滔,百舸争流,千帆竞发,一片繁华景象。
一支由十几艘漕船组成的船队顺流而下,快如奔马。领航大船的船舷两侧插满了各色旌旗,迎风招展,蔚为壮观,其主桅上飘扬着一面数丈宽的黑底白字大旗,斗大的“徐”字异常醒目。
时近午时,一位身材削瘦相貌英俊的黑袍青年走上了甲板,站在主桅下负手而立,极目远眺东方。
一位灰衣老者走近黑袍青年,笑着招呼道,“少主,距离白马津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行程,不出意外的话,日暮时分少主便能回家见到东主了。”
“这趟远行江左,耽搁的时间长了些。”黑袍青年微笑颔首,眼里掠过一丝兴奋之色,“九伯也很辛苦,到了白马后是否与某一起先回家看看?”
灰衣老者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目露忧虑之色,“上个月大河洪水泛滥,淹没了南北两岸大部郡县,据说河南、河北的灾民多达数百万之多。这种情形下,皇帝理应诏令各地官府马上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但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均是有关备战东征之事,罕见有官府开仓赈济。灾民没有活路,就要聚众造反,就要烧杀掳掠,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各地富豪。”
灰衣老者看了青年一眼,欲言又止。
东主徐盖乃大河两岸船运业的第一人,产业众多,财富惊人,理所当然是造反者的劫掠对象。虽然徐盖人在卫南县城,人身安全有保障,但他那些分布在各地的田庄、作坊等产业就没有保障了,随时会遭到灾民的洗劫。不过徐盖为人慷慨,好做善事,在河南颇有义名,值此关键时刻,更不会吝啬财富,必然会竭尽所能救济灾民。此趟少主徐世勣远行江左购买的就是粮食,正好可以用来救灾,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船队抵达白马津之后,徐氏的赈灾之举也将进一步展开,而像九伯这些受雇为徐氏做事的人,当然要一直忙碌下去,哪有时间回家与亲人团聚?
徐世勣的脸色渐渐阴沉,眼里满是忧郁,不但担心父亲和家族的未来,更担心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受灾平民,同时对皇帝和东都的权贵官僚们为了东征而强行施加在山东人身上的种种“暴行”充满了怨恨。(所谓“山东”泛指的是太行山以东所有地区,包括大河南北和大半个中原。)
今年水灾对山东造成的伤害之所以呈倍数增加,正是因为这些“暴行”的存在。各地官府为了完成皇帝和东都下达的战争准备工作,不但大量征兵导致壮丁锐减,还无节制的征发徭役导致田地无人耕种,作坊无人生产,而无限度的征收钱粮等战争物资,更导致山东各地仓廪空竭,失去了赈济之力,而尤其令人发指的是,灾难发生后,皇帝和东都的权贵官僚们竟置若罔闻、置之不理,任由山东人无助而悲惨的死去。
关陇人该死,关陇人该下地狱。徐世勣愤怒诅咒。
山东人和关陇人的仇怨由来已久。自拓跋氏北魏分裂为东西两个独立政权之后,山东人和关陇人便在黄河流域厮杀了几十年,期间山东人始终占据了优势,但奈何关陇人占有地利,一次次击碎了山东人统一黄河流域的梦想。三十多年前,关陇人奇迹般的击败了山东高齐政权,统一了黄河流域。其后王朝更替,杨坚建立大隋,并击败江左陈国,统一了中土。
那些曾经被称之为蛮虏的关陇人居然在中土统一大战中赢得了最终的胜利,他们得意洋洋,以胜利者的高傲姿态君临中土,肆无忌惮的打击和遏制他们曾经的对手山东人和江左人,而做为失败者的山东人和江左人虽以中土文明的继承者自居,以自己上千年的悠久文化和纯正的大汉血统为骄傲,但此刻他们只能低下高傲的头颅,忍气吞声,耐心的等待和创造着反击的机会,以图东山再起。
徐世勣出身于河南东郡的离狐县,是一位纯正的山东人,一位抱有强烈反抗关陇统治意识的愤怒的山东青年。
“某更担心的是那些难民。”徐世勣望着灰衣老者,目露悲哀之色,“或许,回家后某看到的是饿殍遍野,是人间地狱。”
风在厉啸,仿若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哭号,让人黯然魂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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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津渐渐进入徐世勣的视线。
白马津是个历史悠久的古渡口,尤其自东汉末年黄河改道以来,白马津口便成为了连接大河南北最为著名的渡口,同时它也是著名的军事要隘,是进入中原的重要门户之一。年初皇帝下诏东征高句丽,中土上上下下都为战争忙碌起来,白马津遂成为南北运输大通道上最为忙碌和拥挤的津口之一。
渡口上停靠的大小船只鳞次栉比绵延数里,宽阔的河面上各式船只劈波斩浪往来如梭,至于连通津口和东郡首府白马城的大道上,更是人流熙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徐氏船队缓缓行驶在河道中间,慢慢接近白马津口。
徐氏航运在大河南北颇富盛名,在一些航运枢纽或者著名津口都建有自己的专用码头,如白马津口便有徐氏自建的货运码头。战争期间,一切资源均被帝国和它的官僚机构所控制,像徐氏航运这等巨商富贾即便有世家权贵为靠山,也未能逃脱被强行“征用”的命运,不过徐氏航运毕竟是帝国即得利益团体中的一员,虽然其所处位置很低,但自古以来官商一体,它依旧能得到强权的庇护,上可以赚帝国的钱,下可以劫掠平民财富,大发战争财。
徐氏货运码头上一片忙碌景象,各类物资堆码如山,上百名壮丁正在向停靠在码头上的一支船队装载货物。几个青衣胥吏或穿梭在岸,或游走漕船之上,身后跟着一群随从和黑衣商贾,前呼后拥的,远处还能看到一些身着黄衣戎装的卫府卫士,一看就知道这支船队是为官府运输战争物资,其目的地十有**都是北方重镇涿郡。
码头上也有一群闲散之人,大约十几个精壮汉子,或白衣或灰衣,衣冠不整,神情桀骜,一幅盛气凌人的架势,就差没有把地痞无赖四个字刻在脸上了。他们聚在码头的西北角上,其中一个身高体阔,年约二十五六岁,留着一把黑色短须,气宇轩昂的威猛汉子,更是目无旁人的站在一堆木箱的顶部,举目远眺,似乎在河面上寻找什么。
没人去招惹他们,虽然徐氏码头已被官府征用,属于军事禁地,但所有人都像没有看到他们似的,包括那些青衣胥吏和戎装卫士,都佯装不见,各自干着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涉。
“来了,来了……”那威猛汉子忽然兴奋地叫起来,“徐大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叫得厉害,不但一群“闲人”齐齐举目望向河面,就连周边很多忙碌的人也停下了手上的活,一边向河面寻找“徐大郎”,一边互相叫唤,“少主回来了……”
徐世勣的船队顺水而来,很快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但码头的容纳量有限,徐世勣和他的船队只能暂停河面。
“直娘贼……”威猛汉子浓眉紧皱,恨恨地爆了一句粗口,然后冲着一干“闲人”挥了挥手,“快找条小船,俺要去会徐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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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看到一艘小船冲出码头,匆匆划来,心里顿时掠过一丝不详之念。难道九伯说中了,家里出事了?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有水手眼尖,指着疾行而来的小船叫道,“船上似是单庄主……”
单雄信?阿兄?他不是在帮助明公赈灾吗?竟有时间过来接某?或许是为了这船粮食吧?徐世勣面露微笑,举步向前,蓦然,他想到了一件事,脸色顿时严峻,一边疾步走向船舷,一边吩咐身边的水手,“即刻放下绳梯。”
绳梯垂下,小船也如箭一般驶来。
徐世勣冲着单雄信挥手致意,“阿兄……”
单雄信挥挥手,却是不说话,神情非常严肃。徐世勣的不详之念更甚,心里忽然产生一种窒息感,忍不住张开嘴深深地吸了几口清凉河风。一股淡淡的凉意渐渐弥漫全身,这才稍稍驱散了那突如其来的紧张之情。
小船靠近,单雄信缘绳梯而上。徐世勣伸手把他拉上甲板,也不寒暄,急切问道,“阿兄,家中是否发生了变故?”
单雄信还是不说话,阴沉着脸,推开围在身边的一众水手,大步向船舱而去。
徐世勣急忙跟上。进了舱,掩上门,不待徐世勣开口,单雄信便忿然说道,“明公被捕下狱,要杀头了。”
徐世勣非常震惊,虽然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但这件事依旧让他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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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和徐世勣上了码头。
单雄信的那帮手下依旧沉浸在目睹一场血腥厮杀的兴奋之中,热烈议论着官匪激战中的细节,争先恐后的猜测着白发刑徒的身份以及这场码头激战背后所蕴藏的秘密。
好奇心人人都有,单、徐两人对这场不期而遇的厮杀也充满了好奇,尤其徐世勣,他毕竟年轻,尚不满十七岁,正是充满幻想和热血沸腾的年纪,但这一刻他们心情沉重,强作欢颜。
这场码头激战肯定会给白马局势带来影响,而这种影响肯定会大大增加营救翟让的难度和风险。
单雄信和徐世勣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从白马城驰援而来的不仅仅是一队鹰扬骑士,还有鹰扬府的正副官长和整整一个团的鹰扬卫士,另外东郡地方军长官白马都尉,东郡郡府的郡尉也先后赶了过来,最后竟然连郡守、郡丞和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都联袂而至。如此兴师动众,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由此也可以推测到白发刑徒非同寻常的身份,再深想下去不难估猜到码头激战的背后肯定牵扯到了东都复杂的权争。
单雄信带着一帮手下率先进城而去。
徐世勣与管理码头的执事商谈一阵后,便带着几个随从匆匆进城。他先到城中老铺取了一些贵重物件,然后赶到了单家酒肆,与秘密聚集在此处的一帮兄弟朋友见了面。这其中有翟让的哥哥翟弘,侄子翟摩侯,有翟让的方外之交贾雄道士,另外便是道上的朋友了,有王要汉、王伯当兄弟,王当仁、周文举、李公逸等一方豪侠。
在坐诸人中,以翟弘身份最为尊贵,他是东郡翟氏的家主。
翟氏是东郡本地望族,官宦之家,属于中土三四流贵族。翟氏传自两汉,魏晋南北朝时以汝南、南阳两堂为盛。南北朝后期至本朝,又以河南翟氏为盛。因为最终统一中土的是关陇人,关陇贵族理所当然在统一后的权力和财富分配中占据了最大比例,而做为失败者的山东贵族和江左贵族只能忝居其末。结果可想而知,像翟氏这等山东三四流世家迅速没落。
虽然翟弘、翟让兄弟都进入了仕途,但始终居于人下,籍籍无名,没有出头之日,更无光宗耀祖之期。穷则思变,翟氏和山东大多数没落世家望族一样,既然在仕途上难有作为,那么只好在财富上多做努力,毕竟维持一个世代传承的贵族大家族,权力和财富缺一不可。
翟氏是贵族,不能自降身份去营商,所以他们获得财富的办法便是以权力换财富,而帮助翟氏获取财富的便是东郡离狐徐氏。
东郡离狐徐氏是河南巨贾,它与东郡翟氏的关系极其亲密,但翟氏是贵族,徐氏是商贾,地位非常悬殊,所谓关系亲密是建立在双方共同的经济利益上。
在中土若想成为巨贾,在某个行业形成垄断性实力以获得垄断性收益,绝对离不开权力的支持,而权力的拥有者便是贵族。诸如像山东五大世家、关陇汉虏两大系贵族都是势力极为庞大的豪门,属于权力的高层乃至顶层,一般巨贾根本高攀不上,只能攀附像东郡翟氏这等地方豪望,然后利用这些地方豪望与更高一级贵族的从属关系,达到寻租更大权力的目的,继而在各方之间实现利益最大化。
崔弘做为家主,这些年来精力都放在家族事务上,主要也就是经营关系和积累财富,早已远离仕途。不是他不想在仕途上努力,而是当年他抱错了“大腿”,被归于前太子杨勇一党。先帝和今上都不遗余力的打击太子党,禁锢太子党,可以说只要今上还活着,像崔弘这样的太子余党根本就没有再入仕途的可能。
于是崔弘就把振兴翟氏的希望寄托在弟弟翟让身上,哪料祸从天降,翟让突然被抓了,而且还是死罪。
翟让出了事,必然累及整个家族,翟弘毕生的努力都将毁于一旦,这让他无法接受,他要反抗,要与命运做斗争,要救出翟让,要拯救整个家族。
目前局面下,崔弘已经失去了向“上面”求助的可能,只能放下贵族的架子,向“下面”求援,向那些曾受庇于翟氏的地方豪强和巨商富贾们求援。
徐世勣进来后,首先执子侄之礼问候翟弘,并询问翟氏目前的状况。
其实之前单雄信已经告诉过他了,翟弘在接到翟让被捕的消息后,自知难逃灭族噩运,果断遣散了僮仆,让家人分散藏匿于多个秘密之处。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一个家族几十口乃至上百口人,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迟早都是死,必须想一个生存之策。
不过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商讨翟氏的生存问题。假若不把翟让救出来,任由翟让一案扩大化,任由官府抓捕更多的人,那么就算翟让死不招供,其他人也会招供,最终今日在坐的所有人都要给翟让陪葬,而更可怕的是,各人的家族也难以幸免,都要给翟氏陪葬,而且还会连累更多的无辜,因此案而死者恐怕数以万计。
翟弘略略敷衍了徐世勣两句,然后直截了当的问道,“除了劫狱,没有其他办法?”
翟弘显然还存有一丝幻想,认为徐氏或许还能寻到一丝逆转的机会。
徐氏是河南巨贾,其背后当然不只东郡翟氏一个靠山。东郡翟氏没落已久,只是一个地方势力而已,根本就没有能力帮助徐氏垄断大河南北的航运,所以徐氏的背后肯定有一个大靠山,肯定受到了一个诸如像山东五大世家这种位居权力高层的顶级豪门的庇护。
翟弘据此判断,一厢情愿的认为,假若徐氏能请动其背后豪门出手相助,或许就能拯救翟让和翟氏。毕竟翟让的地位不高,权势不大,东郡翟氏也只是一个末流贵族,所以拿翟让和翟氏“开刀”的人,其地位和权势也有限,肯定不能与顶级豪门相提并论。
徐世勣当然明白翟弘的言下之意,不假思索的连连摇头。
“唯有与明公同生共死了。”
徐世勣这话一出口,翟弘心里仅存的一丝希望骤然破灭。徐世勣直截了当的拒绝了,我可以给翟让陪葬,但徐氏不能给翟让陪葬。
屋内沉寂了很久。大家之所以等待徐世勣回来,就是因为徐氏既有钱又有靠山,假若徐世勣愿意倾尽徐氏全部力量拯救翟让,事情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但如今看来大家都高估徐氏了。
徐氏终究是个地位卑贱的商贾,即便靠上了“大树”,也不过是寄生于“大树”的草芥蚁蝼,是为“大树”赚取利益的工具,对“大树”根本就没有什么影响力。徐氏倒了,受翟让一案的连累家破人亡了,马上就会有代替者出现。对于像中土五大世家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参天大树”来说,制造一个富商巨贾易如反掌。
徐世勣的决断无可指责。竭尽全力保全徐氏,等于给大家留了一条后路,只要徐氏不倒,终究还有重见天日的希望。
终于,翟弘的声音再度响起,疲惫而决绝,“劫狱之后果,诸君可都知晓?”
众人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劫狱的后果大家一清二楚,但正如徐世勣所说,现在唯有与翟让同生共死了,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如铤而走险,或许就能在黑暗和绝望中杀出一条生路。
既然决定劫狱了,接下来便是商讨劫狱的具体计策。如何劫狱?劫狱之后如何出城?又如何逃避官兵的追杀?之后官府肯定要悬赏通缉,大家藏身于何处?诸般谋划,处处都少不了徐氏,不论是救人、藏匿还是将来的生活,都需要倚仗徐氏的强大实力。
翟弘和单雄信等人实际上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草拟了劫狱的具体办法,但东郡翟氏已在一夜间“灰飞烟灭”,而单雄信与王伯当等人俱是地方豪强,是真正的没落贵族或者根本就是一介草民,实力和影响力很小,只局限于城乡“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所以他们所拟的劫狱之策,不过是纸上谈兵,若想落到实处,就必须依靠徐世勣和他背后的离狐徐氏的倾力帮助。
关键时刻,地位、尊卑都是虚的,唯有实力才能决定一切。不要看徐世勣尚不满十七岁,但他是离狐徐氏的第一继承人,是徐氏的下一代家主,已经开始参与徐氏家族的重大决策,也有权调用徐氏大部分的“力量”为己所用,所以单雄信、王伯当等人都很尊重他,与其平辈论交,而翟弘、翟让等贵族也不敢轻慢他,以礼相待,折交下交。
就劫狱一事来说,不论翟弘和单雄信草拟了什么方案,最终都需要赢得徐世勣的认可,然后由徐世勣来调用徐氏“资源”来具体实施,否则都是空谈。
众人商量一番后,劫狱之策随即定了下来,大家各司其职,各负所责,接着便要“一哄而散”,各行其事去了。就在这时,翟弘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日津口出了变故,有强贼劫囚,不但鹰扬府出动了人马,还惊动了使君和都尉,就连东都来的监察御史都亲赴现场。如此大事,必会影响白马局势,对某等劫狱救人更是不利。”
众人面面相觑。单雄信和徐世勣不约而同的想到了那个白发刑徒,心里没来由的掠过一丝不详之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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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时分,徐世勣悄然走进了东郡府法曹从事黄君汉的府第。
黄君汉是河内延津人,官宦之家。延津也是大河上的一个重要津口,在白马津上游两百余里处。河内黄氏与东郡翟氏一样,皆属于山东贵族集团,三四流世家,自中土统一后也是迅速没落,所以从家庭背景和所处环境来说,翟让和黄君汉基本如出一辙。只不过翟氏属于河南贵族,黄氏属于河洛贵族,有各自的地域利益,再加上各自所依附的大贵族不同,在政治诉求和经济利益上也有很大区别,因此两人根本走不到一起,形同陌路。
徐世勣对此知之甚详。他与黄君汉交情匪浅,离狐徐氏和河内黄氏的关系也很不错,而原因其实很简单,徐氏的产业是航运,但凡与水道津口有利益关联的贵族官僚豪强都要结交,否则就无法生存了。不过徐氏毕竟是商贾,与世家豪望之间的关系和交情都是建立在权力和金钱的交换上。高贵的贵族和卑贱的商贾始终是两个地位悬殊的阶层,在公开场合决不会有所交集。这是礼法之制,律法之规,谁破坏了,谁就会受到谴责和惩处。
所以徐世勣不论是与东郡翟氏在一起,还是向河内黄氏套交情,都要“低一头”,虽不至于卑躬屈膝,但最起码的礼节要遵守,比如在称呼和举止上,要恪守尊卑礼仪,不能随意僭越,否则就是不懂礼数,是鄙陋无知,如此也就遭人鄙视,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更不要说做成什么事达成什么目的了。
黄君汉三十多岁,相貌英俊,身材矫健,气质沉稳,性格内敛,说话不紧不慢。明知道徐世勣为何而来,偏偏就是不提翟让此人,甚至都不给徐世勣张嘴的机会。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从大运河扯到大水灾,从江左繁华扯到西土荒凉,又从西征吐谷浑扯到东征高句丽,最后终于扯到了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恩怨上。
关陇人统一了中土,关陇贵族理所当然享受统一的战果,但关陇贵族大都以武功崛起的新兴贵族,与累世簪缨、经学传家并有上千年历史的山东五大世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而以五大世家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随着中土的统一,随着当年远走关陇和江左子弟的回归,其实力得到了空前的壮大,直接影响到了中土政治的走向,严重威胁到了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于是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政治风暴一个接着一个。
以徐世勣的年纪和阅历,对中土的政治尚没有深刻的认识,但黄君汉不一样,他入仕多年,郁郁不得志,空有一身才学和抱负,所以他必然从山东人的立场来看待中土的政治,理所当然的痛恨关陇人把持权柄,痛恨关陇人从各个方面打击和遏制山东人。
翟让是山东人,抓捕翟让的监察御史则是关陇人,所以翟让一案实际上源自山东和关陇两大贵族集团的激烈博弈,这种博弈既存在于中枢、中央和军队,也同样存在于地方。黄君汉本没有拯救翟让的理由,但一旦把翟让一案上升到山东和关陇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斗争,那么黄君汉不但有拯救翟让的理由,更有利用这件案子帮助郡守反击那些阴谋“攻击”他的关陇人。
徐世勣看到黄君汉义愤填膺地责骂那位来自东都的监察御史,知道时机到了,遂耐心等待黄君汉骂完了,这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曹主,翟法司遭人暗算,身陷囹圄,不知某能否见他一面?”
黄君汉目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是某不帮忙,而是你根本进不去。”
“曹主,某只想看看翟法司。”徐世勣躬身恳求道,“听说,御史判了他死罪,马上要处斩,时日无多了。”
黄君汉笑着摇摇头,“御史哪来的权力判人死罪?不要道听途说,翟法司现在尚无性命之忧,使君正在想办法,只是……”黄君汉慢慢皱起了眉头,“御史一旦上奏弹劾使君,由东都向下施压,使君恐怕就挡不住了。”
徐世勣迟疑了片刻,说道,“到那时,牵连甚广,恐怕使君自己都岌岌可危了。”
黄君汉没有说话,低首沉思。
东都来的监察御史到了东郡就拿下了翟让,实际上打的就是使君的脸,针对的就是使君,这一点使君心知肚明,但让他犹豫不定的是,他不知道东都那边真正的目的何在,是直接打击他?还是打击他背后的靠山?如果直接打击他,杀了翟让就行了,这件事就算完了,但如果是打击他背后的靠山,那东都需要的不仅是翟让的人头,还有他的仕途。思来想去,被动挨打没有意义,必须反击,果断反击,以攻代守,这样才能迅速摸清对手的意图。
如何反击?一郡太守当然不会亲自持刀上阵,他征辟了很多僚属,养活了很多门生,关键时刻,当然轮到这些人冲锋陷阵。他找到了黄君汉,让黄君汉暂时主掌法曹事务,说白了就是你把这件事处理好了,让我满意了,我就升你的官。
黄君汉也在绞尽脑汁想办法,也曾打过徐世勣的主意,但始终寻不到满意的计策。今天徐世勣亲自上门了,而且把话都递过来了,但他依旧是一筹莫展。翟让是一定要救,但怎么救?怎么救才能把自己“摘出来”?如果翟让逃了,责任由自己来负,等于拱手送给东都一把宰杀使君的到,那岂不是天下最蠢之事?
徐世勣看到黄君汉久久不语,心里渐渐烦躁,忍不住出言试探,“某有故事一则,或许可解曹主之忧?”
黄君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凝重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意,“闲来无事,不妨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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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黄君汉到了白马大狱,不过他不是因翟让而来,而是奉太守之命,辅佐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收押和审讯新囚犯。
新囚犯有十几个,戴着镣铐,坐着槛车,其中一个白发刑徒独占一辆槛车,尤为醒目。奉命押送的有两队鹰扬府卫士,整整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精兵,把三辆槛车围得“水泄不通”,防范得极其严密。如此兴师动众,当然全城皆知,很快白马城上上下下都知道昨天在徐氏码头遭贼劫杀的囚犯被关进了白马大狱。
这群囚犯从何而来?又去何处?为何会在白马津遭到劫杀?又为何过了一夜后竟留在了白马城?这些疑问困扰着白马城里的人,同样也困扰着黄君汉。
黄君汉位卑权轻,没有资格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但太守却主动给了他一个窥伺机密的机会。让一个法曹从事配合监察御史的工作很合理,但如何“配合”,是言听计从,还是监控和挚肘,那就由黄君汉自己去领会了。
黄君汉“领会”得很好,他抢在郡尉和监察御史的前面赶到了白马大狱,“配合”监狱官员指挥狱卒腾出了三间牢房,其中一间与囚禁翟让的牢房正好相邻。
监狱由负责治安管理的郡尉掌管,与负责司法的法曹没有隶属关系,但双方都与囚犯打交道,工作上来往密切,时日久了也就熟了。黄君汉是法曹的副官长,在东郡也算是一个有地位的“吏”,监狱的官员和狱卒对他当然是恭敬有加,轻易不敢得罪。所谓工作上的“配合”,到底谁配合谁,那就不为人知了。
新来的囚犯入了监,而原先押送囚犯的卫士则守在了监外,与囚犯不过一墙之隔。两队鹰扬府卫士也没有离开,一队守在监狱里面,一队巡戈在监狱外面,可谓戒备森严。
郡尉和监察御史联袂而至,在监牢里转了一圈,又对看押卫士和狱卒说了几句慰勉的话,然后便施施然走了。
黄君汉小心翼翼的陪侍左右,临了却没能与他们一起离开。监察御史说,这批囚犯很重要,不容有失,虽然鹰扬府给予了支援,但郡府方面也要加强监狱的安全保卫。郡尉不假思索,顺手一指黄君汉,“既然如此,那就辛苦黄曹主了。”黄君汉不敢不从,虽然郡尉不负责法曹,但官秩级别摆在那里,郡尉是上官,岂能公然忤逆?
狱监却是高兴了。新囚犯非同寻常,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不但高度重视,还从鹰扬府“搬”来两队卫士重点看守,这中间要是出了点纰漏,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这个狱监。现在好了,有上官帮他做一半工作,分担一半责任,喜从天降啊。
“黄曹主辛苦多时,疲乏了,不如一起去外面吃些酒,解解乏?”狱监盛情相邀。
黄君汉微笑颔首,“此时不便远离,还是去外面叫些酒菜来,与兄弟们一起,就在监内畅饮。”
狱监笑嘻嘻的冲着黄君汉作了个揖,“如此说来,黄曹主要做东?”
“善!”黄君汉一口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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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灯火昏暗的监牢内,一个巡监狱卒手提灯笼,蹒跚而行,孤独的脚步声在每一个牢房前都要停顿片刻,然后渐行渐远,直到传来“哐当”一声响,监门关闭。
一扇牢门悄无声息的打开,翟让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出。
他站在门外,左右看了看,然后轻移脚步,像幽灵一般出现在白发刑徒的牢房前。伸手前推,牢门竟被推开了。翟让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掩上门。
白发刑徒正卧地而睡,就在翟让推门进来的霎那,他突然一跃而起,背靠墙壁,手拎铁镣,目光森冷,就像一头待人而噬的猛兽,杀气凛冽。
翟让站在门边,他知道白发刑徒被镣铐困住了,活动距离有限,对自己没有威胁,是以泰然自若,默默等待。这时候只有等待,唯有耐心等待,让对发冷静下来,给对发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有交流的可能。
牢房内一片黑暗,但翟让和白发刑徒都适应了,彼此都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身影,只是看不清彼此的面貌而已。从模糊身影上便能看出双方此刻的心理,翟让从容冷静,没有丝毫敌意,而白发刑徒却非常紧张,敌意强烈。时间很快流逝,翟让竭力放松身体,向对方传递善意。白发刑徒的敌意渐渐消散,但戒备之心有增无减。
翟让试探着迈出一步。白发刑徒再次握紧了手镣,做出防守架势,全神戒备。
翟让心里一松,面露自信微笑,闲庭信步一般连走数步,进入了白发刑徒的有效攻击距离,同时也是他可以安全撤回的距离。
翟让停了下来。
双方可以看到彼此的相貌了。白发刑徒默默打量着翟让,他可以清晰感受到翟让的善意,但是他绝不会愚蠢到相信一个如幽灵般从黑暗里突然走出来的陌生人的善意。翟让却看不清白发刑徒的相貌,倒不是因为白发刑徒披散的白发遮掩住了其面孔,而是因为干涸的血迹就如护具一般粘贴在了他的脸上,让其面目丑陋而狞狰,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翟让无所谓白发刑徒长什么样,丑也好英俊也好都与他的越狱计策毫无关联,他在意的是如何取得白发刑徒的暂时信任,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
翟让拱手为礼,“某是东郡翟让。”
白发刑徒的身体在这一瞬间霍然静止,目露匪夷所思之色,眼神里的那种震惊异常醒目,让站在其对面的翟让竟也产生了一丝困惑,难道他认识某?或者,曾在哪里听说过某?
倏忽间,白发刑徒恢复了正常,眼神再度冰冷,而翟让则继续介绍自己,以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娓娓道来,不徐不疾,声音平静,就像在述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他注意到,白发刑徒在聆听自己述说的时候,冰冷的眼神里偶尔会流露出几分困惑,甚至有些恍惚,仿佛有短暂的神游。
“某既然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这里,当然也能无声无息的杀你。”翟让最后说道,“某取你头颅,易如反掌,如探囊取物尔。”
牢房内陷入长时间的寂静,气氛沉闷的可怕。
翟让气息如常,他在耐心等待白发刑徒做出思考,做出决断。白发刑徒的气息有些乱,甚至还发出几声粗重的呼吸声。
“今日你若救某一命,来日某必救你一命。”
白发刑徒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有明显的北方口音,而且身体完全放松了,敌意几乎消散殆尽。
翟让等的就是这句话。大家都是死囚,都有求生的**,都想越狱,这就构建了彼此信任的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翟让微笑颔首,缓步走到了白发刑徒的面前。
“你就是宇文述要找的人?”翟让直言不讳的问道。
“你不是某的救援。”白发刑徒承认了,他同样直言不讳的问道,“你为何要救某?”
“某若想逃走,就没人能抓住某。”翟让笑道,“某之所以入狱,不过担心累及无辜而已。东郡这场风暴因某而起,也要因某而结束,唯有如此,东郡才会云消雨散。云消雨散了,某才能安全地活下去。”
“如此说来,你救的不是某,而是你自己。”白发刑徒冷笑道,“你想在合适的时机,用某的头颅换取你的性命。”
“你说过,今日某若救你一命,来日你必救某一命,这是你的承诺。”翟让哂笑道,“再说,某需要的不是你的头颅,某要拯救的也不是自己的性命。某需要的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拯救整个翟氏,让翟氏东山再起。”
白发刑徒思索了片刻,大概理解了翟让的意思,说白了自己就是翟让的“工具”,要配合翟让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假若自己破坏了翟让的计策,翟让会毫不留情地砍了自己的头颅。
“善!”白发刑徒冷森森地说道,“既然你敢赌,某又何惧一条性命?”
翟让抚须而笑,和颜悦色地问道,“敢问义士尊姓大名?”
白发刑徒目露戒备之色,一言不发,摆明了就是没有透漏的意思。
“听说东北那边皆呼你为刀兄。”翟让不动声色的说道,“这里是河南,刀兄到了河南,是继续扬刀兄之名,还是隐姓埋名,暂避一下风头?”
这意思很明显,越狱后,你若想成为追缉的目标,让官府阴魂不散的跟着你,那就继续自称刀兄吧,但假若想暂避风头,那就换个名字。翟让越狱后肯定要低调做人,白发刑徒跟在他后面,当然也要低调,否则让官府的人一直跟在后面穷追猛打岂不日夜不得安生?
“李锋,字风云。”白发刑徒很随意的说出了一个名字,“某以字行于世,法司可以唤某为李风云。”
李风云?翟让哑然失笑,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以假名混世吗?不过随你了,这趟互相利用,为了求生可以暂时合作,但出狱之后就由不得你了,某总不至于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一无所知且异常危险的死囚身上。
翟让不再说话,冲着李风云点点头,转身离去。
牢门关上。李风云站在暗黑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隐约传来轻轻移动的脚步声,接着隔壁的牢门关上。就在翟让关上自己牢门的瞬间,李风云的眼睛霍然睁开,露出两道凌厉目光,仿佛要穿透黑暗,穿透空间和时间,穿透未来世界。
翟让,我竟然在这个世界与翟让不期而遇,那么徐世勣在哪?单雄信是不是就在狱外?瓦岗寨又在何处?难道瓦岗寨竟然就在这黄河之畔?我对这个世界了解最多的就是瓦岗寨和它的众多英雄,所以我别无选择,唯有跟着翟让一条道走到黑了,否则我根本没办法脱离险境,更没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上苍赐给我一个机会,我必须牢牢把握住。感谢上苍,感谢赐予我新生命的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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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就在白马城,徐世勣就站在他身边。
两人一身黑衣短打扮,黑巾蒙面,背系横刀,半蹲在一处屋脊上。单雄信手里提着一把铁棓,徐世勣则手端强弩,瞄准了一街之隔的白马大狱。在他们的身后,黑色瓦面上,趴伏着一模一样装扮的十几个死士。
“粮仓那边还没有动静?”单雄信望着深邃的黑暗深处,小声说道。
“时间还没有到。”徐世勣说道,“只待大火一起,使君必然会下令调用城内所有可以调用的军队去救火,包括看守白马大狱的这两个团的鹰扬卫士。”
“御史会不会阻扰?”
“粮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在皇帝集举国之力远征高句丽,而大河南北又适逢大灾之际,谷粟高于一切。”徐世勣冷笑道,“假若白马粮仓毁于大火,使君固然脱不了干系,但阻扰救火的那位监察御史恐怕就要下大狱了。再说,东郡还是使君说了算,那里轮得到御史指手划脚?”
“只是使君看到粮仓起火,必然恼怒,会怨恨我们手段太过狠辣……”
“阿兄多虑了。”徐世勣摇手道,“对于使君来说,仕途远比粮仓重要。”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到从北城方向传来惊天鼓声,鼓声急促而猛烈,霎那间便敲碎了黑夜的静谧。
单雄信和徐世勣吃惊地望向北方,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诧异。北城那边出了什么事?值守戍卒因何击鼓报警?
“是不是那伙劫囚贼?”单雄信猜测道。
如此巧合?行动时间竟如此一致?
徐世勣不敢确定,“那边是水闸,劫囚贼白天进不了城,夜里倒是有可能从水闸潜行而入。”
“直娘贼……”单雄信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突生变故,必然会影响到我们劫狱。”
“未必……”徐世勣冷静地说道,“白马城越乱越好,这样更有利于劫狱。”
单雄信还待说话,徐世勣却连连摇手,同时用力吸了几口气,神情突然起了变化。
“甚事?”单雄信好奇地问道,同时学着徐世勣的样子也吸了几口空气,接着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有人纵火?”
两人互相看看,眼里都露出一丝骇然之色,然后不约而同的回头望向身后的长街,这一望之下,骇然变色。
长街深处本来被黑暗所笼罩,但此刻却见一团火光刺破了黑暗,接着火红色的光芒骤然撕裂了黑暗,迅速照亮了长街尽头。有人纵火,有人点燃了这条长街,有人要置单雄信等人于死地,有人要借助冲天大火烧毁白马大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单雄信和徐世勣如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被人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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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单雄信怒睁双目,低声叫道,“计将何出?是即刻杀进大狱,还是马上撤离?”
徐世勣没有说话,眼睛望向了西城方向,“阿兄,稍安勿躁。某等机密,除了明公、翟大郎和你我兄弟外,没有其他人知道,不会泄露。黄曹主对今夜劫狱一事一无所知,而其他兄弟各司其职,谁也不知道我们所拟的整个劫狱之策,所以这肯定是巧合。”
“巧合?”单雄信根本不相信,“既然有人敢出卖明公,当然也有人敢出卖俺们兄弟。”
“稍安勿躁。”徐世勣手指西城,“只待粮仓火起,我们便杀进大狱。”
“起火了,这条街已经起火了,马上就会烧到这里来。”单雄信吃惊地说道,“大郎,你要兄弟们趴在这里等死?”
“现在大狱内外有两个团的鹰扬卫士,进去就是死。”徐世勣泰然自若,不为所动,“长街够长,烧到这里尚需时间,毋须焦急。”
单雄信张了张嘴,却找不到驳斥的理由,也找不到更好的应对办法,无奈忿然怒哼,悻悻然趴在了屋脊上,与徐世勣一起望着西面的夜空。
蓦然,一道亮光冲天而起,瞬间掩盖了黑暗,数息之后便照亮了半个天空。
“起火了,粮仓起火了。”单雄信兴奋地叫起来。
“好大的火。”徐世勣惊叹道,“周大哥手段了得,这把火烧得又快又猛,白马城要乱了。”
白马城立即陷入了混乱。所有报警鼓号一起鸣响,所有巡更人员敲响了金钲,所有居民从睡梦中惊醒仓惶跑出,然后所有人都跑向了西城救火。粮仓必须救,否则大家就等着饿死吧,而东郡府和白马县府的官员就等着丢官坐牢掉脑袋吧。
黄君汉也夹杂在纷乱的人群中冲向粮仓,他对翟让充满了愤怒,他根本就没有想到翟让的手段如此狠辣,为了越狱,竟然把整个白马城、把东郡的全部官员、甚至把东郡的全部灾民都推进了水深火热之中,但同时他对翟让也充满了忌惮,如此心狠手辣的人物得罪不起,这里是翟让的地盘,得罪了翟让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而从东都来的那位监察御史自以为是条强龙,非要吃了翟让这条地头蛇,只是到了这一刻,看到粮仓陷入火海,恐怕他也懊悔不迭了。
一郡郡守在非常时刻有临机处置之大权,这是人所皆知的事情,比如粮仓着火就属于非常时刻,所以东郡郡守在第一时间行使了这项权力,下令即刻调看守白马大狱的两个团鹰扬卫士火速赶赴粮仓救火。
有僚属提醒郡守,与白马大狱毗邻的长街也失火了,而且火借风势,正席卷整条大街,并向白马大狱飞扑而去,如果不救,不但那条长街化做废墟,就连白马大狱也保不住。值守狱卒尚有逃命的机会,但监牢里的囚犯就逃不掉了,必定葬身火海,除非将他们紧急转移。但转移囚犯就要动用鹰扬卫士,这势必会减少拯救粮仓大火的兵力。
“是囚犯重要,还是粮仓重要?”郡守厉声质问自己的下属。
那位下属倒是尽忠职守,面对郡守声色俱厉的质问,还是壮着胆子继续提醒道,“使君,今夜先是北城水闸报警,接着长街失火,然后粮仓也起火了,这足以说明是有贼人故意纵火,而且计划周全,必定有其重要目的。联想到之前白马津劫囚事件,使君是不是应该小心……”
“小心?粮仓若毁,某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还小心甚?”郡守勃然大怒,“再说了,是囚犯的性命重要,还是我东郡灾民的性命重要?”
好了,连续两声质问,可见郡守已经做出了决策,集中白马城所有力量拯救粮仓大火,至于白马大狱里的囚犯,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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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白马大狱的鹰扬卫士在接到郡守的命令后,以最快的速度向粮仓飞奔而去。
白马大狱里的狱卒眼见长街大火席卷而至,吓得魂飞魄散,但没有上官的命令擅自逃亡,后果很严重,不过与身家性命比起来,那严重的后果也就无所谓了,于是纷纷弃狱而逃。
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死士在炙热空气的熏烤下,一个个大汗淋漓,惊恐不安,但眼见鹰扬卫士撤离了,狱卒们也紧随其后逃跑了,机会就在眼前,任谁也要咬牙支持。
大火越来越近。
徐世勣一跃而起,扣动手中强弩的扳机。一支弩箭厉啸而出,带着一根绳子钉进了设在大狱墙角的箭楼上。那箭楼是木质结构,弩箭带着绳子没柄而入。
单雄信跳起来一把抓住了绳子的末端。
“走!”徐世勣冲着趴在屋顶上的死士们招招手,第一个缘绳爬向了白马大狱。
一行人冲进监狱,一路畅通无阻,但在进入监牢之前,他们与那队从涿郡押送囚犯进京的卫士迎头相撞。这队卫士没有离开,他们明明知道形势危急,却恪尽职守,坚决守在监狱里。
“杀!”单雄信一马当先,抡起铁棓就冲向了看押卫士。
徐世勣和一群死士紧随其后,蜂拥而上。这时候抢的就是时间,一旦大火烧进了监狱,那当真是危在旦夕了。遗憾的是这队卫士人数众多,超过了单雄信一伙,且都是府兵出身,代代相传的职业军人,不但武技强横,更精通战阵,彼此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很快,单雄信一伙就招架不住了,两个死士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单雄信急怒攻心,吼声连连,铁棓如风,舞起片片残影,金铁交鸣声更是惊心动魄。
“阿兄,快杀进监牢,救人要紧。”徐世勣扯着嗓子叫起来,“只要打开牢门,放出囚犯,这帮官贼就自顾不暇了。”
单雄信当然想冲进监牢,但这队卫士拼死拦截,其中一个十人战阵就守在监牢的大门前,如一道坚固屏障,让单雄信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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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牢外的厮杀声传进了牢房,传进了翟让的耳中。
翟让盘膝而坐,闭着眼睛,静静聆听,努力在噪杂而模糊的厮杀声里寻找自己所熟悉的声音。忽然,徐世勣的叫喊声非常清晰地传了进来。
翟让猛地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大步走向了牢门。那道牢门形同虚设,在翟让一拉之下便打开了。翟让推开了李风云的牢房,冲着黑暗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叫了一声,“风云?”
“法司?”李风云的声音充满了戒备。
翟让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一直走到了李风云的面前,“某的兄弟来了。”
“你的兄弟危在旦夕。”李风云冷哂道,“若再耽搁一下,必定身首异处。”
翟让看了他一眼,伸手向袖笼里一模,竟掏出两把铜钥,三两下便打开了李风云身上的镣铐。
李风云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俯身捡起铁缭,随意问道,“法司赤手空拳,能杀死几人?”
翟让微微一笑,“某从不杀人。”
李风云大有深意地瞥了翟让一眼,然后举步向外走去,“法司身份尊贵,想来杀人只动嘴,不动手。”
翟让笑而不语,负手于后,迈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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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雄信急红了眼,徐世勣也是连声嘶吼,一众死士更是不要命地往上攻,奈何势单力薄,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府兵的对手,倒在血泊中的死士越来越多。
失算了。徐世勣为自己的大意懊悔不迭。他与单雄信曾在码头上看到过这队卫士与劫囚贼之间的厮杀,在他们看来,这队卫士的战斗力一般,带上一帮兄弟就能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然而,等到真正交手时才知道,双方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难道这次要栽在白马大狱了?
正在这时,监牢的门忽然大开,一个白发黑须的彪形大汉如幽灵一般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看押卫士们背对监牢大门,因为全神贯注于厮杀,竟然没有察觉。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兄弟们却是面对大门,看得真真切切。只见彪形大汉目射寒光,身形如电,手中铁缭如拘魂之索,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套住了位于战阵最末位置的卫士。那名卫士尚未发出一声惊叫,铁缭就骤然向后拉紧,硬生生卡断了卫士的脖子。死去卫士的横刀到了彪形大汉的手上。
翟让出现了,负手而立,神情淡然,一幅泰然自若的样子。
白发囚徒蓦然发出一声惊天长啸,如扑入羊群中的恶狼,狞狰而恐怖。卫士们骇然回头。铁缭挥动,恶狠狠的砸在一名卫士的面目上,鲜血四溅,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牢房。横刀如电,霎那间掠过一名卫士的咽喉,那卫士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鲜血如泉喷出。
“杀!”白发囚徒纵声咆哮,一脚踹飞了挡在身前的卫士,横刀再起,掠空而过,两颗惊叫的人头腾空飞起,两具无头身体倒飞而出。
“杀!”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死士们激动狂呼,奋勇攻击。
翟让跟在白发囚徒的后面,缓步而行,不徐不疾。
看押卫士们惊怒不已,匆忙变阵,试图困住白发刑徒,把他与这群劫囚贼分割开来。
就在此刻,牢房内传来杂乱的吼叫声,接着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倏忽间便看到一群囚犯蜂拥而出,夺命狂奔。
场面大乱,人人自危。
白发囚徒突然转身,一把抓起翟让,顺势扛到肩上,混在人群中夺路而走。
单雄信、徐世勣和一帮兄弟大惊失色,拔腿便追。
看押卫士紧随其后,衔尾狂追。
一群人刚刚冲出监牢,进入前庭大院,便看到一队身穿白衣的汉子手拿武器,气势汹汹的从大狱正门杀了进来,正好与白发囚徒迎头相撞。
“杀了他!”有白衣人纵声狂呼。
“杀!”白发囚徒扔下翟让,怒声狂呼,挺刀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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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等人骇然抬头。
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锦袍老者站在门口处,神色凌厉,手指翟让手上的破碎壶底,怒目而视。
徐世勣一跃而起,慌忙施礼,“误会,误会,某家阿兄不慎失手……”
锦袍老者用力一挥手,打断了徐世勣的解释,以盛气凌人的口气责斥道,“宵小粗鄙,无知无谓,可知损毁器物罪在几等?”
徐世勣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翟让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他估计这是崔氏府上的重要人物,不敢轻易得罪。单雄信有些慌乱了,一则身处险境,还在逃亡途中,随时都有生死之危,二则对豪门望族有一种本能的忌惮和畏惧。豪门望族代表着权力和财富,对普罗大众来说高高在上,杀生予夺。
“滚!”
蓦然,李风云一声暴喝,声若惊雷,跟着惊鸿一闪,长刀破空而出,“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铮铮作响,杀气腾腾,“竖奴猖獗,再若相辱,剁下狗头!”
空气骤然凝滞,所有人都惊呆了。徐世勣瞠木惊舌。翟让神情更冷。单雄信目瞪口呆。
锦袍老者瞪大双眼,又惊又惧又愤怒。他在府中霸扈已久,除了家主和主母等寥寥数人外,即便是庶房和旁支对其也是恭敬有礼,何曾受过此等污辱?况且还是被几个最为卑贱的如丧家之犬般的逆贼所污辱。他的肺都要气炸了,感觉浑身热血上涌,感觉自己都要窒息而亡了,一时间浑身颤抖,头晕目眩,眼前黑星、金星更是四处飞舞。
李风云见其不动弹,还依旧拿眼瞪着自己,更是勃然大怒,猛地弹身而起,掀翻菜肴,拎起食案便狠狠地砸了过去,“竖奴找死!”
锦袍老者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恐惧轰然弥漫全身,张嘴发出一声惨厉尖叫,抱头鼠窜而去。
李风云大步上前,伸手拨出门框上的长刀,然后转头望向徐世勣,郑重说道,“你错了,若想活下去,唯有掌控自己的命运,倘若你把命运交给别人,任人宰割,你还能活几天?”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翟让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单雄信倒是洒脱,哈哈一笑,拉住失魂乱魄的徐世勣,“兄弟,跟着哥哥走,从此你就是贼,人人得而诛之的贼。”
徐世勣茫然相随。俺是贼?俺是贼了?俺与他们从此便是生死仇敌了?俺错了,俺真的错了。突然,徐世勣霍然顿悟,当即加快了脚步,与单雄信并肩狂奔。
四人再回小花园。
“大郎,怎么走?”单雄信问道。
徐世勣信心受挫,再不敢乱拿主意,举目望向翟让。
翟让沉吟不语。他的计策已废止,诸般安排都做了无用功。徐世勣的计策更不可用,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高高在上的大权贵,仔细想来实在是太荒诞了。不过这也怨不得徐世勣,他毕竟年轻,又坐拥巨额财富,含着金钥匙长大,让他突然从巨贾变成贼,还要从一个贼的角度去考虑生存大计,实在太难为他了。所以这里面真正保持清醒头脑,并以贼的立场来考虑和解决问题的,唯有白发刑徒李风云。但问计于一个过路强贼,无异于盲人问路,亦让翟让羞于出口。
好在单雄信帮忙解了困。单雄信见徐世勣不说话,翟让也不说话,以为他们正在苦思良计,于是没事找事主动与李风云攀谈,“兄弟,你刚才突然暴怒,吓了俺一跳。一个老家奴而已,倘若吓死了,倒是麻烦。”
“麻烦?”李风云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到现在还没有闻到血腥味?”
血腥味?单、徐、翟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头蓦然涌出不祥之念。
“白发兄弟,你啥意思?”单雄信倒是直爽,急忙追问。
李风云看看眼前三人,暗自叹息。过去他们都是养尊处优、眼高于顶之辈,哪里知道做贼的艰苦?如今成贼了,却是一帮菜鸟贼,前路茫茫啊。李风云不再拿腔作势,正色问道,“今夜白马大乱,以崔氏之地位,消息必然灵通,府内怎会不戒备森严?”
三人面面相觑,暗自吃惊,倒是疏忽了。
李风云继续说道,“十二娘子乃崔氏子弟,深夜候在此僻静之处,身边竟无一人保护,怎么可能?”
三人霎时明白了,怪不得李风云看到十二娘子便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原来是要挟持做人质。
“既然有人保护她,却又故意瞒着她,为什么?是否徐大郎与其密议之事已经泄漏?是否正在等待我们自投罗网?”
三人脸色大变。翟让、单雄信齐齐盯住徐世勣。
“大郎,你向她求助之时,可有其他人知道?”翟让急切问道。
徐世勣摇头。
“她是否会求助于他人?”单雄信接着问道。
“十二娘子孤身前来,显然瞒过了身边之人,也就是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并不忠诚于她,更不可靠。”不待徐世勣回答,李风云已抢先说了,“那个老家奴突然出现在我们藏身之处,且大呼小叫,已足以说明问题。”
李风云把话说到这份上,三人若再不明白,那真的没办法混黑道了。很显然老家奴不是十二娘子的亲信,他是悄悄跑来探风的,一旦核实了便召人来抓捕。大概是忌惮李风云的血腥杀戮,或者是担心惊扰了十二娘子,围捕者不敢靠的太近,也或者是围捕者根本就没想到李风云等人与老家奴一照面便跑了,所以到目前为止,围捕者尚未出现,但如果迟迟想不出办法,耽搁了时间,四人必定被围,插翅难飞。
“计将何出?”翟让问得很自然,再无羞愧之感。此刻他和徐世勣一样,自信心已被这一连串的突发变故而导致的一系列危机所摧毁,而李风云却在应对这一系列危机中表现得沉着冷静、机智果敢,不知不觉已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对其已有所倚重。
李风云抬头望天想了数息,然后四下看看,冷声道,“我等已被包围,若想杀出重围,唯有一策。”
“何策?”单雄信急切问道。
“挟十二娘子为人质。”
李风云冰冷的话音刚刚落地,翟、单、徐三人尚未做出反应,就听到远处黑暗中传来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飞快。
来了,追兵来了。三人惊骇之余,暗叫侥幸。今日若没有李风云的机警,必定人头落地。
“走!”李风云冲着三人一挥手,飞一般冲向花园围墙,一跃而上,全身趴伏在了墙头上,与夜色迅速融为一体。
三人有样学样,悄然藏匿。这时他们才突然想及之前在小楼换衣时,李风云为什么坚持穿黑袍。现在李风云不但身上穿着黑袍,就连整头白发都被包在了一块大黑巾里,在这黑夜里即便仔细寻找也难以发现。
片刻之后一群手拿武器的壮汉冲进了小花园。那位锦袍老者正在其中,愤怒的呦喝着。壮汉们在他的指使下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四下寻找。
翟让四人视力极佳,他们在老者身边霍然发了四个黄衣戎装卫士。此处是内宅所在,十二娘子的禁地,估计鹰扬卫士不敢明目张胆的跑进来,只能先派人进来摸摸情况。
李风云动了,像狸猫一般无声无息的缘墙而下,但让翟、单、徐三人吃惊的是,他不是离开小花园,而是再度冲进了小花园。
李风云突然爆发了,就像一头从黑暗中咆哮而出的猛虎,一路狂奔,一路杀戮,凡阻碍者,均一刀毙命。
没有人作出反应,所有人都吃惊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风云如幽灵、如鬼魅、如魔鬼一般骤然临近。四个戎装卫士最先反应过来,张嘴发出惊恐叫喊,“拦住他,快拦住!”但李风云的速度更快,眨眼即至。四个卫士举刀防御,根本不敢上前近身肉搏。之前他们曾亲眼目睹了李风云那完全就像屠狗一般的恐怖杀戮,那一头血迹斑斑的白发更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面对死亡的威胁,四人极度恐惧,连连后退。
锦袍老者掉头就跑。
李风云的目标就是锦袍老者,岂能让其逃脱?李风云猛地发出一声震天狂吼,身形如电,速度陡然暴涨,长刀更是在厉啸中狠狠剁在两名卫士的横刀之上,但见金铁交鸣,火星四射,横刀倒撞,两名卫士骇然倒退。
李风云如风掠过,长刀划空而起,一刀剁下。锦袍老者只觉耳畔狂风厉啸,脖颈一凉,一股锥心痛感霎时传遍全身,吓得魂飞天外,两脚一软,“扑嗵”跪倒,哭天抢地的叫了起来,“好汉绕命,饶命啊……”
长刀陡然静止于半空。李风云身形骤停,一脚踢翻老者,狠狠踩在其半边脸上,然后舌绽春雷,纵声狂呼,“退下,否则杀了这狗奴!”
场面瞬间停顿,所有人都像中了法术一般一动不动,唯有老者凄厉而恐惧的惨叫声回荡在花园之内。太快了,太恐怖了,他不是人,他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数息之内此人不但狂奔数丈擒住了锦袍老者,还杀了三人,伤了五人,击退了七人,当真如摧枯拉朽一般无人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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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单、徐三人虽然对李风云强悍的攻击力有所了解,但这一刻还是被震撼了。
李风云的速度太快,他们尚趴在墙头上猜测李风云冲下去的意图是什么,犹豫着是否紧随其后,但眨眼间战斗已经结束,李凤云已经擒住了那位老者做了人质。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是冲下去与李风云会合,还是继续趴在墙头上藏匿?
“恶贼,放了他。”有人终于清醒过来,急切叫道,“快放了他,否则杀无赦!”
“莫要伤他,千万莫伤他。”又有人叫起来,不过口气软多了,“万事好商量,好汉千万莫要伤了唐执事。”
众人七嘴八舌叫着,剑拔弩张,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李风云长刀下垂,刀尖一分分插进老者的大腿,“叫他们退下,退到墙角,快!”
老者哪敢不从,扯着嗓子发疯般的嚎叫,“退下,都退下,老夫若有个好歹,你们也休想安生。”
一帮壮汉大都是府内仆役,身份卑贱,当然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何况已经死了人。剩下四个鹰扬卫士、几个府内护院虽然有心擒贼,奈何实力不济,又被对方挟持了人质,权衡之下也只有暂作退让。
一帮壮汉赶紧避向墙角。四个鹰扬卫士却拔腿飞奔逃出了小花园,先撤出去搬救兵了。几个府上护院互相使了个眼色,也紧随卫士之后跑了,向主人报讯去了。
李风云视而不见,任由他们逃离。他先是向翟、单、徐三人的藏匿之处招招手,示意他们出来。然后俯身拽起锦袍老者,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锋利刀刃进肉数分,鲜血顿时溢出,顺着刀刃而下,触目惊心。
老者肝胆俱裂,痛声哀求道,“好汉饶命,误会,误会啊,老夫绝无加害之意。”
李风云双目一瞪,厉声喝道,“闭嘴!”
锦袍老者吓得浑身颤抖,再不敢开口。他本想拿主人的名号威慑一下贼人,谁料尚未出口就给贼人一嗓子吼回去了。旋即又想到这伙贼人中有小娘子相识的江湖匪类,自己出于保护小娘子的想法,在这些贼人的背后捅了一刀,但此举在贼人看来却是小娘子出卖了他们,看情形自己给小娘子惹下大祸了。假若他们要杀小娘子,岂不糟糕?
老者惊惧不己,正寻思拖延之策时,就看到翟、单、徐三人从黑暗里冲了出来。他不认识翟让和单雄信,却与徐世勣见过几面,知道这个年轻的巨贾正是小娘子相识的江湖匪类,也正是这个匪类给自己、给小娘子,乃至给崔府带来了一场危机,当真是祸从天降啊。不过非常时刻,该弯腰的时候就得弯腰,只要拖延一下时间,待小娘子受到严密保护,待外面的鹰扬卫士冲进来,则必能化险为夷。
他正想向徐世勣哀求,不料徐世勣怒气冲天,上前就欲一拳打下去,但看到老者脸上、肩上、发须上皆是血迹,狼狈不堪,又于心不忍,这一拳没有打不下去,只能愤怒的咆哮了两声,“俺何曾得罪于你,你竟要置俺于死地?你就不怕惹来祸事?”
徐氏受庇于崔氏,两者利益相连,即便徐世勣做了贼也会被人掩盖,如今有这老者从中作梗,对徐氏可能会产生不利影响。徐世勣瞻前顾后,连一句狠话也不敢多说。
李风云却不给老者说话的机会,长刀一撤,大手一伸,一把卡住了老者的脖子,拖着就走。
“尔等蒙上脸,护住某的后背,一切听某的安排。今夜能否逃得性命,在此一举。”
三人皆默然不语。挟持娇柔女子为人质,而且还是徐世勣的恩主,这种事他们还真的做不出来。看情形这做贼不但要心狠手辣,更要恩断义绝,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念头刚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尚未吸收消化,就听到前面老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嗥,在寂静的黑夜里听起来万分恐怖,让人毛骨悚然,心惊肉颤。
三人骇然看去,却见李风云的刀正从老者的脸颊上移开,那半边脸血肉模糊,不但耳朵没了,肉也切开了,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接着长刀横移,刀刃直接放在了老者张开的嘴上,老者大惧,惨叫声嘎然而止。然后便传来李风云冷森森的声音,“某要出城,因此要挟持一个可以让某安然出城的人质,但你的份量不够,某需要你侍候的女主子。你带某去找到她,某便放你一条生路。”
老者嘴里噙着刀刃,肝胆俱裂,却坚持不动半步。
“某之所以有耐心说得详细,是不想把事情做绝,免得玉石俱焚。今你若想玉石俱焚,某区区一条贱命不值钱,更不怕同归于尽。”李风云冷声威胁道。
老者犹豫了。这几个贼太凶恶,假若逼急了,真的玉石俱焚,小娘子香消玉殒,那自己可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李风云用力一推,老者踉跄举步。在前所未有的死亡压力下,他妥协了,带着李风云等人一路急行,迅速靠近了一座幽雅庭院。
突然,一支弩箭从黑暗中厉啸而出,“咻”一声钉入了前方地面。一个愤怒的声音从院门之后传出,“此乃府中禁地,擅入者杀!”
李风云冷笑,猛地仰首长啸,响彻夜空,跟着纵声狂吼,“毁诺弃义者,杀!挡我路者,死!”
“死”字未落下,李风云左手举起老者,右手拖刀,气势如虎,以无坚不摧之势狂奔向前。
箭矢如雨,根根穿透老者,却未能阻挡李风云一步。人到,刀到,“轰”一声巨响,院门在李风云全力撞击之下四分五裂。
“杀!”黑暗中爆发出惊天嘶吼,刀剑撞击声和死亡前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惊心动魄。
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别无选择,唯有义无反顾的杀进去。
一直尾随于后的那帮仆役们胆战心惊,不敢靠近半步。
就在这时,外府大角突响,报警之声冲天而起。紧接着便传来惊慌而急切的叫喊,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大约近百名护院和仆役便把这座院子团团包围,但没人杀进院子,因为院子里漆黑一团,寂静无声,透出一股冰冷而诡异的死亡气息。
难道院里的护卫杀死了贼人?那应该灯火通明,欢呼雀跃才对。难道贼人如此强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杀死了院里的十几个护卫?那应该能听到贼人的嘶喊,侍婢仆役们的惊叫才对。为何如此寂静?难道贼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十二娘子,挟持为人质?
众人心惊肉跳,不敢想像十二娘子一旦遇险将给自己带来何等可怕的恶果。
一个青衣黑幞的长须中年人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疾行而至。人们纷纷让路,态度恭敬。中年人神情倨傲,气质沉稳,凌厉目光中透出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他越过人群走到了院门之前,负手而立,不怒而威。
“贼子何在?”中年人的声音刚硬有力,仿若能穿透一切的利器,给人以极强的威压感。
院内寂然无声。
“贼子何在?”中年人蓦然提高声调,一股肃杀之气霎时弥漫夜空。
院内依旧静寂,静得让人窒息。
“贼子何在?”中年人的怒气骤然爆发,纵声狂吼,声若惊雷,摄人心魄。
“九叔……”院内终于传出声音,屈辱中强忍着愤怒,隐约还带有惊吓后的那种源自内心深处的颤栗。
中年人怒睁的双目顿时眯起,眼内掠过一丝庆幸之色,随即怒容渐散,重新恢复了平静。
“贼子何在?”中年人第四次喝问。
“你若再叫一次,某便砍了小娘子的头。”李风云的声音突然爆响,暴戾之气伴随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如铺天盖地的箭雨一般射入每个人的心里,让人蓦然产生了一种被强行撕裂了般的痛楚感。
中年人冷笑,突然举步向前,没有丝毫的犹豫。
“将军……”有人急忙劝阻,“贼人疯狂,又挟持了小娘子,倘若……”
中年人理都不理,用力一摆手,大踏步走进了院子。
劝阻之人暗自叹息,举手向着站在高处的弓弩手们做了个撤箭的手势。院内一片漆黑,可见贼人十分精明,担心遭到暗箭的袭击,所以把灯光尽数熄灭。现在小娘子在他们手上,将军又自投罗网,贼人获得了两个重要人质,胜券在握,当然不怕暗箭了,但灯光亮起的瞬间,弓弩手们可能心急失手,那后果便不堪设想。
中年人看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锦袍老者的胸口插满了箭矢,早已死绝。几个护卫身首异处,倒在血泊之中。再往前,曲径回廊之上,几颗人头尚在流血,而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再往前进入内院,几个护卫的尸体仆倒在鲜血之中,其中一人尚未死透,犹在颤抖痉挛,看到中年人的霎那,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血淋淋的手,随即气绝。
中年人怒不可遏,眼里的杀气越来越浓。这是奇耻大辱,不但污辱了崔氏声名,也葬送了自己的一世英名。此趟奉家主之命护送小娘子北上博陵本堂祭祖,本应该是一趟闲差,也是家主对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家将的信任和犒赏,哪料祸从天降,途中竟遭此劫难。
“九叔……”十二娘子从黑暗中袅袅走出。
中年人霍然止步,一双敏锐的眼睛顿时停在了十二娘子的背后,那里有一道明亮的寒光,那是一柄长刀,刀刃就架在小娘子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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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和单雄信抽出横刀,举起皮盾,面对车门,蓄势以待。
徐世勣也抽出了横刀,冲着白衣女子躬身一礼,“事态紧急,请十二娘子居中而坐,以免受伤。”
白衣女子不敢坚持。她已经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傲慢给身边的很多人带来了一场灾难,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正面临死亡的威胁,而未来是否有更多的人因她而死,完全取决于她今夜是否可以活下来。但有些居心叵测的人却不想让她活下来,他们阴谋借助叛贼之手取了她的性命,继而掀起一场风暴,把许多无辜的人送进地狱,以此来打击政治对手,从中牟取利益。
事态的急剧发展不但让白衣女子应接不暇,失去了思考和应对能力,也让翟、单、徐三人陷入了混乱和无助中,他们感觉自己就像落水者,在船翻掉之后,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随波逐流,在接踵而至的浪头中拼死挣扎,而这时,李风云所表现出来的惊人才智和对局势的准确把握,让马车里的几个人都有一种匪夷所思的感觉,他们不禁要问,这个神秘的刑徒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是什么人又因为什么事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徐世勣在车厢的中间放了一个锦垫,待白衣女子坐上去之后,便一手拿盾一手执刀站在了白衣女子的身后,小心防备。
就在这时,车外蹄声轰鸣,人喊马嘶,角号起伏,两队骑士正面相“撞”,厮杀声轰然爆开。
“驾……”李风云一鞭抽下,骏马嘶叫,四蹄腾空,速度骤然达到了极限。
“咻”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目标正对李风云。李风云不躲不让,右手丢掉马鞭,一把握住刀柄,长刀横起,正好挡住了长箭。箭、刀相撞,长刀倒撞而回,砸在了李风云的胸口上,而长箭则坠落于地。
“直娘贼,来吧,来杀吧,天堂地狱,老子奉陪到底!”李风云疯狂嘶吼。
箭矢如雨,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杀,杀,冲上去,杀!”崔九一边拍马狂奔,一边挥动马槊直杀前方,“冲上去,冲散敌阵,不要让他们靠近马车!”
白衣护卫、鹰扬骑士奋勇当先,一队紧紧扈从于马车四周,一队则与来犯之敌浴血厮杀。
箭矢射中马车,“咄咄”声密集如雨点,有些甚至穿透了车厢射进了一半。车厢内的三个人全神贯注,防守得水泄不通,唯恐伤了白衣女子。
蹄声如雷,杀声震天,敌人冲了过来,与扈从于马车四周的骑士激烈厮杀。
“兄弟们,敌骑临近,准备厮杀!”李风云一手执缰,一手执刀,白发飞舞,杀气腾腾。
一骑靠进,与马车并行而驰,马上骑士黑衣蒙面,手端马槊,横空刺向前车舆上的李风云。
“滚!”李风云一声暴喝,长刀飞起,与马槊硬碰硬,金铁交鸣间火星四溅,马槊倒撞而回。黑衣骑士似乎没料到李风云如此强悍,竟然单手执刀把自己的马槊砸了回来,一时间有些吃惊,更因为之前大意轻敌全力攻击导致重心不稳,马槊倒撞而回的反冲力竟让他在马背上摇晃起来,无法即刻做出第二次攻击。
然而,李风云根本没给他第二次攻击的机会,高大彪悍的身躯在第一时间抵挡住了反冲力之后,他的第二刀腾空而起,就在敌骑尚没有稳住重心之刻,长刀到了,发出如鬼魅一般的厉啸,狠狠地砍在敌骑的肩膀上,顿时断肢飞起,鲜血迸射,凄厉惨叫声冲天而起,重心不稳的身躯轰然坠地,在巨大惯性力的作用下重重撞向地面,惨叫声霎时嘎然而止。
就在李风云挥刀砍倒敌骑的同一时间,又一黑衣蒙面骑士杀到了马车的另一侧,乘着李风云倾尽全力攻击对手之刻,这位黑衣骑士竟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如敏捷的猿猴一般直飞前车舆,试图在击杀李风云之后,迅速控制马车。
李风云的眼角余光扫到了腾空飞来的敌人,但他正在收刀,来不及转身,只能竭力躲开敌骑凌空砍来的横刀。李风云的重心因此失去,彪悍身躯倒向车外,但他好在左手执缰,依靠马缰之力拉住了身体,同时右手长刀重击地面,依靠这一击的反冲力让身体重回马车之上。
他的身体是回去了,但双脚尚未站稳,而敌骑也因为落到马车上重心不稳无法使出第二刀,情急之下干脆一把抱住了李风云。李风云猛地仰首,跟着一声虎吼,以头颅为武器,狠狠地撞向了敌骑的额头。敌骑头痛欲裂,发出一声惊天惨叫,他做梦也没想到白发人的头颅竟然也能做武器,而且其坚硬程度难以想象。或许是太痛的原因,他本能的缩了一下手,但旋即又紧紧抱住了李风云,而李风云毫不犹豫,仰首再吼,又是狠狠一撞,接着再撞。两头连撞,咚咚作响。敌骑疼痛难忍,抱住李风云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
“去死吧!”李风云发出惊天怒吼,一头撞去,竟把敌骑活生生撞开,跟着便是凌空一脚,硬是把敌骑踢得倒飞而起,“轰”的一声坠落车外,旋即便被飞驰而过的战马践踏得面目全非。
但不待李风云站稳下来,就听到在震耳欲聋的战马奔腾声里,马车遭到了数柄长刀马槊的猛烈攻击,一时间碎木横飞,车厢顶盖四分五裂,车厢侧板损毁严重。
车厢内白衣女子骇然惊呼,而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三人更是仓皇失措,魂飞魄散。
“举盾!”李风云纵声狂呼,“护住她,护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崔九和十几个护卫飞马而来,刀槊斧棒如狂风暴雨一般倾泻而下,疯狂攻击。
翟、单、徐三人从惊恐中霍然醒转,即刻调转身体,盾牌向外,横刀连击,拼死保护白衣女子。
李风云高举长刀,以刀背猛击健马,吼声如雷,“驾……驾……驾……”健马痛嘶不止,四蹄腾空,身体里的潜能全部爆发,几乎贴着地面飞了起来,马车再一次达到前所未有的速度。
“走!走!走!”崔九挥动马槊,凌空砸飞敌骑,拨马便追,“勿与敌骑纠缠,护住马车,护住!”
“呜呜呜……”鹰扬卫吹响角号,骑士们纷纷拨转马头,向马车狂追而去。
黑衣骑士们紧随其后,穷追不舍。
“轰隆隆……”马车冲上了河堤大道,在清亮的夜风中如利箭一般撕裂了黑暗,夺命狂奔,又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上下起伏,剧烈颠簸,随时都有倾覆之可能。
李风云的神情极度兴奋,目光冷漠而残忍,就如洪荒猛兽一般对浓烈的血腥和残酷的杀戮充满了惊天激情;他站在前车舆处,两脚如柱,纹丝不动;他身躯前倾,使出全身力量执缰驱马;白发飞舞,黑袍翻飞,长刀凌空,他就像战神一般威风凛凛,气势如虎。
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神色紧张,惊魂未定,一个个执盾握刀,半跪于车厢底部以维持平衡,剧烈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仿若刚才惊心动魄的一战已经耗尽了他们全部的力气。白衣女子不知何时伸手抓住了徐世勣的黑袍,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也不放。
“兄弟们,坐稳了!”李风云蓦然回头,狞狰的面孔上露出了让人恐惧的暴戾微笑,“前方有敌,随某一起杀过去!”
三人轰然应诺,纵声狂呼,“杀!”
“崔将军,列阵,两翼列阵锋锐……”李风云长刀高举,仰天狂呼,“兄弟们,举起锋镝,杀!杀!杀!”
“杀!”卫士们纵声同呼,气势如虹。
“呜呜呜……”角号响起,崔九一马当先,如狂风掠过,势不可挡。
不知不觉间,这辆狂奔的马车,这辆马车上疯狂的白发逆贼,竟成了夺命狂奔的最高指挥者。
这一次在前方阻挡的是白衣人。这伙人阴魂不散,持之不懈的追杀白发刑徒,之前在河北永济渠上,在白马津口,在白马城中,都有他们的身影。李风云愤怒了,“直娘贼,你要老子的命,老子就剁了你的头。兄弟们,加速,加速,冲过去,冲过去!”
白衣人中没有骑士,但他们有长槊,有盾牌,有临时布置的路障,更有强弓劲弩,他们封锁了大道,他们要迫使这支狂奔的队伍停下来,然后四面围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右边是滔滔大河,左边是灌溉沟渠,根本就没有逃脱的途径。
“狭路相逢,勇者胜!”李风云仰天狂吼,状若疯狂,“杀!”
箭矢如雨,蹄声如雷,杀声震天,轰隆隆的车轮声更是惊心动魄。
崔九冲过了箭阵,紧随于后的护卫们冲过了箭阵,鹰扬骑士们横扫箭雨,如狂风一般席卷而过。
“杀!”崔九愤怒了,崔氏的尊严不容亵渎,崔氏的权威不容损毁,今日所有与崔氏对抗者,死!马槊如夺命亡灵,瞬息之间吞噬了数条性命,然后在崔九惊雷般的吼声里,硬生生挑起了横在路中间的粗大树干。
“杀!”一名彪悍护卫飞马而至,抡起战斧狠狠地砍在树干上。
“杀!”一名虬髯大汉纵马而来,手中长刀如雷霆一般剁在了树干上。
粗大树干在三件利器的连续撞击下,终于“轰隆”一声横向飞起,把数名措手不及的白衣人重重击倒。
鹰扬骑士赶到,横冲直撞,挡者披靡,转眼便把白衣人杀得落花流水。
马车狂奔而至,冲过了路障,撞飞了敌贼,无情碾压,留下一地尸骨,一地狼藉。
“走走走!”李风云疯狂的笑声回荡在漆黑的夜里,“挡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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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天际之间露出一丝鱼肚白,接着黑暗骤然淡去,黎明来临了。
白马山越来越近,山峦叠嶂,郁郁葱葱,隐约还能听到悠扬的钟磬之声。
崔九担心狂奔的马车在疯狂的白发刑徒的驾驶下会轰然崩溃,会伤害到十二娘子,所以他一边催马与马车并行,一边冲着李风云怒声叫道,“恶贼,某送你至此,已是仁至义尽。放人,马上放人!”
李风云回头看看身后的追兵,脸色非常凝重。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不但有黑衣骑士,有白衣贼人,还有从城里追出来的鹰扬卫士和都尉府的地方精兵,如果白马山的道士也横插一杠子,那就麻烦了。白马山的道士会不会出手?李风云认定他们一定会出手。
白马山毗邻白马津,距离白马城太近了,而白马城发生的事,白马山的道士肯定会知道。倒不是说修道之人迷恋凡尘,而是白马山的道士根本就是生活在俗世之中。他们要吃,要穿,要房子住,还要供奉上神大仙,还要做慈善救济贫弱,唯有如此方能招揽信徒,没有信徒,道法如何弘扬?
历朝历代的皇帝和贵族们都很重视宗教对社会安定团结所起到的重要作用。自魏晋以来,中土的佛、道两教非常兴盛,既有中央和各教派的组织管理机构,也有中央制定的大力推广宗教和保证佛道两教有一定经济收入的诸多政策。皇帝、中央和地方官府都赐予佛道两教大量的田地、财物和奴仆,而各阶层的信徒们也年复一年的捐赠大量财物,另外佛道两教自己也进行一系列的经济活动,如耕种、开作坊、放高利贷等等,只要赚钱的行当,他们都干,甚至还与贵族豪强们“沆瀣一气”钻政策的空子,联手欺骗皇帝和中央以骗取巨额财富。
白马山是中土山东地区的道教圣地,北方道家的领袖薛颐法主就在此山修仙,所以大河南北的道教信徒们对白马山敬若神明。可以想像,白马山对自己周边地区的影响力有多大,其在政治上经济上都能影响到山东地区。仅以经济一项来说,白马山周边的田地庄园,白马津口的一些码头,还有白马城里的市榷、邸肆和作坊,要么就是白马山道观的产业,要么就是道观与贵族豪强们的合作项目,所以显而易见,白马城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白马山的高度关注。
以崔氏在山东的地位和势力,其家族中的一位重要成员出现在白马城,对白马山来说同样是一样必须关注的大事。今夜白马山失火,接着崔氏家族的这位重要成员遭到叛贼们的劫持,白马山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既然能推测到这些事情将对白马山的利益造成损害,白马山的道士们岂能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假若白马山的道士出手了,配合白马城的军队抓捕逃亡叛贼,那么下一场激战必然就在白马山下。
“恶贼,你到底放不放人?”崔九看到李风云只顾东张西望,根本不理睬自己,勃然大怒,手中马槊气冲冲地便凌空刺了过去。
他这是虚张声势,试图让李风云对自己的要求做出反应。李风云一刀剁出,刀槊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白马山的杂毛老道在哪?”李风云声音冰冷,目光阴森,咄咄逼人。
崔九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紧张的心不由自主的悬到了嗓子眼。此人到底来自何处?又是何等身份?如果他仅仅是一个东北道的恶贼,又怎会牵扯到东都权贵?此人心智之高,武力之强,世所罕见,岂是籍籍无名之辈?今夜从越狱开始到现在,此人始终掌控着局势的主动权,虽残暴杀戮,却步步为营,成功杀出城池,突出重围,可谓愈战愈勇,挡者披靡,即便是自己这个久经沙场的战将,假若与其换一个位置,也无法像他一样从戒备森严的牢狱里一直杀到白马山下。他到底是谁?
“崔将军,给某一个答案,某便放了人质,还你一条生路。”
李风云从崔九的表情上已经得到了答案,但他绝不气馁,他一定要杀出重围,重获自由。
崔九一言不发。李风云不是一个贼,而是一个魔鬼,他非常疯狂,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假若给他答案,他选择玉石俱焚同归于尽,那就彻底完了,无数的人将在由他掀起的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
天色越来越亮,蓝色的天穹逐渐露出它美丽的面孔,一抹淡淡雾霭如画帛一般披在白马山上,让人为之痴迷。
“呜呜呜……”飞驰在前方的鹰扬骑士吹响了报警号角。
白衣女子骤然紧张。翟、单、徐三人高举盾牌。崔九和他的亲卫们神情严峻,一个个在愤怒和憋屈中倍感煎熬。今日崔氏受尽屈辱,先是女主人被恶贼挟持,其后在城外又连遭暴徒劫杀,崔氏权威被卑贱之徒们一次次践踏。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无奈恶贼太厉害,女主人的性命又被其牢牢掌控,大家的性命均被其攥在手心里,假若与其对抗,后果是毁灭性的。
“大道断绝,车马受阻,再无飞驰之可能。”崔九扬起马槊,冲着李风云纵声狂呼,“不是某不帮你,而是已无相助之力。”
李风云望着白马山,凝神沉思。
“放了人质,某给你战马,你等还有逃亡机会。”崔九再吼,“不要迟疑了,前方已无道路。”
李风云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依旧催马狂奔。
“阿兄,向左……”徐世勣突然叫了起来,“左边有上山之路,如今唯有上山方能寻到逃生之路。”
上山?上山岂不是死路一条?李风云回头看了徐世勣一眼,目光森冷,似要看穿他的内心。徐世勣目光坚定,十分自信。山上当真有逃生之路?罢了,事已至此便信了他,拼了。
“驾……”李风云长刀扬起,刀背狠狠拍到马背上。健马痛嘶不止,再一次把体内潜能彻底爆发,四蹄腾空而起,如风如电。几欲散架的马车好似肋生双翅一般,在大道上疯狂奔驰。
崔九怒不可遏,几乎要崩溃了。疯了,恶贼疯了,走投无路下,要玉石俱焚了。
“停下,停下,前方无路……”
护卫和鹰扬骑士们也纷纷叫喊,但面对狂飙的马车,谁也不敢与其碰撞,只能拼命打马狂追。
大道上的路障清晰可见。这次可不是仓促之下拖来的大树干,而是一辆辆整齐排列的平板车。也不知道白马山的道士突然从哪里“变”出来这么多板车,但它的“威力”是显而易见的,即便冲过来一支军队,它也能让军队停下来。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距离路障大约几十步的地方,其左侧沟渠上有一座石桥,一座足以让马车飞驰而过的石桥。白马山的道士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把路障设在石桥的前方,而是设在了后方,似乎有意给飞驰的马车和马车上的恶贼们一条求生之路。
崔九远远看见了那座石桥,身体里那颗即将崩溃的心终于在千钧一发之刻重获生机。谢天谢地,白马山的法主果然神通惊人,没有彻底断绝恶贼们的生机,否则接下来的场面必定是车毁人亡,玉石俱焚。
李风云也看到了那座石桥,一股激动的情绪霎时冲击全身,他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骤然间汹涌澎湃,让他不得不张嘴拼命喘息。
“兄弟们,坐稳了,我们上山,上山与杂毛老道一决生死!”
马车没有减速,骏马依旧在狂奔,李风云站在前车舆上就像一个失去神智的疯子,疯狂的叫着吼着。
翟让、单雄信和徐世勣瞪大双眼望着前方,因为过度紧张几乎窒息。
转弯了,骏马在李风云的操控下转弯了,奔向了那座石桥,而马车却在高速飞驰中因为转向开始倾斜,渐渐的半边车身完全抬起,只剩下一个车轱辘还在支撑着马车飞速前进。
所有人都惊呆了,都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吸,车内的白衣女子更是抱紧了徐世勣,因为过度恐惧而失声尖叫,唯有李风云在狂笑,在狂笑中扬起长刀,连续拍打着两匹骏马,玩命一般驱马狂奔。
骏马冲过了石桥,紧接着马车也冲过了石桥,然后那个悬空的车轱辘也“轰”一下落回地面。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高悬的心“呼啦”落下,接着一边剧烈喘息,一边破口大骂,恨不得把驾车的疯子大卸八块。
崔九也在剧烈喘息,大口大口呼吸着清凉的新鲜空气,以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从刚才的魂飞魄散中缓过神来。他不敢减速,拼命抽打着坐下战马追赶马车。眼前的局势瞬息万变,危机一个接着一个,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不过,他总算看到了一线希望。你上了山,等于再入樊笼,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李风云也这么想,上了山,跳进杂毛老道设下的陷阱,生机在哪?
“生路在哪?”李风云转身瞪着惊魂未定的徐世勣,厉声叫道,“如何逃生?”
徐世勣面色苍白,几乎虚脱,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单雄信也是面无人色,跪在车上喘息不止。
翟让还算冷静,抬手指向前方,“冲,一直向前冲……”
李风云霍然回头。向前不是上山的路,而是直接冲向了一片山岗,那么山岗后面是什么?李风云笑了,露出灿烂笑容。
“兄弟们,随我破空而去。”李风云仰天大笑,“杂毛老道,睁开狗眼看着,今日某踏破虚空,一飞冲天!”
李风云举起长刀,一刀下去,鲜血四射,抬手间又是一刀,又是一股献血迸射而出。两匹骏马痛苦悲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出山路,冲向山岗。
崔九大惊失色,与众亲卫拼命追赶。
徐世勣猛地抱起白衣女子,“今日救命之恩,来日必以死相报。”话未完,便瞅准一块绿草地将其扔出了马车。
崔九风驰电掣而来,看到白衣女子落地,当即飞身下马,连滚带爬扑向了白衣女子。白衣女子落地之后一阵猛烈翻滚,接着匪夷所思的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冲向山岗之巅。
山岗之后便是悬崖,悬崖下便是滔滔大河。
骏马、马车、三个贼人,还有那个恐怖的白发魔鬼,消失无影。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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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要杀何人?”
李风云冷笑不语,专心致志磨刀。
徐世勣呆立良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李风云神秘莫测,为人行事迥异于常人,那日白马城中若不是他发现了蛛丝马迹并推断出被崔氏出卖,后来又以血腥手段挟持了崔氏十二娘子,不要说营救翟让了,大家都要身首异处,一起玩完。既然李风云的本事难以估量,那么问一下徐氏能否从这场正在东郡愈演愈烈的风暴中脱身而出,也是可以的。事实上他匆忙来寻李风云,除了想了解李风云之前危言耸听的原因,也想为徐氏的未来问计于李风云,虽然这有些“急病乱投医”之嫌,但也不排除李风云或许真有好办法。
“阿兄为何认定单氏必死?”
李风云停止了磨刀,低头冷笑道,“不但单氏必死无疑,还有你徐氏,凡与翟让有牵连的人,都会在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
徐世勣大惊,“阿兄为何如此肯定?”旋即想到一件事,脸色大变,“莫非博陵崔氏要置某等于死地?”
“崔氏是山东豪门,岂会做出此等仇者快亲者痛之蠢事?”李风云嗤之以鼻。
“莫非因为阿兄……”
李风云苦笑点头,“你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某从白马大狱里救了出来。他们找不到某,自然就要对你们大开杀戒。”
徐世勣悔之莫及,半晌无语。
“不能怨你轻率冲动,也不能说你幼稚,只能说,你对权争的残酷性没有深刻认识。”李风云抬头看了徐世勣一眼,语气突然冷肃,“但翟让做为东郡的主要胥吏,理所当然略知一二,他怎么会像你一样轻率?难道他像你一样年轻冲动?你说把某救出来,以此来报复御史,他就没有考虑后果?”
徐世勣骤感窒息,眼里掠过一丝惶恐。
“某无意挑拨你们之间的关系。”李风云继续说道,“翟让要越狱,但必须得到郡守的暗中相助,而郡守不可能无条件帮他。某能逃出来,不是因为你要救某,而是因为郡守要某越狱。”
徐世勣蓦然顿悟。原来这背后牵涉到了关陇贵族和山东贵族之间的斗争。那么,郡守暗中帮助李风云越狱的目的何在?
“你是山东人?”徐世勣问道。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东郡郡守助我越狱,目的是激起关陇贵族之间的斗争,而山东人则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徐世勣越听越是心惊,不禁想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身上到底又藏着什么秘密?
“关陇人固然要自相残杀,但面对居心叵测的山东人,则非常有默契,必然会联手打击。”李风云说到这里,慢慢举起手中的横刀,轻轻擦拭了一下刃口,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现在,你明白了吗?”
徐世勣明白了,那位监察御史不但不会因为白马大劫案而倒霉,反而会得到东都方面更大的授权,会在东郡及其周边地带大肆剿贼,借机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在狠狠打击河南地方势力的同时,给山东贵族集团以重创。
既然有如此结果,东郡郡守为何还要以放走李风云为条件,暗助翟让越狱,继而把翟让及其家眷亲族、亲朋故旧全部推向死亡之深渊?翟让及其势力的灭亡,对他郡守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郡守为何还要这么做?还有翟让想必早已知道这个结果,但他为何还会答应郡守?难道郡守给他翟氏做出了什么特别的许诺?
徐世勣不敢再往下想,也想不透,再说想透了也没用,对他而言,当务之急是如何自救,是如何从这场风暴中拯救自己和整个家族。
“阿兄,可有拯救之策?”
“有!”李风云掷地有声,大手一挥,豪情万丈,“造反,举旗造反。”
徐世勣的心脏骤然猛跳,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头晕目眩。造反?他从没有想过造反,即便谋划了白马大劫案,他想到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由明转暗,由白道转黑道,做一个隐姓埋名、长年藏匿的贼而已。造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与皇帝作对,与东都抗衡,与强大的卫府军作战,意味着死亡,九族尽诛。
难道东郡郡守的最终目的,就是要逼着翟让造反?翟让造反了,对东郡郡守,对他背后的大权贵,对整个山东贵族集团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徐世勣想不通,想不明白,他毫不犹豫的否决了自己的假设。
“胆怯了?”李风云缓缓站起来,望着徐世勣,目露不屑之色,“畏惧了?害怕了?”
徐世勣低头不语。
“你、翟让、单雄信都不敢造反,都不敢像当年的陈胜吴广一样义无反顾的举起义旗,以破釜沉舟之决心与贵族斗,与官府斗,与命运斗,与天地斗,为什么?因为你们有家有口有亲朋故旧,你们都放不下曾经的地位、权势和财富,你们始终抱着一丝幻想,幻想这天上的阴云总会散去,阳光总有一天会重新照射到你们身上,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你们的冤屈终究会昭雪,然后你们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翟让还是做他的没落贵族继续奔走在仕途上,单雄信还是做他的一方富豪继续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你还是做你的巨商富贾继续为财富而劳心劳力。”
李风云猛地举起横刀,架在了徐世勣的脖子上,厉声叫道,“你错了!你们都错了!看看这把刀,这把刀已经架在了你的脖子上,你已经一无所有了,你除了在临死之前发出一声不屈的呐喊,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今日的你,就如当年被困大泽乡的陈胜吴广,除了五尺身躯,除了一身力气,除了满腔愤怒,除了对正义和公正的渴望,你还有什么?”
徐世勣心神颤栗。李风云振聋发聩的一番狂吼,就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大铁锥,撞碎了他的心,撕裂了他的信念,让他轰然崩溃。他就那样呆呆的站在湖边,一动不动,身心完全沉浸在一个黑暗的世界里,他在暗黑中寻找着光明,而光明杳无踪迹。他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恐惧中无助的哭号。
阿兄要造反!徐世勣终于拨开了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看到了真相。原来李风云要造反,他是中土律法中最为深恶痛绝的叛大逆者,怪不得有人不惜代价要杀他,而又有人不惜代价要保护他,挖掘他的秘密。
阿兄蛊惑我们造反!不论之前做大贼还是做小贼的争论,还是早间在库房中对翟让的怒目相向,都在蛊惑我们造反。仔细思量,他的蛊惑之语倒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一针见血,剖开了我们内心里的隐秘世界,而那里偏偏是我们最为软弱之处,我们总是在不惜代价保护它,不到水穷山尽决不抛弃。
阿兄却已将其彻底抛弃,所以他非常决绝,矢志要造反,而我们目前还做不到,不要说明公和俺了,即便是单雄信阿兄,在他的家人亲族的头颅还没有落地之前,他依旧会抱着一丝幻想,一分希望,而那正是单雄信阿兄内心深处最为软弱之地。
徐世勣黯然叹息,只觉阴霾重重,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希望。
李风云任由徐世勣呆立沉思,重新坐回湖边青石上继续磨刀。
“阿兄因何磨刀?”徐世勣再问。
李风云的手停下了。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望着远处摇曳的苇荡,闻着风中传来的清新芬芳,他忽然明白,指望这些在波涛汹涌的大潮中死死抓住救命稻草的人放弃一切,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心与死神做最后的搏斗,根本就是不现实。只有等到那根救命稻草折断了,毁去了,最后一线生机断绝了,他们才会做垂死的挣扎,才会举起大旗造反。
徐世勣反复权衡思量的结果,还是不愿意造反,他宁愿隐姓埋名逃亡天下,宁愿在黑道上做个小贼,宁愿苟且偷生,也不愿意造反,不愿意放弃那可能存在的一点点希望。
李风云非常失望。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他就一直为活着而奋斗,他活得很辛苦,他一直在拼命挣扎,他祈祷命运之神睁开眼睛,给他一个逆转命运的机会。终于有一天,当有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某是东郡翟让,他差点泪如雨下,他知道命运之神终于听到了自己的祈祷,赐予了自己一个机会。然而,他悲哀的发现,他抓不住这个机会。翟让并没有雄霸天下的志向,他只想做个黑道老大,他甚至幻想着有一天能昭雪沉冤,重新过上贵族的生活。至于单雄信、徐世勣之辈,亦是如此,造反对于他们来说,是绝望之后的最终选择,但他们现在还没有绝望。
“某要杀人!”李风云抬头望向徐世勣,冷声说道。
“阿兄要杀谁?”徐世勣追问。
“从东都来的监察御史。”
徐世勣骇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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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接触李风云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他知道李风云绝对是个大丈夫,是个仗义之士。
当日白马劫狱,若没有李风云的接应,他已经死在了白马都尉的别居里,而随着徐世勣身份的暴露,整个离狐徐氏都将死于非命。当时李风云不知道这些,他仅仅是出于义气,或者说仅仅是出于其性格原因,他就毫不犹豫的留了下来,杀退了追兵,救了徐世勣一条性命。今日单氏落难,涉及一百多条性命,这其中与李风云也有一定的关系,李风云岂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早间与翟让怒目相向,纵声咆哮,就已经表露了他极度恶劣的情绪,也正因为如此,翟让等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暴戾而耿耿于怀,甚至反目成仇。
只是,徐世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李风云为了营救单氏,竟然要重回白马,竟然要斩杀那位引发东郡风暴的监察御史,这简直太疯狂了,太不可思议了,他怎么会想出此等疯狂之策?不过想想当日他在白马城竟然以挟持娇弱的崔氏十二娘子来威胁白马城的官员们打开城门,那么此举也就不以为奇了。试想他连中土第一豪门崔氏都敢得罪,又岂会惧怕一个监察御史?
徐世勣渐渐冷静下来,从震惊中恢复平静,思考李风云此策的胜算和它可能达到的目的。
徐世勣蓦然惊觉,李风云不是要杀那位监察御史,而是故技重施,要绑架、要挟持那位监察御史。
一位关陇籍的京官,而且还是专门负责监察百官和巡视州县的监察御史,御史台的高级官员,他代表的是皇帝和中央,代表的是中央权威,这样一位显赫官僚一旦在东郡出了事,给叛贼绑架了,挟持了,甚至杀了头,损害的是皇帝和中央的颜面,丢掉的是中央的权威,皇帝和中央岂肯善罢甘休?那第一个要负责任的就是东郡郡守,最起码要撤职查办。东郡郡守倒台了,追随他的一大帮官僚也跟着倒霉,而尤为严重的是,它必然会触及到山东贵族集团尤其是河南本土势力的利益。
所以,可以预见,那位监察御史一旦被人绑架,被人挟持,东郡郡守首先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救出来,实际上也就是救他自己。这时候,只要不严重危及到东郡郡守利益的条件,东郡郡守都会答应,诸如给瓦岗人救走单氏一百多口人提供方便,简直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计啊,当真是一剑封喉。
徐世勣怦然心动。此策与翟让的营救之计相比,优势很明显,简单有效,出敌不意、攻敌不备,还正中敌人的要害,攻敌之必救,胜算非常高。
但是,此策的缺点也是显而易见,自绝生路,把瓦岗人仅存的一点生存希望彻底断绝。翟让等人若想逆转命运,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其前提只有一个,始终保持与东郡郡守以及其他河南贵族的关系,始终不能得罪当权贵族,就算饱受屈辱也要忍耐,唯有如此,当机会来临,才能倚仗这些权贵的帮助“重见天日”。
李风云此策假若成功了,把单氏一百多口人救了下来,但同时也把东郡郡守得罪光了,双方必然反目成仇。
瓦岗人绑架挟持监察御史,等于把东郡郡守往死里整,其结果可想而知。可以预见,就算东郡郡守把监察御史救了出来,监察御史也是受尽侮辱,颜面无存,仕途岌岌可危,必然对东郡郡守恨之入骨,其背后势力也必然会想方设法打击东郡郡守。而这件事从官方立场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它违反了官场上的潜规则,在官场上断人仕途是最为忌讳的事。没有人会认为东郡郡守在这件事中是清白无辜的,所以东郡郡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和他的背后势力最终会迫于压力,一方面向对手做出妥协,一方面会不遗余力的打击瓦岗人,一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二来也向监察御史和他背后的势力做个交待。
翟让和瓦岗人始终都是权争的牺牲品,是东郡郡守及其背后势力的工具。“工具”要有做“工具”的觉悟,要对恩主忠诚,一旦背叛了恩主,恩主当然要斩尽杀绝。而这事实上也就宣判了翟让和瓦岗人的“死刑”。只要这些贵族阶层始终掌控着权力,翟让和瓦岗人也就始终没有出头之日,只能把“贼”做到底了。
徐世勣和他的整个家族也是这件事的牺牲品。就算徐世勣的运气好,崔氏十二娘子没有透露他的身份,崔氏依旧庇护离狐徐氏,但徐氏因为做回易的需要,必然要与黑道诸贼保持着联系,而这将严重影响到徐氏的发展,甚至还会直接摧毁徐氏由卑贱商贾阶层跃升至低等贵族阶层的梦想。
徐世勣越想越是害怕,惶恐不安。阿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何一定要逼着明公和我们举旗造反?古往今来,造反者有多少人成功了?尤其此刻正是当朝鼎盛时期,虽然有天灾,有战争,但天下苍生尚能维持生活,即便像明公和我等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因为生活穷迫,活不下去了,而是因为生活太好了,**太多了,太贪婪了,最后无法无天,纵横黑白两道,犯罪无数,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下场。
但这些话徐世勣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盗贼嘴里的“正义”和官府嘴里的“正义”完全是两码事,而这两个所谓的“正义”都为普罗大众所深恶痛绝。现在翟让和瓦岗人已经是“弱势群体”了,弱势群体为了生存需要,当然要高喊“正义”,否则拿什么取信于普罗大众以赢得支持?既然要高喊“正义”,要大义凛然的高呼为普罗大众谋利益,那么李风云以此策营救单氏又有什么错误?
但徐世勣不敢把此策告诉翟让。倒不是因为此事可能会折了翟让的面子,害了翟让的威信,而是因为此策必然让翟让和东郡郡守反目成仇,必然会摧毁翟让仅存的一点希望,必然要把翟让逼到绝路上,试想翟让怎么可能同意?他不但不同意,还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
徐世勣彷徨无策。好在他终究是热血少年,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单氏一百多条无辜性命就此丧失,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李风云。
“阿兄打算何时动身?”徐世勣看看天色,问道。
李风云缓缓抬头,望着徐世勣,良久,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笑容,“某等一个人。他来了,我们就走。”
徐世勣知道他说的是单雄信。早间李风云那一声怒吼,虽说服不了翟让,却能让单雄信怦然心动。那一百多条性命对单雄信来说至关重要,虽然翟让的营救之策也是尽其所能,但现在的翟让自身难保,的确没有能力救出单氏。既然如此,单雄信当然要抓住李风云这根救命稻草。
李风云继续磨刀。
徐世勣耐心等待,他没有追问李风云的具体计策,他相信李风云有能力绑架那个监察御史。既然拯救单氏有了希望,他现在最关心的便是徐氏安危。假若徐氏也遭遇了与单氏一样的劫难,他该如何去拯救?尤其是拯救单氏成功后,以翟让为首的瓦岗人便与以东郡郡守为首的河南权贵反目成仇,双方必然大打出手,而离狐徐氏极有可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徐氏怎么办?
“阿兄,这场劫难愈演愈烈,我徐氏也深陷其中,岌岌可危。”
徐世勣叹了口气,坐到了李风云的身边,一边看他磨刀,一边自顾说道,“徐氏恐怕就要毁在俺的手上了。”
李风云微笑摇头,“徐氏无虞。”
徐世勣再度吃惊。自从相识李风云,这个白发刑徒就给了他太多震惊,而每一次震惊之后,徐世勣都有所收获,受益匪浅。
“阿兄何以有此等推断?”
“东征在即,战争一触即发。徐氏做为河南航运巨贾,在这场战争中所起作用之大可想而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百万大军远征高句丽,其粮草所需之巨难以计数。此时此刻,谁敢动你徐氏?谁动你徐氏,谁就等同于破坏东征,而破坏东征就等同于对抗皇帝。”李风云转头望着徐世勣,笑着问道,“谁敢与皇帝对抗?”
徐世勣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喜形于色,依旧忧心忡忡。
“百万大军远征高句丽,摧枯拉朽一般,战争瞬间便会结束。”徐世勣苦笑摇头,“东征结束了,徐氏也就在劫难逃了。”
“摧枯拉朽?”李风云笑了起来,旋即哈哈大笑,笑声里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阿兄因何大笑?”
徐世勣察觉到了李风云情绪上的波动,也听出来那笑声里的伤痛,不禁颇为疑惑。难道他在东北道上还有什么惊人故事?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跟着便响起了单雄信的叫声,“风云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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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郡郡守瘫倒在地,脑中一片空白。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会发生?堂堂白马,上上下下,竟然被三个恶贼玩弄于股掌之间?堂堂监察御史,中央御史台重要官员,竟然在白马城中,在长街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三个恶贼挟持绑架了,这怎么可能?
周围的属官、掾吏面无人色,一个个站在那里呆若木鸡,茫然无措。
天塌了,东郡的天要塌了。此事之后果,比劫狱案严重千万倍,可以预见,监察御史的人头一旦落地,不要说东郡郡守和追随他的门生故吏们从此身陷黑暗,永无天日,就连整个河南贵族集团都要遭到皇帝和中央的疯狂打击,而山东贵族集团也必然因此受到连累,被关陇贵族集团借机穷追猛打。
白马城再遭劫难,数百人死在了践踏之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而让白马城倍感羞辱的是,那三个罪魁祸首,把从东都来的、代表了皇帝和中央权威的监察御史,像个货物一样横捆在老马上,大摇大摆的出了城。
奇耻大辱!
白马城在哭泣,而东郡郡守则在咆哮。他愤怒了,彻底愤怒了,在翟让及其同伙们的连续打击下,他被折磨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离死也只有一线之隔了。现在,不是他操控着翟让及其同伙的性命,而是翟让掌控着他的性命。
翟让已经一无所有,无畏无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大不了鱼死网破,双方同归于尽。而东郡郡守却不愿意同归于尽,他距离水穷山尽还很遥远,就算他被罢职了,就算被追究罪责除名为民了,他很快还能东山再起。再退一步说,就算他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的家人,他的家族,他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依旧还能在仕途上继续发展,他始终还是贵族中的一员,与翟让这个已经被定性为“贼”的恶徒相比,有着天渊之别。
东郡郡守冷静下来之后,开始面对现实,与亲信僚属们商量对策。
首要之务是从翟让手中救出监察御史,不惜代价也要保住其性命。其次,便是调用手上所有可以用上的人脉关系,想方设法掩盖事实,减轻罪责,最大程度地保住既得利益。当然,这个郡守一职肯定是保不住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既然目前的权势保不住了,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竭尽所能保护自己,不能给对手打击得体无完肤。官可以不做,仕途可以暂时中断,但不能除名为民做个刑徒。
第一件事最为紧迫,但也最好处置。翟让之所以绑架监察御史,完全是被逼之下的反击之举。
监察御史要彻底摧毁翟让及其势力,以摧毁翟让势力来打击河南贵族势力,而以东郡郡守为首的地方势力则从自身利益出发,毅然决定“弃车保帅”,以放弃翟让势力来保住自己的利益。翟让显然是被激怒了,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要我死,我也不让你好过,大家玉石俱焚。于是劫持御史,釜底抽薪,把监察御史和东郡郡守一起送上了鬼门关,把事情彻底做绝。
这件事的后果显而易见。监察御史就算保住了性命,但仕途肯定没了。发生这种事,一则说明他能力有限,处置失当,不但激化了地方矛盾,引发了白马劫难,还把自己葬送了;二则他丢了皇帝和中央的脸面,自己无能也就罢了,还损害了皇帝和中央的权威,这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责。东郡郡守也是一样,其罪责中还多了地方保护,如果他不把地方利益放在中央利益之上,全力配合监察御史,不暗中掣肘,也不会让局势恶化到如此地步。这两人的仕途都完了,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坐牢流放。
翟让也彻底葬送了自己。他两次大闹白马,不但差点把白马城毁了,还导致近千无辜者死亡,而尤为严重的是,他直接与官府对抗,挟持绑架中央官员,蔑视中央权威,罪无可恕。官府肯定要全力清剿他,其活命的时间也不长了。
玉石俱焚,两败俱伤,这已经是既成事实了,但伤亡的程度有轻重,事情还有回旋之余地,处置得好,监察御史和东郡郡守不但能保住性命,还能免除牢狱之灾,而翟让亦能保全自己的势力,短期内甚至还可以苟延残喘一阵,关键就在于斡旋的策略,在于斡旋者的智慧,所以斡旋者的选择至关重要。
第二件事则是建立在妥善处置好第一件事的基础上,假如没有救出监察御史,只拿回来一个头颅,任由郡守调用何等关系都无济于事,大家一起玩完。
这天中午,在劫持御史事件发生一个时辰后,法曹从事黄君汉被紧急召至郡守府。
黄君汉没有去长街围观,虽然他第一时间接到了属从们的报讯,对鹰扬卫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捕白发刑徒大感惊讶,但他毕竟参与了之前的劫狱案,心里始终发虚,惴惴不安。突闻白发刑徒被抓,顿觉紧张,不自禁的便要考虑假若翟让被抓,供出了自己,自己又将如何自保?正苦思两策的时候,白马城突然山呼海啸一般爆发了。黄君汉骇然心惊,与属从们紧闭府门,寸步不敢外出。直到“风平浪静”了,大家战战兢兢的走出来一看,无不怵目惊心。谁能想到白马城连遭劫难,继今年的大水灾之后,竟又饱受**之难。
黄君汉当即意识到东郡郡守岌岌可危了。天灾是不可抵御的,皇帝和中央不会因为天灾而惩罚一郡郡守,但**是可以预见并避免的,而今白马城连遭两大劫难,且均源自当地恶贼与官府之间的对抗,皇帝和中央岂会饶恕一郡郡守?东郡郡守倒台了,黄君汉的仕途也就暂时中断,不得不赋闲在家,重新寻找出仕的机会,但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假若东郡郡守被追究罪责,除名为民,甚至流放戍边,那么追随他的属吏自然要受到连累,轻则断绝仕途,重则坐牢流放,前途一片黑暗。
黄君汉心情阴郁,见到郡守后,发现郡守的情绪更糟糕,虽不至于绝望颓丧,但那种日落西山的悲哀和忧伤还是让人感同身受。
翟让的心太黑太狠了,手段太过残忍毒辣了,竟然对自己的恩主下如此“毒手”,当真是忘恩负义,翻脸无情,彻头彻尾的一个卑鄙小人。
郡守倒没有破口大骂以泄心头之恨。事已至此,骂也没用,先冷静下来处理危机吧。郡守委黄君汉以重任,予其以绝对信任,授权其全权负责斡旋事项,不惜一切代价救出监察御史。
“保住他的命,也就等于保住了我们的命。”郡守仰天长叹,“天不佑白马,奈何奈何!”
在官场上,有些事不能说白,即便关系再好再亲密,也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该避讳的时候就得避讳,该含蓄的时候一定要含蓄。就如之前郡守要求黄君汉秘密帮助翟让越狱一样,彼此心里明白即可,点到即止。大家都是有学问有智慧的人,岂能像个孩子一样事事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那还混什么官场?
黄君汉心领神会,告辞郡守回到府署后,当即换了便服,由后门悄然离开,匆忙赶到了徐氏府上。
徐盖已经到了白马。白马爆发劫狱大案,烧毁了整整一个里坊的建筑,影响甚大,严重危及到了徐氏产业的安全,徐盖当然要亲赴白马处理危机。
黄君汉是贵族,是官僚,而徐盖虽富甲一方,却终究是个商贾,双方身份地位悬殊,所以徐盖听说黄曹主登门拜见,当即迎于府门。徐盖给足了黄君汉面子,而黄君汉倒也谦恭,待之以礼,并没有把贵族和官僚的傲慢摆在脸上。
两家在经济上往来密切。河内黄氏位居延津,延津亦是大河上的重要津口之一,距离东都很近,距离南北大运河更是近在咫尺,在地理位置上有其天然优势,所以黄氏理所当然在水上赚财富。不过贵族营商乃是一件耻辱之事,于是河南的航运巨贾徐氏便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里。双方各取所需、各谋其利,一拍即合,合作非常愉快。有了这层密切关系,两个家族的主要成员坐在一起说话,当然不用顾忌太多。
黄君汉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白马连遭劫难,损失巨大,使君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其在东郡的时间已屈指可数,但在东都诏令下来之前,他手中权力依旧,可以做很多事。”
徐盖神情严肃,若有所思,似乎对黄君汉的这番话有些质疑。
“某不是危言耸听。”黄君汉叹道,“上午发生之事,并不是恶贼蓄意报复,滥杀无辜,而是有目的而来。”
“愿闻其详。”
黄君汉迟疑了片刻,一字一句地说道,“东都来的监察御史,被他们绑架劫持了。”
徐盖的脸色顿时凝滞。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而震惊之后则是恐惧,非常的恐惧。这事闹大了,不可收拾了。
而黄君汉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如五雷轰顶,让徐盖瞬间化做了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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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件惊天大案,徐大郎都参与其中。”
黄君汉望着呆若木鸡的徐盖,苦笑摇头,“济阴单氏已被抓捕,单氏大大小小一百多口正被押送白马。翟让、单雄信和徐大郎之间的关系,你比我清楚。东郡翟氏、济阴单氏均已罹难,接下来可能就是离狐徐氏。”
徐盖相信了。东郡郡守在白马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黄君汉也是一样,他们目前所能做的,无非两件事,一是报复仇敌,出一口恶气,二是多结善缘,为将来做打算,为自己留条后路。
上午白马刚刚遭遇劫难,下午黄君汉就匆匆而来,告之以机密,显然奉了郡守之命,来与徐氏结一个善缘。至此危难之刻,徐氏必须动用所有力量,全力以赴配合郡守善后,力求把这两场劫难所带来的恶劣后果降至最低,否则,对不起,郡守垂死挣扎,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而垫背的就是离狐徐氏。虽然离狐徐氏有大靠山,未必就会被郡守一棍子打死,家破人亡,但以郡守目前的权力,足以让离狐徐氏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甚至就此走向败亡。
徐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唯有出人出钱出力,不惜一切代价支援郡守。
不过,徐盖也不是没有还击之力。不管徐大郎是否参与了这两件惊天大案,既然到目前为止,官府都没有对离狐徐氏下手,说明官府的证据不足,考虑到徐氏背后的大靠山,官府不敢乱抓人。而济阴单氏就不一样了,它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就算官府没有证据,也可以随意编一个理由或者干脆颠倒黑白诬陷中伤,瞬间摧毁单氏。另外,退一步说,就算徐大郎参与了大案,官府也有证据,但如今翟让既然已经绑架挟持了监察御史,那么实际上也等于绑架了东郡郡府和郡守,牢牢控制了事态发展的主动权。要么你答应我的条件,要么鱼死网破大家同归于尽。
所以,徐盖沉思良久,把其中的复杂关系理顺之后,心底就有底了,大概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徐盖沉吟良久,谨慎问道,“某寻到消息后,是否直接告诉曹主?”
黄君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郑重点头,“要快!一定要快!迟恐生变,一旦事情不可挽救了,则必是玉石俱焚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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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盖送走黄君汉,马上赶往崔氏临时所住府邸。其实那府邸本是徐氏产业,不过拿来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现在徐盖唯一可以求救的对象,而且只要对方帮忙一定就能改变困局的,唯有山东第一豪门崔氏。
崔氏对于徐盖来说,是个庞然大物,只要张张嘴就能把徐氏一口吃了,连根骨头都不剩。当年徐氏虽然日思梦想要攀上一个可以庇护且能帮助其发展的大豪门,但博陵崔氏这等大豪门,对徐氏来说可望而不可及,并且还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崔氏豪门在中土百姓的心目中,早已是中土文化正朔的象征。不论中土的王朝如何更替,崔氏总是屹立不倒,崔氏一千余年的悠久历史所积淀下来的丰厚的文化底蕴,为每一个王朝的产生和发展都提供了充足的养分。某种意义上,崔氏就是一个文化王国,一个永恒延续的精神王国,一个为世世代代的中土人所顶礼膜拜的圣坛。
然而,徐氏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却真的发生了。崔氏主动找上了徐氏,仿若送财童子从天而降,然后徐氏便在航运业上迅猛发展,数年后便成为山东地区航运业的第一巨贾。徐氏梦想成真,但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却与日俱增,让徐氏在享受财富的同时,也对不确定的未来忧心忡忡。这世上从没有送财童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慈善。徐氏或许就是羊圈里的一只羊,而牧者便是崔氏。羊养肥了,牧者便要剪羊毛,年复一年,周而复始,但羊终究有老的一天,而牧者也终有一天要吃掉那只羊。这便是徐氏挥之不去的梦魇,让徐氏在堆积成山的财富中饱受着死亡的煎熬。
徐盖在商贾这个阶层里已是呼风唤雨式的人物,但在崔氏的眼里,他依旧卑贱,甚至连崔府的大门都不让其踏入。所以,人们都在猜测徐氏背后的靠山,却罕有人知道徐氏的背后是中土第一豪门崔氏。
崔氏以营商为耻,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通过“代理人”来赚取巨额财富,而徐盖亦不敢以此来炫耀,以免一夜醒来一无所有。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保守这个秘密既是维护崔氏脸面的需要,也是防止徐氏借崔氏之名号为非作歹,同时也是对徐氏的一种保护。徐氏财富再多,终究还是一个商贾,一个贱民,自保能力极差,经不起大风大浪,一旦被崔氏的政治对手所打击,旦夕间便灰飞烟灭。
过去徐盖与崔氏的接触,主要通过崔氏负责外府事务的执事上传下达,直到两年前,徐世勣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出府游玩的崔氏十二娘子,才算正式与崔府子弟建立了联系。这位十二娘子性情迥异于一般世家子弟,独立特行,率性而为,不拘礼节,非常叛逆,很多时候其言行举止倒更像一位闯荡江湖的任侠义士。徐世勣最早认识她的时候,她身着男装,风度翩翩,狂放不羁,甚至与徐世勣在江都城内的一家酒肆内比拼酒力,尽显狂士风采。
其后两人又有过几次接触,都是十二娘子出门游玩,途经白马时,想起这位少年老成的富二代,于是便叫上徐世勣,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这座府邸便是徐世勣送给她的,方便她在游玩途中歇歇脚,顺便拍拍崔氏的“马屁”,以有利于徐氏的未来。
十二娘子每次都是悄悄而来,悄悄而去,自以为行踪隐秘,实际上自欺欺人,以崔氏的权势,趋炎附势的趋之若鹜,就算是政治对手,也不敢轻易得罪,她在白马津进进出出,哪能瞒得过有心人?
徐盖对此了然于胸,但他恪守诺言,紧守本分,佯装不知道。不过这次东郡郡守有难,甚至还牵连到了整个河南乃至山东贵族集团的利益,东郡郡守瘦弱的肩膀根本承担不起,迫于无奈,他只有逼着徐盖去寻求崔氏的帮助了。
崔氏会不会出手相助,徐盖一无所知,但他必须做出求助的姿态,必须上门奴颜屈膝一次,必须让东郡郡守及其背后的贵族势力都看到他尽力了,否则他没办法交待,更担心这些走投无路的官僚们狗急了跳墙,出手报复徐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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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盖递上拜帖,忐忑不安地等候着。
崔氏别居大门紧闭,悄无声息。那夜劫狱大案虽轰动一时,但知道白马城内有崔氏子弟,而越狱恶贼正是挟持了崔氏子弟才成功逃亡这一内情者,却寥寥无几。崔氏的尊严不容凌辱,崔氏的权势无人能及,所以,没人胆敢泄露此事,知情者都闭紧了嘴巴,唯恐惹祸上身。
十二娘子受到了惊吓,扈从她的卫士们肝胆俱裂,府上执事、仆役受累而死者一大片,这在崔氏算是一件大事,负责保护十二娘子安全的崔九自知罪责深重,不敢不报。这一报上去,后果之严重,崔九一清二楚,十二娘子也清楚,所以大家都很惶恐,静悄悄的待在府里,等待命运的安排。
但他们有心避祸,祸事却自动找上门来。
十二娘子身份隐秘,又是深夜被挟,又被恶贼藏于车中,知者寥寥,而监察御史的显赫身份早已公开,今日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恶贼挟持,所有长着眼睛的白马人都看到监察御史像个货物般捆在马背上,被三个贼人拖走了。
贼人太嚣张了,东郡府太无能了,监察御史太丢脸了,各方都把事情做到了极致,结果危机愈演愈烈,崔氏这个潜藏的“庞然大物”理所当然被推上了“前台”。假若崔氏再缩着脑袋做乌龟,十二娘子惨遭恶贼挟持一事必然会被某些走投无路的人蓄意传播开来,那么崔氏丢掉的不仅仅是脸面,还有权威,还有它在中土人心目中的神圣地位。
徐盖没有等候太久,崔府小门便开了,有个中年执事和两个精壮护院出现在徐盖面前,带着他匆匆走进了偏堂。
徐盖倍感荣幸。他终于进了崔氏的门,虽然是小门,是给仆役进出的门,但好歹那也是崔氏的门,一个身份低贱的商贾能走进崔氏的门,那是何等荣耀啊。
一身黄色戎装的崔九端坐于偏堂,亲自召见徐盖。崔九是崔府的家将,功勋卓著,有身份有地位有官爵,甚至还参与府内决策,其在家族内的份量非常重,其地位远非府内执事可以相比,其重要性也远远超出了崔氏的庶出子弟。
徐盖惊喜不已,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虽然他在威风凛凛的崔九面前,连坐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但徐盖心里还是乐开了花,极尽谦卑之能事,在礼节上更不敢有丝毫逾越,唯恐被高门耻笑。
崔九面无表情,目光如炬,盛气凌人,张嘴就把徐盖吓得魂飞魄散。
“你可知徐大郎犯下了滔天大罪,徐氏有夷灭三族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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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亭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美丽而祥和,但瓦岗上的人,却充满了怨愤和杀气。
翟让出离愤怒。李风云的计策奏效了,成功营救了单氏,却把翟让和瓦岗人全部推上了绝路。接下来,鹰扬府肯定要围剿瓦亭,把瓦岗人赶尽杀绝。崔氏还算网开一面,十二娘子提前发出了警告,让瓦岗人赶快离开东郡。然而,天下虽大,却无瓦岗人的立锥之地。
翟让当然不会公开驱赶李风云,那会寒了兄弟们的心,损害了自己的声誉,而且崔氏和东郡权贵并不会因此放弃围杀瓦岗人。既然如此,那只能把愤怒埋在心里,表现得豁达,有度量,有担待。另外,翟让和一众瓦岗人从内心里忌惮和畏惧白发刑徒,不敢随意招惹他,激怒他,以免给自己带来灾祸。
虽然双方相识不过寥寥数天,但李风云已经充分展示了他惊人的实力,这个实力不仅仅是武力上的强悍,还有智慧和谋略上的出众。李风云也是混黑道的,而且还是恶名昭著的大贼,还有他骄横跋扈、咄咄逼人、无法无天的暴戾性格,使得他在为人行事上表现得异常强势,而这种强势再加上对翟让、单雄信、徐世勣等人都有援手之恩,使得他在瓦岗人的心目中迅速赢得了一席之地,并占有独特而重要的份量。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实力决定一切。假若翟让坚持留在东郡,留在瓦亭,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优势,必然能继续领导众人,而一旦离开东郡逃亡于异乡,他的优势便损失殆尽,他又如何领导瓦岗诸雄?
翟让的这种担心在瓦岗人商议未来生存策略的争论中,逐渐有所减轻。
他最为信任和依赖的人,除了自家兄弟子侄和门生故吏外,便是单雄信和徐世勣这些“同道”中人,虽然名义上翟氏是他们的恩主,在势力范围内庇护他们,但实际上双方之间的利益关联太深,早已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而这也是单雄信和徐世勣等河南豪强不惜一切代价营救翟让和翟氏的原因所在。
这种因利益而共存的“团体”,如果没有足以打动他们的更大利益,是决不会分崩离析的,虽然李风云在这次危机中“铤而走险”拯救了单雄信、徐世勣和部分瓦岗人,但李风云的“自由”却是瓦岗人用生命换来的,彼此间恩义两全,说不上谁亏欠了谁,所以单雄信和徐世勣不会因为李风云拯救了他们的家族,就转而奉李风云为恩主,再说李风云能带给他们什么利益?李风云神秘莫测,没有人了解他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秘密,这本身就是一种危机,其次李风云口口声声要造反,他一无所有,纠集一帮人造反,烧杀掳掠,对他来说当然有好处,但对单雄信和徐世勣等人来说却什么利益都没有,唯有无穷无尽的祸患。既然如此,单雄信和徐世勣又怎会转而追随李风云?
翟让饱受打击,自信心严重受挫,所以过于忧虑了,而单雄信和徐世勣对他始终如一的鼎力支持,不仅让他感受到了兄弟之间的无比忠诚,也让他迅速恢复了自信。
在瓦岗人的生存大计中,除了坚持要举旗造反的李风云,其他人等都支持翟让的策略,到荥阳郡和梁郡去,在横贯这两个郡的南运河(通济渠)上以劫掠过往船只讨生活,说白了就是做个小贼,不显山不露水,很低调,这样日子过得很滋润,也不会引起官府的过度关注,典型的黑道生存方式。
李风云忍不住就想问,你们打算这样过多久?做贼是不是很荣耀?这样苟且偷生一辈子,难道就是你们的理想生活?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什么就不能像陈胜吴广一样举起义旗,登高一呼,打出一片新天地?
瓦岗人不予理睬,权当李风云是个疯子,是个被当朝权贵逼上绝路的癫狂之徒,是个一门心思要称王称霸然后报复当朝权贵的痴心妄想者。今日的中土是统一后的中土,今日的王朝有一支庞大的卫府军队,今日的天下仓廪富实,国力强盛,今日的皇帝带着卫府军南征北战、西讨东伐,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在今日这种情形下造反,纯粹是痴人说梦,自寻死路。
瓦岗人迅速撤离。由瓦亭直线南下一百余里就是济水。再由济水南下几十里,便是贯穿荥阳郡和梁郡的通济渠。
徐氏是河南航运巨贾,也是河南航运行会的老大,凡在河南河渠上行走的船只,都要遵循行会的规矩,由此可以推及徐氏在河南大小河渠上的势力。这次瓦岗人撤离,借助的就是徐氏之力,而徐氏的船队码头遍布大河南北,数百瓦岗人由不同的撤离地点登船之后,转眼就如一把沙砾洒入大河般踪迹全无。
现在的瓦岗人主要以翟氏及其子侄、门生故吏为主,有翟宽、翟让兄弟,有侄子翟摩侯,有门生王儒信,有好友贾雄和单雄信。
徐世勣有崔氏的庇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做他的徐氏少东主,这为瓦岗人的逃难和生存提供了方便。其他诸如王要汉王伯当兄弟,王当仁、周文举和李德逸等地方豪强,因为崔氏以非常强势手段要把这场发生在东郡的风暴迅速平息下去,故幸免于难,但有了单氏这个前车之鉴,他们都异常低调,并暂时中断了与瓦岗人之间的联系,以免被官府抓住把柄惨遭不测。
瓦岗人势单力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地盘没地盘,就如一群丧家之犬被官府通缉追杀,四处逃难,这种情形下说什么举旗造反,的确不现实,荒诞不经。而李风云总是拿陈胜吴广说事。双方的想法可谓南辕北辙,根本就没有交集的地方。
李风云因此很郁愤,把自己关在船舱里,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既不愿意主动迁就瓦岗人,也没有加深了解、消除隔阂和缓解矛盾的意愿,这使得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双方迫于各自的需要,彼此忍耐,暂时还能维持共存的局面。
这天黄昏时分,船队在梁郡首府宋城的运河码头上停泊下来。
深夜,正在舱内读书的李风云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马蹄声,他稍稍迟疑了一下,放下书卷,走到窗边掀开布帷向外看去。外面月色朦胧,码头和船舶上的各式灯笼散发出昏黄灯光,让夜色看上去更为柔和和温馨。几匹健马疾驰而来,马上人均面带防尘巾,穿黑色长袍,披黑色大氅,风尘仆仆。
李风云目露警惕之色,看得更为仔细。
黑衣人驱马走近船队的领航大船,尚未下马,便有船上水手高声询问。为首黑衣人刚一开口,李风云便听出是徐世勣的声音。李风云暗自心喜,这段时间他藏匿船上,在单雄信、贾雄等人陆续消失后,与其相识的只有翟让和王儒信,但彼此之间实在找不到共同话题,所以甚为苦闷。
徐世勣上了船,先去见了翟让和王儒信,然后便进了李风云所居船舱,略加寒暄两句后,便以吃酒为借口,拉着李风云与翟让、王儒信坐到了一起。
翟让很大度,并没有因为李风云与其在生存理念上存在分歧就蓄意排斥他,而是始终将其当作瓦岗的一员,不论大事小事都把他喊在一起商议。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在这种关键时刻多听听反对意见也是一件好事。而翟让的这一做法深为李风云所欣赏,彼此给予对方必要的尊重和信任,正是双方能够互相忍耐的原因所在。
“白马局势如何?”翟让开门见山,酒杯尚未端起,便直奔主题。
“追剿力度非常大,不论是御史还是郡守,在没有接到东都诏令之前,该干的事情还得干。”徐世勣面露愁容,“虽然雷声大,雨点小,但十二娘子承压太大,毕竟白马的案子太大,东都特使抵达白马后,无论如何都要调查一番以便向东都做个交待,但如今白马大案的元凶不但没有抓到,反而逃之夭夭无影无踪,这对山东人来说终归很不利。”
翟让沉默不语。坐在他身边的王儒信忍不住了,目光闪烁,瞥了一眼自顾吃喝的李风云,欲言又止。
王儒信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白面短须,精明干练,曾在翟宽手下做过几年掾属。他对李风云非常忌惮,担心翟氏为其所累,屡次提议翟让赶走白发刑徒,但都被翟让拒绝了。
“崔氏是否有所暗示?”翟让问道。
徐世勣苦笑,望着李风云说道,“十二娘子发誓要亲手砍下风云兄的头颅,所以前些时日已离开白马,沿通济渠南下追来。”
王儒信笑了起来,有些幸灾乐祸,“这便是崔氏的暗示,崔氏的目标正是白发郎。”
李风云放下酒杯,鄙夷地看了王儒信一眼,冷笑道,“崔氏若只有这等鼠目寸光,早已死绝!”
王儒信勃然变色,张嘴便要反唇相讥。
翟让急忙阻止,望着徐世勣问道,“崔氏要来宋城?”
徐世勣神色凝重,郑重点头。
“她难道听说了甚?”翟让追问。
徐世勣摇头,“她大张旗鼓来宋城,肯定不是为了追杀风云兄。”
翟让眼里掠过一丝厉芒,突然重重一拳砸到了食案上,“到底谁是叛徒?”
王儒信这才意识到危机的来临,神色有些慌张,“明公,也有可能是韩相国那边出了问题。”
“马上约见韩相国。”翟让果断说道,“明天某一定要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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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徐世勣又回到了船上,与翟让谈了一阵后,便寻到了李风云。
李风云已和衣而睡,长刀就放在手边,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看到徐世勣进来,李风云缓缓坐起,披散着长发,面带浅浅微笑,眼神深邃,似乎可以洞察一切,这令徐世勣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徐世勣尚在斟酌措辞,想着由何处转入话题,不料李风云已经先开了口,“翟法司在宋城这边,有何谋划?”
徐世勣略加迟疑之后,低声说道,“东征所需无所不包,粟绢锋镝一样不缺,而主要供应地便是江南。东征在即,大运河南北转运繁忙,其财富之巨令人垂涎,沿途郡县便都想方设法从中渔利,于是两岸盗贼蜂拥而出,其中以官僚之名而行盗贼之事者比比皆是,至于监守自盗者更是难以计数。”
李风云微笑点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中土的权贵官僚自古以来便擅长以权谋私,贪赃枉法,寡廉鲜耻的窃取王国财富。”他用手指指徐世勣,揶揄道,“翟法司便是其中一个,而你也是个贪婪的小贼。”
徐世勣不以为忤,一笑置之,“阿兄是明抢,俺是暗取,五十步笑百步尔。”
“你们打算盗取甚?粟绢?金银?抑或是……”李风云紧盯着徐世勣的眼睛,缓缓拖长了声调,“锋镝?”
“锋镝。”徐世勣正色回道,“几个月前,俺们便获悉有一批锋镝将从江南运往北方,其数量巨大,且大部分为陌刀、步槊、强弩、铠甲等重兵。”
“你们要造反?”李风云有些惊讶,“既然有造反的打算,为何到了今天这等绝境还不愿举旗?”
“造反需要时机。”徐世勣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李风云争论,但也回避不了,“各地鹰扬府实力强横,以我们目前的实力,造反便是死,实为不智。”
“时机是创造的,不是等来的。”李风云语含嘲讽之意,也无意与徐世勣继续争论,“既然你等实力弱小,又拿什么窃取重兵?重兵运输,必定有鹰扬护卫,以你等实力若是强抢,纯属找死。”
“最初我们并无窃取这批重兵的想法,但某一天,梁郡韩明府突然到了白马,寻到了明公,向明公提出了联手河南诸豪共谋这批重兵的设想。”徐世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解释道,“韩明府便是梁郡豪望韩氏家主韩相国,曾做过一任雍丘县令,一任宋城县令,后因恩主离任,与继任郡守屡次发生冲突,遂遭弹劾而罢职。他在梁郡势力庞大,又曾担任过县令,故大家都尊称其为韩明府。”
李风云微微颔首,不经意地问道,“他的恩主是谁?为何不庇护于他?难道亦遭人排挤而权势不再?”
徐世勣摇头,“他的恩主权势非常惊人,说起来你肯定知道,便是本朝前宰执、楚国公杨素之长子杨玄感。杨素病逝后,杨玄感继嗣,袭爵楚国公,现为本朝礼部尚书,其权势之大,在当今中土可谓一时无两。”
“杨玄感……”李风云神色微变,眼里掠过一丝惊色。
“杨玄感在先帝朝曾出任宋州刺史。今上改州为郡,梁郡便是过去的宋州,只不过所辖地域小了一些而已。杨玄感为宋州刺史时,韩相国便是他最为得力的属下之一。”
“一个礼部尚书,当朝宰执之一,又是豪门高第,竟不能庇护自己的门生故吏,这怎么可能?”李风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事实的确如此。”徐世勣也是面露疑惑之色,“或许,韩明府在杨玄感上京赴任后,在梁郡表现得过于强势了,给杨玄感造成了麻烦,于是杨玄感便以此手段给他一个警告,以儆效尤。”
“杨玄感定有深意,某等不便猜测。”李风云摇了摇手,问道,“翟法司突然被抓,是否与此事有关?韩相国是不是就是那个叛徒?”
徐世勣吃惊地望着李风云,“阿兄怎会有此等臆测?韩明府岂会背誓弃诺?这对他有何好处?”
李风云冷笑,“你若能看到未来,便会猜到这里定有阴谋诡计。”
未来?徐世勣本不以为然,蓦然由李风云的白发想到了他神秘的可能充满了黑色的过去,心里顿时一动,一个念头忽然涌出:难道要杀他的人是杨玄感?抑或,他和杨玄感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当今中土,若论权势之大,首推弘农杨氏,那是皇族。杨素便是出自弘农杨氏,只不过与先帝这一房在血脉上有些距离而已,算是皇族的旁支。先帝朝,杨素基本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今上能够在皇统争夺中最终胜出,也是得益于杨素的鼎力支持,所以杨素的权势一直延续到了今上朝。几年前杨素病逝,继承杨素全部政治遗产的便是杨玄感。谁敢在今日中土目无法纪、肆无忌惮的追杀一个人?此等权贵屈指可数,但杨玄感肯定是其中之一。
由权势倾天的杨玄感推及到在宋州势力强横的韩相国,再联想到韩相国要在通济渠上劫掠重兵,徐世勣便再也推衍不下去了,感觉太荒诞了。阴谋诡计?以杨玄感的权势,还需要搞什么阴谋诡计?他已经位居宰执了,难道还不满足,还要做皇帝不成?
徐世勣迅速把这些荒诞的想法统统抛离,含笑问道,“莫非阿兄能看到未来?”
“某说某能看到未来,能预知翟法司、单二郎和你将在几年后名震中土,雄霸中原,能预知你们和瓦岗寨、瓦岗义军一起流芳千古,你信吗?”李风云捋了捋披散的白发,笑了起来。
“瓦岗寨?瓦岗义军?瓦岗在哪?”徐世勣莫名其妙,忽然想起那日李风云在瓦亭对自己所说的戏言,顿时恍然,原来瓦岗便是瓦亭,便是那片鸟不拉屎的沼泽地,李风云这是在故意调侃自己。徐世勣哈哈一笑,摇摇头,手指李风云揶揄道,“阿兄好生固执,话里话外都离不开造反。既然阿兄有如此鸿鹄之志,不若干脆就在宋城举旗,拉一帮兄弟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李风云哈哈大笑,蓦然心念电转,无数想法如决堤洪水一般呼啸冲入脑海,让他眼前骤然一亮,仿若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了光明,在迷惘无助中突然抓住了一丝机遇。
看到李风云笑容渐敛,剑眉紧锁,陷入沉思,一股不祥之感瞬间包围了徐世勣,让他懊悔不迭,责怪自己不该胡乱说话。他正想转移话题,把李风云从沉思中拽出来,却看到李风云好似做出了什么决定,整个人瞬间爆发出了一股凛冽气势,如冲天剑气,挡者披靡。
“大郎好主意。”李风云冲着徐世勣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道,“一语惊醒梦中人,谢了。”
徐世勣惊魂不定,眨巴着眼睛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兄,俺说了甚?”
“你啥也没说。”李风云笑着摇摇手,重新转入话题,“那么,翟法司南下宋城,便是为了此事?”
徐世勣点了点头,目露忧色,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霾,显然之前他曾见过韩相国,也曾商讨过劫掠重兵之事,但形势不容乐观,甚至很糟糕。
“劫掠重兵,是谋大逆的死罪,你等既然无意造反,只想做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又何必答应韩相国趟此等浑水?要知道,这趟浑水一旦粘上了,那除了举旗造反,就再无生机。”李风云沉吟了片刻,又说道,“虽然崔氏在白马那边承担了重压,急需寻到翟法司和单雄信等人的下落,以谋求责任转嫁,但你等可以在荥阳或者梁郡等地随意劫掠一些金银粟绢露个头即可,完全没有必要因为所谓的义气和承诺而自绝生路。”
徐世勣对“责任转嫁”四字颇感兴趣,实际上白马局势正在如此发展,十二娘子沿通济渠南下,其目的正是要逼着翟让和单雄信等人尽快“露面”,以便把东都和各方势力的注意力由白马转移到宋城,继而给处置白马危机争取到足够的条件和时间。
“阿兄的话自相矛盾了。”徐世勣不动声色地说道。
李风云哑然失笑。的确,翟让和单雄信只有大张旗鼓的“露面”才能满足崔氏所需,而与韩相国联手劫掠“重兵”正好可以实现这一目的。既然能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但是,“重兵”好劫,劫了之后怎么办?东都也罢,地方官府和鹰扬府也罢,出于安全的考虑,就算翻地三尺也要找到这批“重兵”,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
通济渠沿岸有能力和有胆量劫掠重兵的地方势力、黑道势力极其有限,扳着手指头都能算得过来,韩相国和翟让等人根本跑不掉,就算跑掉了,也保不住这批重兵。既然明摆着就是一件“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亏本买卖”,又何必费尽周折去做它?
“计策总是有的,纸上谈兵谁都会。”李风云笑道,“人是关键,若是有人能把纸上谈兵变成现实,那计策就成了。”
徐世勣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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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再一次向崔氏求援,而崔氏作出的反应也正如李风云所料,一口便答应了。
崔氏停止了南下行程,十二娘子没有继续赶赴宋城,而是调转船头,沿通济渠北上,向东都而去。
徐世勣目送十二娘子的大船扬帆而去,这一刻,他明白了很多事情。
说起来其实很简单,山东人和关陇人势不两立,现在有关陇人阴谋造反,关陇人内部矛盾激化引发内讧,这对山东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不但不会阻止,反而会推波助澜,会尽可能把事情闹大,让关陇人自相残杀,最好杀得血肉横飞,死伤殆尽,然后山东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但是,崔氏不阻止,并不代表崔氏就任由关陇人在白马、宋城等地接二连三的掀起风暴,任由众多河南豪强葬身于风暴之中而无动于衷,任由关陇人借助这些风暴控制南北大运河和大河水道及其周边地区。山东人的利益不容侵犯,这是崔氏的底线,所以当崔氏获悉韩相国要在通济渠上劫掠重兵,并打算嫁祸于翟让这一机密消息后,当即作出决策,调用崔氏在通济渠两岸的官方力量,向对手作出警告,凡事要适可而止,不可过度,以免撕破了脸两败俱伤。
这实际上亦传递出一种强烈的信号,合作比对抗好,对抗只会让双方两败俱伤,而合作则是双赢之局。当然,这种合作是在对抗基础上的合作,一旦共赢的利益局面遭到破坏,那么双方必然再度陷入对抗,因此,若想维持合作之局,则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
当翟让与韩相国再度相见时,韩相国的态度明显有了改变,其咄咄逼人之势有所收敛,字里行间也含蓄了很多。
很显然,他接到了从官方传来的警告,其所在势力安置在宋城的官方人物虽然未必会告诉韩相国插手干预的是山东崔氏,但肯定会严正警告韩相国,上面的斗争复杂了,计划有所改变,与翟让保持合作,而不要试图借助翟让来打击通济渠两岸的河南地方势力。
改对抗为合作,这就是崔氏以自身强大实力为后盾,出面干预的目的所在。未来不论结果如何,崔氏拿出来的都是阳谋,而对手在崔氏已经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只能维持与山东人的合作,为此必须妥协,必须让度更大利益,否则,双方之间的激烈对抗必然会严重损害到双方的利益。
翟让察觉到了韩相国态度上的变化,本来忐忑的心理顿时为之一振,底气十足了。
崔氏对形势的预测非常准确。徐世勣在辞别十二娘子时,十二娘子曾警告瓦岗人,崔氏这次可能被韩相国背后的势力利用了,对手的目的很简单,用非常手段赢得与崔氏的合作。这股势力既然想阴谋造反,首先就要赢得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但以正常手段很难达到这一目标,唯有用非常手段。现在崔氏迫于当前的局势,不管是被动还是主动,都愿意与对手合作。但崔氏站得高看得远,察觉到这是一盘大棋,自己被迫坐到了棋秤的一边拿起了棋子,接下来怎么落子就要各凭智慧了。十二娘子据此认定白发刑徒是个关键人物,是这盘大棋中的关键棋子,绝对不容忽视。
既然你要造反,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有没有能力书写历史的新篇章。
翟让拿出了一个新方案,举荐了白发刑徒李风云。其理由很简单,我要造反,等于拱手送给了关陇人一把刀,任由他们痛下杀手,把通济渠两岸的河南贵族豪强“一网打尽”。这对山东人来说是一场灾难。你韩相国也是河南贵族中的一员,也是山东人,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这等于直接戳中了韩相国的“要害”,让韩相国无力反驳。
“这个造反的人,绝对不能是河南人。”翟让做出了决断,“所以,目前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李风云。”
“李风云是哪里人?”韩相国问道,“他是关陇人?江左人?抑或来自北疆边陲?”
翟让摇头。他早就怀疑白发刑徒的来历和动机了。崔氏的警告让翟让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断。东都大权贵宇文述既然耗费如此大的代价要将白发刑徒押送到东都,显然白发刑徒的背后势力十有**是宇文述的政敌。宇文述的政敌有哪些人?翟让或许不清楚,但崔氏一清二楚,其中就包括韩相国背后的那个大权贵,本朝礼部尚书杨玄感。假若白发刑徒也是杨玄感的一粒棋子,那么结合目前所知的通济渠两岸的局势,不难推测到李风云一直强烈要求造反的原因了。翟让心想,如果你也不知道李风云其人,那了解他的或许只有你背后的大势力了,但让翟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谁要杀李风云灭口?如果是杨玄感,那李风云应该极度仇恨杨玄感,又怎会不遗余力的继续为其卖命?
“你了解他多少?”韩相国继续追问。
翟让把自己所知道的详细述说了一遍。东北大贼,道上皆呼其为刀兄,自称李锋李风云,当朝大权贵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要将其押送至东都,一路之上有白衣贼屡次袭杀要取其性命,然后便是白马大劫狱,再接着便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于白马大街上绑架劫持监察御史,最后便是李风云主动要求造反。
翟让力求赢得韩相国的合作,所以诚意十足,除了略除挟持崔氏十二娘子一节外,在述说中没有做任何的隐瞒和欺骗。毕竟韩相国要做的是一件大事,而这件大事一旦变成了现实,不但山东人可以从中渔利,对他翟让亦是有利,或许其命运的转机便会出现在剧烈动荡的中土局势之中。
韩相国沉思良久,反复权衡,又当着翟让的面,与几个亲信属从反复商量,最终还是接受了翟让的举荐,同意李风云做为翟让的势力参加这次造反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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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悄悄返回船队,找到了李风云。
“阿兄,韩相国拿出了一个新计策。”徐世勣难掩心中的担忧,率先把今日密谈内容详细告之。
举旗造反是劫掠重兵计策的重中之重,其人选的重要性可想而知,现在翟让背后的势力既然已经识破了造反之计背后所隐藏的阴谋,并且对韩相国作出了警告,韩相国迫于无奈,也只有放弃原定计划。但运送重兵的船队很快就要抵达宋城,韩相国已经没有时间重拟计策。恰好这时翟让举荐了李风云,李风云是个标准的“外来户”,虽然与翟让有些关系,但与河南贵族之间没有丝毫的牵连。韩相国从中获得灵感,于是仓促之间便拿出了一个合作之策,即你出一部分人,我出一部分人,大家联手造反。
造反需要人,李风云一个人造不了反。现在你翟让不造反,却让一个刚刚认识没几天的刑徒代替你造反,摆明了就是拿我韩相国“开心”,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不过既然你已经寻到了脱身之计,我也没有必要和你撕破脸,我以其人知道还制其人之身,我也找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人去造反,死活也要把你拖到一条“船上”。
韩相国也举荐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吕明星,江左人,水上大盗,一度活跃在江淮之间的水道上。这几年皇帝先是西征,如今又要东征,江左遂成为战争物资的主要供应地,于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就成了主要运输通道。为确保大运河水道的安全,皇帝诏令大运河两岸郡县的官府和鹰扬府联合清剿盗贼。吕明星和他的一帮兄弟在江淮一带恶名昭彰,理所当然成为清剿的对象。迫于生计,吕明星不得不离开江淮,转而进入河南投奔了韩相国,在韩相国的庇护下苟且偷生。
这是一伙真正的贼,烧杀掳掠无所不为,但此时此刻,若说有胆量有勇气造反的,敢于舍身赴死一往无前的,还真的只有他们,反正都是一无所有,反正都是拎着脑袋过日子,反正孤家寡人一个,早死也是死,迟死也是死,与其苟且偷生,苟延残喘,倒不如揭竿而起,痛痛快快大干一场,要么遗臭万年,要么流芳千古。
韩相国拿出的计策,举荐的人,都让翟让没有拒绝的借口,于是他答应了韩相国,让李风云也带上一部分死士,与吕明星一起造反。
“吕明星?”李风云略略皱眉,问道,“你们对此人可有了解?”
翟让和王儒信都摇了摇头。徐世勣也摇了摇头,“俺听某家大人说起过此人,听说很凶残,杀人越货,手上有不少人命,消失好几年了,没想到竟藏匿在韩相国门下。”
李风云冷笑,“他杀的人,有某杀的多吗?”
徐世勣哑然无语。翟让和王儒信四目相顾,竟然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惧意。
“毋须担忧,某自有办法,若此贼与某反目,某便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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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站在运河河堤上,白发飘飘,白氅翻飞,气宇轩昂。
船上,翟让、王儒信和徐世勣站在甲板上,望着李风云高大挺拔的背影,心情复杂。此一去十有**便是永别,活着再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想这些时日的相处,想想这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事,不免感慨万分,有轻松,有敬佩,有愧疚,亦有惆怅和担忧。
李风云神秘的出现在瓦岗人的生活里,又神秘的离去,留给瓦岗人的除了烙刻在心里难以磨灭的印象,便是如迷雾般的神秘。他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
李风云冲着大船抱拳为礼,心里也是感慨。现实和想象之间的距离如此之大,让他始料不及。翟让和瓦岗人不敢为天下先第一个举旗造反,和他们最后的失败是不是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如今自己义无反顾地去造反,是不是就是中土举旗的第一人,青史留名?至于成功还是失败,毋须去想,自己所追求的只是过程,需要的只是一个热血沸腾的人生,无论生命短暂或是长久,自己都不在乎,在乎的只是为所欲为、酣畅淋漓的走到生命的尽头。
李风云转身而去。
十八个死士跟在他的身后,追随其走进了黑暗,走进了一个既没有希望也看不到阳光的杀戮世界。
走下河堤,转入一条乡间小道,李风云停下了脚步。
十八名黑衣死士左右分列,井然有序,显得训练有素。
李风云神情漠然,解下白色大氅,将其慢条斯理地裹于长刀刀柄之上。长刀刀锋已套上皮囊,现刀柄又被白氅包裹,从外形上已很难看出那是一件重兵。大氅解下后,一个胀鼓鼓的大革囊出现在李风云的背后。十八死士亦是背着同样的革囊,里面装着干粮、衣物、资装等物件,以备行路所需。
“此去芒砀山多少路?”
李风云手拿长刀,望着站在身边的一位中年人,低声问道。
中年人大约三十多岁,身形矫健,气质沉稳,一张棱角分明极富个性的脸庞,一双冷漠冰封却隐含忧郁的眼晴。此人来自离狐徐氏,以徐为姓,以十三为名,显然是个隐姓埋名的家伙,为徐氏所豢养的死士。徐世绩将其介绍给李风云的时候,没有透漏此人的任何隐秘,不过口气颇为敬重,并指定其为十八死士之首,从此就是李风云的人了。
“大约八十里。”徐十三语气冷淡,言简意赅。
李风云微微颌首,转目缓缓打量了一下众死士。这里有十二个人来自离狐徐氏,有六个人来自东郡翟氏,从此刻起,他们便效命于李风云,誓死追随李风云。这是他们对故主之恩的报答,亦是对故主的承诺,同时也是赢得自由身的条件。
李风云对翟让和徐世勣的“安排”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这是翟、徐两人与韩相国商定好的条件,李风云作为翟让的势力参与加造反,单枪匹马肯定不行,翟让肯定要给他一些人手,只是这人给了,是否绝对忠诚于李风云,是否会始终遵从诺言不离不弃地追随李风云,那就不受他们控制了,只有靠李风云自己了。
李风云抬头看了看繁星点点的夜空,又问道,“黎明前能否赶到?”
徐十三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很明确的给出了不可能的答案。背负几十斤重的东西狂奔八十余里不休息,除了卫府军里那些被尊称为锐士的最强悍的士卒外,普通人不可能做到。
“黎明前我们一定能到。”李风云却是自信满满,语气坚定,“走!”
李风云再不说话,拿着长刀,背着沉重的革囊,率先向前方奔跑而去。
死士们互相看看,神色各异,但目光中都带有怀疑之色。对于这位长着一头白发的异乡刑徒,不少人最早看到他是在白马大狱中,那夜越狱之战,白发刑徒之强悍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其后此人再入白马城,于光天化日之下劫持绑架了监察御史,成功救出单氏一百余口性命,更是匪夷所思,堪比传奇故事了。这一次他带着十八死士连夜赶赴芒砀山,所为何事?从故主郑重其事的让他们发誓效忠白发刑徒,并还了他们自由身,便可推测出此行任务之艰辛,或许就是有死无生之局。生死无所谓,只要痛快就行。
徐十三冲着众人挥了挥手,紧随李风云之后放步狂奔。
众人亦步亦趋,在黑夜中急速奔行。
这里是梁郡和谯郡的交界处,也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朦胧月光下,一行人向着东方奋力奔跑。很快,李风云的“强悍”就表现出来了。他手上有一柄长刀,负重比十八死士都要大,却遥遥领先于众人。渐渐的,十九个人分成了三拨。李风云一马当先,初始领先于众人数百步,接着便消失在夜色里,若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传来角号之声以指引方向,众人恐怕都要与其失散了。徐十三和六个死士居中而行,因为负重较大,一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虽勉强支撑,但均有难以为继之感。余下十一个人拖在最后,脚步蹒跚,两腿重若千钧,跑跑停停,不过担心落下太多,一个个还是咬牙坚持,不敢就此放弃。
李风云一口气跑到了睢水河边这才停下脚步,就地休息,不时吹号以做指引。
良久,徐十三和六个死士赶到了河边。负重狂奔三十余里后,七个人几乎累瘫了。这一刻,李风云在他们的心里绝对是强者,而强者代表着权威,弱者对强者的尊崇实际上便是对权威的服从。
又过了很久,余下十一个死士互相扶持着也赶到了河边,他们更为不堪,到了河堤就倒下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李风云却不再休息,从几个死士的革囊里拿出浑脱开始充气。徐十三带着两个人过来帮忙。之后将充好气的浑脱捆在了一起,便是一个简易皮筏。然后与过索相连,推入水中。李风云在众人注视之下,率先泅水渡河。很快,李风云和皮筏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除了不断向河中延伸的过索外,什么也看不到。然而,十八个死士却能清晰感受到正在河中劈波斩浪的李风云,他太强悍了,如此非常之人又岂是池中之物?追随这样的强者,是否会改变自己的命运?或许,从这一刻开始,心中那久已泯灭的希望会重新燃起点点火花。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深邃的黑夜中沉思,都在朦胧的月光下产生了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忽然,角号声随着夜风传来。李风云抵达了对岸。徐十三一声令下,几个死士匆忙拉拽过索,把皮筏拉了回来。四个早已准备好的死士把各自的革囊捆在了皮筏上,然后抓住皮筏一角,横渡睢水。
过河后稍事休息,一行人继续上路。李风云的“强悍”让死士们心悦诚服,他在短短时间内便建立了自己的权威,赢得了死士们的尊崇,接着他便开始“展示”自己的亲和力,不再一马当先,而是与大家走在一起,一边亲热交谈,介绍彼此,一边向疲惫者伸以援手,以期赢得对方好感。双方实际上都有急于了解对方的想法,因此非常默契,迅速摆脱了彼此间的生疏和隔阂,逐渐熟络起来。
黎明前夕,芒砀山依稀可见。
芒砀山是通济渠两岸千里大平原上的唯一山群,平地突起,逶迤起伏,如蛟龙腾跃,虽不高峻,却孤峰鹤立,尤显峭拔,其中有错落突兀的十三座山头,从古至今便有十三“仙女峰”之美称。
芒砀山亦是由江淮进入中原的天然屏障,自古便为兵家必争之地,其历史悠久,遗迹彼丰。春秋时孔子周游列国曾避雨于芒砀山,留下了夫子崖古迹。汉高祖刘邦曾隐匿于紫气岩,在芒砀山斩白蛇起义。陈胜王起义失败,死后便被埋葬在芒砀山主峰的南山脚下。东汉末年,曹操曾设摸金校尉和发丘将军,挖掘了西汉梁王墓群,共盗得七十二船宝物。桃园三义刘备、关羽和张飞兄弟曾与曹操争夺徐州失败,其后张飞便逃亡芒砀山,筑寨称王,落草为寇,其山寨至今犹存。
当黑幕散去,光明降临大地之时,李风云和十八死士走进了芒砀山。
晨曦掩映下的芒砀山郁郁葱葱,美丽如画。一位白袍高冠、飘逸若仙的中年儒士悄然出现在“画”中,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徐十三向李风云介绍,这位中年儒士姓陈,来历不详,人皆呼之为三先生。
“韩相国的人?”李风云问道。
徐十三摇头,“据说此人曾是一名刑徒,亡命于芒砀山,因为颇有才智,赢得了芒砀山中盗贼的拥戴,常常率众劫掠水道,劫富济贫,逐渐闯出了声名。”
李风云当即明白了,这位是芒砀山的贼头子,地头蛇。韩相国把造反地点选择在芒砀山,足以证明韩相国与这位陈三先生交情匪浅,而此次造反的策划者和主导者十有**就是这位陈三先生,而不是那个恶名昭彰的吕明星。
李风云示意徐十三与众死士就地休息,他一个人举步走向半山亭拜会陈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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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先生坚决支持李风云的造反之计,吕明星毫无反抗余地,只能被动接受,于是决策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位大首领做好了决策,接下来便召集一批小首领做具体的安排。早已等待的“火烧火燎”对此次砀山聚义充满了期待的盗贼们听到召集之令,当即蜂拥而至,把议事小木屋围得水泄不通。贼之所以为贼,最大的特点便是桀骜不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明明是召集各股贼首议事,但众贼置若罔闻,“呼啦”一下都围了上来,都把自己当作了不得的人物。
陈三先生面色阴沉,沉默不语,既没有当众叱责自己的部下,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他的部下察觉到陈三先生的“愤怒”,有所收敛,纷纷退到了后边。徐十三等十八死士作为李风云的下属,也没有上前凑热闹。死士本是“工具”,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觉悟,要恪守本份,没有主人的命令,或者主人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他们绝不会主动出现在主人的视线里。
李风云气宇轩昂的站在众贼面前,目光如炬,杀气凛冽,稍一观察,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吕明星出“阴招”了。好,就怕你胆小怕事,不敢挑衅,如今你“露头”了,那对不起,打得就是你。
李风云身高体壮,气质威猛,一头白发随意披散尽显桀骜彪悍之本色,又站在屋前台阶之上,加之他在白马的血腥杀戮,给人一种卓然不群、渊渟岳峙、杀气腾腾之感。此刻文静儒雅的陈三先生也罢,精明亲和的吕明星也罢,既没有李风云的身高,亦没有李风云的白发,更没有李风云的杀戮之气,所以也只能站在李风云的左右两侧,老老实实的做个“配角”。
“今日砀山聚义,目的是要做一件大事。”李风云缓缓开口,面带笑容,声音洪亮且充满自信,“这件大事做成了,诸位兄弟要么封侯拜相,要么富甲一方,从此之后,诸位兄弟的命运也就彻底改变了。”
众贼哄然大笑。封侯拜相?做梦去吧,富甲一方倒是蛮现实的,只要能做一票大买卖,分得几车金银财宝,便可以买地买房做个小地主。但这始终是个梦想,盗贼们的实力大小直接决定了劫掠财物的多少。以前各股盗贼们就如一盘散沙,实力都很小,能喂饱自己的肚子活下去就很不错了,今日砀山聚义,目的就是把一盘散沙凝聚到一起,做大做强,而实力大了,对未来的期待也就强烈了。
李风云顺着众贼们的思路,描绘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未来,做了一个大大的馅饼。那么,如何把理想中的未来变成现实?李风云说到了砀山聚义的目的,说到了实力,说到把各路盗贼聚集到一起的重要意义。首先要建立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队伍,这是重中之重,唯有如此才能把大家的力量凝聚到一块,才能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去实现大家共同的理想。
那么何谓有组织有纪律?李风云做出了详细解释,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把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的盗贼们打造成一支正规军队,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必须严格遵守兵制,凡违反者一律军法从事。
何谓军法?李风云当着众贼的面,宣读了十七禁律五十四斩。这是本朝卫府军的军法,凡府兵将士,均倒背如流。李风云张嘴就来,流利熟练,显然从过军。由此不难推测到李风云的身份,此人不是出自府兵家庭,就是来自贵族后代。在中土,唯有这两种出身的子弟才有资格成为卫府军的一员。
实力大小代表着权威大小。盗贼们的眼睛雪亮,个个都能正确估计到李风云的实力,按道理应该无条件地尊其为此次聚义的大首领,但李风云最大的缺陷便是异乡客,对盗贼们来说李风云就是个陌生人,而尊一个陌生人为首领,盗贼们当然不乐意。
自始至终,李风云都在主导着局势,风头强劲,以大首领自居,而吕明星和陈三先生却很被动,众贼都看得出来,吕明星和陈三先生既不是低调,也不是谦恭,而是完全被李风云“压制”了。
李风云如此强势,如此咄咄逼人,如此骄横跋扈,如此自以为是,理所当然引起了众贼的反感,尤其当他宣读完了十七禁律五十四斩,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警告众贼:从此刻开始,凡违背军法者,斩!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风云激起了众怒,众贼一片哗然,跟着鄙夷谩骂之声四起,更有贼人冲着他怒声叫喊,“直娘贼,哪来的腌臜蠢物,滚!”
有一人开骂,立时附和者众,气势汹汹的要轰走李风云,甚至有人拔刀出鞘,威胁着要动武了。贼就是贼,你给他真金白银,他高兴,愿意与你称兄道弟,但你假若哄骗他,给他画饼充饥,还以此为借口要领导他,束缚他,要掌控他的命运,主宰他的生死,那对不起,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立刻反目成仇。
李风云的脸色慢慢阴沉,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目光冰冷刺骨透出一股凛冽杀气。
吕明星很高兴,很得意,幸灾乐祸的看笑话。
陈三先生感受到了李风云的杀气,联想到他在白马城中的血腥杀戮,心里不免畏惧,悄悄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李风云之间的距离。
远处的徐十三和死士们看到局面有失控趋势,迅速走近了小木屋。
李风云看出来了,那些辱骂自己的都是吕明星的手下,那些跟在后面瞎起哄的则是砀山贼,还有一些小股匪类不明真相,待在一边看热闹。
李风云冲着站在人群外的徐十三招招手。徐十三心领神会,把长刀递了上去。这明显就是“火上浇油”了,这边诸贼正骂得酣畅淋漓,那边你把长刀亮出来了,你威胁谁啊?想杀人啊?谁怕谁啊?于是怒骂之声更是激烈,多名强贼拔出了横刀,大有一言不合便挥刀相向之势。
李风云长刀在手,杀气顿时四射而出。
吕明星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想到李风云如此强横,竟然要拿刀杀人了,一股不祥之感骤然涌出,他想阻止,却不知如何开口,想喝止自己的部下,却又心存侥幸。就在犹豫之间,耳畔传来李风云杀气腾腾的声音。
“军法第四律,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谓构军,犯者斩!”
众贼哄笑,辱骂威胁之声更大,完全掩盖了李风云宣读军纪的声音。双方撕破脸了,要么李风云冒火并之险杀人立威,要么李风云忍气吞声灰头灰脸从此缩着脑袋过日子。
就在众人注目之际,李风云动了,如猛虎一般冲进人群,长刀挥动,惊鸿一闪,只见一颗头颅冲天而起,一腔热血如泉喷射。
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轰”一声响,众贼大乱,或急速后退,或四散而走,或厉声怒叱,挥刀相向。
吕明星目瞪口呆,他的不详预感转眼便变成了现实,李风云当真杀人了,一刀砍下了人头,而那个人正是他的手下。他本想阴一下李风云,哪料弄巧成拙,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
正心思电转间,耳畔传来一声凄厉惨嗥,又一名贼人中刀了,一条手臂连同手里的横刀带着四射的鲜血落在了地上。嗥叫声未止,长刀凌空而至,恶狠狠的剁下了人头。
好厉害,眨眼间便连杀两人。众贼惊惧不已,紧张的难以喘息,但更恐怖的事情出现了,再一眨眼,第三个贼人倒下了,厉啸的长刀卷起血淋淋的人头直扑向第四个贼人。
“杀!杀了他!”吕明星热血上涌,怒气冲天,身形如电一般冲向了李风云。
其手下众贼也是亡命之徒,一个个更是怒不可遏,疯狂叫嚣着四面围杀。
徐十三和众死士大惊失色,纷纷拨刀上前支援李风云。
然而战局瞬息再变。李风云纵声虎吼,长刀如虹,残影片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砍下了第四颗人头,剁下了第五个头颅,削下了第六颗首级。杀人如屠狗,李风云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洪荒猛兽,是吃人的恶魔。
恐惧在血腥中弥漫,骤然间便摧毁了围攻贼人的勇气和血性,在惊天惨叫声中,众贼肝胆俱裂,夺路而逃。
吕明星偏偏在此刻冲了上来。他上来了,手下诸贼却狼奔豕突而逃。
李风云手里的长刀破空而出,发出惊心动魄的厉啸,迎着吕明星的头颅恶狠狠地斩了下去。吕明星措手不及,魂飞魄散,情不自禁的张嘴发出了一声绝望嗥叫。
“刀下留人!”陈三先生惊骇欲绝,事见不暇,忍不住纵声狂吼。其声冲破了刀啸,清晰传进了李风云的耳中。
长刀陡然静止,刀锋距离头顶不足两寸,刀刃上的鲜血因惯性化作了漫天血花,飞溅在吕明星的脸上。吕明星的嗥叫声嘎然而止,他张大了嘴巴,面无人色,眼中的恐惧无以复加,对李风云的畏惧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其心里更是就此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恐怖印记。
混乱的场面也随着这一刀陡然静止,杂乱的叫喊声亦随着这一刀骤然消失,时间仿若停顿,依旧流动的唯有占据了心灵的无边恐惧,弥漫于空间的也只有对白发、长刀的深深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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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于强者的崇拜似乎是一种本能,而这种本能常常能解决很多纷争和矛盾。
李风云现在就是强者,不仅武力强悍,性格也跋扈,而且睚眦必报,你敢与我对着干,我就砍了你,让你永远消失,由此造成的后果便是凡在李风云身边的人,无一不战战兢兢,仿佛与魔鬼共处,整日生活在恐惧和梦魇之中。
芒砀山众贼分成数派,人数最多的便是陈三先生一派,其次便是吕明星一派,再次就是李风云一派,其他小股匪类不成气候,一盘散沙而已。
现在吕明星一系给李风云一口气砍掉了六个头颅,不但实力大损,士气和信心更遭到了致命打击,虽有心逃离,但本是人人喊打的恶贼,又在韩相国的地盘上,若违背承诺,必会横尸荒野,无奈之下,也只有打碎牙齿和血吞,灰心丧气的夹着尾巴做人了。
陈三先生甘居幕后,只不过他需要掌控造反的领导权,确保此次造反能帮韩相国劫掠重兵成功,为此他需要一个“傀儡”,但这个要求太高了,不现实,毕竟能称之为贼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他退而求此次,希望寻找一个合作者。
吕明星是被动造反的,对造反有着强烈的畏惧感,尤其担心自己的生死和利益的损失,因此没法合作,而李风云对造反激情四射,更有把造反当作伟大事业进行到底的宏图大愿,但李风云太强势了,强势到根本容纳不下任何异见,凡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在他眼里都是敌人,都有将其从**上彻底摧毁的暴戾**。这同样不是一个合作者,但陈三先生已经没有选择了,他只能妥协,把自己定位于李风云的幕僚,尽心尽力辅佐李风云,确保此次造反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都拥戴李风云,其他小股盗贼哪敢生出异心,一门心思跟着白马苍头混吧,或许就像白马苍头说的,突然有一天翻天覆地,竟然也混出个人模狗样封侯拜相了。
李风云用六颗血淋淋的头颅霸占了老大的位置,众贼拜服,接下来众贼便按照他的计策,组建军队。
军队编制仿照官军的建制,其中“火”为最基础建制,十人为一火,火设火长。
五火为一队,每队五十人。队设队正和队副。一人秉旗,二人副旗。一人桴鼓。一人吹角。一人司兵,主五兵锐利、支分器仗。一人司仓,主支分财帛、给付军粮。一人承局,即差役,主要负责征召民夫为将士们提供各种服务。另有五人为伙长,不但要负责将士们的吃穿,还要照顾伤病员,既要做士兵,又要做伙夫,还要做医匠,身兼三职。
两队为旅,每旅一百人。旅设旅帅。
芒砀山有贼百余人,正好可以组建两个旅。李风云自封旅帅。众贼觉得旅帅这个称呼颇为拗口,遂私下称其为白发帅或苍头帅,直抒其意,琅琅上口。
陈三先生既然把自己定位为幕僚,当然不会去做一队队正,于是自封录事,总录文薄,职任甚重。
左右两队,两个队正,两个队副,都是这支新建义军的重要人物。陈三先生当仁不让的抢了左队的队正和队副,原因很简单,他的手下加在一起足有五六十人,超过了一队人数,那么这个队的大小军官自然由他说了算。
右队的成员主要由吕明星的手下和其余小股盗贼组成,所以李风云任命吕明星做了队正,队副则由一个叫郭明的水贼出任。在小股盗贼中,水手出身的郭明名气最大,且手底下有九个兄弟,勉强也算有点实力。
吕明星现在是灰头灰脸,走又不敢走,留下则颜面无存。走了就是背叛,以李风云的性格,必然以保护机密为借口赶尽杀绝,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放过了他,背叛韩相国的下场也很可怕,必然会遭到血腥报复。而留下则有自取其辱之感,自己被李风云打得鼻青脸肿,尚可以说技不如人,但自家兄弟的性命都保不住,眼睁睁的看着李风云杀死他们,还有何威信可言?尤其让人痛不欲生的是,自己为求得一条性命,竟然向李风云下跪求饶,此后哪里还有脸面混迹江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仇恨先埋在心底,先把眼前的危机度过去,就算忍辱负重了。
李风云的十八死士,还有七名小股匪类中的独行贼,二十五名壮士,自成一队。或许是图个方便,李风云给此队取名“风云”,徐十三为队正,下辖二十四骁勇卫士,武力强悍。
队伍组建好了,接下来便是训练,鼓号旗令的辨别,攻防战阵的演练,攻城拔寨的一些基本方法,野外马下作战的一些基本战术,等等,这些对义军将士们来说非常陌生,一无所知,都要从头开始学,而能够手把手教他们的,唯有李风云。李风云的教学方法很灵活,一切均以杀死敌人、击败敌军为目标,为此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这恰恰符合盗贼们卑劣的性格和凶狠的行事风格,两者正好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这时候,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对芒砀山的义军将士们来说已不算什么秘密,很明显李风云来自军队,而且还是一名品秩不低且战功累累,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军官。由此也不难推测出李风云的出身。能在卫府军里做军官的,如果是中下级军官,肯定出自府兵,中土的职业军人世家,草根阶层;如果是中高级军官,则肯定出自贵族世家。义军将士们大都认定李风云应该是府兵出身,因为李风云性情暴戾,血腥残忍,野蛮跋扈,在他身上根本看不到一点一滴的贵族世家子弟的优雅风范。相比起来,陈三先生的矜傲、淡然、飘逸,则处处彰显出了一个贵族子弟良好的修养和卓然不群的气质。
义军将士在李风云的督促下,日夜训练,鸡鸣起床,天黑之后还在崇山峻岭间负重飞奔,一个个疲惫不堪,苦不堪言,但没人敢反抗,亦没人敢逃亡,因为李风云的武力太强悍了,李风云的性情太残忍了,不但军纪严明,还实施连坐,一人违律,一火受罚,若有人逃亡,则连队正、队副都要砍脑袋。试想在这种严酷环境下,谁敢自寻死路?
不过李风云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身先士卒,身体力行,不但与士卒们一个锅灶里吃饭,还与士卒们一起训练,其训练量远远超过普通士卒,让汗流浃背的士卒们根本没办法叫苦叫累。李风云信守承诺,言出必行,而且慷慨大方,他每日都要奖赏训练成绩优秀者,同时也要惩罚成绩糟糕者,而每次惩罚,李风云都陪着一道受罚,让受罚者羞惭无语,亦无法生出怨恨之心。
十天转眼即逝。义军将士们整天累得像死狗一样,早已忘却时间,但韩相国没有忘记。韩相国为此次造反做了精心准备,钱、粮、武器和人,一样不缺地给了芒砀山,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始终难遂韩相国之愿,先是翟让从自己的计划中脱身而走,接着李风云从天而降,以血腥手段镇慑诸贼,硬是从吕明星和陈三先生的手中抢去了造反的主导权,导致局势的发展迅速脱离了韩相国的掌控。
时间紧张,韩相国根本来不及做出补救措施,只有寄希望于老天保佑,寄希望于李风云不要因为过分的狂妄自大而失控,为了确保李风云能维持双方之间的合作,他毅然妥协,派出秘使主动征询李风云的造反策略,并敦促其即刻举旗,否则劫掠重兵的大计必将遭遇不可挽救之挫折。
韩相国的秘使到了张飞寨,态度诚恳、亲和、体贴,上来就询问李风云,可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就说,即刻帮你解决。
李风云当然知道这位秘使的来意,更知道自己若想借助这次机会举旗造反,从此纵横中土,实现鸿鹄之志,就必须与韩相国紧密合作,继而得到他的鼎力支持,在早期极度困难的情况下顽强生存下去,所以他的态度也很诚恳,甚至直言不讳地向秘使做出承诺,他将坚决遵从韩相国的命令,始终维持双方之间的紧密合作。
李风云的态度让这位秘使非常高兴,同时也对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的密报产生了怀疑,谁说白马苍头骄横跋扈了?某看他很谦恭,很善解人意,也很合作嘛。
秘使出于谨慎,并没有趁此提高姿态,而是继续拉拢李风云,你需要韩明府为你解决哪些困难?
在他看来,李风云肯定要狮子大开口,向韩相国要钱粮,要武器,要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李风云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这位秘使大感羞惭。
李风云摊开地图,向这位秘使详细解说自己的造反大计,根本不提困难,也不要钱粮武器和人,只需要韩相国在情报上给予全力支持。
李风云还真是与众不同,其言行举止迥异于常人,怎么看都是一位谋大事的人。韩相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闹出误会了,好在秘使谨慎,自始至终没有直抒来意,而李风云豪爽大度,不玩心机,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如实相告,双方因此避免了误会,消除了隔阂,加深了了解,合作前景非常好。
只是,双方在造反计策上存有重大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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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徐十三、韩寿和吕明星三个队正各带着两个机智灵活且随机应变能力很强的义军兄弟走进了李风云的屋子。
这是李风云特意交待的,出去打探军情的斥候所必需具备的素质和能力,与过去打劫前派出去“探风”的小贼完全是两回事,他要亲自审查并传授相关技能。
陈三先生对此也很好奇,特意早早赶来旁观。
李风云的审查手段让几位义军首领“大开眼界”。先是亲自下场过招,查验这些备选斥候的身体素质和武技,接着便是一系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刺探经验和技巧,然后是考察他们在特殊情况下的临机应变能力和团队合作能力,最后便是传信暗语和传信秘牌的使用。传信秘牌的制作需要时间,仓促间肯定来不及了,但暗语肯定要学会一两套,这是斥候传递机密之必需。
待李风云的审查和传授结束后,这六人也就成了义军的第一批斥候,并奉命火速下山赶赴夏亭、永城打探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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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相国严重低估了李风云,对李风云的凌厉“出击”措手不及,短期内根本拿不出妥善之策。
李风云在芒砀山等了两天,没有等到韩相国的任何回应,而夜袭夏亭的准备工作却异常顺利,一切均已妥当。
李风云断然下令,即刻下山,发动攻击。
这天,义军于黄昏时分抵达砀山的西南边缘,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依这段时间的训练惯例来看,他们将在稍事休息后,掉头返回张飞寨。然而,入暮之后,将士们惊讶地发现,白发帅竟带着他们走出了芒砀山,沿着乡间的羊肠小路,向通济渠方向急速行军。
将士们顿时兴奋起来,要打仗了,终于要干一票大买卖了,天天猫在山沟里惨遭白发帅虐待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有人忍不住好奇,便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互相猜测是劫掠大渠上的船队还是攻打某个有钱人的庄园。队正、队副们马上做出警示,严禁说话,神态十分严厉。这更坚定了将士们的猜测,个个士气高涨,不知不觉间行军速度大大加快。
什么时候轮到盗贼们扬眉吐气了?就是这一刻,一百多号人跑去杀人越货,具备压倒性优势,心情之爽可想而知。
戌时正前后,队伍抵达睢水河。这里不是渡口,却停泊着四艘漕船,而右队队副郭明带着七个水手出身的义军兄弟正在河边相迎。
李风云赞赏点头,对郭明及他的手下道了几句辛苦,承诺给予重赏。他既不问船只从何而来,也不问此事办得是否顺利,他只要船,船有了,就说明郭明把事情办成了,既然办成了,那就完成了任务,该赏就赏。
郭明却不敢托大,白发帅既然信任自己,委自己以重任,摆出拉拢示好的姿态,而自己在义军里又没有多大势力,在芒砀山更是一个小水贼,理所当然向强者靠拢,所以他不管李风云是否会询问,他都要主动把劫船的经过详细告之,一则尊重白发帅,向白发帅表明效忠的立场,二则一旦其中出了什么纰漏,也好及时补救。
郭明站在李风云的身边,述说了一下劫船经过。船上的人都没有杀,船上的货物也都扔河滩上了,说好了借船,水手也借,若是不答应,便杀人越货。
郭明的述说简明扼要,主次分明,条理清晰,远非一个大字不识的卑贱水手所能做到,这顿时引起了李风云的注意。江湖之上,果然不乏能人异士,眼前这个郭明肯定有故事。
李风云上下打量了郭明几眼。郭明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或许因为常年行船风餐露宿的原因,他的皮肤黝黑,体型削瘦,肌肉结实,尤其两只手臂,异常粗壮,一张颧骨高耸但棱角分明的脸上长着一把浓密的短须,一双略显细小眼睛里总是露出谨慎戒备之色,这显然与他行贼水泽整日藏匿的经历有着直接关系。
“人,为何不杀?”
“旅帅有令,不得滥杀无辜。”郭明恭敬回道。
李风云转目望向他,微笑摇头,“为贼时,你可曾滥杀无辜?”
“凡官贼,必杀!”郭明毫不犹豫地说道。
“官贼?”李风云沉吟着,若有所思。
吃官家饭的人,未必都是为虎作伥的凶恶之徒,但只要吃了官家饭,就要做官家的事,而官家的事一旦危害到平民的利益,被平民所憎恶和仇恨,则必然形成对立乃至仇杀。郭明的故事,或许就源自官家对他的伤害。何时开始,本朝官府开始为普罗大众所仇恨?是从山东高齐、江左陈国灭亡,山东人和江左人做了亡国奴开始?抑或,从今上继位,大兴土木、西征东伐,穷尽国力,一次次损害到平民的切身利益开始?
郭明看到李风云沉吟不语,心里忐忑,小声问道,“那些人,是否应该杀了?”
李风云摇头,大义凛然地说道,“我们是义军,举的是义旗,行的是仁义之事,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是劫富济贫、扶弱济困,岂能滥杀无辜?”
郭明顿时放下心来,伸手相请,“旅帅,这便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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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队伍接近了大运河,接近了夏亭,隐约能看到在黑暗中摇曳的朦胧而昏黄的灯光。那些灯光均来自停泊在渠上的船只和两岸的建筑,远远看去,仿若横亘在夜幕上的一条美丽星河。
义军将士潜伏于原野之上,边休息边吃饱喝足以恢复体力。
两个先期赶来打探军情的斥候早已候在此处,见过李风云、陈三先生、徐十三、韩寿和吕明星之后,马上做了一番详细禀报。
今夜夏亭的情况,与平日陈三先生通过秘线、暗桩所了解的情况差不多。夏亭驻有一队五十名鹰扬卫士,有郡府派驻此处负责船只进出境管理的一名功曹从事及若干掾属杂役,还有夏亭的里正及其掾属。(里正,相当于乡长。)停泊在渠道上等待出入境的船舶大约有两百多艘,其中给官府运送东征战争物资的船舶便占据了一半以上,不过所运物资大多为油料、帆布、绳索、巨木等等造船物品。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面面相觑,感觉运气很差,原以为可以“大干一票”,赚个盆满盂满,谁料到整条渠上都是大木头,要之何用?
“为甚是巨木,而不是粟绢金银?”韩寿颇为沮丧,忍不住忿然骂道,“直娘贼,老天瞎眼了。”
“听说,朝廷正在北方的大海上建造一批巨型大战船。”有个年轻的斥候小声解释道,“这些巨木就是用来造战船的。”
韩寿斜瞥了小斥候一眼,顺嘴问道,“你从何处听来?”
“船上有从南方来的工匠,都是造船的工匠,足有一两百人。”小斥候说道,“旅邸酒肆里的人都在猜测此事,大家都这么说。”
工匠?李风云顿时来了兴趣,“你可曾亲眼看到?年轻力壮者可多?”
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一听就知道李风云的意思了,这是要抓壮丁扩充队伍。别人打夏亭关注的只是能劫掠到多少财物,而白发帅关注的却是如何发展壮大义军,这一比较之后白发帅与众人之间的差距就愈发明显了,任何时候白发帅的想法都要棋高一着,不服不行。
两名斥候当即给出了肯定答复,这令李风云大为兴奋,“按原定计策执行,虽然掳获未必丰厚,但给我们争取到了更多的撤离时间,这是好事。”接着他用力一挥手,“各队即刻展开攻击。”
众人躬身领命,四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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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亭的里正叫袁安,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的血液里流淌着贵族血统,他的祖籍是汝阳,而汝阳袁氏乃颍、汝一带的名门望族,与颍川陈氏、韩氏相比肩,魏晋时期更是豪门大族。随着历史的变迁,颍、汝名门逐渐没落,到了本朝也就勉强算作二流世家了。
袁安的祖上也曾是官宦之家,但一代不如一代,代代凋落,好在祖上荫泽留有一些田产,又有经学传承,后世子弟还有机会在仕途上苦苦挣扎。袁安就属于这样一个在仕途上拼命挣扎但实际上永无出头之日的没落贵族子弟。
袁安对自己充满信心,认为自己年轻,又满腹经纶,只待机会来临,风云化龙,必能一飞冲天,所以他常常沉浸在幻想中自我麻醉,以自我麻醉来逃避现实的严酷。他也常常祈祷,祈祷上苍给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机会突然就降临了。
“当当当……”金钲猛烈敲击,霎时撕裂了黑暗,也惊醒了睡梦中的袁安。
出事了?袁安睡眼惺忪,懵懵懂懂,摇摇晃晃地披衣而起。
“咚咚咚……”鼓声雷动,仿若地动山摇一般,猛烈撞击着袁安的心,让他从懵懂中骤然清醒。
擂鼓报警?何事要擂鼓报警,要出动鹰扬卫士?有水贼来袭?几个水贼有何可怕?突然,他想到了渠道上的船队,运载巨木去涿郡的船队,失火了,肯定是失火了。
袁安骇然心惊,张嘴发出一声怪叫,接着便飞一般冲出了屋子。
屋外亮如白昼,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更有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而刺鼻的焦糊味。
完了,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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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皇帝正以举国之力进行东征,而东征所需要的战争物资,主要靠贯通南北的大运河进行运输,所以大运河的安全乃重中之重,大运河沿岸官府、鹰扬府必须确保大运河的安全,确保所有向北方战场运送物资的船只的安全,而未能保证安全者,必受严厉惩罚。
袁安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所有的理想抱负都被这场无情的大火烧毁了,而更令人绝望的是,自己的头颅可能保不住,假若失火的是运载巨木去涿郡的船队,并且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那么不要说自己这颗头颅了,今夜在夏亭的所有人的头颅都要落地。
救火,赶紧救火,救火就是救自己的命。
“救火,救火……”袁安绝望狂叫,夺路狂奔。
夏亭是座小城堡,只有一条连接城门和码头的主街道。此刻街道上人流奔涌,所有人都惊慌失措,都向城门方向飞奔而去,而城门正在缓缓开启,吊桥正在缓缓放下,城内的鹰扬卫士们不待城门完全打开就冲了出去。
袁安冲上了城楼,眼前一幕让他魂飞魄散,仅存的一点侥幸霎时碎灭,他知道自己死定了,项上人头肯定保不住了。
渠道上运载巨木的船队已被滚滚烈焰所吞噬,火借风势,呼啸肆虐,而周边船只因为渠道狭窄紧紧相连,根本来不及逃离,瞬间便被卷进了大火。大火越烧越旺,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估计片刻之后将冲上两岸大堤,危及到整个夏亭的安全。
事发突然,又在深夜,火势又太大,夏亭又是个边境关口人员稀少,措手不及之下根本无力救火,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紧急疏散渠上船只和撤离两岸民众,力争把损失降到最低。然而,就在人心惶惶惊恐不安之际,异变突生。
混乱中,一队白衣人突然出现在夏亭城外,他们身穿白衣,面蒙白巾,手拿刀枪棍棒,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城内。
郡府派驻夏亭的功曹从事恰好带着一帮掾属杂役冲向城外救火,两支队伍迎头相撞,那名功曹或许是平日嚣张跋扈惯了,或许是老眼昏花没有看清楚,本能地举手指向正大步流星而来的一位白发蒙面者,厉声呵斥,不料刚刚张开嘴,尚未发出声音,就见一柄雪亮长刀从天而降。
“扑哧”一声响,头颅离体,鲜血喷射。
“杀!”白发蒙面者纵声狂呼。
“杀!”一群白衣人蜂拥而上,刀枪并举,血腥杀戮,转眼间便再无活口。
袁安站在城楼上,目睹了这惊人一幕,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强烈的窒息感让他闻到了死亡气息,有贼,有叛贼,今日之祸乃叛贼所为。他想跑,但双腿重若千钧,竟难以移动,他想喊,但鹰扬卫士都在城外救火,城内已无一兵一卒,夏亭失陷已成事实,喊了也是白喊。
袁安绝望了,茫然无措地望着杀上城楼的白衣人,望着厉啸而来的血淋淋的横刀,不躲不闪。他已失去了生存的意志,命运之神将其无情地打入了地狱,死亡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即便今天躲过了叛贼的杀戮,明天还是一样要被押上刑场,一刀枭首。
死了好,一了百了。袁安蓦然有了一种解脱感,他转目望向已被烈焰所覆盖的大渠,望向正在吞噬着两岸堤坝的大火,望向正在大火中挣扎的船只和哭号的无辜者,望向正在竭尽全力疏散人群和组织救火的鹰扬卫士,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而耳畔震耳欲聋杂乱无章的轰鸣声便在这瞬间骤然消失。
徐十三的刀锋停在了袁安的颈子上,刀柄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袁安痛哼一声,当即昏厥于地。徐十三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其扛在肩上,与两个清除了城楼之敌的兄弟又飞一般冲了下去。
李风云就站在长街上,拄刀而立。周围尸体狼籍,鲜血四溢。风云队的兄弟们三五成群,正在冲击府署,攻占仓储,奔走呼杀之声不绝于耳。
徐十三把袁安丢在了血泊中,“旅帅,这是夏亭的里正。”
“你认识?”
徐十三微微颔首,“他叫袁安,是少主的朋友,为人豪爽仗义,扶危济困,在这一带颇有侠名。”
李风云没有说话。在介绍夏亭情况的时候,陈三先生和吕明星都没有提到此人,可见此人对徐世勣这等富豪来说是朋友,对通济渠两岸的盗贼来说则是敌人了。不过徐十三既然放过了此人,李风云当然不好再补上一刀,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徐十三将其弄醒。
徐十三蹲下身子,伸手在袁安的脸上拍打了几下,很快便将袁安弄醒了。袁安睁开眼,首先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但头部的剧痛和心里的绝望让其情绪失常,根本无意去记忆里寻找这张脸。
“袁里正,俺是离狐的。”徐十三小声问道,“可还记得俺?”
离狐的?离狐徐氏?河南航运巨贾徐世勣?袁安即刻想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是那个始终跟在徐世勣身后的死士。今夜劫夏亭,难道是徐世勣所为?袁安瞬间便否定了这个荒诞的念头,但徐世勣的势力遍及黑白两道,今夜既然有他的死士参与劫掠,想必劫掠者也是个势力不凡的黑道大贼。旋即他意识到自己这条命可能保住了,既然盗贼与徐世勣有关系,而徐世勣的死士又认识自己,知道自己与徐世勣关系不错,那么只要自己主动“配合”盗贼劫掠夏亭,那么性命可能留得住,只是,之后怎么办?何去何从?难道也去做贼?
袁安心念电转,万念俱灰。徐十三又问了一遍。袁安缓缓点头,吃力说道,“记得。”
“你可想活命?”徐十三又问。
袁安痛不欲生,泪水差点涌了出来。如此活着,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义?
徐十三不待袁安回答,便把他拉了起来,指着李风云对他说道,“这是俺们旅帅。火烧白马者,便是俺们旅帅。”
火烧白马,这事袁安知道。夏亭处在通济渠水道上,消息非常灵通,有关白马大劫案的故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种版本都有,但每一个版本里都有白发刑徒,一个来自北方边陲的白发恶魔,杀人如屠狗,勇不可当,无人可敌。白发?此人果然是白发。难道这个白发年轻人便是传说中的白马恶魔?
袁安惊魂未定,尚未看得仔细,就见李风云突然冲了上来,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将其凭空举了起来,厉声吼道,“某要劫掠夏亭,要将夏亭洗劫一空。”
袁安惊骇欲绝,窒息难当,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点头,只求白发恶魔绕了他的性命。
“你可遵从某?”
袁安唯有点头。这头一点,他就成贼,不过这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舍此以外别无他途。
李风云将其扔进了血泊,“擂鼓,报警,召回鹰扬卫,尽数诛杀。”
“传令,左右两队,由东门进城,埋伏于南城两翼,围杀鹰扬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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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亭关口上,鼓声如雷,撕裂了在大火中焚烧的夜空,也惊动了在两岸堤坝上呼号逃生的人群。
所有人举目望去,这一望,骇然心惊。
飘扬在关口上空的大纛消失了,代表着中土大隋王朝的旗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色豹头燕尾旗,一群白衣人正在城楼上欢呼雀跃,手中挥舞的长枪长槊上皆有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
真相大白,原来是贼人劫掠,原来是贼人点燃了船舶引发了冲天大火,只是这把火烧得太大了,它不但烧毁了渠道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也把渠道两岸的官府和鹰扬府统统卷了进去,把他们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是可忍孰不可忍。驻守夏亭的鹰扬府队正睚眦欲裂,当即下令,杀进城去,砍下所有贼人的首级。
正在组织救火的鹰扬卫士们掉转身形,直扑关口。一大群义愤填膺的商贾、护卫、船夫、水手们紧随其后,一个个咬牙切齿,发誓要生吞活剥了那些放火劫掠的贼人。
鹰扬卫士们急速狂奔,队副奋力追上了队正,冲着他大声叫道,“贼人狡猾,不可轻敌,应火速报警永城,请求支援。”
队正两眼通红,杀气腾腾,根本听不进去。一群小蟊贼而已,也敢夺我关口,与我为敌,今日必斩尽杀绝,以泄心头之恨。
队副无奈,急召队中斥候,命令他马上赶去驿站抢一匹快马,疾驰永城报警。那斥候刚刚转身,队副又把他叫住了。贼人计划周详,必然考虑到了驿站报警一事,肯定有所防备,驿站极有可能已经落入贼手。为了确保安全,队副命令那名斥候马上找一条小船渡过大渠,沿大渠西岸南下永城报警,务必以最快速度求得支援。
白衣贼人非常嚣张,看到鹰扬卫士急奔而回,不但没有拉起吊桥关起城门,反而主动出城迎战。
双方激烈交手,杀声震天。
出城迎战的有十几个白衣贼人,彪悍有力,攻守有序,几个照面下来,鹰扬卫不但没有把他们打退,反而被对方砍倒了两个。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鹰扬卫士,此刻一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攻守杂乱,全无章法,一看就疏于训练,不堪一击。中土统一有二十年了,虽然边陲战事不断,但国内却安享和平,休养生息,负责国内镇戍的鹰扬卫士们常年不打仗,训练也敷衍了事,其结果可想而知。
队正胆怯了,他油水吃得多,膘肥体壮,一番奔跑下来早已没了力气,如今看到贼人彪悍,而自己的手下却难以支撑,遂萌生退意。
就在这时,白衣贼人却掉头跑了。
贼就是贼,虚张声势而已,也敢与我鹰扬为敌?队正不假思索,横刀高举,纵声狂呼,“杀!杀进去!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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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曜带着一队卫士分乘两条船抵达东岸。
渡河顺利,一切正常。鹰扬卫上岸之后,马上摆下战阵,以防贼人袭击。
从堤岸上东望,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河谷,芳草萋萋,静寂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只是眼前大好美景被人为的破坏了,贼寇在驮运劫掠之物时,硬是在河谷草层中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径,小径上还零星抛洒遗弃了一些花花绿绿的物件,看得出来贼寇惊惶不安,逃离得非常匆忙。
韩曜站在河堤高处,注目细看,心里对这伙贼寇的来历已经有所猜测,不过让他惊疑不定的是,芒砀山贼寇实力有限,其贼首陈三先生更是个谨慎小心之人,怎么会突然做出此等不可思议之事?火烧夏亭、中断运河航道、屠杀鹰扬卫,这其中任何一件事都可以定罪为叛大逆,形同谋反,而谋反的后果不问可知。这年头,做贼也能过日子,苟且偷生而已,好死不如赖活,根本没必要去谋反,去自寻死路,去殃及无辜。
队正、队副走过来,询问韩曜,是否通知对岸兄弟马上渡河。
韩曜心中有事,半天没说话。队正又问了一遍。韩曜思索了片刻,忽然一阵风吹来,河谷绿草就如波浪一般剧烈翻涌,随着“波涛”起伏,韩曜的心里没来由的涌出一丝不祥之念。
“派几个兄弟,去河谷里搜寻一遍,看看可有贼人的踪迹。”
队正、队副互相看看,不以为然。河谷里的除了杂草还是杂草,一目了然,哪里藏得了人?再说鹰扬卫一路追来,贼寇如惊弓之鸟,早逃之夭夭了,哪里还有胆子袭击鹰扬卫?
看到队正队副对自己的命令不以为然,韩曜生气地质问道,“那些贼寇就在我们前面渡河,我们衔尾追来,却不见了他们的踪影,难道他们长了翅膀,瞬息就飞走了?”
这倒是,眼看着前面那一拨贼人上岸的,然后急匆匆追来却杳无踪迹,而贼人是不会长翅膀飞的,所以唯一的可能便是埋伏在这片河谷里。依此推理下去,那拨贼人便有诱敌之嫌。贼人凶残,做下了烧毁夏亭屠杀鹰扬卫之惊天大案,其罪之重足以夷灭三族了,既然如此,贼人胆子之大可想而知,他们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
队正、队副不再犹豫,急忙派出一火鹰扬卫到前方河谷里寻找贼人踪迹。
这火鹰扬卫有些胆怯,毕竟只有十个人,而夏亭的废墟上却躺着五十具尸体,不怕那是假话,但军令如山,不去不行。十个人排成战斗队列,小心翼翼的走下河堤,走进了河谷草地。
就在这时,从几百步开外的草丛里,突然跳出来十几个白衣贼人,没命一般的夺路而逃。
那火鹰扬卫当即停下了脚步。还是韩司马高明,一眼便看出了异常,果然把埋伏的贼人逼了出来。如今贼人逃了,危险解除,也就没必要再去浪费时间和体力去“游荡”这浩大的一片河谷了。
队正、队副不待韩曜说话,便把那火鹰扬卫召了回来。
韩曜心中的疑虑更重,但手下人不配合,那两个队正、队副又急于向费淮“邀功示好”,迫不及待地向对岸发出了“一切正常”的讯号,导致他无法强行阻止,更无法再派人去查。
四艘船一起返回对岸。费淮下令渡河。刘景不敢不从,遂让一旅百名鹰扬卫分乘四艘船,两艘在前,两艘在后,同时渡河。
韩曜面对“波涛翻涌”的河谷,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蓦然,他一咬牙,独自一人冲下河堤,走进了河谷。
队正、队副颇感疑惑,不知道韩曜要干什么,急忙大声呼叫。韩曜懒得理睬,冲着他们摇摇手,示意没事,但前行的速度却更快了。
队正、队副知道韩曜现在的情绪极度恶劣。出了这么大的事,做为镇戍此段运河的永城鹰扬府,肯定要承担责任,鹰扬郎将费淮首当其冲,其次便是司马韩曜,这两个人要倒大霉了,所以队正、队副和鹰扬卫士们蛮同情他们的,毕竟这是无妄之灾,有冤都无处诉。两人均以为韩曜要一个人静一静,便任由他独自走进了河谷。
韩曜漫无目标的走着,抬眼所见,绿茵茵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就连飞鸟都看不到一只,这让他愈发不安,心里越来越烦躁,走路的速度不知不觉更快了,距离河堤也越来越远了。
突然,韩曜骇然止步,一双眼睛猛地瞪大,神情极为恐惧。
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陈三先生盘腿坐在深草层中,手端强弩对准了韩曜,面带戏谑笑容,神态悠然,目光里却透出一股森冷之气。
“韩司马,别来无恙?”
韩曜的脸色渐变,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情绪也是大起大落,由恐惧到愤怒,再由愤怒到强烈的杀人冲动。
“陈瑞,果然是你。”韩曜咬牙切齿了,“十几年的同窗之谊,多年来的照拂之恩,换来的竟是今日的背叛?为甚?为甚你要恩将仇报?为甚要置某于死地?”
陈三先生从容淡然,脸上揶揄嘲讽之色更浓,“韩五郎,某问你一句话,当年是谁要置某于死地?”
“那件事与某无关。”韩曜气急败坏,厉声叫道,“你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怨得了谁?”
“某跟错了人?某站错了队?”陈三先生冷笑,“事实很简单,你姓韩,我姓陈,关键时刻,姓韩的卖主求荣,而姓陈的刚直不阿,宁折不屈,即便给人在背后捅了一刀,也绝不背信弃诺。”
韩曜愈发恼怒,冲着陈三先生大声吼道,“这与某无关,与某无关。”
“你姓韩,这就足够了。”陈三先生揶揄道,“你敢拍着胸脯告诉某,你不姓韩?”
韩曜怒气冲天,恨不得把陈三先生生吞活剥了,“陈三郎,不要欺人太甚!”
“某就欺负你了,你能奈我何?”陈三先生大笑起来,“某做贼,你也休想做人,现在……”陈三先生抖动了一下手上的强弩,“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与某一起做贼,要么就去地狱做鬼。”
韩曜勃然大怒,熊熊怒火让他失去了理智,右手往腰间一伸,“呛啷”一声拔出了横刀,抬腿就想冲上去一刀宰了陈三先生。
说时迟,那时快,不待他抬起的脚落下去,一根长棍突然从草层中飞了出来,迎面砸下,正中韩曜的腰腹。韩曜痛疼难忍,发出一声惨叫,仰面而倒。
河堤上的队正焦虑不安,时而看看正在渡河而来的鹰扬卫,时而看看正在河谷草地上独自而行的韩曜,心里总有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就在等待中,偶一回头,却不见了韩曜的身影。
队正转身仔细查看,眼前除了“波涛汹涌”的河谷,一无所有。
“韩司马在哪?谁看到韩司马了?”队正惊慌地叫了起来。
队副和一众鹰扬卫纷纷转身,一边四处寻找,一边七嘴八舌的猜测,更有人扯着嗓子狂叫,但韩司马仿若人间蒸发一般,踪迹全无。
韩曜听得见鹰扬卫的叫喊,甚至还能透过深草层的缝隙,看到正在河堤上惊慌寻找自己的部下们,但他无法回应,更无法报警。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穷凶极恶的贼寇们悄悄逼近了河堤,只能无助地看着死神即将吞噬掉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痛不欲生。
“咻……”一支鸣镝突然冲上云霄,刺耳的啸叫声霎那间划破了宁静的原野。
突生剧变,河堤上的鹰扬卫惊慌失措,有的抬头寻找鸣镝,有的张望河谷,有的则紧张地叫嚷起来。
“波涛汹涌”的河谷里突然站起来一群人,一群披着青草,手拿弓弩的人,距离河堤不过四五十步的距离,近在咫尺。
“呜呜呜……”号角骤然响起。
“咻咻咻……”箭矢如雨,铺天盖地的射向了鹰扬卫。
河堤上的鹰扬卫措手不及,或中箭,或躲避,或凄厉嚎叫,乱作一团。
“杀!”埋伏在河谷里的义军将士呼啸而出,冲上河堤,围着鹰扬卫士们一顿猛砍。
战斗迅速结束,五十名鹰扬卫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对岸,费淮目瞪口呆,刘景瞠目结舌,永城鹰扬府的将士们吃惊地望着眼前血腥一幕,难以置信。
然而,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鸣镝一响,战斗爆发,正在渡河的鹰扬卫们骇然心惊,划船的速度不但没有加快,反而慢了下来,但等到他们想加速的时候,却发现水下有贼正在凿船,一时间更为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四艘船竟在河上打起了转。这就是长时间荒废训练的恶果,而很多年轻府兵因为严重缺乏临机应变之力,在生死关头其反应竟如普通平民一般慌乱而迟钝。
船沉了,在费淮、刘景和鹰扬卫们愤怒而无助的叫喊声里,沉没了。
船上一百鹰扬卫在水里奋力挣扎,但负重几十斤,不会水的马上就沉了,而会水的也难逃一死,因为水贼太多了,浑身上下光溜溜的水贼比河里的鱼还灵活,落水的鹰扬卫们根本就抓不到“救命稻草”,唯有做个水鬼。
永城鹰扬府有四个团八百将士,如今一箭未发,一个贼人都没有杀死,反倒让贼人杀死了一个团两百人,如此奇耻大辱,让费淮情何以堪?
费淮对自己的将来彻底绝望了,他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在东都没有罢免缉捕自己之前,杀光这批贼人,替死去的鹰扬卫报仇雪恨。
“传令,急报永城,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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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一天内两战两捷,士气空前高涨。
李风云却是神情严肃,毫不客气地泼了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一头冷水。
“鹰扬府被彻底激怒了,费淮誓死也要剿平芒砀山,而他手中还有三个团,另外谯郡还有一个鹰扬府四个团,仅以谯郡两个鹰扬府的实力,便可以把我们赶尽杀绝。”李风云冷静分析道,“火烧夏亭,中断运河航道,歼灭鹰扬府一个团,这三件事集中到一起,便是叛乱,并且威胁到通济渠安全,威胁到徐、豫地区的稳定。东都震怒之下,必定诏令徐、豫卫府诸鹰扬全力戡乱平叛,而距离谯郡最近的卫府便是彭城的左骁卫府,谯郡的两个鹰扬府则正好隶属于左骁卫府。不难推测,费淮肯定会向彭城左骁卫府求援,而芒砀山恰恰处在谯、梁和彭城三郡的交界处,在左骁卫府的镇戍辖区内,戡乱平叛是其职责所在。”
话说到这里,陈三先生和吕明星等人也就知道下文了。彭城左骁卫府下辖众多鹰扬府,谯、梁、彭城三郡大部分鹰扬府隶属于左骁卫府,一旦左骁卫府出面戡乱平叛,必定就近征召三郡诸鹰扬,集结几千乃至上万人马围剿芒砀山。义军才多少人?结果可想而知,所以李风云这话还没有说完,大家的喜悦之情便烟消云散,不但高兴不起来,一个个还心如重铅。
虽然大家对造反的恶劣后果有所准备,但毕竟都是小贼出身,或眼界不高,或缺乏军事常识,或讯息闭塞所知有限,对造反后果的严重程度估计不足。李风云与众不同,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他在造反之初却只捡好听的说,故意哄骗大家。如今义军把夏亭烧了,把运河航道也给中断了,还杀了两百名鹰扬卫,造反已经是既成事实了,大家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唯有一条道走到黑了,这时候李风云才有限度地透漏了一些义军所面临的生存危机,而这些危机任意一个都足以让义军全军覆没,大家一起死光光。
有人在肚子里开始诅咒李风云了,好个白马苍头,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为了造反无所不用其极,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想想夏亭的废墟,沉没在大渠里的船只,还有倒在血泊里的两百具鹰扬卫的尸体,胆子再大性情再跋扈,此刻也不敢当面指责李风云了。双方的实力根本就不在一个等级上,招惹李风云纯粹是自寻死路。反正你是义军首领,你是带头大哥,你又有本事,我们都跟着你混,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大不了赔上一颗头颅而已。
“现在回芒砀山,就是等死。”
李风云说得斩钉截铁,而陈三先生等人却是心惊肉跳,惶恐不安。芒砀山方圆几十里,山峦叠嶂,树林茂密,人烟稀少,也算是一个占山为王的好地方,但山就是山,养活人很难,假若官军把芒砀山封锁了,义军缺衣少粮,支撑不了多久必然崩溃,树倒猢狲散了。
但以义军目前的实力,不回芒砀山又能去哪?之前李风云曾说过暂时不回芒砀山,当时大家都很疑惑,现在又听到李风云说起同样的话,便更为疑惑了。韩寿按捺不住好奇,迫不及待的问道,“旅帅,你要带我们去何处藏匿?”
藏匿?李风云摇摇头,语出惊人,“某带你们去打永城。”
众皆惊倒。永城是个县城,高大坚固,又有鹰扬府屯驻,以义军目前的实力去打永城,岂不找死?
“旅帅,你确定要打永城?”韩寿心脏怦怦乱跳,有头晕目眩之感。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手指睢水方向,“今日我们在此重创了永城鹰扬府,把鹰扬郎将费淮直接推进了万丈深渊,他的前途尽数被毁,即便东都有人保他,不至于流放戍边,但牢狱之灾跑不掉,至少也要除名为民。”李风云望着韩寿,问道,“假若你是费淮,你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是甚?”
“杀了你!”韩寿脱口而出。
陈三先生脸色微变,狠狠地瞪了韩寿一眼。韩寿也是神情尴尬,自知说错了话,忙不迭地的又补了一句,“杀了我们所有人。”
李风云不理韩寿的尴尬,追问道,“如何才能杀了我们?”
“调集更多的军队,把鹰扬府所有军队都调过来攻打芒砀山。”
韩寿这话一出口,大家恍然大悟,怪不得李风云胆敢打永城,原来他算准费淮要调集鹰扬府所有军队攻打芒砀山,永城随即变成了一座空城,既然是一座没有驻军的空城,义军当然可以打了。
“旅帅英明,好一个调虎离山计。”韩寿有意弥补刚才言语上的失误,不失时机地奉承了一句,大拍马屁。
陈三先生顿时一头黑线,恨不得给他一个大巴掌,丢人丢到家了,你不懂就不懂,干啥要装懂?俺这张脸都让你这个死贼丢光了。
李风云看出陈三先生的难堪,遂一笑置之,也没有去奚落韩寿了,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打永城只有这一个机会,一旦打成了,则必然在通济渠两岸引起轰动,必然会进一步阻断运河航道,如此则必然会使运送重兵的船队滞留于谯郡境内。”
运送重兵的船队?陈三先生和吕明星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惊异。李风云的心机太深沉了,直到此刻,他才透露出攻打重兵船队的口风。怪不得他上山控制了义军之后,马上就甩开韩相国,自己干自己的一套,原来他也想劫掠那批重兵,只不过他的目的和韩相国不同,他肯定是想利用这批重兵武装义军,让义军的实力迅速上升。只是以义军之力独吞那批重兵,是不是胃口太大了?撑死了怎么办?
“打完永城之后呢?”吕明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返回芒砀山,还是……”
“劫掠重兵船队。”李风云不再隐瞒,直接说出了真实意图,“打永城是假,劫掠重兵才是某的真正目的。”
众人再度惊倒。厉害,白发刑徒果真厉害,果非常人,此人心智之高,手段之犀利,行事之大胆,世所罕见。只是,他的计策是否可行?是纸上谈兵,还是切实可行?不过想想他在一天内两战两捷所创造的奇迹,大家谁也不敢开口质疑。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打完仗再说,假若又是两战两捷,从此后就誓死追随白发帅打天下了。
大家之所以对李风云之计持怀疑态度,就在于运送重兵的是一个船队,而且有鹰扬卫士随船护送。或许在李风云的眼里,护送船队的鹰扬卫好解决,那么,解决了鹰扬卫,夺取了船队,接下来怎么办?那可不是一船两船重兵,而是整整一个船队,几十艘大船,不但有足够装备五千人的重兵,还有大量的弓箭刀盾等等普通武器,如何运走?又如何保证在运输过程中不会遭到鹰扬府的围追堵截?
众皆不语,但脸上的表情均清晰暴露出了各人的心思。
李风云负手而立,神态傲然,无意再做详细解释。实际上他也没办法做详细解释,计策都是根据目的而定,但形势瞬息万变,计策在执行过程中必然要根据形势的变化而变化,能否始终保持正确的思路并达成目的,全在于指挥者临机应变的高超智慧。他不敢保证自己的计策一定会成功,他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但为了让自己的部下有必胜信念,让他们坚定不移地执行自己的命令,就必须做出成竹在胸、胜券在握之态。
陈三先生想到之前李风云曾说过,让自己带两火兄弟回张飞寨,也就是说,李风云把他排除在接下来的重要战斗中,为此他深感不安,因为这必将影响到他在义军中的地位和权威。
犹豫了片刻,陈三先生毅然开口问道,“如果劫掠重兵成功,旅帅如何将其运回芒砀山?”
李风云微微一笑,反问道,“先生可知,韩相国假若劫掠重兵成功,打算如何藏匿?”
这一点陈三先生却是有所猜测,虽然他的猜测未经证实,但在他看来,韩相国若想在最短时间内把这批重兵藏匿起来,唯有化整为零,调用通济渠两岸所有能调用的力量,比如大大小小的黑道盗贼和白道豪强,在一夜间将其彻底“瓜分”。
“化整为零。”陈三先生语含双关。
李风云微笑点头,“普罗大众的力量无穷无尽。”
李风云也是语含双关,但陈三先生却是眼前一亮,蓦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好办法,一个可以在短时间内运走重兵并让义军迅速发展壮大起来的好计策。
“旅帅,谯郡有个人,其势力之大,可与东郡翟让、梁郡韩相国相比肩。”
李风云目露惊喜之色,对陈三先生的睿智颇为赞赏。既然陈三先生理解了他的意思,又拿出了主意,显然陈三先生有几分把握,遂问道,“先生与其相识?”
陈三先生笑了起来,“岂止相识,恩怨甚深。”
恩怨甚深?如果两者关系如此复杂,恐怕难有作为。李风云略略思索了片刻,又问道,“既然如此,先生可有把握说服其出手相助?”
陈三先生摇了摇手,“能说服他的人,唯有旅帅。”
某?李风云大为疑惑,追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谁?”李风云惊讶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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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暮之后,吃饱喝足休息好了的义军进驻陶驿。
本朝驿站系统很发达,有馆驿近两千余个,皆设置于水陆交通干线上,三十里一驿,快马速递,不但传送公文军情,还承担迎送过往官员和专使之责。由于馆驿财政支出巨大,朝廷不堪重负,为保证运转,遂指定馆驿由当地豪望主持,并任命其为驿将或捉驿(“捉”就是掌握、主持之意)。驿将除了负责维持馆驿的正常运转外,还负责出资填补驿站的亏损,而朝廷为了补偿驿将的损失,便允许他们在合法范围内,利用馆驿的便利条件从事商业活动,“以商补亏”,如此则有利可图。既然有利可图,当然趋之若鹜,而发达的驿站系统不但给豪望们带来了可观的经济利益,也让他们在讯息的获取上赢得了极大便利。
韩曜是谯郡有名的豪望,在谯郡的军政两界和黑白两道都有很大势力,当然会染指“驿站”之利。自古至今什么钱最好赚?朝廷官府的钱最好赚。韩曜在谯郡属于有权有势又有钱的贵族精英,岂能不赚些既安全又轻松的钱?
陶驿,正是韩曜的某个“小弟”所经营。这位“小弟”是个小土豪,今夜正好在馆驿里。之所以亲自坐镇馆驿,是因为他得到了从永城传来的消息,好像夏亭那边出了大事,运河航道中断了,永城鹰扬府连夜出动了军队,估计与某些胆大包天的盗贼劫掠水道有关系。
航道中断是了不得的大事,关系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有些人会因此丢掉官帽子,有些人会因为行程耽搁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官府交付的任务而身陷囹圄,所以永城的气氛很紧张,从津口码头上的船夫水手到县府鹰扬府的军政官员,大家都在焦急等待着夏亭的最新消息,而负责传递消息的馆驿自然就成为关注的焦点。
小土豪好不容易才谋到这份“差事”,非常珍惜,担心出事,于是亲自坐镇馆驿。谁知这边屁股刚刚坐下,那边就突然冒出来一支鹰扬府的军队,而带领这支军队的军官恰好就是小土豪的恩主韩曜。
小土豪认识韩曜,韩曜则对他没什么印象。韩曜的兄弟朋友门生故吏太多,而这些人的后面又跟着一帮混吃混喝的“小弟”,做为高高在上的韩曜,整日里忙忙碌碌,哪有时间认识许多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小土豪很识趣,致礼之后就要退下。韩曜是永城鹰扬府的司马,深夜带着一支军队出现在永城城外,当然不是无聊闲逛,肯定有大事要干。他一个小人物,想掺合都没有资格,还是老老实实躲在一边看热闹吧。
韩曜却把他喊住了,叫他笔墨伺侯。小土豪匆忙拿来笔墨纸砚。韩曜随即草拟了一份书信,然后递给李风云过目。
信的内容很直白,韩曜告诉自己的兄弟朋友门生故吏,芒砀山贼寇劫掠了夏亭,中断了运河航道,又在睢水河畔击杀了一个团的鹰扬卫,而自己不幸被俘,遂被贼人所“陷害”,转眼就变成了贼人的“内应”,由此把自己和自己在谯郡所属势力彻底推进了死亡的深渊。如今,不造反是等死,造反尚有一线生机,所以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唯有造反以自救。韩曜告诉他们,假若愿意追随自己造反,那就火速赶赴通济渠沿岸,与自己会合,反之,那就只有祈祷上苍,自生自灭了。
李风云仔细看了一遍,问道,“司马需要几天时间?”
义军攻陷永城,费淮必然在第一时间率军杀回,以义军之力,当然不能与之正面作战,只能转战游击,牵着鹰扬府的“鼻子”跑,以寻找新的攻敌战机,但彭城的左骁卫府很快就会征召徐、豫两地诸鹰扬四面围杀,义军回旋腾挪之地会迅速变小。为此,义军必须抢在彭城左骁卫府出动军队戡乱平叛之前,劫掠重兵船队,迅速发展和壮大义军。所以,李风云想知道,韩曜需要几天时间,才能集结他在谯郡的全部力量,这直接关系到义军将在何时劫掠重兵船队,关系到义军用何种计策对付永城鹰扬府的追杀。
韩曜略略思考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张开了五个指头,“最多五天。”
李风云微微颔首。
“但谯郡的形势正在恶化,通济渠两岸将云集永城鹰扬府和樵城鹰扬府的军队。”韩曜继续说道,“若想让某顺利完成此事,你必须在未来五天内,把谯郡两个鹰扬府的军队统都从通济渠两岸调走,否则,你之计策,极有可能功败垂成。”
李风云再次颔首,同意韩曜所说,不过他没有给出答复,亦没有向韩曜做出任何承诺。
李风云把书稿递给了陈瑞。陈瑞扫了一眼,马上唧唧歪歪说这也不行那也不是。韩曜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拿起砚台拍死他。
李风云大感烦躁,从陈瑞手上拿过那份书稿递还韩曜,“时间紧张,速速处置。”
韩曜狠狠地瞪了陈瑞一眼,当即伏案疾书,誊抄书信。
李风云手指陈瑞,“先生也帮忙誊抄一下。晚上还有大事要做,不要在此耽搁太长时间,以免夜长梦多出了意外。”
陈瑞可以给韩曜找麻烦,却不敢不卖李风云的面子,再说今夜要打永城,而此处距离永城近在咫尺,义军穿着戎装冒充鹰扬卫在这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陈瑞收了戏谑韩曜的心思,答应一声,也坐下誊抄书信。
小土豪站在旁边伺侯着,心惊胆战的,不时拿眼偷瞟威猛而彪悍的李风云,心想此人肯定是恩主的上官,可能是永城鹰扬府的鹰扬郎将,只是他从未听说过永城里竟有一个长着一头白发的年轻将军,难道此人是虏种胡人?正好李风云说话带着一口东都口音,小土豪随即估猜此人可能刚从东都而来,所以他才未曾听说。
很快,韩曜和陈瑞誊抄好了二十多份书信。小土豪帮忙封装,蜡封之后盖上韩曜的印签。
“即刻送走。”韩曜特意嘱咐这位捉驿,“十万火急,切莫出了差错。”
小土豪难得在恩主面前表现一把,拍着胸脯答应了。虽然他没有看到信里的内容,他也不敢看,但从韩曜和那位白发将军严肃的表情上看得出来,这些信非常重要,而且隐隐约约的,他感觉谯郡要出大事了,因为这些信都是韩曜写给他的亲朋故旧的,都在谯郡范围内,最远的地方距离陶驿也不过三百余里,一天内就能送达。
到底要出什么大事,使得韩曜十万火急的调动他在谯郡的所有势力?小土豪百思不得其解,忧心忡忡。他也是韩曜的势力之一,虽然是个小土豪,略有田产,经营一个馆驿,毫不起眼也微不足道,但与韩曜的权势却密不可分,韩曜一旦出了什么坏事,必然会影响到他的那点小利益。白马大劫案已经震动了大河南北,东郡翟让“一夜成名”,而翟让在东郡的权势就如韩曜在谯郡的实力,两人都是贵族精英,都在本地通吃黑白两道,都依靠通济渠大做违法勾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坏事做多了总有倒霉的一天。翟让倒霉了,韩曜是不是也要倒霉?小土豪越想越是害怕,惶恐不安。
小土豪目送韩曜与白发将军带着军队渡河去了永城。站在渡口栈桥上,小土豪暗自为韩曜祈祷,希望韩曜一辈子平平安安,一直都能庇护于他。然而,他的祈盼很快碎灭,他不得不颠覆自己的人生,跟着韩曜一条道走到黑。
义军下山之前,李风云曾派两名斥候到永城打探军情。其中一名斥候于今日上午赶至睢水河畔与义军会合,向李风云禀报永城鹰扬府出动军队赶赴夏亭的消息。随后李风云决定打永城,于是又遣这名斥候再回永城打探军情。义军渡河之前,这两名斥候一起赶到陶驿,禀报李风云,永城鹰扬府于下午申时正前后又出动了两个团赶赴夏亭。也就是说,李风云预测正确,永城鹰扬府的军队全部出动赶赴夏亭了,现在永城等同于一座空城,只要想办法打开城门,则永城唾手可得。
李风云一如既往,打仗之前把几位首领叫到一起,群策群议,这既有利于统一大家的认识和思路,又有利于提高这群土贼的战斗技能和军事素养。将来义军发展扩大了,这群土贼作为义军的创始人,理所当然占据统帅的位置,如果不能以战代练,迅速提高他们的作战水平,谈何生存和发展?
有韩曜带路,打永城应该干净利落,一鼓而下,这是义军几位首领的共同想法,但事情却没有大家想像的顺利,倒不是永城不好打,而是李风云和韩曜在攻打永城的计策上产生了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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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拿出的计策是,利用韩曜的身份和一群穿着戎装的假鹰扬卫,骗开永城城门,先行占据永城,然后再攻打津口码头,大肆掳掠后,一把火烧毁永城,烧毁津口码头,烧毁运河上的船只,再一次堵塞运河航道。依照李风云的意思,不但要烧出天大的动静,让义军一夜成名,更要把谯郡军政官员彻底逼上绝路,彻底激怒他们,让他们在愤怒中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决策,为义军连续赢得胜利创造机会,如此一来,便可推动义军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韩曜坚决反对。
此刻的他,从内心深处还是拒绝做贼,反对造反,即便李风云和陈瑞把他逼上了绝路,但他依旧存有幻想,抱有侥幸。他梦想着获得朝廷的“招安”,虽然“招安”的难度非常大,且后果难料,但这是他唯一的“重生”机会,为此,他不想在做贼造反的时候,穷凶极恶,犯下滔天罪行,以至于天怒人怨,断绝了“招安”之路。
他告诉李风云、陈瑞和吕明星等人,他可以“骗”开永城的城门,但义军进城后,不能诛杀官僚,不能滥杀无辜,不能放火焚城。至于津口码头和运河上的船只,也不能烧。夏亭那把火已经够了,运河航道也已经中断了,而运河若想重新开通,必须把沉入水里的船只捞起来,那需要不短的时间,所以永城这把火完全没必要,它只会让更多的无辜者因为义军的烧杀掳掠而陷入悲惨绝境。
“义军义军,何谓义?便是行仁义之事,以赢得黎民百姓的拥戴。”韩曜说起了大道理,试图在道义上占据制高点,说服李风云和一群义军首领。
然而,与一群盗贼讲仁义,如同对牛弹琴,不但不能说服他们,反而会激怒他们。
你是贵族,自命不凡,天生高人一等,你以为这样就了不起了?你以为自己可以主宰天下,可以为所欲为、生杀予夺?俺们做恶,不过在水上抢一些钱财、取几条性命而已,而你嘴里说着仁义,但实际上做得都是大奸大恶之事,你抢朝廷,抢官府,抢普罗大众,只要你能抢到的,你都抢,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因此而死去者不计其数。仁义?你也配谈仁义?你以为披着“仁义”的外皮就是个道德高尚之士,就能掩盖你所犯下的累累罪恶?
韩曜激起了众怒,招来一片骂声。
“休得聒噪,你这厮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人尽皆知,还敢满嘴仁义道德,在此大放厥词?”
“俺们替天行道,俺们是替穷苦大众伸张正义,俺们要杀的就是你,就是你这等卑鄙无耻、欺凌平民的官贼,见一个杀一个。”
“你这厮如今也是贼,并不比俺们高贵,竟还如此嚣张,颐指气使,对俺们指手划脚,惹恼了,一刀砍了你。”
没实力你就一土鳖,根本就没有说话的资格,但韩曜无意束手就缚,他底气壮,他在谯郡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一夜间就能让义军发展到一个新高度,而这支义军的未来发展,事实上已经完全取决于韩曜将在造反的路上走多远,所以他根本就瞧不起这群土贼,唯一入他法眼的也就是李风云一个。
李风云处处透出神秘,尤其在造反一事上章法有度、深谋远虑,其眼界之高、心机之深、谋略之出众,均显示出其来历之不凡,所以韩曜对其十分忌惮。另外,韩曜还有一种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虽然有些不真实,但未必荒诞不经。假若此人此事的背后,都与东都激烈的政治斗争有关,那么韩曜在未来或许能多一个选择,所以在没有揭开李风云的秘密之前,在真相没有大白之前,他有必要与李风云维持一个良好的合作关系。
现在李风云的计策摆明了要把他往“死里整”,要彻底把他推上朝廷官府的对立面,要摧毁他所有的幻想和侥幸,以此来坚定他造反的决心。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足以说明李风云根本不信任韩曜的承诺,为了确保义军的安全和劫掠重兵计策的顺利实施,他不得不痛下杀手,把韩曜牢牢捆在义军这艘正行驶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上。
稍加权衡后,韩曜做了退让,也拿出一个计策,先打津口码头,待大火烧起,永城官员组织人手出城救火之际,义军再趁乱杀进城中,夺取城池。
此计实际上就是义军攻打夏亭之计的翻版。几个义军首领都没有打仗的经验,唯一的一次打仗便是昨天夜里打夏亭。既然攻打夏亭成功了,仅仅隔一天,用同一计策攻打永城应该也没有问题。韩曜心机深沉,摸准了这群土贼的心理,所以当他提出,城内虽然没有鹰扬府军队了,但还有隶属于郡府的维持治安、缉拿盗贼、巡守城池关津的地方军,攻城存在很大风险时,他的计策当即让义军首领们怦然心动。
这些地方军的士卒皆来自官府征发的徭役,由本地青壮组成,定期轮换,战斗力低下,但关键人家在城内,你在城外,一旦在诈开城门的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未能成功攻占城门,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了,永城十有**拿不下来。永城是个县城,人口多,财富多,如果拿不下来,义军掳掠就少,这直接影响到了大家的现实利益。
然而,昨夜一战,李风云已经在义军里建立了威信,今夜义军穿着鹰扬卫的戎装,悄然抵达永城城下,要再打一场必胜之战,更是让李风云在义军将士心目中的地位急剧上升。义军是李风云一手建立的,义军的生死存亡就是李风云的生死存亡,这一仗怎么打,当然由李风云说了算,而韩曜算个什么东西?理所当然受到排斥,就算义军首领们认同他的计策,也不会附和和支持。
李风云一句话就否定了韩曜之计,“同一个计策,在相隔仅七十里的不同地方,在同一天内使用两次,你当永城人都是痴癫?某可以肯定,只要津口码头大火一起,永城便只能出不能进,城门固若金汤,根本没人能进去。”李风云手指韩曜,质问道,“你是鹰扬府司马,带着一支鹰扬府军队,你不去津口码头救火,却匆匆忙忙要进城,为甚?进城的理由是甚?”
韩曜哑口无言。
陈瑞大笑,“不懂装懂,纸上谈兵,自以为满腹经纶,可以治国平天下,谁知不过是一个狂妄自大的痴子而已。”
吕明星等人却是暗自羞惭。打仗不同于抢劫,用抢劫的经验去打仗,必死无疑。李风云两眼如炬,一眼便看出韩曜之计中的致命漏洞,若是依了韩曜之计,永城绝无可能拿下。
李风云不再浪费时间,果断下令,“依计行事,速战速决。”
子夜三刻,韩曜带着一队鹰扬卫,押着几十个五花大绑的囚犯到达永城城下。
永城高度戒备,县府动员了全城青壮巡值守夜,以防不测。韩曜大名鼎鼎,永城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他的,但守城小卒就是不敢开门。县令、县尉闻讯,匆忙赶至城门处,询问缘由。
夏亭发生的事,县府已经派人打探过了,基本上查清,已上报郡府,但鹰扬府剿贼事宜,县府却一无所知。
军政本来就各自独立,互不来往,而鹰扬郎将费淮是正五品,永城属中等级别的县,县令是正六品,品秩上就整整差了两级,是以永城鹰扬府根本无视县府的存在。诸如剿贼事宜,那也是先报于谯郡郡府,再由谯郡郡府告之永城县府。此次夏亭剧变,鹰扬府出动军队,源自驻守夏亭的鹰扬卫报警求援,至于鹰扬府如何剿贼,剿贼进度如何,鹰扬府绝对不会通报于县府。
鹰扬府司马韩曜半夜押着囚犯回来,说明鹰扬府剿贼成功,抓到了火烧夏亭的元凶,这对县府来说是个好消息,县令当然要问一问细节,以解心中之急迫。不过出于谨慎,或者说,出于担心囚犯太多,在进城时出现意外,县令特意加强了城门处的警备。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点总是好事,尤其在出事之后,人人自危,大家都担心自己的前途,如果再出事,那前途肯定玩完。
灯笼火把高举,确认了半夜叩门者是韩曜,也问清了夏亭毁于芒砀山贼寇之手,而贼首便是在白马劫狱大案中一夜成名的白马苍头。好在鹰扬府出动速度快,在睢水河畔追上了贼寇,并抓获了其中一批,余者奔逃芒砀山而去。鹰扬郎将费淮遂调集全部军队,连夜杀往芒砀山剿贼了,估计夏亭一案很快便有结果。这个消息对永城的军政官僚来说是个天大喜讯,于是人人高兴,吊桥很快放下,城门轰隆隆打开,县府、县尉率一帮掾属亲自出迎。
全副武装的鹰扬卫一人押着一个囚犯率先进城。
韩曜落在最后,两个戎装执刀卫士左右扈从,慢悠悠地走过吊桥,停在了笑容满面的县令面前,摇头苦笑,“明府,不要怨某,某也是身不由己。”
县令疑惑不解,转头望向身边的县尉。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声厉吼,震耳欲聋,“杀!”
县令骇然回头,只见一道寒光从天而降,直奔面目而来,“扑哧”一声,人头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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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进入与谯郡临涣县接壤的彭城郡符离县,攻占了一个叫定陶的小镇。此处背靠定陶山,距离符离县城大约百里,距离永城也有百余里路,既僻静又便于进退。
李风云下令驻扎下来,分发财物。财物一发,人心稳了,很多想着逃跑的船夫、水手暂时也断了离去的念头,岂不知这正中了义军之计。
人心稳了,队伍就好带了。李风云下令扩建军队,凡被征选为义军将士者,又能分得一些财物,于是踊跃投军者众。也有一些人不愿意从军造反,但随即便会受到威胁,反正都上了贼船,不是贼也是贼了,只要给官府官军抓到,不由分辩抬手就是一刀,既然如此,你除了参加义军造反外,你还有出路吗?反正早晚都是死,不如死之前轰轰烈烈,活得酣畅淋漓一把,也不枉到人世走一趟,于是再无反抗逃跑之念,一条道走到黑了。
李风云亲自参与选拨,募兵四百余。
义军原有一百二十余人,其中张翔带两火兄弟回山了,昨天陈瑞又带一火兄弟回山了,剩下近百人,两者相加,义军当前总兵力达五百余,随军民夫包括运夫、匠夫及杂役等,则有四百多人,总人数近千。
李风云遂建将军府,自称将军。府内置司马、录事及兵仓两司。府下辖两团一旅。以风云队为基础扩建为风云旅,旅帅徐十三。以左右队为基础扩建为第一团、第二团,第一团校尉韩寿,第二团校尉吕明星。士兵中各方面优异者入选风云旅,余者入选第一、第二团。
两团一旅组建完毕,军官们遂坐在一起共议整肃军纪、以战代练等众多细节问题。
韩寿还是一如既往的快人快语,“将军,下面有人呼我们为苍头军,呼你为苍头帅。苍头将军,俺觉得这很不好,有侮辱将军和义军声名之嫌。”
李风云笑了起来。韩寿看似粗莽,其实性格中自有圆滑之处。义军将士私下呼李风云为白发或苍头,其含义各有不同,但在公开场合大家还是很注意,不敢乱喊,如今义军扩展,人多了,大家私下还是这么称呼,听起来就难免有欺辱贬抑之感,而且稍有不慎给李风云听到了,那后果就难料了。假若此称呼正好为李风云所忌讳,岂不自寻麻烦?下面人激怒了主帅,统兵官要无辜受累,为防患于未然,韩寿遂直接出言试探。
李风云轻轻挥手,云淡风轻,“假若你宅心仁厚,一心为民,为世人所尊崇,即便世人呼你为痴,那也是尊崇之痴;反之,你祸国殃民,涂炭生灵,天怒人怨,为世人所唾弃,那么世人即便唤你为圣,那也是万恶之圣。”
此言一出,众皆称好,一片喝采之声。
“苍头军也好,苍头帅也罢,不论军民如何称呼,统统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我们应该怎么做,做什么,才能赢得百姓的拥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义军来自草芥蚁蝼,来自平民百姓,都是穷苦大众,因此若想生存发展,唯有赢得平民的拥戴,一旦义军如官府一样欺压他们,则必会被他们所抛弃,最终败亡。”
李风云目视众人,语重心长,“如何才能赢得平民的支持?所谓替天行道、为民请愿,都是虚的,实打实的为平民所接受的办法只有一个,给他们最需要的东西,满足他们最基本的愿望,也就是给他们粮食和绢布,让他们吃饱穿暖。”
李风云缓缓挺直身体,郑重其事地问道,“现在,你们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了吗?”
“劫富济贫。”韩寿哈哈一笑,得意洋洋地说道。“将军说得文绉绉的,云山雾里一大套,其实说白了,就是干我们的老本行,攻城拔寨,烧杀掳掠,把贵族官僚富豪统统杀了,把他们的财产、女人和奴仆统统抢了,而掳掠所得义军拿大头,平民得小头,骨头我们啃,汤给平民喝。但这汤也不能白喝,也该付出点回报,比如家有壮丁,那就该参加义军。如此义军扩张了,实力强了,缴获多了,平民所得岂不更多?”
韩寿话音刚落,众人哄堂大笑。岳高指着韩寿的鼻子骂道,“直娘贼,你都穿上戎装做官了,还整天念叨着杀人越货,贼性难改啊。”
李风云亦大笑。还是韩寿说得透彻,简单明了,看不出来此贼还是个人才。
“既然如此,我们还等什么?”李风云问道。
众皆心领神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风云铺开地图,划了一个圈,“方圆五十里内,不论贵族官僚富豪,统统拿下,让将士们练练手涨涨士气,增加凝聚力和忠诚度,让苍头义军的声名迅速传播开来,让正对我们咬牙切齿的费淮失去理智,越境追杀而来。”
众人心花怒放,轰然应诺。
义军凭借三战三捷之信心,凭借扩军发展之实力,开始在彭城郡和谯郡接壤之处频频出击,大肆掳掠。
费淮却在咬牙切齿中正在一点点丧失理智。
夏亭被毁,永城遭劫,运河航道中断,这些“天大”的事情正由谯郡郡府急报东都。永城鹰扬府剿贼不力,自损一团鹰扬卫,费淮亦不敢隐瞒,也是急报彭城左骁卫府。虽然罪魁祸首已经大致查清,是由鹰扬府司马韩曜,这个谯郡本地通吃黑白两道的贵族,串通芒砀山贼寇,里应外合,联手所为,已经定性为谋反,但这并不能减轻谯郡郡府和永城鹰扬府的罪责,相反,作为韩曜顶头上司的费淮,罪责更重了,最起码有失察之责。
费淮死定了,反正仕途完蛋了,小命也岌岌可危,破罐子破摔了,但郡守受他连累,惨遭无妄之灾,对其怒不可遏,恨不能一刀砍了他。没有察觉韩曜谋反,这可以理解,但从夏亭求援开始,费淮在判断指挥上接连犯错,导致永城惨遭叛贼血洗,这是不可原谅的罪责。
郡守会同谯城鹰扬府两个团的鹰扬卫十万火急赶到永城,首先把费淮骂了个狗血淋头。费淮虽与郡守没有隶属关系,但他因为处置不当,的确连累了郡守,心有愧疚,再说郡守在东都上层有强硬后台,这让费准十分忌惮,不敢与郡守撕破脸,只能强忍怒气任由郡守骂了一通。骂完了,郡守说,当务之急是疏通航道,鹰扬府必须投入全部力量,另外郡府也临时加征徭役,召集青壮民夫,军民齐心协力,日夜奋战,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打通航道。
至于剿贼缉拿韩曜等事,郡守绝口不提。实际上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剿贼。对于皇帝和东都来说,东征大计高于一切,运河航道畅通高于一切,至于几个小蟊贼,根本不屑一顾。郡守对上层政治了解多,当然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费淮的想法却迥异于郡守。郡守为了减罪,要疏通河道。费淮要减罪,却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剿贼,再说他也减不了罪,绝望之下只剩下了报仇血恨的念头。在我的头颅被砍去之前,某一定要砍下贼人的头颅以泄心头之恨。而若要报仇,他必须抢在东都罢免他的官职之前,利用其手上的权力,利用其还可以指挥三团鹰扬卫的权力,追剿贼寇,斩杀贼寇。
恰在这时,斥候来报,找到贼人了,就在几十里外的彭城郡符离县境内,正在烧杀掳掠,搞得符离县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费淮毫不犹豫,断然下令追杀。
鹰击郎将王扬急忙阻止。王扬亦是关陇人出身,普通官宦之家,以军功起家,年近五十了才在老上级的关照下官至从五品的鹰击郎将。依正常人生轨迹,他在致仕回家之前很有希望升一级,如此人生也算圆满了。哪料祸从天降,夏亭一案鹰扬府有责任,王扬受累,可能降职或免职,毕竟他是鹰扬府副手,承担的是次要责任。然而,厄运接踵而至,因为费淮指挥错误,而王扬又盲从错误命令,导致永城又遭贼人血洗,如此一来,王扬就不是丢官了,十有**要除名为民甚至流放戍边,一辈子白干了。白干也就白干,好歹老命还在,尚不至连累家人家族。谁知绝望之中的费淮竟失去理智,要越境追杀贼人。
军队在没有上级授权情况下擅自越境,形同谋反,这可是罪上加罪。但费淮的一句话,让王扬犹豫了。
“此案亦会连累左骁卫府的董将军,假若我们在最短时间内剿杀了贼人,对董将军十分有利,你想董将军还会追究我们越境剿贼之罪吗?某已罪无可赦,是否斩杀贼人无关紧要,但王郎将就不一样了,王郎将若能及时剿贼,拿下功劳,此功或许就能帮你免去牢狱之灾。”
王扬怦然心动,竟不再阻止,与费准共议剿贼之计。
当夜,两人率三团鹰扬卫杀进了彭城郡的符离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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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在定陶休整了三天,完成了扩军,也打了一批土豪。
将士们士气高涨,体力充沛,甚至有信心与鹰扬卫打一仗,但李风云在接到费淮率军进入符离县境内追杀而来的消息后,毫不犹豫,下令全军将士连夜北撤,向萧县进发。
费淮扑了空,愈发恼恨,衔尾追击。
王扬颇感担心,因为贼人太狡猾了,而据定陶一带几个侥幸从义军的杀戮中成功逃脱的小土豪交待,贼人自称苍头军,称呼他们的首领为白发帅或苍头帅。白发?苍头?此贼首是谁?据传芒砀山贼首不是一个叫陈三的吗?何时又冒出来个白发苍头?难道是韩曜?不论如何猜测有一点是肯定的,鹰扬府对贼人的情况基本上是一无所知。
王扬向费淮提出了警告,己方不了解叛贼,两眼一抹黑,如果继续这样被动,任由叛贼牵着鼻子跑,极有可能再遭打击。另外,据斥候在定陶一带所收集到的零散讯息来看,贼人不是一群散兵游勇,而是成建制有规模,少说有好几百人,加上从夏亭、永城两地所裹挟而走的船夫、水手、杂役,粗略估计一下,叛贼至少有上千人了。而这些人不论是贼寇还是船夫、水手,都是壮丁,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如果给他们一把刀,那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疏于训练的府兵们还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已经惨死的两百府兵实际上证明了鹰扬卫的作战能力,同时也证明了叛贼的凶残,所以王扬建议,贼是一定要追要剿的,但还是谨慎小心点好,不要打狗不成反被狗咬,那就得不偿失,欲哭无泪了。
费淮稍稍冷静了一点。王扬比他年长,从军几十年了,战功累累,打仗经验要比他丰富,值此关键时刻,依旧保持清醒头脑便殊为不易,所以费淮便问,“计将何出?”
王扬提出两个建议,首先衔尾追击,但要保持距离,持续向叛贼施加威胁,迫使其犯错误,变被动为主动,其次向彭城左骁卫府董纯将军求援。彭城距离这里很近,董将军也应该知道谯郡发生的重大变故,而这变故已对他产生了影响,他必然也急于剿贼,缉拿元凶,以稳定本镇戍区之局势,因此向他求援必能得到回应。一旦彭城援军赶来,双方联手合作,必能斩杀叛贼。
费淮采纳了王扬之策。虽然董纯肯定会怒气冲天的责骂他们,但如今性命都可能不保,哪里还顾得上脸面?董纯要骂就给他骂吧,只要他派来援军,那便杀贼有望。
费淮遂一边急报左骁卫府求援,一边远远跟在义军后面,紧追不舍。
两天后,李风云率军接近芒砀山,在一个叫火柱冈的地方与陈瑞顺利会合。
陈瑞日夜兼程回山后,遵照李风云之策,先是分发财物。义军兄弟有,山里人有,连裹挟而来的船夫、水手、工匠、杂役都有,见者有份。然后陈瑞连哄带骗,连诱惑带威胁,在短短时间内建立了两个团,还有两百余杂役。接下来陈瑞又鼓动如簧之舌,说白发帅带人去打萧县了,估计又有大量战利品,大家一起随我下山去搬吧,还是见者有份。这话一说,山里山外人顿时情绪高涨,即便有些被挟而来的人心不甘情不愿,甚至有逃走之念,但逃走的前提是下山,再加上群情汹汹,由不得你不答应,于是一窝蜂的下山了,芒砀山一时人去山空。
到了山下约定之处仅等了一夜,便看到李风云带着大部队匆匆而至。
双方见面后,第一件事就是给陈瑞所建两团配备军官。第三团校尉岳高,第四团校尉郭明。义军的总兵力由此扩充到四团一旅九百人,随军民夫杂役约七百余,总人数达到了一千六百余人。
现在义军有人,有钱,独缺武器,严重短缺,劫掠重兵已成了迫在眉捷之事,成了关系到义军存亡的头等大事。陈瑞、吕明星等人至此对李风云的远见卓识佩服得五体投地。李风云为什么从义军建立之初就想独自劫掠那批重兵?很显然,他早已预见到义军的发展会非常迅速,但拿棍棒甚至赤手空拳是无法生存下去的,更不要谈什么发展壮大了,于是那批重兵就成了必夺之物,所以韩相国理所当然被李风云一脚踢开了。
然而韩相国为劫掠这批重兵谋划甚久,岂肯轻易放弃?岂肯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白发刑徒在利用了他之后,又被其踹到一边?
“将军,某回山之时,韩明府的秘使亦在山中相候。”
陈瑞主动禀报。李风云不以为然,神情冷漠。今局势急转直下,义军牢牢控制了局势发展,早没韩相国什么事了,哪凉快他就去哪待着吧。
“韩相国是何态度?”李风云漫不经心地问道。
陈瑞未说先笑。
“那厮非常嚣张,肯定威胁我们,要我们听他的指挥。”韩寿朝地上狠狠吐了个唾沫,恶声恶气地骂道,“直娘贼,拿我们当痴子,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好,这个仇记下了,来日必当厚报。”
“三先生,韩明府传了甚话?”
吕明星虽有些怨恨韩相国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但当年庇护之恩历历在目,不敢忘却,是以言辞间对韩相国还是很恭敬。
陈瑞摇摇头,戏谑道,“以韩明府的霸扈,岂容他人置疑甚至推翻他的谋划?只是这次他的脸丢大了,估计夏亭被毁、永城惨遭洗劫、运河航道中断的消息已传至宋城,韩明府那张脸估计已经变绿了。”
“休要理他!”李风云冷笑,“韩曜已经举旗,韩相国在谯郡已难有作为,鞭长莫及之下,他根本无力干涉我义军之事。传令下去,吃饱喝足后,稍事休息后,全军将士便火速南下,直奔临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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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费淮率军逐渐靠近芒砀山,以为贼寇在他的追击下不得不躲藏回山时,却没有想到义军已大踏步南下。
当夜,费淮和鹰扬卫在营帐中酣然入熟,而在相隔数里外的原野上,义军在夜色的掩护下,就着朦胧月光,悄无声息的绕过了敌人。
黎明时分,义军走上大道,急速进入符离县境,重回定陶。在这里他们遇上了前些日子派去通济渠边打探军情的几名斥候。斥候报,运送重兵的船队已进入谯郡的临涣县内,正驶向永城,并没有因前方航道中断而暂停临涣境内的迹象。
李风云又询问韩曜之事。斥候报韩曜正在临涣小龙冈召集人马。小龙冈就在通济渠岸边,便于劫掠重兵。李风云果断下令,全军火速赶赴小龙冈,会合韩曜,劫掠重兵船队。
韩曜在五天之内果真将其所属大小势力召集了起来,之所以如此顺利,主要是因为有前车之鉴。
东都翟让的案子,关陇人有意杀鸡儆猴,所以遍告河南诸郡的贵族官僚富豪,搞得人所皆知,而紧接着发生的白马劫狱大案,动静就更大了,想瞒都瞒不住,结果又搞得人所皆知。翟让之祸让河南本土势力兔死狐悲,心生警觉,个个小心谨慎,唯恐重蹈覆辙,但越是想避祸,祸事却越快上门。
谯郡本地势力第一人韩曜也倒了,韩曜一倒,其所属势力即使不会被连根拨除,也会惨遭重创,但谁敢存这种侥幸?拿家人、家族的性命做赌博?韩曜被逼造反,大家也去造反吧,反正都是全家死光光的事,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豁出去了。于是拖家带口,蜂拥而至。五天的时间内,韩曜便召集到了三千余人,其中青壮为兵,募得八百余人,组建了四个团,余者为民夫杂役。
韩曜自称谯公,开府建营,并做好了两手准备。若李风云被官军剿杀,或其逃窜不至,他就自己单干;若李风云在预定时间赶来会合,韩曜便打算利用自己所拥有的四个团的实力,毫不客气地吞并了李风云。
结果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李风云不但没有被官军剿杀,反而在短短时间内把队伍扩充到了上千人的规模,而且其手下将士不是穷凶极恶的盗贼,就是风里来雨里去整日靠力气吃饭的船夫、水手和工匠,千万不要小看这些贫贱的贩夫走卒,人家的身体就是生存本钱,且为人淳朴忠诚,只要你对他好,他就会真心诚意的报答你,所以只要稍加训练,很快就会形成战斗力,也就是说,李风云现在实力飙升,不但不弱于韩曜,还稳稳压住了他一头。
韩曜暗自震惊,当即收起了非份之念。他已经高估了李风云,然而李风云能力非凡,让韩曜根本看不到他的深浅。
韩曜高看李风云一眼,并不代表他的手下人也会重视李风云,遵从李风云。韩曜是贵族,有身份有地位,李风云算个什么鸟东西?一个从北陲来的马贼也敢倡狂?也敢高居首领之位?也敢骑在我们恩主的头上耀武扬威?直娘贼,你还想不想活了?韩曜担心出事,双方一旦火并,后果不堪设想,遂警告手下将士,值此危难时刻,需要援手,所以要忍人所不能忍之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先度过眼前危机再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很浅显的道理。当前迫在眉捷的头等大事是生存,而要生存就要合作,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个道理就更浅显了。一支竹箸易折,一把竹箸就坚韧难断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人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要着眼于未来的大利益,千万不要鼠目寸光,不要贪图蝇头小利,更不要争一时之意气。
两支义军顺利会合后,李风云与韩曜当即商谈合作的相关细节,实际上也就是两支义军如何分配权力和利益的问题,这是双方合作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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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决定打一仗。
义军发展速度惊人,不但李风云始料不及,当日芒砀山聚义的百十余人也是难以置信,对李风云敬佩至极,奉若神明。李风云说要打一仗,大家便言听计从,绝无异议。
蕲县历史悠久,也是有名的古战场。昔年秦将王翦便在蕲南大败楚军,斩杀楚将项燕。陈胜吴广起义之地,便在蕲县涣水东岸的大泽乡。
李风云带着徐十三及几个卫士骑着掳掠而来的力马(拉车用的马),沿着涣水东岸遛达了一圈,游览了古战场,又去看了大泽乡,遂决定在大泽乡与费淮打一仗。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韩曜时,韩曜断然否决。他了解永城鹰扬府,更了解鹰扬郎将费淮和鹰击郎将王扬。虽然李风云在与他们的交锋中始终占据着主动,甚至在睢水河边半渡而击之,轻而易举摧毁了鹰扬府一个团,但那是趁敌不备,打了鹰扬府一个措手不及。实际上永城鹰府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强横武力,如果双方正面交锋,义军肯定不是对手。如今李风云自信心膨胀,,让胜利冲昏了头脑,,非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非要与鹰扬府正面作战,岂不是自寻死路?
韩曜坚决反对,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他坚持渡淮河南下,理由很充分,远离大京畿,远离大运河,在江淮寻一块偏僻之地先解决生存问题。此刻举国上下都在为东征作准备,东都和地方官府、鹰扬府的精力都放在东征大计上,若义军主动躲到一边,不与地方官府、鹰扬府为难,他们又何必自寻麻烦?剿灭了也没啥功劳,但屡剿不平,那就有丢官、丢命之危,所以不难推想,义军一旦藏匿于江淮,江淮的地方官府、鹰扬府肯定会睁只眼闭只眼,对东都戡乱令阳奉阴违。这显然有利于义军生存,只待东征胜利结束,国内局势变了,东都和地方官府、鹰扬府有精力戡乱平叛了,义军也发展壮大了,也有地盘了,可以与朝廷抗衡一下了。
韩曜的分析和推断有理有据,很有说服力,无奈李风云的部下已先一步知道了白发帅对义军未来的设想,且这一设想要优于韩曜的渡淮策略,更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李风云,却不信任韩曜。
李风云待韩曜说完之后,冷不丁问了一句,“江都在哪?”
江都就是扬州,在淮河以南,长江以北,正处江淮之间。韩曜顿时意识到李风云这句话背后的意思,神情马上变得凝重起来。
李风云表态了,他反对渡淮南下。江都是当今皇帝发迹起家之地,曾悉心经略十几年,对其有特别的感情,登基之后遂马上扩建江都大兴土木,还屡次南下江都一住便是数月之久,江都在中土的地位因此迅速上升,坊间戏称其为“南京”,与西京大兴城共为中土陪都。
李风云看到韩曜不说话,乃冷笑道,“当今皇帝对江都的重视你应该很清楚,其左右近臣为讨君主欢心,不遗余力打造江都,如今其陪都地位已不可憾动。既为陪都,其周边地区便是京畿。江淮之间不过区区千里,其千里之地皆为京畿。义军渡淮进入江都镇戍区,必面临巨大危机,生存尚且不保,还何谈发展壮大?”
韩曜面红耳赤,目露羞恼之色,一时竟无言相驳。
“将军欲往何处?”韩曜忍不住质问道。难道在蕲县打一仗,便能寻到上天入地之路?
李风云面色阴沉,眉头紧皱,想了片刻,铺开了地图,说道,“如今我们在彭城左骁卫府的镇戍区,不出意外的话,左骁卫府已经获悉重兵被劫的消息,正紧急调集徐豫诸鹰扬围剿我们,并急告江都,向江都报警,请江都辖下的沿淮诸鹰扬封锁淮河全部津口,以防我们渡淮南下。从时间上来推算,我们就算紧急渡淮成功了,随即便会陷入江淮诸鹰扬的围杀,而江淮对我们来说是陌生之地,找不到任何援手之人,相反,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我们必死无疑。”
“以将军所言,难道我们要困守徐豫,坐以待毙?”韩曜再次质问道,“虽然通济渠两岸遍布同道,但值此生死关头,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将军切不要盲目相信所谓的兄弟朋友。”
李风云冲着韩曜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手指地图,在蕲县所在划了一个圈,“徐豫诸鹰扬正三面围来,淮河方向又有阻截之敌,实际上我们已陷入包围。我们当前的头等大事是想方设法跳出官军的包围,是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生存之地。”
“相对安全?”韩曜按捺不住了,神情激动地大声说,“何处安全?依将军所说,渡淮南下是死路,那么西去颖汝或者南阳,也是死路,因为这些地方距离河南这个大京畿地区近在咫尺。北上呢?北上就是河南京畿,找死而已。东去呢?东去就是彭城,正是左骁卫府镇戍中心所在,遍布鹰扬府,还是找死。请问将军,我们去哪才相对安全?”
李风云看到韩曜气怒攻心,风度全无,不禁哂然而笑。他向怒目而视的韩曜伸出了一根手指头,晃了两下,以引起韩曜关注,然后将其按在地图上的蕲县所在。
韩曜不明所以,疑惑望去。
李风云的手指头沿着地图上的蕲县向东北而去,停在了彭城,稍停,待韩曜皱眉望来,李风云继续移动手指,继续向东北而去,然后停在了地图的边缘,那里是齐鲁大地,与彭城接壤的是鲁郡和琅琊郡,再往东则是齐郡、北海、高密、东莱诸郡。在齐鲁大地的西南端,也就是在彭城郡、鲁郡和琅琊郡的交汇处,有一片大山,此山向东北延伸,横跨整个琅琊郡后,最后终止于北海、高密境内,方圆大约两百余里,其西南叫蒙山,其东北叫沂山。
李风云的手指头移到地图边缘后,便停在了蒙山山脉上。
韩曜眼前骤然一亮,仿若醍醐灌顶般霍然醒悟,高明!太高明了!好地方!好地方啊!
这一瞬间,李风云在其心目中的份量陡然加重了几分。如此奇人,定非池中之物,跟着他走,或许就有风云化龙之机会。
由徐豫之地转战齐鲁大地,千里跃进蒙山,义军便能解决生存危机。齐鲁远离中原,远离京畿,远离东都,皇帝和中枢鞭长莫及,而齐鲁历史悠久、文化博大,其本土势力之强之团结,在历朝历代都颇富盛名。本朝亦是如此,齐鲁人作为中土山东人的一部分,因为其历史、文化等各方面原因,与关陇人之间的矛盾非常激烈,双方之间的冲突自中土统一以来就未从停止过。
韩曜曾在鹰扬府获悉机密,早在今年大河洪水泛滥,淹没两岸郡县,导致数百万人受灾后,齐鲁便有人举旗造反了。只是他级别低,无法探知详情,但假若齐鲁人的造反未曾被当地鹰扬府镇压,那义军转战齐鲁,不但能寻到盟友,互为支援,还能利用那里的混乱形势迅速站稳脚跟。另外,齐鲁平原地区皆富裕之地,相邻的河南诸郡、徐州诸郡也都是鱼米之乡,非常有利于义军的发展和壮大。
当然,南下江淮之策也并非如李风云所说的那样不堪。东进齐鲁与南下江淮相比,其真正的优势在于齐鲁属于山东地域。
义军起自芒砀山,而芒砀山这一块也属于山东地域。大河南北的山东人在面对共同对手关陇人的时候,会主动搁置矛盾,联手合作,这是由历史原因造成的。自北魏分裂以来,黄河流域便形成东西对抗之局势。东部的山东人和西部的关陇人为重新统一黄河流域,互相厮杀了几十年,大河两岸、太行山下、中原河洛、荆襄大地上,尸横遍野,双方之间仇怨甚深。但最终的胜利者却不是以中土正朔自居、疆域辽阔、国力强大的山东人,而是偏居西北疆域、国力文化军力皆弱、鄙陋野蛮的关陇人。
野蛮战胜了文明,弱者击败了强者,这种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加上关陇统治阶层在胜利后对山东人的打击、遏止、欺凌,造成双方之间的仇恨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强烈了,尤其贵族阶层之间的冲突更为严重。关陇这个新兴的主要以军功崛起的贵族集团,与山东这个传统的以经学传世、有些甚至传承千余年的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因为权力和财富分配上的不平等,双方之间的冲突已是愈演愈烈。
在这种大背景下,义军坚持在山东区域活动,必能得到部分山东贵族和山东平民的支持,而贵族和平民的支持正是义军发展壮大的基础条件。反之,渡淮南下,进入江淮地区,义军不但得不到山东人的支持,反而坠入了江准人的包围。
江淮地区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中土陷入分裂和混战之后,始终是中土南北双方交战的主战场,故此地区的地方势力异常复杂,有本土势力,有南迁客姓势力,各势力所属的宗团乡团等武装力量非常强大,即便中士统一后,新王朝也不敢强行取缔这些宗团乡团等地方武装,以免与江淮地方势力产生激烈冲突。因为这一历史原因,江淮贵族既不属于山东贵族集团,也不属于江左贵族集团,它独立成系,势力强悍。
义军渡淮南下,必然会侵害到江淮地方势力的利益,其后果可想而知。对这一情况,韩曜是知道的,心里也是惶恐的,只是他没有看到千里外的齐鲁,没有看到琅琊蒙山,所以他别无选择。如今李风云给他指点了一条明路,让韩曜仿若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一股巨大的喜悦霎时包围了他,让他浑身舒泰,激动得难以自制。某总算找到了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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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最高决策层的三个人李风云、韩曜和陈瑞在义军的生存策略上达成了共识,接下来便要面对严峻现实,如何东进齐鲁,千里挺进蒙山。
“东进的第一仗必须在蕲县打。”李风云的口气不容置疑,“战场就在大泽乡。”
理由不用李风云解释了,显而易见。义军若要东进齐鲁,就必须经过彭城,这不但是最近的路程,也是最节约时间的路程,而时间对义军来说太重要了,因为一旦东都震怒,诏令通济渠两岸诸鹰扬全力剿杀,义军成众矢之的,深陷重围,再想东进齐鲁就很难了,所以义军必须以最快速度跃进蒙山。
彭城左骁卫府已经出动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其辖下诸鹰扬正四面包围而来,义军假若仓促东进,必迎头撞上,一旦被对方缠住,必难逃覆灭之祸。退一步说,就算义军不计损失杀出了包围,但东进齐鲁之意图必会暴露,彭城左骁卫府会速迅改变策略,围追堵截,义军还是难逃覆灭之祸。
所以义军必须在蕲城打一仗,做出渡淮南下之态势,以隐藏东进齐鲁的真实意图,诱使官军飞速杀奔淮河,如此一来,官军的包围圈中必会出现漏洞,义军遂可趁机跳出官军的包围,甩开官军主力,趁着彭城诸鹰扬都集中在淮河北岸寻找义军,彭城一线防守空虚之际,火速东进齐鲁,挺进蒙山,完成这次战略转移。
韩曜同意李风云的决策,随即与李、陈二人商讨具体的攻击之计。
打仗的事,陈瑞所知有限,唯李风云马首是瞻。韩曜虽为鹰扬府司马,精通军务,但从未上过战场打过仗,无临阵厮杀之经验,至于谋略那也需要以实战为基础,否则便是纸上谈兵,因此韩曜也不敢胡乱说话,更不敢指手划脚,先听听李风云怎么说再做定夺。
“野外行军,鹰扬府各团之间要拉开一定距离,若突遭敌袭,各团之间可相互支援,这是常识。”李风云说道,“费淮已损失一个团,在追杀中又屡屡扑空,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虽怒气冲天,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们,但也更为谨慎、更为小心了,所以可以肯定,他的三个团必定会拉开距离,依次而进。”李风云轻轻握住拳头,挥舞了一下,“我的计策是,诈败诱敌,分而击之,利用我兵力之优势,将敌一举全歼。”
韩曜闻言,颇感忐忑。全歼鹰扬府三个团?未免太轻敌了吧?虽说两天前义军在通济渠上也全歼了两团鹰扬卫,但那是在有心算无心,攻敌不备的情况下,且其三个统兵官长均被李风云撂倒,群龙无首,而两团鹰扬卫又以火为单位,分散在船队的各条船上,无法形成战斗力,这才让义军捡了个大便宜,兵不血刃全歼两团鹰扬卫。
但此仗不一样。此仗中,费淮及其麾下三团鹰扬卫有备而来,在连遭重挫之后万分谨慎,不敢有丝毫闪失,更不可能给李风云斩杀官长之机会。即便其三个团在行军时拉开了一定距离,但战斗一旦打响,必互为支援,义军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与鹰扬府正面作战的窘境。
当然,义军有十三个团一个旅,四倍于敌兵力,有优势,但无奈的是,拿着重兵武器的船夫、水手、工匠不会在一夜间变成勇敢的战士,没有任何作战经验,也没有杀过人,甚至都不会舞刀射箭的义军战士,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战斗力,也没有凝聚力,一盘散沙而已,稍遇挫折,必一败涂地,一溃千里。所以韩曜不敢打,也没有信心打,他只想找个藏身之处,先把队伍好好操练一下。军队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大意不得,更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去做自杀式的赌博。
李风云敢打,信心十足,而事实证他的确有这个本事。之前在睢水河畔,李风云凭一个旅的乌合之群,便全歼了鹰扬府一个团。如此奇迹般的胜利,证明李风云或许同样有能力在大泽乡创造奇迹。
韩曜不敢赌,不过他又没有更好的计策,于是他列举了义军一系列的劣势,以此来警告李风云,要小心谨慎,同时也暴露出他既矛盾又惶恐的不安心理。
李风云望着韩曜,似笑非笑,眼里露出几分不屑。不过也可以理解,一个在谯郡呼风唤雨的贵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被人从天堂拉入地狱,就此失去一切,如此巨大打击,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韩曜能坚持下来,能做到现在这样,已是难能可贵,充分体现了此人不凡的才智和杀伐果断之性格,偶尔的犹豫、彷徨、患得患失都在情理之中。
“此仗是苍头军主攻,还是谯军主攻?”李风云故意问道。
韩曜猜到李风云必有此手,当即面露难色,做欲言又止状,摆明了就是不想主攻,但不想主攻总得寻一两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韩曜正在思考措词,陈瑞迫不急待的说话了,“谯军有两团鹰扬卫,其他诸团也皆为谯郡壮勇,实力不俗,理当主攻。再说前日劫掠船队,主攻的便是苍头军,你谯军就站在岸上敲敲鼓,喊几噪子,连水都没下,结果战利品照分,还拿走了被俘的两团鹰扬卫。”陈瑞阴阳怪气地说道,“显扬兄,人是我们俘虏的,却给你厚颜无耻的抢了去。抢了也就抢了,自家兄弟,不计较,和为贵,但是这又要打仗了,难不成你还要故伎重演,还让我们主攻,你在旁边看热闹,捡便宜,分战利品吧?你还要不要脸了?以后你谯军遇到难处了,你还有脸向苍头军伸手求助吗?你不要目光太短浅,只争眼前之利,你要为将来多做打算。做人不要太过份,过份了,连兄弟都没得做。”
韩曜气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你不是某兄弟,某没你这腌臜一般的兄弟。”
陈瑞“嘿嘿”冷笑,指着气急败坏的韩曜对李风云说道,“瞧瞧,瞧瞧这厮的龌龊嘴脸,把无耻摆在脸上,也敢说自己是贵族,是谦谦君子,呸!”陈瑞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你别冲着某吼,你不是有本事嘛,不是运筹帷幄嘛,好,此仗你谯军主攻,我苍头军为辅,打赢了战利品全归你,我苍头军一个白钱也不拿,如何?你敢不敢答应?”
韩曜却是骤然冷静下来。不要上当,千万不要中了这恶贼的激将之计。
李风云面含浅笑,不置一词。
韩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嘴巴闭紧了,面对陈瑞的挑衅,一言不发。
偏偏李风云这时候又问了一句,“谁主攻?此仗如果谯军主攻,自当由谯公指挥,某与陈司马及苍头军都遵从谯公命令,坚决配合谯军展开攻击。反之……”李风云拖长了声调,慢条斯理地说道,“若由我苍头军主攻……”
“还是由苍头军主攻吧。”韩曜突然打断了李风云的话,决意把无耻进行到底,“虽然某已举旗造反,但之前某是永城鹰扬府的司马,费淮、王扬皆是某的上官,与某有同僚之情;其余军官及鹰扬卫则是某的下属,与某有袍泽之义。让某与他们正面对阵,亲手杀死他们,实为不仁不义之举。”韩曜似乎有些激动,站起来冲着李风云深施一礼,“某没有这样的勇气,亦没有这样的铁石心肠,某下不了手,还请将军谅解。此仗赢了,所有战利品皆归将军及苍头军将士,谯军上下决不染指一分一毫。”
这番有情有义的话说出来之后,李风云沉默,陈瑞也偃旗息鼓,不再蓄意挑衅了。
韩曜厉害,理由找得好,以大义为名封住了李风云和陈瑞的嘴,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一仗他不参予,谯军也不参加。为保全实力,韩曜当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连最起码的兄弟之义都不顾了。
李风云不再为难韩曜,当即说道,“既然如此,谯军便离开大泽乡,撤到十里之外,做好战斗准备,以随时给苍头军以支援。”
韩曜答应了。或许心有愧疚,也或许自己都觉得过于无耻了,韩曜匆匆告辞而去。
“果如你所言。”陈瑞望着韩曜的背影,神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亦有鄙夷和不屑,“虽然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但值此危急时刻,畏战怯战,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对其威信是个致命打击,他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他考虑了,所以才如此做。”李风云笑道,“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他把一己之私凌驾于义军整体利益之上,这是必然结果,也与其贵族身份相符合。中土贵族尤其世家豪门子弟,其根深谛固的观念便是家族利益至上,家族利益永远置于王国利益之上。君不见自魏晋门阀兴盛以来,王朝更迭如流水,但看看中土五大豪门,看看中土诸多世家,又有几个随崩溃的王朝而崩溃?又有几个与王国共存亡了?”
陈瑞颌首赞许,“某自命运颠覆,流亡山泽后,痛定思痛,倒是有不少感悟,对此更有切身体会。韩曜突遭劫难,不得己而举旗,尚未摆脱贵族身份对他的羁绊,他需要时间,但如今危机四伏,哪有时间给他思考人生和命运之无常?”
“你对他倒是不错。”李风云笑着摇摇头,“不过我不信任他,所以才出言相逼,把他逼离战场。这一仗有他在,我们难有胜算,他不在,我们反倒能轻松取胜。”
陈瑞微笑颔首,心里却惴惴不安。
李风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但李风云摸准了韩曜的心思,故意将其逼离,却未尝没有私心。李风云为确保其对义军的领导权,必须趁韩曜立足未稳之际,对其进行遏制和打击,将其实力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日后韩曜即便有野心有想法也难以翻身做主人了。
李风云心机深沉,远非常人可比。陈瑞由人度己,不免惴惴。虽然自认才能不及李风云,愿甘居其下,但人心隔肚皮,又怎知李风云是如何想的?
“先生请袁安来一趟,某有事寻他相询。”
李风云语气温和,对陈瑞始终恭敬,这不免让陈瑞为自己的不安和对李风云的怀疑产生了一丝歉疚。大家都是从芒砀山下来的,生死与共,相互依靠,彼此信任,利益又一致,何必要杞人忧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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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义军将士已占据绝对优势,他们以逸待劳,从埋伏之处呼啸杀出,呐喊声惊天动地,手中强弩更是发挥了巨大威力,箭矢铺天盖地射向官军。
鹰扬卫无心恋战,只求速退,结果退得越快,士气越是低落,军心越是涣散,虽然上至军官下至卫士都知道保持战阵的好处,都知道此刻必须上下齐心坚守战阵,都知道这是杀出重围保住性命的唯一办法,但人本性是懦弱而自私的,尤其没有经过战争洗礼、没有经过血腥杀戳、一直在温室里长大的卫士们,他们对自身性命的顾惜、对袍泽生死的冷漠、对团队利益的无视,导致他们在生死关头常常会失去理智,做出一些本能的却是错误的、非理性的行为。
费淮在竭力拯救军队,校尉、旅帅们在竭力维持队伍的士气,激励卫士们的斗志,保持战阵的完整和攻防能吏。他们冲过了一个又一个陷阱,他们距离王扬越来越近,他们即将逃离大泽乡,逃离贼人的追杀。
在他们的身后,数百手持重兵的贼人正衔尾追杀,强弩射出的箭矢不时让某些倒楣的卫士惨叫着倒下。没有袍泽伸手相救,他们脱离了战阵,然后便被贼人追上,乱刀砍死。
就在这时,一道山冈出现在卫士们面前。越过这道山冈,再穿过前方的树林,他们就逃离了大泽乡,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不幸的一幕出现了。几团浓烟在山冈上滚滚而起,接着烈焰狂舞,火借风势,迅速席卷整个山冈。
“快!快!快!”费淮一马当先,与十几个贴身护卫打马狂奔,飞一般冲过了山冈。
校尉也有马,也各有护卫,他们紧随费淮之后,也夺路而逃。
旅帅、队正和卫士们则魂飞魄散,面对肆虐的大火,面对即将被大火吞噬的逃亡通道,他们霎时忘记了一切,战阵、斗志、齐心协力、刀枪弓箭统统丢弃,这一刻人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命,所有人的眼前只剩下了那条逃生之路。
一瞬间,鹰扬卫崩溃,战阵崩溃,意志崩溃,士气崩溃,“轰”一下刀枪棍棒、旌旗战鼓齐齐落地,两团卫士发出了一声绝望啸叫,然后便如洪流一般冲向了山冈,冲向了大火,冲向了那条逃生之路。一时间众卫士互相踩踏,更有亡命者抡刀猛砍,什么袍泽什么恩义,我只要活着,谁挡我求生之路,我就杀了他。
风大火大,咆哮烈火迅速吞噬了那条逃生之路。有幸运者冲过了山冈,向小树林狂奔而去,只要冲过了小树林,他们的命就保住了。有不幸者受阻于大火,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眼见追兵蜂拥而至,遂狼奔豕突而逃,但能逃到哪里?最后只有跪地投降。更不幸的则是那些好不容易冲上山冈却被熊熊烈火所吞噬的卫士们,他们葬身火海,灰飞烟灭。
费淮纵马冲进了树林,护卫们打马相随,风驰电挚。十几步外,两个校尉和他们的随从也飞驰而来,蹄声如雷,烟尘飞扬。
“呜呜……”号角突响,跟着林中传来厉吼之声,接着一条条绊马索破空而出。
“轰轰轰……”飞奔的战马措手不及,纷纷栽倒于地,还有战马无从躲避,狠狠撞上前马,也是一头倒地,“希聿聿”的痛嘶声响彻树林。马上骑士更是悲惨,要么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四肢断裂;要么被战马压在身下喷血而亡;更有惨烈者直接被战马活活踩踏而死;侥幸活下来的尚没有从地上站起来,便被飞奔而至的义军将士一刀斩首。
费淮死了,撞在树干上,被一突出的尖利短桠洞穿了身体,戳中了要害,当场死亡。临死前,在其视线渐渐模糊之刻,他看到一个白发大汉手里拎着一把血淋淋的长刀,正缓缓走来。
李风云砍下了费淮的首级,挑在刀尖上,骑着费淮的战马,飞驰两军阵前。
大泽乡外,吕明星所率第一团正与鹰击郎将王扬紧张对峙。
鹰击郎将王扬与他的一个团于午时后遇敌,来敌亦是一个团,一团两百义军,手持重兵强弩,进退有序,非乌合之众,非散兵游勇,其所表现出来的气势足以与鹰扬卫一战。
王扬当即意到费淮遇险了,贼人主动出现,主动对峙,但不主动进攻,明显就是想拖住自己,让自己没办法去接应费淮。你不打我,我便打你,我鹰扬府一个团还打不过你一群盗贼?不要以为你拿了长刀、长槊、强弩就无敌于天下了,那是笑话,武器是死的,武器威力大小在于如何使用,使用不恰当也就是一块废铁。再说两军交战,打的不仅仅是武器,武器只是决定胜负的条件之一。
王扬很自负,认为自己可一战而胜,结果却让他极度郁闷。他擂鼓进攻,贼人便退,摆明了要把他引开。王扬不能中计,遂停下不攻。他不攻,贼人便与他对峙。
王扬有心杀进大泽乡,但又不明其中情况,不敢贸然出击,再说贼人一个团就在身边虎视耽耽,一旦攻击受阻,陷入贼人的前后夹击之中,腹背受敌,岂不自寻死路?正好与费淮的鸣镝联系也因为双方距离拉大而失效,王扬为此焦虑不安,一筹莫展。
好不容易听到大泽乡方向传出动静了,王扬想杀进接应,贼人却主动进攻了。贼人进攻,王扬只好迎战,但鹰扬卫把架势一摆开,箭矢一射,贼人便马上后撤。待王扬准备杀进大泽乡,贼人又擂鼓进攻,如此反复,硬是把王扬和他的一个团拖住了。
鹰扬卫因此动弹不得,精疲力尽,一个个怒气冲天,同时十分担心深陷大泽乡的费淮和两团鹰扬卫的安全,一旦费淮和两团鹰扬卫全军覆没了,贼人四面围上来,自己这个团也要全军覆没。就在这时,远处大火冲天而起,王扬和部下们仅存的侥幸随即破灭。
王扬毫不犹豫,断然下令后撤,撤回谯郡。
义军当即阻击,不过不是与鹰扬卫大打出手,而是一边退一边以箭阵阻击,还是施展拖字诀,等待主力来援。
义军主力来援的速度太快了,王扬还没有后撤三百步,李风云就飞马而至,把费淮的人头扔在了两军阵前。
费淮和两团鹰扬卫全军覆没了。王扬万念俱灰,卫士们也是士气低沉。接着又有几个义军士兵打马飞驰而来,把鹰扬府两个校尉和十几个卫士的头颅扔在了地上,再一次打击了鹰扬卫的士气。
士气没了,这一仗也就没办法打了,但王扬仍在坚持,拒不投降。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向一群造反的盗贼投降,但很快义军从四面八方赶来,气势惊人,而被俘虏的鹰扬卫也被押到了两军阵前,在义军的挟迫下向被围鹰扬卫喊话劝降。
终于,有卫士扔掉了武器,走出战阵向义军投降。王扬没有下令射杀,他默许了卫士们的投降,除了投降还有其他办法拯救卫士吗?没有。
王扬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李风云面前。
“某要见韩曜,韩曜在哪?”王扬愤怒至极,临死前他想质问韩曜,你为什么要造反?你为何要置费淮和某等于死地?
“韩曜?”吕明星嗤之以鼻,鄙夷说道“那厮怕死,不敢打,带着自己的人马逃到几十里之外去了,忒无耻了。”
“王郎将……”站在李风云身后的陈瑞大笑,戏谑呼道,“你误会了。韩曜不是我们义军的统帅,以韩曜那等微未之才,连给我们统帅提鞋都不配。”
王扬大为吃惊,韩曜不是贼首,那贼首是谁?
陈瑞手指李风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就是我们义军的统帅。”
王扬再度吃惊,就是这个白发青年摧毁了夏亭、劫掠了永城和重兵船队,全歼了永城鹰扬府四团八百卫士?王扬震惊之余更感悲哀,为自己的无能悲哀,亦为费准悲哀。费淮至死都不知道对手是谁,若其地下有知,恐怕当真气得要再死一次。
“你是谁?”王扬艰难问道。
李风云不予理睬,根本不屑回答,转头对陈瑞说道,“给韩曜报个捷,叫他速来会合。”
陈瑞面露揶揄之色,指指王扬,“不若请王郎将辛苦一趟?”
李风云挥挥手,懒得理会陈瑞的恶趣味,“把费淮还有那两个校尉的人头装好,由驿站火速传送永城,交给谯郡郡守。”
陈瑞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义军打扫完战场,连夜撤离大泽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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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郡郡守面对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极度震惊,遂以最快速度急报东都,并急报彭城左骁卫府。
叛贼不剿,通济渠安全没有保障,必会影响到东征大计,而贼势发展速度之快远超想像,叛贼实力之强劲也远非常人所想。今永城鹰扬府在追剿叛贼过程中,鹰扬郎将费淮阵亡,鹰击郎将王扬失踪,四个校尉阵亡两个,失踪两个,四个团八百鹰扬卫也已全军覆没,由此导致通济渠在谯郡境内的水道失去了保护,形势已万分危急。
此刻东都已接到谯郡境内贼势猖獗,夏亭焚毁、永城被劫、航道中断的消息。皇帝震怒,对此非常重视,诏令左骁卫将军董纯马上赶赴谯郡,指挥徐、豫诸鹰扬火速戡乱平叛,确保通济渠畅通,确保运河之安全。
如此同时,彭城的左骁卫府也接到了费淮的急书,重兵船队被劫,贼人南窜蕲县,正急速追杀。
董纯大吃一惊,这才意识到形势严峻了,先前对叛贼的轻视,给自己带来了一场灾难,不但危及到了官帽子,也危及到了皇帝的东征大计。
董纯十万火急下令,征召彭城郡、梁郡、谯郡距离通济渠最近的四个鹰扬府,火速赶赴运河一线剿贼戡乱。又命令淮阳郡、汝阴郡的鹰扬府做好堵截准备,以防贼人沿淮河向西逃窜,祸害颍、汝乃至南阳等地。又急告江都,恳请其下令江都、钟离、淮南三郡即刻封锁淮河,以防贼人渡淮南下,祸害江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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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沿涣水南下进入谷阳境内,做出渡淮南下之势。
在涣水东岸的一个小镇内,义军做短暂休整。大泽乡一战,苍头军最大的战利品便是俘虏了五百余鹰扬卫。经整编后,苍头军再建两个团,并将风云旅扩充为风云团,由此苍头军便有了十个团,两千兵力,在实力上已完全压制住了谯军。
韩曜因为私心作祟,又因判断失误,拒绝参加大泽乡一战,结果给自己的声望带来了灾难性打击。
李风云指挥苍头军七团一旅,实际上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全歼了永城鹰扬府三个团,杀了鹰扬郎将费淮,俘虏了鹰击郎将王扬,取得了惊人战果,再创奇迹。其在义军里的威望也在一夜间再攀新“高峰”,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如今就连谯军里的大部分贵族富豪,也将其视为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与李风云相比,韩曜除了拥有贵族身份这个优势外,其他一无是处,其声望遭到了沉重打击,其对谯军的控制力也迅速减弱,其帐下很多人开始主动向李风云和将军府示好,由此直接威胁到了韩曜在谯军中的领导地位,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韩曜懊悔不迭,但没办法,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事实上他已经高估李风云了,哪料到李风云比他预料的更厉害。现在他只能先忍了,先低调做人,先与李风云齐心协力,把队伍拉到齐鲁去。只待上了蒙山,暂时解决了生存危机,他相信自己有足够能力与李风云抗衡到底。
队伍的爆炸式扩展所带来的不仅仅是实力的增加,还有一系列危机,其中最大危机就是吃饭问题。肚子不解决,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所以李风云到了谷阳就打土豪,纵兵掳掠,把富豪的私仓和地方上的义仓统统抢光,看到壮丁就抓,逼迫他们充当义军民夫,为义军运输物资,如此一来,义军便如浩荡蝗虫,所到之处一片废墟。
李风云的想法很简单,反正我要去齐鲁,去蒙山,不在通济渠两岸混了,临走之前当然要不择手段的大捞一笔,否则义军千里东进,途中吃什么喝什么?到了蒙山,亦要扎跟立足,如果没有钱粮,岂不树倒猢狲散,一败涂地?
陈瑞、袁安眼见义军在盗贼劫匪的路上越走越远,原本老实巴交、淳朴憨厚的船夫、水手、工匠们个个都变得穷凶极恶了,甚至还丧尽天良举刀杀人,遂向李风云发出警告,如此下去,后果堪虑,若不加以约束,严肃军纪,恐怕就不是替天行道的义军,而是滥杀无辜的恶魔了。
李风云却得意洋洋,郑重其事的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一群老虎正四面围杀而来,如果我们继续带着一大群羊,根本杀不出去,只能引颈待宰,束手待毙,所以我们求生的唯一办法,就是在最短时间内,把这群懦弱无能的羊,变成血腥凶残的狼,而如此颠覆性的嬗变,唯有激发人性之本恶,用金钱和杀戮来释放囚禁在心灵深处的魔鬼,让凶残吞噬善良,让贪婪淹没寡欲,让骄狂战胜谦卑,让我们的将士变成魔鬼,变成阿修罗,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杀戮战场上击败敌人,顽强生存下去,并去争取最后的胜利。
陈瑞和袁安目瞪口呆,被李风云这番惊世骇俗之言震憾了,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伦理观,冲击了对他们对生存的理解。
“在这个世界上,谁的拳头大谁就是强者,而强者才能生存。若想成为强者,首要条件就是把自己变成魔鬼。看看历史上,凡称王称霸者,有谦谦君子吗?凡节操高洁之士,有成就王霸之业的吗?”
陈瑞、袁安哑然无语。
事实的确如此,中土历史上的五胡乱华时期,便是野蛮战胜文明,愚昧战胜道德的最好证明,也是对李风云这番惊世之辞的最好诠释。
没有人再做出劝谏,人性本恶,做魔鬼容易,瞬息即成,做君子难,一辈子都难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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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义军正在彭城郡的谷阳县烧杀掳掠,逐渐靠近淮河之时,左骁卫将军董纯日夜兼程赶到了谯郡的永城,迎接他的除了谯郡郡守外,便是费淮的头颅和永城鹰扬府全军覆没的噩耗。
董纯震惊了。
他最初接到费淮的告警急书,说有一伙贼寇焚毁了夏亭,劫掠了永城,重创了鹰扬府,中断了运河航道,虽感事态严峻,但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甚至误以为谯郡的官方和军方有意夸大其辞,试图借助此事拖延东征的备战任务。
东征在即,东都下达给各地的备战任务临近期限,未能如期完成任务者,必遭严惩,所以如今东都和地方、官府和平民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大河南北暴乱之事此起彼伏。而很多地方官府遂以此为借口,蓄意拖延那些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备战任务。一些遭受了灾患的地方官府迫于东都的重压,无奈之下甚至故意激起民变,故意混乱地方局势,以便给自己脱罪寻找恰当的理由。
董纯认为谯郡也在制造“苦肉计”,但不便点破,于是回书郡府,说凭借谯军两个鹰扬府的实力,足以剿平叛贼,并警告鹰扬府官长,当前军方的主要任务是配合地方官府进行东征前的准备工作,切莫因为个人私利而陷入东都和地方的激烈争斗中,继而影响到自身之前途
董纯对此深有体会,有切肤之痛。之前,他因为与齐王杨暕过从甚密,卷入皇统之争,遭到御史弹劾,被皇帝痛斥,好在皇帝还信任他,被他一番痛哭流涕的辩解之辞所感动,这才免于惩处,但从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出了差错,再遭政治对手攻击,就此被皇帝一撸到底,除名为民,那就彻底玩完了。
然而,他越是害怕什么,什么就来得越快。费淮的第二份急件让他大吃一惊,重兵船队被劫,天大的祸事,做为镇戍区的军事长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董纯再也坐不住了,利用手中临机处置之大权,在未经皇帝和中枢同意的情况下,紧急征调四个鹰扬府,火速赶赴谯郡戡乱剿贼,自己也日夜兼程赶到了谯郡。但一切都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谯郡郡守的官帽子肯定不保,他的官帽子也岌岌可危。
董纯望着费淮的头颅,首先想到的就是费淮的老爹,虎贲郎将费青奴。
费青奴是关陇虏姓贵族,董纯则属于关陇本土贵族中的陇西一系。费青奴依附的是虏姓第一豪门元氏,也就是过去的拓跋氏皇族。董纯依附的则是陇西第一豪门成纪李氏。关陇虏姓贵族和关陇汉姓贵族之间有着根深蒂固的矛盾,而关陇汉姓贵族之间,又分为关中、陇西、河东和河洛四大系,其中陇西一系以军功起家,可以说是崛起于贫贱,与其他三大系向来冲突不断。可以预见,费淮之死,必然牵连到董纯,因为董纯的反应太慢了,间接造成了费淮的死亡,所以费青奴肯定要报复董纯。虏姓贵族同仇敌忾,必然给费青奴以支持,而董纯做为关陇陇西一系的中坚人物,借机打击他的政治对手太多了,落井下石者必然蜂拥而上。
董纯越想越是烦闷,此事的严峻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的想像,亦非他的实力所能抗御,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向陇西李氏的当代家主、右骁卫大将军李浑求助,迟恐不及。
陇西一系联手发力,必然能影响到东都政局,也能帮助董纯抵御一部分来自上层的打击,但董纯本人也要自救,而自救的办法,唯有在最短时间内剿杀叛贼,追回重兵,如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前景必定一片黑暗,陇西系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只有放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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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纯五十多岁,身材高大,相貌端正,长须美髯,神态威严,目光深邃而沧桑,即便在如此严峻形势下,他依旧稳若泰山,只是紧蹙的眉头显露出他此刻的焦虑,冷峻的面孔上亦充满了疲惫。
谯郡郡守坐在一侧,神色阴沉,目光冷漠,对死去的费淮没有丝毫同情之意,相反,对其极度怨恨。他是无辜的,负责守护通济渠的是费淮,是鹰扬府,是左骁卫将军董纯,军方向来不允许地方官府插手通济渠的安全事务,但如今通济渠出事了,责任却有他的一份,因为劫掠通济渠的贼出自谯郡,劫掠的地点也在谯郡,他不负责,谁负责?
不过现在埋怨没用了,他和董纯是栓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未来命运基本相同,而若要拯救自己的噩运,唯有齐心协力,在尽快打通航道的同时,以最快速度剿杀叛贼,唯有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使君可知贼首是谁?”董纯的声音低沉有力,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据说是韩曜,他是永城鹰扬府的司马,在本郡势力颇大。”郡守摇摇头,目露疑惑之色,“顺政公,让某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为何要谋反?”
“贼首不是韩曜。”董纯不假思索的一挥手,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某曾在彭城见过韩曜其人,后来又因为费郎将出任永城鹰扬府官长,点名要韩曜出任他的司马,某还特意调查过此人。此人出自颍川韩氏,背后又有河洛豪门,其在谯郡的势力是河洛一系染指通济渠之利的重要棋子,根本就没有谋反动机。”
郡守的推断显然与董纯相近,所以他冲着董纯一摊手,无奈叹道,“那他为何要谋反?”
董纯微微眯起眼睛,反问了一句,“谁要逼他谋反?”
郡守霍然想到什么,脸色顿时僵滞,眼中更是掠过一丝惊骇之色。
“韩曜没有谋反的动机,砀山贼亦无断绝通济渠之必要,至于劫掠重兵,更如把天捅个大窟窿,其造成的影响之大、后果之恶劣,可想而知。”董纯冷笑,“到底谁想捅破天?”
郡守心惊胆颤,不敢再想下去。东都局势之复杂,他当然知道,而董纯身处漩涡之中,站得高看得远,其所了解的机密远非他一个外放的郡守可比,如今既然董纯决心把剿贼当作政治事件来处置,他当然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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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一脸鄙夷地瞪着韩曜,就差没有破口大骂了。人家好歹改弦易辙,要与李风云同生死、共患难,再骂人家无耻,未免也太不厚道了。
李风云同样惊诧,似乎没想到韩曜在最后关头竟改主意了。这让韩曜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里有阴谋。
李风云拱手相谢,义正言辞地说了几句生死与共的场面话。
韩曜遂告辞离去,返回谯军营做具体安排。
韩曜一走,陈瑞便哈哈大笑,冲着李风云连连拱手,“将军高明,料事如神,玩弄韩曜于股掌之间,佩服佩服。”
李风云摇摇手,不以为然,“不要欺人太甚,凡事都要留有余地。狗急了还跳墙,何况人?关键时刻他曾帮过我们一次,这个人情要记下。倘若他当真能改弦易辙,与某等生死与共,他便是兄弟。”
陈瑞摇头,冷嘲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他落魄了,或许有所收敛,一旦东山再起,必原形毕露。到那时,你记得他的人情,他却未必记得你的人情。”
“人各有命。”李风云笑道,“就看他运气如何了。”
袁安站在一边,心惊肉跳。韩曜又被算计了,而且这次有生命危险。陈瑞明显有杀人之心,但李风云却无斩尽杀绝之念。
陈瑞是想公报私仇,李风云却必须顾全大局。东进之刻,义军内部团结至关重要。也正因为如此,李风云在率军西进时,想方设法要把韩曜带上,以免其趁着自己暂时失去对义军主力的控制时,借机生事,引发内讧,继而葬送了义军的转战时机。
当夜,义军主力在陈瑞的带领下,沿着涡水悄然北上,进入谯郡的山桑县境内。
第二天,李风云、韩曜带着五个团,大张旗鼓地渡过涡水,向汝阴郡的淝水前进。
这一消息迅速传到董纯和梁德重手上。两人一致作出判断,贼人在鹰扬府的围追堵截下,意识到假若继续去当涂渡淮南下,可能时间不够,一旦渡淮受阻,则必被包围,于是遂改变计策,急速西进,过淝水,到颖水,在汝阴郡的下蔡、颖上一带寻找渡淮良机。假若无法渡淮南下,贼人尚可继续西进,渡过颖水,到南阳或荆襄一带活动,那里不但是鱼米之乡,富裕之地,还有多座绵延数百里的雄伟高山,非常有利于贼人的生存。
董纯遂下令,诸鹰扬全力追杀,直扑淝水一浅。汝阴、准阳两郡鹰扬,则务必坚守淝水一线,坚决阻挡贼人西进。
考虑到贼人狡诈残忍,且手握重兵,董纯特意警告诸鹰扬,要小心谨慎,切莫大意轻敌,更不要贪功冒进,以免形成孤军深入之势,给贼人捕捉到袭击机会,重蹈费淮败亡之覆辙。因此他要求诸鹰扬齐头并进,互为支援,先确保自身之安全,然后再包围贼人,围歼贼人。
董纯不发出警告还好点,这警告一出来,反而坏事了。
诸鹰扬里的鹰扬郎将、鹰击郎将和校尉们基本上都来自世家贵族,依仗身份之高贵,祖上之荫泽,先在军队里混点军功,然后通过深厚而复杂的人脉关系,谋个官职,接着就熬资历,随着年纪的增长论资排辈,慢慢升迁。和平年代,世家子弟们更是享受在前、吃苦在后,把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即便当官,也要找个舒服安全的地方,所以有真本事的少,至于战斗经验,那就更欠缺了,都是一些中看不中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既然没有本事,那就要低调谦虚一点,不要高调出风头了,以免自寻麻烦,但有些人狂妄自负,夜郎自大,以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真刀真枪厮杀过,就了不得了。费淮就是典型的例子,号称为卫府军里的少壮派,以为自己是中土未来的鼎柱,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结果没有阵亡在边陲战场上,反而在国内剿贼战场上栽了个大跟头,被一群籍籍无名的小蟊贼掀翻在地,连头颅都被人砍掉了。
费淮一死,给这些鹰扬府长官们敲响了警钟,但世家子弟骨子里就高傲自负,还是有一些人不把叛贼放在眼里,这也是董纯发出警告的原因。董纯是两朝元老,在北周时为争霸天下逐鹿中原而战,隋篡周祚,又为中土统一而战,等到中土一统后,又西征北伐,为中土边陲的稳定而战,可谓戎马一生,功勋卓著,乃是本朝真正的鼎柱之臣。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竟然重视一群小蟊贼,向诸鹰扬发出警告,由此可见这群叛贼非同寻常,远非一群乌合之众可比。
诸鹰扬的军官们本来就没有什么打仗的热情,费淮之死又是个血的教训,所以没人愿意再做“出头鸟”。这仗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就栽了,自己本事不行,何必冲在前面?但又担心遭到官长的训斥,勉为其难还是做做样子,慢吞吞的走。现在董纯公开警告,要他们小心谨慎,那正好,巴不得了,一个个裹足不前。
汝阴、淮阳两郡的鹰扬府磨磨蹭蹭,尚未抵达淝水一线,就接到叛贼向淝水杀来的消息,遂直接退守颖水一线,据颖水而坚守。
董纯督军西进,但让他愤怒的是,武贲郎将梁德重却阳奉阴违,走得很慢,拖累了前进速度。
梁德重根本就没有剿贼的意愿,他正在谋算着自己的发财大业。
董纯是徐豫镇戍区官长,谯郡出了这么大的事,叛贼烧杀掳掠为所欲为,严重危及地区安全和东征大计,他要负责任,东都第一个就要惩罚他,否则皇帝拿什么威慑和镇制文臣武将?至于惩罚有多重,那就不知道了,但起码有一点是肯定的,董纯不会再留在左骁卫将军的位置上,他肯定要离开彭城。但现在这个位置很“烫手”,仓促接下有风险,所以短期内不会有人来彭城接替董纯。既然如此,东都必然会命令梁德重暂时代理,主掌徐豫军事。梁德重受限于自己的贵族等级,这辈子也就终止于正四品的武贲郎将了,所以根本不考虑加官升爵的事,更不会去觊觎左骁卫将军的位子,除非出现奇迹,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既然不能求官,那就求财。过去有董纯压制着,无法“大展拳脚”,现在董纯走了,他一旦受命临时代理职权,理所当然要“大干一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对梁德重来说,他就这么唯一一个机会,无论如何不能错过。既然不想错过,那就要求稳,在董纯离开彭城之前,不能出一丝一毫的差错。因此梁德重根本就不想围剿叛贼,他一门心思想把叛贼赶过淮河,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与他而言亦是最有利的办法。
董纯心知肚明,他不能要求梁德重在此刻因为同僚之情、因为袍泽之义而竭力相助,他只求梁德重不在自己背后下黑手,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官军围剿速度一慢,义军便大占便宜。
李风云率军渡过淝水,在西岸烧杀掳掠,打了几个小镇,横扫了一批庄园,先把那些刚刚投降过来的鹰扬卫“喂饱”了,利用血腥杀戮把他们推向人性中的邪恶一面。这个办法还是有效的。投降的鹰扬卫们有不少人打算途中逃跑,还有人打算在交战中阵前倒戈,如果不是有残酷的连坐,一人逃跑一火兄弟都要陪葬,恐怕军队尚未抵达淝水就已减员一半了。
李风云显然非常了解这些人的心理,一路狂奔到了淝水后便纵兵掳掠,掳掠所得尽归个人所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办法,人性是贪婪的,一旦有利可图,没人能挡住诱惑。腰包鼓起来了,发财梦想变成了现实,但人也变坏了,人性也邪恶了,于是打算逃跑的也不逃跑了,打算阵前倒戈的也不想倒戈了。虽然为贼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但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暂时做贼,做贼是为了发财,发财是为了过上舒服安逸的好日子,假若做贼的前途不好,再逃之夭夭也不迟嘛。
第二天,李风云先是率军沿着淝水西岸南下三十里,接着突然渡河,杀回了淝水东岸,又是一番烧杀掳掠。
董纯、梁德重率军渡过了涡水,逐渐逼近淝水河。
韩曜非常着急,劝说李风云赶紧撤离。他不但担心自己被官军包围,也担心跟随主力北上的亲人部属们出事。虽然他估猜李风云西进有阴谋,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李风云极有可能以放弃主力来保全其自身,但在阴谋没有既成事实之前,韩曜还是希望一切顺利,希望李风云能依计行事,能始终行进在正确的轨迹上。义军东进能否成功,完全依赖于李风云的指挥,韩曜自认没有这样的能力和信心,所以他不厌其烦,一劝再劝,恳请李风云见好就收,不要再在官军的包围圈里游来荡去。
李风云认为尚没有达到西进诱敌之目的,尚需继续停留在淝水一线。第三天,李风云如法炮制,先是沿着淝水东岸南下三十里,接着渡河,又杀回淝水西岸,又一次烧杀掳掠。
汝阴鹰扬府密切关注着叛贼动向,根据连续三天的观察,汝阴鹰扬府判断,叛贼还是要渡淮南下,遂急报董纯。董纯下令,涡水一线的诸鹰扬马上西南而行,向淝水下游和淮河北岸移动,淮阳和汝阴鹰扬府则紧紧跟随在叛贼之后,力争把叛贼围歼于淮河和淝水交汇所在的下蔡一带。
然而,就在这天夜里,李风云却带着义军将士披星戴月,沿着淝水西岸,向北狂奔一百余里,于黎明时分潜伏在一处僻静的河谷里,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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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阴鹰扬府突然失去了目标,他们几乎不假思索的断定,叛贼发现官军渡涡水追击而来,害怕了,也不敢玩花样了,遂连夜南下,试图抢在官军合围之前,渡准而去。
追!汝阴鹰扬府毫不犹豫,一边急报左骁卫将军董纯,一边告之淮阳鹰扬府,请他们火速由颖阳南下汝阴,两府汇合后一起南下追击。既然不能孤军冒进,那就两府一起行动,只是大家都没有打仗的意愿,打仗不仅仅会死人,还有丢官的风险,而打赢了功劳也是上官的,是董纯和梁德重的,和下面流血流汗的鹰扬卫没啥关系,最多也就分点战利品,即便如此,战利品的大头也是上官的,下面一大帮人分小头,一人能分几个钱?所以他们也希望叛贼快快渡淮而去,不要继续祸害淮北无辜了,要害你就去害别人吧。
官军合围速度慢,给了义军更多的撤离时间。当天黄昏,也就在淮阳鹰扬府南下汝阴之后,李风云率军第四次渡过淝水,再入谯郡。义军将士精神抖擞,满载缴获,向涡水方向急速狂奔。
当董纯、梁德重逐渐接近下蔡时,当汝阴、淮阳两鹰扬摇摇晃晃临近淮河时,他们吃惊地发现,目标是真真切切的消失了,不翼而飞了,叛贼就如幽灵般破空而去,在眼皮底下无影无踪了。
董纯当即下令,诸鹰扬就地驻扎,不要轻举妄动,不要盲目寻找目标,以免遭到叛贼袭击。即刻派出所有斥候,在淝水、颖水和淮河之间仔细搜找,并警告汝阴、淮阳两鹰扬,小心防范,千万不要让叛贼逃出包围,横渡颖水西窜而去。
当官军在汝阴郡的南部地区大汗淋漓地寻找叛贼时,陈瑞却率义军主力潜伏在谯郡的中部小镇龙冈。
谯郡是韩曜的地盘,有韩曜的手下出面安排,义军的踪迹被彻底掩藏,躲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但李风云下了死命令,只藏三天,三天后必须横渡涣水,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势攻占永城,大肆掳掠后,遂直杀彭城,大踏步东进。
陈瑞对李风云有信心,他相信李风云一定会在三天内返回龙冈,但李风云让他失望了,西进偏师未能在预定时间内返回龙冈与主力会合。
陈瑞没有丝毫犹豫,率领大军于凌晨出发,在夜色的掩护下,横渡涣水,于黎明之前兵临通济渠,距离永城已近在咫尺。
此刻的永城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永城受劫后,整个县府被义军摧毁,上至县令下至掾属佐史全军覆没。重建县府需要时间,县令县丞等官员还要等待东都的任命和委派,所以谯郡郡守不得不临时坐镇此地。但郡守的主要任务是疏通航道,再说他的官帽子已经不保,仕途岌岌可危,情绪恶劣,也没心情打理公务,造成永成始终陷在混乱和恐慌之中。此后费淮与永城鹰扬府全军覆没,更加剧了永城的危机。接着左骁卫将军董纯带走了临时镇戍通济渠航道的谯城鹰扬府三个团兵力,仅留一个团帮助郡守疏通航道和维护航道安全。永城段航道疏通结束后,郡守遂与鹰扬卫北上夏亭继续疏通航道,因此永城现在是既无县府,亦无军队,根本不设防。
黎明时分,陈瑞一声令下,义军兵分两路,一路由韩寿指挥,攻打津口码头,掳掠渠上船只,一路由吕明星指挥,攻打永城。
永城民众一看贼人杀来,魂飞魄散,纷纷弃城而逃。渠上船只则根本来不及逃离,束手就缚。义军兵不血刃,一鼓拿下永城,大肆掳掠,能带走的统统带走,不能带走的便一把火烧毁。
陈瑞谨记李风云的嘱咐,抢了就走,切莫耽搁时间,以防出现意外。午时,陈瑞下令,大军火速撤离永城,由陶亭方向横渡睢水,向彭城郡急速前进。
义军离开不久,谯郡郡守就带着一团鹰扬卫从夏亭飞奔而来。
当他接到永城报警的时候,根本不相信。永城人肯定是给吓怕了,稍有风吹草动就杯弓影,自己吓自己,夸大其辞,不过既然报警,说有贼人袭击,那就去看看吧。现叛贼正被左骁卫将军董纯和诸鹰扬包围在淝水一线,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偏偏永城又无防守力量,形同一座空城,或许就会发生几十、上百贼人拿着刀箭轻松攻占一座县城的奇迹,到那时自己官帽子丢了也就罢了,这张老脸丢尽了倒是一辈子的耻辱。
然而走到半路上,他便碰到了从永城逃出来的几个富豪,大家都骑着马,一路狂奔来报警。
几千贼人?永城再次失陷?津口码头再次被毁?航道再次中断?郡守惊呆了,如遭雷击般浑身颤栗,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贼人不是被董纯包围在西面的淝水一带吗?怎么会出现在永城?难道贼人长翅膀飞出了包围圈?
郡守绝望至极,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因绝望而生恨,在切齿痛恨叛贼的同时,也痛恨董纯。我俩同病相怜,也算难兄难弟了,你在我溺亡之刻不伸手拉我一把也就算了,但你不该踹我一脚。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这一脚踹过来,却彻底绝了我的生机,把我送上了死路。好,你狠,你不仁我不义,你踹我一脚,我便还你一巴掌。
郡守到了永城,眼前还是浓烟滚滚,大火冲天,从大渠、码头到城池,全都陷在火海里。本来很繁华的地方,在短短时间内惨遭两场劫难,转眼变成一堆废墟了。
有人急报,贼人经陶亭过睢水向彭城境内逃窜而去,要不要追?
追?郡守惨笑,拿什么追?费淮带三个团追都全军覆没,我带一个团追什么追?嫌死得不够快啊?
又有人提醒郡守,董将军正率诸鹰扬往西边淝水、颖水一带追剿贼寇了,今贼寇却出现在通济渠上,并且正在往东边的彭城流窜。董将军不但以左骁卫将军职掌徐豫军事,还以检校彭城太守职兼任彭城行政官长,假若贼寇窜入彭城,大肆烧杀掳掠,董将军不但一世英名付绪流水,其罪责之大恐怕也非罢职就能解决了。所以,是否应该火速急报董将军,请其率军速速返转彭城剿贼?
郡守冷笑,“以某之罪,是除名为民?还是流配戍边?抑或斩首示众?”
众僚属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郡守完了,一腔怨气无从发泄,偏偏董将军剿贼失利,让贼人跑到永城,给了郡守致命一击,你说郡守的满腔怨气要发泄在谁的头上?当然是董将军了。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董将军你也完了。
郡守下令收拾残局,既不急报东都,亦不联系董将军,甚至连拟写奏章、组织人员救火等头等大事都兴趣缺缺,钻进鹰扬卫搭建的临时帐逢里睡觉去了。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就这么着吧,破罐子破摔了。
然而这人要是倒楣,喝凉水都塞牙。官、军、民忙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把火扑灭了,一个个又累又饿,精疲力尽,就差没有趴下了,这时一支身着戎装、全副武装的鹰扬府军队从通济渠西岸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
永城的官军民一看,顿时怒气就上来了。贼寇烧杀掳掠的时候你们不出现,贼寇逃之夭夭了你们倒出来了,还大摇大摆、耀武扬威,神气个啥?一窝蜂的冲上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砖头石块更是漫天飞舞,如雨点般砸向鹰扬卫。哪料这些鹰扬卫的火气更大,砖头石块刚刚砸下来,便抽刀举枪,一个个如狼似虎、凶神恶煞,举刀便砍,抡枪便刺,转眼便躺下一大片。永城人惊骇欲绝,“轰”的一下狼奔豕突、四散而逃。
有人报郡守,有军队来了,足有上千人,估计是追杀贼人的鹰扬卫,于情于理郡守都要出面看一看,抚慰一下,免得授人以柄,假如董将军正好在这支军队里,岂不彼此尴尬,十分难堪?不提董将军还好,这一提董将军,郡守顿时火冒三丈,勃然大怒,“不见。若有问及,便说某死了,被贼人砍死了,身首异处。”
他这里话音刚落,那里便有卫士冲进来,面无人色,扯着嗓子叫道,“使君,大事不好,鹰扬卫杀人了,鹰扬卫叛乱了。”
郡守大吃一惊,尚未张口问及具体情况,就听到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叫喊声,然后一群亲卫僚属冲进来,把他架起来就跑。慌乱中,冠也斜了,履也掉了,光着脚丫子,深一脚浅一脚冲去几十步,然后被人扔到马背上,落荒而逃。
郡守气得睚眦欲裂,望天咆哮。董纯,你纵兵杀人,祸害无辜,欺人太甚,老夫岂肯与你罢休?老夫要上奏,要弹劾,誓死也要将你拉下马。
董纯此刻已兵临下蔡,已到了淮河岸边,但依旧没有找到叛贼的踪迹。他十分疑惑,也非常惶恐,不祥之感笼罩心头。
叛贼去哪了?以韩曜在谯郡的势力以及对周边郡县富豪的影响力,他在这一块的确可以做到进退自如,出入如无人之境。难道贼首真的是韩曜?某的判断错了?假如贼首是韩曜,现在他在何处?
韩曜现在正走在彭城境内。他和李风云带着队伍一路狂奔到龙冈,但距离约定时间还是迟了大半天。两人担心主力在永城受阻,不敢耽搁,遂告之将士,主力正在打永城,正在劫掠通济渠,大家咬咬牙再坚持一下,跑个几十里路去永城,正好可以与主力会合,一起劫掠,赚个盆满钵满。通济渠就是个聚宝盆,财富无数,让人垂涎三尺。将士们士气大振,稍事休息,吃饱喝足后,便甩开大步急速奔走。
到了通济渠,眼前已是一片废墟,这意味着义军主力已烧杀掳掠而走,只要追上主力,不废吹灰之力就能分到一份战利品。将士们气势如虹,如下山猛虎一般,一鼓作气杀过了永城,越过了睢水,于入暮时分进入彭城境内。午夜过后,两军顺利会师,一时间欢声雷动,响彻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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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的军政官长们掐架掐得起劲,倒是把义军首领们唬得一楞一楞的,尤其李风云,做了众多假设,就是想不明白,董纯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难道他已提前探知义军动向,在泗水对岸埋伏下了兵力,就等义军渡河,半渡而击之?不可能,义军一路狂而来,之前除了义军几个高级首领,没人知道我的目的,而大部分首领则是直到昨夜才知道东进齐鲁的策略,更不可能泄密。
李风云看看天色,毅然决定攻打津口,急速渡河。假若董纯真的在对岸埋伏了军队,这一仗也得打,毕竟义军与追兵的距离太近了,就三四天的路程,一旦义军未能突破彭城,则必然有全军覆没之危。
吕明星率军攻打津口。将士们还是身着黄色戎装。全身甲胄。旗帜飘扬。刀枪林立。进退有序,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鹰扬卫了。守护津囗的几十名彭城地方兵尚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被义军俘虏了。
郭明遵李风云之令,率两百水性极佳的水手过河,先拿下对岸渡口,并派斥候寻找官军踪迹,同时在对岸建立防御阵势,掩护主力渡河。
“记住,若敌大举进攻,则急速后撤,迫不得己,就泅水撤回。”李风云嘱咐道,“切莫好恨斗勇,呈一时意气,做无谓牺牲。”
郭明满口答应,率军渡河至对岸。渡口还是很顺利的拿下了,地方士兵都是服徭役的壮丁,哪敢与耀武扬威、气势汹汹的鹰扬卫对抗?
李风云感觉有些紧张。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匪夷所思,让人倍感诡异。难道董纯把所有的军队都带走了,在彭城唱了一出空城计?这怎么可能?董纯是百战老将,怎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李风云转目四顾,又远眺对岸,心里不禁涌出几分窒息感。董纯在哪?他又打算如何攻击我?
此刻由不得犹豫,李风云大手一挥,吕明星率两个主力团开始渡河。为抢时间、抢速度,义军征用了码头上所有大小船只,力求一次性把更多将士送到对岸。
吕明星要上船了,临行前他冲着李风云拱手笑道,“将军莫要担心。某等来的突然,彭城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弄清我们的真正身份。”
“左骁卫府对自己辖下的诸鹰扬怎会不了解?派个斥候来打探一下,岂不一清二楚?董纯乃百战悍将,决不会出这种错误。”李风云非常担心,对首领们的轻敌情绪更是不安,骄兵必败,千万不要懈怠,为此李风云特意对吕明星多说了两句。
“将军向来以最恶劣情况推衍局势,但真实情况却未必如将军所想的那样不堪。”
吕明星这话刚一出口,李风云顿时便有了一丝侥幸,或许局势真的没有那么糟糕。略一思索,他决定赌一赌,假若董纯在对岸设伏,自己反正都是败,结局都一样,想再多也没用。
“你到对岸后,若没有发现异常,则即刻派人攻占上津口,切断彭城东西方向的交通要道,以确保我军顺利安全渡河。”
吕明星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六个主力团顺利渡河并在对岸建立了防御战阵,随着义军攻占上津口成功控制了彭城的水陆要隘,掌控了主动权,李风云终于松了口气。同时也是疑惑层生,难道董纯真的不在彭城?彭城当真是空无一兵?但这怎么可能?
李风云暂时放下了这些疑惑,命令辎重营以及随韩曜撤出谯郡的老弱妇孺急速渡河。
彭城里的军政官长们面对城外突然出现的大军也是疑惑层生。董浚在得知城外出现了更多的鹰扬府军队,并占据了下津口,渡河东上之后,首先推翻了韦云越陷害自己的推断,因为韦云越已经弃守龙城,把军队收缩于高家戍,摆出一副我惹不起躲得起的架势,这说明他对龙城一事也做出了误判,误以为是自己要对付他,结果把龙城丢了。
但现在这已不重了,重要的是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从何而来?为什么蓄意隐瞒旗号,让人无从辨识它的身份?为什么要袭击龙城并纵兵掳掠?难道是从江南北上涿郡参加东征的军队?如果是北上东征的军队,东都会告之沿途官府、鹰扬府给予军需补给,彭城一定会知道,但彭城没有接到有军队过境的消息。难道是执行东都秘密任务的江南军队?今上崛起于江南,一直大力经略江南,重用江左籍文臣武将,这一推测的确是可能存在的,那么要不要派人去问问?人家都打了龙城,打了彭城的“脸”,这个“招呼”够隆重的了,彭城总不至于象个痴子一样无动于衷吧?但联想纠东都激烈的政治斗争和董纯目前极度恶劣的处境,董浚又担心这是政敌故意设下的陷阱。
董纯与大权贵之间复杂的矛盾和冲突,董浚知之甚少。很多机密董纯绝对不会说出来,也不会告诉自己的家人和下属。目前董纯不在,董浚必须自己拿主意,而这个主意又不能损害到董纯的利益。董浚纠结了很久,遂决定躲在彭城不露面,就像韦云越对付他一样,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不过置若罔闻不行,那说明左骁卫府不作为。
董浚遂命令韦云越,这件事你负责调查,你马上夺回龙城,并向下津口逼近,首先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是哪些鹰扬府,又隶属哪些卫府,又因何路经彭城等等。
韦云越接到命令后,大笑,竖子,你也有吃憋的时候,你等着倒楣吧。
韦云越率军出了高家戍,大张旗鼓逼近龙城,但他不打,大家都是鹰扬卫兄弟,岂能自相残杀?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此事十有**都是哪个军方大佬公报私仇,借着路过彭城的机会扇董纯的脸,我就打你脸了,你能奈我何?哈哈,热闹了。
韦云越命人射书城内,呼兄道弟,很客气。卫府命令、董司马所逼,没办法,跑来应个差,我不打你,你也别打我,彼此做做样子就行了。临了韦云气客客气气地问,兄弟,你哪个鹰扬府的?你好霸气啊,不声不响跑到彭城,抡起巴掌就扇我们董将军的脸,你也不怕皇帝和卫府怪罪下来?实际上这就是套人家的底,你上面老大是谁啊?
韩寿得了信,不敢乱拿主意,飞报李风云。
此刻已近黄昏,义军正在全速渡河,一切都很顺利。而这种异乎寻常的顺利,不但让李风云疑惑,义军将士们也是暗自惊讶。这是彭城?徐州第一重镇?大官重兵云集之地?就这么任由义军大摇大摆的过河了?
李风云也准备渡河了。恰在这时,韩寿送来了韦云越的信。李风云看完后递给了韩曜。韩曜虽然对卫府里的事略有了解,但他一个地方贵族,哪里知道更高机密?是以没办法给李风云提供任何意见。李风云略略想了片刻,决定试探一下,遂请来袁安,口授了回信,大意说,某来自江淮,到东莱水军大营向右翊卫大将军水军总管来护儿,左武卫将军、水军副总管周法尚报到,途经彭城,向董将军化点缘,这便走了,后会有期。请代向董将军问好,谢谢他的慷慨馈赠。
来护儿是江都人,亦是江淮贵族集团的泰斗,先帝非常器重他,提携有加,而今上更视其为股肱大臣。周法尚则是江左名将,亦是皇帝非常器重和信任的军中统帅。此次东征高句丽,中土大军是水陆齐发,前后夹击,而水军正副统帅便是来护儿和周法尚,可见皇帝对他们的倚重,亦可想像到两人权势之大。
李风云见招拆招,打算借助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威名,狐假虎威一次,摸摸彭城的底。他对董纯实在有点发怵,此人乃中土名将,却至今没做出任何反应,原因何在?是彭城内部出了问题,还是正窥伺一侧,准备给予义军致命一击?韦云越的这封信,其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李风云留在泗水西岸等待消息。很快,韩寿送来了韦云越的第二封信。这封信的内容正是李风云所需。韦云越在信中说,左骁卫将军董纯和武贲郎将梁德重去谯郡剿贼了,卫府司马董浚和彭城郡丞崔德本留守,目前彭城只有四团鹰扬卫,其中一团在城内,三个团由韦云越带着在龙城城下。
韦云越为何主动透露这些消息?很明显,他是居心叵测,唯恐天下不乱。来护儿和周法尚都是皇帝的亲信大臣,位高权重,他们要打董纯的脸,董纯哪有招架之力?韦云越遂起了挑拨之心,有意让双方之间爆发更为激烈的厮杀。
彭城的事闹得越大,对董纯越是不利,而这些闹事的鹰扬卫有来护儿和周法尚“罩着”,以他俩在皇帝面前的份量,董纯到哪伸冤哭诉去?再说人家既然敢在彭城生事,肯定也知道董纯、梁德重带着鹰扬府主力离开彭城剿贼了,这才敢下手,否则撞到铁板上,岂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韦云越认为这不是秘密,于是随口就泄露了,希望能诱惑一下这些无法无天的鹰扬卫们在彭城闹出更大的动静,让董纯、董浚这对叔侄灰头灰脸,吃不了兜着走。
韦云越所说是真是假?李风云将信将疑,但心里好歹有了些谱,若是真的义军运气好,飞速北上,或许能安全抵达蒙山,反之,那只有杀出一条血路了。李风云命令韩寿,把龙城还给韦云越,人家给面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义军也没必要为难人家,速速离开,渡河北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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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韦云越兵不血刃拿回了龙城,但他把对方回复的信一把火全烧了。这种“罪证”还是不要留的好,至于他写给对方的信,一则不是他的笔迹,二则也没有留下他的符印,他可以死不认帐。
义军深夜还在渡河,两岸火把亮如白昼。彭城视如不见。崔德本接到部下报讯,便已估猜到卫府里有大佬要对董纯落井下石,所以他干脆不露头了。实际上军方的事,也轮不到他管,何必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董浚三番两次催问韦云越,韦云越就一句话,某官小,人家不鸟某,奈何?
董浚气得睚眦欲裂,却也是无可奈何。你做长官的不敢出头,躲在城里不出来,做下属的当然可以不鸟你?直到子夜,韦云越才多说了一句话,某已进驻龙城,对方渡河走了。
过了河,义军不敢耽搁,连夜北上而去。
彭城本是义军东进的最大障碍,李风云甚至做好了损失过半的最坏准备,哪料到竟有惊无险的顺利冲过去了。这种运气不是天天都有的,李风云知道,义军将士也知道,所有一个个不顾疲劳,卯足劲往前跑。再往前,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障碍,滕城鹰扬府。
由彭城去齐鲁是宽敞大道,大道两旁每隔三十里便有驿站。李风云下令,断绝驿站传递,每到一个驿站就把人掳走,把马抢走,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彭城传递命令给滕城鹰扬府,当然前提是韦云越所说是真的,否则就另当别论了。
彭城在突然出现的军队马不停蹄的渡河离开后,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很快一个雷霆般的消息让彭陷入了惊恐,本来欢喜的如丧考妣了,本来忧虑的现在连自杀的心都有了。
董纯十万火急传讯彭城,叛贼逃出了包围圈,二次攻打永城,并流窜到彭城郡内,极有可能向东逃窜到齐鲁,逃窜进蒙山。如果任由叛贼经彭城而逃,彭城的军政官长必然难逃失职之罪,其中董纯更是罪上加罪。故董纯命令郡府、卫府务必齐心协力,不惜代价把叛贼阻截于彭城郡内,切莫让他们逃进鲁郡。鲁郡属于齐鲁地区,不在董纯的戍区内,叛贼一旦逃进鲁郡,即便近在咫尺,董纯也毫无办法,他和他的军队都不能擅自过界,否则便形同谋反。
考虑到叛贼劫了重兵船队,不但有轻重武器,还有甲铠戎服,叛贼二次攻打永城其中有一部叛贼穿的便是鹰扬戎装,谯郡郡守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产生了误会,遂飞书董纯,恶言痛骂,否则董纯至今还在淝水、颖水一带,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乱转寻找叛贼。既然谯郡郡守会因此而误会,彭城方面同样也有可能产生误会,拱手放走了叛贼,所以董纯特意发出警告。
然而义军东进的速度远远快于董纯的命令传递速度。彭城方面的确因义军身穿鹰扬戎装和手拿锋利武器而误会了,但谁又能想到百战老将董纯会马失前蹄,竟在国内的平叛战场上栽了个大根头,被一伙名不经传的土贼耍了?若是能想到,大家也能小心些,提高警惕,或许就能发现敌踪。
实际上真正导致这一恶果的,则是董纯所担心的彭城内部的激烈矛盾,这一矛盾不但让彭城拱手放走了叛贼,还在真相大白后,彭城郡丞崔德本和沛城鹰扬郎将韦云越,为了最大程度的减少自己的责任,都毫无例外的采取了与卫府不合作的态度。原因很简单,此事卫府承担的责任最大,若卫府补救及时,亡羊补牢,最后关头围歼了叛贼,卫府有了将功赎罪的机会,必定想尽办法推卸责任,把崔德本和韦云越一齐拖下水。反之,把叛贼放走置卫府于死地,让董纯、董浚叔侄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崔德本和韦云越便能趁机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把责任全部推给卫府,减轻自己的失职之罪。
义军沿着大道急速北上,向鲁郡方向日夜狂奔,这日大军过了永兴县,距离鲁郡只剩下百余里路程了。
左骁卫将军董纯和武贲郎将梁德重同样急速北上,日夜兼程,这日他们渡过了通济渠和睢水,距离彭城还有一百五十余里。
就在这天夜里,董纯在符离县境内,接到了董浚传来的密件。董纯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了。谯郡郡守把叛贼当作了鹰扬卫,彭城卫府和郡府也把叛贼当作了鹰扬卫,结果叛贼高奏凯歌,有惊无险的越过了彭城,逃之夭夭了。
从时间上来推算,双方都没有一刻的耽误,都在没日没夜的急行军,彼此之间的距离始终有三四百里,也就是说,除非董纯和梁德重肋生双翅在天上飞,否则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叛贼了。至于藤城鹰扬府,或者彭城东北边境的蕃县、薛县、昌虑等地,估计在叛贼蓄意破坏沿途驿站后,完全断绝了与彭城之间的联系,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所看到的穿着鹰扬戎装的军队是来自谯郡的叛贼。假如叛贼知道自己胜券在握,借机烧杀掳掠的话,那么这些边境县镇极有可能遭到重创。
董纯愤怒、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黯然长叹。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要说他自己不相信,他的政敌亦不相信,东都和皇帝就更不相信了,他们会认为这是董纯的故意所为,带有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或许董纯自认为此事是他的耻辱,奇耻大辱,在付出惨痛代价后还是让叛贼逃之夭夭了,但真相一旦放在某个特定的大背景下,与复杂的政治、利益相关联,那么真相就会有无数种解读,而每一种解读,距离真正的真相都越来越远。
当前的大背景就是东征,而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伸,是解决政治问题的一种手段,所以追本溯源,本朝当前的政治核心是改革,从“门阀士族”政治向“中央集权制”政治艰难改革。
自魏晋以来,中土陷入长期的分裂,门阀士族政治就此在中土崛起并延续了四百余年。如今中土一统,两代皇帝和改革派势力都一直在竭尽全力重建中央集权制,但遭遇的阻力是难以想象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门阀士族对权力和财富的占有,假若中土的权力和财富都集中到皇帝和中央,那么门阀士族怎么办?先帝以温和手段改革,反反复复,成果有限。今上继承大统后,锐意改革,以激进手段加快改革步伐,结果便是各种矛盾全面激化,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冲突日益激烈。
皇帝和改革派势力若想推进改革,完成改革,首先要有一个稳定的国内外环境。国内一统,百姓安居乐业,环境很好。国外则有北虏诸种尤其是突厥人的巨大威胁,所以必须发动战争来遏制和缓解北虏对中土的威胁,为此皇帝开始进行战争准备,比如修缮长城以加固防御,修建运河以保障南北运输。接着皇帝发动了西征,灭了吐谷浑,稳定了西陲。现在又要发动东征,要灭了高句丽,以稳定远东局势。西陲和远东局势都稳定了,则可以集中力量对付大漠北虏,把正在发展壮大中的东。突厥人对中土的威胁彻底扼杀在萌芽状态。
以举国之力进行对外战争,对国力的损耗和普罗大众的伤害是可想而知的。国力耗尽了,普罗大众伤痕累累,门阀士族又岂能独善其身?所以朝堂上的保守派势力都坚决反对皇帝和改革派发动一场接一场的战争。齐王杨暕突然失去皇统继承权,便是源自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政治厮杀。
在这种政治大背景下,徐豫地区爆发叛乱,叛贼屡次断绝运河航道,而董纯竟然戡乱不力,不但未能剿杀叛贼,反而让叛贼逃到了齐鲁,其背后原因何在,一目了然。你董纯就是朝堂上的保守派,你反对东征,所以你纵然叛乱,庇护叛贼,试图阻止皇帝和中央进行东征。
董纯愤怒的是,政敌所用的手段太过卑劣,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让人防不胜防;董纯深感无奈的是,朝堂上的政敌为了确保东征如期开始,并确保在东征期间,国内政局稳定,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自己赶出徐州,赶出军队,要剥夺自己的军权;董纯黯然叹息的是,对手的计谋得逞了,他们成功地把自己赶出了徐州,剥夺了自己的军权,由此不难联想到对手的强大,东征事实上已不可阻挡,而中土将要为此付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
一切均成定局,董纯也失去了剿贼的动力,只是让他深为耻辱的是,自己戎马一生,临了还栽了个大跟头,竟然连自己的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一定要找到贼首,要知道贼首是谁。
董纯回到彭城,一边报奏东都,一边急书鲁郡郡守,简略述说了一伙徐州贼正窜入鲁郡之过程。这伙贼人狡诈而残忍,必将对鲁郡乃至齐鲁局势产生重大影响,为此董纯警告鲁郡郡守,为防患于未然,还是尽快将这伙贼人剿杀为好,一旦让他们逃到蒙山形成气候,则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义军断绝了驿站传递,藤城鹰扬府未能接到彭城卫府的命令,始终待在自己的营盘里,对正在北上逃离彭城郡的义军更是一无所知。义军则担心遭到藤城鹰扬府的阻击。将士们和随军而行的老弱妇孺们在三天内狂奔四百余里,几乎是不眠不休,精早已疲力竭,根本没有任何战斗力,所以李风云在寻找到合适的向导后,遂率军离开大道,避开了藤城要隘,经小道,由孤山、桃山、合乡方向,翻山越岭,顺利进入鲁郡的固城境内。
李风云下令,寻找一处僻静所在,安营扎寨,休息一天。并派出斥候,在鲁郡的邹山县境内和彭城郡的藤城、蕃县境内打探军情。
很快,前往邹山打探军情的一队斥候押回来一群牧羊人,而这群牧羊人当即引起了李风云的注意,他命令徐十三马上把这群牧羊人带到大帐,他要亲自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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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伏威、辅公祏和一众兄弟刚刚吃饱喝足,便看到徐十三走进帐来,传李风云命令,请杜、辅两人再赴帅帐。
杜、辅二人亦很急切,做为斥候,他们有责任在第一时间把蒙山及其周边的军情送回去,尤其徐州义军进入鲁郡,更是一个天大的消息,但那位威猛的白发帅并没有放他们离去的意思,这令二人十分忐忑,惶恐不安。
一路行去,看到一队队身穿黄色鹰扬戎装的义军将士正全副武装地向辕门方向走去,营寨内的气氛因此很紧张,似乎有重大行动即将展开。杜、辅二人面面相觑,暗自惊凛,难道彭城的卫府鹰扬追上来了?如果徐州的鹰扬府军队大量进入鲁郡,必将危及到长白山义军的生死存亡。
进入帅帐,帐内卫士正在匆忙收拾东西,很显然这支军队要连夜开拔了。
李风云站在地图前,负手而立,一袭白袍,白发披散,豪放不羁,渊渟岳峙,其威猛霸气如出鞘之利剑,扑面而至,咄咄逼人,让人倍感紧张,怯畏难当。听到徐十三的声音,李风云稍稍转身,冲着杜伏威和辅公祏微微一笑,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走到他的身边。
“今夜,某就要率军离去。”李风云抬手指向地图上的蒙山,“某的目标是蒙山,在蒙山立足,在蒙山安身立命。”
“彭城的官军追来了?”杜伏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道。
李风云轻轻点头,“彭城有左骁卫将军董纯,是一员百战老将,虽然某侥幸从他的围追堵截中冲了出来,但董纯岂肯善罢甘休?某的将士没日没夜狂奔近千里,精疲力竭,更严重的是粮草不继,一旦在鲁郡陷入官军的包围,必然崩溃,所以,现今某的军队若想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便是挺进蒙山。”
这个道理很浅显,杜伏威一听就明白,也很理解,虽然之前他曾有过一丝期待,期待白发帅能带着他的军队北上汶水,帮助王薄和长白山义军从官军的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但事实是不可能的,白发帅和他的军队并没有摆脱官军的追杀,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官军的包围,有全军覆没之危,所以李风云只能带着他的军队上山躲藏,暂避风头。
只是,李风云上了蒙山,躲起来了,从彭城追来的官军却不会跟着上山追杀,相反,他们会直杀汶水一线,与齐鲁两郡的军队联手剿杀王薄和长白山义军。官军的任务是戡乱剿贼,只要剿了贼,那就算完成了任务,对上面也好有个交代。如此一来,王薄和长白山义军若想突破官军在汶水南部的阻截就难上加难了,他们挺进蒙山的希望会因此而变得十分渺茫。
“某的首要目标是琅琊郡的颛臾城。”李风云看了杜伏威和辅公祏一眼,眼神犀利,似能看穿他们心里的所思所想,指着地图继续说道,“拿下了颛臾城,某并没有摆脱危机。你们看……”李风云在地图上点出了卞城和费城的位置,“某将面对鲁郡和琅琊郡两郡官军的南北夹击。”
杜伏威和辅公祏连连点头,表示理解李风云的艰难处境,同时对李风云放下统帅的架子,像兄弟般和颜悦色的对待两个友军小斥候,并详细解释不能北上支援的原因,心怀感激。
不过让他们疑惑不解的是,李风云有必要自降身份如此礼遇两个章丘土混混,甚至还向他们透漏重要的军事机密?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深谋远虑,不想在进入齐鲁之初便贸然得罪王薄和长白山义军,以免在未来的生存和发展中遭遇危机,但也完全没必要与王薄帐下的两个小斥候拉关系套近乎吧?假若李风云是想通过他们的嘴,向王薄、孟让传递自己的善意,那么毫无保留的透漏挺进蒙山的军事机密的目的又是什么?是想告诉王薄、孟让,请他们杀到蒙山来会合,还是说蒙山现在是我的了,你们不要来了?
李风云的反常行为,不但让杜伏威和辅公祏疑惑不解,亦让正在帐内忙碌的袁安和徐十三疑惑不解,甚至就连在一旁收拾东西的风云卫士们都察觉到了,导致他们不时以惊异的目光打量着杜伏威和辅公祏两个陌生少年,暗自估猜这两位有什么了不起的大来头,值得白发帅如此重视。
杜伏威想到了一种可能,李风云还是想支援王薄和长白山义军,但他首先要确保自己和军队的生存,所以先挺进蒙山,然后再腾出手来支援王薄,否则,他就没必要通过自己的嘴,把这一消息告诉王薄了。犹豫了片刻,杜伏威鼓足勇气说道,“将军拿下颛臾城后,紧接着必然要拿下卞城和费城,以阻御官军的南北夹击。”
他这话一说,顿时引起了袁安和徐十三的注意,两人都没想到一个年少斥候竟能说出这番话,即便是纸上谈兵,那也足以说明这个少年不但识文断字,还机智聪慧,而且颇有胆识,否则决不敢在一个义军统帅面前胡乱卖弄。一个乡间偷鸡摸狗的土混混,如何识字念书的?
袁安和徐十三这一顿足注目,立即便让杜伏威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烟消云散,一张未脱稚气的脸庞更是涨得通红,期期艾艾的竟说不出话了。
李风云望着杜伏威,目露赞赏之色,鼓励道,“你接着说。对于未来的推衍,关键不在对错,而在信心和勇气,你只要有信心,有勇气,便能逆天而行。”
杜伏威若有所悟,很快调整了情绪,再度鼓起了勇气,虽然依旧紧张,但他突然便有了信心,相信自己能说服李风云。
“这是泗水。”杜伏威手指地图说道,“泗水城和卞城都在它的上游南岸。将军若拿下了卞城,便直接对泗水城、鲁城和鲁郡首府瑕丘城形成了威胁,鲁郡官军肯定要出兵反攻,而鲁郡官军的主力都在汶水一线,这迫使鲁郡官军不得不分兵南下。将军攻打卞城,实际上便是围魏救赵。”
李风云微笑赞许。袁安和徐十三面露惊讶之色,眼前这个壮实的少年郎所表现出来的非同寻常的才智,让他们大感意外。
“泗水距离汶水百余里,卞城、泗水城一线距离巨平、梁父一线亦是百余里。”杜伏威继续说道,“在将军竭尽全力把鲁郡官军吸引到卞城时,若王帅和孟帅能抓住战机,突破官军在巨平、梁父一线的阻击,便能杀出一条血路,急速南下渡过泗水,与将军会合于卞城,共进蒙山。”
李风云笑容满面,频频颔首,并伸手拍了拍杜伏威的肩膀,以示褒赏,然后转目望向一直站在杜伏威身后沉默不语的辅公祏,以非常温和的语气问道,“你兄弟说,这是围魏救赵之计,不知你是否同意?”
辅公祏始终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听到李风云主动问起自己,颇有些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但眼里却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之色。
李风云始终盯着他,敏锐捕捉到了辅公祏眼里的那丝异常,当即鼓励道,“你兄弟有胆识,推衍得很好,你这做哥哥的也不会差,想必也有自己的看法,可否说出来听听?接下来的仗怎么打,关系到两支义军的生死存亡,容不得丝毫差错,你若有想法,不妨说出来,或许便对义军有帮助。”
李风云的鼓励产生了效果,辅公祏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说道,“张须陀太厉害了,听说他是一位百战悍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那厮厉害甚?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甲坚兵利,才打了几场胜仗吗?”杜伏威狠狠瞪了辅公祏一眼,怒声说道,“假若我们有重兵在手,张须陀必死无疑。”
辅公祏闭上嘴巴,不说了。
李风云冲着杜伏威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再次鼓励辅公祏,“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你说得对,张须陀的确厉害,他曾是楚国公杨素帐下的一员悍将,文武干略,十分了得。”
楚国公杨素大家都知道,中土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本朝开国大元勋,中土统一的大功臣,是先帝的左膀右臂,曾高居宰执之位近二十年,权倾朝野。据说今上之所以能继承皇统问鼎皇位,也得益于杨素的支持。
辅公祏看了李风云一眼,问道,“将军认识张须陀?”
李风云摇摇头,“久闻其名。听说此人刚直不阿,为人仗义,但性情暴烈,脾气倔犟。也正因为如此,他在杨素死后,便被赶出了卫府,离开了军队,到地方上做了个文官。倘若杨素还活着,他现在最起码也是个从四品的武牙郎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屈居于一个从四品的郡丞,连个鹰扬郎将都不如。”
帐内众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袁安、徐十三已经见怪不怪了,相处久了,对李风云的诸多神秘之处已经习以为常,也懒得去探究了。杜伏威和辅公祏却是暗自吃惊,怀疑李风云身份显赫,造反之前十有**都是个贵族,否则不可能知道这些隐秘。
“张须陀既然如此厉害,不难推测出将军攻占卞城的目的。”辅公祏看到李风云望向他,随即继续刚才的话题,“假若他将计就计,以卞城为诱饵,在泗水北岸设下一个陷阱,王帅和孟帅岂不有全军覆没之危?”
杜伏威的脸色顿时变了,张嘴就欲反驳,但旋即想到徐州的军队正北上而来,一时竟语塞了。
袁安、徐十三看看地图,再看看依旧是诚惶诚恐的辅公祏,不禁暗叹,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懦弱的少年,竟深藏不露,心计更是深沉,长大了那还了得?李风云也有些惊讶,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疑惑。这位扮猪吃老虎,一直躲在杜伏威后面,不显山不露水,怪不得两人携手,在未来杀出了一片天地,只可惜心不够黑,人也不够无耻,玩到最后还是给心更黑更无耻的“流氓”玩死了。
李风云笑了起来。*******,一遇风云便化龙。人各有命,我虽想逆天,却未必有能力逆转这对兄弟的命运,只是相遇即时有缘,便结个善缘吧。
“那么……”李风云看看他们,一语双关地问道,“你们打算如何禀报王将军和孟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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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这句话大有深意。
你们俩现在回去,把所遇所见禀报了王薄和孟让,而王薄和孟让也相信了,但如何确认徐州义军挺进了蒙山攻占了颛臾,并拿下了卞城对鲁郡形成了威胁,继而给长白山义军南下突围创造了机会?所以,你们俩必须留下一个,随徐州义军挺进蒙山,待义军拿下卞城后,即可火速报于王薄,如此方能帮助长白山义军南下突围。
再往恶劣处设想一下,假若张须陀将计就计,在泗水北岸设下陷阱,集结更多兵力围杀长白山义军,那么王薄和孟让极有可能全军覆没,而危机时刻,能够向李风云报信求援,而李风云又深信不疑的,也唯有这兄弟两人。
果然,杜伏威和辅公祏都没有马上回答李风云,而是皱起了眉头凝神沉思,由此证明两人的智慧的确异于常人。李风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论这兄弟两人的未来如何,此刻都要给予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将来必有不菲的回报。
杜伏威和辅公祏四目相对,很有默契地做了交流,然后杜伏威冲着李风云躬身一拜,“将军,俺带两个人即刻北上报讯,而阿兄则留在将军身边,以便我们在泗水河畔再度取得联系。”杜伏威口齿伶俐地做了一番解释,“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善!”李风云一口答应,与杜伏威约定了暗语,随后便让徐十三把兄弟两人带离了大帐。
袁安实在按捺不住,走到李风云身边问道,“将军为何对这两人深信不疑,并告之机密?”言下之意,李风云在这件事上是不是过于轻率了?这世上机智的人多了,但混得风生水起的却凤毛麟角,如果说李风云是看中了这两人的才智,那实在太荒诞,绝无可能,所以袁安认为这里面肯定有玄机。
“你以前听说过王薄和孟让吗?”李风云问道。
袁安摇头,“从未听说。”
李风云笑着点点头,“某倒是有所耳闻。”
王薄和孟让是第一个举起大旗反隋的齐鲁豪杰,但随着起义的浪潮席卷中土,这两个人不但未能雄霸一方,反而分道扬镳了,而长白山义军亦随之衰落。王薄后来投了窦建德,窦建德死后,又投奔了李唐,反反复复。孟让后来投了李密,李密失败后则销声匿迹了,不知所终。从两人的人生轨迹可以推断出,他们不是雄才大略之辈,但也未必就是志大才疏之人,有时候运气很重要,而性格更重要,性格决定命运。李风云断定他们都很看重自己的切身利益,喜欢权力,有着强烈的做老大的**,老大梦破灭了,便又颓废,随波逐流,缺少坚韧不拔的意志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这等人物,一旦听说徐州义军抢在他们前面占据了蒙山,便会失去南下动力。长白山义军若想突破官军的阻截,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实力损失严重,如此一来他们到了蒙山便是寄人篱下,看别人的眼色过日子,甚至会被徐州义军直接吞并,试想王薄和孟让岂肯在跳出狼窝后又入虎穴?
李风云简略解释了一下缘由,至于他从何得知王薄和孟让的讯息,他没有说,袁安也没有问,类似情况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原来将军是想阻止长白山义军南下蒙山。”袁安恍然大悟。
“蒙山够大,但颛臾的粮食有限,养活不了那么多军队。”李风云冷笑道,“某自己都吃不饱了,岂肯让王薄和孟让前来争食?再说,两支义军会合,目标大,影响大,官军正好可以集中力量四面围剿,而义军内部则因为粮食短缺等各种原因必然会产生矛盾和冲突。可以想像,义军的败亡不过是旦夕之事。”
袁安大为佩服,连连点头,“将军,假若王薄和孟让走投无路,一定要南下蒙山呢?”
“那便吃了他们。”李风云毫不犹豫地说道,“趁你病,要你命,既然他们自寻死路,某便遂了他们的心愿。”
袁安暗自惊骇。他接触李风云的时间越长,对其冷酷残忍的性格就愈发恐惧,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岂能奢谈仁义道德?该杀的就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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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军一分为二,李风云带着十团精锐率先挺进蒙山,韩曜率后军跟进。
斥候在附近找了几名猎户做向导。猎户得了钱财,心里欢喜,尽心尽力,所选路径既很隐蔽,又不难行。
黎明时分,义军行进六十余里,进入琅琊郡南城境内。休息一个时辰,吃饱喝足,正好前往南城打探军情的斥候也回来了。斥候禀报,南城毫无防备,亦无驻军,一鼓可下。
徐十三率风云团伪作鹰扬卫士,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南城城下。南城位于山区,人口稀少,非常贫瘠,平日里不要说看到军队了,就连商贾都难得见到几个。守门戍卒闲来无事,聚在城门洞里聊天打屁,忽然看到一支全副武装的鹰扬府军队出现在城下,非常惊讶,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有人飞报城中里正,南城里正亦感惊讶,他并没有接到有军队要路过南城的消息,不过既然有军队来了,当然要去看一看,问一问,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里正尚未出府,风云团的将士已经气势汹汹地杀到,猝不及防之下,稀里糊涂地坐了俘虏,全然弄不清出了什么状况。
义军轻松攻占南城。一路行来,义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今又挺进蒙山,彻底摆脱了追兵,将士们的士气极度高涨,欢呼声惊天动地。
李风云与陈瑞、袁安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在南城驻扎一支军队。
南城位于琅琊郡的西南方向、蒙山的西南麓,与鲁郡、彭城郡毗邻,虽然贫瘠,却能有效监控鲁郡和彭城郡。鲁郡是齐鲁地区的大郡,彭城则是徐州地区的重镇,都屯驻有相当数量的军队,对蒙山形成了威胁,一旦官军从此处展开攻击,义军则必然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
南城驻军很简单,派一支军队即可,但如何控制整个南城及其周边地区,给义军的生存和发展带来帮助,却需要丰富的地方管理经验,而这方面李风云并不擅长,所以他干脆授权给了韩曜,让韩曜率后军暂住南城,待主力攻占了颛臾,拿下了卞城和南武城两个南北要地之后,再东进会合。
中午,李风云率九个团继续东进,张翔则率一个团驻守南城,等待韩曜与后军前来。
由南城东行,一路崇山峻岭,沟壑纵横,约六十里之后进入费县境内,再行四十余里,便是南武城。南武城座落于治水河畔,群山环抱,风景秀丽。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因为孔子的弟子曾参以及众多历史名人出生于此而闻名天下。
义军于第二天的黄昏抵达南武城。今日的南武城不过是一座小镇,一个要隘而已,毫不设防,任由穿着鹰扬戎装的军队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义军首先控制了驿站,以防走漏消息,接着又控制了全城。南武城中级别最高的人便是里正,而这位里正把义军当作了过境的鹰扬府军队,全然没想到这竟是一支反军。
南武城距离颛臾城八十里,距离琅琊郡首府临沂则有两百余里,而距离费城亦是八十里,好在费城在治水北岸,义军拿下南武城之后,在南面可阻御来自临沂方向的攻击,在东面可依托治水这道天然险阻,阻御来自费城方向的攻击。
李风云命令韩寿率一个团镇戍南武城,待张翔从南城赶来后,张翔所部也由韩寿指挥。考虑到未来一段时间,南武城将成为阻御官军攻击的重要隘口,李风云嘱咐韩寿,务必抓紧一切时间加固城池,并利用城外的山峦河流等有利地形构建防御工事,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将南武城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
韩寿老大不愿意,他想去打颛臾城。颛臾是县城,有战利品可分,而南武城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刮地三尺都未必能找到值钱的物件。
李风云很不高兴,当着众将的面,把韩寿狠狠训斥了一顿,并借此机会警告诸将,以后蒙山就是大伙的家,蒙山人就是兄弟姊妹,大家必须善待蒙山人,再不能像过去一样烧杀掳掠,为所欲为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道理很浅显,无须赘述。义军若想在蒙山生存下去,若想在这片大山里立足扎根,若想以此为根基发展壮大,就必须把蒙山当做自己的家,把蒙山人当作自己的兄弟姊妹,否则,必败无疑。
李风云重申了军纪,十七禁令、五十四斩,有违纪者,斩!不论你是那个级别的军官,也不论你有多大的功绩,只要违背了军纪中的任何一条,斩!
李风云最后很严肃地询问韩寿,“你还要不要吃饭的家伙?”
韩寿噤若寒蝉,再不敢说半个不字。
“过些时日,我们在蒙山站住脚了,便要整军整训,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整肃军纪。”李风云再度发出警告,“不要以为非常时期,可以混水摸鱼。某郑重警告你们,任何人,假若他不给义军一条活路,置兄弟们于死地,某便断了他的活路,砍了他的头颅。”
众将惊骇,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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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口子一开,贵族官僚看到有利可图,便如发现猎物的恶狼,一个个蜂拥而至。崔德本便是恶狼之一,在梁德重面前狮子大开口,他竟然要仿效张须陀,也要拿到统兵权,而他的做法很简单,向张须陀学习,先斩后奏,待既成事实了,便“倒逼”东都授予其统兵权。反正前面有张须陀这个“榜样”,即便东都不给崔德本统兵权,也不会定他一个谋反的罪名砍了他脑袋,相反,假若其剿贼成功了,东都还要给他记功劳。
这事情可以先斩后奏,但现在的问题是,徐州有左骁卫府,左骁卫府下有诸鹰扬,有数千大军,另外董纯还在彭城,董纯走了还有梁德重,这戡乱平叛的事怎么摊也摊不到崔德本头上,除非梁德重在董纯走后,以卫府之名义,向彭城郡府求助,请求崔德本出面,协调卫府、郡府和地方贵族豪望之间的关系,征召宗团乡团等地方武装力量一起戡乱平叛,否则崔德本便是“师出无名”,留下了招惹祸事的把柄。
张须陀运气好,并不代表崔德本运气也好,所以崔德本必须小心又小心,确保自身之安全。只是如此一来,他便需要梁德重的默契“配合”,而梁德重要考虑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脸面和卫府的声誉,还要考虑到此事可能导致的一系列后果,其中最让他担心的后果便是,彭城地方势力一旦借此机会壮大武装力量,与卫府正规军形成抗衡,那么地方官府的实力便会大增,即便不会因此形成地方割据之势,亦有与中央对着干的可能。而更严重的是,一旦事态向这个方向发展,那么戡乱剿贼就成了一句空话,蒙山之贼不但不会剿平,反而会发展壮大,原因很简单,地方官府和地方势力要养寇自重,唯有“养寇”,地方官府和地方势力才能维持地方武装力量,才能借机攫取更的权力和更多的财富。
梁德重的笑容突然凝固,原因便在如此。地方宗团乡团虽然隶属于卫府,是卫府的下属组织,但卫府实际上控制不了他们,控制他们的是地方贵族势力,一旦地方贵族势力借此机会把分散在各地的宗团乡团组织起来形成一股强大的军事力量,卫府就麻烦了,不但要面对蒙山的叛贼,还要耗费精力应对来自地方军的掣肘,搞得不好便是人仰马翻,被叛贼和地方势力联手算计,一败涂地。
崔德本似是看穿了梁德重的忐忑心理,淡然一笑,接着说道,“齐州贼一旦逃亡蒙山,与徐州贼会合,便会对齐鲁和徐州局势造成难以估量的恶劣影响,而这必然会损害到将军的前程。将军戎马一生,功勋卓著,若晚节不保,岂不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董纯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打了一辈子仗,号称中土名将,结果老了还栽了个大跟头,再想爬起来就难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梁德重当然不会傻到重蹈董纯之覆辙,虽然崔德本的话听起来很刺耳,甚至含有某种威胁的意思,但仔细想来却也是事实。
梁德重对未来局势已有所估猜,他可以肯定逃进蒙山的徐州贼会利用今年的冬天和明年东征的有利时机迅速壮大,假若齐州贼也逃进蒙山,两股流寇会合一处,实力会更大,会加速恶化齐鲁和徐州局势,而他对自己的未来更为悲观,所以抱定了“捞一票”就走的想法,为此他宁愿“低头”默契配合崔德本,但前提是崔德本必须给他足够的利益。至于卫府利益、王国利益的损失,与他何干?难道卫府剿贼成功了,王国稳定了,皇帝和中枢就会嘉奖他?当然不会,到了他这一层次,权力和财富的获取不是靠军功,而是靠政治,政治上他假若站错了队,就算他功勋盖世,人头照样落地,甚至还要被刀笔吏蓄意抹黑遗臭万年。
梁德重的脸色渐渐正常,笑容再度恢复,“如今顺政公还在彭城,诸事不便。崔郡丞之计虽好,若想付诸实施,却是千难万难。”
言下之意,某可以与你合作,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只是,你要给某丰厚的回报,否则免谈。对梁德重来说,当务之急就是董纯走后,临时主掌卫府,虽说这事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但如今崔德本主动上门来谈“合作”,那这事就玄乎了,一旦双方“合作”不成,以崔氏在东都的庞大政治实力,不要说把梁德重赶出徐州了,就算将其一脚踹回家也是轻而易举。
崔德本微微颔首,“徐州的事,东都很震惊,皇帝和中枢对顺政公极其不满,而众多文武大臣也认为以顺政公之实力竟对付不了一群乌合之众,简直贻笑大方,所以只能解释为顺政公故意纵贼为祸,而目的就昭然若揭了。顺政公待在彭城的日子已屈指可数,而代替顺政公镇戍徐州者,非将军莫属。”
这等傲气十足的话,也就从崔氏嘴里说出来,否则就是狂妄至极了,梁德重必定喷其一脸唾沫。既然崔氏担保不从中作梗,梁德重也就放心了,但这是小事,与梁德重所需之利还差得很远。崔德本心知肚明,继续说道,“将军镇戍徐州,不但要戡乱平叛,还要确保运河水道之安全,耗费甚巨,虽卫府不缺钱粮武器,但地方上总要给将军以力所能及的帮助。某在这里向将军做个承诺,在将军任期内,将军要什么,地方上就提供什么,决不拖累将军戍卫之责。”
“善!”梁德重要的就是这个承诺,心花怒放,当即也向崔德本做出承诺,只待董纯一走,他就上奏皇帝和中枢,以戡乱剿贼为名征调地方宗团乡团,给崔德本获取统兵权创造先斩后奏的机会。不过,君子顾其本,他不能任由崔德本“胡作非为”,一旦局势失控,殃及池鱼,他必然要倒霉,那就得不偿失了。
“卫府既要戡乱平叛,又要戍卫运河水道,在用兵上难免捉襟见肘,顾此失彼,为此不得不向地方郡府求助,但这并不代表地方郡府就可以干涉卫府军务,甚至越俎代庖,直接指挥军队。”梁德重不得不郑重提出警告,“在军事上,卫府的权威不容侵犯。”
本朝军政分离,界限划分清楚,现在崔德本有意获取部分军权,梁德重也默许了,但在军事上,崔德本必须遵从卫府的命令,不能任意妄为,这关系到梁德重的切身利益,是梁德重的底线。崔德本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
“张须陀阴险狡诈,他不但把齐州贼赶出了齐郡,还一直追杀到了鲁郡,看情形是要一直追杀到蒙山方止。”梁德重随即与崔德本讨论起了剿贼事务,“此乃祸水东引之计,而这些贼人一旦在蒙山站住了脚,对齐郡的确是没有影响了,但对彭城郡、鲁郡和琅琊郡来说,却是噩梦的开始。三郡分属于两个不同的镇戍区,若各自为战,则如一盘散沙,徒劳无功,唯有携手合作,统一指挥,方能围剿贼人。但冬天即将来临,东征的准备工作即将进入最后阶段,不论是东都还是齐鲁和徐州地方,都不可能在剿贼战场上投入更多精力。开春后,东征开始,举国上下都要为保障东征而倾尽全力,可以预料,剿贼的难度就更大了。”
“我们剿贼有困难,贼人必然会乘机发展壮大,而贼人发展壮大的手段就是烧杀掳掠,这必然会混乱地方局势,危及到地方稳定,甚至危及到东征大计,所以,不论剿贼的难度有多大,这个贼,还是要剿的,功劳还是要拿的,否则等到东征胜利结束,东都局势大变,很多危机便会接踵而至,我们会陷入极度的被动。”
崔德本听懂了梁德重的话外之音,说得简单点,就是不论是齐鲁还是徐州,卫府下辖的诸鹰扬军队大都被调去了东征战场,留下来的鹰扬府军队实力有限,除了镇戍重镇要隘和保护水陆交通要道外,就没有力量去剿贼了。所以梁德重有把握说服东都,授权卫府征调地方宗团乡团力量去剿贼,但蒙山处在三郡交界处,仅靠彭城一个郡的力量剿贼肯定不行,还必须与鲁郡和琅琊郡协同作战,这就涉及到了更为复杂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唯有东都才能解决。也就是说,崔德本若想剿贼立功,还必须说服崔氏,动用其政治资源,为蒙山剿贼扫清诸多障碍,而其中最大的障碍,就是统一指挥权,就是由谁来负责三郡协同剿贼之重任。
梁德重显然想更进一步,即便无意于升官加爵,但有意获得更大权力,以便剿贼立功,在东征胜利结束后的新一轮政治博弈中赢得先机,为自己赢得一个比较好的前景。
崔德本沉吟不语。他感觉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依照梁德重的意思拓展思考一下,不难看到事情的后续发展远比想像的要复杂,名义上是剿贼,实际上各方势力都在争权夺利,如此剿贼,岂能成功?贼人若屡剿不平,结果必然是一场灾难。
“将军所虑甚是。从卫府鹰扬这边来说,齐鲁和徐州是两个镇戍区,的确难以协调,但从地方郡府来说,三郡毗邻,利益相连,倒是容易协调。”崔德本避重就轻,没有正面答复梁德重,毕竟兹事体大,他需要向崔氏家主禀报后由崔氏做出决策,他不敢胡乱承诺。
至于三郡协调剿贼一事,对卫府鹰扬来说很困难,因为这牵涉到镇戍区和指挥权问题,非要东都出面协调方可,但对于三郡郡府来说,协调就简单多了,尤其崔氏乃山东第一豪门,权势地位影响力摆在那里,只要崔德本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如此一来,便遂了崔德本之意愿,他可以仿效张须陀,集结地方武装力量进行剿贼,胜利了,功劳便有地方郡府的一份。只是,事情若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卫府鹰扬岂肯让地方郡府越俎代庖,抢卫士的饭碗,打军队的脸?
梁德重微微一笑,拱手为礼,语含双关,“如此便有劳崔郡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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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郡太守段文操在巨平城里接到了左骁卫将军董纯的告警书信。
鲁郡与齐郡毗邻,双方以泰山为界。齐郡有叛乱,必然会殃及到鲁郡,所以当齐郡郡丞张须陀倾力围剿叛贼之时,鲁郡局势也随之紧张起来。
齐郡、鲁郡是齐鲁地区的核心地带,不但人口多,经济富裕,而且因为历史悠久,又是儒家创始人孔老夫子的故乡,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使得齐鲁人与生俱来便有一种优越感,尤其自五胡乱华衣冠南渡之后,齐鲁人更是以中土文化正朔而自居。
中土一统,胜利者不是山东人,而是被山东人鄙视为蛮夷的关陇人,这严重伤害了山东人的自尊。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败了也就败了,城头变幻大王旗,王朝更替很正常,再说历史证明,不论谁坐江山,实际控制权柄的都是门阀士族,贵族始终是中土的统治阶层。然而,关陇人好不容易完成了中土的统一,岂肯与昔日的敌人、今日的手下败将共享中土的权力和财富?
关陇人是新兴贵族,大都是以军功起家,说白了就是一暴发户,而山东人都是历史悠久的老贵族,以经学传家,累世簪缨,是真正的贵族,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试想这种背景下,关陇人岂肯让山东人掌控权柄?那不等于拱手让位,把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送给了山东人?所以关陇贵族集团,不论是汉姓贵族还是虏姓贵族,也不论是关中、陇西、河东乃至河洛贵族,都不遗余力的遏制和打击山东人,坚决捍卫自己的权益。
但是,中土一统了,为了维护统一大业,就必须进行政治改革,必须实施中央集权制,唯有中央集权才能确保中土长期的和平和统一。如此一来,在中土分裂时期兴盛起来的门阀士族政治就失去了其生存的基础,但门阀士族的存在,依靠的正是门阀士族政治这一基础,这一基础若被摧毁,门阀士族也就难以生存,必然要随之灭亡。
中土统一后进行政治改革是必要的,但改革假若触及到了门阀士族的根本利益,甚至直接关系到了门阀士族的生死存亡,那改革还能继续下去吗?所以先帝采取了温和的改革手段,循序渐进,尽可能缓和矛盾,减少冲突,但即便如此,政治风暴还是接连不断。今上登基后,锐意改革,在山东和江左贵族集团的支持下,他加快了改革步伐,加大了中央对权力和财富的占有,并不遗余力地遏制和打击各贵族集团尤其是关陇贵族集团的实力,结果统治阶层内部的矛盾骤然激烈。
今上是中土统一的大功臣,他统率军队征服了江左,并镇戍江左达十年之久,稳定和发展了江左,巩固了统一大业,所以江左贵族集团也就成了今上的坚强后盾。在先帝朝,江左人和山东人的命运是一样的,都是关陇人遏制和打击的对象。现在江左人借助今上的登基,成功进入朝堂,直达权力核心,那么山东人自然就成了江左人抗衡关陇人的盟友,而进入权力核心是山东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于是江左人和山东人一拍即合,双方联手支持皇帝的激进改革策略,试图以改革来反制关陇人,遏制和削弱关陇人对权柄的掌控,实现自己东山再起的梦想。
改革进入了快车道,改革派和保守派的矛盾随之激化,关陇人和山东人、江左人的冲突也随之剧烈。
齐鲁人做为山东人的组成部分,距离关陇最远,与关陇人的隔阂也太深,可以想像双方之间的矛盾有多激烈。王薄、孟让是齐鲁人,长白山义军也是齐鲁人,他们之所以成为中土大地上第一批举旗反隋者,有其必然性,这其中不但有深刻的历史原因,也有着对现实政治状况的愤怒和仇恨。第一批反隋者,名义上是反东征,反徭役,反关陇人的统治,实际上是关陇人和山东人数代积怨的一次总爆发,某种意义上也是皇帝和中枢以中央集权制为目标的激进政治改革策略的失败。
对于齐郡发生的这场由齐人主导的叛乱,齐鲁地区乃至整个山东的贵族都很关注。段文操做为邻郡太守,尤其关心。
段文操是齐鲁人,世居北海,段氏亦是齐鲁豪门。拓跋氏北魏分裂时,段文操的父亲段威扈从孝武帝西行入关,自此效命于关陇,历西魏和北周两朝。段文操声名不显,但他的哥哥段文振却是中土名将,功勋显赫。段文振文武干略,在统一大战和对外战争中屡建功勋,曾官至太仆卿。关陇人尚书右仆射苏威与其有仇怨,曾设计陷害段文振,使其除名为民。好在山东贵族齐心协力,为其申冤。先帝旋即再次起用,授其为大将军。今上登基,重用山东人,首选便是段文振,授其以兵部尚书之高位,引为股肱。
当时段文操是卫府武贲郎将,兄弟两人同在军中为高官,这也算忌讳之事,遂遭到关陇人的“攻击”。皇帝于是把段文操调离了军队,让他去督秘书省学士。学士皆为儒雅之人,段文操一个粗鄙武夫,哪能胜任?结果矛盾激化,段文操愤怒之下鞭打学士,遭御史弹劾。皇帝无奈,只好将其外放地方,到鲁郡做了太守,其背后的意思是想利用他的齐鲁人身份和段氏在齐鲁的威望,缓和中央与地方之间的矛盾,帮助中央在齐鲁地区推进改革,贯彻实施改革措施。
段文操到了鲁郡,理所当然得到了齐鲁贵族的欢迎,一定程度上也缓和了中央和地方之间的矛盾。本来这是好事,有助于中央改革措施的推进和落实,但事情的发展却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齐鲁人自段文操主政鲁郡后,感觉有了依靠,有了领袖,有了主心骨,士气突然就高涨了,胆子也大了。试想段文操的哥哥段文振是兵部尚书,当朝宰执,深得皇帝的信任,有这样一层**的关系,齐鲁人还怕啥?于是齐鲁贵族和关陇官僚之间的矛盾迅速激化,并愈演愈烈。而段文操性格刚严,为人刻板,对本集团利益和地域利益非常看重,对关陇人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处处维护齐鲁人的利益,纵容齐鲁人对抗关陇官僚,结果自他入主鲁郡后,不但未能帮助中央在齐鲁地区推进改革,反而阻碍了改革政策的贯彻实施,大家都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内斗”上,结果可想而知。
大河洪水泛滥,齐郡受灾。齐郡处于大河下游地段,灾情实际上并不非常严重,然而,因为齐鲁贵族和关陇官僚斗得“热火朝天”,官府当然“赈济不力”。灾民得不到赈济,齐鲁贵族怒气冲天,当然要从中挑唆,蓄意激化矛盾,于是王薄和孟让便聚集了大批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灾民,在长白山举旗造反了。
张须陀是何时开仓放粮的?在王薄和孟让率众举旗造反之后。
所以,段文操有理由认为,齐郡局势的急剧恶化,都是张须陀的阴谋,张须陀想逼迫齐人造反,然后混乱齐鲁局势,并借着剿贼的名义,大开杀戒,铲除异己,打击齐鲁贵族,如此一来,即便东都要整治齐鲁官场,也只能各打五十大板,但张须陀的阴谋却能得逞,齐鲁人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段文操为此非常愤怒,他在给哥哥段文振的书信中,把张须陀和他背后的河洛贵族集团骂得狗血淋头,并扬言要报复张须陀,要为齐鲁人铲除这个杀人屠夫。段文振知道弟弟的性格,当心弟弟失去理智做出违法之事,那便当真是中了对手的奸计,最终不但拯救不了齐鲁人,还把自己赔了进去。段文振当即让次子段纶日夜兼程赶赴鲁郡,待在段文操的身边,防备段文操做出“过火”举动。
偏偏张须陀这时候把王薄、孟让和长白山义军赶出了齐郡,赶进了鲁郡,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段文操,你剿不剿贼?你若不剿,任由贼人逃脱,那就让这伙贼人在你的地盘上烧杀掳掠吧,而且我还有理由上奏弹劾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退一步说,就算你哥哥段文振极力袒护你,我的弹劾没有发挥作用,但这伙贼人如果一直在你的地盘上逍遥法外,而你又一直屡剿不平,你如何向东都交待?
段文操勃然大怒,但急切间找不到应对之策,一筹莫展。
就在此刻,左骁卫将军董纯又来信了,说有伙徐州贼逃窜进了鲁郡境内,请他小心防范,全力围剿。
欺人太甚!段文操出离愤怒了,破口大骂,杀人的心都有了。好,你关陇人做得好,前后夹击,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好,你不仁,我不义,你们把贼逼到我的地盘上,要我剿贼,我偏偏就是不剿,你能奈我何?咬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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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急告南城韩曜,火速率后军赶赴颛臾城会合,至于留守南城的文武官员和军队,则有韩曜全权安排,无须请示。
李风云决定马上攻打卞城。兵贵神速,趁着鲁郡尚无防备之际,趁着卞城防守空虚之际,一举拿下卞城,夺取蒙山的北部要隘,为义军在蒙山的生存和发展赢得先机。
李风云命令陈瑞率两个团留守颛臾城,暂时负责将军府的军政事务,待韩曜赶至颛臾后,则由韩曜主掌将军府。
一夜休息后,第二天上午,李风云率六团主力出发,直奔陪尾山。
颛臾城和卞城相距大约五十余里,两城之间便是陪尾山。陪尾山的山脚下就是卞城,而源于陪尾山的泗水河则绕卞城而过,另一条源自蒙山主峰龟山的洙水则在卞城城下与泗水会合,因此卞城座落于一山两水之间,地形十分险要,同时它又是进入蒙山的门户,是连通鲁郡和琅琊郡的咽喉,其地理位置亦是极其重要,常驻有一队鹰扬卫。
然而,现在的卞城,却是一座不设防的城池。
王薄、孟让由齐郡南下杀进鲁郡后,鲁郡局势告急,鲁郡诸鹰扬在太守段文操的授意下,除了留一个团的兵力镇戍首府瑕丘外,其余五个团全部进入巨平和梁父一线,阻截叛贼南下,而驻守卞城的这队鹰扬卫也因此被征调北上了。
义军于黄昏时分,轻松拿下了陪尾山隘口。
陪尾山隘口是鲁郡和琅琊郡的分界点,设有进出境的关卡,还有一个驿站,统共不过几座破败不堪的房子,关令、驿将等等加起来尚不足十个人。
战争年代,这个地方还是很重要的,如果齐鲁与徐州之间的交通主动脉中断,便可通过这里到临沂中转,上可达东莱,下可至徐州,依旧可以把齐鲁和徐州连到一起。但和平年代,这里既不是战略要地,又不是富裕之处,穷山恶水,无人关注,假若此处不是设有一个收费关卡,估计隘口早已废弃。
义军在隘口歇了一夜,从关令、驿将的嘴里打听了一下卞城的情况,听说屯驻卞城的军队已经离开很多天了,不禁喜出望外。
第二日清晨,李风云派出斥候,乔装打扮成山中樵夫,进卞城打探消息。卞城在中土统一之前是县城,当时泗水城属于卞县,统一后重新划分郡县,两者倒过来了,泗水城改为县城,而卞城则隶属于泗水县。卞城因此成为蒙山脚下的一个小镇,人口锐减,但它的城池还是有一定的规模,再加上两水一山的险要地形,依旧可以承担起蒙山门户的重任。
卞城既不设防,又无防备,义军当然是驾轻就熟,冒充鹰扬府军队,击鼓吹号,大摇大摆地就进了卞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这座蒙山门户。
至此,义军胜利挺进蒙山,完成了转战齐鲁的战略设想,接下来便是竭尽全力立足蒙山、扎根蒙山了,也唯有如此,义军方能解决基本生存问题。
李风云下令,各团将士稍事休息后,马上把全部力量投入到城防建设中,力争在最短时间内,以卞城和陪尾山隘口为核心,依托泗水、洙水和陪尾山三大天然险要,把卞城打造成一座牢不可破的坚固堡垒。
将士们心情愉悦,一路行来,虽然疲惫不堪、如履薄冰,但因为占据了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之优势,在挺进蒙山的过程中没有遭遇到任何强敌,以势如破竹之势完成了攻击目标。短期内,自身安全基本上得到了保障,可以停下来喘息一阵,好好睡上一觉,美美饱餐一顿了。不过,所有人都知道,强敌环伺,齐鲁和徐州地区的卫府鹰扬就在蒙山四周虎视眈眈,只待东都搞清了状况,下令两地卫府鹰扬全力剿杀,那么蒙山将陷入敌人的包围,义军最为艰苦的日子也就到来了。
为了阻御强敌的攻击,进入蒙山的南北两大隘口南武城和卞城,遂成为义军的生命线。义军一旦失去了这条生命保障线,那只有逃进深山老林,而逃进深山老林,在严重缺乏食物的恶劣情况下,败亡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情。
为此,义军将士们在饱餐一顿后,在短暂享受了胜利的喜悦后,便马上主动而自觉地投入到了城防建设中,竭尽全力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
李风云报捷颛臾城,告诉将军府的陈瑞,将军府即刻把全部精力放到蒙山防御策略的拟定上,在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齐鲁和徐州两地的卫府鹰扬极有可能攻击蒙山,义军必须为此做好充分的准备,千万不要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而盲目自信乐观,导致生存大计功败垂成。
李风云又急书韩曜,义军拿下颛臾,进驻蒙山后,随即面临来自齐鲁和徐州两个方向强敌的攻击。徐州董纯不会轻易放弃对义军的剿杀,而当前徐州军队正衔尾杀来,极有可能攻击南城,一旦南城被敌人夺回,那么义军的后背便暴露在敌人的刀口下,所以李风云认为,在义军控制了蒙山,构建整个蒙山防御的时候,南城便和卞城、南武城一起,成为蒙山防御的三大要隘之一。为此,李风云要求韩曜,把谯军主力留在南城,并依托南城山峦叠嶂的险峻地形,构建防御战阵,在阻御徐州之敌进犯的同时,对徐州北部地区形成威胁。
下午,被派往四十余里外打探泗水城军情的斥候回来了,泗水城里亦没有驻军,而且对从蒙山呼啸而来的危机没有丝毫防范。
打不打泗水城?李风云不假思索,断然决定打。他没有选择,义军缺衣少粮,而琅琊郡太穷,只能从鲁郡和彭城郡想办法,但彭城郡的军队就在边境虎视眈眈的盯着义军,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在鲁郡掳掠。正好现在鲁郡的军队都在汶水一线,被王薄和孟让的长白山义军所牵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乘着这难得的机会,抢多少算多少。
李风云命令吕明星和郭明带着两个团去打泗水城,去干他们的“老本行”。
“我们打下泗水城后,是不是沿着泗水河继续推进,去打曲阜?”
吕明星接受命令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试探着问了一句。自义军走下芒砀山开始,李风云始终指挥军队战斗在第一线,从没有让某个人离开他的视线独自率军作战。攻打泗水县城,对目前这支义军来说算是大战,但李风云却“放手”了,让吕明星和郭明独自率军作战。这对李风云来说或许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否则义军的将军们无法成长起来独当一面,但对吕明星、郭明来说,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连串战斗后,他们虽然成熟了很多,不再是过去的那些小蟊贼,对军事常识也不再是一无所知,对军事指挥也有所体会,不过他们也清楚看到到了自己与鹰扬府基层军官们的差距,而他们与李风云之间的差距更是让他们产生了畏惧,对独自率军作战的畏惧。偏偏这时候,李风云却让他们独当一面,他们心中的忐忑可想而知。
李风云看看神情紧张的吕明星和郭明,微微一笑,“有甚想法,不妨说来听听,我们一起商讨。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嘛。”
这是李风云一贯的风格,战斗不论大小,决策不论大小,他总是把身边的军官们召集到一起,就算你没有资格参加讨论,但你可以旁听,可以观察学习提高。没有学问没有关系,不识字也没有关系,但没有分析和判断局势的思路和手段,没有丰富的战斗经验,那就必然会被洮汰。
“我们自转战齐鲁以来,一路上顺风顺水,关键就在于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没有人想到活跃在通济渠两岸的反军会挺进蒙山,也没有人想到一支穿着鹰扬戎装的军队会是反军。”
吕明星刚说到这里,郭明插了一句,“出了谯郡后,甚至都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谯郡举旗造反了。”
“这是我们的优势,这个优势目前还能利用一下。”吕明星不满地瞪了郭明一眼,继续说道,“泗水城应该没有防备,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可一鼓而下。从地图上看,泗水城座落于泗水河谷,其南面是防山和丘尼山,人口稀少,田地有限,掳掠肯定有限,但过了防山,进入曲阜地境,却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曲阜是儒家圣地,士子云集,更有孔氏这种传世高门,其富裕程度可想而知。距离曲阜几十里之外便是鲁郡首府瑕丘,而那里一直是兖州的中心地带,仓廪充实,如果能大肆掳掠一番,所得必定丰厚无比。”
李风云微微颔首,转眼看看急欲说话的郭明,笑道,“郭校尉是否也打算杀向瑕丘?”
“将军,泗水城距离防山约五十里,距离曲阜约七十里,距离瑕丘约为一百二十余里。”郭明手指地图说道,“我们不知道瑕丘有多少驻军,也不清楚曲阜有没有军队,如果贸然杀进兖州中心地带,形成孤军深入之势,必有被敌人围歼之可能,所以俺不同意吕校尉的计策。俺认为,我们的攻击脚步,应该停止于防山脚下。”
吕明星当即恼了,冷哼一声,“将军曾说过,占据蒙山后,要主动向鲁郡展开攻击,以吸引鲁郡军队,帮助长白山义军突破官军的阻击。如果我们龟缩于山中,不去打曲阜,不去掳掠瑕丘,如何达到牵制敌军之目的?”
“我们打下了卞城,又攻克了泗水城,并兵临曲阜,这足以震惊鲁郡,吸引鲁郡军队了。”郭明并不畏惧吕明星,两眼一瞪,据理力争,“将军说过,虽然我们胜利挺进了蒙山,但实力弱小,不堪一击,接下来我们要养精蓄锐,要蓄积实力,而不是狂妄自大,盲目出击,拿兄弟们的性命当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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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明星气恼之下正欲反驳,李风云及时阻止。
“我们要粮食,要帮助长白山义军牵制鲁郡的军队,但这些目标的实现,是建立在自身安全上,假若自身安全都不能得到保证,又何谈去实现什么目标?”李风云停顿了一下,看看两人,继续说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必须懂得取舍,必须勇于取舍,只有懂得取舍之道,才能有所成就。其次,胜利是建立在精诚团结上,合作是建立在信任上,而信任需要什么?需要彼此间的忍让和妥协。我们起自芒砀山,当时才多大一点力量?短短时间内,我们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战果,靠的是甚?是信任,是妥协,是忍让。”
吕明星沉默不语。依照他过去的脾气,早就爆发了,但经历了战火的洗礼后,在造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后,不知不觉中,他改变了很多,对人生也有了新的理解和新的希望。
郭明则冲着李风云深深一拜,对这位从天而降的白发帅,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实力决定一切,李风云有实力,有实力就有一切,所以理所当然誓死追随李风云。
“仗怎么打,你们决定,而能否实现预订攻击目标,则要依据具体情况具体谋划,其决定权也在你们。”
李风云表明了“放权”的决心,但同时他也告诫道,“一句话,唯有精诚团结,才能战无不胜。”
吕明星和郭明躬身应诺,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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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公祏匆匆而来,不顾风云卫的阻挡,一定要面见李风云。
“俺需要一条船,到泗水北岸去。”
李风云沉吟少许,问道,“从时间上来推算,你估计杜伏威是否已经返回军中?”
辅公祏摇头,“俺们没有通关文牒,只能绕道小路,一路上还要小心躲藏以防被官人盯上,所以行走速度并不快。”接着辅公祏目露尊崇之色,以难以置信的口气说道,“将军神勇,一路势如破竹,转眼便占据蒙山,而王帅和孟帅此刻却被官军四面围杀,深陷重围,危在旦夕”
李风云听出了辅公祏话中的意思,遂直截了当地说道,“某虽占据蒙山,但立足未稳,徐州鹰扬正在衔尾追杀,鲁郡和琅琊郡的官军也会随时展开攻击,所以短期内某无力北上支援,只能在此牵制一部分鲁郡官军。王帅和孟帅若想南下蒙山,只能靠他们自己率军突围了。”
辅公祏对李风云在危难之刻仗义援手感激涕零,但考虑到长白山义军的困境,他还是想从李风云这里得到更多的帮助。
“若王帅和孟帅突破了官军的包围,将军能否渡河北上,给予接应?”
李风云一口答应了,“某就在卞城等候,不论是你还是杜伏威,只要给某讯息,某便率军北上接应。”
辅公祏闻言,当即跪倒在地,大礼拜谢。他不知道眼前的白发将军为何如此信任自己和杜伏威,为何处处照顾和帮助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或许这就是缘分,他除了感激,除了存下报答之念外,也只能跪拜想谢了。
李风云把辅公祏扶了起来,郑重说道,“某的军队正沿着泗水河推进,即将攻打泗水城,然后向曲阜一线攻击前进,给鲁郡首府瑕丘造成威胁,以此来迫使鲁郡分兵阻御,至于能否帮助到王帅和孟帅,某就不敢估猜了。”
辅公祏俯首聆听,不敢乱说话。
“杜伏威离开固城后,肯定是日夜兼程往回赶,虽然未必已经返回军中,但估计也快了,一旦他禀报了王帅和孟帅之后,势必又要急速赶来卞城,所以某建议你渡河之后,自己不要急于北上,而是先派遣两个兄弟回去报讯,你自己则依照与杜伏威的约定,在河对岸等他。”
辅公祏喏喏连声,告辞离去时,他壮着胆子提了个要求,“将军能否给俺一点干粮和箭矢。”
李风云当即唤来徐十三,“辅郎要什么,你就给他什么,有求必应。”
辅公祏又要跪谢,被李风云拉住了,“一路小心,尽快回来。”
“将军对俺们兄弟太好了,不知如何报答。”辅公祏傻乎乎地问道,“将军为甚对俺兄弟这么好?”
“玉未琢,人未识。”李风云淡然而笑,“将来,你们就知道了,到那时,你们兄弟可不要忘了某。”
辅公祏只当是李风云哄骗自己,丝毫没把自己当块“玉”,如今能活下来看到明天的太阳,他就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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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接到瑕丘告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猛地听到泗水城失陷,曲阜惨遭一支贼军烧杀掳掠的消息,吓了一跳,旋即勃然大怒,一抬手就把食案掀了,指着南面就破口大骂,恨不得操起家伙就去找董纯拼命。
关陇人太可恶了,前面张须陀刚刚赶进来一群狼,后面董纯就不声不响地放进来一只虎。杀人不过头点地,要置某于死地,那就正大光明的来,不要玩这么阴险狠毒的招术。
段文操已经以恶意揣测董纯的告警了,不过他万万没想到董纯嘴里的徐州贼,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实力并不亚于齐州贼的叛军。很显然,董纯在告警的同时,蓄意隐瞒了这支叛军给徐州所造成的危害。
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如何应对?之前已经决定,坚决把齐州贼赶回齐州,同时与董纯联手剿杀徐州贼,现在看来对鲁郡危害更大的不是齐州贼,而是不声不响杀进鲁郡的徐州贼。徐州贼太狡猾了,突然就攻占了泗水县,并在孔圣人的老家烧杀掳掠,而且已经威胁到了首府的安全,如此猖獗的贼人,焉能不剿?
只是,如何剿?
段文操有些抓瞎,他对这伙徐州贼一无所知,如果不是董纯在告警中略略提了一下这伙贼人来自谯郡,来自通济渠两岸,他甚至连贼人从何处冒出来的都不知道。
贼人起自谯郡,董纯和他的左骁卫府在彭城,而彭城有四个鹰扬府,与彭城毗邻的梁郡有三个鹰扬府,谯郡则有两个鹰扬府,这九个鹰扬府中,至少有七个鹰扬府直接负责通济渠安全,换句话说,这伙贼人竟在七个鹰扬府的围追堵截下,突破了彭城一线的重兵阻击,长途奔行七八百里逃进了齐鲁,然后挺进了蒙山,寻到了一块极佳的落脚之地。
段纶铺开地图,与段文操围着地图看了半天,仔细推衍了徐州贼的逃亡路线,不禁大为惊叹。
转战齐鲁,挺进蒙山,这是一着妙棋。贼人在跳出了徐州军队围剿的同时,却也没有深入齐鲁腹地,而是站在齐鲁和徐州两地的接壤之处,背靠齐鲁经济最为贫瘠但地形最为险峻的琅琊郡,面对齐鲁地区的中心地带鲁郡和徐州综合实力最为强劲的彭城郡,进可攻,退可守,由此赢得了战略上的主动权。
此策最妙之处,便是贼人占据蒙山,活跃于鲁郡、琅琊郡和彭城郡交界之处,从而可以有效利用齐鲁和徐州两大地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为自己生存和发展寻找到难得的机遇。
齐鲁地区和徐州地区均是中土文明的发源地,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且自秦汉以来,这两个地区的地方势力就非常强大,尤其自魏晋以后门阀士族兴盛,这两个地区的世家贵族历经五胡乱华和南北朝时期近四百余年的分裂战乱之后,已经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中土统一之前,山东、关陇和江左三足鼎立,其中山东实力最强,其下河北、河南、代晋、幽燕、齐鲁、徐州等地方势力都很强悍,但正因为如此,内部派系林立,一盘散沙,貌似强大的山东高齐王国,突然就崩溃了,在关陇人的攻击下一溃千里,一败涂地。中土一统后,关陇人对庞大的根基牢固且错综复杂的山东地方势力亦是一筹莫展,打是肯定打不掉,只能在妥协的基础上进行合作,然后运用合纵连横之术,进行持续的分化和打击,以削弱山东各地方势力。
齐鲁贵族集团以二三流世家居多,其中孔氏最为知名,段氏最有权势,余者普普通通,而徐州贵族集团则以地方豪望居多,也就是末流甚至是不入流的贵族,基本上找不到享誉中土的大豪门。这两个地区都没有像崔、王、卢、李、郑那等超级大豪门,所以缺少举旗扛鼎的泰斗,缺乏凝聚力,其地方势力与河北、河南的地方势力相比,明显要弱一些。但弱一些,不代表其地方势力就不堪一击,不代表关陇人就能把这两个地方势力连根拔除。相反,正因为它们的势力弱一些,它们又远离政治中枢,理所当然在山东贵族集团内部遭到排挤和压制。这随即被关陇人所利用,关陇人拉拢和安抚它们,在加速分化山东贵族集团的同时,与它们前后夹击山东贵族集团中实力最为强劲的河北和河南两大贵族集团。
也就是说,统一后,因为政治上的原因,山东和徐州两大贵族集团的实力并没有被削弱,当然,也没有增长,它们与关陇人始终维持合作,以保证自己的利益。而关陇人为了有效控制齐鲁和徐州,就必须有效控制这两个地区的地方势力,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维持两大地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以阻止两大地方势力联手抗衡中央。
在这种深层次的复杂背景下,徐州贼人占据蒙山,明显就能在齐鲁和徐州两大地方势力之间腾挪跌宕,如果智慧更高一点,运气再好一点,或许便能迅速壮大起来,在两大地区的结合部形成第三股势力。
“琅琊郡危在旦夕。”段文操一拳砸在地图上,忿然说道,“冬天已经到了,大雪一下,贼人便占尽天时地利,后果堪虑。”
段纶迟疑片刻,问道,“贼人要攻占琅琊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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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璇决定即刻仿效齐郡郡丞张须陀,马上征调琅琊郡的宗团乡团力量,据城坚守。虽然眼前情况下窦璇无力剿贼,但也不能让贼人攻陷了城池,攻占了整个琅琊郡。
崔德本是山东汉姓第一豪门,与窦璇这个关陇虏姓贵族,根本就是一条道上的人,他之所以密信窦璇,其真正的目的是想借助徐州贼攻占蒙山一事,向窦璇施加重压,迫使窦璇不得不征调宗团乡团以自救。而窦氏是皇亲国戚,窦璇与皇帝是表兄弟,有了这层关系,窦璇当然能得到皇帝的授权拿到统兵权。
只要段文操、窦璇因为戡乱剿贼而先后拿到了统兵权,再加上齐郡郡丞张须陀,那么可以肯定,崔德本也会因为戡乱剿贼而拿到统兵权。皇帝和中枢把这个口子一开,再想堵住就难了,而地方行政官长为了加大自己的权力,必然会纷纷仿效,结果可想而知。地方权力大了,中央权威就弱了,而中央和地方一旦陷入对抗,则中土的和平统一就岌岌可危了。
窦璇目前还操心不到中土的和平统一,他要操心的是琅琊郡的稳定,所以他拿出的第二个对策就是向右候卫府求援,向周法尚求援。周法尚是水军副统帅,同时也负责齐鲁地区的镇戍,但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东征前期的准备工作上,无暇顾及齐鲁镇戍,这从王薄、孟让据长白山举旗造反以来,剿杀他们的一直都是张须陀就能看出端倪。周法尚根本不关注这些事,或许他认为一群小蟊贼根本就不值得他关注,张须陀就能搞定。
窦璇回书崔德本,向其表示感谢,虽然崔德本主动告之其机密的真正目的并不单纯,是冲着统兵权去的,但大家同为地方行政官长,又同时要面对已经占据蒙山的徐州贼,若能拿到统兵权,对大家都有好处,所以窦璇并没有因此埋怨崔德本有意利用他,相反,他对崔德本能在第一时间告诉自己徐州贼的真相,让自己争取到了足够的应对时间,十分感激。他给了崔德本所需要的回报,在双方利益一致的基础上进行合作。
以窦璇目前的处境来说,他必须灵活变通,以争取到齐鲁和徐州两地尽可能多的支援。考虑到董纯很快会离开彭城,未来一段时间崔德本将是彭城行政官长,若能与之迅速推进合作,必能给琅琊以帮助。故窦璇派出亲信手下,日夜兼程赶赴彭城,一方面是与崔德本具体商谈合作事宜,一方面则是打探徐州方面的局势,尤其要密切关注鲁郡形势的发展,看看能不能联合三郡的力量围剿蒙山,从而给琅琊郡逆转危局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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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接到了段文操的书信。
徐州贼占据蒙山,侵扰鲁郡,今泗水县已失陷,曲阜惨遭掳掠,瑕丘告急,故不得不调兵救援,鲁郡主力即将从巨平、梁父一线后撤,已无力配合齐郡军队对王薄、孟让诸贼实施南北夹击,请张郡丞酌情考虑,是否即刻向贼军发动攻击,抑或另谋他策?
徐州贼?徐州也有贼人造反了?张须陀颇感吃惊。
东征尚未开始,国内局势就持续恶化,先是大河水灾,接着便是叛贼四起,齐鲁有王薄、孟让诸贼,河北有刘霸道、高士达、郝孝德、张金称诸贼,河南贼翟让亦是聚众为乱,火烧白马,震惊东都,如今徐州也有人造反了,可见大河南北的局势正在加速恶化。为何各地鹰扬府不能迅速平叛,稳定局势?归究原因便是东征,皇帝和中枢为了东征,把大河南北的诸鹰扬几乎抽调一空,没有军队,拿什么平叛?拿什么稳定地方?
张须陀虽然焦虑,但并不沮丧。他对东征还是非常自信,中土卫府军实力强悍,高句丽蛮夷小国,双方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胜利唾手可得。东征结束后,几十万卫府军从远东归来,大河南北的魑魅魍魉便如无根浮萍一般,将被咆哮洪水一口吞噬。相比未来幸福的日子,眼前这点困难实在不算什么,而更重要的是,眼前这点困难若能利用得好,即便不能去东征战场上杀虏建功,亦能在国内剿贼战场上立下战功,一样能得到皇帝的褒赏而升官加爵。
那么,眼前局势如何处置?
铺开地图,仔细推衍,张须陀马上看出了问题,一双浓眉顿时紧锁。
“明公,徐州贼来得蹊跷啊。”一位二十出头,英气勃勃、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站在张须陀的对面,语含双关地说道。
张须陀沉吟不语,眼里却掠过一丝赞许之色,神态间对眼前这位年轻人颇为看重。
这位年轻人叫杨潜,历城鹰扬府司马,在历城鹰扬郎将和鹰击郎将率主力远去辽东后,他带一个团留守历城。张须陀自行组建军队剿贼,在得到皇帝和中枢的肯定后,右候卫府统帅周法尚也给予了支持,命令齐郡四个鹰扬府的留守旅团均接受张须陀的指挥,在张须陀帐下听命。在周法尚命令下达之前,除了历城鹰扬府的杨潜,其余三个鹰扬府均拒绝接受张须陀的命令,而杨潜对张须陀始终如一的支持,再加上其特殊的身份,正是张须陀敢于冒着杀头的危险组建地方军剿贼的原因之一。
杨潜出身皇族,是本朝权倾朝野的大权贵观王杨雄之孙,吏部侍郎杨恭仁之子,而今上对杨雄和杨恭仁父子都非常信任,委以重任。有这样一个豪门子弟在背后撑腰,张须陀的确有些底气。有了底气,张须陀才敢于向自己的恩主楚国公杨玄感求助。
杨玄感是当朝礼部尚书,继承了老楚国公杨素的全部政治遗产。杨素是中土名将,统一功臣,开国元勋,曾高居宰执之位达十几年之久,今上更是在他的全力支持下继承了皇统,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如此人物,其势力之大可想而知。
弘农杨氏是中土大世家之一,虽不能与山东崔、卢、王、里、郑五大超级豪门相比肩,但亦不遑多让。先帝开国,建立大隋,一统中土,弘农杨氏摇身一变成了皇族。杨素便是出自弘农,但在血缘上与先帝一脉有些远了,故不能列为皇族。不过做为皇族的亲近,杨素及其家族还是非常显赫,杨素一脉遂代替皇族,成为河洛贵族集团的领军人物。
张须陀亦出自弘农,出身官宦之家,理所当然成为杨素一系的成员,但张须陀出身太低了,以他的贵族等级,在仕途上依靠军功做到正五品的鹰扬郎将就很好了。若想再进一步,跨入高级官僚的行列,那就要靠机遇了,而机遇可遇不可求,最为现实的途径便是攀附大权贵。大权贵都深陷于政治斗争中,稍有不慎便会轰然倒塌,大权贵倒了,攀附者都要受累,所以这个风险很大,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杨玄感已经是大权贵了,张须陀又在他的派系之中,按道理攀附起来应该很容易,但现实很残酷,张须陀距离杨玄感一系的核心太远了,他只能做为一个边缘人物而存在,很难得到重用,尤其在他离开军队到地方任职后,与杨玄感之间的距离就更远了。
张须陀到了齐郡后,一度很失落,郁郁寡欢,就在这时,杨潜突然出现在张须陀的视线里。
当张须陀第一次见到杨潜,获悉他的真实身份后,张须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朝大权贵观王杨雄的孙子、吏部侍郎杨恭仁的儿子,竟然潜藏于一个小小的鹰扬府,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情,这要是传开了,不但会轰动齐郡乃至齐鲁地区,恐怕东都都要为之诧异。
大凡贵族子弟,仕途的第一站是到禁卫军的三卫五府任职。本朝禁卫军隶属左右翊卫府,下辖亲卫一府、勋卫二府、翊卫二府,共五府禁卫军。今上改三卫为三侍,所以又叫三侍五府。其中亲卫为正七品,勋卫为从七品,翊卫为正八品。一般二品、三品贵族官僚的子弟,可以到禁卫军里做亲卫,以此类推。也就是说,只要你是一定等级的贵族子弟,那么只要一踏入仕途,最低也是正八品。但即便如此,在贵族眼里,三卫的品秩还是很低,不过好在大家出身都很高,可以以此为门槛,积累资历逐步升迁,所以这一入仕途径还是为贵族官僚们所看重。
以杨潜的身份和家世,在东都禁卫军里做个正七品的亲卫,混个几年就能升迁了,又舒服又安逸,有必要跑到一个普通的鹰扬府里担任正七品的司马吗?张须陀想不通,只能解释为,这要么是杨氏有目的的安排,要么就是世家子弟的怪癖。世家子弟并不都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才智卓著之辈,也有不少是败家坑爹的纨绔,还有一部分则属于“奇人异士”,举止放荡,为人不羁,很有个性。
张须陀初始认为杨潜也是个有个性的人,不好打交道,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后,张须陀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杨潜的性格与他父亲杨恭仁的口碑如出一辙,谦恭,这在皇族中是比较少见的。为人谦恭,当然就好打交道了,而尤其让张须陀感到意外的是,杨潜对他始终恭敬有礼,言辞之中也颇为敬重,这不禁让张须陀诧异之余,也动了心思,自己既然在仕途上已经指望不上杨玄感了,为什么就不能在观王杨雄一系中想想办法?虽然脚踏两条船是官场上的大忌,但为了前程,冒点风险又有何妨?
张须陀的目光缓缓转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另一位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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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身形高大,相貌俊伟,气势威猛,一看就是一员彪悍战将。此人叫秦琼,字叔宝,历城人,出身官宦世家,早年从军,曾镇戍北疆,以越骑校尉职效力于时为右御卫将军的来护儿帐下,为来护儿所器重。秦琼母亲去世时,来护儿还特意派人吊唁。依照丁忧之制,秦琼去职,为母守孝三年。三年未满,家乡却遭到贼人的洗劫,秦琼不得不组织乡团以自守。恰在这时,郡丞张须陀征调宗团乡团组建地方军,秦琼遂率乡团应征。秦琼的特殊身份当即引起了张须陀的重视,辟其为郡府兵曹书佐,主掌兵事,引为亲信,并授其为历城团团主,统率一千精兵随其剿贼。
“秦兵司,对鲁郡局势的变化,你有何见解?”张须陀忽然问道。
秦琼神情凝重,没有马上回答。
杨潜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张须陀显然看出了藏在徐州贼背后的一些秘密,但以张须陀的身份地位,不知道这些秘密,远比知道这些秘密强,所以张须陀很有自知之明,他根本不去探究这些秘密,而是面对眼前的现实,既然徐州贼来了,鲁郡陷入两股贼军的夹击之中,那么张须陀的剿贼之计就要做出调整,以免把鲁郡推进“水深火热”的困境。
秦琼思索了片刻,略略迟疑后,开口说道,“明公,徐州贼劫了通济渠上的重兵船队,这一消息到底是真,还是假?”
张须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上层的政治斗争向来血腥而残忍,皇统之争就是鲜活的例子,虽然今上最终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但代价是兄弟阋墙,而受其连累的权贵、鹰扬卫和普罗大众更是高达几十万之多。张须陀不想牵涉到大权贵的“厮杀”中,但杨潜开了头,秦琼又紧随其后,这说明事实很残酷,他想躲都躲不掉。
“事关重大,段使君不会听信谣言,以讹传讹。”张须陀说道。
“贼人终究是乌合之众,即便劫掠了重兵,也不会让他们的武力瞬间暴涨。”秦琼声音浑厚低沉,透出一股刚毅和肃杀之气,“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通济渠到蒙山,不但有数百里之遥,更要横穿彭城郡,而左骁卫府董将军乃中土名将,卫府名帅,岂能让一支劫掠了重兵的贼军逃出彭城,逃出他的手掌心?”
“还有一个重点。”杨潜忽然插话道,“徐州贼劫掠重兵后,最快捷最安全的逃窜路线是渡淮南下,而横跨彭城北逃蒙山,则是最困难、最危险的选择,但徐州贼偏偏选择了最危险的逃亡线路,而且匪夷所思的是,他们竟然成功了。这是董将军的耻辱,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东都会追究他的罪责,董将军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了。只是,董将军为何会马失前蹄?董将军这一马失前蹄,他个人的确受伤不小,但受伤害最大的却是齐鲁。齐鲁受到了伤害,局势不断恶化,必然会影响到东征。”
“董将军的事,就不要再说了。”张须陀断然打断了杨潜的话,“徐州贼已经上了蒙山,而琅琊郡本来就只有一个鹰扬府,主力又给征调而走,可谓形势险恶,危在旦夕。假若王薄、孟让突围南下,与徐州贼会师蒙山,那么琅琊郡极有可能失陷。所以我们现在要商讨的,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剿杀长白山诸贼。段使君来书,详细告之徐州贼为祸曲阜、威胁瑕丘一事,其目的正在如此。他的处境很不好,假若我们不能及时伸以援手,必定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
杨潜神色如常,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浅笑,并没有因为张须陀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而不满,“对段使君来说,蒙山上的徐州贼已经让他手忙脚乱,假若再让王薄、孟让也上了蒙山,恐怕他的日子也不比琅琊郡的窦使君好过。”
张须陀马上听出了杨潜话中的意思。段文操不会让王薄、孟让突破巨平、梁父一线杀上蒙山,而做为齐鲁贵族集团的大佬,段文操并不只有武力阻截一个办法,所以,王薄和孟让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有可能调转马头,重新杀回齐郡。换句话说,段文操把徐州贼上蒙山一事详细告之,实际上是在转移张须陀的注意力,麻痹张须陀,混淆视听,从而给王薄、孟让“杀个回马枪”创造机会。
张须陀那张削瘦而威严的面庞露出深思之色。
他已年仅五十,常年的戎马生涯让他保持了矫健的身形和健康的体魄,但两鬓上早生的华发,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还有那双隐含着忧郁的眼睛,却透露出其身心的疲惫。军队里的事复杂,地方上的事就更复杂,而他做为一个卫府老军,打了一辈子仗,都快老了,却被“赶”出了军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挣扎着,这对他而言是一种痛苦,一种煎熬,一种变相的惩罚。他看不到希望,但他又不甘心,他深藏于内心的抱负就像风雨中不灭的火苗,顽强地燃烧着,支撑着他坚持下去。他感觉很累,他在疲惫中寻找着那一丝可能存在的渺茫希望,为了这渺茫的希望,他不得不举起刀,不得不去杀人,但血腥却让他愈发的绝望,让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罪恶感。
张须陀沉思良久,然后缓缓转目望向秦琼。
他喜欢秦琼,器重秦琼,他从这位年轻的将军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自己努力拼搏的身影,但自己在门阀士族政治的樊笼里已经陷入绝望,依靠军功上位成为新贵族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统一后的中土由老贵族和新贵族把持着权柄,共同瓜分了中土的权力和财富,同时也牢牢堵绝了其他阶层的希望之路。好在皇帝在改革,在努力推行中央集权制,在遏制和削弱门阀士族政治对中土权力和财富肆无忌惮的掳掠,这给了张须陀以希望。但改革的推进太过艰难,张须陀认为自己不可能看到改革的成功、享受到改革的成果,不过他希望秦琼不要再重蹈自己的覆辙,希望秦琼在有生之年能实现个人的理想和抱负。
秦琼依旧是迟疑了片刻,这才慢慢开口,“明公,我们必须考虑到东征,东莱水师能否如期渡海作战,直接关系到东征的成败,所以,齐鲁局势的稳定乃重中之重。”
张须陀擅自组建地方军剿贼,之所以能够赢得皇帝和中枢的谅解,并授予其统兵权,正是从东征的立场出发,假若没有东征,张须陀即便有天大的靠山,即便有充足的理由,他的头颅也未必保得住。从这一事实出发,张须陀甚至可以把胆子放得更大一点,把手中的军权发挥到极致,甚至可以架空右候卫府和周法尚,在齐鲁全境进行戡乱剿贼,但前提是,他必须确保齐鲁地区的稳定,确保东莱水师能够在预定时间内渡海作战,否则,皇帝和中枢肯定要拿他的头颅杀一儆百。
张须陀微微颔首,同意秦琼所说。
“明公把长白山诸贼逼出齐郡,赶进鲁郡,其目的是想利用鲁郡诸鹰扬的强悍实力,对贼军实施前后夹击,但如今徐州贼突然杀进鲁郡,占据蒙山,并沿着泗水一线对鲁郡腹地展开攻击,导致鲁郡局势突生剧变。段使君腹背受敌,岌岌可危,必然把一腔怒气发泄在彭城董将军和明公身上。以段使君的背景,假若他上奏弹劾,恐怕对明公不利,毕竟明公未能把长白山诸贼围剿在齐郡,算是授人以柄了。”
“以你所说,计将何出?”张须陀问道。
“从段使君的立场出发,他在措手不及之下,为确保鲁郡稳定,只能集中力量先行对付占据蒙山的徐州贼,如此一来,他当然不希望明公把王薄、孟让诸贼赶进蒙山,从而把麻烦统统扔给他,所以,在某看来,明公还是妥协一下为好,以退为进,亦是上策。”
“何谓以退为进?”张须陀手抚长髯,面露笑意,已经听懂了秦琼话中的意思,但他似乎想应证一下,遂继续追问道。
“明公与段使君在汶水两岸摆出前后夹击之势,王薄、孟让进退失据,不得不逃窜嬴县山区,就此形成僵局。徐州贼占据蒙山,攻陷泗水,掳掠曲阜,威胁瑕丘,迫使段使君不得不回兵救援,这恰好打破了僵局。段使君撤回泗水一线,则给了王薄、孟让南下之机会,而明公假若不给段使君以支援,任由王薄、孟让南下进入蒙山,让两股贼军会师,严重危及到齐鲁局势的稳定,则段使君必然与明公反目,而明公亦陷自己于被动,对皇帝和中枢亦难以交待。”
秦琼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炯炯地望着张须陀。他已经把利害关系分析清楚了,假若张须陀拒不接受,或者不屑一顾,那下面的应对之策,他也就没必要说了。
张须陀用力点了点头,“正如你所说,某不能与段使君反目。齐鲁局势本来就复杂,右候卫府的谯公(周法尚)又极其强势,对齐鲁诸郡颐指气使。如果某与段使君反目,则正中谯公之下怀,从此齐鲁只能对他惟命是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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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飞速赶到曲阜,眼前所见均是贼人烧杀掳掠后留下的一片狼籍,耳畔则是孔氏子弟、名士、儒生和士子们的愤怒谴责声。段文操怒气冲天,下令衔尾追击,直杀泗水。
四团鹰扬卫顺利越过了防山,又顺利收复了泗水城,势如破竹,但泗水城已被贼人一把火烧了,泗水城中所有官民和财物均被掳掠而走,留给段文操的不过是一片废墟。段文操出离愤怒,被贼人的暴行彻底激怒了,下令,趁胜追击,直杀卞城。
吕明星和郭明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卞城城下,然后两人进城拜见李风云。吕明星得意洋洋,郭明则是一脸阴沉,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十分紧张。
“烧了泗水城?”李风云听完吕明星的禀报,不禁眉头紧锁,神情也颇为凝重。
“将军,俺叫他不要烧,但他不听,他说将军在谯郡的时候,烧了夏亭,烧了永城,之前还烧了白马城,结果威名显赫。”郭明忿然告状道,“他那意思就是,他烧了泗水城,也就能像将军一样威震齐鲁了。”
郭明嗤之以鼻,鄙夷地撇撇嘴,根本不理会吕明星那双瞪圆了几乎要吃人的眼睛,“将军屡次告诫我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切切不可牺牲平民百姓的利益,但如今我们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仅仅因为某一个人的原因,就把泗水城烧了,让成百上千的平民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如此暴行,必遭天谴。”
“聒噪!”吕明星冲着郭明恶狠狠地叫道,“满嘴的仁义道德,你以为你是孔圣人?你就一叛贼,你即便不杀人,也不会有人尊你为圣人,把你当菩萨一样供奉着。在俺看来,泗水城不但要烧,还要在防山和陪尾山之间一百余里的区域内坚壁清野,把整个泗水县变成废墟,让官军不得不放弃,如此我们则赢得了百余里的缓冲地带。有了这片缓冲带,不但有助于我们坚守蒙山,也有助于我们持续威胁鲁郡,让鲁郡官府如芒在背,彻夜难眠。”
郭明冷笑,反唇相讥,“官府是如芒在背了,剿杀的大军也四面杀来了,到时吕校尉是不是摇身一变化作三头六臂的天兵天将,保护我们这些不堪一击的草芥蚁蝼?”
吕明星大怒,正欲张嘴咆哮,却被李风云伸手阻止了。
“你们的身后有多少官军?”李风云问道,“斥候可曾打探清楚?”
吕明星张口结舌,面露尴尬之色。他只顾着焚烧泗水城,纵兵掳掠,根本无心关注杀来的官军,再说,像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理所当然由郭明那个胆小怕事的水鬼去做。
“打探清楚了,有四团鹰扬卫。”郭明禀报道,“这四团鹰扬卫均是横渡泗水河而来,显然是从巨平、梁父一线南下的,而瑕丘方向却始终没有鹰扬卫出现。”说到这里,郭明目露疑惑之色,“将军曾说,齐鲁两郡都是上郡,各有四个鹰扬府,就算东征需要调走了一部分,那至少也应该留下一半兵力,但奇怪的是,我们在曲阜大肆掳掠,鲁郡首府瑕丘却始终按兵不动,不予救援,难道鲁郡诸鹰扬都在巨平、梁父一线围杀长白山义军?如果鲁郡诸鹰扬的主力都在汶水两岸,那在曲阜、瑕丘告急之后,亦不该只有四个团的兵力南下回援。”
“你胆小如鼠,所以才想得忒复杂。”吕明星不屑冷笑,“很简单,齐鲁诸鹰扬的兵力都给东都调走了,去东征打蛮夷了。”
“你知道甚?有何依据?”郭明质问道。
“将军说了,齐郡的王薄、孟让据长白山而举旗,至今已有数月之久,如果齐郡诸鹰扬的主力都在的话,王薄、孟让能坚持到现在?还有,将军还说了,张须陀是齐郡郡丞,是文官,但他却征调了大量的宗团乡团力量剿杀长白山义军,由此可以证明,齐郡诸鹰扬的军队肯定不在齐郡,否则哪里轮得到一个文官带着一群乡团去剿贼?以此推及,不难估猜到鲁郡诸鹰扬军队也被征调走了,目前追在我们身后的四团鹰扬卫,估计就是鲁郡目前的全部镇戍力量了。”
“那俺问你,徐州诸鹰扬为何没有被东都征调而走?徐州与齐鲁接壤,既然东都从齐鲁调军队,为何就不从徐州调军队?”郭明当即反问。
吕明星一时语塞,虽然恼羞不已,却不便发作,毕竟郭明质问得也有道理。
郭明看到吕明星吃瘪,脸上不禁露出一丝阴笑,很高兴,直娘贼,让你猖狂。
“吕校尉的推断颇有道理。”偏偏这时李风云却不紧不慢地说话了,明确支持吕明星的分析。
吕明星楞了一下,一张愤怒的脸凝滞了片刻,旋即露出笑意,开心啦,白发帅当面支持自己,岂不就是对水鬼不满?
“为帅者,需要郭校尉这般谨慎。”李风云不动声色地又夸起了郭明,“三国时,诸葛亮和司马懿棋逢对手,而司马懿之所以能阻御诸葛亮的攻击,便在于他的谨慎。司马一生唯谨慎,正是因为他的谨慎,才成就了司马氏一统天下的伟业。”
郭明知道李风云这是有意安抚他,心里舒坦的同时,却不免暗自腹谤,白发帅何曾谨慎过?自走下芒砀山以来,每一战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谓步步惊心,而义军很多将领在成长过程中,深受李风云的影响,比如吕明星就是典型的例子,打仗只求目的,为达目的而无所不用其极。
“吕校尉火烧泗水城,的确失策,这是天怒人怨之举,必然会失去人心。郭校尉的担心非常有道理。”李风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两人,正色说道,“我们到齐鲁来,到蒙山来,是来求生的,是要发展壮大的,不像在谯郡,在通济渠,我们抱着‘捞一票’就走的想法,况且又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之中,危机四伏,不得已的情况下,只有烧杀掳掠,所以……”李风云手指吕明星说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吕明星嘴上喏喏连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泗水城已经烧了,造成的恶劣影响也无法挽回了,但凡事有弊就有利,或许,吕校尉的暴行,能给我们创造一个杀敌的机会,甚至可以帮助我们再次攻占泗水全境,实现吕校尉建立百里缓冲带之目标。”
李风云这话刚一说完,吕明星和郭明霍然抬头,齐齐露出不解之色,烧了泗水城,还有好处,还能予敌以重创?
“你们不烧泗水城,不把泗水官民劫持而走,从容撤退,显得你们有底气,有实力,还要卷土重来再行掳掠,而你们把泗水城一烧,把城内官民连同所有财物席卷一空,说明你们害怕了,恐惧了,没有实力,纯粹就是‘捞一票’就跑,干得还是打家劫舍的盗贼勾当。对经验丰富的军方统帅来说,你们这帮小蟊贼不堪一击,不足为虑,他们会衔尾追杀,一直杀到蒙山。”
李风云的解释似乎很有道理,但在吕明星和郭明听来,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着边际,实际上说白了就是义军的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暴行激怒了官军,卫府鹰扬要报仇雪恨,鲁郡官府要给东都一个交待,而更重要的是,官军必须控制泗水全境,以便把义军包围在蒙山,确保鲁郡腹地之安全,所以官军一定会追杀而来。
“既然官军一定要杀到卞城,要攻打卞城,那么我们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利用卞城一山两水的险要地形,先行设下陷阱,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吕明星和郭明相视无语,说来说去李风云还是嫌弃他们战果有限,要亲自出手,要在卞城城下攻击官军,只是不好抹他们的面子,打他们的脸,于是花言巧语一番,最后总算说出了真心话,你们不行,还是我亲自来。
“将军,计将何出?”吕明星跃跃欲试了,急切问道。
“你们出征多日,疲惫不堪,不宜再战。”李风云摇手道,“将士们缴获丰厚,劳苦功高,理应进山休整,假若再战,难免心生怨愤情绪,反不利于作战。”
吕明星还想再次请命,但李风云态度坚决,用力一挥手,“进山之前,你们还要帮忙做件事。”
“请将军示下。”
“粮食绢帛等所有财物均要运到颛臾,但你们掳掠而来的人,一个都不要。”李风云笑道,“你们抢了人家的东西,又逼着人家把这些东西运到了卞城,接下来,难道你们还要把他们留下来,长期供他们吃穿不成?”
吕明星和郭明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内中有不少青壮,是不是也一起放走?”吕明星有些不甘心,毕竟义军队伍要壮大,而官府也会不断募兵,很快青壮便会越来越少,到时想抢都抢不到了。
“唯有懂得取舍,方能成就大事。”李风云毫不在乎地摇了摇手,“统统放了,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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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督军急进,四团鹰扬卫沿着泗水河南岸,在崇山峻岭间急速前进。
这次段文操的脸丢大了,之前他指挥鲁郡诸鹰扬北上剿啥齐州贼,结果连齐州贼的影子都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后方却被一伙徐州贼闹腾得天翻地覆,尤其孔圣人的故乡曲阜,中土儒学的圣殿,更是惨遭洗劫。这个影响太恶劣了,此事在某些居心叵测的士子们的有意推波助澜下,肯定会迅速传播开来。做为鲁郡太守段文操不但在齐鲁贵族中的威信会急剧下降,在东都亦会遭到政治对手们的侮辱和打击,而且还会连累到他的哥哥兵部尚书段文振,甚至会让东都的山东政治集团陷入尴尬境地。
为此他必须剿杀这伙恶贼,他唯有拿着这伙恶贼的人头,才能弥补他的过失,才能挽回他的脸面,才能消除一部分因此事而造成的恶劣影响。
段文操是卫府老将了,戎马几十年,作战经验非常丰富,他当然知道知己知彼的重要性,但现在他对自己的对手几乎一无所知。虽然董纯和崔德本都向他介绍了徐州贼,不过道听途说和亲身体验完全是两回事,再说即便是董纯和崔德本,对徐州贼的了解也很有限,他们甚至连这伙徐州贼的贼帅是谁都语焉不详,只知道其中一个贼帅是原永城鹰扬府司马、谯郡本土豪望韩曜,余者就不清楚了,但他们均推测其中必有一谋略出众之人,而此人十有**来自东都某个政治派系的差遣,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使命。
段文操不以为然,他既没有看到这伙贼人,这伙贼人亦没有给鲁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双方还没有发生直接冲突,这种情况下叫段文操如何去重视对方,显然不现实。然而,他很快就领教了徐州贼的厉害,这伙贼人不声不响就出现在他的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让他血流如注。
段文操暴跳如雷,疯狂咆哮,这一刻他只想杀人,只想把这伙贼人统统砍了,于是他忘记了董纯和崔德本的警告,忘记了这伙贼人在徐州的斑斑劣迹,更因为轻视对手,而选择性地忽略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最基本的作战原则。
他根本不了解对手,却拿着一把刀,怒气冲天地杀了过来,不过他还是保留了一份警觉,考虑到地形险峻,道路狭窄,容易中伏,他命令四个团分作三队,一个团在前面开道,自己率两个团居中,拖在后面的一个团则做紧急支援之准备。
越是临近卞城,地形越是险峻,而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的道路,就如一条蜿蜒曲折绵延无穷的巨蛇,让人在钦佩先辈们呕心沥血凿山开路的同时也生出了一股畏惧之心,对大自然的敬畏,对不可抵御力量的恐惧。
段文操在呼啸的寒风中冷静下来,他命令各团保持安全距离,保持高度警备,以防不测。这时他才想起贼人在徐州犯下的种种暴行,而这些暴行充分体现了贼人的狡诈和血腥。
假若这是一个陷阱……段文操的心里蓦然涌出不详之感,但多年的戎马生涯锤炼出了他钢铁般的坚强意志,他不允许自己畏惧,不允许自己后退,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舍生忘死,一往无前。
黄昏临近,距离卞城不足五里了,就在这时,在阵阵惊涛般的山林呼啸中,隐约传来杂乱叫喊声,好像前方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
段文操即刻下令,各团就地列阵,准备战斗。
斥候急报,前方有人流正朝军队方向狂奔而来,所见之人均为平民装束,估计是那些被贼人掳掠而走的泗水人,只是不知卞城发生了何种变故,导致这些被掳之人趁乱而逃。
段文操立即预感到了危机。我刚刚逼近卞城,卞城就出了变故,被掳的泗水人都趁乱逃了,这怎么可能?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只有一种解释,贼人要算计我,为此驱散被掳平民,然后暗藏贼人于平民之中,趁着混乱之际,向我发动突袭,只待我的军队陷入混乱,其主力大军则趁机杀出,给我以重创。
段文操断然下令,密集列阵于道上,不允许任何一个平民接近战阵,若有接近战阵者,杀无赦,迫使逃亡平民不得不从道路两旁的山林中绕过战阵,然后继续逃生,唯有如此,才能阻止贼人的突袭。
段文操又令斥候再往卞城探查,并在其周边山川之中仔细搜寻,若发现有贼人伏兵,则立即鸣镝报警。
很快,逃亡人流就冲了过来。看到赤红色幡幢迎风飘舞,看到卫府鹰扬的黄色幡旄猎猎狂舞,泗水人顿时看到了生还希望,无不欢呼雀跃,呐喊声如海啸一般冲天而起,奔行速度骤然加快,迎着战阵飞扑而至。
战鼓擂动,旌旗飞舞,大角之声响彻山峦。鹰扬卫向逃亡平民发出了警告,但普通平民哪里知道不同旗号所代表的不同意思?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喜悦,他们恨不得肋生双翅,瞬间冲进战阵,进入在他们看来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段文操看到沸腾的人群,看到几欲疯狂的平民,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贼人无耻而残忍,为了自身之生存,不惜牺牲无辜平民。罢了,事已至此,只有杀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人。
列在战阵最前面的旅帅实在不忍心下手,他命令自己的卫士们,齐声呐喊,口头警告,劝阻平民不要冲击战阵。
然而,大山里的风太大,平民们的呐喊声更是震耳欲聋,而此起彼伏的鼓号声就如湖面上的涟漪一般在群山中层层回荡,巨大的声浪把卫士们的呼喊声完全掩盖了。
逃亡平民接近了战阵。
段文操毫不犹豫,断然下令射杀。
战鼓齐鸣,地动山摇。箭阵发动,弓弩手射出了箭矢,在惊心动魄的厉啸声中,密集的箭矢冲上了天空,如一团咆哮的乌云,划空而过,接着“嗡”一声直冲地面,在平民们惊骇欲绝的叫喊声里,“嗡”一下钉入地面。
杀人了,鹰扬卫要杀人了。奔逃在最前面的平民们马上意识到死亡正厉啸而来,鹰扬卫根本不允许他们接近战阵,如果再向前的话,必定是箭矢如雨,尸横遍野。然而,山中的道路都是盘山而行,前面的人知道鹰扬卫要杀人了,但后面的人因为视线被阻,不知道死神正在冲着他们狞笑,依旧不顾一切往前冲。于是,最前面的人根本停不下脚步,他们被身后洪流的庞大力量疯狂推挤着,身不由己,依旧向前奔跑。
鼓号再起,箭阵再次发动,这一次就不是警告了,而是直接攻击,血腥杀戮。
奔逃在最前面的平民躲无可躲,眼睁睁地看着厉啸的箭矢从天而降,在无助而凄厉的惨叫声中,被箭矢射中,被箭矢钉在地面上。
然而,洪流还在奔涌,冲在最前面的平民还是停不下脚步,即便他们魂飞魄散,即便他们想狼奔豕突而逃,但从身后传递过来的冲击力太大了,如同一个汹涌浪头,把他们再一次推向了死亡。
短短数息时间,近百无辜平民便死于非命,山道上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狭窄的道路和塞满道路的尸体就如一道堤坝,拦在了逃亡人流和军队战阵之间,这时候,就算洪流发出最为猛烈的咆哮,其冲在最前面的浪头也无法越过堤坝了。于是,浪头轰然碎裂,无数道水流沿着血肉堤坝向山道两侧的山坡上冲去。
箭阵停止。
鹰扬卫们松了口气,如此滥杀,天打雷劈,他们也不愿意。
段文操也松了口气,虽然这辈子他征伐无数,杀人无数,但滥杀无辜,还是非他所愿。今日这仇,便记在徐州贼的头上。
前先开道的团,与段文操所领的两个团,相隔并不太远,同在一个山头,只不过一个在山头下方,一个在山头顶部,所以段文操可以向下俯视,如臂指使的指挥。而逃亡平民也看得清楚,既然山头下方的鹰扬卫射箭杀人,那山头上面的军队也不会心慈手软,只要你接近战阵,必遭射杀,所以干脆还是绕着走吧。好在这个山头山势不是很陡峻,逃亡平民随即从山林中横穿而过,向着另一个山头奔去。
拖在后方的一个团,此刻就在这个山头上,他们已经接到段文操的命令,就地列阵,不允许逃亡平民接近战阵,以确保自身之安全。但这个山头山势陡峻,逃亡平民若想逃离这个山头,就必须走山道。
形势骤然紧张起来。逃亡人流已经陷入了疯狂,后面有贼人的追杀,前面有鹰扬卫的阻杀,向后是死,向前也是死,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走投无路了。人在绝望的时候,必然疯狂,既然你不让我活,我便和你拼了,一命换一命。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总之本来趋于停滞的人流突然再次咆哮起来,绝望的泗水人在生死关头彻底爆发了,他们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和玉石俱焚的决心,赤着双手,向鹰扬卫的战阵发起了冲锋。
鹰扬卫们非常紧张,迫不得已,只好以箭阵相阻。
第一轮齐射是告警,是劝阻,接着便是第二轮齐射。就在弓弩手们射出第二箭的瞬间,异变突生。
“嗡……”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厉吼,天上突然出现了第二团乌云,这团乌云与鹰扬卫们射出的第二轮箭云擦肩而过,接着在鹰扬卫们的眼前骤然放大,临近,不待鹰扬卫们发出惊骇欲绝的呼叫,乌云已经来临,“嗡”一声射进了战阵,射进了猝不及防的鹰扬卫们的身上。
战阵骤然混乱。
眼前的一幕让疯狂的逃亡平民更为疯狂,他们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冲过了箭阵,冲进了战阵。
战阵骤然破裂,军民立即陷入混战,在狭窄的山道上,魂飞魄散的鹰扬卫和完全疯狂的平民们肉搏厮杀,场面血腥而惨烈。
一百余步外的相邻山头上,埋伏的义军将士如潮水一般冲了过来,杀向了溃不成军的鹰扬卫。
报警鼓号响彻山野,杀声如雷。
段文操大惊失色,命令麾下两个团即刻调头支援。又命令前方那个团马上撤至山头列阵,以防贼人从前方发现杀来,对官军实施前后夹击。
然而,段文操醒悟的已经迟了。
前方山峦里,鼓号连天,全副武装的义军将士如奔涌洪流,气势汹汹地直杀而来。而后方的山道上已经全部塞满了逃亡平民,段文操不要说去支援后面那个团了,他连撤退的道路都没了。
死地,这是一块死地。段文操怒不可遏,既懊悔自己轻敌,又仇恨贼人毒辣,如果不是顾忌这成百上千的无辜平民,不愿滥杀无辜,自己又何至于陷入绝境?如今他在贼人的逼迫下,只有滥杀无辜了。
段文操杀伐果断,即刻下令,前方团断后阻御贼人的攻击,两个主力团则从逃难平民中强行杀开一条血路,与后方团会合,然后突围而走。
杀戮骤然白热化,义军和官军短兵相接,杀得血肉横飞,而无辜平民夹在其中,尸横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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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率军匆忙南下曲阜,在其南下之际,正是李风云率军直杀梁父之时。
张须陀尚未抵达曲阜,李风云已经对梁父城展开了攻击。
这时秦琼、贾闰甫正在阳关指挥临邑乡团奋力阻击长白山义军,而历城乡团则一分为二,一部坚守梁父城,一部坚守巨平城,与阳关成犄角之势,互为支援。
徐州义军的突然出现,让梁父城守军非常惊慌,立即飞报秦琼。梁父城距离阳关不过二十余里,警讯转瞬即至。
秦琼已经预料到徐州义军会北上杀来,且张须陀已经决策弃守阳关,所以他表现得十分从容,很淡定。不过目前他所要做的并不是下令撤退,而是决策何时撤退。这个时机的把握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张须陀和段文操会否在事后爆发冲突。
贾闰甫对秦琼的推断始终心存质疑,在他看来贼都是自私自利、胆小如鼠、狡诈奸猾之辈,尤其徐州贼和齐州贼根本就没有任何交情可言,虽然两支贼军会师蒙山有助于双方的生存,但同样会带来一系列的矛盾和冲突。从徐州贼的立场来说,他们初来乍到,好不容易在陌生的地方抢了一块落脚地盘,又岂肯与他人分享?所以他认为秦琼的推断过于想当然了,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了。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事实就粉碎了贾闰甫的质疑,他不得不佩服秦琼出众的才智和慎密的心思。怪不得张须陀青睐和器重秦琼,原来这个看上去威猛彪悍的卫府军官的确不同凡响。
“兵司,何时撤离关隘?”
贾闰甫看到秦琼抱着双臂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乡团将士在瓮城城墙上与贼军浴血厮杀,眉头紧锁,始终一言不发,忍不住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秦琼依旧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贾闰甫耐心等了片刻,看到瓮城里的部下接二连三的受伤,而城外贼军则士气如虹,在震耳欲聋的鼓号声里疯狂攻击,忍不住再度说道,“兵司,临邑团只有五个团一千人,而城外贼军至少有数千壮丁,如果算上那些老贼小贼,可以作战的人数至少在万人以上。”
贾闰甫小声提醒道,“明公走了,临济团也走了,只剩下临邑一个团坚守阳关,这事上上下下都知道。乡团佐史均是地方豪帅,首要顾及的是自身利益,当战事顺利的时候,或许能接受某的指挥,但战事一旦不利于他们,那些地方豪帅还会遵从某的命令,坚守关隘誓死不退吗?”
乡团毕竟是地方武装组织,主要任务是配合地方官府维护地方上的治安,只有到了战时它才会配合鹰扬府进行作战,所以它与正规军完全是两回事。做为乡团首领的地方豪帅,理所当然要保护自己的部下,以生命安全为第一要务,这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戡乱剿贼本应该是正规军的职责,是鹰扬府的事情,但郡丞张须陀却“越俎代庖”,组织乡团围剿叛贼。虽然名义上是保护齐郡官府、贵族和富豪们的利益,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么个理,只是如果因为剿贼而死,赔了夫人又折兵,那不但半丝好处捞不到,反而要赔个净光。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剿贼?我既不是府兵,也不是鹰扬卫,凭什么要求我舍身赴死去打仗?所以地方豪帅都留了个心眼,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有心机,打顺风仗的时候就一拥而上,打得不顺的时候,就百般推诿或者消极怠战,甚至联合起来抗拒上官的命令。
张须陀带着临济团离开阳关之后,临邑团的将士们就人心惶惶了,尤其那些地方豪帅出身的正副佐史,数次找到贾闰甫,质问他,为何只有临邑团坚守阳关?有人甚至直接威胁贾闰甫,如果形势不利于临邑团,那就不要怪兄弟们翻脸不认人了。贾闰甫无奈,为稳定军心,只好透漏了一些机密。因为鲁郡首府瑕丘和孔圣人的故里曲阜出了事,段使君求救,张郡丞于是率军支援,临走时做出决策,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就弃守阳关,任由贼人突围南下,所以,你们不要闹了,听从秦兵司的命令,肯定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贾闰甫的心里其实很焦虑,他也知道撤离时机的把握太难了,撤早了落人口实,撤迟了乡团损失大,自己就吃了亏。恰在这时,徐州贼如“及时雨”一般出现了,拱手送给了齐军一个撤离的借口。
秦琼明白贾闰甫的意思,也知道临邑团内部有危机,但他必须顾及到张须陀的利益,还必须最大程度地维护齐郡的利益,因此何时撤,必须与各方利益紧密挂钩。这是张须陀给他表现才智的机会,他不想错过。此仗打好了,他不仅能赢得张须陀的信任,或许还能为自己的前程赢得一个好基础。
“徐州贼来了多少,目前并不清楚。”秦琼终于说话了,“我们是否陷入了贼军的前后夹击,目前也并不确定,因此,贸然后撤,可能会给明公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大家心里都明白,所以贾闰甫也不好再作催促,毕竟做决策的是秦琼,承担责任的也是秦琼,过分威逼只会让彼此产生矛盾。
“是否敦促梁父城的罗士信详细打探徐州贼的情况?”贾闰甫谨慎建议道。
秦琼微微颔首,“急速传令梁父城。另外警告罗士信,不要冲动,不要恃勇而战,竭尽全力坚守梁父城,若有贻误,军法从事。”
贾闰甫犹豫了片刻,欲言又止,但稍加思索后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兵司,罗士信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除了一身神力和精湛武技外,没有任何战斗经验,但你把戍守梁父城的重任却交给了他,是不是……”
贾闰甫没有把话说完,其实后面的话就是“太亲率了,太不负责任了”,说出来对秦琼未免有不敬之意。
罗士信是历城人,出身官宦之家,不但是秦琼的小老乡,还是小师弟,两家更有数代的世交之情。秦琼被张须陀征辟为郡府兵曹书佐后,虽然依旧兼任历城乡团的团主,但实际上统领该乡团的却是年仅十六岁的罗士信。秦琼力荐罗士信,而张须陀在亲自考核后竟也默许了,这在齐军上上下下引起了“轰动”,许多人猜测少年罗士信的背后肯定有靠山,但贾闰甫知道,罗士信就是一个普通官宦子弟,除了秦琼外没有任何靠山,而之所以得到张须陀的青睐,纯粹是因为罗士信天赋异禀,天生就是一个彪悍战将。张须陀在卫府中也是以彪悍勇武而出名,见到罗士信仿若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当然惺惺相惜,十分器重。
秦琼面无表情,眼里却掠过一丝阴戾之色。你质疑俺任人唯亲,但你家大人何尝不是如此?你受伤后留下的隐疾,已经断绝了你重回右翊卫府的可能,若不是你家大人是齐郡郡尉,你凭什么以一个河东人的身份出任齐人乡团的团主?秦琼心里恼怒,但无意得罪贾务本、贾闰甫父子。齐郡局势需要关陇人和齐鲁人密切合作,如果把矛盾摆在脸上,那就没有意思了。
“你知道关外有多少贼人吗?”
秦琼手指关外密密麻麻的贼军,主动转移了话题。
贾闰甫知道自己心急失言了,揣揣不安,这时看到秦琼大度并没有当场翻脸,也就不做解释了,不过他也不想乱说话了。多说无益,自己是关陇人,身边都是齐人,若恼了他们,在战场上下个黑手,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兵司是不是怀疑,关外只是贼军偏师,其主力尚潜伏在汶水上游,伺机杀回齐郡?”
贾闰甫也是年轻气盛,不想被秦琼所压制,当即说出了自己对战局的推断。之前临邑乡团的一帮佐史叫嚷着要撤离阳关的时候,贾闰甫也是这样安抚他们的,毕竟他打过仗,而且还都是边陲大战,当时他又追随在中土名将薛世雄的身边,耳闻目睹,或多或少也学到了一些东西。张须陀的主动离开,张须陀的最后决策,都能从侧面证明他的判断。可以想像一下,如果王薄和孟让倾尽全力力量猛攻阳关,其战斗远比现在激烈,张须陀也不敢轻易离开,而且他还会十万火急从博城方向把贾务本和另外六个乡团调过来围杀贼军。
秦琼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们在此坚守的时间越长,贼军主力由博城方向突围的可能性就越大。”秦琼平静地说道,“你家大人和乡团主力都在泰山脚下,明公所要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我们设了两个陷阱,有真有假,有虚有实,但哪个是真,哪个是虚,就要看贼军如何判断了?目前看来……”秦琼再一次手指关外贼军,鄙夷冷笑,“贼人判断错了。”
贾闰甫蓦然想到一种可能,神色顿时尴尬起来,看来自己的实战经验还是不足。
“莫非……”贾闰甫试探问道,“莫非明公南下,意在一石二鸟?”
秦琼目露赞许之色,重重颔首。
“拖!”秦琼说道,“时间拖得越久,形势就对我们越有利,如果战机把握得好,不但你家大人可以在泰山脚下大获全胜,明公和我们亦能在阳关内外全歼两股贼军。”
“急告明公,徐州贼出现在梁父城下,战局正在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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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父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且距离阳关不过二十余里,距离巨平成不过四十余里,敌援军可随时杀来,而徐州义军只有三个团六百人,不存在攻城的可行性。
然而,不攻梁父城,就无法对阳关形成威胁,更无法帮助孟让突破阳关险阻。
这时先期赶至巨平、梁父一线打探军情的斥候禀报李风云,看到有一支官军向曲阜方向急行而去。这说明吕明星和郭明在泗水一线发动的攻击起到了作用,段文操果然向张须陀求援了,而张须陀也匆忙南下支援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李风云断然下令,即刻攻城。
攻城之前,李风云召来杜伏威,命令他带着几个小兄弟翻山越岭赶往阳关北面,与孟让取得联系,相约共击阳关。
三个团如何攻城?风云团校尉徐十三,第八团校尉海冬青和第九团校尉南玉堂都眼巴巴地望着李风云,期待他拿出锦囊妙策。
“黄昏时分,海校尉和南校尉率军在南城外点燃大火,以滚滚浓烟覆盖城池,并击鼓鸣号,摇旗呐喊,以箭阵展开间断性攻击,把守城官军全部吸引到南城。”李风云手指徐十三,“徐校尉领风云团潜伏于东城城外,备好全部攻城器械,一旦看到某在城内发出攻击讯号,则全力攻城。”
三个校尉面面相觑,神情疑惑,不知道李风云有何妙计让他自己出现在梁父城内。
“将军要以身涉险?”徐十三忍不住问道。
李风云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无须担心,“梁父城中的下水渠道与环绕城池的护城河相通,而护城河又与其北面的外河相通,所以某只要带上几个水性好的兄弟,从外河中潜入护城河,然后在水下把隔离护城河与城中渠道的铁栅栏割断,便可进入梁父城内。某在城内燃放大火,只待火势冲天,你便火速攻击。”
此策看似简单,但难度非同一般,首先河流与护城河之间有距离,而守城官军肯定会全力戒备,你若想从河流中进入护城河,就必须一直在水下潜游,这个水性不是一般得好,普通水手做不到;其次,水下的铁栅栏是城池防御的重点,其牢固程度可想而知,一般利器根本动不了它,除非是传说中的神兵,而传说中的神兵又岂是普通人所能拥有?
“将军有神兵利器?”
徐十三不怀疑李风云的水性,但他知道李风云没有神兵利器,根本就摧毁不了那道坚固的水下铁栅栏。
李风云微笑颔首,“某当然有神兵利器,否则怎敢以身犯险?”
徐十三疑心更重,有心劝阻,不过李风云的性格他也算了解,只要李风云下了决心,谁也拦阻不了。
“即刻行动,入暮前,力争拿下梁父城,向阳关展开攻击。”
三校尉轰然应诺,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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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父城的北城面对湍急河流,险阻天成,根本无须部署重兵,而敌军身影正好在东、南、西三个方向出现,使得城内守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敌军可能展开攻击的方向,在北城仅仅留下了两火二十个乡兵。
罗士信手上只有五百人,五百人守一座县城,敌军人数不多尚可支撑,若敌军兵力数倍于己,则根本守不住。但罗士信知道,阳关只有一个临邑团,巨平方向也只有五百人,他没办法求援,求了也是白求,只能守多久算多久了。
就在城内守军揣揣不安之际,城外敌军有了动静,他们就地取才,砍下大量树木堆积于南城城外,似乎打算在夜间攻击时,点燃树木以做照明。罗士信据此判断敌军要在南城方向展开攻击,遂集中三百乡兵于南城,在东城和西城方向各部署五十乡兵,还有八十乡兵居中做预备,以随时支援各方。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城外的河流上出现了一个木筏,大约有七八个精赤着上身的敌兵操纵着木筏,缓缓接近城池,显然意在打探北城动静。
城楼上的乡兵目不转睛地盯着木筏,全神戒备,弓箭高举,只待敌兵靠近护城河便箭矢齐发。
慢慢地,木筏转入外河与护城河之间的通道,接近了长弓的射击距离。乡兵的武器基本上以普通兵器为主,诸如横刀长弓盾牌等等,长刀步槊强弓重弩具装等重兵到目前为止还是严禁装备,而射程在两百步以上专门装备单兵的轻弩比如臂张弩、角弓弩对乡兵来说已经算是重武器了。这两火乡兵只有两张角弓弩,因此轻弩的射击对敌兵并没有威胁,最多只能算是警告。
城上守军的轻弩一响,箭矢顿时厉啸而出,划空而过,擦着木筏射进了水中。
木筏上的敌兵非但没有恐慌,反而嚣张起来,人手一只臂张弩,对准城上守军就是一轮齐射。弩的箭矢装填需要时间,一轮射完了,不得不停下来填箭。城上守军趁着这功夫,齐刷刷站起来,拉开长弓就射,但出乎他们的预料,木筏上的敌兵竟然没有埋头装填箭矢,而是又拿出了一批装填好的臂张弩,对准齐刷刷站成一排的乡兵又是一轮骑射。城上乡兵措手不及,惊慌叫喊,忙不迭地的缩回脑袋弯下腰,但弩箭的飞行速度太快了,一眨眼便是两百余步,有两个动作迟缓的乡兵躲闪不及,当即被箭矢射中,顿时发出凄厉惨叫。
木筏上的敌兵架起盾阵,速度加快,迅速冲进了护城河。
城上乡兵又怒又怕,躲在墙垛子后面,举起长弓和角弓弩,一通乱射。
木筏在城上箭矢的射击中,缓缓行驶在护城河上,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与乡兵一起守在城墙上的还有几个县府僚属,他们马上想到了隔离城中渠道和护城河的那道水下铁栅栏。敌兵十有**在寻找这个铁栅栏,然后设法破坏它。乡兵两个火长一听,当即派出五个壮汉,带着仅有的两张角弓弩,跟着那几个僚属赶去铁栅栏所在,若发现有敌兵破坏铁栅栏,则用角弓弩射击,务必确保铁栅栏的安全。
黄昏将近,敌兵在南城外燃烧树木,一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火借风势,越烧越大,浓烟更是滚滚而起,很快便笼罩了梁父城。
接着鼓号喧天,呐喊之声更是惊天动地。敌军要进攻了,要乘着浓烟遮挡了视线,导致城上守军无法利用箭阵进行有效阻击的机会,向城池发动猛攻。
罗士信下令,严阵以待,浴血杀敌,誓死不退。
他的号令刚刚下达,浓雾中便传来箭阵的厉啸之声,惊心动魄。“嗡……”数百支长箭瞬间即至,如狂风暴雨一般猛烈砸在城楼上,让人窒息难挡。
“杀……”呐喊声紧随其后,如阵阵惊雷,在浓雾中声声炸响。
“嗡……”长箭再至,密集而猛烈,射得城上乡兵肝胆俱裂,感觉末日即将来临。
罗士信忍不住破口大骂,直娘贼,这到底是鹰扬府还是贼军,如果是贼军,其箭阵怎会如此猛烈?这箭阵明显就是出自强弓劲弩,而强弓劲弩只有鹰扬府的军队才能配备,难道城外这支贼军本是鹰扬府?
“急报阳关秦兵司,徐州贼猛攻梁父,估计要连夜作战,形势危急。”
传令乡兵以为罗士信还有下文,蹲在墙边没动窝。罗士信大怒,抬手给了他脑袋一下,“速去报信。”
传令乡兵吓了一跳,急忙转身趴伏着离开了。敌兵攻势如此猛烈,五百人怎能守住城池?传令兵本以为罗士信要向阳关求援,谁知罗士信提都没提。
当南城方向杀声震天,城池上空弥漫着黑色浓烟,气氛极度紧张之际,北城这边的战斗亦没有停止,城上守军不时站起来冲着护城河中的木筏射击,而木筏上的盾阵已经撤了,只剩下两个盾牌还竖在木筏上,估计盾牌后只剩下两个敌兵了,余者都潜入水中破坏铁栅栏去了。
果然,铁栅栏那边有了动静。五个乡兵举起弓弩冲着水中一阵猛射。奇迹发生了,一股股鲜血从水中冒出,很快便染红了铁栅栏所在的水面。敌兵中箭了,而在水下中箭,若伤及要害,必死无疑。
消息迅速传递到城墙上。城墙上的乡兵马上举起盾牌趴在墙垛上仔细观察河中木筏。木筏上还是两个盾牌,盾牌后面估计躲着两个人,而其余潜水者一个都没有出现。有这么巧合的事?潜入水中的敌兵都在破坏铁栅栏的时候给射死了?正在疑惑时,木筏上的盾牌再度撤去一面,又一个人下水了,估计是看到同伴久不露面,下水去找了。很快,潜水者露面了,手中还拖拽着一个,而他们身后的水面上,漂浮着红色的血迹。
“死了,真的死了,都给射死了。”有个乡兵突然扯着嗓子叫起来,兴奋不已。
“射,射死他们……”有个更大胆的乡兵一跃而起,举起长弓,瞄准水中敌兵便一箭射出。更多的乡兵紧随其后,带着满腔的愤怒和杀敌的快感,向着木筏及其周边水面一阵狂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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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率军刚刚抵达曲阜,吕明星和郭明便率军撤至防山,在防山要隘摆下防御战阵。
张须陀无意攻打防山,亦无意帮助段文操收复泗水县,他在徐州义军撤离曲阜后,便陈兵泗水南岸,以便随时渡河北上赶赴巨平、梁父一线。
然而战局变幻莫测,他在曲阜尚没有喘口气,便接到秦琼急件,徐州贼军已经杀到了梁父城。
徐州贼军不是张须陀的目标,张须陀的目标是齐州贼,他需要找到齐州贼的主力,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是齐州贼从博城方向突围,这样他就可以按照既定计策展开攻击,实现攻击之目的。因为没有博城方面的动静,张须陀没有动作,在泗水南岸按兵不动。
段文操马失前蹄,打了败仗,十分丢脸,避而不见张须陀,但出于礼貌,还有合作的需要,他让侄子段纶代表自己去拜谢张须陀并犒劳一下齐军。
张须陀理解段文操目前所处的尴尬境地,再说段纶毕竟是兵部尚书段文振的儿子,虽说双方隶属不同的政治集团,有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就张须陀目前的处境来说,在得不到以礼部尚书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鼎力支持下,他只能“自力更生”,在戡乱剿贼这个共同利益的基础上,力争赢得与各方势力之间的合作。
兵部尚书段文振是齐鲁贵族集团的领袖级人物,张须陀若想在齐鲁建下戡乱之功,首先就要赢得段文振的支持,而齐鲁局势混乱又必然会损害到齐鲁人的利益,所以这是一对尖锐矛盾,而能否成功化解这对矛盾,关键不在张须陀如何戡乱,而在于段文振和齐鲁贵族如何平衡各方之间的利益。
张须陀盛情宴请了段纶,言辞之中颇有示好之意,同时也隐晦做出试探,探查段氏对自己的戡乱剿贼有何意见。
段氏在此事上的态度十分矛盾,从东征立场出发,段氏不希望齐鲁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举兵造反,继而影响东征进程,所以支持剿贼,但从齐鲁人的利益出发,段氏不希望看到齐人杀齐人的悲惨局面,所以又不支持剿贼。这种矛盾的态度让段氏在戡乱剿贼一事上摇摆不定。
好在徐州贼占据蒙山,直接威胁到了琅琊郡的安全,而琅琊郡一旦失陷,必将影响到东莱水师的渡河作战,影响到东征大业,偏偏徐州贼又不是齐鲁人,这便解决了段氏的矛盾所在,齐鲁人可以以戡乱为名剿杀徐州贼。
段氏的策略随即拟定,集中齐鲁地区的力量,齐心协力剿杀徐州贼,如此既可确保东征顺利进行,又可确保诸如张须陀等齐鲁官僚可以建下戡乱之功。
张须陀听明白了,接下来不但双方之间要合作,还要联合更多的力量进行合作,甚至包括与徐州贵族集团之间的合作,只是如此一来,齐州贼还剿不剿?当然要剿,但张须陀若想在齐鲁地区待下去,若想维持与齐鲁贵族之间的合作,他就不能大开杀戒,而考虑到齐军接下来的剿贼目标是徐州贼,齐郡的稳定至关重要,他唯一的办法便是把齐州贼赶出齐郡。往哪里赶?冬天到了,大河即将封冻,只要计策得当,张须陀完全有能力把齐州贼赶到河北,赶出齐鲁地区。来年春暖花开,大河解冻,有大河这道天险为阻,齐州贼再想杀回来就难了,如此张须陀便可集中力量剿杀徐州贼了。
宾主把酒言欢,尽兴而散。
当夜张须陀踏踏实实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了秦琼的急件。
徐州贼的攻击力非常强,以摧枯拉朽之势攻陷梁父城,而据罗士信和逃回来的历城乡兵所述说,他们竟不知道徐州贼是如何进城的,亦不知道城中大火是如何燃起的,总之他们稀里糊涂的就败了,而梁父城也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徐州贼随即直杀阳关,阳关腹背受敌。恰在这是博城急报,齐州贼主力猛攻博城,要从博城方向突围,贾务本和杨潜据此推断,攻打阳关是是齐州贼军的偏师,是诱饵。秦琼果断下令弃守阳关,率历城和临邑两个乡团连夜赶赴博城,打算围歼齐州贼主力。
张须陀稍加思索后,马上给贾务本、秦琼和杨潜写了一封密信。考虑到齐鲁局势的急剧变化,齐军迫切需要保存实力,而贼军为了求生,必然舍命相拼,博城一战极有可能打成两败俱伤之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此仗即便全歼了齐州贼,齐军亦有可能损失殆尽,齐军一旦失去战斗力,接下来又拿什么去应对急剧变化的齐鲁局势?
这封密信的字里行间,非常清晰地透露出张须陀的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态度,那便是“养寇自重”,而之所以“养寇自重”,不是张须陀私心作祟,而是迫于齐鲁贵族集团所施加的重压。可以预见,张须陀一旦全歼了齐州贼,必然会成为齐鲁贵族集团的“公敌”。他是建下了戡乱之功,但他在齐鲁地区也待不下去了,如果以兵部尚书段文振为首的朝堂上的山东权贵们再联手“敲打”他一下,他的仕途也就基本到顶了,十有**要被打发到一个落后偏僻贫瘠的小郡去打发余生了。
张须陀的这封信于当天夜里送达博城战场。
杨潜守住了博城。秦琼也抵达了博城,而贾务本也从伏击地点杀出。在齐军看来,王薄和长白山义军主力已经陷入了包围,败亡在即。
然而,王薄早有对策,他明知博城是个陷阱,又岂会睁着眼睛跳下去?
王薄猛攻博城,其目的便是吸引官军的注意力。在官军坚守城池,在泰山脚下的埋伏官军尚没有杀出,在巨平、梁父一线的官军尚没有赶回来,完成对义军的包围之前,他把主力化整为零,一部佯装主力攻城,一部则由老弱妇孺组成,先行开道,直奔泰山脚下,而埋伏在泰山脚下的官军看到是老弱妇孺,必然不会出手,而是继续埋伏,耐心等待义军主力出现。真正的义军主力此刻全部化整为零,秘密藏匿于博城和泰山南麓之间的丘陵山野之中。
只待官军完成合围,发现义军主力早已逃走之后,必然认为之前放走的“老弱妇孺”有问题,义军主力可能混杂在老弱妇孺中间逃之夭夭了,于是调转马头,衔尾追杀。
只待官军杀回齐郡,王薄就把零散藏匿的主力部队迅速整合起来,紧随官军之后杀回齐郡。
这个计策中最为狠辣的招数便是丢车保帅,便是把追随义军的老弱妇孺全部放弃了,如此一来,义军主力的生存能力和战斗能力将大大提高,也唯有如此,长白山义军才有希望杀出一条血路。
当夜,齐军发动了攻击,贾务本、秦琼和杨潜三路齐出,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没有抓到王薄,也没能围歼贼军主力,虽然他们设下的这个陷阱十分高明,但贼军比他们更高明,更狡猾,竟然奇迹般的从陷阱里溜走了。
三人一商量,当即认定,贼军主力还在博城附近,还在汶水两岸一带潜伏,而之前从泰山脚下逃走的老弱妇孺不过是诱饵,只待官军中计上当,衔尾追杀直奔齐郡而去,贼军便紧随官军之后,大摇大摆地重新杀回齐郡。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贼军主力此刻正在向阳关方向狂奔,乘着其偏师和徐州贼军攻占阳关之际,火速南下蒙山。
如果贼军主力还在博城附近,他们尚可再战,反之,若贼军主力已南下阳关,则大事去矣,而且这一结果让他们十分沮丧,本想设计剿杀贼军,哪料到竟被贼军算计了,自己跳进了自己挖的陷阱,眼睁睁的看着贼军挺进了蒙山。
就在这时,张须陀的密信到了。张须陀在信中以非常肯定的口气告诉他们,齐州贼肯定要重新杀回齐郡,而原因很简单,这是段氏说的。既然段氏说齐州贼肯定要杀回齐郡,那还用得着质疑?而段氏之所以采取合作之态度,原因亦很简单,因为蒙山被一股徐州贼占据了,接下来齐鲁地区戡乱剿贼的目标是徐州贼。那么,齐州贼何去何从?还剿不剿了?综合各方势力的立场来分析,再加上大河即将封冻,不难推测出走投无路的齐州贼将逃亡何处。
齐军未来一段时间的任务,便是将计就计,继续追剿齐州贼,直到把齐州贼赶过大河。
贾务本、秦琼和杨潜当即领会了张须陀的真实意图。秦琼坚决不会说话,也不献计,他是齐人,他要避嫌。贾务本是河东贵族,是关陇贵族集团成员,而杨潜的来历身份很神秘,从齐郡两位行政官长张须陀和贾务本都对其恭敬有加的态度来看,此人十有**出自关陇豪门。三人中秦琼的地位最低,当然要闭紧嘴巴了。贾务本的贵族等级也较低,与杨潜的贵族等级悬殊太大,如果不是杨潜要求严守他的秘密,贾务本在他面前连坐的资格都没有,所以贾务本也不说话。
杨潜是历城鹰扬府司马,是齐军目前唯一的军方官员,张须陀不在的时候,由他决策也属正常。
杨潜当仁不让,当即拿出决策,将计就计,连夜追击,杀回齐郡。
过了两天,王薄从斥候处得到确切消息,齐军确实杀回齐郡后,乃重整军队,飞速越过泰山,再回齐郡,但他的目标已经不是长白山,而是北上,向大河奔去。
张须陀到了鲁郡首府瑕丘,拜会段文操,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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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下旨,罢免顺政公董纯左骁卫将军职,将其逐出了军队,又免除其检校彭城太守职,改为汶山郡太守。
汶山郡在哪?在巴蜀西北方向,穷山恶水,不毛之地。这对威名显赫、位高权重的董纯来说,等同于政治“放逐”了。董纯倒了,虽然他的政治对手没有将其打入地狱,但也达到了将其逐出军队,远离政治中枢的目的。
董纯的倒台,让关陇陇西贵族集团的实力遭到了重创,而董纯之所以倒台,主要原因不是徐州贼祸乱通济渠,而是皇统之争的政治余波。董纯做为支持齐王杨暕入主东宫的主要大臣之一,在东征即将开始之际,皇帝和以改革派为首的中枢,当然要寻个机会把他贬黜了,以免给国内政治局势埋下不可预料的隐患。
董纯被贬,对中土顶层权贵来说,是政治斗争的结果,而对中土高级贵族官僚来说,在不考虑政治因素的情况下,首要教训是,自己份内的事一定要做好,否则即便你背后的靠山很大很硬,但给人抓住了把柄,落人口实,让你的靠山很尴尬很没面子,他还会保你吗?早一脚把你踹到底了。
齐州贼重回齐郡,鲁郡的危机算是缓解了一部分,段文操也能喘口气了,虽然这与张须陀的初衷大相径庭,但凡事有利就有弊,张须陀却因此赢得了与以段文操为首的齐鲁贵族集团的合作。这种合作关系,相比剿贼后所带来的一系列严重后果,其给张须陀所带来的利益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张须陀亲自赶到瑕丘拜会段文操。
段文操感觉张须陀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你先打了我一个巴掌,现在又来给我一个甜枣,当我是痴人啊?不过既然合作了,这点闲气争了就没有意思,显得小家子气,没有度量。段文操宴请了张须陀,然后便透漏了董纯被贬黜的消息。这个消息目前还没有传递到各郡县,不过段文操的哥哥在中枢,类似这种消息还是可以先透漏一下,无关乎机密嘛。段文操的意思很直白,做为关陇人,在齐鲁这块地盘上谋利益,必须要赢得齐鲁人的合作。
董纯就是个例子。徐州贼祸乱通济渠,还劫掠了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而尤其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徐州贼带着这整整一个船队的重兵,竟然从董纯的围追堵截中逃了出去,千里迢迢挺进了蒙山,这背后若是没有徐州人暗中帮助,怎么可能?同样,齐州贼举起造反,这背后也是有原因的,并不是大家所口口相传的什么反徭役、反赋税,什么赈济不力,那都是扯淡。
试想中土的普罗大众历经了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一代又一代人在年复一年的战争中艰难煎熬,忍受了常人根本无法想像的巨大痛苦,如今好不容易统一了,好不容易过上了安宁的生活,谁不珍惜?千万不要小觑了中土普罗大众对痛苦和贫穷的忍耐力,不要小觑了中土普罗大众对和平统一的渴望和期待,不要小觑了中土普罗大众对保家卫国的热情和激情。之前的西征也罢,即将开始的东征也罢,都是对外战争,都是为了远征蛮夷,为了边陲的稳定,为了中土的安危,为了中土的和平统一大业,为了普罗大众的福祉,所以,真正支持对外战争,以饱满热情投入到对外战争中的,恰恰是中土的普罗大众。
当然,中土以举国之力发动东征,必然在某些地区的赋税征缴和徭役征调上有所加重,会给一部分普罗大众带来沉重的负担乃至痛苦,但普罗大众都知道这是短暂的,是可以忍耐、可以克服的,未来是可以期待的,今日在和平统一基础上所进行的对外战争给普罗大众带来的痛苦和绝望,与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所带给中土普罗大众的痛苦和绝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所以,山东地区包括大河南北乃至徐州地区爆发的叛乱,其真正的原因是反东征。
谁反对东征?不是中土的普罗大众,不是期待永久和平和统一的中土的普罗大众,而是中土的贵族集团,是统治着中土、分享着中土权力和财富的贵族集团。
贵族集团为何要反对东征?因为改革,因为随着中土的和平统一,中土的政治不可逆转地由门阀士族政治向中央集权政治发展。
在门阀士族政治中,执掌中土权力和财富的是门阀士族,而在中央集权政治中,执掌中土权力和财富的是皇帝,是中央。从权力和财富的角度来说,门阀士族政治中,门阀士族完全控制着权力和财富的分配,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最大的权力和最多的财富,而在中央集权政治中,皇帝和中央完全控制着权力和财富的分配,为了确保和平统一,必然要削弱门阀士族的权力和财富,于是,最尖锐最激烈最根本的矛盾就出现了。
皇帝和以改革派为首的中枢,所进行的西征、东征等一系列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其名义上是为了打击外虏,保护中土,维护和平统一大业,实际上是为了建立武功,增长皇帝和中央的权威,同时利用战争缓解内部矛盾,利用军功拉拢一部分支持改革的新贵族,打击一部分反对改革的老贵族,同时赢得与中立贵族的合作,然后在内外大环境都趋于稳定的基础上,进行全方位的激进式的大改革,力图在最短时间内摧毁门阀士族政治,重建中央集权制,继而从制度上、律法上、礼仪道德上彻底地巩固和发展中土的统一大业,让中土能够世世代代享受和平统一所带来的繁荣和昌盛。
对于今日山东贵族官僚来说,必须弄清楚叛乱背后的真正原因,才能做出正确的戡乱剿贼的策略,否则,必将在接踵而至的一个个呼啸的政治风暴中粉身碎骨。
段文操不可能明说齐州贼叛乱的真正原因,但他可以以董纯为例,以清谈探讨的方式,以董纯倒台的政治原因,来清楚表述徐州贼叛乱的真正目的所在。
张须陀虽然是军中悍将,从未深入接触过高层政治,但他日常所接触的都是贵族,其中不乏来自豪门世家的子弟,耳濡目染久了,不懂也能看出门道了。董纯是军中名将,是陇西贵族,是陇西贵族集团的大佬级人物,在军方更是威名显赫,如此人物竟在东征之前倒台了,与东征丝毫关系都没有了,这足以说明问题,说明董纯是反对东征的重量级人物,皇帝和中枢在东征之前,想方设法也要把这样的人物贬黜到穷山僻壤里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至于董纯为什么反对东征,张须陀就不甚了了,不过段文操还是隐晦地解释了一下,因为皇统之争。但董纯为什么会介入皇统之争?这就牵扯到一个更复杂的问题,皇帝为什么自元德太子病逝后,就一直在储君一事上推诿拖延?一国君主重要,而一国储君同样重要,直接关系到国祚的稳定,这个道理天下人人皆知,唯独皇帝不知道?
皇帝当然知道,但皇帝立下了宏图志愿,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完成改革,重建中央集权制,为此他需要绝对的权力,绝对的权威,而储君的建立必将在政治上诞生一股新的势力,而这股势力一旦被对手所利用,必将严重掣肘皇帝,直接影响到皇帝对改革的推进,所以,皇帝想方设法拖延储君的建立。
保守贵族势力为了阻止改革,阻御改革,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手段,便是想方设法重建储君,而不久前爆发的齐王杨暕**一案,便是皇帝对保守势力的一次有力反击。
张须陀的政治敏感度还是很高,理解能力也很强。段文操嘴里说着董纯,实际上是借着董纯“敲打”他,联想到齐鲁复杂局势,他不禁暗自惊凛。倒不是段文操在威胁他,而是他的确和董纯一样,都是保守势力中的一员。
河洛贵族集团过去以楚国公杨素马首是瞻,而杨素和先帝一样,都是温和改革派,凡事都不急,循序渐进,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慢慢来,总有水到渠成的时候。今上在他的拥戴下登基称帝后,改革思路迅速转变,由温和转为激进,而两人之间的矛盾也迅速激化。楚国公杨素年纪大了,病逝了,他的政治遗传遂由长子杨玄感继承,而杨玄感在改革上的立场和他父亲一样,都是温和改革派,但随着激将改革势力控制了中枢,温和改革派也被划归为保守势力之一。
卫府是改革的重点地区,张须陀参与了一系列军制改革,其中很多新制度在卫府遭到抵制甚至反对。张须陀本人也对很多损害到军人利益的制度非常不满,所以他很自觉,把自己划归为改革上的保守派,虽然他并不反对改革。
假若山东地区各叛乱事件的背后,都有中土保守贵族势力的影子,那么各地的戡乱剿贼就成了一块“试金石”,凡戡乱不力者,都可以划归为保守势力,理所当然会像董纯一样受到打击,而剿贼胜利者,则可以划归为改革的支持者,会受到皇帝和中枢的嘉赏,仕途会一片光明。
段文操在警告张须陀,合作可以,但不要借合作之名行反东征之事,否则,一旦反目成仇,你就死定了。
“使君,蒙山剿贼,何时开始?”张须陀问道。
“还要等一等。”段文操说道,“蒙山剿贼,乃齐鲁大事,需谯公(周法尚)和右候卫府牵头,并给予各郡军事上的支援。另蒙山与彭城接壤,要围剿蒙山,还需赢得彭城方面的合作。”
张须陀拱手为礼,“既然如此,某先率军返回齐郡,剿杀齐州贼。”
段文操抚须而笑,“彭城崔郡丞来信,说琅琊窦使君遣使至彭城商议联手剿贼一事,他亦有意遣使至瑕丘来,与某共议。你看……”
张须陀一听就明白了,段文操希望齐军能留下。现在段文操手上的兵力十分有限,而徐州贼又在泗水一线虎视眈眈,只要有机会必会攻击掳掠,这使得鲁郡的局势十分紧张,如果齐军能留下一部分,对徐州贼形成威胁,段文操就能腾出手来征调地方宗团乡团组建地方军,并与彭城、琅琊两郡拟制联手剿贼之策,完成围剿蒙山的前期准备工作。
张须陀沉吟了片刻,说道,“某回齐郡后,马上调兵曹书佐秦琼率军驰援使君,使君意下如何?”
段文操大喜,“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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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李风云一说“但是”,杜、辅两人的心便骤然一沉,紧张地望着李风云,不知道他会提出何等苛刻的条件,是否会超出孟让所规定的底线。
“你们兄弟从某这里借到了钱粮武器,让缺衣少粮饥寒交迫的义军将士不但吃饱了穿暖了,还恢复了战斗力,这件事功劳的确很大,但在孟让的眼里,在义军将领们的眼里,或者说,在齐人的眼里,你们兄弟的身上从此就打上了某的烙印,你们在齐人的阵营里很难赢得信任,你们会逐渐被孤立起来,你们的日子会比你们想像得更难过。反之,你们在某的部下眼里,在苍头军的眼里,不仅仅是齐人,还是被某所格外厚待器重之人,你们同样得不到他们的信任,同样会被孤立,甚至会被群起而攻之,他们不会容纳你,这也是某始终不敢招揽你们兄弟的原因。”
杜、辅二人听明白了,他们的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当然知道李风云说得都是事实,虽然他们的人生经历还不足以让他们想到这一点,但经李风云的郑重告诫后,他们豁然顿悟,对残酷的人生有了更高更深更透彻的理解,随之而来的是心情的异常沉重。本以为做了件好事,做了一件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有功劳,有荣耀,孰料换一个角度,换一种思维,结果却是截然相反,好事是做了,结果却是大相径庭。今天李风云可以满足他们的要求,但他们获得的,与他们所期望的,完全不同。
“所以,从此刻起。”李风云大手一挥,豪迈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们要做陈胜吴广,要做项羽刘邦,你们要把心胸敞开,要把天下装进你们的心里,或许有一天,这天下便有你们的一席之地,甚至,这天下就是你们的天下。”
杜、辅二人躬身拜谢,同时他们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论李风云所说是否夸大其词,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两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凭什么赢得李风云的信任和赏识?李风云又凭什么在苍头军岌岌可危的情形下,卖给他们面子,借给长白山义军钱粮武器?这种种玄妙,匪夷所思,而越是匪夷所思,就越是让人猜忌,而越是猜忌,他们也就越孤立。未来对于他们来说,必定十分艰辛,他们唯有奋发图强,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更好。
李风云把私人之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就是公事公办了。
你开口向我借粮食借武器,我急人所急,理所当然要借,但我的困难是有目共睹的,我手下有几千兄弟,几千老弱妇孺,我占据了蒙山后,还要把蒙山的山民都给养活了,另外我千里跃进蒙山,又把鲁郡闹得天翻地覆,徐州和齐鲁两地的卫府鹰扬肯定要联手围剿,以便确保这两地的稳定,确保东征能如期进行,所以我所面临的危机是巨大的,我对粮食武器的需求远远要比你们大。因此目前我能借给你们的数量十分有限。
你们有两千多人,军队数量和我们相差无几,每日仅粮食消耗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我可以救你们一时之急,却救不了你们整个冬天。可以想像,一旦你们陷入绝境,而我们又无力相助之时,你我双方必然会爆发冲突。我不想做了好事后,还与你们反目成仇,更不想看到义军之间自相残杀,所以,我借给你粮食武器的前提是,你必须拿出一个自救的策略来,你必须告诉我,你们如何度过整个冬天,又如何度过这场生死危机。
此事关系重大,你拿出的策略不仅是救你长白山义军,也是救我徐州义军。
杜、辅二人喏喏连声,匆忙告辞,连夜离开了颛臾城。
孟让听到李风云所提的条件后,当即就明白了,李风云向自己发出了警告,其威胁之意不言自明。你要么归附我,服从我,唯我马首是瞻,要么你离开蒙山,自己找活路,否则我就要动手了。李风云对未来形势的发展看得很清楚,当长白山义军陷入绝境,必然狗急跳墙,就近攻打蒙山,而不是去鲁郡攻城拔寨,如此一来,李风云现在借给孟让粮食武器,就是养虎为患,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孟让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也不想撕破脸自相残杀,但鲁郡的段文操实力强大,而且还是齐鲁贵族的领袖级人物,他根本惹不起,所以思来想去,也只有去琅琊郡了。
琅琊郡大部分地区都是崇山峻岭,唯有沿海一带适合居住,地广人稀,所以只有一个鹰扬府,官军兵力有限。同时,它又是连接齐鲁和江淮的沿海通道的枢纽,尤其东征期间,江淮、江左大量的战争物资都要经琅琊郡运往东莱,以节省时间和运力。长白山义军若能进入琅琊郡,背靠大山,面对大海,在交通干线上讨生活,便能暂时解决生存问题。
但从长远来看,琅琊郡过于贫瘠,不适合义军的发展。另外一山不容二虎,琅琊郡还有徐州义军,他们也要生存发展。一个冬天过后,徐州义军养得膘肥体壮,必定要下山,其首要目标便是夺取琅琊郡,以赢得一块更好的立足之地,而长白山义军经过漫长冬天的煎熬,廋得皮包骨头了,根本不是徐州义军的对手,肯定要离开琅琊郡。
长白山义军去哪?孟让早已想好,那便是越过黄草关,跨过齐长城,进入高密郡。高密郡的东面是东莱,北面是北海,而北海郡的西面便是齐郡。他要重回齐郡,重回长白山,在家乡父老的支持下,东山再起。
当长白山义军进入鲁东地区,活跃于高密、东莱和北海三郡,便等同于帮助徐州义军牵制住了鲁东地区的官军,给徐州义军攻占琅琊郡赢得了更多时间。
在孟让看来,自己的这一计策完全符合李风云的要求,既可以拯救长白山义军,也可以报答徐州义军所给予的帮助和支持。
第二天黄昏时分,杜、辅二人又匆匆赶到了颛臾城。
此刻李风云已经说服了长史韩曜、司马陈瑞和录事袁安,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
他认定孟让不会归附,齐人有齐人的骄傲,你让一个齐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屈从于一个楚人,向楚人叩头跪拜,难度太大,所以孟让为了生存,必然要借道蒙山,进入琅琊郡攻城拔寨、烧杀掳掠。
这正是李风云和徐州义军所需要的。近期内徐州义军要养精蓄锐,要低调,要韬光养晦,要把“内功”练好,然后待时机合适,再下山发展,但前期徐州义军把动静闹得太大了,齐鲁和徐州两地的官军必然要四面围剿,而此刻孟让和长白山义军进入琅琊郡,攻城拔寨,劫掠运输通道,严重影响到了东莱水师的备战,影响到了东征大计。齐鲁官军迫于无奈,只好暂时舍弃攻击蒙山,把围剿目标对准孟让和长白山义军,而徐州官军在失去齐鲁官军的配合后,亦无法独自围剿,只能停下攻击之脚步。如此一来,徐州义军便赢得了充足的修整时间。
然而,韩曜、陈瑞和袁安却罕见的同时质疑李风云。
度过这个冬天后,徐州义军向哪个方向发展?蒙山的北面是数百里范围的崇山峻岭,无处发展;西面是鲁郡,鲁郡的太守是段文操,以段氏在齐鲁的实力和东都的权势,以及鲁郡在齐鲁地区的核心地位,官军很快便会云集于泗水两岸,义军打不过他们,只能消极防守;南面是徐州实力最强的彭城郡,兵肥马壮,粮草充足,义军同样打不过他们,唯有据险死守;东面是琅琊郡的首府临沂和琅琊郡的第二大城池莒城,分别位于琅琊郡的南北两端,控制着横穿琅琊郡的运输通道,同时也是琅琊郡人口集中、经济富足之地,但琅琊郡只有一个鹰扬府,镇戍兵力少,义军完全有能力击败官军,攻陷临沂和莒城,占据整个琅琊郡,然后以琅琊郡为根据地,图谋发展壮大。
韩曜三人因此质疑李风云,孟让和长白山义军一旦抢在徐州义军前面,占据了临沂和莒城,徐州义军将来如何发展?退一步说,就算孟让和长白山义军未能攻陷城池,但必然会祸乱琅琊,切断连接东莱和江淮的运输通道,结果便是齐鲁乃至徐州官军纷纷进入琅琊郡戡乱,以确保琅琊郡之稳定,东征备战之需要,如此一来,孟让和长白山义军固然有败亡之危,但同时也把徐州义军推上了覆灭之路。
李风云连连颔首,同意三人的分析,然后悠然问了一句,“谁说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占据整个琅琊郡?”
三人愣然,面面相觑。的确,自始至终,李风云都没有说,义军下一步的目标是占据整个琅琊郡,以琅琊郡为根据地发展壮大,但仔细分析和推衍当前局势,以义军之实力,除了攻打实力较弱的琅琊郡外,还能打哪一个?难道去和段文操正面交锋?抑或,南下徐州,与最为强大的敌人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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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们看来,孟让带着长白山义军去攻打琅琊郡,会引来大量官军,这对蒙山不利。”李风云微笑说道,“而在对手看来,孟让和长白山义军,与我们徐州义军是一体的,不分彼此。假若长白山义军对琅琊郡展开攻击,会让对手对当前局势作出错误的分析和判断。”李风云手指韩曜等三人,笑道,“就是你们刚才所做的推衍。对手会认为我们要攻占琅琊郡,要以琅琊郡为根据地发展壮大,会切断连接东莱和江淮的运输通道,会严重威胁到东征的顺利进行,所以,当孟让和长白山义军攻打琅琊郡时,必然会把齐鲁乃至徐州两地的官军大量吸引到琅琊郡。”
三人的心里顿时涌出一个念头,声东击西?白发帅要拿孟让当诱饵,把官军主力吸引到琅琊郡,然后再出手攻打其他地方?鲁郡还是彭城?从琅琊郡的地理位置来看,东莱方向的官军和徐州方向的官军都有可能进入琅琊作战,而徐州军队距离琅琊郡最近,北上琅琊的可能性最大。如此推断,白发帅的目标十有**便是彭城。
“琅琊郡这个穷地方可以养活我们,但若想发展壮大,绝无可能。”李风云总算说出了心里话,“我们救了孟让,还要给长白山义军粮食和武器,这是个天大的人情,必须要他们马上还,假若现在不还,将来就更不可能还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风云说得轻松,也颇有道理,但义军的实力摆在那里,而中土的局势也是可以预见的。东征胜利后,东征大军纷纷归来,齐鲁地区的官军数量会成倍数增长,还有东莱水师,随便估算一下都有好几万人马,不出意外的话,一年后,也就是明年的冬天,义军若没有发展壮大起来,必死无疑。
义军打琅琊尚有可能。琅琊地形险峻,一旦攻占,全力经营,还有抵御官军四面围剿之希望。实在不济的话,还可以出海逃生,找个海岛藏匿起来,最起码可以苟延残喘。反之,义军不打琅琊,去打鲁郡或者彭城,即便出现奇迹,打下来了,但鲁郡和彭城都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只待东征大军归来,便是义军覆灭之时,根本就没有坚持下去的丝毫希望。
当韩曜三人直言不讳地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之后,李风云莫测高深地笑了起来。
“谁说东征一定会胜利?”
三人相顾无语。以中土之实力,以卫府军之强大,东征岂会失利?虽然李风云的才智已经赢得了他们的敬重和信任,但今日中土国力之强盛,可以说是空前的,雄霸万里大漠的突厥人都被中土人打得俯首称臣,更不要说远东高句丽那个弹丸小国了。东征肯定会胜利,没有一个中土人对此持怀疑态度,除了白发李风云。三人暗自鄙视,你狂妄自大过头了,若不正视即将到来的危机,未来不是黑暗,而是根本就没有未来。
“假若东征失败了。”李风云对三人鄙夷的目光视而不见,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那么东征大军就不会归来,相反,皇帝和中枢为了维护权威,为了争回中土的脸面,卫府军为了报仇雪恨,为了洗刷耻辱,必然要发动第二次东征,他们将征调更多的军队去远东战场,将把更多的物资从江左运到东北。当中土国力持续消耗之际,朝堂上的斗争也会日趋激烈,内部的矛盾也会持续激化,随着皇帝和中枢权威的急剧下降,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必定迅速减弱,由此将引发一系列的危机,而最大的危机便是地方势力的重新崛起。地方势力一旦坐大,便会形成割据局面,中央将被架空,国祚将动摇,统一大业将面临崩溃之危。但地方势力的崛起需要时间,尤其需要在权力和财富上与中央进行激烈的博弈。为了赢得重新崛起的局面和时间,地方势力会想方设法混乱天下形势。也就是说,像我们这种举旗造反者,未来将此起彼伏,将遍布中土大地。天下大乱,群雄称霸,生灵涂炭,到了那一刻,中央不再是中央,地方也不再是地方。成王败寇,一切靠实力说话,谁有实力,谁就能称霸天下,甚至能再次统一中土,缔造一个空前绝后的大帝国。”
这话前面说得还正常,后面就荒诞不经了。为帅者,如此胡言乱语,未免就过了。三人权当没听到,左耳进右耳出,不予理睬。虽然理论上的确存在东征失败的可能,但实际上绝无可能发生。皇帝御驾亲征,据说还有一百多万军队,倾尽国力去打一个蛮夷小国,一方面是炫耀武力,一方面则有威慑北虏之意,如此兴师动众,如同杀鸡用牛刀,到哪去寻失败的征兆?
不过李风云利用孟让的计策还是可取的。徐州义军当务之急是休整,是练好内功,但四周强敌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攻打蒙山,这时候利用孟让去攻打琅琊郡,吸引官军的注意力,延缓官军围剿蒙山的时间,的确有利于徐州义军的成长。至于孟让和长白山义军的生死,徐州义军根本不放在心上。借刀杀人也罢,欺骗利用也罢,都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你实力不够,那就只能任人宰割。
杜、辅二人见到李风云,把孟让的计策详细告之,归根结底一句话,你给我钱粮武器,我帮你去打琅琊郡,以吸引和牵制官军,待时机成熟,我走人,我要重返齐郡,而你则可以轻松拿下琅琊郡,然后彼此就互不相欠了。
李风云很满意,但他还是故意问道,“孟帅为何不就近掳掠鲁郡?还有,此去齐郡,不过隔着一座泰山,近在咫尺,孟帅假若要重返齐郡,取道泰山最为方便,为何要舍近求远?”言下之意,孟让是不是在骗我?等把钱粮武器骗到手了,然后就逃之夭夭?
杜、辅二人按照孟让的嘱咐,急忙做了解释。
此战孟让以身为饵,把张须陀的主力牵制在了阳关,从而帮助王薄和义军主力经泰山而重新杀回齐郡。张须陀势必衔尾追击,而王薄和义军主力遭此挫折后,士气低迷,实力减损,无力抵御,只能向北撤离。大河很快就要封冻,封冻后,天堑变通途,王薄和义军主力就能撤往河北,与河北豆子岗义军的刘霸道、格谦,平原义军的郝孝德、刘黑闼等豪帅会合,一边休养恢复实力,一边等待渡河南下时机。
这种情形下,孟让即便杀回了齐郡,最多也就是再做一次诱饵,帮助王薄和义军主力顺利撤往河北,而他自己的运气就不会有那么好了,必然会陷入张须陀的围杀,全军覆没。
至于为什么不就近掳掠鲁郡,孟让的解释就显得冠冕堂皇了。孟让说,官军马上就要围剿蒙山,鲁郡和彭城因为鹰扬府所,官军人数多,必定是围剿主力,而琅琊郡因为鹰扬府少,必定是辅助攻击。徐州义军独自应对三面敌人,顾此失彼,难以为继。孟让遂急徐州义军之所急,愿意仗义相助,但实力有限,只能去阻御琅琊郡官军。考虑到琅琊郡官军少,而徐州义军即将与强敌作战,无力长期援助长白山义军粮草和武器,所以孟让决定改消极防御为积极进攻,乘着官军尚没有向蒙山发动攻击之前,主动向琅琊郡发动攻击,运气好的话,不但能解决军队的吃喝,或许还能迫使齐鲁和徐州两地官军不得不暂缓围剿蒙山,全力支援琅琊郡。
李风云的脸色有些阴沉,眼里也露出几丝阴戾,“如果齐鲁和徐州官军纷纷杀进琅琊郡,孟帅打算如何应对?”
杜、辅二人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避敌锋芒,主动撤入山中。”
“孟帅避入山中,官军找不到他,就要来找某,要来打蒙山,到那时,官军三面围攻,三面都是强敌,某如何应对?”李风云冷笑道,“如果他不在琅琊郡烧杀掳掠,齐鲁和徐州官军就不会支援琅琊郡,某只要集中力量对付鲁郡和彭城两路官军即可,然而,他在琅琊郡这么一闹,某却要对付三路强敌,请问,孟帅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想祸水东引,把鲁东地区的官军都吸引到琅琊郡,让他们来打某,而他却带着军队大摇大摆离开琅琊郡,杀进鲁东地区,在高密、北海一带逍遥快活?时机成熟,王帅在河北义军的支援下,渡河南下攻打张须陀,而孟帅在鲁东地区积极西进,主动配合,两人对张须陀实施南北夹击,然后便可重新杀回齐郡,是不是?”
杜、辅二人紧张起来,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
李风云笑了起来,“紧张甚?孟让那点龌龊心思哪能瞒得了某?某之所以不忿,是他一直利用你们来哄骗某,自己却躲在背后不敢出来,欺人太甚了。你们兄弟回去告诉他,某同意了,给他钱粮武器,允许他借道蒙山去打琅琊郡。不过,这是冲着你们兄弟的面子,某给人欺负就欺负了,某忍了,但你们兄弟一定要记住,若不想被人欺辱,不想被人利用,就要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就要去做陈胜吴广,去做项羽刘邦,切莫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俯仰由人,知道了吗?”
杜、辅二人躬身领教,心里已经把李风云当作了兄长,当作了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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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在蒙山即将迎来最大危机之刻,不是把战胜危机的希望寄托于麾下将士,而是寄托于徐世勣,这给了徐世勣前所未有的重压。徐世勣仿佛背上了一座大山,突然就不堪重负了,那种强烈的绝望和无助之感,让他窒息,让他无法呼吸。俺该怎么办?
徐十三望着一脸绝望的徐世勣,不禁倍感同情,这还是那个年少轻狂,放荡不羁,自命风流的富二代?不是了,从他劫了白马大狱,劫了监察御史之后,他的命运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他不再是逍遥快活的富二代了,而是一个不得不为了活着而奋力挣扎的贫贱草根。实际上他本来就在人生的洪流中挣扎,之前为了活着而饱受屈辱,现在为了活着而藏头露尾,将来,他打算如何活着?是拿把刀大杀四方,痛痛快快的活着,还是继续躲在黑暗里感伤人生之苦?
徐世勣同样在望着徐十三,仿若通过徐十三的身体能看到李风云的眼睛,看到李风云的真实意图。蓦然,徐世勣豁然顿悟,以李风云神鬼莫测之本事,怎么可能会把数千义军将士的性命都放在自己手上?这不过是李风云的策略之一,成功了,固然可喜,失败了,也无关大局,他肯定还有其他拯救蒙山之策。
对李风云的高度信任,让徐世勣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头脑也变得冷静了,开始静下心来,仔细思量李风云传给他的口信,推敲每一个字中所蕴含的深意。
崔氏,关键就在崔氏。
李风云试图利用崔氏的力量,而他之所以有如此大胆的企图,则源自关陇人和山东人与生俱来的矛盾,源自他对当今中土朝政的认识,他认为当今中土政治的核心矛盾来源于改革和保守两种对立执政理念的激烈冲突。
徐世勣渐渐理出了头绪,寻到了李风云藏在口信中的秘密。
蒙山实际上是一块死地,义军困在樊笼里,饥寒交迫,自身生存都是个问题,更不要奢谈什么发展壮大。开春后,义军没有粮食,必然要下山,而官军只要等候在山下,就能给义军以重创。如何破开这个死局?很显然,依靠义军自身的能力绝无可能,必须依靠外力的帮助。
李风云的目光盯上了彭城郡郡丞崔德本。崔德本来自崔氏。假如崔氏因为政治上的原因,因为家族利益和山东贵族集团利益的需要,在由上而下的策略倍受阻碍的同时,在利用自身权势无法影响到国策的时候,或许会从当前大河南北叛乱迭起的危局中,想到由下而上的策略,利用国内危机来倒逼中央改变国策。如此一来,在崔氏的眼中,蒙山义军便和大河南北的各路义军一样重要,甚至因为它所处的独特的地理位置,在必要时候它可以切断南北运输大动脉的战略上的天然优势,赢得崔氏的格外“关注”。有了崔氏的“关注”,有了崔德本的“暗助”,李风云和蒙山义军理所当然能战胜当前危机,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徐世勣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李风云的策略已呼之欲出,而这一策略的构想匪夷所思,远非一个造反的贼帅能够拟制出来,唯一的解释就是李风云来自贵族的顶层,来自世家豪门,否则他绝无这般远见卓识。头绪太多,太杂,徐世勣担心遗忘了,遂伏案疾书,龙飞凤舞,在最短时间内把自己的推测写在了纸上。然后归纳总结,重新写了一份长长的书信。
“十三郎,俺读,你听,不论懂不懂,你听完再说。”
徐世勣也不管徐十三和他的两个兄弟一脸茫然,展开书信就抑扬顿挫的朗读了一遍。
“可有你们听懂了,但觉得俺写得不对的地方?或者,有你们遗漏了没有告诉俺的事情?”徐世勣问道。
徐十三马上就对义军转战齐鲁挺进蒙山的诸多细节进行了补充和修正,对孟让和长白山义军进入琅琊郡后,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衍亦进行了补充,其中他着重提到了李风云对东征必然会取胜的结论持严重的怀疑态度。
“他怀疑东征会失败?”徐世勣惊讶地问道,“凭据呢?他有什么凭据?”
徐十三摇摇头。他当时也很吃惊,也想质疑李风云,但他本性不愿多事,也没什么好奇心,稍一犹豫也就沉默不语了。你怎么说,我怎么听,反正与我没甚关系。
徐世勣陷入沉思,接着他拿起书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再沉思,渐渐的,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入脑海,难道,朝堂之上,有人要破坏东征,要以一场大败来打击皇帝和中央的权威,以此来对抗皇帝和中枢所进行的改革?朝堂上,军队中,文臣武将,均出自豪门,有的是改革派,有的是保守派,彼此殊死搏杀,打得不亦乐乎,如今上了战场,难道他们就放弃了政见,放弃了斗争,齐心协力开疆拓土了?绝无可能,相反,他们会利用这场战争,想尽一切办法打击对手,置对手于死地。残酷的政治斗争,无处不在。
徐世勣越想越是惊恐,遂不再多想,再一次伏案疾书,添加内容。
安置好徐十三兄弟,徐世勣打马飞奔房氏庄园,寻到了翟宽、翟让兄弟,单雄忠、单雄信兄弟,贾雄、邴元真、房献伯和王儒信等瓦岗诸雄。
书信被徐世勣朗读了一遍,又在翟宽、翟让等人手上依次转了一圈。
屋内的气氛很凝重,甚至一度有些压抑。从瓦岗诸雄的立场来说,徐世勣理所当然要把这件重要的事情告诉大家,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大家又有些本能地抗拒徐世勣所带来的无形重压,因为这等同于在逼迫瓦岗诸雄为自己的未来命运作出决策。藏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一点瓦岗诸雄的心里都清楚,但东征必然会胜利,胜利后的东征大军凯旋归来后,必将以雷霆之势横扫大河南北的各路义军,而所有朝廷通缉的罪犯也难逃身首异处之命运。也就是说,藏匿是死,造反也是死,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如何活着,才能给自己赢得一线生机,这始终是瓦岗诸雄一直在考虑的问题,然而,谁也找不到答案。
今天徐世勣所带来的消息,是不是就是答案?瓦岗诸雄是不是应该像李风云一样,像齐鲁豪帅王薄、孟让一样,像河北豪帅刘霸道、高士达、窦建德、郝孝德、刘黑闼、张金称一样,义无反顾地举旗造反的大旗,即便死,也要轰轰烈烈而死?
“东征会败?痴人说梦。”
屋内终于有人说话了,口气刻薄,嗤之以鼻。
说话的人叫邴元真,三十多岁,高冠青衣,气质儒雅,一副名士派头。
邴元真是鲁人,而邴氏则是鲁郡望族,琅琊郡亦有邴氏,是其本堂所在。邴元真年轻时曾与翟宽、翟让兄弟求学于曲阜孔氏,有同窗之谊。后来他在鲁郡南部的邹县做小吏。邹县与彭城郡北部的藤县接壤,亦是齐鲁、徐州和河南三大地区的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地方势力复杂且强横,盗贼横行,非法利益丰厚。邴元真在仕途上没有希望,遂专心求财。他找到了东郡的翟氏兄弟,双方一拍即合,利用职务和地利之便大获其利。好景不长,东窗事发,邴元真逃之夭夭,然后在翟氏兄弟的帮助下,藏匿于徐氏船队去了江左。孰料崔氏兄弟跟着就倒了霉,翟让下狱,翟氏逃亡。邴元真闻讯,匆匆返回东郡营救,不过他没有赶上劫狱,而是在北上途中与已经越狱的翟让相遇。
邴元真这话实际上代表了大家的共同心声。东征会败?痴人说梦,怎么可能?正因为大家都认为东征必胜,都预见到东征结束后,国内局势必将对自己不利,所以才没人敢于举旗造反。虽然不造反也是死,但造反死得更快,还会连累大量无辜者陪葬,这实在不划算。
“东征的事,没有争论的必要。”翟让也说话了,“风云传来的口讯,虽然有劝说我们举旗造反的意思,但我们即便造反了,对他而言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解决不了他眼前的危机,所以风云真正的目的还是崔氏,如果能说动崔氏……”
翟让迟疑了片刻,便闭上了嘴巴,不说了。说动崔氏帮助一群叛贼,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当初东郡危机,之所以能化解于无形,正是得益于崔氏及时出手,而之所以能说动崔氏,却源于李风云的谋划。即便到现在,再回头看看当初一触即发的白马危局,依旧让人心惊肉跳,茫然无措,而李风云却能从中找到破局的办法,这实在让人惊叹。谁敢说,今日李风云拿出来的策略,就不能说动崔氏?
“大郎,你和崔氏还有联系吗?”翟宽问道,“若有联系,便依风云之策,去试一试。当初我们欠了风云的人情,这个人情不能不还。”
徐世勣点了点头,望着翟让说道,“若兄长同意,某即刻去寻崔氏。”
翟让用力一挥手,“速去,务必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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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崔家的十二娘子正在百余里外的通济渠上泛舟而行。
崔氏的船是南下,就如上次由白马南下一样,目标是寻找瓦岗人。不过上次尚未抵达宋城,十二娘子便接到了徐世勣的告警,然后伸手帮了瓦岗人一把,随即便匆匆调头北去,以避免在陷入白马风暴后,再一次陷入某个更大的风暴。
事实证明,十二娘子判断正确。她进入荥阳郡不久,便不断接到消息,谯郡爆发了叛乱,有叛贼举兵造反,攻城拔寨,烧杀掳掠,无恶不作,不但中断了运河渠道,劫掠了运河上的重兵船队,还全歼了永城鹰扬府四个团的兵力,砍下了鹰扬郎将费淮的头颅,并有两个鹰击郎将失踪。
十二娘子震惊之余,也非常惊讶,因为她没有听到有关白发刑徒李风云的任何消息。据徐世勣所报,韩相国那边派去造反的是一个叫吕明星的江淮水寇,而翟让这边是白发刑徒李风云,但从谯郡传来的消息却说,贼帅是一个叫韩曜的本地贵族,是原永城鹰扬府的司马。
接下来的消息更是让十二娘子惊骇不已。中土名将、左骁卫将军、检校彭城太守董纯,和左骁卫府的武贲郎将梁德重,两员卫府军老将,亲自指挥徐州诸鹰扬围追堵截叛贼,却让这伙叛贼从包围圈中逃跑了,并且大摇大摆地在彭城城下渡过了泗水,逃进了鲁郡,躲进了蒙山。这个结果匪夷所思,而由这个匪夷所思的结果所产生的一系列政治影响,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十二娘子意识到自己错误地估计了通济渠两岸的形势,对东郡风暴和谯郡风暴背后所蕴含的重重迷雾估计不足,更严重低估了这场风暴对河南、徐州和齐鲁局势的影响,如果把这些影响放到中土东征的大背景下,其可能产生的破坏力更是难以估量。
十二娘子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慌之感,遂匆忙渡过大河,沿着北运河(永济渠)水道急速进入河北,到信都郡找到了她的父亲。
十二娘子的父亲叫崔弘升,金紫光禄大夫、黄台公,正三品的大员,品秩与六部尚书、九卿、十二卫府大将军相同,现为信都郡太守。自他哥哥崔弘度病逝后,崔弘升便成为博陵崔氏的家主,既掌控着家族的命运,也影响着中土的命运。
崔使君突闻爱女来临,十分高兴,不过笑容的背后,却难掩忧郁。
自十二年前,先帝第三子秦王杨俊薨亡之后,崔氏惨遭重创,至今元气未复。秦王妃是当朝权臣崔弘度的妹妹,被人告发曾向秦王下毒,导致秦王三十岁便命归黄泉,于是被先帝下诏废黜并赐死。同时废黜的还有崔弘升的女儿,河南王妃。河南王杨昭是今上的长子,在其入主东宫仅一年后便薨亡。
崔氏一门两妃的荣耀瞬间崩溃,崔弘度、崔弘升及其他兄弟尽数免官,由秦王杨俊和山东第一豪门崔氏所组成的强大的政治联盟土崩瓦解。
同样在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夏末,秦王杨俊病逝。冬十月初九,太子杨勇被废黜。同日,中土名将、卫府军著名统帅之一的史万岁,被先帝暴杀于朝堂之上。十一月,时为晋王的今上被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这一连串的政治风暴都源于激烈的皇统之争,而最终胜出者便是今上。四年后,今上登基,河南王为太子,没有太子妃。时先帝第五子汉王杨谅举兵造反,以代、晋、幽、冀四大区域之鹰扬精锐攻打东都,而其背后支持者,就是山东人。为了拉拢和分化山东贵族集团,再加上其他众多政治因素,今上决定复立崔氏女为太子妃,以重建与山东第一豪门崔氏之政治联盟。
然而,让今上预料不到的是,崔氏家主崔弘度称疾不起,拒绝接旨。不过,皇帝和皇族既然给足了崔氏面子,对先帝所做的事婉转地表达了歉意,崔氏也没有必要把事情做绝,与今上决裂,于是崔氏毅然决定支持今上。崔氏是山东五大顶级豪门之一,在山东贵族集团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崔氏做出的决策,理所当然得到了山东大部分豪门世家的支持。接下来局势颠覆,本来凯歌高奏的汉王杨谅突然间众叛亲离,兵败如山倒,一败涂地。
今上兑现了承诺,崔氏重新进入权力核心,但遗憾的是太子薨亡,崔氏女复立太子妃一事也就终止了。
假若崔弘度没有拒绝皇帝的圣旨,崔弘升的女儿重新成为太子妃,那么命运对崔氏女来说同样是残酷的,太子死了,年纪轻轻就守寡,且没有一子半女,连个寄托都没有,可谓凄惨一生,但相比崔氏女现在的处境,崔弘升宁愿女儿凄惨一生,好歹她是坐在皇宫里哭,是皇族的人,崔氏还能沾点皇亲国戚的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似自由,实则被囚禁在看不见摸不着的牢笼里,在黑暗中以泪洗面。
崔弘升不怨恨自己的哥哥,换做是他,在当时的情形下,也会拒绝皇帝的圣旨。当时山东贵族集团正在做一次豪赌,赢了就能击败关陇人,抢到中土的统治权,彻底改变山东人的命运。崔氏不过是山东贵族集团中的大佬之一,有一言九鼎的权威,但没有一言九鼎的实力。崔氏做出决策,支持皇帝,却无法肯定自己能说服其他豪门世家,能让山东贵族集团中的大部分贵族都接受自己的决策,所以必须做两手准备。假若汉王杨谅赢了,崔氏应该怎么办?反之,若皇帝赢了,崔氏又该如何应对?
若皇帝赢了,崔氏居功至伟,这个太子妃肯定跑不掉,而且要隆重复立,崔氏有面子,权势、权威都能一夜间重建,受损的元气也能迅速恢复。
然而,天不遂人愿,皇帝是赢了,太子却死了,崔氏的如意算盘就此落空,只是苦了崔氏女儿。
豪门女儿是政治资源之一,政治联姻是政治结盟的传统手段,崔氏女儿年纪轻轻当然要嫁人,但贵族遵循“门第婚”的传统,尤其豪门,下嫁是丢面子的事,是婚宦失类,会遭人耻笑,这是其一。其二,崔氏女儿曾是今上的儿媳妇,后来被先帝废黜,但河南王始终未再立妃子,这其中固然有河南王的原因,肯定也有先帝和今上的原因,如果先帝和时为太子的今上一定要给河南王立妃,河南王岂能抗拒?可见先帝也罢,今上也罢,都知道崔氏在中土的庞大实力以及它对王朝兴衰的巨大影响力,所以都埋下了伏笔,一旦有需要崔氏的时候,便利用“复立”之举来重建双方的政治联盟。
此次“复立”未成,但政治联盟重建了,崔氏女不再是被废黜的罪人,而是要“复立”为太子妃的贵人。如此显赫身份,无论在皇帝和皇族的眼里,还是在崔氏的眼里,抑或在其他豪门世家的眼里,都是高不可攀。
从皇帝的立场来说,这就是自己的儿媳妇,尤其在儿子死后,皇帝对这个命运乖蹇的儿媳妇更有着特殊而复杂的情感,某种意义上他把对儿子的愧疚和思念转化做了对儿媳妇的疼爱。当然,他没有理由阻止崔氏女儿再嫁,但从自己的情感出发,他有理由干涉崔氏女儿的婚姻,崔氏女儿嫁给谁,他要最后拍板,只要他反对,谁也别想娶到崔氏女儿。
于是这就成了一个死局。皇帝不愿意守寡的儿媳妇嫁给一个自己看不上的人,崔氏又不能把自己身份显赫的女儿下嫁,而与崔氏门第相当的豪门世家考虑到皇帝的情感,又不敢迎娶崔氏女儿,以免得罪皇帝自取死路。崔氏女儿就此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政治和传统把她囚禁了起来,毫不留情地摧毁了她的人生。
崔家的十二娘子“病了”,疯疯癫癫的,东都对她而言就是一个大牢笼,崔府则是一个小牢笼,在重重牢笼中,她无法呼吸,濒临死亡。无奈之下,崔弘升听从了道家白马法主薛颐的建议,让女儿离开东都,远离樊笼,游历名山大川,以排解心情、治疗心病。
然而,崔氏代表的是中土文化传承,代表着权力和财富,崔氏子弟无论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尤其像崔氏女儿这等显赫人物,一举一动都在有心人的关注之下,岂能像个修行者一样安安静静地游历名山大川?很快,崔氏女儿在不知不觉之中,就重新回到了牢笼,只不过,这一次她是主动的,她充满了激情,她想重写自己的人生,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得有滋有味,多姿多彩。
女儿的变化,让崔弘升既喜且忧。喜的是女儿终于从心理的樊笼中逃脱了出来,忧的是,女儿有皇帝和崔氏两大靠山,手上的隐权力很强大,一旦被有心人利用,误入歧途,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不得不小心防范,甚至派出亲信家将崔九和心腹佣奴全天候监控,然而,终究还是出事了,东郡白马大案和因谯郡叛乱而引发的徐州危局,其背后都有崔氏女儿的身影,好在女儿聪慧,有大局观,始终把崔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使得崔氏即便牵涉其中,也都全身而退,并没有给政治对手留下任何把柄。尤其让崔弘升高兴的事,女儿似乎懂事了,在东征即将开始,大河南北叛乱迭起,风雨飘摇,山东局势日益严峻之际,女儿回到了自己身边,聆听教诲,这是一个好征兆,一个有益于崔氏未来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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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深夜,徐世勣登舟拜见十二娘子。
十二娘子必须确认徐世勣的讯息来源是可靠的,必须知道徐世勣能否充当崔氏的秘使,所以十万火急把他召至船上。
“徐大郎才智不凡,即便是杜撰的故事,也引人入胜了。”十二娘子面含嘲讽之色,揶揄道,“一个卑鄙无耻的刑徒,到了你的故事里,竟也成了半仙,有了神鬼莫测之力,高明。”
徐世勣忐忑不安,惶恐不言。他无法揣测到崔氏的心思,只能保持沉默。
“这个故事,你是何时杜撰出来的?又为何拿来诓骗儿?”
“三天之前,醉酒之后,偶有一梦。”徐世勣平静答道,“梦中见一白发刑徒,手执长刀,状若天将……”徐世勣把李风云的故事娓娓道来,最后终于说到正题,之所以告之崔氏,是受李风云所托。
“你这个梦倒是古怪。”坐在一旁的崔九目露寒光,冷笑道,“若是再醉倒,是否还能入梦,还能见到白发刑徒?”
徐世勣的心顿时悬了起来,神情紧张地看着崔九,你不是调侃俺吧?崔氏当真关注此事?但是,以十二娘子和白发阿兄之间的仇怨,崔氏会帮助白发阿兄?恐怕杀他的心更为强烈些吧?
徐世勣踌躇良久,壮着胆子试探道,“某若再醉,入梦后,或许还能见到白发刑徒。”
“阴魂不散的恶魔,应当千刀万剐。”十二娘子贝齿紧咬,低声诅咒,“他为何总是缠着你不放?意图何在?”
徐世勣闻言,又惊又喜。听得出来,崔氏并没有一口拒绝的意思,李风云似乎赌对了,山东豪门当真是有意庇护山东叛贼,只是这种庇护是建立在叛贼尚有利用价值的基础上,一旦这种利用价值不在了,庇护也就没有了。
徐世勣蓦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是不是应该极力劝说翟让及一众瓦岗兄弟,乘着当前这个难得的机会,举旗造反?瓦岗兄弟与李风云比起来,利用价值更小,而若想生存下去,自身利用价值的大小至关重要。
自汉晋以后,中土分裂长达三百余年,门阀士族始终掌控着中土命运,而如今中土一统不过才二十余年,统一的根基非常不稳,谁敢说大隋国祚就不会败亡,统一大业就不会崩溃?门阀士族是中土的主宰,若门阀想要大隋亡,若士族想要中土裂,大隋焉能不亡?中土岂能不裂?当今中土暗流涌动,叛乱者此起彼伏,如果起义大潮席卷中土,群雄争霸,割据自立,则大隋根基必然动摇,中土必然分裂,那么今日的叛乱者,明天就有可能是王侯将相。
徐世勣的热血有些沸腾了,就在这时,耳畔忽然传来十二娘子冰冷的声音。
“你再谋一醉,入梦之后,告诉那个恶魔,儿已仗剑杀来,要取他的项上人头,他若有胆量,尽可到彭城寻儿,与儿一决雌雄。”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徐世勣稍稍有些沸腾的热血骤然冷却,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俺是不是听错了?十二娘子说的甚?让俺去蒙山寻找白发阿兄?这是不是意味着,俺要做崔氏与白发阿兄之间的秘使?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稍有变故,第一个杀俺灭口的便是崔氏。
看到徐世勣的神情阴晴不定,目光中更是露出犹疑和惊惧之色,崔九忍不住冷哼一声,“徐大郎,你既有胆子传信,为何没有胆子上山?”
徐世勣根本没有退路,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舍身赴死,于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躬身一礼,“若十二娘子信任某,某便无畏无惧,刀山火海,一往无前。”
十二娘子“噗哧”一笑,“你一个黑衣商贾,劳苦奔波本是糊口之道,说甚大话,刀山火海还轮不到你去冲锋陷阵。”
徐世勣尴尬不已,低头不语。
“快去快回,不可耽搁。”崔九语气冷肃,不容置疑。
徐世勣喏喏连声。
“大雪将至,天气恶劣。年关将近,思乡心切。你一个少年郎,奔走于生死之间,辛苦你了。”十二娘子语声温柔,笑靥如花,“儿在宋城登岸,乘车去彭城。大郎酒醒梦逝之后,若有余暇,可去彭城寻儿。”
徐世勣心领神会,躬身领命,然后便要告辞而去。
就在他即将退出船舱之际,十二娘子蓦然想到什么,突然喊了一声,“大郎止步。”
徐世勣心一沉,脚一滞,停下了。
“你对儿隐瞒了至关重要的讯息。”十二娘子突然怒不可遏,白皙的面庞上因为过于激动而泛出淡淡的红色,声音甚至变得有些嘶哑了,“你不知道此事对儿关系重大吗?”
徐世勣的心跳骤然剧烈,几乎窒息了。怎么可能?她怎知道俺对她有所隐瞒?
“徐大郎,你让儿如何信任你?一个少年郎,竟狡滑卑鄙如斯,该死!”
徐世勣脚一软,几乎要跪下了,但他强撑着,硬着头皮就是不说。
“那个恶贼杀人如屠狗,血腥残忍,如今陷入绝境,更要狗急跳墙,岂会异想天开,把身家性命寄托于渺茫之中?”十二娘子厉声说道,“徐大郎,那个恶贼必有逃生之策,如实招来!”
徐世勣叫苦不迭,他已经很高估十二娘子了,但没想到十二娘子比他估计的还要厉害。无奈之下,他只能如实相告,否则今天未必下得了船。
“好计!”崔九听完徐世勣的述说,不禁脱口赞道,“远见卓识,绝妙好计!大郎,翟让到了今天这步绝境,竟还心存妄想?”
徐世勣无法给予答案。翟让不造反当然有他的考虑。李风云一个籍籍无名之辈都能造反成功,翟让如果造反,当然也不会失败,只是造反之后呢?根本看不到希望。既然没有希望,那还造什么反?嫌死得不够快啊?翟让拖家带口,手下小弟一大帮,要顾忌的事太多了,不像李风云,孤家寡人一个,无所顾忌,当然什么事都敢做,即便把天捅个窟隆他也敢。
十二娘子目的达到,怒气渐散,此刻又是面含浅笑了,只是那副兴灾乐祸的样子,委实让徐世勣头皮发麻,心生惧意,不知道十二娘子是否要对瓦岗兄弟动手。假若崔氏看中了李风云此策,暗中“发力”,把翟让及一众瓦岗兄弟往死路上逼,那估计要不了多久,翟让不造反也得造反了。
“告诉你那帮贼兄弟,不要对未来抱有任何幻想,他们没有未来。”十二娘子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此趟梦中之行,多看多听,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亲眼所见必有感触,而这些感触或许能帮助你那帮贼兄弟寻到一条重生之路。”
徐世勣一听就知道不妙了,十二娘子十有**要对瓦岗兄弟“下手”,迫使瓦岗兄弟举旗造反。徐世勣茫然无措,暗自喟叹,若能看到未来多好,知道了未来,也就知道现在如何选择了。
徐世勣告辞而去。
崔九与十二娘子商议了一下行程,亦起身告退,但在即将走出舱室之际,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明公可知白发刑徒?”
十二娘子轻轻点头。
崔九沉吟稍许,又问,“明公对其身份可有怀疑?”
十二娘子稍加迟疑,再次点头。
“明公可有暗示?”崔九急忙问道。
十二娘子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儿手绘了一张那恶贼的画像,呈于大人,大人端详良久,叹了口气,便再也不说了。”
崔九思索了片刻,意识到崔弘升肯定从白发刑徒的画像上看出了什么,并告诉了十二娘子,但十二娘子无意泄露这一机密。崔九放弃了追问,转身离去。
白发刑徒绝非普通贼人,这从其所拟计策中便可看出端倪,其人才智超群,远见卓识,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且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而一个年轻人拥有这般本事,其背后肯定有传奇故事。虽然目前无从知晓,但随着其实力的壮大,声名远扬,日后必定有真相大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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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听说徐世勣来了,惊喜万分,亲自迎出颛臾城外。
见面寒暄几句话后,徐世勣直言不讳,“某受东主之命而来,此行机密,请阿兄谅解。”言下之意,某秘密而来,要秘密而去,你千万不可暴露某的身份。
李风云微笑点头,直接把徐世勣迎进了屯驻于城外的义军大营。
大营里鼓号喧天,杀声惊天动地。义军将士每日操练,在生存危机的重压下,人人争先,个个努力,已渐渐形成了战斗力。
李风云特意带着徐世勣在方圆数里的军营里转了一圈,让他亲眼看一下威武雄壮的军队,亲身体验一下弥漫在军中的杀伐之气。徐世勣目不暇接,惊叹不止,情绪非常复杂。当初在白马之时,李风云孤身一人,身陷囹圄,在瓦岗兄弟的援手下才得以逃出樊笼,尔今却占山为王,麾下精兵数千,实力强横,已经影响到了齐鲁、徐州乃至兖州之局势,即便是崔氏,如今亦对其刮目相看,甚至愿意给予帮助。
实力,唯有实力决定一切,这是徐世勣在义军军营里最大的感触。没有实力,东躲西藏,战战兢兢过日子,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像李风云一样揭竿而起,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才能在未来寻求到生机。
进了帅帐,李风云备下酒菜,与徐世勣对坐而饮。
徐十三带着一队风云卫,在帅帐外戒备。
李风云开门见山,“大郎,你家东主有何口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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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娘子的口讯气势汹汹,要李风云到彭城去,她要砍下李风云的项上人头。
“要与某面谈?”李风云冷笑,摇手道,“现在某连生存问题都未解决,拿什么与她谈?勿要听信于她,也勿要理睬她,把她撂到一边。”
旋即李风云又手指徐世勣,面露喜悦笑容,“你能来,便已证明某的策略成功了。某所需要的,正是把你骗上山?”
“阿兄何意?”徐世勣疑惑不解。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问道,“翟法司和单大哥对某的提议有何看法?是否愿意举旗,与某形成东西呼应之势?”
徐世勣摇头,再摇头,然后抬手指天,“你从天而降,无牵无挂,而翟法司和单大哥是土生土长的河南人,牵挂太多,岂能像阿兄一般洒脱?”
李风云很失望,“当初我们大闹白马,震惊东都,若不是逼迫崔氏出面,从中斡旋,极力遮掩,翟让、单雄信还能活到现在?就算他们当时能逃得一条性命,但他们的亲人家族、门生故吏又如何逃生?崔氏救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他们一世,一旦东都政局突变,崔氏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余力保护他们?到时候官府全力追剿,旧账新帐一把算,翟让、单雄信等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焉能不死?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们都不懂?如此明朗化的局势,他们都看不出来?难道他们都是睁眼瞎吗?死到临头了,还懵然不知,兀自做着春秋大梦?”
徐世勣知道李风云的脾气,任由他忿然怒骂,沉默不语。
“阿兄,你有两个计策,一个是让翟法司、单大哥造反,但造反需要时间准备,需要时机举旗,不是说造反就能造反的,所以此策远水救不了近火,对你解决当前危机并无帮助。其次是求助于崔氏。现崔氏已经答应相助,十二娘子正在赶赴彭城或者已经抵达彭城了,你应该设法与之尽快取得联系,而不是纠缠于翟法司、单大哥是否造反一事。”
“你错了。”李风云摆手道,“正好相反,博陵崔氏即将迎来自中土统一以来,最大的一场危机。博陵崔氏自崔弘度死后,远在河北的崔弘升又回不了东都,导致其在中枢的影响力迅速减退。崔弘升为了重回中枢,不得不处心积虑的想办法。纵容河北各路豪帅猖獗于冀州地区,便是他的策略之一。不出意外的话,皇帝和中枢为了确保河北之稳定,必然要将崔弘升调离河北,转而把他放到东征战场上,以缓和与山东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赢得山东贵族集团在东征战场上的绝对支持。”
“然而,这不过是皇帝和中枢改革派们的一厢情愿,实际上不论是关陇贵族还是山东贵族,都不希望看到东征的胜利。”
李风云当着徐世勣的面,详细阐述了他对当今中土政局的理解,以及对东征悲观预测的由来,继而推衍出崔氏所面临的不可化解的危机。
徐世勣上山,说明崔氏对李风云的提议有了一些兴趣,至于是否帮忙,关键还在于李风云和蒙山义军是否有足够的利用价值,若利用价值有限,崔氏当然不会自寻麻烦。所以李风云派出徐十三,放出“诱饵”,把徐世勣这条“鱼”钓到了山上。等徐世勣上了山,李风云再与之细谈,而做为崔氏的秘使,徐世勣当然要回去如实汇报。徐世勣就是李风云的第二个“诱饵”,而这个“诱饵”放出去之后,肯定能让十二娘子“上钩”。只待十二娘子“上了钩”,则必然与李风云及蒙山义军结成某种有限的利益“同盟”,而这种“同盟”,才能给予李风云所想要的帮助,也唯有这种帮助,才能让义军摆脱当前的危机,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
徐世勣面对滔滔不绝的李风云,当真有一种入梦的荒诞之感,如果两人不是患难之交,如果李风云不是在蒙山拉起了队伍,徐世勣根本就不会听信李风云的这番惊世骇俗之辞,只会把他当作痴癫,当作神经错乱的神棍。
“天要下雪了,大雪封山,官军的围剿只能暂停。”李风云最后说道,“但大河却封冻了,待张须陀把王薄和长白山义军赶到河北之后,齐郡的军队就会南下,围剿官军的数量和实力将远远超过我们。所以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最多只有两个月,若我们无法在这短短的两个月内寻到外援,那么开春之后,蒙山义军将迎来生死之战。”
“某当然不能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崔氏这个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身上,某必须自救,而自救同样需要外援,这个外援便是你和瓦岗兄弟。”李风云正色说道,“现在,某需要你们,而实际上,你们更需要某。”
“瓦岗?”徐世勣愣了片刻,随即醒悟过来,“那地方叫瓦亭。”
“有何区别?”李风云戏谑道,“某等造反,占山为王,理所当然叫瓦岗。”
徐世勣无心争论,他现在不但头晕脑胀,更心急火燎,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彭城去。这地方待不住,李风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这个疯子正在疯狂地折磨他,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崩溃在即。
黄昏之前,徐世勣告辞而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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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本对崔家十二娘子的突然到来十分诧异,不过当他从崔九的嘴里得知崔弘升要去涿郡,甚至要重回卫府领军东征,他就不是诧异,而是很忧郁了。
在他看来,东征就是趟浑水,不掺合最好,尤其现在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崔弘升做为山东贵族集团的领军人物,肯定是关陇人的众矢之的,而卫府军里的大部分统帅都是关陇人,如果他们在战场上联手算计崔弘升,崔弘升不死也要脱层皮。东征是必胜之战,又有百万雄师,战将如云,功劳分摊下来,崔弘升能占到多大便宜?那点功劳不要也罢。但问题是,皇帝下旨了,崔弘升不能不去,而这其中的百般玄妙,亦非崔德本这个远离中枢的一郡郡丞能够参详透彻。
十二娘子此刻来彭城干啥?显然是奉崔弘升之命,向崔德本传递讯息,以便为未来可能发生的诸般变故提前做好布局。
崔弘升站得高,看得远,对中土局势的理解非同寻常。他对中土未来的局势持悲观态度。不论东征胜负如何,因改革而导致的统治阶层内部的尖锐矛盾都会爆发。东征赢了,皇帝和改革派会加快改革进程,对立双方肯定要大打出手;东征输了,皇帝和中枢的权威受损,保守力量必然会反攻“改革”,双方还是要大打出手。
也就是说,国内局势可能会因此陷入混乱,而更为严峻的是,大漠上的***人经过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元气渐渐恢复,年轻力壮、雄心勃勃的始毕可汗在征服了铁勒等大漠诸虏,重新建立了诸虏大联盟之后,开始对中土虎视眈眈,南北局势日益紧张,南北大战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在这种内忧外困的局面下,中土一旦陷入内外夹击之危局,则国祚根基必然动摇,统一大业必有崩溃之危。
为此,崔氏必须提前布局,而提前布局的首要原则,便是用尽一切手段,想方设法掌控局势的发展。退一步说,即便掌控不了局势,也要顺应局势,绝不能逆水而行以至于舟覆船翻。
崔弘升在博陵崔氏拥有绝对权威,尤其自崔弘度病逝之后,他更是一言九鼎。崔德本当然不会质疑崔弘升的这番推断,但他仔细聆听了十二娘子传递的口讯之后,当即提出一个疑问,“中土何时会爆发最为激烈的冲突?两年?三年?抑或更久?”
十二娘子答道,“大人推测,若东征期间,国内局势持续动荡,而南北大战又在北疆爆发,中土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则形势必然急转直下。”
如此说来,距离中土各种矛盾总爆发的时间不会太久,依照崔弘升的预测,应该就在未来两三年内。
崔德本又问,“崔氏站在哪一边?”
“当前,山东人和关陇人殊死搏杀,皇帝坐山观虎斗,一旦两败俱伤,皇帝就能渔翁得利。但据大人的预测,皇帝异想天开了。山东人和关陇人两败俱伤,必然严重危及到国祚安危,到那时,就算皇帝渔翁得利了,但国祚根基已动摇,事实上已演变为三败俱伤,大乱将至,根本就没有胜利者。”
崔德本听懂了,崔弘升对未来的推衍是极度悲观的,所以,崔氏的布局,主要目的是保证实力,是暗中拓展实力,如此方可在中土陷入危急之刻,保证崔氏始终屹立于狂风暴雨之中,不会在血雨腥风中灰飞烟灭。
“徐州布局,目标何在?”这才是崔德本最为关心的问题,与他个人的切身利益密切相关。
“蒙山。”
蒙山?崔德本略感吃惊,思索片刻后,随即醒悟。河北贼势猖獗,与崔弘升的纵容有直接关系,而现在自己也要“如法炮制”,也要纵容徐州贼祸乱徐州、齐鲁乃至整个大河以南。
崔氏和中土的所有豪门世家,都已经无法容忍因中土统一所带来的门阀士族的整体没落,如果不加以阻止,可以预见,未来中土将没有豪门世家的容身之地,门阀士族政治将不复存在。为此贵族集团反对改革,反对中央集权制,而豪门世家在生死存亡之刻,不得不挺身反抗。最激烈最暴力的对抗会带来最为恶劣的后果,所以,崔氏的策略便是,温水煮青蛙。既然由上而下的办法阻止不了改革,那就由下而上,用遍地开花的叛乱来混乱局势,继而迫使改革停止下来,扼杀改革,埋葬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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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齐鲁地区只有两支义军,其中三个郡遭到了义军的攻击,但仅仅几个月之后,义军数量成倍数增长,齐鲁地区的八个郡全部遭到了义军的攻击。
谁能想到局势竟恶劣如斯?
周法尚没有想到。迫于局势之严峻,他不得不在急奏皇帝和东都的同时,下令各郡紧急征调地方乡团宗团组建地方军,而各地诸鹰扬因兵力严重不足,无力戡乱,周法尚不得不动用自己临机处置之大权,紧急授予各郡府临时统兵权并承担剿贼之重任。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面对突然爆发的造反大潮,面对卫府腹背受敌的窘境,周法尚只能选择“保东征”,不惜一切代价“保东征”,只要东征胜利了,东征大军凯旋而归,所有造反者都将在绝对实力面前灰飞烟灭。
东征的攻击策略是“水陆夹击”,陆路大军由皇帝统率,直杀平壤,而水师则由来护儿和周法尚统率,渡海赶赴平壤,然后两路大军携手共击,置高句丽人于死地。若想确保东征的胜利,就要确保水师能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平壤,而若要确保水师如其开赴东征战场,就要确保齐鲁地区的稳定,确保连接东莱和江淮之间的运输通道的畅通。
所以周法尚毅然决定,把剿贼重任全部交给地方郡府,而集结于东莱的齐鲁诸鹰扬则全力保障运输通道的安全。也就是说,目前右候卫府下辖的数量有限的鹰扬府军队,马上以最快速度稳定东莱、高密和琅琊郡三个沿海大郡的安全。至于其他五个郡,他不管了,也管不了,即使给造反者攻陷了,他也无可奈何,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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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的十二娘子、崔九、崔德本,至此总算看清了白发刑徒李风云为何在危急时刻不是渡淮南下,而是舍近求远,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转战齐鲁挺进蒙山,原来都是因为他已经算到了几个月后齐鲁局势的惊天逆转。
年前李风云说,需要外力援助,以解蒙山之危,所以他求助于崔氏,求助于翟让,但实际上他所说的外力,既不是崔氏,也不是翟让,而是齐鲁蜂拥而起的各路义军。现在,张须陀要把齐郡的军队撤回去,因为齐郡现在的局势比去年更恶劣,剿贼任务更重。鲁郡及其周边地区贼势突起,段文操四面受敌,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围剿蒙山?至于琅琊郡,现在全部的力量都用来保护运输通道,更不可能去围剿蒙山贼了。只剩下徐州一路军队还在蒙山脚下,但包围蒙山的铁桶阵已经不复存在,徐州军队又能有多大所作为?而更严重的是,齐鲁局势如此恶劣,已经影响到了徐州的安全,影响到了通济渠的安全,徐州军队也要倾尽全力“保东征”,保运河渠道,剿贼也已经不是卫府的首要任务了。
蒙山危机化解了,李风云和他的军队要下山了,接下来,他将向哪个方向展开攻击?
这是崔德本急需知道的,他担心李风云要打彭城,现在他对那个白发妖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不过十二娘子和崔九关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崔氏的命运,是中土的命运,为此,他们急切想从那个白发妖人的嘴里探听到相关讯息,哪怕是一句预言,也能给崔氏的未来布局提供帮助。
“你马上赶回蒙山。”崔德本指着站在堂下的徐世勣说道,“你一定要设法打听到白发刑徒的攻击之策。”
“他暂时不会打彭城。”十二娘子不满地看了崔德本一眼,“既然他知道儿在彭城,又想得到崔氏的帮助,理所当然不会打彭城。”
“不打彭城?”崔德本当即质疑道,“难道他去打琅琊?他急需粮食,而彭城的粮食最多,琅琊有多少粮食?”
“他曾预言,兵部尚书段文振将在三月病逝。”十二娘子冷声说道,“段文振死了,段文操最大的靠山倒了,如果此刻鲁郡陷入贼手,段文操的郡守职位还能保得住?段文操一旦被赶出齐鲁,齐鲁人失去了支撑,必定陷入混乱,一盘散沙,这显然非常有利于各路贼帅的发展。而对于刑徒来说,占据鲁郡,便形成了背靠齐鲁、面对中原之态势,进可攻、退可守,正是发展壮大的好时机。”
崔德本沉吟不语,稍迟,他还是犹豫着问了一句,“那个刑徒严重缺粮,他拿什么攻打段文操?”
十二娘子嗤之以鼻,“所以,刑徒才需要崔氏的帮助。”
崔九摇了摇头,被一个刑徒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让他十分郁闷,心有不甘,“彭城暗中给他供粮,帮助他攻打鲁郡。”
崔德本一听就不愿意了,这是养虎为患,万万不可。
十二娘子不待他说话,便举手阻止。现在徐世勣还站在堂下,有些话不能说。
“你速去蒙山,告诉刑徒,儿要见他,请他妥为安排。”
崔德本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崔九也是吃惊不已,但急切间,他不知如何劝阻。
徐世勣躬身一礼,掉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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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再见李风云,当真对其敬若神明了。当今天下,有几人敢玩弄崔氏于股掌之间?眼前这位白发妖人肯定是其中一个。
徐世勣所带来的消息让李风云非常高兴。他请袁安拟写成文,火速传达至各旅团,以鼓舞军心,并向将士们传递出一个明确讯息,蛰伏已久,该下山活动一下筋骨了。
“要见某……”李风云抚摸着颌下短须,若有所思,“让某安排地方……这里有名堂啊……”
徐世勣无语。十二娘子主动放低姿态,请你安排见面地点,明确表达出合作姿态,你还待怎地?难不成要十二娘子安排见面地点?但你敢去吗?
“她要摸俺的底。”李风云摇手,“你回去告诉她,某敬她是个仙子,不敢亵渎,不敢见。”
摸你的底?徐世勣没有听懂。你虽然来历不明,身份不详,但对崔氏来说,你就是个可以利用的贼,有啥底可摸?退一步说,就算摸出你的底了,又能怎样?你都是一个贼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贼,难道你还能逆转天地,来个大翻身?
看到徐世勣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李风云也面露疑色,“你和她认识很久了,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徐世勣更疑惑了,她的真实身份不就是崔家的十二娘子嘛,俺怎么不知道了?难道这里还有什么隐秘?
“你知道?”徐世勣问道,“她的真实身份是甚?”
李风云的神色有些严肃,迟疑了片刻,似乎不想说。
“阿兄不相信俺?”徐世勣着急了,“俺绝不会泄露出去。”
“不说就好,说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会从此失去她的信任,并且也不会再见到她。”李风云警告道。
徐世勣吓了一跳,这么严重?急忙赌咒发誓。
“很久以前,她曾是河南王妃,但因为秦王暴死一案,她受连累,被先帝废黜。”李风云缓缓开口,“今上登基称帝,河南王为太子,入主东宫,但没有册立太子妃,皇帝遂有意复立,可惜的是……如果元德太子没有薨亡,她现在就是太子妃,中土未来的皇后。”
徐世勣距离东都太远,虽然也曾听说过秦王暴死一案牵连甚广,但内中详情却知之甚少,至于崔氏和皇族之间的秘辛,就更无从知晓了。如今突然听说自己所熟悉的崔家十二娘子竟是当今皇帝的儿媳,大为震惊。虽然十二娘子最终没有成为太子妃,但之前,他是晋王的儿媳,河南王妃,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后来晋王做了中土皇帝,有意将十二娘子复立,把废黜的儿媳再接回来,这说明皇帝已经承认了十二娘子的儿媳身份。不幸的是,儿媳还没接回来,儿子却死了,由此也就确立了十二娘子在中土顶层权贵中显赫而又极其特殊的身份。
徐世勣的心纷乱不已,很久才从震惊中平静下来。
“她是崔家的子弟,又在皇帝和皇后的心目中占据着非常特殊的地位,所以有心接近她、利用她的权贵太多了,但崔家也罢,皇帝也罢,岂能让人随便接近她?”李风云手指徐世勣,微微笑道,“大郎是个幸运的人,碰巧认识了她,但偏偏又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结果给徐氏带来了一场造化。”
徐世勣连连点头,惶恐不安。的确,他是个幸运的人,只是,今天突然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这种幸运还能维持多久?
“有人说她是个不祥之物,也有人说她是红颜祸水,总之,她是个特殊的存在。”李风云摇了摇头,目露凝重之色,“正因为她是个特殊的存在,所以不要轻易接近她,距离她越远,便越是安全。她之所以离开东都,徜徉于名山大川之间,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是谁?”徐世勣终于忍不住了,问出了一个久藏于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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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何以对她如此了解?当初在白马,你是不是一眼看穿了她的身份,所以才出手挟持?”
“某是贼,恶贼。”李风云大笑,“某的真实身份就是贼,从未隐瞒。至于为何知道她的秘密,原因更简单,因为某是一个无恶不作的贼,只要是某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比如,与崔氏的合作。你代表崔氏三次向某传递机密讯息,说明某与崔氏的合作正在进行,且进展顺利。”
徐世勣懒得与他瞎掰乎,重新进入正题,“十二娘子说,接下来你要打鲁郡,把段文操赶走,然后背靠齐鲁,面对中原,进退无忧。崔将军说,由彭城暗中给你提供一部分粮食,以帮助你打鲁郡。”
李风云当即摇手,“某的事,某做主,轮不到崔家指手画脚。某是崔家的合作者,不是他家的佣奴,这一点至关重要。”
徐世勣点点头,赞同李风云的主张。李风云始终坚持双方在共同利益基础上的合作,目的是维持义军的独立性,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这对义军的未来有百利而无一害。
“蒙山的确没有粮食了。你今天来得正及时。有了你送来的消息,某明天便可派出主力攻打彭城,首要目标便是兰陵县。”李风云意气风发地挥挥手,“某的军队经过一个冬天的苦练,士气旺盛,战斗力强,正好拿小小的兰陵城试试身手。”
“你要打彭城?”徐世勣惊讶地问道,“崔氏已决定给你提供粮食,你为何还要打彭城?你这不是打崔家的脸吗?”
“因为某要打鲁郡,打鲁郡首府瑕丘。”李风云从容说道,“如果某不下山打彭城,段文操就不会把军队从泗水一线调离,去西北方向剿杀孟海公、帅仁泰和霍小汉,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此乃调虎离山计,只待段文操把军队调离蒙山脚下,某就挥师西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瑕丘,置段文操于死地。此计某自年初便开始谋划,但如果没有崔氏在彭城方向的默契配合,某是万万不敢打彭城,以免弄巧成拙,自取其辱。”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世勣不得不提出警告,“你攻陷鲁郡首府,占据鲁郡,便是做了出头鸟,一旦官军从四面八方杀来,你如何应对?再退回蒙山?”
“你对东征还是保有幻想?”李风云笑道,“翟让兄弟、单雄信兄弟,还有那帮瓦岗兄弟,是不是因为害怕东征大军胜利归来,所以才不敢举旗造反?”
徐世勣保持沉默,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百万雄师打高句丽一个蛮夷小国,怎会失败?要做白日梦,你一个人去做,俺不奉陪。
“阿兄,某有一个疑问,你为何不打琅琊郡?以你现在的实力,打琅琊郡应该最有把握。”
徐世勣主动转移话题,不想再听到李风云鼓动自己造反的话。
“琅琊郡有连接东莱和江淮的运输通道,而这条通道畅通与否直接关系到了东莱水师能否如期渡海远征,关系到了东征的成败。”李风云反问道,“某既然对东征持悲观态度,为何要阻止东征?为何要阻止东莱水师渡海远征?来护儿和周法尚正在倾尽全力保东征,此刻打琅琊,就等于打来护儿和周法尚,纯粹找死。相反,某打彭城,打鲁郡,与他们的直接利益无关,而水师渡海作战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顾及到剿贼一事?”
“如此说来,你要在今年横扫大河以南了?”
“某是有这样的想法,奈何实力不济,而且更重要的是,齐郡还有一个张须陀,他才是各路义军最为强大的对手。”李风云冷笑道,“某只有杀了张须陀,击败他的军队,才有可能横扫大河以南,否则,任何宏图大业都是痴心妄想。”
张须陀?什么时候齐郡郡丞张须陀变得这样厉害了?但联想到李风云神鬼莫测的预知能力,徐世勣又不敢质问,只能把这句话完整地带给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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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不但拒绝与崔家十二娘子见面,还一定要下山打彭城,这让崔九和崔德本大为愤怒,但十二娘子一句话便点中了要害,“崔氏只要结果,不问手段,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手段都可用。”
崔氏的目的是什么?无论东征是胜还是负,崔氏都需要一个混乱的中土局势,且局势越混乱越好。既然如此,当然要最大程度地利用李风云和他的军队了,尤其当前,因为李风云实力不济,必须给予其足够的帮助,让其迅速发展壮大起来,所以,李风云需要什么,那就给他什么。
临时主掌左骁卫府的武贲郎将梁德重已经知道崔家十二娘子到了彭城,但他知道十二娘子的份量,且双方分属不同的贵族集团和政治势力。既然十二娘子深藏不露,他当然佯装不知道了,只是,此刻十二娘子来彭城干甚?总不至于太无聊了,跑来看看堂兄弟崔德本吧?
前些日子齐鲁局势有变,周法尚调整了围剿蒙山贼的部署,把诸鹰扬军队都调去戍守琅琊郡的运输通道了,实际上也就变相宣告,围剿蒙山之策暂时搁置。既然不剿贼了,梁德重也就没必要一定坐镇彭城,再加上其无心探寻崔氏秘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寻了个借口,跑到谯郡巡视通济渠去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梁德重离开了彭城,崔德本就说话算数了。
李风云率十个团下山,其中两个团由陈瑞统率,直杀藤城、昌虑一线,佯作主力以牵制鹰扬府主力,而其余八个团则直杀兰陵。
沛城鹰扬郎将韦云越闻讯,毫不犹豫,当即下令,戍守兰陵的两个团,火速赶赴昌虑支援。贼军下山攻击了,鹰扬府理所当然集结主力迎战。另外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便是关陇人和山东人与生俱来的矛盾。彭城郡丞崔德本是山东人,我关陇人凭什么帮你打仗?再说你崔德本不是组建了地方军嘛,你拿地方军去打就是了。
兰陵告急。崔德本十万火急传讯韦云越,贼人主力正在攻打兰陵,请鹰扬府支援。
韦云越则火速回书,蒙山贼主力正在攻打藤城、昌虑一线,我鹰扬府兵力严重不足,请郡丞即刻派遣地方军给予支援。
崔德本大怒,一边急书梁德重,请他急速返回彭城,一边急告兰陵,鹰扬府不予支援,你们身处险境,某正在想办法,请固守待援,若能支撑就坚守,若支撑不住就自己拿主意吧。言下之意,该弃城而逃就逃吧。另外又急书鲁郡段文操,琅琊郡窦璇,恳请两位郡守从东西两个方向攻击蒙山,以解彭城之危。
兰陵失陷,义军攻入城内,劫掠了粮库,有效缓解了粮食危机。
接着义军便杀进了下邳郡,就近于郯县、良城一带烧杀掳掠。郯城正是由江淮进入琅琊郡的咽喉要道,这使得临沂慌乱起来,十万火急告之彭城,请徐州军队火速剿贼,以确保运输通道的安全。
梁德重闻讯,不得不日夜兼程赶赴下邳郡,指挥当地鹰扬府军队剿杀蒙山贼。
梁德重急书周法尚,并鲁郡太守段文操、琅琊郡太守窦璇,希望齐鲁军队能从东西方向攻击蒙山,继而迫使蒙山贼不得不撤离徐州。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已是大业八年的三月底。
就在这时,从东征前线再传噩耗。三月十二,兵部尚书、北平襄侯段文振病逝于东征途中。三个月内,三位中枢宰执,三位皇帝的股肱大臣,一个接一个地辞世,这对皇帝是个沉重打击,对东征大军的士气亦是个重大打击。
对正在彭城的崔家十二娘子同样是个不小的打击。李风云的“疯言疯语”一个接一个的应证了,这太可怕了,虽然李风云矢口否认他精通术数,但其实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预言都灵验了。如此推及,东征可能真的会失败,即便这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而崔弘升或许也真的只剩下一年寿数了,因为东征一旦失败,肯定需要人承担责任,做皇帝和中枢的替罪羊,崔弘升做为东征大军的统帅之一,理所当然要承担失败的罪责,就算砍头也在情理之中。
崔弘升对博陵崔氏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的突然离世,必将给博陵崔氏带来不可挽回的损失,尤其在政治上,必将给山东贵族集团带来巨大震荡,后果异常严重。
崔家十二娘子的情绪失控了,她不顾崔九和崔德本的劝阻,也不顾豪门世家的尊严和脸面,毅然飞驰兰陵,亲自去寻找白发刑徒。
此刻李风云不在兰陵,而是在蒙山南麓重镇南城,其麾下主力也从下邳的郯县、良城一带撤回了蒙山,正飞速向鲁郡境内前进,兰陵城内已看不到义军的身影。
徐世勣急奔蒙山,在南城追上了李风云。
“十二娘子就在兰陵,她急切要见到你。”
李风云不假思索的摇摇手,“某正要杀奔鲁郡,无暇拜会崔氏。”
“阿兄,兵部尚书段文振于三月十二病逝于东征途中。阿兄的预言非常准确。十二娘子之所以不顾一切赶赴兰陵寻你,原因就在如此。”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你回去告诉她,谁也救不了她家大人。天命如此,人力岂可更改?”
“阿兄既能断人生死,便有更改天命之力。”徐世勣满怀期待地说道,“阿兄若在此刻伸以援手,崔氏必会千百倍回报阿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你当某是神棍?”李风云嗤之以鼻,“某若有更改天命之力,岂会沦落到今天这步境地?你以为某喜欢做贼,喜欢杀人?”
徐世勣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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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日夜兼程赶至济阴城,不料翟让等瓦岗兄弟都走了,回东郡去了。
房献伯告诉徐世勣,孟海公在周桥举旗之后,起义队伍迅速壮大,据说都有好几万人了,而济阴鹰扬府主力都去了东征战场,只剩下一个团戍守济阴城,连自保都困难,更不要说去剿贼了。
“孟海公现在在哪?”徐世勣问道。
“听说去了荷水北岸,到东平郡的巨野泽与帅仁泰、霍小汉的军队会合,一起攻打巨野城。”
“他为何要去东平?”徐世勣有些奇怪。
“听说梁郡、彭城郡和鲁郡的鹰扬府军队都到了边境一带,对孟海公虎视眈眈。孟海公刚刚举旗,实力不济,根基不稳,而东平的帅仁泰、霍小汉也是一样,双方遂一拍即合,联手共抗官军。”
徐世勣看了一眼房献伯,突然问道,“孟海公是不是邀你共襄义举?”
房献伯点了点头。
“你如何打算?”徐世勣追问道。
“暂无打算。”房献伯笑道,“东征结束,大军归来,局势会急转直下,所以此刻举旗,极不明智。”
徐世勣叹了口气,“只怕局势会越来越乱。”
房献伯摇摇手,“大郎毋需担心,就算局势很乱,对你徐氏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说不定你徐氏还能乘机大捞一笔。”旋即想到什么,房献伯当即问道,“大郎为何说局势会越来越乱?”
“大河南北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徐世勣神色忧郁地说道,“去年水灾,颗粒无收,假如今年大旱,再次颗粒无收,你想想,会有多少人陷入绝境?再加上举旗造反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不事生产,都去抢劫掳掠,最后抢谁的?所以不难预见,局势会越来越乱。”
房献伯经徐世勣提醒,顿时想到了孟海公为何去巨野泽了。这时节田地里都是青苗,庄稼正在生产,没有吃的,只能去湖里捞鱼吃。还有就是你现在把济阴郡闹得天翻地覆,最后田地荒芜,大家都没有吃的,义军如何生存下去?孟海公的头脑还蛮清醒的,不愿祸害自己后院,跑去抢别人家里的粮食,高明。
房献伯决定即刻告警孟海公,担心大旱,一旦今年大河南北遭遇旱灾,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乘着现在还能抢到粮食的时候,赶紧囤积一些,以免危急时刻连草根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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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飞一般赶回白马。
徐盖看到儿子风尘仆仆、脸色憔悴,十分心痛,赶紧吩咐佣仆上酒上菜,让儿子好好补一补。
徐世勣也确实疲惫,不过休息之前要把肚子问题解决掉,还有就是与父亲谈一谈正扑面而来的危机。
徐盖一张口,却是徐世勣的婚姻大事。徐氏少主,富二代,一表人才,求亲的人早已踏破门槛。徐世勣哭笑不得,这都火烧眉毛了,徐氏岌岌可危,家中大人却一无所知,竟然还优哉游哉的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再说,徐世勣的眼界现在也高了,不要说商贾之女,就连普通官宦女儿也看不上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旦俺也王侯将相了,是中土的新贵族了,最起码也可以与二三流世家联姻吧?至于像崔氏那样的超级豪门,徐世勣连想都不敢想,那就是天,高攀不上。
“大人,你最近身体好吗?”徐世勣放下筷子,关心地问道。
“好,硬朗得很。”徐盖笑呵呵地回道。
“外面的事,你最近可察觉到甚?”
“白马风平浪静,没甚事。听说河北和齐鲁那边的形势越来越不好,很多平民没有活路,揭竿而起造反了。还有就是济阴郡的孟海公,他竟然也造反了,他乃周桥富豪,怎会没有吃的?”徐盖笑容渐敛,望着徐世勣问道,“你从彭城回来的路上,是不是见到他了?”
徐世勣摇摇头。
“你结交的一帮兄弟,为何都是些无法无天的悍贼?”徐盖叹道,“翟让、单雄信如此,孟海公也如此,如此下去,必然会连累到你。”
“何止会连累到某,还会连累到徐氏一族。”徐世勣正色道,“眼前便有一个危机,大人竟没察觉?”
徐盖微微皱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齐鲁、河北局势不好,叛贼多,但距离河南、距离白马还是有一段路程。济阴孟海公虽然造反了,但未成气候,短期内还不会对徐氏形成致命威胁。徐盖思来想去,看不出来眼前有甚危机。
“大人,大河南北很长时间没有下雨了,今年恐怕有旱灾。”徐世勣提醒道,“去年水灾,祸害了大河两岸,今年若再爆发旱灾,受灾的就不止是大河两岸郡县,恐怕会蔓延到整个山东。”
徐盖吓了一跳,再一想又不以为然了。大河沿岸的确有一阵子没下雨了,这影响到了庄稼的生长,但现在不下雨,不代表整个夏天、秋天都不下雨;大河沿岸不下雨,亦不代表整个山东地区都不下雨。徐世勣的担忧初听有些道理,防患于未然嘛,但仔细一想,未必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了。
徐世勣却是一脸严肃,十分郑重,丝毫没有夸大其词的意思。
今年山东大旱,他是听李风云说的。李风云也没有郑重其事的说,只是在那个山谷中偶尔提及。李风云对未来局势十分悲观,预言东征不但会失败,皇帝和中枢还会迫于政治上的压力,马上发动第二次东征,这必将对中土国力造成致命伤害,而天公又偏偏不作美,大河南北连续爆发大灾,去年水灾,今年旱灾,以致饿殍遍野,死亡无数,只是死的人太多,必然会造成瘟疫流行,于是灾上加灾,生灵涂炭。
李风云说这番话是有目的的。
他是东北大盗,熟悉辽东,熟悉远东诸虏,尤其熟悉高句丽。东征在理论上来有失败的可能,而这种可能性既有政治上的,也有军事上的。战争胜负,双方兵力多寡只是条件之一,其中地理气候也是重要条件。从地形上来说,高句丽很难阻止中土远征军长驱直入,而从气候上来说,辽东冬天来得早,远征军攻击时间有限,若不能在秋天攻克平壤,远征军考虑到粮草运输艰难,攻击难以为继,只能撤回辽水。粮草运输之所以艰难,除了路途遥远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辽东的春汛和夏汛。敌方坚壁清野,破坏了所有道路和桥梁,汛期一到,大小河流洪水滔滔,这种情况下,粮食如何运输?所以对中土来说,东征是一次性的战争,一战而定,一战解决问题,绝不能拖。
李风云据此做出推断,东征若失败,便会失败在粮草辎重上。粮草辎重之所以不足,十有**源于汛期的来临,而汛期来临又会延缓军队的撤离速度,由此导致军心不稳,一旦大军突遭变故,必定军心大乱,不战而溃,一败涂地。
十二娘子和崔九要飞赴东征战场会合崔弘升,李风云便乘此机会详细述说了东征在军事上所存在的重大隐患,希望他们能告诉或者提醒东征大军统帅之一的崔弘升,让崔弘升提前做好防备措施。在他看来,既然我说崔弘升要死了,那便有可能死在东征战场上,这也是十二娘子飞赴东征前线的原因所在。你十二娘子若想逆天而行拯救你父亲的性命,那便让崔弘升在战场上消除军事上的隐患,确保自己全身而退。
崔弘升对崔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李风云担心十二娘子和崔九畏惧于崔弘升的权威,不能竭尽全力,于是便预言了国内危机的日益严重,而国内危机越是严重,崔氏的危机也就越严重,这便会迫使两人为了拯救崔弘升而不顾一切的去说服崔弘升。
东征战场上的事情与徐世勣无关,但国内危机尤其是大河南北局势的持续恶化,却与徐世勣利益攸关,所以他十万火急往回赶,试图最大程度地避免这场灾难对徐氏所造成的打击。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善!善!”徐盖很是欣赏儿子的谨慎,毫不吝啬夸奖之辞,“应该要防患于未然,提前做好防范。大郎可有防备之计?”
“囤粮,火速囤粮。”徐世勣不假思索地说道,“马上急书江左诸执事,不惜一切代价囤积粮食。”
“现在粮食不好买,价格也高啊。”徐盖叹道,“因为东征的缘故,江左的粮食也很紧张,而且各地官府严禁商贾囤粮,一旦发现严惩不贷。大郎,此计是否妥当?”
“谁说离狐徐氏要囤粮?”徐世勣摇了摇手,目露狡黠之色,“博陵崔氏要买粮,谁敢阻止?”
徐盖大吃一惊,“万万不可,你假借崔氏之名行私利之事,岂能瞒得过崔氏?”
“俺去彭城,就是应崔氏之约。”
徐盖根本不相信,“崔氏岂会发国难财、赚昧心钱?小子切莫胡作非为,自取其祸。”
“大人误会了。”徐世勣笑道,“崔氏囤粮,不是发国难财,而是要赈济灾民,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徐盖愣了一下,旋即愁眉苦脸了,崔氏好算计,用俺徐氏的钱来扬你崔氏的名,难道俺的钱是大水漂来的?旋即又开心地笑了,崔氏是何等豪门?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俺徐氏几代人吃喝无忧了,但这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崔氏用俺徐家的钱买粮食,让俺徐家来替他办事,那是对俺徐氏的信任,是俺徐氏的荣耀,俺徐氏的门楣要光大了,子孙后代要鲤跃龙门,光宗耀祖,要做贵族,做官僚,做人上人了。
“善!善!善!”徐盖喜不自胜,连声叫好,“倾尽徐氏所有,买粮,有多少买多少。另外调集尽可能多的船只,尽快把粮食运过来,以免灾难突临,手足无措。”
徐世勣喏喏连声,也是喜笑颜开。这一次,算是把大人骗到了,而徐氏成败,在此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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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勣在瓦亭找到了翟让及一帮兄弟。
大河南北的地方豪帅纷纷举旗造反,尤其是济阴孟海公造反,深深震动了翟让及瓦岗兄弟。孟海公虽然不知道翟让等人就躲在济阴城,但他在举旗之后,还是通过济阴房献伯、济阳王要汉王伯当兄弟以及外黄的王当仁,向翟让兄弟和单雄信兄弟发出了邀请,请他们共襄义举,合力反隋。
同道兄弟都造反了,局势正在急剧变化,你还继续缩着脑袋躲在黑暗里等待时机,那就不对了,说好听一些叫谨慎,说得难听一些就是胆小如鼠,你没有气魄和胆量你就不配做老大。
翟让坐不住了,焦虑不安。
徐世勣的到来让翟让欣喜万分。他急需外面的讯息,而徐世勣去彭城的目的他一清二楚,他相信徐世勣匆匆而来,肯定带来了十万火急的重要消息。
“大旱?”翟让颇感意外,不过当他的视线落在岗下,看到深褐色的干涸湖底时,又不觉得意外了。俗话说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国运也是一样,一旦遭遇劫难,就一个接一个,甚至还有诡异的周期性,相隔多少年来就来几场天灾**,让君主和臣民们胆战心惊。
去年大河下游是水灾,而大河中游则是砥柱倒塌,堵塞了河道,致使水位上升,河水倒流,不但阻绝了水道,还祸及京畿。大河砥柱自古以来就矗立于河道中央,任由风吹雨打波涛冲击,它都屹立不倒,哪料去年却因为连绵暴雨就坍塌了,这本身就是个不祥之兆。自此各种谣言谶语满天飞,目标直指东征。东征还是开始了,中土动员了全部国力支持这场声势浩大的远征,但是,假如在这个关键时刻,中土再遭旱灾,大河南北再遇劫难,那么在官府根本没有精力赈灾的情况下,可以预见到,叛乱者将如惊涛骇浪一般席卷山东。没有活路了,造反就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而在危难当中,谁不抓救命稻草?
只是,今年真的会爆发旱灾吗?假如没有旱灾,自己却又造反了,那么等东征胜利,远征军归来,翟氏和兄弟们岂不都要灰飞烟灭?
徐世勣无法给予答案。
李风云的预知能力,白发阿兄的神秘力量,徐世勣永远藏在心里,绝不会说出来。倒不是崔氏下了封口令,也不是因为此事荒诞不经,而是基本常识。从崔氏立场来说,像李风云这种奇人异士可遇而不可求,遇到了就是崔氏之福,而这种福气只能是崔氏独享。如果分享的人多了,传出去了,大家都来争,都来抢,那就不是福气,而是祸害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便是这个道理。
徐世勣分享了崔氏的“福气”,而崔氏也默许了他的分享,某种意义上这等于提高了徐世勣在崔氏豪门中的份量和地位,他应该知足了。在中土世界,崔氏是超级大豪门,是豪门中的豪门,能够有幸攀附上崔氏,并成为崔氏附属中的重要角色者,凤毛麟角,而一旦成了这凤毛麟角中的一个,那么从中所得到的利益难以估量。
徐世勣是亲眼目睹了李风云的神秘力量,所以他深信不疑,但翟让没有,其实就算徐世勣把真相说出来了,翟让还是不会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翟让又不是垂髫幼儿,岂能随便骗骗就上当了?
徐世勣只能狐假虎威,把崔氏摆出来。崔氏的实力深不可测,崔氏预测今年有旱灾,崔氏授权徐氏到江左买粮,以便灾难发生后赈济灾民,拯救无辜。
这件事是可信的,中土大豪门财力雄厚,又要名声,常常在大灾之时倾力赈济,把“乐善好施、济贫帮困”之道义传播四海。但这并不能证明崔氏的预测是准确的,假如它不准确怎么办?崔氏买的粮食可以囤积起来,而瓦岗兄弟造反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徐世勣早已想好对策,拿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建议。
先不要公开举旗,也不要公开的烧杀掳掠、攻城拔寨,而是像过去一样,劫掠通济渠,只不过不再小打小闹了,而是大规模的劫掠,凡粮草武器、金银绢帛,只要是有助于队伍发展壮大的东西,统统劫掠。若要大规模劫掠通济渠,就必须建设军队,就必须把队伍拉起来,这是必备条件,否则你如何大规模劫掠?又如何把劫掠的东西运回来?
军队如何建设?瓦岗兄弟都有自己的人手,多的上百,少的好几十,多为地方乡团宗团的核心力量。现在把它们组织起来,成立军队,统一指挥,联手作战,如此便形成了战斗力。瓦岗兄弟拥有了一支具备战斗力的军队,便可以进行大规模的劫掠,不断地发展和壮大自己。
如果形势发展对瓦岗兄弟不利,则化整为零,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如果中土局势越来越恶劣,形势发展对瓦岗兄弟有利,则择机举旗,利用劫掠而来的大量粮食和武器,募民为兵,迅速扩军,高举反隋大旗,图王霸大业。
这一建议非常符合翟让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心理,不举旗,不做出头鸟,但又能迅速发展壮大实力,既能自保,又不会错失良机,可谓一举多得。
经过翟让、翟宽、单雄信、单雄忠、王儒信、王当仁、周文举、李公逸、王要汉、王伯当等众多瓦岗兄弟的商议,最终完善了徐世勣的建议,拟制了一个详细的实施方案,而当务之急便是建设军队。
“白发阿兄的军队叫苍头军。”徐世勣说道,“我们的军队起自瓦亭,不若就叫瓦岗军。”
瓦亭这个名字太小了,没有气势,而瓦岗的名字虽然不够气魄,但很有啸聚山林、占山为王的匪气,当即赢得了兄弟们的一致首肯。
徐世勣却是想起了李风云,当日,正是李风云站在这里,指着这片沼泽说,这里就是瓦岗,将来,你和瓦岗,都将名垂青史。
俺相信阿兄,俺一定要成就大业,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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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此刻正在横渡泗水河。
在他的身边,除了寸步不离的徐十三外,又多了一位俊逸的年轻人。
年轻人叫萧逸,出自兰陵萧氏。天下萧氏出兰陵,而萧氏自成为江左齐、梁两朝的皇族之后,更是进入了鼎盛之期。崔氏与萧氏互为联姻,往来密切。十二娘子考虑到未来局势存在着诸多不确定性,崔氏在关键时刻非常需要李风云预知未来的神秘能力,而李风云又表现出了与崔氏合作的诚意,遂决定给予李风云更多的帮助。于是十二娘子临时起意,把跟在身边混吃混喝的萧逸做为秘使放在了蒙山,以随时与李风云保持联系,同时也让李风云在适当时候可以得到兰陵萧氏的一些助力。
萧逸常住江都,是个典型的纨绔,不学无术也就罢了,还结交一些下三滥,做些荒淫无耻的事情。十二娘子是萧逸的姨表姐,有一次到江都正好碰到他一边喝花酒一边豪赌,大为愤怒,当即派人把萧逸的一些下三滥朋友打得缺胳膊断腿,最后一起扔大牢里了。江都的贵族子弟惹不起十二娘子,于是便把仇恨记在了萧逸头上,仅仅过了一夜,萧逸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无处藏身,情急之下,跟着十二娘子跑了,反正有表姐养着,混吃混喝吧。
哪料到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却被十二娘子扔到大山里了,人生地不熟也就罢了,还整天与一帮穷凶极恶的叛贼混在一起,这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三十六计走为上,萧逸半夜逃跑,不料却被巡值的风云卫抓到,天黑看不清,抡起拳头就是一顿暴打。萧逸被打得奄奄一息,从此绝了逃跑的念头,期盼着十二娘子来“救”他。
李风云没想到十二娘子也会“忽悠”人,竟把这么个纨绔扔在自己身边做秘使,这哪是做秘使?这根本就是个祖宗,不但要管吃管住,还要保障他的安全,一不小心死了,拿什么向崔家交待?李风云有苦难言,于是便把萧逸交给了徐十三。
徐十三当然不愿意,俺正经事多了,哪有时间陪一位纨绔吃喝玩乐?
李风云心里有气,对十二娘子腹谤不止,你敢忽悠我,好,我就奉陪到底。他交代徐十三,这个人你肯定要保护,但只要他活着就行,剩下的事你看着办,你千万不要把他当作崔家的秘使,更不要把他当作世家纨绔,你就当他是江都的一个小混混,“操练”他,“锤炼”他,直到把他打造成一个合格的义军悍卒,你的任务就完成了,而且你的好运气也来了,你后半辈子的辉煌就全靠这位江都萧郎了。
李风云“忽悠”徐十三,徐十三竟然相信了。徐十三对李风云已经崇拜到了极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贼,到拉起军队,打下地盘,不过短短几个月,仿若做梦一般,如今更与山东第一豪门崔氏秘密往来,可以想像,有了崔氏的帮助,义军前景当然很好。李风云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本事太大了,徐十三敬若神明,对其言听计从。
一夜过后,萧逸的噩梦就不是可怕,而是恐怖了。徐十三成了恶魔,日夜不停地“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痛苦不堪之余,萧逸赌咒发誓要杀了徐十三,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徐十三置若罔闻,依旧不知疲倦不辞辛苦地“操练”萧逸。
萧逸在噩梦中艰难煎熬,突然有一天就走出了大山,出现在了一条水流湍急的河边。
“师傅,这是什么地方?”萧逸在徐十三的“操练”下,不但世家子弟的丰姿荡然无存,就连说话口气都变得谦恭有礼,尤其对徐十三,更是一口一个“师傅”,唯恐怠慢了晚上又要被所谓的“魔鬼训练”折磨得痛不欲生。
“鲁郡。”徐十三言简意赅。
“这条河呢?”
“泗水。”
萧逸看看正在渡河的义军将士,追问道,“渡河去哪?”
“阳关。”
“阳关在哪?”萧逸好奇地问道,“为甚要打阳关?”
徐十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厉声叫道,“闭上你的嘴!”
“为甚要闭嘴?”萧逸也瞪大了眼睛,做白痴状,不依不饶地问道。
徐十三几乎崩溃了,这到底是谁折磨谁?兰陵萧氏怎会养出此等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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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书告诸县,今贼獠猖獗,而诸鹰扬主力东征,留守兵力严重不足,致使戡乱形势非常严峻,但只待东征结束,则形势必然逆转。为此段文操要求诸县乡,募民为兵,积极防御,若境内出现叛贼,则据城坚守,固守待援。
又以首府瑕丘为中心,与距离瑕丘最近的曲阜、龚丘、任城、邹城四地构建成防御战阵,把鲁郡诸鹰扬和鲁郡地方军全部集中在这一地区,官军民联手抗敌,各城互为支援,以确保鲁郡中心地带的安全。
至于中心地带以外的区域,包括蒙山西麓和汶水两岸的县乡,如今都被叛贼所占,或者正遭到叛贼的攻击。段文操迫于对未来局势的悲观预测,只能安抚他们,命令他们想方设法竭力自保。不是我不救你们,而是我自顾不暇,自身难保啊。
段文操担心巨平失陷,城里的两百鹰扬卫全军覆没,遂急令驻守该城的步兵校尉,弃守巨平,火速撤离。他手上本来有六个团的鹰扬卫,在卞城一战中损失一团一旅,阳关失陷又损失了一个旅,只剩下四个团了,如果巨平再失陷,驻守团没有撤出来,段文操手上便只剩下三个团的鹰扬卫,不但损失太大,也会严重影响到首府瑕丘的镇戍,所以他宁愿放弃巨平,也不愿损失那一个团的兵力。
然而,他的命令未能送达。
巨平城在蒙山义军的猛烈攻击下,摇摇欲坠。入夜之后,李风云命令主力旅团继续猛攻北城,牢牢吸引住了守军主力,然后亲自率偏师突袭西城,在第一轮的攻击中便成功登上城楼,顺利打开了城门。巨平城失陷,守城官军全军覆没。
第二天,李风云下令,主力旅团沿着汶水两岸向西推进,攻打沿岸的蛇丘、汶阳、刚城、南章等大小城镇,并要求将士们把这些城镇中的官仓、义仓洗劫一尽。
几乎在同一时间,帅仁泰、霍小汉和孟海公攻陷了巨野城,然后挥军杀进了鲁郡,在任城、邹县境内烧杀掳掠。
牛进达指挥两团鹰扬卫和四个乡团的鲁军,向这支举旗不久实力孱弱的义军展开了反攻。义军无力抵御,遂一分为三,帅仁泰撤回平陆,霍小汉撤回巨野,孟海公则撤回济阴荷水两岸,各自发展,伺机再攻。
段文操向齐郡郡丞张须陀求援,向彭城郡丞崔德本求援,至于琅琊郡郡守窦璇,他想想还是放弃了,连书信都没写。去年冬天琅琊郡“水深火热”的时候,窦璇曾向段文操求援,希望段文操能从鲁军方向攻打蒙山,以缓解琅琊郡之危机,但段文操阳奉阴违,嘴里答应着,实际上一箭未发。现在形势颠倒了,鲁郡“水深火热”了,你段文操向窦璇求助,窦璇会帮忙?当然不会。再说窦璇现在为了确保运输通道的安全,也是焦头烂额。在他眼里蒙山就是个马蜂窝,马蜂不出来叮他,他就烧高香了,哪里还敢主动去捅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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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接到段文操书信的时候,正在济水南岸围剿长白山贼军。
齐郡造反的人多,前赴后继者众,直接原因是去年齐郡遭受的水灾最严重,大河决堤,济水泛滥,无家可归、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其次便是齐郡云集了齐人的精英,历城(济南)和淄川(淄博)都是历史悠久的古城,而济水河两岸的大平原更是滋养了一代代的齐鲁贵族,所以这里也是齐鲁地区内外所有矛盾的汇聚地,是一个“火药桶”。随着火药桶里的火药越来越多,危机也越来越严重,终于有一天,它爆炸了。
长白山位于泰山北部,济水南岸,座落于历城和淄川之间,距离这两座千年古城不过百余里路程,山不大、不高也不险,实际上没有任何军事价值,但它却因为王薄和孟让在此举起了第一杆反隋的大旗而名闻天下。名气不能当饭吃,长白山也不能给义军提供任何保护,它只能默默地看着各阶层各种身份的齐人在它的身边来来往往的奔跑厮杀,只能无声地哀悼那些死亡者,只能等待着金色的阳光穿透黑色的乌云,重新照亮它的美丽容颜。
长白山送走了王薄和孟让,迎来了左君行和左君衡兄弟,迎来了裴长子和石子河,迎来了更多衣衫褴褛却充满了希望和激情的一无所有者。
然而,乌云更黑了。张须陀带着他的大军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长白山下,在泰山和济水两岸,在方圆两三百里的区域内,对造反者实施包围,血腥剿杀。左君行和左君衡兄弟打不过张须陀,只能向北海郡方向撤退,打算与盘驻于沂山东北麓一带的郭方预、秦君弘所率的北海义军会合。裴长子和石子河也打不过张须陀,他们就近向泰山撤退,打算逃亡鲁郡,以获得喘息之时机。
义军实力弱,生存的策略就是游击,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再不行就化整为零,一大帮大小首领各带人马,一哄而散,然后再到约定地点会合,总之就是坚决不与官军正面对垒。
张须陀和他的将士们四处围剿追杀,疲于奔命,个个精疲力竭,战果却非常有限。
这时,段文操的求援书信到了。这段时间,北海、济北和东平三郡的郡守先后遣使向张须陀求助,段文操是最后一个,而鲁郡的局势也是最为恶劣的一个。
张须陀已经预料到蒙山贼要下山为祸,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短短几个月内,鲁郡不仅有蒙山贼为祸,还有来自济北、东平和济阴三郡叛贼的攻杀,段文操竟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困境。实际上段文操远不止“四面楚歌”,他还有“内忧外患“,“内忧”是他哥哥段文振病逝后,他的靠山倒了,齐鲁贵族集团也面临崩溃之危,而“外患”则是齐鲁地区的关陇籍贵族官僚和东都的政治对手必然要乘机下手,在“痛击”北海段氏的同时,“围攻”齐鲁贵族集团,以此来打击和削弱山东人。
张须陀暗自窃笑。他本想在齐鲁利用戡乱建功,以便在仕途上走得更远一些,但齐鲁本土势力强大,而控制东莱水师的江左权贵亦是强横跋扈,他一个小小郡丞,被两大势力挤在中间,难有做为,所以张须陀主动向段氏示好,以赢得齐鲁人的支持,希望能改善自己的处境。但天有不测风云,哪料到兵部尚书段文振突然就死了,偏偏此刻齐鲁叛乱又风起云涌,愈演愈烈,这等于给了齐鲁贵族集团“迎头一棒”,把他们打得晕头转向了。
这是打击齐国人的天赐良机,张须陀岂肯放过?要打击齐鲁人,首先就要打击北海段氏。段文振死了,还有段文操,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段文操打倒,齐鲁贵族集团连遭重创,必定阵脚大乱,一盘散沙。到那时,齐鲁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时间去掣肘张须陀,阻挠张须陀戡乱?张须陀则乘机放开手脚,大肆剿贼,如此则必定马到成功,一战而定。
张须陀遂召集亲信部属商议戡乱之计。
郡尉贾务本匆匆而来。兵曹书佐秦琼从相隔几十里外的另一座军营里赶了过来。最后抵达的则是历城鹰扬府步兵校尉吴黑闼。
历城鹰扬府司马杨潜因为祖父观王杨雄病逝,北上奔丧去了,代替他统领齐郡诸鹰扬的便是步兵校尉吴黑闼。吴黑闼是济北东阿人,普通官宦子弟,曾戍边北疆,与突厥人打过仗,因功擢升。杨潜来到历城后,与吴黑闼一见如故,遂成知交,对其非常信任。
在帅帐里向众人解说齐鲁最新局势的则是郡守府的功曹张元备。
功曹掌人事,参与政务,是郡守的绝对心腹。而张元备便是张须陀的儿子,就算心腹也比不上血脉相通的父子。张须陀举贤不避亲,征辟自己的儿子出任郡府主要吏属,也算是个性鲜明了,但实际上他是迫不得已,他从军队到地方,落脚到齐鲁这个本土势力极其强横的地方,连遭变故,天灾**接踵而至,可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此危局下,他的身边如果没有几个绝对心腹,肯定是两眼一抹黑,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张元备站在地图前,把鲁郡及其周边局势一说,再把沿海的东莱、高密、琅琊形势一介绍,大家顿时看出名堂了。
当前齐鲁实力最强、对齐鲁局势影响最大的叛贼不是齐州贼,而是盘驻在蒙山的徐州贼。徐州贼占山为王了,接下来要谋发展,理所当然要攻击实力最弱而掳掠所得又很丰厚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便是琅琊郡。徐州贼攻打琅琊郡,掳掠沿海的运输通道,便会对东莱水师渡海远征造成影响,所以周法尚十万火急派出军队支援琅琊郡。结果徐州贼很识事务,马上撤回山上,不打琅琊郡了,转而去打彭城、打下邳,现在更是集中全部力量打鲁郡。
这是为甚?蒙山贼军为何不去打琅琊,不去劫掠运输通道上的战争物资,不去阻挠东征,却去打鲁郡?这肯定不是实力上的原因,蒙山贼军的实力,大家已经领教过了,还是很厉害的。他们劫掠了通济渠上重兵船队,还劫持了数千通济渠上身强力壮的船夫、水手,又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强化训练,其战斗力肯定很强,完全有实力打琅琊,所以这只有一个解释,蒙山贼近期的攻击目标不是阻挠东征,而是要置段文操于死地,要打击齐鲁人,要进一步混乱齐鲁局势。
齐鲁局势大乱,必然会影响到大河南北乃至整个山东地区。如果整个山东地区都乱了,则中土必然大乱,而中土大乱,则结果可想而知。
张须陀的任务就是稳定齐鲁。齐鲁大乱,段文操和齐鲁人固然要倒霉,他也跑不掉,所以谁要混乱齐鲁,他就要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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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敕令徐州剿贼,为何在蒙山南部却看不到徐州军队?”吴黑闼突然问道。
吴黑闼三十岁左右,身高体阔,钢针般的络腮胡,浓黑的眉毛,威风凛凛,一看就是个耿直豪爽之人。
这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共同心声。主掌徐州军事的左骁卫府就在彭城,而彭城郡有四个鹰扬府,听说去年底左骁卫府还借口剿贼下令征召地方乡团宗团组建了一支上万人的地方军,如此雄厚实力,为何不打蒙山?徐州贼在通济渠上劫掠了重兵船队,东都曾诏令左骁卫府必须把被劫重兵收缴回来,但左骁卫府至今没有攻打蒙山。梁德重哪来的胆子,竟敢对东都诏令置若罔闻,对皇帝的命令阳奉阴违?
齐人和楚人的矛盾也是由来已久,如今楚人既然把祸乱通济渠的叛贼赶进了齐鲁,赶进了蒙山,当然没有剿贼的积极性。为何要剿贼?为何不能让这伙贼人去祸乱齐鲁?你齐鲁越乱越好,与我徐州何干?如果彭城地方势力蓄意阻挠卫府剿贼,不要说梁德重这个关陇籍的将军了,恐怕就是出自山东第一豪门的崔德本也是一筹莫展。
“明公,去年冬天,崔氏曾出面,与齐、鲁、琅琊三郡约定联手剿贼。”贾务本说道,“为何崔氏出尔反尔,在鲁郡危急之刻,不予援手?”
张须陀沉默不语。
从山东人的整体利益来看,崔德本肯定要出手救援段文操,只是他有他的难处,短期内指望不上。至于琅琊郡的窦璇,他在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威逼下,只会把所有力量都用在戍守运输通道上,而段文操的死活和鲁郡的危机,与他何干?
“明公,鲁郡若失,罪莫大焉,如果影响到了水师渡海远征,则后果不堪设想。”秦琼神情严峻,语气诚恳,“北海段氏势力庞大,段阁老虽已辞世,但其门生故吏无数,权势依旧,尤其段氏在齐鲁的影响力,更不会因为段阁老的辞世而消散。明公身在齐鲁,肩负稳定齐鲁之重任,若因公事与段氏结下仇怨,实为不值。”
秦琼的告诫之辞乍听有些刺耳,但认真一想,秦琼不但没有夸大其词,反而恰如其分,恰到好处,说得不轻不重,正好让张须陀能接受,能在平静的心态下权衡得失。
张须陀当即意识到自己必须去救援鲁郡,否则支持自己的齐鲁人会背弃而去,包括坐在这个帅帐里的秦琼和吴黑闼,都有可能怨恨自己,从此出工不出力。但是目前齐郡岌岌可危,假若倾尽全力去救援鲁郡,难度太大,甚至有失败的可能,这危及到了自身利益,只是假若自己去救了,则必然会赢得更多齐鲁人的支持,这从长远来看,又符合自己利益之需要。
只要东征胜利结束,只要熬到今年冬天,形势必会逆转。
张须陀仔细权衡后,断然决定支援鲁郡。
“北海那边暂时放一放。”张须陀抚须说道,“那边紧邻东莱,东莱水师的威慑力不容小觑。另外鲁东诸鹰扬尚存不少兵力,某向谯公(周法尚)求援,请他派些兵马到潍水、白狼水一线略作巡视,以恐吓北海贼。只是,主力离开齐郡后,贼人一旦闻讯,必蜂拥而回,受害的还是无辜平民。”
贾务本叹了口气,“剿终究是下策,越剿越乱,就算把贼剿完了,最后还是要抚。唯有抚才能最终稳定局势。明公,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下雨,影响到了庄稼生产,如果再不下雨,旱情加剧,恐怕要酿成一场灾患。齐郡一旦再受灾……”
贾务本没有说完,他心情沉重,不想说了。剿来剿去,杀的都是农夫,都是平民,都是无辜生灵,实在是罪孽,以致天怒人怨,灾患不断。假如再受灾,活不下去的人就更多,最后大家都去造反,你杀我,我杀你,杀得尸横遍野,赤地千里,国破家亡。
很显然,贾务本反对救援鲁郡。自己家里的危机都解决不了,还去救别人,岂不是自寻死路?君子要顾其本,自己都岌岌可危了,还不惜代价去救别人,最后十有**是一起完蛋。
“目前齐郡旱情日渐严重,而叛贼不但屡剿不平,反而越来越多,形势正越来越恶劣,这种情况下,主力驰援鲁郡,必然会危及到齐郡之安危,有可能导致形势急转直下。”张元备不能反对父亲的决策,但他亦不支持去支援鲁郡,所以他出了个折衷的主意,“使君,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我们必须考虑到,假如今年再降旱灾,齐郡怎么办?某认为,使君至少要留下一半军队继续围剿叛贼,并加大赈灾力度,竭尽全力维持齐郡目前的局面,以便让济水两岸的平民能够安心农事,能够在旱灾爆发的时候遵从官府命令,与官府一起齐心协力抗旱救灾,而不是铤而走险举旗叛乱。”
张须陀迟疑不决。
贾务本是河东人,张元备是张须陀的儿子,是关陇人,从他们的立场出发,齐郡的安危理所当然放在第一位,这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而齐鲁人的整体利益则要放在第二位,至于鲁郡段文操和北海段氏的命运,与他们何干?
“司功此策似有不妥之处。”秦琼说道,“齐军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济水两岸继续剿贼,一半南下救援鲁郡,极有可能陷入本郡镇戍力量不足,而南下攻击力量亦不足的窘境。目前形势是,齐郡内忧外患,四面受敌,内有长白山诸贼屡剿不平,外有北海、鲁郡、济北和大河北岸的渤海、平原诸贼的四面威胁,因此不论是镇戍本郡还是救援鲁郡,齐军实际上都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如此危局下再把有限的军队一分为二,其结果可想而知。”
秦琼据此提出建议,齐军要么坚守本郡,要么倾尽全力南下剿贼,不要试图同时做两件事,而同时做两件事必然会导致两件事都失败。
“从鲁郡送来的消息可以看到,蒙山贼已经攻陷了阳关,占据了巨平和梁父一线,切断了齐、鲁两郡的联系。由此不难预测到,蒙山贼接下来将沿着汶水河两岸向西推进,一路攻城拔寨,烧杀掳掠,直到抵达济北、东平和鲁郡三郡的交界处,与济北贼帅韩进洛、甄宝车,东平贼帅帅仁泰、霍小汉会师,不出意外的话,济阴贼帅孟海公也会与他们形成联盟,如此一来,各路贼军便对鲁郡首府瑕丘及其周边县乡形成了一个环形包围之势。”
秦琼走到地图前,手指阳关,继续说道,“若明公率一半齐军南下,必然会受阻于阳关,而齐军一旦受阻于阳关,蒙山贼必然会通过韩进洛、甄宝车等贼帅,向齐郡左君行、左君衡、裴长子、石子河等叛贼,向北海郭方预、秦君弘等贼帅,甚至会向避难于河北豆子岗的王薄等逆贼,发出消息。各路贼人见有机可乘,必然纷纷杀向济水两岸,如此则齐军难以抵挡,最终明公不得不撤回齐郡剿贼,南下救援鲁郡之举则功亏一篑、半途而废。”
“明公撤离鲁郡,包围瑕丘及其周边地区的各路贼人遂肆无忌惮,可以放手攻击。若鲁郡陷入贼手,诸贼有了地盘,有了人口,必能携手结盟,共抗官军。可以想像,齐鲁马上就会陷入更大的混乱,而这种混乱必然会影响到水师渡海远征。荣公(来护儿)和谯公(周法尚)震怒之下,必然迁怒于明公,而皇帝和中枢也会加罪于明公。明公虽忠心耿耿、呕心沥血,奈何结果与上面的愿望大相径庭,又岂能逃脱罪责?”
“若明公倾尽全力南下救援鲁郡,收复阳关,收复巨平和梁父一线,把蒙山贼赶回蒙山,则由蒙山贼会同各路诸贼对瑕丘及其周边地区形成的包围不攻自破,鲁郡及段使君之危迎刃而解。明公一战而定,速战速决,在攻占阳关之后,随即便可分兵返回齐郡,不给各路贼人以任何偷袭齐郡之机会。如此,则必能大功告成,不但予贼以重创,摧毁了诸贼结盟发展之可能,还有效遏制了齐鲁危局的进一步恶化,有助于水师在预订时间内渡海远征。”
秦琼的倾向性太严重了,做为齐人,他决意要南下支援鲁郡。
张元备颇为恼火,当即驳斥。其一,彭城距离鲁郡不过数百里,而左骁卫府及其辖下主力诸鹰扬又都在彭城境内,无论是梁德重还是崔德本,都不敢不救,倒不是因为唇亡齿寒,贼人攻占鲁郡后会对彭城形成威胁,而是皇帝和中枢会在事后追罪,鲁郡和彭城毗邻,近在咫尺,你们却不救,目的何在?梁德重和崔德本都担不起这个罪责。另外崔德本出自山东第一豪门,北海段氏和齐鲁贵族集团乃是山东贵族集团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山东人的整体利益和崔氏利益来说,崔德本不惜代价也要救,他岂会见死不救?
秦琼冷笑,直接质问,去年徐州贼势小,董纯和梁德重围追堵截,却失败了,让徐州贼逃进鲁郡上了蒙山,继而直接影响到了齐鲁局势的发展。徐州贼何以能逃到鲁郡上了蒙山?是谁,要让徐州贼进入齐鲁地区?其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虽然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要指望徐州人。徐州人既然把自家贼人赶进了齐鲁,又岂会帮助齐鲁杀自家的贼人?
双方互不相让,争执不下。
张须陀一直在沉思,忽然,他伸手冲着秦琼和张元备摇了摇,示意两人不要争了。
“齐军倾力南下也罢,一分为二也罢,都是被动应战,事实上我们没有任何把握逆转局势。”张须陀正色说道,“若想逆转危局,唯有主动应战,唯有予贼以重创,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将计就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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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任城大侠徐师仁如及时雨般出现了,向济北义军献上了结盟之策。这是雪中送炭啊,仁义之举,不愧为大侠。韩进洛、甄宝车犹如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喜出望外,满口答应,但两人也有担心。蒙山义军实力强,而楚人与齐人与生俱来就有矛盾,假如楚人借结盟之名,行吞并之事,济北义军岂不有全军覆没之危?
徐师仁反问,“蒙山义军和张须陀的齐军,哪个更厉害?”
当然是张须陀的齐军厉害。既然张须陀厉害,那张须陀杀进鲁郡,蒙山义军也有全军覆没之危,楚人也需要盟友,需要援军,所以这个结盟之策,对双方都有利,双方都需要。既然双方都需要,各取其利,蒙山义军当然不会背信弃诺,在生死之刻攻击盟友自取败亡了。
韩进洛和甄宝车实际上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张须陀正衔尾追杀而来,其选锋军距离宿城只有几十里了。帅仁泰实力不够,张须陀来了他也要跑,所以去平陆毫无意义,相反还连累了帅仁泰,搞得不好两支军队一起完蛋。唯有去结盟蒙山义军才是唯一的求生之策,迫不得已的话还可以上蒙山,当然到那时他们也顾不上是否被蒙山义军吃掉了,逃一时算一时吧。
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韩进洛和甄宝车马上率军渡过汶水,一边向南章城靠近,一边遣使随大侠徐师仁急速赶赴汶阳城拜会李风云。
李风云马上传令位于南章城的选锋军,密切注意正向鲁郡杀来的齐军动向。同时告之沿河诸团旅,济北义军结盟而来,沿途护送,切莫因为误会而发生冲突。徐师仁则火速会合韩进洛和甄宝车,与他们一起带着济北义军急速赶赴汶阳,与蒙山义军主力会合。
齐军主力追杀至宿城。
帅仁泰不敢与之交锋,果断撤离平陆,与盘驻巨野城的霍小汉会合。帅仁泰和霍小汉随即遣使告之孟海公当前危急形势,并委婉提出,一旦张须陀杀到巨野城,他们迫不得已,只能南下进入济阴郡,撤往荷水一线。不过,他们撤进了济阴郡,张须陀如果穷追不舍,那麻烦就大了,一帮难兄难弟往哪逃?再南下就是梁郡,就是彭城,进入徐州地境了,而徐州诸鹰扬实力强劲,且主力都戍守于通济渠两岸,随时可以阻截南下义军,如此义军便腹背受敌,岌岌可危。
孟海公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大胆分析和预测了局势发展,认为他们南下济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张须陀既然气势汹汹地杀来了,岂肯空手而归?为此他提出建议,乘着张须陀尚没有追来,亦没有与段文操联手对义军展开包围之间,火速进入鲁郡,与蒙山义军结盟,携手共抗官军。
孟海公这个主张有“祸水东引”的意图。你们南下等于把张须陀引来了,而我也打不过张须陀,大家都会走投无路,陷入困境。你们与其祸害我济阴义军,倒不如去祸害蒙山义军。蒙山义军有个最大的优势,它占据了蒙山,各路义军即便联手都打不过张须陀也没关系,大不了撤进蒙山,据险死守,生存肯定没问题。
孟海公最后直言不讳地告诉帅仁泰和霍小汉,如果局势对我越来越不利,我也要东去蒙山。当前鲁西北地区的各路义军都在大平原上征战,因为实力弱小,在与官军、官府的对抗中没有任何优势,相比起来,蒙山义军占据了蒙山,进可攻退可守,具备一定的优势,而这正是蒙山义军的实力越来越强,名声越来越大的原因所在。
孟海公虽然存有私心,但这番话还是很有道理,对局势的分析和判断还是很准确,既不盲目自信,也不过度悲观。两害相权取其轻,生存至上,实属明智之举。
帅仁泰和霍小汉遂断绝了南下济阴的念头,不过也没有即刻采纳孟海公的建议。蒙山义军对他们来说很陌生,且来自徐州,彼此没有信任感。此刻他们的心理就像之前的韩进洛和甄宝车一样,既不想卑躬屈膝去寄人篱下,亦担心自己实力不济被蒙山义军连皮带骨头一口吃了。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左右为难之际,任城大侠徐师仁出现了。大家都是熟人,多年的朋友,彼此信任,说话也不遮遮掩掩了,直来直往。徐师仁是来“救火”的,拿出来的“救火”之计与孟海公的建言不谋而合,都是与蒙山义军结盟,都是借“蒙山义军”这棵大树暂时躲避狂风暴雨。
结盟与投奔不一样。结盟是兄弟们平起平坐,大家独立自主,投奔就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了。帅仁泰和霍小汉把事情问清楚了,又得到了徐师仁的承诺,另外还有韩进洛和甄宝车已经“投石问路”了,结果如愿以偿,蒙山义军很仗义,白发帅很有气魄,并没有发生任何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甚至落井下石的事情。现在张须陀来了,蒙山义军也面临生存危机,也迫切需要盟友和帮助,大家利益一致,想法一致,结盟之举当然顺利。
帅仁泰和霍小汉当即下令撤离巨野,带着军队火速赶赴汶阳会盟。
徐师仁与孟海公也是朋友,关系还很好,为了邀请孟海公参加这次会盟,他特意让自己的弟弟赶赴周桥,劝说孟海公参加这次会盟盛举。大家造反的目的都是反隋,都想推翻关陇人的统治,都想颠覆乾坤图王霸大业,既然如此,为何要错失此次发展壮大的机会?
孟海公却非常谨慎,没有对徐师仁的邀请做出回应。各路义军鲁郡会盟,声势是大了,但也正好给了张须陀和段文操联手剿杀的机会,所以张须陀暂时不会南下济阴。当然,张须陀不来,不代表济阴义军就安全,若想安全,还必须击败张须陀,而要想击败张须陀,各路义军以会盟之策来增强实力是唯一的办法。然而,各路义军各自为战,各有其利,一盘散沙,结盟的难度实在太大了,虽然蒙山义军举旗最早,又有地盘,实力也还可以,但蒙山义军来自徐州,是楚人,其统帅既非豪门望族的世家子,又非声名显赫的地方豪帅,只是个籍籍无名的盗贼而已,既无声望,亦无号召力,根本不具备领袖气质,如何主盟?又拿什么征服群雄,把各路义军凝聚到一起共抗官军?
孟海公打算先观察一下,看看形势的发展,若会盟成功,就赶去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浑水摸鱼捞点便宜,若会盟失败,各路义军还是一盘散沙,或蒙山义军干脆“大鱼吃小鱼”吞并了盟友,他就要庆幸自己没有听信大侠之言匆匆去会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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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的速度非常快,由东平郡的宿城进入鲁郡的平陆县,接着渡过汶水,横扫平陆,其选锋军沿着两郡边境直杀巨野城。
好在帅仁泰和霍小汉的撤离速度也快,就在齐军逼近巨野城之际,火速越过洪水渠道,由茂都淀方向进入洸水西岸,然后沿着洸水北上,直达洸水和汶水的交汇处刚城。
秦琼率齐军选锋将士衔尾追击。张须陀闻讯,遂率主力直杀洸水,试图在洸水中游重镇宁阳城一带阻截东平义军,但终究是迟了一步。齐军一路狂奔而来,日夜兼程,急行七百余里,人疲马乏,至此已经精疲力竭,不得已陈兵宁阳,暂作休整。
张须陀的火速驰援,大大出乎段文操和牛进达的预料,两人吃惊之余不禁心存感激之念,但出于关陇人和山东人根深蒂固的矛盾,这种感激里始终带有某种怀疑的成分。
相比较起来,齐郡形势实际上比鲁郡更恶劣,齐郡不但内部贼势猖獗,其外部叛贼亦是从四面八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种情形下,张须陀倾尽全部力量驰援鲁郡,置齐郡安危于不顾,实在是有悖常理,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段文操带着一些郡府官员和鹰扬军官,还有十几车酒肉粟绢,赴宁阳犒劳齐军,顺便探查一下张须陀的虚实,这位性情刚烈,勇略过人,打起仗来又不要命的卫府老军,到底搞得什么名堂,怎么突然间就像我段文操的生死兄弟般,不顾一切地跑来支援我,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事出反常即为妖,张须陀该不会落井下石,借着这群叛贼的手,浑水摸鱼,要置我于死地吧?
见了面,寒了暄,繁文缛礼一套弄完了,两人得闲坐到一起,不待段文操主动试探,张须陀就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某倾尽全力而来,目的是把济北、东平、济阴诸贼全部赶进鲁郡,逼迫他们与蒙山贼会合。在生死重压之下,诸贼必然结盟,齐心协力阻御我们的攻击。如此一来,鲁西北诸贼便集中到一起,实力是增强了,但也给了我们将其一举全歼的机会。”张须陀拱手为礼,“事出仓促,没有及时告之使君,让使君误会了,以为某为解齐郡之危而故意把鲁西北诸贼赶进鲁郡。某在此向使君告罪。”
段文操面露喜色,心里却更加怀疑了。张须陀说的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他隐瞒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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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歼敌之策上,某与郡丞不谋而合。”段文操抚须说道,“鲁郡贼势猖獗,四方皆受强贼掳掠,若四面围剿,则因兵力不足,首尾难顾,随时会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故某设计,以结盟之策将诸贼集结一处,以形成决战之态势。”
段文操随即把自己请出任城大侠徐师仁,授权其实施结盟之策以集结诸贼之事,详细告之。
“今郡丞挥军南下,诸贼望风而逃,正好有助于徐师仁实施此策。”段文操最后说道,“据某得到的消息,济北贼韩进洛、甄宝车已赴汶阳,与蒙山贼会盟。东平贼帅仁泰和霍小汉正在奔赴汶阳途中。济阴贼孟海公尚无消息,不过其独木难支,一旦看到形势对诸贼有利,必匆忙赶去会盟。只是……”
段文操面露犹疑之色,欲言又止。
张须陀却是心知肚明,微微一笑,说道,“使君好计策。只是某挥军而来,气势汹汹,反而破坏了使君之计。使君为了把鲁西北诸贼集结一处,须示敌以弱,而齐军驰援而来,变成了示敌以强。诸贼即便结盟了,亦不敢主动攻击,而若某等主动攻击,则诸贼必然奔逃蒙山,如此便难以剿杀诸贼了。”
段文操连连颔首,“水师渡海在即,谯公对齐鲁局势异常关注,某等若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剿杀诸贼,必会影响到水师远征,影响到东征大业,罪莫大焉。”
何止是罪莫大焉,等着掉脑袋吧。
张须陀意定神闲,胸有成竹,“使君既然在贼人内部设有内奸,当能获悉诸贼机密,若把握好时机,必能剿杀叛贼。”
段文操不动声色,试探道,“时间短促,不知郡丞可有剿贼之计?”
张须陀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说道,“鲁郡战局,关键在示敌以弱,诱使诸贼发动攻击,而齐郡战局亦是如此,关键也是示敌以弱。某率军入鲁后,齐郡的戍守力量已经空虚,奔逃四方的齐州诸贼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重新杀回济水两岸。齐郡告急,某便要回援。某一走,使君失去援军,只能据城坚守,如此便能示敌以弱,诱敌攻击。”
段文操闻言,恍然大悟,怪不得张须陀接到自己的求援书信后,倾尽全力南下支援,原来这是他的歼敌之策,是给齐郡和鲁郡两地的叛贼设下了两个陷阱。张须陀进入鲁郡,鲁西北诸贼都往蒙山方向逃窜,会师一处,而鲁东北诸贼则重新杀回齐郡,这便使得张须陀陷入进退维谷、首尾难顾之窘境,齐军不得不来回奔波,被两地叛贼牵着鼻子跑,疲于奔命。这一局势看上去是张须陀被动了,实际上杀机就隐藏在被动之中。张须陀只要准确把握好时机,便能如幽灵一般先后出现在两个战场上,给措手不及的贼军以致命一击。
“只待贼人攻击,与某僵持之时,郡丞突然杀出,与某里应外合、内外夹攻,置敌于死地。”段文操笑道,“然后郡丞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由泰山方向杀回齐郡,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杀他个落花流水。”
“使君好计策,某愿唯使君马首是瞻。”张须陀表现得很恭谨,很低调,对段文操更是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充分表露了其极力拉拢齐鲁贵族,愿意与齐鲁人密切合作的意图。
剿杀齐鲁诸贼,仅靠张须陀这个关陇人肯定不行,必须赢得齐鲁贵族集团的支持。这个计策是好计,但实施起来的难度很大,假若齐鲁贵族官僚暗中勾结贼人,向叛贼通风报信,这个计策必然以失败而告终,甚至会被贼人所利用,给官军以重击,那麻烦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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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满意而回,与牛进达具体商议后,遂拿出一个攻击之策。
由张须陀率齐军直杀汶阳,然后沿汶水东进,向巨平、梁父一线展开攻击,大张旗鼓地猛攻叛军。
由牛进达率鲁军主力直杀泗水,攻击蒙山,断绝叛军逃亡回山之路,做出与齐军南北夹击,将叛军包围于泗水北岸之态势。
先示敌以强,逼迫鲁西北诸贼合兵一处,携手共抗。诸贼结盟,实力强大了,那么只待张须陀撤走,诸贼气焰嚣张,必然向鲁军展开凌厉反攻,如此便给了官军围歼诸贼的战机。
张须陀同意了段文操的攻击之策,率军直杀汶阳。
牛进达则率鲁军主力赶赴曲阜,会合戍守曲阜的两团鹰扬卫,猛攻防山要隘,直杀泗水。
任城和邹山两个方向的鲁军,则分别阻御来自济阴孟海公和蒙山韩曜两支叛军的攻击。
段文操再一次向崔德本求援,但他蓄意隐瞒了张须陀已经抵达鲁郡的消息,并极力夸大鲁郡当前形势之恶劣,恳请崔德本火速支援。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彭城的援军,还有崔德本和崔氏对齐鲁人的支持,还有山东豪门世家对齐鲁剿贼的态度,而最后一点尤其重要,假若以崔氏为首的山东豪门无意积极剿贼,那么齐鲁人就不能做出有损山东人利益的事情,他段文操更不能与关陇人张须陀携手剿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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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气势汹汹的张须陀和实力强横的齐军,李风云下令撤退,汶水两岸主力团旅全线后撤,向汶阳和巨平一线集结。
徐师仁会同帅仁泰和霍小汉抵达汶阳。
李风云早已准备好会盟事宜。在任城大侠徐师仁的倡议下,李风云、韩进洛、甄宝车、帅仁泰和霍小汉五位豪帅坐到了一起,共商结盟大计。
实力决定一切。李风云在实力上拥有绝对优势,不论是军队数量还是战斗力,苍头军都超越了其他四支军队,这使得他完全掌控了这次会盟的话语权。因为形势极度恶劣,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不得不放低姿态,遏制**。此刻生存至上,若想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顺利进入蒙山,唯有向李风云低头。
李风云比他们想像的年轻,也他们想像的成熟稳重,尤其在会盟中所表现出来的才智、胸襟和气魄,都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所以诸位豪帅的心气在不知不觉中便落了下风,虽不至于自惭形秽,亦谈不上心悦诚服,但忌惮和畏惧却有增无减,而这种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心理又进一步打击了他们的自信心,使得他们在会盟中束手束脚,完全被李风云所左右。
事实上李风云所拿出来的会盟方案,最大程度地尽到了盟主之责。各路义军依旧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各路豪帅依旧拥有自己的军队,只是在军事行动上,必须遵从经过议定后一致同意的策略,而在战利品的分配上,则是见者有份,完全平均。如此一来,吃亏的便是实力最强者,这显而易见。
李风云愿意做“吃亏者”,这赢得了诸位豪帅的好感和一定程度的信任。在这个关键时刻,为顾全大局而舍弃私利者,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而能做到者,其胸襟都非同常人,然诺仗义,当然值得信任。
李风云不仅在未来利益分配上愿意“吃亏”,在当前危局下还愿意无偿给各路义军提供一部分武器辎重。为了照拂小弟们,他愿意自掏腰包,这又是“吃亏”。虽然这掏出来的部分,都是此次下山攻击所得的战利品,但他既然愿意掏出来,那足见其诚意,亦是对兄弟们的厚爱。
然而,吃亏之后往往就是占便宜,而先前占便宜的人,这时候就要“吃亏”了。
各路义军都是携家带口而来,看上去浩浩荡荡的成千上万,但实际上能打仗的青壮十分有限。韩进洛和甄宝车的主力军队都只有一千多人。帅仁泰和霍小汉的手下大部分是来自巨野泽的渔民,而这些渔民当初为逃徭役,很多都逃到了湖上逃过了一劫,所以青壮相对要多一些,但人数也没有超过两千。四支义军都号称自己有数万人马,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事,举旗之后的豪帅们都愿意做,毕竟要壮大声势嘛,但一旦真刀真枪的打仗了,也就原形毕露,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结盟了,要与官军真刀真枪的打仗了,大家都要把主力军队拉出来,至于那些跟随军队四处征战的亲眷族人和被裹挟而来的农夫平民们,因为都是老弱妇孺,就必须要安置了,如果继续跟在军队后面,不仅拖后腿,人身安全也没有保障。
如何安置?当然安置于蒙山,躲在崇山峻岭里,那是最安全的。他们安全了,军中将士也就可以安心打仗了。只是,几万老弱妇孺上了蒙山,吃什么喝什么?
李风云还要继续“吃亏”。做了盟主,做了老大,理所当然要照顾好小弟们的亲眷族人,所以几万老弱妇孺的生存问题,李风云要全包了。
李风云却一点也不觉得吃亏,拍着胸脯保证,我是老大,照顾你们和你们的家人,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他们上了蒙山,吃喝拉撒睡我就全包了,出了问题,唯我是问。
奇怪的是,老大拍着胸脯保证了,小弟们却大眼瞪小眼,一个都不敢接腔。
李风云的“前戏”准备得很充分,演得很逼真,甚至赢得了几位豪帅们的初期信任,但随着这出戏的“**”来临,李风云的真面目也就暴露了。从正常角度来看,把几万老弱妇孺送上蒙山,合情合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此事,几万人上蒙山实际上就是做人质。李风云手上有了人质,还怕控制不了各路义军?还怕几位豪帅和他们的忠诚部下们与自己对着干?更严重的是,各路义军的普通将士们,上了蒙山的老弱妇孺们,他们想不到这些龌龊的东西,他们只会感谢蒙山义军,感谢李风云,于是人心就被李风云抢走了,久而久之,他们心里只有李风云,而没有其他豪帅。豪帅们失去了自己手下的忠诚和拥戴,还有什么实力?还能与李风云抗衡,与李风云平起平坐吗?
这个陷阱好大啊,但豪帅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李风云没有请他们来会盟,会盟后李风云也没有恃强凌弱欺负他们,相反,李风云对他们很热情,很豪爽,处处都愿意吃亏,甚至拍着胸脯保证他们亲眷族人的安全和生活,表现得就像一个乐善好施的活菩萨,从头至尾、自始至终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要吞并他们的迹象,但最终,李风云不留痕迹地就吃掉了他们。
此人心机太可怕,手段太高明,根本玩不过他。
四位豪帅急思对策,徐师仁也是暗自惊骇,他万万没想到李风云竟有此“神来之笔”,谈笑间便吃掉了四支义军。此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李风云对四位豪帅的迟疑不以为然,大度地一挥手,“决定权在你们。不上山也罢,上山也罢,都由你们自己选择,而某之前所做的承诺,绝对兑现。”
还有这样的好事?四位豪帅和徐师仁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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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里,张须陀的脸色很难看。
秦琼、张元备、吴黑闼、贾闰甫站在张须陀的对面,神情复杂,有羞愧,有愤怒,也有几分沉重。
这场交战,虽然双方只动用了几十个骑卒,但对两军造成的影响却非常大,一方是统帅亲自上阵厮杀,一方亦派出了三员战将,结果齐军七死九伤,而对方毫发无伤,从容退去。张须陀承认白发贼过于强悍,在短兵相接中占了上风,但双方骑卒的实力应该差不多,己方应该有能力在交锋中杀死杀伤一些对方骑卒,然而事实让他无法接受,对方的骑卒竟然完好无损,这说明对方骑卒无论是个人武力还是战阵应用,都高于己方骑卒。
白发贼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有什么经历?张须陀终于亲眼见识到了白发贼的神秘,而这种亲眼目睹并没有让他更加了解对手,相反,他心中的那点不安反而增强了,此贼不会当真成为某在齐鲁戡乱战场上的最强对手吧?
“罗团主伤势如何?”张须陀的“黑”脸终于有所缓和,低声问道。
“皮肉小伤,无妨。”秦琼回道。
张须陀微微颔首,“他年纪轻,心高气傲,又以武力强横而自诩,不料数月内连败于白发贼,饱受重挫,一旦因此而气颓,丧失自信,后果堪忧。你要多加安抚,不要大意。”
秦琼躬身答应。
“此仗也不是一无所获。”张须陀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总算知晓了他的姓名,他叫李风云。这个名字不论是真是假,都让我们可以向东都做个交待。如果交战多日我们竟连贼首的名字都搞不清楚,岂不让人耻笑?今日巨平、阳关、梁父三城贼军同时出动,摆出一副主动求战之势,足以让我们从中推断出很多东西,亦可以让我们对白发贼有所了解。贼军在我们和鲁军夹击之下,为何不退回蒙山?贼军既然要坚守阳关一线,又为何主动出击?很显然,这个白发贼李风云对齐鲁局势非常清楚,他知道我们陷入了困境,知道我们不敢倾力攻击,如此一来,他只要把我们拖在鲁郡,便能让齐郡局势迅速恶化,继而迫使我们不得不撤出鲁郡。”
张须陀的脸上露出忿然之色,“白发贼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这只黑手操控着他,给他提供一切便利,所以齐鲁局势才会越来越恶劣。”
“明公,以此推断,白发贼岂不正中明公之计?”吴黑闼冷笑道,“只待明公撤军,叛贼必会掉入陷阱,如此便可一举而歼之。”
张须陀稍加沉吟,缓缓说道,“诸君切莫大意。左骁卫府的董纯乃卫府名将,梁德重也是骁勇之辈,结果都栽在了白发贼手上,由此可推知白发贼之奸诈。”
“明公担心那只‘黑手’无处不在?”秦琼问道。
张须陀没有说话,目露忧郁之色。他不是担心那只“黑手”无处不在,而是非常肯定那只“黑手”无处不在。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为何要把白发贼从辽东千里迢迢押解到东都?白发贼到了白马,白马就出事了,连爆大案,接着通济渠两岸灾祸连连,不但把山东人搞得焦头烂额,最后连卫府名将董纯,这个持保守立场的陇西本土势力的中坚人物也一头栽倒了。由此分析,白发贼的出现,绝不是偶然,其背后肯定有操控之人,而这个人的目的不仅仅是阻碍东征,也不仅仅是冲着朝堂上的改革势力,可能还有其他更深更为隐蔽的目的。由此推衍,今日齐鲁已经是东都各政治势力的角斗场,而白发贼便是某个政治势力的角斗士,自己亦在不知不觉间被强行推上了角斗场,也成了一个有死无生的角斗士。
张须陀的沉默,让秦琼等人都感受到了莫名重压。如果白发贼背后的黑手当真无处不在,那张须陀的剿贼之计便有可能泄露。贼人对己方行动了如指掌,而己方却对贼军一无所知,这仗怎么打?
“明公,战场上的胜负,最终还要靠实力。”贾闰甫小心翼翼地说道,“以明公之勇略,齐军之强大,剿杀鲁西北诸贼易如反掌,即便暂时遇到困难,但几个月后,东征捷报传来,形势必然改观,只待远征军归来,所有逆贼都将在旦夕间灰飞烟灭。”
张须陀面露苦色,微微摇头。贾闰甫的话并没有错误,中土乃至齐鲁地区的未来局势都系于东征之上,东征大捷,今日恶劣局势必然迅速逆转,反之,局势就难以预测了。东征一旦打败,皇帝和中央的权威必然严重受损,改革难以为继甚至倒退,政治风暴会愈演愈烈,而政治风暴的强度和密度,直接影响到了中土乃至齐鲁局势。今日大河南北叛乱迭起,虽然其直接表现为山东人反对东征,但实质上却是中土的保守贵族势力联手反对中央的激进改革,上下夹击皇帝和支持他的改革力量,由此不难看到,东征失败后果之严重。
中土的普罗大众坚信东征会赢得胜利,之前张须陀也对皇帝和卫府军信心满满,但冬天过后,大河南北的局势急剧恶化,叛乱大潮汹涌澎湃,逐渐形成了一个咆哮的大漩涡,而张须陀就处在这个漩涡的中心,亲历着灭顶之凶险。虽然现今他对戡乱平叛依旧抱有信心,不过对东征的信心却正被咆哮的漩涡一点点吞噬而去。
张须陀无意透露自己内心里的秘密,更不想动摇部属们的信心,所以他稍加沉吟后,说道,“时间对于我们来说非常紧张,首先要确保水师如期渡海远征,其次要抢在东征结束,远征军归来之前,完成戡乱剿贼之重任,唯有如此,方能拿到功勋。今白发贼拿出了与我军坚守对峙之计策,虽正中我等之下怀,但考虑到某与段使君之间的信任十分有限,为避免双方产生误会,某尚需向段使君做出解释,并建议他即刻命令麾下军队撤离卞城、泗水一线,在示敌以弱的同时,营造齐、鲁两军矛盾重重之假象,以便在我军佯装撤离鲁郡之际,能诱使叛军迅速难下攻击瑕丘,如此我们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剿杀鲁西北诸贼。”
秦琼等人心领神会,但段文操就未必能心领神会。
张须陀的剿贼计策兼顾齐、鲁两郡,要同时打击鲁西北和鲁东北两地叛贼,有一口吃个胖子的嫌疑,难度很大,而从张须陀本人的立场来说,齐郡利益当然至上,所以段文操没有理由相信张须陀会倾尽全力帮助他剿杀鲁西北诸贼,为此他必然会利用张须陀和齐军的强大武力,利用鲁西北诸贼结盟蒙山的机会,想方设法一战而定,一举扭转鲁郡之危机。这种情况下让段文操依从张须陀的计策去剿杀鲁西北诸贼,未免就有些一厢情愿了。
段文操迟疑不决,始终没有命令正在攻打卞城的牛进达主动撤回曲阜。他给张须陀的回复是,待齐军佯装撤离鲁郡之后,再命令鲁军撤回瑕丘,是否更为妥当?
张须陀再做解释,齐军与叛贼僵持,始终不做主动攻击,摆出一副保存实力,准备随时撤回齐郡的架势,那么鲁军必然要做出回应,而鲁军撤回瑕丘,也做出保存实力之态,等于把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暴露出来,正好可以让叛军据此做出错误的判断,认定齐军是真的撤离了鲁郡,鲁军也是真的实力不济,这样他们才会在齐军“撤离”后南下攻打瑕丘。张须陀认为,叛军的实力虽然不足以攻打首府大城,但迫于粮食匮乏,饥肠辘辘,不得不去攻打瑕丘周边城镇,所以鲁军以保存实力、坚守首府来示敌以弱,诱敌攻击,是完全可行的。
就在两人书信频频往来之际,巨平、阳关和梁父一线的义军也是频繁出动,极尽挑衅之能事,似乎有意诱使齐军展开攻城大战。齐军紧守营盘,蓄势待发。义军各路豪帅和麾下将士看到官军不动,胆子便大了,勇气也上来了,恰在这时,陈瑞向李风云告急,鲁军猛攻卞城,陪尾山要隘岌岌可危,恳求李风云火速救援。
李风云当即下令,吕明星、郭明、海冬青、南玉堂四个团火速南下,夜渡泗水,攻打泗水城,围魏救赵,迫使攻打卞城的鲁军急速后撤。
就在吕明星等人率军夜渡泗水的时候,段文操正在府中盛情宴请由彭城支援而来的两千乡团将士的统帅萧奢。
彭城既然要支援鲁郡,当然从距离鲁郡最近的地区调派军队,所以此次北上支援鲁郡的军队主要来自兰陵及其周边地区的乡团和宗团,而兰陵萧氏的乡团实力最强,出自兰陵萧氏的萧奢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了这支军队的统帅。
萧氏是江左贵族集团的一等大豪门,历史悠久,更是南朝皇族,地位权势非常显赫。今上的皇后便是出自兰陵萧氏,而今上身边的近臣中,萧氏子弟多达数人。萧氏做为本朝的皇亲国戚,权势并不亚于山东和关陇的那些超级大豪门。
兰陵萧氏做为江左萧氏大豪门的本堂,天下萧氏的根基之地,即便没有身居中枢或贵为将帅的杰出子弟,但在众多权势显赫的旁枝分堂和姻亲世家及附属贵族的庇护照拂下,其影响力也非常惊人。
北海段氏是二流贵族,与崔氏、萧氏等大豪门悬殊太大,再加上历史、地域等一系列复杂因素,彼此也没有附属关系,但在段文操危难之刻,崔德本毅然出手支援,实际上便体现了山东贵族对本集团整体利益的坚决维护,而博陵崔氏联合兰陵萧氏携手出击,山东人和江左人一起出动,足以让以段氏为首的齐鲁贵族更加坚定地站到关陇人的对立面。
在宴席上,品秩低但贵族等级高的萧奢高踞上座,而官阶高但贵族等级低的段文操,却喜笑颜开的陪坐于一侧,并没有任何的不满,相反,倒有几分献媚之态。
没办法,形势不容人啊,兵部尚书段文振死了,北海段氏乃至齐鲁贵族集团的鼎柱倒了,再加上齐鲁地区叛乱迭起,叛贼屡剿不止,北海段氏和齐鲁贵族集团危机四伏。若想逆转局势,唯有依靠外力的支援,而外力便是山东贵族集团。博陵崔氏是山东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崔德本支援段文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兰陵萧氏却属于江左贵族集团,萧氏做为江左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突然派出一支军队支援齐鲁贵族,其背后所蕴藏的深意就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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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有意打探“真相”,萧奢却百般搪塞,说崔德本是彭城最高行政长官,自己是崔德本征辟的僚属,崔德本命令自己率军北上支援,自己当然义不容辞,所以这件事与博陵崔氏没有关系,与兰陵萧氏也没有任何关系。官府是官府,世家是世家,不要混为一谈。
萧奢避而不谈“真相”,段文操也就心知肚明了,不过他情绪很低沉,他清晰地看到,自哥哥段文振死后,那些本来对哥哥颇为忌惮的各方势力,如今都撕下了伪善面具,都想乘着齐鲁混乱之际,掠夺和瓜分齐鲁人的利益。
但今日的段文操已没有更多选择,面对扑面而至的危机,他必须寻找盟友,而判断盟友的标准只有一个,谁是关陇人的对手,谁就是盟友,所以北上支援而来的兰陵萧氏肯定是盟友,即便萧氏带有趁火打劫的心思,那也没有办法,人家既然来帮忙,总要捞点好处,情理之中的事。
萧奢询问鲁郡乃至整个齐鲁地区的局势。
段文操也不隐瞒,一一告知。今日齐鲁局势的关键,便是要确保东莱水师如期渡海远征,因此在水师没有出发之前,齐鲁各方势力肯定要联手剿贼,而叛贼却相反,他们要竭尽全力混乱齐鲁局势,以阻碍水师远征。远征军回归得越迟,叛贼生存的几率也就越大。
“齐郡郡丞张须陀承担了戡乱剿贼之责,在樵公(周法尚)的催逼下,他拿出了一个歼敌之计。”段文操考虑再三,为了赢得盟友的信任,为了回报崔德本和萧奢的帮助,也为了接下来更为密切的合作,他还是把张须陀的计策说了出来。
“张须陀何时撤离?”萧奢问道。
“估计快了。”段文操说道,“他离开齐郡已经有些日子了,左君行、裴长子、郭方预诸贼肯定已经得到消息,只待诸贼再入齐郡,齐郡告急,张须陀就会火速撤离。”
“假若张须陀撤离后,蒙山诸贼不打瑕丘怎么办?此计岂不落空?”
“蒙山贼寇甚多,食不裹腹,饥肠辘辘,若迟迟不能填饱肚子,必然溃散。”段文操冷笑道,“据某探知,白发贼已经中计,他已经派人越过泰山寻找裴长子诸贼,并坚守阳关一线以拖住齐军,不难预测,一旦齐军撤离,白发贼必然要倚仗诸贼结盟后兵力众多之优势,向瑕丘及其周边地区发动攻击,不惜代价掳掠粮食,如此则必然会坠入陷阱,难逃全军覆没之厄运。”
萧奢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请使君下令,某与将士们唯使君马首是瞻。”
“善!”段文操抚须而笑,“萧郎高义,没齿不忘。”
段文操随即征询萧奢的意见,是否愿意戍守邹城、平阳一线。
邹县位于鲁郡南部,紧邻彭城郡,距离彭城北部的藤城有一百余里,距离兰陵有三百余里,萧奢如果戍守此处,不但可以就近得到兰陵粮草辎重上的支持,还能与藤城鹰扬府的军队互为声援,北上可助段文操攻打蒙山诸贼,南下则可助崔德本保彭城边境之安全,而段文操也能放心大胆地把驻守邹城一线的鲁军调到瑕丘,继而增加围歼蒙山叛贼的胜算,可谓一举多得了。
只是,邹县现在的形势很严峻,西北有济阴贼帅孟海公虎视眈眈,东南则有蒙山贼帅韩曜陈兵一侧,一旦蒙山叛军主力在瑕丘城下陷入官军的包围,孟海公和韩曜必然猛攻邹城、平阳一线,以威胁瑕丘,牵制部分官军,继而帮助叛军主力杀出重围。假若局势当真走到了这一步,萧奢和他的两千将士是否会信守承诺,不惜代价坚守邹城、平阳一线?
另外,还有一个隐忧。假若张须陀的计策成功了,齐军和鲁军围歼了蒙山叛军,大获全胜,那么功劳就是张须陀和段文操的,而萧奢却两手空空,白忙活一场,试想萧奢岂肯善罢甘休?
为此段文操向萧奢做出承诺,只要萧奢和彭城将士坚守住了邹城和平阳一线,那么此仗功劳就有他们的一份,决不食言。
萧奢倒是豪爽,一口答应了,连夜返回邹城。他的军队现在就在邹山,考虑到鲁郡局势复杂,萧奢不敢贸然赶赴瑕丘,于是就让军队暂驻邹山,自己则飞奔一百余里赶赴瑕丘拜会段文操,结果与他所愿,段文操心思慎密,想人之所想,给了萧奢和彭城军一个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剿贼功勋的机会。
萧奢回到军营就给崔德本写了一份秘信,把张须陀和段文操的剿贼之计详细告之,认为此仗必赢,为确保拿到剿贼功劳,萧奢建议崔德本把彭城地方军主力秘密集结于兰陵、昌虑一线,只待张须陀和段文操围歼了蒙山叛军主力之后,彭城地方军就乘机杀进蒙山,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扫清叛贼余党,如此必能建下显赫战功。
随同萧奢北上鲁郡的还有一个崔德本的亲信掾吏,萧奢写给崔德本的秘信就由此人负责遣使传递。自蒙山贼猖獗以来,鲁郡到彭城郡的驿站系统虽然没有遭到叛贼的破坏,但安全性却大打折扣,尤其郡县府署之间经常有一些无法用暗语书写却又极度机密的文件,根本就无法保证它在传递途中的安全。无奈之下,各府署只好遣专使飞马传递,虽然速度慢了一些,但泄密的可能性却大大降低。
然而,让萧奢没有想到的是,崔德本的这位亲信掾吏却肩负秘密使命,来自鲁郡的各种机密讯息,他不但要传递给崔德本,还要传递给蒙山。
一天后,当彭城的崔德本接到萧奢密信的时候,颛臾城中的陈瑞也接到了同样的密信,当时他正在为鲁军从卞城城下火速撤离而欣喜不已。
吕明星率四个团突然出现在泗水城下,猛攻泗水城,做出包围鲁军于卞城之假象。牛进达大吃一惊,匆忙后撤。牛进达攻打卞城本意就是虚张声势,现在贼军包抄他的后路,他当然不敢恋战,十万火急撤出了连绵大山,先确保自身之安全。不过当他撤到泗水城时,吕明星已经撤离,转而去攻打防山要隘了,还是要包围牛进达。
牛进达无奈,只有放弃泗水城,下令各乡团向防山要隘攻击前进,以便撤回曲阜。
牛进达的命令当即遭到了几个乡团团主的抵制。现在张须陀的齐军与蒙山贼军主力对峙于阳关一线,而鲁军则攻占了泗水,只要拿下卞城,就堵住了贼人的退路,把蒙山叛贼包围于泗水以北,虽然这个包围圈因为其东北部的崇山峻岭而敞开了一个大口子,无法置贼军于死地,但最起码可以阻止贼军祸害以瑕丘为中心的大平原地区,可以保鲁郡大部分县镇的安稳。
“齐郡的形势比鲁郡更为恶劣,张郡丞和其麾下的齐军将士不可能长期征战于鲁郡。”牛进达不能泄露机密,但又必须说服反对撤军的团主,为此他左右为难,只好连哄带骗了,“使君告诉某,张郡丞之所以没有在阳关一线倾尽全力发动攻击,就是考虑到了齐郡的恶劣形势。不出意外的话,近期内张郡丞就会撤军。张郡丞一走,蒙山贼必定卷土重来,以我鲁军之薄弱力量,守城可以,剿贼却困难重重。这种情况下,若我鲁军主力在泗水一线陷入蒙山贼军的包围,张郡丞会不会在阳关一线发动攻击,予我们以支援?”
牛进达神情严峻,眉头紧锁,连连摇头,“当我鲁军攻占了泗水城,倾尽全力攻打卞城,形势十分有利之际,张郡丞都没有在阳关方向发动攻击,由此可以预测,当我鲁军被围泗水,形势十分不利之时,张郡丞也决不会出手相救。”
“既然如此,张须陀跑来鲁郡剿什么贼?戡什么乱?”有团主忿然叫道。
“张郡丞之所以来我鲁郡,并不是要帮助段使君剿贼,而是迫于樵公(周法尚)和右候卫府的重压,不得不来做做样子。只待鲁东北诸贼四面围攻齐郡,齐郡岌岌可危,张郡丞就有充足理由返回齐郡了,而那时樵公和右候卫府亦不敢向其施加重压,如此张郡丞便达到了确保齐郡稳定,独善其身之目的。”
牛进达如此一分析,与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与生俱来的矛盾正契合,几位反对撤军的团主当即就不再坚持了。
“使君说过,若想解鲁郡危机,千万不要寄希望于张郡丞和他的齐军,不要指望关陇人会在危难之刻伸以援手,反倒是彭城的崔郡丞更值得我们期待。”
牛进达不想打击军心士气,也不想看到团主们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而失去信心,所以话锋一转,提到了彭城的崔德本,“据某所知,彭城的援军已经抵达邹县,虽然崔郡丞不会倾其所有支援我鲁郡,但最起码彭城的军队可以帮助我们牵制鲁南方向的贼军,使我鲁军不至于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使我鲁军可以集中力量对付蒙山诸贼,而我鲁军当务之急便是保存实力,千万不要贸然与贼军决战。只要度过了眼前难关,待远征军归来,一切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团主们被牛进达说服,随即遵从命令,弃守泗水城,直杀防山要隘,坚决撤回曲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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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曜和孟海公已经结盟。
结盟对双方都有利。韩曜有了济阴孟海公的支援,可以有效缓解来自鲁郡和彭城两地官军的重压,而孟海公有了韩曜这个盟友,便多了一条退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可以带着军队上蒙山。
韩曜接到李风云的书信后,马上遣使拜会孟海公,相约东西夹击邹县、平阳一线,以配合蒙山主力大军在北线战场上的攻击。
孟海公一口答应。形势对他有利,现在齐鲁官军和李风云的蒙山主力对峙于鲁郡北部的阳关一线,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而鲁郡南部的邹山、平阳一线官军数量有限,且来自彭城,不会倾尽全力不计代价的与义军作战,如此一来孟海公便有了进入鲁郡掳掠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再说韩曜在书信中写得很清楚,双方东西夹击,目标并不是攻打邹城和平阳城,而是在这两城的周边地区大肆掳掠,以制造紧张气氛,威胁首府瑕丘,继而给北线战场上的官军施加重压。既然无需损兵折将去攻城,不是以己之短去攻敌之长,危险性不大,当然要给予配合,否则将来济阴义军有难了,又如何向蒙山义军求助?
不过孟海公对韩曜的计策有些不解。在孟海公看来,张须陀不可能置齐郡于不顾,迟早都要撤离鲁郡,所以蒙山义军坚守阳关一线,与官军对峙僵持是正确的。义军实力有限,决战必败,只能据城坚守,只待齐郡局势恶化,张须陀和齐军撤走了,战场上就剩下段文操和鲁军了,而他们的实力并没有强大到可以轻而易举击败义军的地步,如此决战也就不可能了,双方会继续对峙僵持下去。到那时,济阴义军再配合韩曜的军队攻打邹城、平阳一线,便能推动战局向有利于义军的方向发展。
然而,韩曜却急不可耐,现在就联合济阴义军在南线发动攻击,虽然此举会让鲁郡战局更为紧张,但实际上能牵制的官军并不多,对首府瑕丘的威胁也不大,段文操未必就会抽调兵力南下支援邹县,相反,段文操迫于形势严峻,必然要联合张须陀火速向蒙山义军发动攻击,以期尽快击败义军,迅速扭转鲁郡危局。当前官军实力强大,大战一旦爆发,蒙山义军岌岌可危,极有可能败退蒙山。
孟海公心存疑虑,但因为不了解蒙山义军的具体攻防策略,他也不好提出质疑或者做出警告,以免为人诟病。考虑到蒙山义军战败的可能性很大,孟海公更加坚定了乘着当前良机深入鲁郡大捞一笔的念头。现在孟海公还有机会掳掠,待蒙山义军战败了,逃进了深山老林,整个鲁西北只剩下济阴一支义军,形势就恶劣了,不要说掳掠鲁郡了,恐怕连立足济阴都困难。
孟海公送走韩曜的秘使之后,当即下令,集结主力,火速渡过荷水,直杀鲁郡境内,沿着泗水两岸大肆掳掠,并配合韩曜义军向邹城、平阳一线发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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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城告急。萧奢急报段文操,济阴贼帅孟海公突然杀进了邹县境内,与从蒙山南麓南城方向杀来的贼帅韩曜夹击邹城。
另邹县境内的阳平、高平、平阳诸城均遭到了贼军的攻击,尤其平阳城,处在邹城和瑕丘之间,距离首府只有六十里,一马平川,瞬息可至,一旦陷落,瑕丘南部门户大开,再无险要可守,必将影响到北线战事。
段文操大为焦虑。做为承担齐鲁戡乱重任的张须陀都不愿倾尽全力剿贼,更不要说兰陵萧氏了。这次兰陵萧氏北上支援,带来的都是自家乡团,如果伤亡太大,损失的便是兰陵萧氏自家的实力。这纯粹是亏本的买卖,即便兰陵萧氏慷慨仗义,高风亮节,但一旦关系到家族的荣辱兴衰,兰陵萧氏也只有对不起段文操,弃城而走了。
“贼人突然攻打邹县,其目的显然是迫使使君分兵。”牛进达冷静分析道,“使君一旦分兵,鲁军在北线战场上的兵力就单薄了,那么只待张郡丞和齐军撤离之后,贼人便可呼啸而下。使君兵力不足,只能据城坚守,而贼人便可乘机在城外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
段文操微微皱眉,“如此说来,贼人也急于攻击了?”
“几路贼军会合,兵力增加了,吃饭的人口也就增多了,以蒙山贫瘠之地,哪有充足粮食供应数万人吃喝?”牛进达冷笑道,“白发贼若想把各路贼军聚拢到一起以增强自己的实力,首要之务便是喂饱他们的肚子,但白发贼显然做不到。他手上没有粮食,便无法笼络各路贼帅,更无法稳定军心。这段时间他每日率军出城做出攻击态势,看上去占据了主动,也鼓舞了士气,但实际上他是借此手段来掩盖缺粮所导致的严重忧患。”
段文操思索良久,叹了口气,“贼人严重缺粮,实际上坚持不了多久,若张须陀和萧奢愿倾力相助,必能轻松获胜。”
牛进达看了看憔悴不堪、精神萎靡的段文操,暗自苦叹。
段文振的病逝对使君的打击太大了。今日齐鲁风雨飘零、激流奔涌,齐鲁人随时都有灭顶之祸,偏偏中流砥柱却倒了,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段文振不在了,齐鲁人的保护伞没了,关陇人和江左人再无忌惮,必定乘着齐鲁局势混乱之际,不遗余力地打击齐鲁人,遏制和削弱齐鲁本土势力。值此危难之刻,段文操根本没有选择,为了确保齐鲁人的利益,只能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面,为此,他必须保存自己的实力,必须谨慎小心,必须确保戡乱战场上的胜利,无论如何不能倒下去,一旦他也倒下去了,北海段氏再遭重创,那么齐鲁人就再也抵御不了关陇人和江左人的左右夹击,必定一败涂地。
段文操因此变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既想借助张须陀和萧奢的支援击败蒙山贼,又想保存自己的实力,尽可能避免决战,为此他想方设法寻找借口敷衍张须陀,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决战时间。然而,现在不仅仅是张须陀催逼他马上展开决战,形式也是不由人,急剧恶化的鲁郡战局迫使段文操不得不痛下决心,倾力一战。
“使君,鲁郡局势正在恶化,而齐郡乃至整个鲁东局势的恶化速度肯定更快,假若去年渡河北逃的王薄携同刘霸道、郝孝德等河北诸贼渡河南下,与左君行、裴长子、郭方预等鲁东诸贼对齐郡实施南北夹击,则齐郡必定沦陷。张郡丞对此肯定有所防范,一旦齐郡局势恶化,他必定火速返回,所以他待在鲁郡的时间非常有限,齐军随时都有可能撤离。”牛进达躬身为礼,苦苦劝谏道,“使君,决战越早越好,不可迟疑。”
段文操连连点头,同意牛进达的分析。
他也知道决战越早越好,但他不想损兵折将,不想让自己的实力遭到重创,而张须陀也不想损兵折将,也要保存实力,如此一来,双方在排兵布阵上必然发生冲突。大家都想决战,但都不想把自己的军队做为攻击主力投到决战战场上与蒙山贼军杀得血肉横飞,那么可想而知,这一仗就存有巨大风险,在排兵布阵上会有破绽,而这个破绽一旦给蒙山贼军抓住了,后果必然严重。
“书告张郡丞,某已完成决战准备,请他依计行事。”
段文操果断下令,“再告萧奢,决战即将展开,请他务必坚守邹城、平阳一线,牢牢牵制住贼帅孟海公和韩曜两部,以帮助我齐、鲁两军围歼贼军主力,胜利完成决战,就此稳定鲁西南之局势。”
牛进达大喜,喏喏连声,即刻拟写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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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撤军了,齐军沿着汶水南岸缓缓撤到了汶阳。
义军弄不清虚实,陈兵于阳关一线,静观其变。
突然,齐军大踏步后撤,连夜由刚城方向渡过汶水,飞速北上进入济北境内。
义军斥候急报巨平。义军将领们正在焦急等待消息,闻讯无不欢呼雀跃。韩进洛等豪帅更是摩拳擦掌,敦促李风云即刻下令大军直杀龚丘、宁阳、元城和曲阜一线,倾尽全力展开攻击,以掳掠粮食缓解肚子危机。
李风云从善如流,大手一挥,命令各部尽遣主力急速南下,直杀龚丘、宁阳一线,威逼首府瑕丘。
苍头军率先出发。李风云身先士卒,挥军急进,挡者披靡,先后拿下汶阳、刚城,然后沿着洸水东岸直杀龚丘城,同时密遣斥候与汶水北岸、洸水西岸,全天候探查齐军之踪迹。
韩进洛、甄宝车的济北军,帅仁泰和霍小汉的东平军,则与苍头军齐头并进,直杀元城。
龚丘守军据城坚守。
李风云率主力绕城而过,再进十里,猛攻鲁郡第二大官仓所在地宁阳城。
同一时间,济北军和东平军包围了元城,但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为保存实力,并没有展开攻城大战,而是密切关注着瑕丘方向的动静,只待鲁军主力杀出首府,他们能牵制就牵制,实在抵御不了,就撤回阳关一线。
然而,让义军疑惑的是,瑕丘城内的官军主力并没有出动,而是任由义军在首府外围攻城拔寨、烧杀掳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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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暮之后,苍头军在宁阳北城外点燃了上百堆篝火,各团旅在李风云的亲自督战下,不顾疲劳,奋勇作战,向宁阳城发动了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李风云一如既往,率领风云团悍卒,冲锋陷阵,亲当矢石,其一头飘逸的白发,就如义军白虎战旗,激励着将士们以一往无前的勇气浴血奋战。
子夜,李风云浑身血染,拖着血淋淋的长刀,与风云团的将士们一起撤到战阵后方暂作修整。
袁安匆匆迎上,递上一壶水,一边看着李风云仰头畅饮,一边焦虑不安地说道,“据各路斥候回报,洸水北岸没有发现张须陀的齐军,汶水下游段至巨野泽东北部的黄泛区一带亦未发现敌军踪迹。”袁安眉头紧皱,连连摇头,“难道张须陀带着齐军当真返回齐郡了?”
“不要心存侥幸。”李风云擦了擦嘴角水渍,然后转头望向西北方向黑漆漆的夜空,冷笑道,“不出意外的话,张须陀就在巨野泽附近,距离我们最多只有一百多里,只需一夜功夫,他就能杀到宁阳城下,给我们致命一击。”
“他会藏在哪?”
“命令斥候在巨野泽东部的茂都淀方向仔细寻找,尤其要注意乘城和任城一线。”李风云挥手说道,“当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汶水以北乃至济北鱼山一线的时候,可能恰恰就中了张须陀的奸计。我们越是容易疏忽的地方,越有可能是敌人的藏匿之处。”
袁安暗叫惭愧。他和大部分义军将领一样严重缺乏实战经验,值此大战关键时刻,稍一差池便有灭顶之灾,心理当然紧张,但越紧张越容易出错。如此一个简单的判断,竟需要李风云的提醒才猛然惊觉,这让袁安羞愧不已。
袁安匆忙离去传达命令。
徐十三带着萧逸走了过来。徐十三也是一身血迹,人未到,浓郁的血腥味已扑鼻而至。萧逸倒是干干净净,铠甲鲜明,看不到上阵厮杀的痕迹。
他的确没有上阵厮杀,因为李风云不允许他参加攻城大战。攻坚不同于骑战,其危险性百倍千倍于马上作战,那一刻根本就没有运气可言,拼的就是性命。萧逸可不能死,假若萧逸死了,李风云不知道这一厄运会给义军带来多大的危机。萧逸本来还跃跃欲试,但等他看到血腥而恐怖的攻城场面,看到一队队的将士倒在城墙下,他害怕了。他到义军的任务是充当崔氏的秘密信使,而不是与一群穷凶极恶的叛贼造反杀人。既然做秘使了,那就要有秘使的派头和觉悟,千万不要“自甘堕落”,沦为一个人人喊打的贼。
“明公,这样打下去,我们损失会越来越大。”
徐十三难得出口质疑一次李风云的命令,可见苍头军为了攻克宁阳城,正在付出从未有过的惨重代价。
“我们需要粮食,蒙山的粮食即将告罄,颛臾城更是岌岌可危。”李风云苦笑摇头,“某也不想这么打,但此刻除了拼命外,还有其他办法吗?”
徐十三低头不语。
“将军,你可曾想过,段文操为何至今没有出兵支援宁阳?你不会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超越了段文操吧?”
萧逸经过这段时间的艰苦磨砺,纨绔之气渐渐消散,世家子弟的自负和傲慢也有所收敛,而与此同时他的不凡才智却日渐速显露出来。
李风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想说甚?”
萧逸一手抱着兜鍪,一手指着前方的宁阳城,“将军,以某看,这就是一个陷阱。假若张须陀和他的齐军此刻就埋伏在河对岸,就等着你攻城攻得损兵折将筋疲力尽的时候突然杀出来,然后段文操再从瑕丘杀过来,与张须陀前后夹攻,你就完蛋了,必定全军覆没。”
李风云连连颔首,目露赞许之色,“既然如此,萧郎可有应对之策助某度过难关?”
萧逸倒是坦率,毫不迟疑地摇了摇手,“你需要粮食,而宁阳城里就有谷粟,所以你明知这是个陷阱,也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你想赌一次,但某不解的是,就算你攻下了宁阳城,面对按兵不动的段文操,面对有可能再次杀回来的张须陀,你有充足时间把城里的粮食运走吗?你的手下将士看到粮食,就犹如饿狼看到肉,至死都不会丢下。所以在某看来,你攻克宁阳之日,也就是段文操进攻之刻。而段文操扔给你的这块肥肉,会让你和你的军队有全军覆没之危。”
徐十三大为不满,狠狠瞪着萧逸,威胁道,“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又岂能没有对策?俺警告你,苍头军假若全军覆没了,你也休想逃得性命,甚至还有可能牵连到兰陵萧氏。”
“某即便有对策又有何用?以当前局势和苍头军实力来推演,某的对策根本就没有实现之可能。”
萧逸露出了他傲慢的一面,在他眼里李风云和苍头军基本上就如死人一般,救无可救了。
徐十三大怒,冷森森地说道,“俺跟着明公一直从芒砀山杀到瑕丘城下,屡屡徘徊于生死边缘,结果如何?俺至今还活着,还没有死,这足以证明,此仗,明公一样能带着我们杀出一条血路。”
“善!善!善!”萧逸被徐十三的暴戾杀气所震慑,不敢再激怒徐十三,急忙把自己的对策拿了出来,“若想把宁阳城里的粮食全部搬回去,首先就要重创段文操的军队,只要把段文操打伤了,打得不敢出城了,你想干甚都行。”
李风云微笑点头。
徐十三冷叱道,“胡言乱语。你刚才不是说张须陀和他的齐军要再次杀回来吗?既然张须陀又来了,我苍头军腹背受敌,又如何击败鲁军,重创段文操?”
“张须陀并不可怕。”萧逸淡然挥手,一副傲视天下的骄态,“齐郡形势日趋恶劣,会加剧恶化鲁东局势,而鲁东局势一旦恶化,必然影响到水师远征,这是水军大帅来护儿和副帅周法尚绝对不能容忍之事,为此张须陀必须竭尽全力剿杀齐州贼以稳定齐郡形势,所以张须陀即便再次杀回来,也是战之即走,不论胜负如何,也不论大战之后鲁郡局势如何,他都会日夜兼程返回齐郡。张须陀走了,段文操又惨遭重创,试想还有谁能阻止将军和苍头军横行鲁郡?”
李风云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眼里更是露出诧异之色,似乎要重新认识一下站在眼前的这个不成器的萧氏纨绔。
徐十三凝神沉思,没有再叱责萧逸。萧逸的对策的确可行,分析的也有道理,但问题是,义军实力严重不足,根本就没有可能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予段文操以重创。
“明公……”徐十三望向李风云,小心翼翼地说道,“萧郎所言颇有几分道理。只是我苍头军实力有限,待攻克宁阳后,更是损兵折将,连应付济北、东平两路义军都尚嫌不足,更不要说攻打段文操了。计将何出?”
“毋需担忧。”李风云抬起右手,翻转了一下手掌,莫测高深地笑道,“击败段文操,易如反掌尔。”
徐十三顿时安心,对李风云的盲目崇拜让他根本不怀疑李风云这句话的真实性。只要白发帅说能击败段文操,那就一定能击败。
萧逸却是疑心重重,怎么可能?这种恶劣局势下,李风云还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能力?
“传令下去,风云团将士吃饱喝足,睡上两个时辰,然后再随某攻打城池。”
徐十三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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瑕丘城内,郡守府大堂,灯火通明。
段文操一身黄色戎装,站在地图前,负手于后,目光紧紧盯在宁阳城上。
在他的身后,鹰击郎将牛进达顶盔掼甲,手握横刀,冷峻的面庞上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大堂外甲士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僚属们进进出出,神色匆匆,气氛非常紧张。
自徐州贼占据蒙山以来,鲁郡形势每况愈下。贼人的数量是越剿越多,贼人的实力是越剿越强,如今更是猖獗到了极致,在齐军和彭城军先后赶来支援的情况下,还杀到了首府瑕丘城外,拼命攻打首府外围城镇,其中龚丘、宁阳、元城、曲阜、平阳、邹城正在遭受攻击,形势十分危急。而尤为严重的是,齐鲁人的靠山段文振死了,齐鲁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北海段氏的权势突遭削弱,齐鲁人惶惶不安,偏偏这时候段文操又身陷困境,一旦他在戡乱战场上一败涂地,结果是灾难性的,无论是北海段氏还是齐鲁贵族集团,都无法保全既得利益。所以今日一战不但关系到了段文操和北海段氏的未来,也同样关系到了齐鲁人的未来,瑕丘城的气氛因此极度紧张,让人窒息难当。
主薄孔仲卿一路小跑而来,因为紧张的缘故,面孔涨红,额头上汗水涔涔,喘息声更是急促。
牛进达大步迎上,一边从孔仲卿的手上接过密件,一边低声问道,“可有乘城急件?”
“这便是乘城急件。”
牛进达目露喜色,当即打开急件,匆匆扫了一眼,便三两步走到段文操身后,“使君,齐军已至茂都淀,正在乘城进行军需补充。”
段文操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盯在地图上,“张郡丞打算何时攻击?”
“张郡丞与使君约定,明日入暮出发,凌晨时分横渡洸水,于后日黎明展开攻击。”
“兵贵神速,张郡丞的速度好快。”段文操赞许点头,旋即神色一黯,“贼军正在日夜猛攻宁阳,不知他们能否坚守到后日黎明?”
“张郡丞亦是担心,所以恳请使君马上向元城方向展开攻击,以牵制部分贼军,帮助宁阳坚守到后日黎明。”
段文操面露难色,久久不语。
牛进达本欲进言,但想到段文操面临的困境以及他现在的矛盾心理,牛进达又把嘴巴闭上了。
张须陀要保存实力,段文操也要保存实力,虽然贼人已经坠入陷阱,但据任城大侠徐师仁传来的消息,贼人数量多达七八千人,且苍头军将士不但训练有素,而且全副武装,配备了大量的步槊、长刀和强弩等重兵武器,实力非常强劲。如果双方硬碰硬,官军必会付出惨重代价,而这个代价张须陀不愿付出,段文操也不愿付出,但这仗还要打,于是两人便在配合上出现了严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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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撤离宁阳。”李风云终于开口说话了,“据斥候探查,张须陀和他的齐军并没有撤回齐郡,而是藏匿在茂都淀。由此推衍,不难看到宁阳就是个陷阱,宁阳城里的粮食绢帛就是个诱饵,一旦我们因为贪婪而吞下了这个诱饵,那么必将陷入张须陀和段文操的东西夹击之中,有全军覆没之危。”
韩进洛、甄宝车、帅仁泰和霍小汉大吃一惊,尤其看到李风云的郑重表情,不能不信,但李风云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他们松了口气。
“某率苍头军马上赶赴元城阻击段文操,你们各遣斥候密布于洸水西岸,一旦乘城方向有了动静,马上撤离,不要有丝毫耽搁。”
显然,李风云还是接受了韩进洛等人的理由。粮食对饥肠辘辘的义军将士来说太重要了,要他们扔下满满库房的粮食空手而去,根本不现实,即便战局再危急,也要搬走一部分,所以,李风云还是妥协了,主动带着苍头军去元城方向阻击段文操,给韩进洛等人争取一点时间。但苍头军实力有限,只能阻击段文操,没办法抵御张须陀,只要张须陀出动了,韩进洛等人就必须带着军队火速撤离。
韩进洛等人没想到李风云如此宽容仗义,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李风云雷厉风行,带着苍头军匆匆离去。
苍头军一走,韩进洛等人和他们的手下将士压力顿去,再无任何顾忌,欢呼雀跃着全身心投入到掳掠之中,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竭尽全力搬空库房,把所有的粮食绢帛都搬走。
当然,张须陀对他们的威胁还是很大,李风云和苍头军为此急于撤离,连粮食都不要了,足见情况之危急。但洸水是道天然险阻,张须陀要打宁阳,就必须渡河,而渡河需要时间,有了这个缓冲时间,义军可以从容撤离。
韩进洛等人非常自信,在派出斥候之后,便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掳掠之事上。
此刻贪婪占据了他们的心灵,侥幸和赌博心理更是战胜了理智,他们有意识忽略了李风云的警告,忽略了正在飞速逼近的危险。
危险于当夜凌晨时分降临。
张须陀率军撤至济北境内后,马上绕着巨野泽东北部的黄泛区兜了个大圈子,悄悄藏匿于茂都淀。接着与段文操达成约定后,他并没有取道乘城直奔洸水,以最近距离去攻打宁阳,而是绕着黄泛区再次兜了个大圈子,又原路返回到了平陆境内。入暮之后,齐军一路狂奔,于凌晨时分抵达洸水河畔,并在位于龚丘城北部十余里处火速渡河。
正在宁阳大肆掳掠的义军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洸水下游,紧紧盯着乘城、任城一线,疏忽了对上游龚丘、刚城一线的监控,偏偏张须陀就抓住了义军的疏忽,带着军队多跑了百余里路,绕了一个大圈子,把渡河地点选择在了洸水上游。
寅时一刻,齐军渡河完毕,各团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龚丘城推进。
龚丘距离宁阳十里,齐军距离敌人近在咫尺了。
张须陀顶盔掼甲全副武装,牵着自己的枣红马,与将士们并肩行进。张元备亦是一身戎装,背着行囊,拿着步槊,大步流星地跟在父亲身后。
罗士信与几个年纪相仿的干瘦少年蓬头垢面,穿着一身破烂的乞丐服,匆匆跑来。
张须陀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行走在队伍中间,从容镇定,只是焦虑地眼神暴露了他此刻紧张的心情。
“明公,宁阳失陷了,叛贼攻克了宁阳。”罗士信气喘吁吁,愤怒地地叫道,“段使君欺骗了明公,他并没有展开攻击,他还躲在瑕丘城里。”
张须陀浓眉紧皱,双眼微微眯起,一股凛冽杀气喷涌而出。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段文操果然欺骗了自己,战局在一天之内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而这个变化非常不利于齐军。
张须陀深深吸了一口气,挥动了一下马鞭,冷声问道,“宁阳何时失陷?”
罗士信摇了摇头,“俺于昨日午时之前赶到宁阳,那时城池已经失陷,贼人正在城内大肆掳掠,一片混乱,随后贼人开始向城外搬运粮食,但因为缺少车马,只能靠肩挑背扛,搬运速度非常慢。现在宁阳城的西门还是大开的,贼人还在搬运粮食,根本就没有防备,只要发动攻击,必能一击致命,一战而定。”
张须陀略感惊讶,“贼人没有防备?”
“贼人以为我们撤回了齐郡,而段文操又龟缩于城内不敢出来,正好他们又攻陷了宁阳,抢到了粮食,士气非常高涨,忘乎所以,根本就不会想到我们会突然杀个回马枪。”罗士信冷笑道,“贼人即便有所防备,也是防备瑕丘城的段文操,而不是防备我们。”
张须陀稍加沉吟后,又问道,“可曾探查到元城方向的军情?”
“明公,俺派两个兄弟去看了,元城城外的贼人并没有攻打元城,而是围而不攻,其目的显然是要集中力量对付瑕丘城的鲁军主力,以争取足够的时间抢走宁阳城的所有粮食。”
张须陀思索了片刻,转身对张元备说道,“传某命令,命令贾闰甫率团杀向宁阳城西,以截断叛贼西逃元城之路。若元城贼军赶来救援,则予以坚决阻击,以确保我主力有充足时间攻克宁阳。”
“命令秦琼率军攻打宁阳北城,吴黑闼率军攻打宁阳南城,某亲率主力攻打宁阳西城。罗士信,你率团为选锋,马上向宁阳西城发动攻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西城门。”
罗士信轰然应诺,与手下几个兄弟飞奔而去。
张元备带着一帮僚属掾吏冲出队列,因陋就简,即刻拟写命令。
“大人,是否遣使赶赴瑕丘,敦促段使君即刻展开攻击?”张元备冲着张须陀的背影大声问道。
张须陀脚步不停,亦不转身,只是举手挥动了一下马鞭,同意张元备所请。他对段文操非常失望,他已拿定主意,攻克宁阳,歼灭城中叛贼之后,他就离开鲁郡。段文操可以背信弃义,但他不能,为了稳定齐鲁局势,为了东莱水师能如期渡海远征,他必须剿贼,必须给予鲁西南诸贼以重创。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义无反顾。
黎明前夕,最黑暗之刻,齐军悄然抵达宁阳城下。
罗士信指挥选锋团突然从黑暗里杀出,向宁阳西城发动了猛烈攻击。
西城门大开,城池内外灯火通明,义军将士不顾疲劳,正在竭尽全力、用尽一切手段搬运粮食绢帛。他们也知道形势恶劣,知道官军近在咫尺,知道官军一旦发动攻击,他们无从抵御,但堆积如山的粮食绢帛实在太诱人了,他们抵挡不住这个诱惑,他们穷怕了,饿怕了,对粮食绢帛的占有欲太强烈了,此刻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敌人就追在屁股后面,他们也要博一把。
面对呼啸杀来的官军,城外的义军将士惊骇欲绝,掉头就往城里跑。
城上负责戍守的义军将士第一时间吹响了报警的号角,擂起了战鼓。
城里的义军将士都没有睡觉,都在库房里忙碌着,突然听到报警号角,无不大惊失色,一窝蜂地冲向了各个方向的城墙,更多的人则冲向了西城。
西城门是大开的。义军将士把粮食搬出库房后,从西门而出,然后直奔元城,再经元城赶赴泗水北岸,再由泗水北岸运到卞城。这是赶赴蒙山距离最短的路线,也是最安全的路线,而把粮食运到蒙山,是目前最为妥当的办法,不仅仅是他们的亲人家族都在蒙山,就目前的战局来说,哪怕与官军打个平手,义军也离不开蒙山这个落脚点。
然而,大开的西城门,此刻却成了义军将士的梦魇,一旦来不及关闭城门,让城门陷入敌手,后果可想而知。
韩进洛等四位豪帅惊慌失措之下,带着各自的亲卫团,以最精锐的兵力扑向了西城,哪怕是用身体堵,也要把官军堵在城外。
城里的义军要关上城门,而城外的义军为了求生,如潮水一般冲向城门,根本就不让城门关起来,甚至有疯狂的士卒为了能让自己的兄弟朋友顺利逃进城,不顾一切冲上了城楼,向城楼上操控吊桥、石闸的义军将士展开了猛烈攻击。
义军将士之间的自相残杀,迅速由城楼上蔓延到城楼下。当韩进洛等四位豪帅带着亲卫团赶到城门附近时,眼前已经是血肉横飞的战场。他们若想抢在官军杀进来之前关上城门,唯有杀光城门内外这些失去理智的疯子,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官军已经杀到了护城河边,已经冲进了义军的逃亡队伍里,夹杂在义军将士中间,距离城门不过咫尺之遥。
“杀!”
韩进洛和其他三位豪帅别无选择,只有杀,不论敌我,统统杀。杀光了,把城门关上,尚有死里逃生的可能,否则必定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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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士信督军猛攻,不惜一切代价向城门杀进。
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疯狂了,同样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城门。
双方在狭窄的战场上殊死搏杀,伏尸累累,血流成河。
秦琼率军抵达宁阳北城,挥军攻击。
张须陀率主力大军杀到宁阳西城,看到罗士信与选锋团将士抢得了先机,当即下令主力团旅展开全线攻击,乘着贼人惊慌失措之刻,以雷霆之势夺取城池。
一抹淡淡的亮光从黑暗中跃出,瞬间扩散开来,夜色迅速褪去,露出湛蓝的天穹。
吴黑闼率军抵达宁阳南城,擂鼓攻击。
官军铺天盖地而来,杀声震天,气势如虹。
生死关头,城中的义军将士不得不面对残酷现实。若城池失陷,则全军覆没,头颅落地,反之,死守到底,尚有一丝存活希望。白发帅李风云和强悍的苍头军就在三十余里外的元城,只要他们杀过来,与城内义军内外夹击,官军必然腹背受敌,如此便能获得突围之机会。
韩进洛、甄宝车、帅仁泰和霍小汉从最初的惊慌中逐渐冷静下来,传令手下将士,据城坚守,固守待援。
虽然他们对战局非常悲观,也不敢奢望李风云和苍头军能及时赶来救援,但战局发展至此,战死也是死,投降也是死,既然如此,倒不如轰轰烈烈地大杀一场,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宁愿与敌同归于尽,也绝不跪地求饶。
陷入绝望的义军将士们亦从血腥的杀戮中平静下来。恐惧只能换来死亡,反正都是死,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死。再说,他们还有李风云,还有苍头军,尚有绝处逢生的可能,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
目前形势很明朗。张须陀杀了个回马枪,包围了宁阳城,而一直龟缩于瑕丘城的段文操和看到战局对官军有利,必然也要出城攻击,要攻打李风云和苍头军,即便段文操不愿倾尽全力,最起码他要拖住李风云,不让其支援宁阳。只待张须陀攻陷了宁阳,全歼了城内义军,张须陀就能腾出手来,与段文操联手夹击李风云。义军逆转战局的唯一办法就是击败段文操,抢在张须陀攻陷宁阳之前击败段文操,否则此仗必败,宁阳必失,李风云也只有带着残兵败仓皇逃回蒙山。
韩进洛等四帅豪帅懊悔不已。现在指望李风云创造奇迹,比登天还难。李风云不仅仅实力有限,对四个人拒不遵从自己的命令也是满腹怨言。李风云知道宁阳是个陷阱,所以他连堆积如山的粮食都不要,拿下城池便撤离,假如韩进洛等人遵从他的命令,大家一起后撤,现在战局就大不一样。张须陀看到义军撤离,计策失败,再待在鲁郡与义军纠缠对他非常不利,他只有老老实实撤回齐郡。到那时义军再攻宁阳,敌人只有段文操和鲁军,则形势便对义军有利。假若义军再次攻克宁阳,何愁没有粮食?如今说什么都无意义了,李风云也是深陷困境,即便他有机会创造奇迹,但以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的所作所为来说,李风云还有必要救他们吗?救他们是能赢得一点仗义的虚名,但将来呢?将来韩进洛等人是否就会感恩戴德,绝对遵从李风云的命令?
韩进洛等人越想越是绝望,绝望之后便是愤怒,你不让我活,我岂能让你好过?杀,大家同归于尽。
四位豪帅加上四个团的亲卫精锐,舍生忘死,踩着袍泽的尸体,疯狂攻击,如层层波涛,绵绵不绝。奇迹终于出现了,官军在他们一浪接一浪的猛烈打击下,难以为继,步步倒退,最后竟被义军杀出了城外。
城门关不上了,从里到外堆满了尸体,根本来不及清理。义军无奈之下,干脆就地取材,把一袋袋临时码放在城中街道上的粮食搬到城门处做为壁垒,堵死了城门。接着四位豪帅紧急分工,甄宝车守南城,帅仁泰守北城,霍小汉守西城,韩进洛居中策应,支援各方。一句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誓死与官军血战到底。
张须陀督军猛攻。
张元备站在父亲身后,深切感受到了父亲心中的滔天怒火。这股怒火不是因叛贼而生,而是因段文操的背信弃义,因段文操的无耻算计,结果置父亲于被动,迫使父亲不得不独自作战,齐军将士更是因此而付出了本可以避免的惨重代价。
张元备担心父亲过于愤怒而失去理智,以致做出错误决策。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劝谏一下,虽然此举可能会遭到父亲的痛骂。
“大人,我军自撤离汶水以来,昼夜行军,疲惫不堪,尤其出茂都淀之后,更是在一天一夜内狂奔一百五十余里。抵达宁阳后,将士们不待喘息便展开了猛烈攻击。反观贼军却是以逸待劳,又有坚城之利,且兵力甚多。虽然贼人实力不济,但我疲惫之师亦是实力大减,且在兵力上没有任何优势。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今我之兵力不过六千,而贼人之数或许还超过我军,这种情形下唯有以奇制胜,但黎明前的偷袭,我军未能实现攻击之目标,以致错失良机。既然良机已失,那么继续攻城,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不但没有战果,反而会造成惨重损失。”
张须陀猛然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张元备,手中马鞭迎头抽下。
张元备神态恭敬,纹丝不动。
就在马鞭即将抽到张元备身体之际,张须陀手腕陡翻,厉啸的皮鞭改变了方向,贴着张元备的手臂抽到了地上。
张须陀怒目相对,而张元备夷然不惧,直视着父亲,只是眼中难掩悲哀之色。这样打下去,必定两败俱伤,根本就无助于改变鲁郡乃至整个齐鲁局势。
良久,张须陀的暴戾之气才稍有减弱,心中燃烧的怒火也强行压制了下去。
“书告段使君,某正在猛攻宁阳,但至今也没有看到鲁军的一兵一卒,某想知道,段使君的军队在哪?段使君为何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瑕丘城里到底出了什么危急之事,让段使君不惜背信弃诺,置我齐军于腹背受敌之险境?我军为准时抵达战场,将士们不眠不休连续急行一天一夜,又连续战斗两个多时辰,今已疲惫不堪,难以为继,而元城方向的贼军正向宁阳扑来,一旦贼军对我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则我岌岌可危矣。”
张元备迟疑不语。
张须陀这番话太直接了,搞得不好会激化与段文操的矛盾,段文操恼羞成怒之下,可能翻脸,假若双方反目成仇,必然影响到齐鲁局势的走向,而这与张须陀驰援鲁郡的目的背道而驰,违背了其初衷。
“大人,战局发展至此,无论段使君是否出城攻击,这一仗都达不到预期目标了。”张元备苦笑道,“如果继续打下去,我军即便攻占了宁阳,也是损失惨重,而这正中段使君的下怀,段使君不费吹灰之力,不费一兵一卒,便重创了贼军,缓解了鲁郡局势。仗是我们打的,损失也是我们的,但功劳却有段使君的一半,尤其让人愤怒的是,他竟没有丝毫损失,完整无缺地保存了自己的实力。”
张须陀目露杀机,怒气冲天,有暴走之迹象。
“大人,我军按时抵达战场,亦如约发动攻击,算是仁至义尽。”张元备手指前方战场,痛心疾首地说道,“大人,这一仗还有打的必要吗?还打得下去吗?还能打得赢吗?”
张元备说得很直白了,他不仁,我不义,走吧,回齐郡吧,再待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张须陀强忍怒气,凝神思考。
张元备看到父亲犹豫不决,心急如焚,“大人,段使君躲在瑕丘城,坐山观虎斗,其用意就是借我齐军的力量重创叛贼,只待两败俱伤了,他便出城攻击捡便宜,所以你千万不要指望段使君会及时赶来。可以肯定的说,当你伤痕累累,血流如注,奄奄一息之时,他便会出现。只是到了那一刻,你不但没有功劳,反而还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即便你有滔天之恨,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张须陀权衡良久,最终迫于形势之严峻,不得不向现实低头,不得不扔下鲁西南这个烂摊子,撤回齐郡。
张须陀命令,停止攻击。
“大人,你与秦兵司率主力先行撤离,某与贾团主留下,处理善后。”张元备主动请命。
张须陀心知肚明,张元备恨极了段文操,留下善后的目的其实就是寻找机会报复段文操。
“凡事以大局为重,切莫意气用事。”张须陀断定张元备找不到这样的机会,因为段文操不但狡猾,更无耻,与这样人的斗法,胜算太小,“元城方向的贼军很快便会杀来,你虽佯做主力,但贼人未必上当,一旦展开攻击,你便腹背受敌。到那时段使君若还是龟缩不出,背信弃义的便是他,将来鲁郡局势不论如何恶劣,与我们都没有关系了,是他自掘坟墓。”
张元备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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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阳城内,韩进洛等四位豪帅和众多将士站在城楼上,一边严阵以待,一边凝听着从几里外传来的鼓号与厮杀声。
这一刻,将士们的情绪很激动,对白发帅李风云和苍头军充满了感激和尊崇,李风云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更是扶摇直上。
四位豪帅和他们的亲信属下情绪更为复杂,虽然义军借据城池之利挡住了齐军狂风暴雨般的猛攻,但付出的代价非常惨重,伤亡过半,实力遭到重创,即便四位豪帅联手,也无力与李风云抗衡,接下来就算侥幸突围而走,也不外乎两个结局,一个是主动归附,从此臣服李风云,老老实实为李风云卖命,一个是被李风云吞食,而李风云为了确保对军队的绝对控制,势必要清洗四位豪帅和他们的亲信手下,终究是难逃一死。
然而就目前战局来说,突围的希望极度渺茫。张须陀和齐军就在城外,一旦瑕丘城里的段文操和鲁军杀过来,李风云和苍头军便陷入了官军的包围,所以不难推测到,战局一旦发展到那一步,李风云和苍头军决不会呈匹夫之勇,势必急速撤离。李风云一走,城北被围义军也就完了。
李风云是城内义军最后的希望,所有人都在祈盼着李风云,祈祷苍头军不要撤离,而李风云就像听到了城内义军将士们的祷告,以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坚忍不拔的意志,指挥苍头军猛烈攻击。时间在慢慢流逝,太阳在逐渐西斜,但城外的战斗始终在继续,如雷般的鼓号声此起彼伏,激烈的厮杀声绵延不绝。面对张须陀和齐军的顽强阻击,面对数倍于己的官军,可以想像,苍头军此刻必定是伤亡惨重,而随着战斗时间的延长,苍头军实力会越来越弱,击败官军的可能性也就越来越小。
但李风云不退,苍头军不退,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向前攻击,誓死解救自己的兄弟。城内义军兄弟被深深地感动了,值此生死关头,他们不能继续躲在城里,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苍头军兄弟倒在战场上,他们要出城,要与苍头军携手作战,生死与共。
出城,突围,战斗,将士们的呼声越来越高,主动请战的军官也越来越多。固守待援的目的已经达到,援军已经来了,再固守已经毫无意义,只有突围,只有舍生忘死的杀出去,只有与苍头军会合,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死里求生。
然而,关键时刻,四位豪帅意见相左,韩进洛、帅仁泰、甄宝车和霍小汉之间发生了激烈争执。任城大侠徐师仁初始还劝解几句,后来看劝不住了,干脆躲到一边不管不顾了,你们爱这么吵就这么吵吧。
韩进洛出身普通官宦,三十多岁,长相清秀儒雅,在济北士林中小有名气,四位豪帅也隐约以他为首,值此危急时刻,韩进洛表现得非常沉稳,语调平静,并无丝毫的紧张和不安,“我军伤亡过半,就算将士们依旧士气如虹,但终究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而张须陀之所以放弃攻城,转而去阻击苍头军,目的正是要诱使我们主动出城突围。试想一下,假若张须陀兵分两路,一路阻击苍头军,一路以逸待劳埋伏城外,那么只要我们杀出去,必遭迎头痛击,全军覆没。”韩进洛坚决摇手,语气不容置疑,“此刻出城就是死,唯有固守方能保住一线生机。”
“固守孤城哪来的生机?我们的生机是白发帅,是李风云,是苍头军,假若李风云和苍头军败退了,撤离了,我们哪里还有生机?”霍小汉愤怒地质问道。霍小汉是巨野泽的土豪,身形矫健而削瘦,一双精明的眼睛,说话语速很快,性情看上去有些急躁。“李风云的实力虽然不错,但与张须陀、段文操相比,悬殊太大。今天他能信守承诺,仗义相救,厮杀至今,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他杀不过来,也击败不了齐军,这是事实。只要段文操来了,或者张须陀把手上的预备军投上去,或者苍头军损失惨重,那么李风云只有撤离,他总不至于为了义气给我们陪葬。所以时间不多了,现在我们杀出去,乘着张须陀的军队已经疲惫之刻,与李风云内外配合,必能杀出一条血路。”
“正因为战局对我们非常不利,正因为苍头军根本就没有救援我们的实力,正因为李风云最终还是要抛弃我们独自逃生,所以我们只有固守,凭借高大城墙和充足粮食,坚守到底,如果上苍眷顾,或许我们就有机会死里逃生。”身高体阔、气宇轩昂的帅仁泰与韩进洛一样,都坚持固守到底。
“为什么不出城?你们是不是胆怯了?是不是怕死?”甄宝车瞪大双眼,厉声怒吼。
甄宝车是府兵出生,甄家的先辈们用生命和鲜血建下了显赫功勋,获得了低等官爵,也算是个末流贵族。甄宝车十几岁上了战场,在与突厥人的战斗中断了腿,从此解甲归田,所以若论战斗经验,四位豪帅中首推甄宝车。
“李风云和苍头军将士正在城外浴血厮杀,他们的目的是来救我们,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给我们赢得了一线生机,而我们却在这里争论是不是出城,是不是突围,你们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甄宝车怒不可遏,拿着手里的铁拐,用力击打着地面,痛心疾首。
“李风云是来救我们,他希望我们活下去,而不是希望我们死。”韩进洛毫不犹豫地驳斥道,“某问你,我们现在杀出去,你有多大把握突破张须陀的阻击,与李风云会合?某再问你,这城中有近两千受伤的兄弟,他们有没有能力突围?难道说,我们为了自己的生存就抛弃他们,任由他们死在官军的刀下?不错,现在苍头军将士为了救我们,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希望我们杀出去,希望与我们会合一起撤离,但假若他们知道这城内还有如此多的受伤兄弟被我们抛弃,他们怎么想?李风云为了救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如此仗义之人,又岂能容下我们这些抛弃兄弟的背信弃义之徒?”
甄宝车哑然无语,面露羞惭之色,再不说话。
霍小汉也无法坚持了。举旗之时,发誓生死与共,结果生死关头,却要抛弃受伤兄弟,他也做不到,但若带上受伤兄弟一起突围,必定全军覆没,如此推演,也唯有据城坚守,要死就死一块。
“固守孤城,何来生机?”霍小汉不甘覆灭,想起韩进洛先前之言,遂开口问道。
“李风云是不是来救我们?”韩进洛问道。
这是肯定的,李风云从元城方向跑来,向兵力数倍于己的张须陀展开了攻击,肯定是来救人的,否则即便没有撤回阳关一线,也不会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杀到宁阳。另外昨天李风云在离开宁阳的时候,反复劝说他们撤离宁阳,后来看到韩进洛等人执迷不悟,无奈只好反复嘱咐,务必防备张须陀的偷袭,此举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李风云的确没有害人之心,相反,他诚心诚意把大家当兄弟。
霍小汉点头。帅仁泰和甄宝车也点头肯定。
“李风云志向远大,他对结盟抱有诚意,但其目的也很明显,他要发展,要壮大,他想吞并我们。”韩进洛又问道,“如果他不救我们,任由我们覆灭,将来齐鲁还有义军投奔他?如果齐鲁人不相信他,视其为对手,时刻防备他,他还谈什么发展壮大?所以,你们说,他是不是要竭尽全力救我们?”
众人再次点头。
“不要看城外打得激烈,实际上战局未必有我们想像的惨烈。张须陀肯定留有后手,不可能把全部兵力投到战场上,他还要回齐郡,还要保留实力去对付齐郡乃至鲁东的各路义军。”韩进洛看到霍小汉和甄宝车都不再坚持出城突围,暗自松了口气,遂静下心来分析战局,“瑕丘距离宁阳只有几十里路,但段文操和鲁军至今没有出现,为什么?很显然,段文操试图坐山观虎斗,让张须陀和我们打个两败俱伤,然后他再出手,渔翁得利。张须陀肯定已经看到了段文操的卑鄙伎俩,而李风云显然也看到了张须陀和段文操之间的矛盾,于是便果断发动了攻击,双方这才打了个旗鼓相当。”
“如此说来,段文操马上就要来了。”甄宝车叹道,“段文操一来,李风云就要后撤,接下来我们必定要面对张须陀和段文操的联手攻击。”甄宝车看看四周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将士,黯然摇头,“我们能坚持多久?我们还有救兵吗?我们的生机在哪?”
韩进洛神色平静,手抚抚须,略略思考了片刻,问道,“张须陀还能坚持多久?”
齐郡局势恶劣,张须陀就要走。张须陀一走,就剩下段文操和鲁军,而鲁军刚刚新建,虽然战斗力比义军要强,但严重缺乏战斗经验,尤其在残酷血腥的攻坚战中,鲁军远远比不上齐军。也就是说,只要义军坚守到张须陀撤离,生机便会出现。
“某说过,李风云决不会抛弃我们,他唯有不惜代价救出我们,才能赢得齐鲁各路义军的尊敬和信服,继而迅速走上发展壮大之路。”韩进洛用力一挥手,大声说道,“请你们相信某,唯有固守待援,才有一线生机。”
帅仁泰、霍小汉和甄宝车互相看看,接受了韩进洛的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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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军主力撤到龚丘以北五里处暂停。
张须陀密切关注着宁阳战场,他虽然接受了张元备的建议,做出了撤离鲁郡的决策,但他并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他还是期待段文操能带着鲁军及时赶赴战场,这样他就能再一次杀进战场,先围歼白发贼,再攻陷宁阳城,全歼鲁西南诸贼,一战而定,一举稳定鲁西南局势。而鲁西南局势的稳定,将迅速扭转整个齐鲁局势,并给他剿杀鲁东诸贼赢得一个极好机会,从而可以确保东莱水师如期渡海远征。
全局利益高于局部利益,王国利益高于集团利益,这一点毋庸置疑,张须陀亦是深信不疑,他也相信段文操和自己一样,值此关键时刻,总会把全局利益放在首位,只要保住了全局利益,局部利益才不会受损,这个道理很浅显。
然而,张须陀失望了。
斥候不断传来消息,没有发现鲁军的踪迹,虽然齐军斥候距离宁阳城不过二十余里,距离瑕丘城还有一段很长距离,但考虑到时间关系,如果入暮之前鲁军无法抵达战场,那么即便张须陀提前出击,把主力投到战场上,也无法完成对苍头军的包围,白发贼李风云依旧有充足的时间和空间从容撤离。只要白发贼李风云活着,苍头军依旧占据蒙山,那么整个鲁西南乃至齐鲁地区的局势就绝无扭转之可能。
日暮西山,夕阳如血。
秦琼、吴黑闼、罗士信诸将围在张须陀周围,一个个神情愤慨,虽然没有出言请命,恳请撤兵,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这一想法暴露无遗。
张须陀仰望夕阳,长长叹了一口气。此刻,就算段文操和鲁军已经出了瑕丘城,正在赶赴战场,也无法阻止黑夜的来临,无法挽救战局,无法围歼白发贼和苍头军。至于被围在宁阳城内的贼军,他们还算头脑清醒,没有乘着李风云在城外激战之际出城突围,否则必遭齐军主力的攻击,全军覆没。畏惧和胆怯救了他们一命,而这样一支没有战斗力的残军,齐军是不会再去打了,就交给段文操和鲁军吧。不论怎么说,这一仗打到这个地步,也算有些成果,其中齐军打了一半仗,拿到一半战绩,而剩下一半战绩,便由鲁军去拿吧,总不能不劳而获。
“撤吧。”张须陀冲着众将挥了挥手,“即刻渡河北上。”
众将躬身领命,四散而去。秦琼迟疑了稍许,走到张须陀身边,低声问道,“明公,是不是命令张司功和贾团主继续在宁阳城下坚持一段时间?”
张须陀看了秦琼一眼,“你担心段使君不来?”
秦琼苦笑摇头,“张司功、贾团主与白发贼整整打了一下午,打得非常激烈,杀声震天,段使君不可能不知道,但你看看……”秦琼手指天边的夕阳,忿然说道,“如果他想来,早就来了。如果他不来,而我们却撤了,任由城内城外贼军会合逃离,那责任便是明公的。”
“他会来的。”张须陀的口气非常肯定,“他也是一员百战老将,对整个战局了如指掌,岂会错失战机?”
秦琼不再说话。
张须陀下令,“命令张元备、贾闰甫,天黑之后,急速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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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落,渐渐接近地平线。
段文操来了,带着鲁军主力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宁阳城下。
李风云急速撤离,苍头军将士掉转身形,狂奔而去。
张元备和贾闰甫也带着麾下将士撤离了。
当鲁军进入战场之时,首先看到的便是仓皇逃离的贼军,然后便看到齐军沐浴在血色阳光之下,渐行渐远。
一名齐军斥候呈上张元备写给段文操的书信后,打马飞驰而去。
段文操很生气,就差没有破口大骂了。你张须陀负责整个齐鲁地区的剿贼重任,某做为鲁郡太守,不过是配合你剿贼而已,所以你齐军理所当然要承担攻坚之重任,现在倒好,某一来,你招呼都不打一个,掉头就走,把一座由贼人占领的宁阳城扔给了某,让某去打,你什么意思?你个老匹夫算计某啊?
看到段文操黑着一张脸,愤怒地把书信扔到地上,牛进达不禁暗自苦叹,俯身把书信捡了起来,展开细看。
书信是张元备写的,而不是他父亲张须陀写的,足见张须陀怒火之大,反应之剧烈,对段文操意见之深,双方基本上算是撕破脸了。书信上的字很潦草,很不工整,可见张元备是临时接到命令,临时草拟的,这既可以表现为齐军对段文操背信弃诺之举的极度鄙视,又可以算是一种决裂的暗示,你不仁,我不义,齐军不会再来了,以后不论鲁西南局势如何恶劣,齐军都不会伸手相助了。
段文操之所以怒不可遏,正在如此,他想当然地认为,张须陀在东都和右候卫府的重压下,迫于剿贼难度太大,不得不求助于段文操和他所在的齐鲁贵族集团,为此不得不忍气吞声,打落牙齿和血吞,哪料到张须陀十分暴戾,愤怒之下,与段文操直接翻脸了。
翻脸就翻脸,这是齐人的地盘,而自古以来齐人就有抱成一团联合对外的优良传统,你张须陀一个关陇人想在齐鲁耀武扬威、为所欲为,纯粹是白日做梦,你个老匹夫,你等死吧。
事已至此,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吧。牛进达把书信收了起来,恭敬地问道,“使君,是连夜攻城,还是安营扎寨,明日再攻?”
“安营扎寨。”段文操挥动了一下马鞭,兀自带着一股怨气说道,“我们独自剿贼,难度很大。宁阳城高大坚固,城内又有充足粮食,而之前齐军不过攻了两个时辰,即便贼人伤亡惨重,但最多折损过半,依旧有数千人守城。我鲁军新建,将士们缺乏战斗经验,攻坚更是难上加难,所以还是先围着,看看形势再说。”
牛进达心领神会,同意段文操的决策。
城内贼军实际上就是瓮中之鳖,不足为惧,迟早都是囊中之物,而对鲁军真正有威胁的,便是那支刚刚撤离战场的苍头军。
从战场上的厮杀痕迹来看,齐军和贼军打了一场默契战,打得是热闹,但实际上死伤很少。张须陀显然被段文操激怒了,他把主力撤到了龚丘,留下张元备带着一支军队阻击苍头军,而这一部署很清晰地告诉苍头军,你如果拼命打,我就把主力调上去,反之,你如果配合我打一场默契战,把段文操骗到战场上,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任你从容撤离。
白发贼知道张须陀的齐军包围了宁阳城,也知道段文操的鲁军就在瑕丘城虎视眈眈,如果他驰援宁阳,必定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驰援宁阳?到了宁阳,看到张须陀摆出的阵势,他马上就配合齐军打了一场默契战,这又是什么目的?
牛进达想了半天,唯一的解释就是白发贼知道张须陀和段文操之间的矛盾,他巧妙地抓住并利用了这个矛盾,然后他断定张须陀要离开鲁郡,如此一来,鲁郡形势骤变,战场上就剩下了他和段文操两个人对阵,这样白发贼便有了击败段文操的机会。
白发贼的背后肯定有某个政治势力的支持,这是段文操告诉牛进达的,而今日局势的变化也证实了这一推测。如果白发贼对自己的对手不了解,他就不可能利用对手的缺点改变局势的发展。
张须陀走了,临走还给段文操设了一个局,迫使段文操不得不竭尽全力对付白发贼和苍头军,好高明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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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真的走了,走得非常坚决,非常快,一天一夜内疾行一百余里抵达肥城,而肥城北上一百余里便是齐郡首府历城。
齐军南下是从齐郡到济北郡,从济北郡到东平郡,再由东平郡抵达鲁郡,绕了个大圈子,一路剿贼,把鲁西北诸贼全部赶进了鲁郡。这次回去,却选择了一条捷径,直线北上,两天内就杀回了齐郡,足以杀得那些祸乱齐郡的各路叛贼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迅速传回刚城。张须陀前脚渡过汶水北上,李风云后脚就杀进了刚城。刚城距离宁阳城只有几十里路,苍头军陈兵于此,与宁阳城外的鲁军直接对峙。
“这次张须陀是真的回去了。”袁安喜笑颜开,一边把斥候密报递给李风云,一边乐呵呵地说道,“明公,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收拾段文操了。”
李风云接过密报扫了一眼,轻轻放在案几上,目露忧色。
“明公担心甚?”袁安问道,“是否担心段文操识破了明公的计谋,逃回瑕丘城不出来?”
“某担心宁阳。”李风云摇摇头,“那日某在离开宁阳前,虽然把有关任城大侠徐师仁的秘密悄悄告诉了韩进洛,但韩进洛不以为然。如果他继续信任徐师仁,而段文操又到了宁阳城下,那宁阳城就危险了。”
“明公多虑了。”袁安摇手道,“就目前战局来分析,宁阳城里的粮食和义军就是一个诱饵,而我们既缺少粮食,又要救援城内义军,不得不去宁阳城下与官军决战,所以可以肯定,段文操即便有徐师仁这个内应,也不会在没有击败我们之前拿下宁阳城。在某看来,真正应该担心的反倒是孟海公。”
李风云微微颔首,“这一仗不能拖,时间拖得越长,变数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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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阳城西便是洸水,环城护城河与其相连。这日清晨,一名苍头军斥候冒着生命危险,泅渡到城下,向济北豪帅韩进洛呈送书信。
城内有四位豪帅,李风云的这份密信却指名道姓要交到韩进洛手上,这让第一个拿到书信的帅仁泰十分疑惑。为防意外,他迅速会合了霍小汉和甄宝车,三人一起拿着书信找到了韩进洛,其意思很明显,要求韩进洛当着大家的面拆开书信。
书信用暗语写就。李风云为保密,与四位豪帅约定的暗语均不同,之所以指名道姓要韩进洛拆阅,也就是告诉四位豪帅,这份书信只有韩进洛看得懂,其他人即使拆开也没用。
韩进洛当着其他三位豪帅的面,仔仔细细看完书信后,神色严峻,久久不语。
霍小汉着急了,催问道,“白发帅写了甚?快说,快说!”
韩进洛的目光在帅仁泰和霍小汉的脸上转了几圈,迟疑了片刻,挥手示意堂上的僚属和卫士们统统退下。
“白发帅是不是要发动攻击?是不是要我们出城,与其内外夹攻?”霍小汉急不可耐,连连催问。
韩进洛摇了摇手,示意霍小汉稍安勿躁,然后以非常严肃的口气说道,“事关生死,若有泄露秘密者,杀无赦!”
霍小汉心急火燎,当即赌咒发誓。帅仁泰和甄宝车看到霍小汉拍着胸脯发誓了,虽然有所迟疑,但出于战局的紧张和对韩进洛的信任,也各自发了誓。
韩进洛的目光再一次盯在了帅仁泰和霍小汉脸上,“相比较而言,你们两人更熟悉徐师仁,现在某想问你们,徐师仁是否可信?”
帅仁泰和霍小汉四目相顾,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惧。徐师仁是任城大侠,而任城距离巨野和平陆都很近,几十里路程,有共同利益,是以徐师仁与帅仁泰、霍小汉都是交往多年的朋友。韩进洛和甄宝车都是济北人,虽然与徐师仁也相识,但因为距离远,来往少,没有什么利益纠葛,交情也就一般了。此次五支义军结盟,穿针引线的就是徐师仁,而结盟之所以成功,与四位豪帅对徐师仁的信任密不可分,但今日韩进洛在接到李风云的密信后,突然对徐师仁产生了怀疑,当然令人吃惊了。
“白发帅怀疑徐大侠?”霍小汉急切问道,“白发帅可有证据?”
韩进洛没有说话。
帅仁泰犹豫了一下,说道,“徐大侠一直与我们在一起,迄今为止,未曾发现他有异常之处。”
甄宝车冷笑,“等你们发现了异常,头颅也落地了。”
霍小汉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不要信口雌黄,拿证据出来。俺相信徐大侠,他决不会出卖我们。”霍小汉指指韩进洛手上的书信,怒声质问道,“告诉俺,白发帅是否有证据?”
韩进洛无意引起误会,当即拿起书信,低声读了一遍。
李风云早就怀疑徐师仁积极主动游说各路义军结盟的动机了,只是一直找不到证据。兰陵萧氏率军支援鲁郡,萧奢见到了段文操之后,从段文操的嘴里听到了一鳞半爪的暗示,便怀疑他在义军那边藏有奸细。兰陵萧氏在鲁郡这便还是有不少关系,经过一番细心打探,萧奢确定这个奸细是任城大侠徐师仁。崔德本把这一机密告诉了蒙山,但依旧没有确切证据。
此刻李风云在一筹莫展之下,便想到了徐师仁,遂心生反间之计。
“此计若成,既证明了徐师仁的真实身份,也可让我们赢得绝处逢生的机会。”韩进洛最后说道,“若不成,证明徐师仁的确值得信赖,对我们来说亦是一件好事,可以让我们更有信心坚守到底。”
帅仁泰和霍小汉犹豫不决。李风云的计策是好计,韩进洛的话也有道理,但此事一旦被徐师仁察觉,而徐师仁又的确是清白的,那几十年的交情就蒙山了一层阴影,彼此不但产生隔阂,亦不复过去之信任。
“你们之间的交情,与数千兄弟的存亡相比,孰轻孰重?”甄宝车勃然大怒,一边厉声质问,一边举起铁拐猛烈撞击地面,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这倒是实话,假若徐师仁真的是内奸,在关键时刻捅上一刀,大家统统完蛋,一个都活不了。
霍小汉沉默不语。他是个仗义爽直的汉子,他相信徐师仁,所以他也不愿意去试探徐师仁,再说以他的性格,这种事他也做不好,一旦暴露了意图,惊动了徐师仁,反而坏了大事。
帅仁泰有心机,性格上也灵活变通,他倒是想明白了,值此生死关头,兄弟义气都是假的,唯有利益才是真的,谁敢保证徐师仁不会为了自己之利益而在兄弟们的背后捅上致命一刀?“既然白发帅言之凿凿,我们也不能不防,倒是可以一试。”
韩进洛抖动了一下手上的书信,冲着帅仁泰说道,“如此便说定了,由你去实施此计,我们三个密切配合。”
四人随即议定具体办法,接着帅仁泰便匆忙找到了徐师仁。
帅仁泰表现得很沮丧,很绝望,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徐师仁便问,“听说城外有消息传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白发帅送来的消息,坏消息。”帅仁泰叹道。
“怎样的坏消息?”
帅仁泰欲言又止,迟疑不语。
“白发帅不来救援了?”徐师仁顿时激动起开,挥舞着手臂说道,“张须陀已经走了,城外只有段文操的军队,只要白发帅来攻,拖住鲁军主力,我们再乘机杀出,必能突围而走。如此战机,白发帅为甚视而不见?”
帅仁泰顿时一惊,故作诧异地问道,“张须陀走了?谁说张须陀走了?虽然现在城外都是段文操的鲁军,的确没有看到张须陀的齐军,但之前张须陀既然能杀个回马枪,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便有可能埋伏在某个地方,就等着白发帅杀来,给他一个迎头痛击了。”
“张须陀没走?还在城外?”徐师仁皱眉问道,“白发帅确信张须陀没有走?”
“白发帅在信中说得很清楚,张须陀没有走。”帅仁泰以非常肯定的口气说道。
徐师仁苦着脸,连连摇头,“如果张须陀还在城外,那白发帅的确不敢再来,再来就是自寻死路了。只是,白发帅不来救援,暂时还能隐瞒一时,时间长了,将士们失去了希望,必然军心大乱,后果堪虑啊。”接着他忽然眉头一掀,问道,“白发帅来信,可曾提到孟海公?”
“提到了,孟海公听说段文操出城了,便匆忙撤出鲁郡,只剩下韩曜一个人继续在邹城、平阳一线苦苦支撑。”帅仁泰愤怒地骂了两句,又说道,“白发帅担心彭城的崔德本看到鲁郡形势逆转,有心到鲁郡捞战功,再遣军队北上支援。如果形势如此发展,韩曜独木难支,只有撤回蒙山。韩曜一撤,彭城的军队便可直杀宁阳,到那时白发帅自顾不暇,更是无力救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全军覆没。”
“白发帅岂能没有相救之策?”徐师仁冷笑道,“蒙山缺粮,苍头军也缺粮,白发帅需要宁阳的粮食。之前我们被张须陀包围,他之所以不顾一切杀来救援,正是因为他需要宁阳的粮食。现在段文操在城外围而不攻,便是抓住了白发帅的要害,就等着白发帅来决战了。”
“白发帅的确需要粮食,但他已经有了解决之策。”帅仁泰摇头苦叹道,“他决定去打琅琊郡,乘着琅琊人以为他正在鲁郡与段文操厮杀之际,突然东进,攻敌不备,打窦璇一个措手不及。”
徐师仁愣然,“好计,声东击西啊。”接着他再度激动起来,怒声骂道,“此贼果然狡猾,生死关头竟然抛弃我们,拿我们当诱饵,替他拖住张须陀和段文操,自己去打琅琊,根本就不管我们的生死。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坚守宁阳,替他拖住张须陀和段文操?”
帅仁泰愈发吃惊,难道徐师仁当真在为段文操卖命?帅仁泰有心试探,故作绝望之态,黯然叹息,“如今我们被围在宁阳,除了坚守城池,固守待援外,还能干甚?就算我们有心投降,但那段文操占尽了优势,以他的实力,攻陷宁阳易如反掌,他又岂能接受我们的投降?”
徐师仁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两眼微眯,盯着帅仁泰,低声问道,“你想投降?”
帅仁泰抱着脑袋不说话,良久,仰天长叹道,“若能保住性命,为何不投降?”
徐师仁沉思不语,过了好半晌,才以犹豫的口气问道,“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大家都有这个想法?”
“我们突围的唯一希望就是白发帅,现在白发帅不来,我们走投无路,死路一条,你说怎么办?”帅仁泰反问道,“你能给某指点一条生路吗?”
徐师仁再次沉默。
帅仁泰看着他,犹豫了好久,最后咬咬牙,低声说道,“某曾听人说,段文操来鲁郡后,数次邀你做客郡府,对你甚为看重。今危难时刻,不知你能否……”
徐师仁脸色骤变,目露厉色,恶狠狠地瞪着帅仁泰。
帅仁泰亦是一脸凶色,手握刀柄,大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之势。
话已经说开了,此刻要么合作,要么鱼死网破,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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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接到了徐师仁的密报。
蒙山粮食危机爆发,白发贼迫不得已之下,果断率主力撤离鲁郡战场,去琅琊郡劫掠粮食了。为最大程度地帮助韩进洛等人坚守宁阳城,白发贼一边让贼帅孟海公、韩曜在鲁郡南线战场上发动攻击,做出夹击宁阳城之态以欺骗官军,一边密告韩进洛等贼帅,待苍头军从琅琊郡获得战果,缓解了蒙山粮食危机后,便火速赶回鲁郡战场,竭尽全力予以营救。
城内贼帅因此惶恐不安,各谋生路,其中帅仁泰有心献城投降,但因为难以取得段文操的信任,担心官军秋后算帐,是以迟疑不决。徐师仁为此请示段文操,是否接受帅仁泰的投降,如果接受,条件又是什么,能否保证帅仁泰的性命。
段文操马上派出斥候到刚城打探消息,确认白发贼是不是真的率主力撤退了。假如白发贼真的带着苍头军主力走了,刚城只有少量留守贼军,那么贼帅孟海公、韩曜攻打任城,摆出一副与刚城苍头军南北夹击宁阳之势,纯粹就是虚张声势,鲁军也就没有必要继续在宁阳城下围而不攻了。
段文操的主要目标就是白发贼和苍头军,如今“目标”离开了鲁郡战场,段文操再坚持既定策略毫无意义,相反,他应该以最快速度拿下宁阳,全歼城内义军,然后直杀任城,击溃贼帅孟海公和韩曜,接着调转马头,北上直杀阳关一线,收复巨平、梁父等城镇,就此稳定鲁郡全境。
段文操看到胜利已经唾手可得,情绪很不错,遂回书徐师仁,齐人应该团结,一致对外,而不是自相残杀,让仇者快亲者痛。
段文操请徐师仁把自己的这一想法和观点告诉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他不但愿意接纳他们,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还愿意与他们携手合作,充实和发展鲁军的实力。他的目标就是确保鲁郡的稳定,确保齐鲁地区的稳定,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必须拥有一支实力强悍的军队。唯有如此,在不久的将来,在东征胜利之后东都把屠刀伸向齐人的时候,齐人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自己的利益,才能与关陇人相抗衡。如果现在齐人自相残杀,杀得血流成河,最终实力最弱的是齐人,受损最大的齐人,当某一天,对手气势汹汹地杀来,齐人必定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败涂地。
段文操相信自己的观点能够为四位豪帅所接受,即便自己的承诺并不可靠,但现在义军已经走投无路了,四位豪帅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手下兄弟,都要考虑投降这条路。若想让城内义军全部投降,首先就要断绝城内义军的突围希望,所以段文操对白发贼和苍头军的动向极其关注。
在焦急的等待中,斥候陆续传来密报,但从这些零零碎碎的讯息中,无法得出白发贼和苍头军已经撤出鲁郡的结论。段文操和牛进达等部属们反复分析和商讨,都认为在没有确认白发贼和苍头军撤回蒙山的情况下,己方如果利用城内贼军投降的机会攻打宁阳城,风险很大,一旦贼军诈降,己方极有可能遭到重挫。
就在此刻,留守瑕丘的孔仲卿送来急件,部署在泗水河上游的斥候传来急报,贼军最近在卞城方向活动频繁,连续数夜有军队横渡泗水河进入卞城。孔仲卿因此做出分析,认为白发贼看到官军陈兵宁阳,无法救援城内义军,遂调集主力进入泗水一线,向曲阜发动攻击,如此一来,贼军在任城、瑕丘和曲阜一线就形成了夹攻之势,对瑕丘造成了威胁,一旦任城、曲阜失陷,瑕丘告急,段文操就不得不撤回来。孔仲卿据此得出结论,贼人可能在实施声东击西之计,建议段文操马上攻克宁阳,从而腾出手来各个击破。
段文操看到这份急报,心花怒放。孔仲卿对贼军动向的分析是错误的,不过这一消息却证明了徐师仁的消息来源很可靠,白发贼果然调遣主力秘密撤回蒙山,向东攻打琅琊郡去了。
段文操遂再次秘密联系徐师仁,要求他积极主动进行策反,即便贼人条件苛刻也全部答应,只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拿下宁阳城。
徐师仁旋即找到帅仁泰,与其商量献城投降一事。
“齐人不杀齐人,这是使君始终坚持的观念。”徐师仁郑重说道,“在这个大前提下,任何事情都可以商量,所以,某认为,你应该找霍小汉谈一谈,探探他的底。他是你的兄弟,也是某的兄弟,值此生死关头,我们不应该抛下他。”
帅仁泰眉头紧锁,看了徐师仁一眼,冷笑道,“你担心某的力量不够,以致功亏一篑?”
徐师仁连连摇手,“有心算无心,胜算很大。只待你打开城门,官军一拥而入,这一仗基本上也就结束了。只是使君总要给东都一个交代,总要拿几颗头颅堵住对手的嘴,如果我们不拉着他们一起投奔使君,他们的性命就保不住。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的头颅被使君砍下?难道你就不怕他们的手下仇恨我们,暗算我们?”
帅仁泰斜瞥着徐师仁,嘲讽道,“你在意的不是他们的性命,而是自己的名声吧?你背信弃义,在自家兄弟的背后下黑手,此事一旦传来,你就毁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替段文操卖命?为什么还要做他的内奸,出卖自己兄弟?”
“你以为某想出卖自己的兄弟,某愿意做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徐师仁忍不住怒声说道,“某的父母妻儿,徐氏几十口性命,都在段文操的手上捏着,你让某怎么办?若你能救出徐氏一家老小,某这辈子就给你做牛做马。”
“你徐氏不过几十口性命,而宁阳城失陷,死去的就是数千人。此刻这数千人的家眷亲族都在蒙山,一旦这数千人死了,没办法给蒙山弄到粮食,你可以想像一下,那数万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无辜生灵,还有多少能够活下来?几十口性命,与数万口性命相比,孰重孰轻,你这个任城大侠不知道?”
徐师仁神色骤变,手指帅仁泰厉声质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改变主意了?你改弦易辙,不打算献城投降了?你在骗某?”
帅仁泰冲着徐师仁摇摇手,示意他不要激动,“段文操和我们不一样,他和北海段氏就如一颗参天大树,而我们不过是一群草芥蚁蝼,所谓的齐鲁利益实际上就是他北海段氏的利益,为了他北海段氏,段文操根本就不在乎草芥蚁蝼的死活,他牺牲我们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徐师仁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陷阱,“你既然不相信段文操,为何还打算献城投降?”
“因为某想知道,你是不是段文操派来的奸细。”帅仁泰手握刀柄,面露失望之色,“结果让某非常寒心。某与你知交多年,情同兄弟,对你十分信任,甚至在白发帅来书告警,韩进洛和甄宝车打算对你下手的时候,某还百般维护,但结果却是如此。为什么?你以侠义闻名齐鲁,你是任城大侠,你和我们都是兄弟,你为什么要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
徐师仁确信自己中计了,也知道自己暴露了,更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既然死路一条,他反而平静下来,反正都是死,且自己并没有走出最后一步,并没有真正帮助段文操杀害自己的兄弟,所以他虽感羞惭,却并不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感。自己死了,就不会连累到家人了,任城徐氏终究没有谋反,段文操也不是血腥残忍之人,他肯定会信守诺言,放徐氏一条生路。
“告诉某,为什么要背弃兄弟?不要说段文操挟持了你的家人亲族,某不信。”帅仁泰怒声质问,“任城徐氏也是齐鲁大族,虽然比不上北海段氏,但在鲁郡亦有足够实力,段文操若想控制鲁郡,就必须赢得你徐氏的支持,他岂敢以徐氏生死来要挟你?看看城外,城外就有任城乡团,而任城乡团的主力便是来自你徐氏家族。你既有如此实力,段文操拿什么要挟你?”
徐师仁苦笑摇头,“你知道,某并不是家主,而徐氏家主对某一直很不满。”
此事帅仁泰倒是很清楚。徐氏家主曾官至一州刺史,后来因为跟错了人、站错了队,罢官归家,旋即把重振家族的希望放在子孙后代身上,对徐师仁更是寄予了厚望,哪料到徐师仁有侠义之风,结交了一帮江湖朋友,纵横黑白两道。你不成器也就罢了,还做违反勾当,祸及家族,那就不能容忍了,所以徐氏老家主一直不待见徐师仁。
“这和徐氏老家主有甚关系?”
“老家主威胁某,若某不帮助段使君,便把某逐出徐氏。”徐师仁黯然苦叹,“此事便和你们举旗造反有关系了。”
帅仁泰一听就明白了。此次徐师仁的好朋友帅仁泰、霍小汉先后举旗造反,那徐氏老家主为防患于未然,肯定要对徐师仁耍些手段,以免给家族带来覆灭之祸。而徐师仁之所以答应,估计是对帅仁泰、霍小汉的前景持悲观态度,打算在生死关头帮朋友一把。
帅仁泰想了片刻,松开了握刀的手,说道,“若你还当我们是兄弟,便与我们并肩作战,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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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攻城了,大举攻击,全线压上,气势如虹。
韩进洛等四位豪帅指挥所部拼死防守,双方打得非常惨烈,死伤累累。
帅仁泰找到了徐师仁,要求他急书段文操,佯作约定献城时间,试图以此策来延缓官军的攻击节奏,给义军赢得更多的坚守时间。
“段文操不会中计。”徐师仁已经从官军的攻击中看出了端倪,为此忧心忡忡,一旦城池告破,他背叛段文操的事极有可能暴露,他的头颅保不住是小事,累及亲人家族才是大事,“段文操可能察觉到了危险,所以才一改初衷,发动了猛烈攻击。”
“这或许是段文操做出的一种姿态,以攻击来向某施加重压,以攻击来打击我义军的士气,从而迫使某尽快献城。”帅仁泰冷静地分析道,“我义军在他的猛烈攻击下死伤惨重,军心大乱,正好可以为他攻陷城池创造最佳机会。”
“既然如此,你与他约定献城时间有何作用?”徐师仁冷笑道,“即便你答应他今夜献城,他也一样要攻击。”
“攻一天,和连续攻击数天,完全是两回事。”帅仁泰手握刀柄,杀气腾腾地说道,“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还对段文操心存幻想?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徐师仁怒目而视,恨不得拔刀相向,但他终究是有沉府之人,思量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你只能欺骗他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这次他相信了你,停止了攻击,但下次呢?当他发动第二次猛攻,连续数日猛烈攻击,你怎么办?你还能欺骗他吗?”
帅仁泰犹豫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问道,“你知道白发帅现在在哪?”
“他已经进入琅琊郡了。”徐师仁脱口而出,但看到帅仁泰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心里蓦然一动,吃惊地反问道,“白发帅没有撤回蒙山?”
“当然没有撤回蒙山。”
“那段文操如何认定他撤回了蒙山?”
“段文操对泗水一线非常关注,派出了大量斥候日夜盯防。白发帅只要命令留守蒙山的陈三先生设个疑兵之计,找一些老弱妇孺穿上戎装,乘着夜色在泗水两岸来回跑两趟就行了。”
徐师仁豁然省悟,当即追问道,“白发帅现在在哪?”
帅仁泰笑了起来,得意洋洋,“白发帅去了任城。”
任城?白发帅到了任城?他怎么会到了任城?他到任城的目的是什么?徐师仁的家就在任城,他对任城了若指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任城的财富。任城富裕,仓廪充实,世家富豪的私仓所有远远超过了官仓存储。白发帅李风云悄然杀到任城,当然是会合孟海公和韩曜,集结三路义军的力量,要攻陷任城。之前孟海公和韩曜就在攻打任城了,但因为力量不足,攻城难度太大,雷声大,雨点小,对任城没有构成实质性威胁,而任城守军必然会因此麻痹,失去警惕。就在这时,李风云带着苍头军悄然杀到,出敌不意攻敌不备,其结果可想而知。
徐师仁突然一跃而起,冲着帅仁泰大声叫道,“任城失陷了?”
帅仁泰没有回答,而是手指屋外,“你听听,听听这如雷的战鼓声,听听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杀声,从中你可以感受到什么?士气,高昂的士气。”
“任城失陷了?”徐师仁着急了,如果任城失陷,首当其冲的便是城内的贵族官僚富豪,那些一无所有的义军将士一旦杀红了眼,就如洪荒猛兽一般血腥残暴,非常恐怖,可以说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也挡不住,尤其白发帅李风云和他的苍头军,更是恶名昭彰,他们从谯郡一直杀到鲁郡,所过之处,可以说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你告诉某,任城是不是失陷了?”徐师仁关心家人的生死,家族的存亡,一时间乱了方寸,一把抓住帅仁泰的胳膊,厉声吼叫,“快告诉某!”
帅仁泰似乎诚心与他过不去,就是不说答案,依旧手指屋外,“你看看段文操,围着宁阳城很长时间了,不急不躁,就是不攻,但今天他一反常态,督军猛攻,为什么?当真仅仅是为了要向某施压,要予我们以重创,打击我们的士气?”
任城失陷了。徐师仁已经猜到了结果,颓然坐下,极度沮丧。白发李风云太厉害了,在非常被动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给了段文操致命一击,而段文操太大意了,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连出昏招,结果栽了个大跟头。这个跟头栽得狠了,段文操如果爬不起来,如果不能逆转战局,其后果对他而言是灾难性的,对整个齐鲁地区和齐鲁人来说也是不能承受之痛。
“某这便急书段文操,与他约定献城时间。”徐师仁拱手投降,再不敢存有丝毫侥幸。老巢都给义军端了,家人家族百余口性命都操控在白发帅手上,如果再不投向义军一方,与义军合作,那后果太可怕了。
段文操接到了徐师仁的密信,郁闷的心情有所缓解,随即下令停止攻击。
正在前线指挥的牛进达匆忙赶回帅帐。段文操知道牛进达不愿停止攻击,所以不待牛进达开口,便率先说道,“有了结果了,帅仁泰承诺,明日午夜打开城门。”
牛进达心情沉重,不详预感越来越强烈,这种不好的感觉不是因为任城的失陷,而是因为段文操的决策越来越偏离正常的轨迹。
段文操变了,自哥哥段文振病逝,强大的靠山轰然倒塌后,其心理上发生了剧变,过去的自信强横突然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优柔寡断和瞻前顾后,或许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这一明显的变化,但追随他多年的牛进达却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牛进达无力劝解,他理解段文操的艰难处境,换做自己处在段文操的位置上,同样是一筹莫展。段文操失去段文振这个靠山后,直接面对关陇人和江左人的前后夹击,步履维艰,无法在保证东征的同时确保齐鲁人的利益不受损失,而他在这种极度困难的情况下,却依旧想两者兼顾,鱼与熊掌兼得,根本就没有壮士断臂的气魄和勇气,结果是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已不可收拾了。
“使君,任城已经失陷。”牛进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段文操明白牛进达的意思。任城失陷,任城的贵族官僚富豪全部陷入贼军之手,其中就包括任城徐氏,包括徐师仁的亲人家眷。
任城距离宁阳不过几十里,而宁阳的西城紧靠洸水河,河道与护城河相通,官军没办法隔绝宁阳城与外面的联系。不出意外的话,白发贼已经把攻陷任城的消息送到了宁阳,而徐师仁的身份不论是否暴露,他都不得不面对家人被白发贼挟持的事实,换句话说,徐师仁已不可信。
帅仁泰就更不可信了,假如白发贼没有攻陷任城,帅仁泰求生希望渺茫,倒是有投降的可能,但如今战局已变,帅仁泰的求生希望大大增加,他岂能投降?还有这帅仁泰的投降,从一开始可能就是白发贼的阴谋。白发贼撤离鲁郡的假消息正是从帅仁泰那里传出来的,这直接误导了段文操,让段文操做出了错误的判断。由此再进一步推断,白发贼可能早已识破徐师仁的真实身份,只不过有心利用,始终没有点破而已。
假如这些推测都是成立的,那么献城投降便是针对官军所设的一个奸计。既然是奸计,牛进达当然要阻止段文操跳进去。
段文操微微颔首,“正如你所说,我们只有以最快速度攻陷宁阳,全歼城内贼军,才能逆转局势,但今日强攻你也看到了,城内贼人士气高涨,我们损失太大,如果持续猛攻,估计未等攻陷城池,我们便已失去攻击力。”段文操望着牛进达,低声叹息,“你说,我们如何才能攻陷宁阳?”
牛进达眉头微皱,“使君有意将计就计?”
段文操沉吟不语。
“城内贼人实力有限,守城已经艰难,哪敢打开城门?”
牛进达持否定态度,在他看开,段文操还是想保存实力,还是缺乏自信和勇气,不敢以玉石俱焚之决心倾力攻击,而牛进达却坚信,只要倾力攻击,以鲁军之实力,必能拿下宁阳,一举逆转战局。
段文操抚须沉思,忽然问道,“你说,白发贼接下来怎么打?”
“肯定是猛攻邹城和平阳一线,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横扫鲁郡南部,进一步危害鲁南局势,把使君逼到岌岌可危之境。”牛进达毫不犹豫地说道,“萧奢不可能与贼军硬拼,更不可能为了使君而赔上自己的实力,所以面对白发贼的猛攻,必然是急速撤回彭城。”
段文操点点头,又问道,“宁阳城里的贼人得知白发贼攻占任城后,他们又是怎么想的?”
牛进达眼前霍然一亮,“韩进洛诸贼肯定以为诱饵的使命已经结束,白发贼应该与孟海公、韩曜合兵一处直杀宁阳,把他们从绝境中救出来,但白发贼从整个战局考虑,依旧要求韩进洛诸贼继续坚守宁阳城,继续充当诱饵,继续把使君拖在城下。”
牛进达不得不佩服白发贼的谋略,计中计,好手段。白发贼的心机太深了,怪不得当初他不惜代价猛攻宁阳城,原来这正是他所需要的“诱饵”,这个“诱饵”不但把韩进洛诸贼诱了进去,还把段文操和鲁军也诱了进去,然后深陷诱饵之中的敌我双方互相厮杀,彼此消耗,白发贼却乘此机会横扫鲁郡南线战场,掳掠粮食,发展实力。可以预见,再过一段时间,当段文操与韩进洛诸贼打得两败俱伤之际,也就是白发贼带着大军杀到宁阳城下之时。而那一刻,段文操只能扔下宁阳,败逃瑕丘,至于韩进洛诸贼,已经奄奄一息,只能任由白发贼把他们吞噬一尽。
“你总算明白了。”段文操笑道,“对于韩进洛诸贼来说,宁阳一战,胜也好,败也好,最终都是败亡之局。如果他们像你一样,看穿了白发贼的奸计,他们还会坚守宁阳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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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洸水河畔,苍头军大营。
天气渐热,李风云身穿单薄的黄色戎装,坐在案几后面闭着眼睛,似乎神游物外。
韩曜、袁安、吕明星、郭明、徐十三等人则站在大帐里激烈争论着,争论的焦点就是苍头军接下来应该怎么打,是杀奔宁阳救援友军,还是攻打邹城、平阳一线,横扫整个南线战场。
韩曜、吕明星等人态度明确,继续以宁阳为诱饵拖住段文操,同时集中主力攻打邹城。邹城里同样有很多的贵族官僚富豪,仓廪同样富实,拿下邹城,不但可以进一步缓解粮食危机,还能在鲁南战局上取得更大优势。
袁安和徐十三等人则认为苍头军若想在齐鲁立足发展,首先必须赢得齐鲁人的支持。战局发展到现在,形势很明朗,如果苍头军继续以宁阳为诱饵,继续利用韩进洛等人的力量与段文操打个两败俱伤,继续不管友军的死活一门心思发展自己,其后果是灾难性的。所以当务之急是驰援宁阳,击败段文操,以此来赢得韩进洛等齐鲁人的信任和支持。而宁阳城里的粮食对整个蒙山来说尤为重要,对苍头军的发展更是不可或缺。
孟海公从城里匆匆赶来。
义军攻陷任城后,李风云会同韩曜、孟海公纵兵掳掠,凡私仓、官仓统统抢光,但李风云严令部下,不得滥杀无辜。抢东西可以,但不要胡乱杀人,如果义军把任城里的贵族官僚富豪一股脑儿杀了,痛快是痛快,却得罪了整个齐鲁贵族集团,这势必会把他们推到义军的对立面,对义军的发展十分不利。
孟海公接受了李风云的告诫,对自己的部下也进行了约束。城池是苍头军打下来的,而苍头军的实力很强悍,济阴义军与苍头军相比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得罪了苍头军,李风云一声令下,济阴义军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转眼就会被苍头军连皮带骨头一口吃了。
对于孟海公的配合,李风云很满意。考虑到济阴义军实力太弱,需要快速发展,李风云特意让孟海公带着济阴义军驻守城内,实际上就是方便他掳掠。任城很富裕,孟海公能否从贵族官僚富豪的手中搜刮到更多的财富,就靠他的手段了。
孟海公进帐之后与苍头军诸将亲热寒暄,接着恭敬拜见李风云,说了几句奉承话,对李风云的慷慨大方表示了感谢。
李风云待他坐定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请录事来,是想征询一下,接下来义军应该向哪个方向展开攻击。”
孟海公举旗之后,不敢称公,亦不敢称将军,而是自称“录事”。录事参军在军政两府皆有设置,总录众曹文薄,职任很重。孟海公自称“录事”,显然就是力求低调了。这未免有点自欺欺人,你都造反了,众矢之的,高调的不能再高调了,早就是出头鸟了,称呼什么都无所谓,称王都行,一个低调的谦卑称呼能解决什么问题?这纯粹就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欺骗。不过由此倒是可以推测出孟海公的性格,虽然他也是个枭雄,但本性还是非常谨慎。小心驶得万年船,凡是多权衡多思考,谨慎小心总是好事。
李风云这么开口一问,孟海公当即察觉到了李风云的试探之意。试想以李风云的手段,对整个鲁郡战局怎么可能没有一个通盘考虑?怎么可能会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可以肯定,李风云早有决策,只是因为要兼顾各方面的利益,他必须在拿出决策之前先赢得部属和盟友们的理解和支持,这就需要对当前战局发展和各方利益得失进行分析和取舍。
实际上这个问题孟海公已经考虑过了,心中已有计较,只是难以揣测到李风云的想法,不敢轻易说出来,以免在双方之间产生隔阂和矛盾。孟海公稍加迟疑后,态度坚定地说道,“某唯将军马首是瞻。”
李风云微笑不语。韩曜、袁安等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掠过一丝鄙夷。孟海公老奸巨滑,在没有弄懂李风云的意思之前,显然是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们有两种设想。”李风云指指帐内众将说道,“一是攻打邹城,乘着段文操攻打宁阳的时候,横扫整个鲁郡南部。此策的优势很明显,可以让我们迅速发展起来,但缺点是,宁阳城内的友军可能会全军覆没。所以,他们还有一种建议,便是集你我两军的全部力量,杀向宁阳,与段文操决战,毕其功于一役。此仗赢了,鲁郡就是我们的地盘,反之,如果我们打输了,不但救不了友军,之前所有战果也付之一炬。”
李风云目视孟海公,目露逼人之色,“以录事之见,是攻打邹城,还是攻打宁阳?”
孟海公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果继续顾左右而言他,就把自己放在苍头军的对立面,刚刚与李风云建立起来的良好关系也将蒙山一层阴影。孟海公权衡了一下,果断说道,“某建议打邹城。今日局势下,我们唯有先把自己强大起来,才能顽强坚持下去。反之,打宁阳,与段文操决战,纯粹就是对赌,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便一无所有,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这符合孟海公的性格,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做人如此,打仗亦如此,先把自己的利益保全了,然后再考虑是否去救助别人。
孟海公摆明态度后,韩曜和吕明星等人底气更足,态度更为坚决。
李风云冲着众人摇手,示意韩曜等人稍安勿躁。帐内安静下来。李风云再次望向孟海公,说道,“你熟悉韩进洛和甄宝车,与帅仁泰、霍小汉也是相交多年的朋友,更知道任城大侠徐师仁横行鲁南黑白两道,据说他与段文操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做个假设,假设你现在也在宁阳城内,也在焦急等待着某的救援,而某迟迟不至,甚至在战局已经有利于己方的情况下,依旧不去救援,请问,你和你的手下还会相信某?还会信守诺言遵从盟约吗?与此同时,段文操通过徐师仁向你许下一系列承诺,不但不追究你的罪责,保全你的性命,还愿意招揽你和你的部下,给你加官升爵。请问,到那时,你还能坚持自己的信念,与城池共存亡吗?退一步说,即便你还能坚持,但你的手下是不是还能坚持?”
帐内一片死寂。这个假设其实在争论中就已经被袁安所提及,但韩曜、吕明星等人从自身利益出发,有意识地忽略了齐人和楚人之见的矛盾。齐人和楚人之见的信任本来就有限,大家之所以能结盟,一方面是因为官府实力太强,独自抗衡不了,不得不联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大家利益诉求相差无几,有结盟的基础。现在苍头军在战场上取得了优势,却置友军的生死于不顾,等于率先背弃了盟约,摧毁了结盟的基础,那么后果可想而知。
孟海公心知肚明,但仅仅因为盟约,因为承诺,因为义气,便以自己有限的力量去硬拼实力强悍的段文操,他做不到。他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心理上很成熟很理智,不该做的事绝对不做。
李风云看到孟海公沉默不语,便追问道,“你能否给某一个答案?”
李风云咄咄逼人,孟海公不知其真实意图是什么,稍加思量后,决定实话实说。你如果一定要去打宁阳,你去,我是不会去的。如果你一定要逼我去,我就背盟而走,我回济阴,不陪你玩了。
“既然走投无路,那也只有投降。投降还有一线生机,不投降死路一条。”孟海公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将军假若给他们以希望,他们必然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有了这个时间,我们便能攻克邹城,而邹城一旦拿下,整个鲁郡战局便对我非常有利。到那时,不是我们愿不愿意决战,而是段文操敢不敢决战的问题了。”
李风云笑了笑,继续问道,“假若他们投降了,都归顺了段文操,段文操的实力骤然暴涨,我们即便拿下了邹城,但整个战局是否还对我有利?”
“某说了,只要将军给他们以希望,他们肯定会再坚持一段时间。”孟海公再一次强调自己的观点。
“如果你在宁阳城内,某去信告诉你,某先去打邹城,等邹城打下来,某就去驰援宁阳。这显然就是你所说的希望,但请问,当你身处绝境,岌岌可危,却始终看不到某救援的身影时,你还会信任某吗?你还会无助地坚持下去?”
孟海公哑然无语。如果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当然不会换位思考,由此看似自己占了大便宜,实际上却埋下了重大隐患,反之,如果做出决策之前,设身处地的为别人想一想,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看待利益得失,那么由此做出的决策理所当然更合理,更具价值。这个道理孟海公不是不知道,但人性自私,关键时刻私利毫不犹豫的凌驾于公利之上,明知这种做法可能会给自己带来隐患,却也不管不顾了。
“如果宁阳城深陷,城内友军不论是投降段文操,还是被段文操杀戮一净,对我们都是一个沉重打击,而这个打击将严重危及到我们的生存。”
李风云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十分郑重,“不要给自己的私欲和畏惧寻找理由,也不要担心我们打不过段文操,事实上战局发展到现在,段文操已经输了。”
“将军为何有这种推断?”吕明星疑惑不解,迫不及待地问道。
“段文操到了宁阳后,为何围而不攻?”李风云反问,“难道他当真是担心我们从他的背后发动攻击,以致于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李风云话音刚落,袁安便说出了答案,“段文操的真正意图是保存实力,他不敢打,他担心自己实力锐减后,无法应对各种危机的夹击。既然段文操不敢打,根本就没有与我们决战的勇气,那么宁阳一战还有什么悬念?”
帐内一片哗然,议论声顿时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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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战场上,义军左翼,济阴义军的帅旗下,李风云白马银铠,孟海公红马黑铠,并辔而立。
在他们的身后,徐十三、吕明星、郭明等六位苍头军校尉一字并列。再往后,便是一面面五彩缤纷的令旗、队旗,这些迎风飘舞的旗帜,把六团全副武装的苍头军精锐悄然掩饰。
整个左翼,除了孟海公和济阴义军的各色旌旗外,再无一个济阴将士。
孟海公很紧张,呼吸急促,倒不是因为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大战,也不是因为缺少血腥战斗的锤炼,而是因为他的部属,他的军队,他的全部家当,此刻都在中路,正在与官军精锐激烈对抗。虽然只是箭阵往来,尚没有进入肉搏大战,但实力摆在那里,济阴义军根本挡不住官军的一个冲锋。
孟海公已经没有后悔药可吃了,只有豪赌了,而豪赌不是他的风格,但李风云许下的利益太大了,对他而言是个致命诱惑,他根本就抵挡不住。
昨夜,李风云突然闯进他的帅帐,把他从睡梦中喊醒,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如果一天之内,某让你的实力翻番,但前提条件是,你必须押上自己的全部家当,你赌不赌?”
孟海公当然不敢赌。李风云接着就把自己的攻击之策详细告之,其实也就是孙膑赛马、避实就虚之计,攻敌之不备。孟海公怦然心动,但他还是不敢赌。李风云拿出了韩进洛等四位豪帅的密信。四位豪帅说得很直白,既然你李风云信守承诺,不惜代价来救我们,又承诺决不做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之事,我们又岂能做个无耻小人?坚决配合李风云进行决战,坚决出城攻击。孟海公还是犹豫,担心李风云会乘机吞并自己和韩进洛诸雄。
李风云赌咒发誓,并说出了理由。乘人之危,背信弃义,乃小人行径,会毁了自己的名声,不利于自己的发展。其次,现在吞并各部,会激化齐人和楚人之间的矛盾,同样不利于自己的发展。再次,强行吞并了,实力大了,自己便是出头鸟,会遭到朝廷的重点围剿。反之,大家都发展起来了,义旗遍地开花,官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反而有助于自己的发展。
时间紧迫,天一亮就开战了,给孟海公反复权衡考虑的时间太少,而李风云半夜找来,显然就是不想给孟海公更多的考虑时间。孟海公终于抵挡不了诱惑,毅然决定豪赌一次。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抓住这个发展机会或许就能改变命运。毕竟东征已经开始,距离东征大军归来的时间并不多,假若自己不能在这段时间里发展起来,后果堪虑。再说,既然已经举旗造反了,胜也好败也好,都要把造反事业进行到底,如果这次运气不好,赔光了,大不了重头再来,再回周桥老家拉一批人而已。赌了。
孟海公仓促做了决定,又仓促把人马拉上战场,等到鼓号一响,孟海公的谨慎心理再次占据了上风,但他来不及后悔了,只能无助祈祷上苍的帮助,只能在肚子里把李风云骂了个狗血淋头。
“将军,是否开始攻击?”
孟海公看到官军的中路并没有动,只是以箭阵阻击,考虑到双方这种试探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接下来官军可能要主动攻击,孟海公就心慌了。虽然李风云在济阴义军的前面摆了两个主力团,但官军主力如果倾力攻击,两个主力团顶不了太长时间,而济阴义军的战斗力实在太差,面对官军的精锐团旅,根本就没有什么招架之力,势必一触即溃。中路溃败,这一仗还打什么打?
李风云一手倒提长刀,一手拿着虎头护具,目光炯炯地盯着官军中路后方的各色令旗,沉默不语。
“将军,这不是攻城,是野外对决,士气非常重要,任何一方的士气突遭重挫,都有可能演变为全线溃败。”孟海公看到李风云不说话,更着急了,“我们的实力本来就低于官军,若想取胜,唯有攻敌不备,打段文操一个措手不及,否则……”
“你畏惧了?”李风云忽然露齿一笑,揶揄道,“如果你害怕了,可以退到后面去,这样就进退无忧了。”
孟海公大为羞恼,狠狠地瞪了李风云一眼,厉声说道,“若段文操率先从中路展开攻击,抢到了先机,某看你还如何好力挽狂澜。”
李风云笑着点点头,“不要着急,再等等。如果段文操坚守不出,某就三路同时攻击,看他段文操如何应对。”
三路同攻?孟海公吃惊地望着李风云,有这样打仗的吗?一股脑儿全部冲上去,一点章法都没有,岂不是找死?你以为这是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啊?兄弟,这是打仗啊,不是抢劫。不过孟海公不敢说出来,毕竟人家从徐州打到齐鲁,一路上战无不胜,足见其有勇有谋,不是一介蛮夫。或许,这是李风云的障眼法,欺骗段文操,让他摸不准义军的主攻方向,只待其在排兵布阵上出现了错误,李风云就祭出利刃,一击致命。
“三路同攻,你连备军都不要了?”孟海公抱着一丝侥幸,看看能不能给自己的队伍争取一个备军的名额。
“你看到了,段文操的左右两翼都非常薄弱,很明显他的目标就是我苍头军。”李风云说道,“段文操只要把我的苍头军打败了,这一仗他就打赢了,但他是百战老将,不可能忽视自己的左右两翼,所以某可以肯定,他的左右两翼就是两个陷阱。你一旦轻敌,暴露出主攻方向是其左右两翼,其后方围城的军队必定蜂拥而至。”
孟海公顿时明悟。自己倒是轻敌了,段文操把左右两翼搞得如此薄弱,明显就有问题。段文操的备军在哪?就在城下,所有围城的军队都是备军。所以若想破这个局,就必须前后夹击,必须让城内的义军主动杀出来,牢牢牵制住段文操的围城军队,如此一来,段文操就掉进了自己所设的陷阱里,焉能不败?
“如果他们不敢杀出来怎么办?”孟海公指着城池方向说道,“或者,他们先观望一阵子,看到形势对自己有利了,再杀出来,贻误了战机,岂不功亏一篑?”
“所以,我们彼此之间需要信任。”李风云望着孟海公,语含双关,“任何时候,都不要寄希望于对方先给自己信任。欲先取之,必先予之。你不给对方以信任,对方又岂能给你以信任?”
这话是有道理,但孟海公不能接受。兵者,诡道也,大家玩的就是阴谋诡计,如果人人都像书本上说得那样以基本道德为准绳,岂不个个都是道德君子?哪里还会有战争?
“你相信他们?”孟海公明知故问。
李风云点了点头,“某败了,他们也就败了。某赢了,他们也就赢了。大家既然举旗造反,当然不会为了一口饭,而是有自己的鸿鹄之志。这个鸿鹄之志,总不至于就是投降官府吧?现在还不是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像你一样,该赌的时候还得赌。”
孟海公无语,心想俺上了你的当,已经后悔了,下次无论如何都不会陪你赌了。
李风云戴上护具,举手轻摇,“传令,点燃烽火,报讯城内。”
令旗冲天而起,迎风招展。
三堆烽火熊熊燃烧,三股浓烟扶摇直上,直冲云霄。
李风云横断长刀,厉声断喝,“攻击!”
“咚咚咚……”
鼓声如雷,惊天动地。
义军全线攻击,三千余将士在震耳欲聋的杀声中,如潮水一般冲向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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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蓝天穹美丽如画,突然就被三道惊心夺目的漆黑浓烟涂抹得面目全非。
城墙上,四位豪帅心神顿滞,不约而同地产生了窒息之感。攻击开始了,决战开始了。
韩进洛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各部,准备出城厮杀。”
“传令东、南两城,准备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传令城上弓弩手,准备射击,掩护将士们冲过护城河,进入战场。”
韩进洛猛地转身望向徐师仁,“现在,你必须做出选择。”
徐师仁苦笑,实际上他已别无选择,这帮兄弟直接把自己推到了段文操的对立面,现在除了跟他们一起造反外,再无出路。
“某愿意听从你的命令。”徐师仁没有犹豫太久,咬咬牙,毅然做出选择。
就在这时,城外鼓声如雷,杀声震天,从城楼上遥遥看去,城外义军就如掀起的惊天狂潮,一路咆哮着,直杀敌阵。
四位豪帅激动不已,振臂狂呼。城上义军将士更是欢声雷动,气势如虎。
韩进洛手指甄宝车、霍小汉,“你们出南城,直杀官军右翼。”又指帅仁泰、徐师仁,“你们出东城,直杀官军左翼。”
接着他高举双臂,冲着城楼上的鼓号手连连挥动,“擂鼓,攻击,攻击!”
“咚咚咚……”
霎时间,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响,如阵阵惊雷,轰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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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起。
段文操猛然转头望向城池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详之感。如果徐师仁背叛了某,如果徐师仁一直在帮助贼人欺骗某,如果城内义军杀出来,与白发贼夹击某,结果如何?
段文操不敢想,之前存于心间的那点侥幸霎时不翼而飞。没有了侥幸,段文操反而愈发冷静了。现在刀已出鞘,箭已上弦,就算战局对自己极度不利,就算自己即将遭到贼军的前后夹击,也来不及做出任何部署上的调整,至于退出战场,那更是想都不用想,唯有死战。
“传令围城各团,密切关注城中动静,若城中贼人乘机突围,则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击退。”
段文操下达了这道命令后,估计自己能够调用的备军微乎其微,如此一来,自己部署在正面战场上的兵力不但没有优势,反而因为左右两翼的过度薄弱,给贼人留下了突破的机会。
“传令左右两翼,火速向中军靠拢,结阵防守,务必挡住贼人的攻击,确保中军两翼之安全。”
段文操稍加沉吟后,再下一道命令,“急告牛鹰击,战局有变,我军恐遭贼人前后夹击,故交战之初,前阵全力防守,坚决阻击贼军,待我后军击退城中突围之贼后,再展开反攻。”
传令兵飞驰而去,转眼消失在战阵之中。
段文操再一次抬头望向天空。三股烽烟已扶摇直上云霄,惊心怵目。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惊天动地的战鼓声,跟着杀声如惊雷一般掠过战场。段文操脸色骤变,挺直身躯,全神贯注,于临时构建的木台上遥看前方。贼军攻击了,全线攻击,如潮水一般冲了过来。
这是什么打法?段文操疑惑了。根本就没有章法,一窝蜂地冲上来,看上去气势惊人,实际上毫无威胁。不过这倒符合毫无作战经验的贼人风格。不对,前面是白发贼,此贼谋略出众,岂能犯如此低级错误?这其中肯定有诈,白发贼手中的利刃肯定就藏在这杂乱无章的攻击后面,就等着自己失去警惕之刻,发起致命一击。
段文操的心跳骤然加快。遇到强劲对手了,这种紧张得令人窒息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体验到了。白发贼的攻击方向在哪?中路,还是左右两翼?某不想硬碰硬,白发贼同样也不想硬碰硬,现在他以这种全面攻击来掩藏其主力所在,明显就是避实就虚。
段文操感觉心痛,霎那间甚至有些头晕目眩。错了,自己的决战部署错了。
“传令,左右两翼加速向中军靠拢,快,快!”段文操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传令东、南两边围城团主,即刻调兵支援我中军之两翼。”
话音刚落,传令兵尚未调转马头,就听到城内传来猛烈的战鼓之声,仿若无数春雷在城池上空轰然炸响,给人一种地动山摇般的震撼感。
不好,城内贼军开始突围了。
段文操的眼里掠过一丝慌乱。太快了,烽烟起,战鼓擂,贼军配合太默契了,突然间就连出重拳,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这怎么可能?白发贼是怎么做到的?城内韩进洛诸贼为何对他如此信任?
段文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因为过度相信齐人和楚人之间的矛盾,相信贼军内部之间存有激烈冲突,结果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贼帅们会在生死关头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来不及了,已经腹背受敌了,现在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击退白发贼,同时竭尽全力阻止贼军突围,如此尚有逆转战局之可能。
“急告牛鹰击,城内贼军正在突围,我军腹背受敌,形势岌岌可危。”段文操果断下令,“命令牛鹰击,此刻唯有破釜沉舟,击败白发贼,断绝城内贼军的最后希望,我军才能逆转战局。”
段文操后悔了,早知如此,不如接受牛进达的建议,早早拿下宁阳城,虽然攻坚的损失会很大,但只要把城内数千贼军招降,实力很快就能恢复,更重要的是,它能让自己牢牢掌握主动。如今自己陷入极度被动,凶险万分,即便付出惨重代价也未必能转危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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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战阵里的牛进达更为慌乱,他的不祥预感已经变为现实,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如挣扎在洪水里的浮萍,随时都有灭顶之灾,他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但环顾四方,铺天盖地都是贼人,根本就没有稻草可抓。
为什么战局在交战瞬间就失去了控制?白发贼到底用了什么惊人神通在短短时间内就控制了战局?
牛进达没有时间寻找答案,他陷入了自从军以来最为险恶的困境,他使出浑身解数指挥麾下将士浴血奋战。
李风云发力了,六个团的苍头军精锐如咆哮猛虎,向着官军的右翼展开了疯狂攻击。
这是李风云的要求,攻击必须疯狂,必须舍生忘死,必须在攻击之初官军尚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摧毁官军的右翼,继而撕开官军的中路防守,给官军以致命一击。
李风云无法保证城内义军在攻击之初就杀出来,无法保证韩进洛等四位豪帅不会贻误战机,更无法保证城内义军会倾尽全力奋勇攻击。假如城内义军未能以最快速度突破官军的阻击,直杀段文操的“后背”,那么苍头军和济阴军必将在决战战场上陷入苦战,而苦战的代价太大了,苍头军承担不起,济阴军更会急速撤离,最终便是功亏一篑。
求人不如求己,唯有自己控制自己的命运,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苍头军若想赢得这场决战,唯有疯狂攻击。
攻击很快奏效。
历经战火洗礼的苍头军将士早已习惯了血腥杀戮,早已漠视生死,而李风云长久以来坚持不懈的魔鬼式训练,更是把当初的船夫水手们,还有那些养尊处优的鹰扬卫士,变成了杀人机器。相比起来,那些以老实本分的平民青壮为主力的乡团将士,其战斗力就差了太多。更严重的是,段文操自建军以来,因为局势急骤恶化,公务过于繁忙,根本没有时间督促军队进行大规模的作战训。而今天这场决战,双方参战兵力多达一万余人,在宽达数里的战场上捉对厮杀,这对将士们的临阵作战能力,战阵运用变化的熟练程度,各团旅之间的默契配合,以及将士们在激战中的应变能力和团队协作精神,都有着非常高的要求。苍头军在综合战力上明显高于鲁军,这正是苍头军在开战之初便迅速抢占了先机的重要原因。
段文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翼崩溃了。
李风云避实就虚、攻敌不备,打得又准又狠又猛,而官军措手不及,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们的对手竟然由不堪一击的济阴义军变成了强悍的苍头军,而尤其让官军叫苦不迭的是,他们正奉命向中军靠拢,因为要抢时间抢速度,战阵无法保持稳定,变得十分混乱。偏偏就在此刻,六个团的苍头军精锐扑了上来,五百官军无力抵抗,战阵瞬间便被突破。失去了战阵的官军,就等于失去了盾牌的士卒,面对扑面而至的“箭矢”,只能无助等死。
官军右翼崩溃,其中路大军的侧翼失去保护,暴露在苍头军的攻击之下。
段文操手上除了自己的亲卫队外,就只有两个团的备军,好在这两个团都是鹰扬卫,战斗力不错,只是,假如现在就把这两个团的备军投上去,那么当战局再度发生变化时,段文操就毫无办法了。
段文操转身望向身后,希望能看到围城部队在接到自己的命令后第一时间派出援军,但他失望了,他看到义军战旗已经出现在视野内,义军出城了,而己方战旗却有些乱。战旗乱了,说明战阵出现了问题。为何战阵会出现问题?段文操的心更痛了。肯定是因为自己的那道命令,围城部队派出了援军,但援军尚未脱离战阵,城内义军就冲了出来,打了围城部队一个措手不及。
太快了,战局的变化太快了,而且还是一开始就剧变突生,根本就不给官军任何反应时间。
段文操摇头苦叹,大意了,轻敌了,咎由自取啊。想到被白发贼击败,如今正走在巴蜀古栈道上的董纯,段文操不禁有了同病相怜之感。旋即,他战意层生,几十年的戎马生涯把他的心锤炼地坚如磐石,如此小小挫折,又岂能打败他?
“传某命令,投入全部备军,沿着中路右翼杀进,即便死伤殆尽,也要确保中路侧翼安全。”段文操果断下令,“凡临阵退却者,斩!”
“命令牛鹰击,结阵死守,不惜一切代价挡住贼军的攻击。”
“传令围城各部,值此危急关头,务必浴血奋战,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要坚决挡住贼军的突围之路,凡攻击不力、消极怠战、纵贼逃遁者,斩!”
与此同时,李风云也在下达一系列命令。
“命令徐十三、海东青,即刻率军向敌纛旗攻击,威胁敌指挥中枢,打乱敌人的指挥。”
“命令吕明星、郭明,乘着敌中路侧翼失去保护之机,指挥主力团旅猛烈攻击,尽快撕开敌中路防守。”
“命令韩曜即刻率军向敌中路发动攻击,全力配合我中路岳高、海东青及济阴军各团,攻击敌中阵,力争在最短时间内突破敌阵,给段文操以致命一击。”
蔚蓝色的天空下,双方战旗猎猎作响,双方将士短兵相接,战斗进入白热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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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说对了,这场战斗的结局让所有参战将士都异常憋屈。
对于义军来说,胜利是奇迹,是意外之喜,是匪夷所思之事,然而,命运之神眷顾,胜利就那么悄然来临,就在眼前,咫尺之遥,唾手可得。但是,功亏一篑,就在对手即将倒下的瞬间,命运之神突然抛弃了他们,庇护了对手,让对手从容而退。
奇迹终究没有出现,以弱胜强终究是一厢情愿的奢望。实力决定了一切,决定了这场决战的胜负,假如义军拥有更强的实力,必将赢得这场决战,然而,拥有更强实力的是官军,即便义军在战场上完全占据了上风,也终究没能击倒对手。
这种挫败感让义军将士倍感沮丧,一种蚍蜉撼树般的无力感从心底涌出,霎那间便把喜悦冲得一干二净。
对于官军来说,胜利本属于他们,贼人已坠入陷阱,败亡是铁板钉钉的事,然而,这场决战颠覆了他们的认知,他们第一次发现,贼人竟然拥有了可以与他们一决生死的实力。虽然他们的实力依旧强大,虽然他们依仗自己强大的实力安全了撤离战场,但之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强者突然被打倒在地,那种尊严被践踏、荣誉被羞辱的强烈挫败感,还是让他们倍感屈辱。知耻而后勇,这场决战的挫败对官军来说是一件好事,他们将正视现实,正视对手,发誓将在下一次战斗中击败对手,维护自己强者的荣耀。
段文操把自己的实力发挥到了极致,在因为骄狂、自负、大意而导致形势几乎一边倒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军队,减少了损失,弥补了因这场决战给自己的权威所带来的影响。战场上的暂时失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信心和士气的一蹶不振,而段文操偏偏就保住了军队的信心和士气,这足以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展开反击。
官军井然有序地撤走了,向瑕丘城撤去。
义军击败了官军,赢得了决战,欢呼雀跃,声震云霄。
韩进洛、帅仁泰、甄宝车、霍小汉与李风云、韩曜、孟海公胜利会师于宁阳城下,个个喜形于色,激动不已。徐师仁也在其中,但他的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他在关键时刻背叛了段文操,走向了齐鲁贵族集团的对立面,他即将面对的不仅是段文操的报复,还有任城徐氏以及众多齐鲁贵族的指责和声讨。大侠就此变为大贼,几十年的辛勤努力就此化作乌有,其内心之怨愤、痛苦可想而知。
李风云的心情也不好。不是因为这一仗打得“虎头蛇尾”,实际上这一仗能打成如此结果,能实现战前的主要目标,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已经算是“奇迹”了。这也证明了义军若想迅速发展壮大,必须结盟合作,必须抱成一团齐心协力,合则共赢,分则俱伤。
然而,决战结束了,联盟也走到了尽头,各路豪帅在生死危机化解之后,先前被死亡阴影所压制的私欲再度膨胀。大家都想做老大,都想王侯将相,都想开创王霸之业,李风云如此,韩进洛诸雄何尝不是如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都有机会赢得最后的胜利,既然如此,谁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李风云愿意吗?当然不愿意。既然李风云不愿意,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放弃争霸天下的机会?所以,联盟肯定要解散了。
李风云不说“散伙”的事,其他诸雄就更不会说了,说了就是众矢之的。
这一仗已经证明,每一个人都没有实力对抗官军,唯有携手结盟才能与官军抗衡,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不到生死关头又岂会放弃个人利益而结盟?结盟了就有整体利益,整体利益必然要凌驾于个人利益之上。这一点李风云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给大家看了,为了义军的整体利益,李风云不惜牺牲全部的个人利益,冒着粉身碎骨全军覆没的危险奋勇作战。正是因为李风云顾全大局、仗义然诺,才有了这场决战的胜利,才逆转了危局,拯救义军于危难之刻。
联盟的好处实实在在,但整体利益又危及到了个人利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为此各路豪帅们十分矛盾,既不想散伙,又不想承担责任,既想维持联盟分享利益,又不想付出代价,难以作出抉择啊。好在李风云始终没有说出散伙的事,在战利品的分配上,也是严格遵照盟约,尽量满足各路豪帅,这在很大程度上缓和了内部矛盾,也给了豪帅们更多的思考时间。
但这件事终究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终究要面对,终究要做出抉择。
决战后的第三天,李风云召集各路豪帅共议发展壮大之策略,说白了就是一句话,是继续维持联盟大家共同发展,还是分道扬镳独自发展。
豪帅们都保持沉默,谁也不愿意透漏自己的真实想法。毕竟眼前利益在这里,李风云实力最强,为人又然诺仗义,值得信任,苍头军又占据了蒙山这块大地盘,虽然贫瘠了一点,但贵在关键时刻有了周旋余地,即便被官军四面围剿也能支撑一段时间。反之其他人实力都不强,即便有地盘也都在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随时都会陷入绝境,而一旦陷入绝境,最好的求援对象便是李风云,而若想让李风云心甘情愿义不容辞地出手相救,就必须维持联盟。
然而,维持联盟需要付出代价,李风云实力最强,付出的代价也最大。当然了,有付出就有收获,比如这次决战,苍头军如果没有其他义军的配合就打不赢这一仗,打不赢这一仗苍头军也就拿不走战利品中的大头。同理,其他义军同样要为维持联盟付出代价,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不承担责任只分享利益,那绝无可能。
矛盾就出来了。我实力小,承担的责任自然就少,付出的代价也就少,获得的回报也就少,发展也就缓慢,长久以往,与苍头军之间的悬殊会越来越大,虽然李风云承诺决不吞并他们,坚决保持各路义军的独立性,但实力决定一切,等到有一天苍头军的实力可以吃掉其他义军了,李风云的承诺还有效吗?
所以,豪帅们对共同发展的理解是,不论大人小孩,一块大饼平均分,大人少吃一点,孩子多吃一点,这样实力差距就不会越拉越大,各路义军维持自己的独立性也就有了基础。同样以这次决战后的战利品分配来说,仗是大家一起打的,付出多的战利品多,苍头军拿到了战利品的大头,结果就是一锅饭,壮汉子吃得最多,越长越结实,而羸弱者吃得少,虽然也在长肉,但速度就慢多了,无法追赶上强壮者。
到底是吃大锅饭,还是多劳多得?联盟能否维持下去,首先就要回答这个问题。
李风云知道豪帅们的心思,这两天也一直在思考解决之策,与韩曜、袁安、吕明星等人也商讨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没办法,利益摆不平,若想让豪帅们满意,苍头军的发展步伐就不得不放慢,但时间不等人,局势风云变幻,环境越来越恶劣,发展壮大是义军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径,而苍头军若想加快发展速度,豪帅们就不满意了,既然如此,也就失去了维持联盟的意义。建立联盟的初衷是发展壮大自己,现在维持联盟却阻碍了自己的发展,那还维持联盟干什么?
不过李风云不能公开说散伙,不能光明正大地解散联盟,那不但背弃盟约,毁弃诺言,损害了自己的声誉,成为众矢之的,也把之前所做的努力统统付之一炬,而齐鲁人和楚人之间的矛盾也会因此加剧,各路义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也将损失殆尽,大家最终还原为一盘散沙,拱手送给了官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李风云于是做了一盘大旗,布了一个大局。
义军的发展壮大不能局限在蒙山,局限在鲁西南地区,而要进入中原。
自古以来,得中原者得天下,原因无他,中原地形平坦、幅员广袤、人口密集、经济富裕、人才辈出,谁拿到了中原,谁就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王霸之业可成。
本朝开辟大运河,贯通南北水系,运输全国物资,其中大运河的通济渠段贯穿中原,与贯通东西的黄金水道大河相交,其交汇点就在东都。从地形上看,大河与通济渠形成了一个巨型漏斗,斗嘴在东都,斗底则在齐鲁和徐州。斗嘴处的东都汇聚了中土财富,而两大黄金水道则是把中土财富源源不断运进东都的大动脉。
义军若想快速发展,首先需要人,大量的人口;其次需要财,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力;再次需要智慧,传承中土文化的豪门世家以及学识渊博的名士大儒,而这三者中原唯最,所以义军必须进入中原。
李风云的策略是,以蒙山为根基,迅速向鲁西南扩张,并以最快速度进入中原,然后劫掠两大黄金水道,为义军提供发展的财力,同时募民为兵,扩充军队。义军有了财力,有了兵力,实力急剧膨胀,自然就有野心勃勃的世家子弟、名士大儒跑来献计献策。他们利用义军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的,而义军当然也可以利用他们来实现自己的王霸大业。
这是一个现实的可操作的策略,实用、简捷、有效,更重要的是,它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维持联盟和利益分配之间的矛盾。
如此一个大策略,其实施的基础就是几路义军联合起来齐心协力,联盟就此得以维持。
在实施过程中,各路义军在保持着自己独立性的同时,依照共同拟制的计策展开攻击,各显神通,任你劫掠财物,任你扩充军队,任你发展实力。你的实力发展得越快,这个策略推进的速度就越快,对东都乃至各地官府的打击就越大,如此循环,义军便像滚雪球一般急速壮大。这样就顺利解决了联盟内部的利益分配问题,不吃大锅饭,自力更生,多劳多得。
接下来李风云给大家描绘了一下前景。
义军的未来,主要靠浴血奋战,但运气也不可或缺。运气好的话,义军或许能在卫府军东征结束后发展到一个全新高度,即便不能与卫府军直接对垒决战,起码也可以坚持下去,不至于被卫府军像秋风扫落叶一般一扫而光。义军坚持的时间越长,东都政治局势的变数就越大。考虑到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与生俱来的激烈矛盾,考虑到朝廷内部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殊死搏杀,中土或许就会进入一个群雄争霸的混乱时代,中土的统一大业或许就此轰然崩溃。
各路豪帅随着李风云的描绘,心情跌宕起伏,一会儿热血沸腾,激情四溢,一会儿紧张不安,忧心忡忡,不过大家心理都保持着高度戒备,清醒地知道这是李风云抛出来的又一个诱饵,但这个诱饵太吸引人了,让人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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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抛出了诱饵,其意思很直白,愿意一起干,那就维持联盟,不愿意一起干,那就散伙,但散伙的责任就不是我的了,而是你们的。
天气已经很热了,很多人挤在帐篷里,温度就更高了,偏偏李风云又拿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发展策略,进行了一番极度煽情的演说,弄得帅帐里气氛十分热烈,结果个个汗流浃背,要不是碍于斯文,早有悍贼出身的将领要脱掉戎服露出一身腱子肉了。
李风云的策略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发展思路,不要总是守在家里发展,不要总是把目光局限在鲁西南,更不要局限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紧紧抓住发展壮大的核心所在,直接去寻找人、财和智慧这三大关键性资源,只要解决了资源问题,则发展就不再是问题。
自家地盘小,资源十分有限,如果总是守在自家的地盘上,不但发展不起来,还会因为过度消耗而迅速衰落。鲁西南这块地方还是不够大,资源还是不够多,同样无法满足各路义军的发展壮大,所以,义军必须进入中原,必须乘着卫府军主力正在远东作战,鲁西南乃至中原地区鹰扬卫严重不足的有利形势下,竭尽全力掳掠发展资源,不遗余力地发展自己,壮大自己,以便在东征结束卫府军归来形势急转直下的恶劣环境下,顽强坚持下去。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也没有人质疑这一策略。
反对啥?质疑啥?李风云站得高,看得远,高瞻远瞩,当豪帅们还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惦记着那点蝇头小利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大饼做大,怎样让大家都能吃得更多了,相比起来,不得不惭愧,这境界、智慧都不在一个层次,差得太远了。人家是干大事的,手段光明磊落,用的都是阳谋,不服都不行,反观自己自不量力,暗底里还想着算计人家,占点便宜,实在是贻笑大方了。
由此也得出一个结论,李风云肯定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贼,大智慧不可能与生俱来,谋略也不是纸上谈兵,再联想到诸多关于其本人身份的传言,李风云身上的神秘色彩也就越来越浓。李风云对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向来讳莫如深,从不谈论,但这并不能阻止好事者的探究。综合众多疑点分析,很多人判断李风云出自某个已被政治风暴所吞噬的贵族官僚家庭。正因为有着生死仇恨的存在,李风云才义无反顾地举旗造反,尤其从他刚刚拿出来的这个发展策略来看,此人大有不把杨氏国祚推翻誓不罢休之意。
对李风云身分的猜疑在众人脑海中一闪而逝。因为历史、文化等众多原因,现今是个拼爹拼家世的时代,个人能力固然重要,却已不是举足轻重,决定你是否有实力,是否值得尊崇和追随的不是你能力大小,而是你的家世如何,你的老爹如何,你家世好、老爹好,就代表你有实力,前途无可限量。如果李风云有显赫家世,有个权势煊赫的老爹,那么豪帅们会无条件地追随,但没有证据证明李风云有一个好家世,有一个好老爹,相反,他的东北大盗、刑徒死囚的身份倒是板上钉钉,无可置疑,算是社会底层的底层了,如此身份哪有希望?哪有追随者?所以身份的问题虽然仅在众人的脑海中一瞬而逝,但它对豪帅们的影响是决定性的,某种意义上它是豪帅们做出决策的基础。
在这个以身份贵贱来划分社会等级、分配权力和财富的年代,所谓的唯才取贤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一句空话。豪帅们无意追随李风云,大家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自然对李风云保持着高度戒备,那么豪帅们对李风云的这个高瞻远瞩的全新发展策略,理所当然要反问一下,李风云真正目的是什么?在这个光鲜表层的下面又隐藏着什么?
大策略出来了,又有操作性,具体如何操作便成为豪帅们最为关注之事,而从具体操作中也能看出李风云的真正目的所在。
李风云很快开始讲述他实施这一策略的具体方案。
从蒙山到东都,大约有一千五百余里,义军一口气打到京畿,打到东都,太不现实,为此,李风云把目标放在了荥阳郡。
荥阳郡是通济渠与大河这两条黄金水道的交汇之处,京畿外围重镇,中原腹地,其经济、文化、人口在中土诸郡中皆为上上之数。
由蒙山到荥阳郡,需经鲁郡、济阴郡和白马郡,两地直线距离大约为一千余里。从地图上可以看到,在这个“漏斗”状的地形中,这四个郡正好处在中间位置,而贯通这四个郡的正好有三条河流组成的一道东西流向的水系,即鲁郡的泗水河连接济阴郡的荷水,荷水与从荥阳、白马两郡流来的济水相连,济水进入巨野泽后,与大河并行,东流入海。
李风云的设想是,联盟各路义军就沿着这道由泗水、荷水和济水组成的,贯通中原东部地区和鲁西南地区的水系,向西推进,向中原拓展,进行一次声势浩大的千里西征,力争以最快速度在最短时间内发展壮大义军。
按照李风云的建议,帅仁泰和霍小汉两位豪帅因为出自巨野泽,其麾下将士也大都来自巨野泽一带,所以由他们两人的军队,再加上韩进洛的一部济北军,共同组成西征的北路军,从鲁郡出发,经巨野泽进入东平郡,向济阴郡的北部及白马郡展开攻击。
孟海公出自济阴周桥,其地盘就在济阴东南部的荷水两岸,所以此次西征的南路军,就由孟海公、徐师仁和甄宝车的一部济北军组成,也是从鲁郡出发,进入济阴郡的荷水南岸,然后向梁郡的东北部及荥阳郡展开攻击。
西征的中路军,则由李风云亲自指挥,带着苍头军主力,从鲁郡出发,沿着荷水、济水一线,向济阴、白马、荥阳诸郡展开攻击。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中路军正面攻击,在攻城拔寨的同时,承担吸引和牵制官军主力的重任,给南北两路军队创造更好的攻击条件。
南北两路军队一边攻城拔寨,一边掩护和策应中路军的攻击,确保中路军不会受到来自齐鲁和徐汝两地官军的攻击。
韩曜率军坚守鲁郡,在保护蒙山的同时,竭尽全力与段文操周旋,确保蒙山与西征三路大军始终保持密切联系,确保西征军的伤病人员和战利品能够安全抵达蒙山。
陈瑞坚守蒙山,在确保蒙山稳定的同时,利用现有力量加固蒙山防御,为未来抵御官军的围剿打好基础。
至此,李风云的目的出来了,他就是要利用各路义军结盟的力量,迅速发展壮大自己。如果仅靠他苍头军的力量去西征中原,的确是狂妄自大,好高骛远,纸上谈兵,根本不现实,但五路义军如果合为一体齐心协力,不可能的事就变为可能了。
韩进洛和甄宝车四目相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奋和喜悦。
他们并没有返回济北的坚定念头,一则济北紧邻齐郡,张须陀力量太强悍,而他们经过这番苦战后,损失很大,一旦张须陀再次围剿他们,便有覆灭之祸,所以他们很想留在鲁郡。但鲁郡的义军太多了,五路义军都在这里,即便压制住了张须陀,即便缓解了粮食危机,也依旧存在很大的生存压力,更不要谈什么发展了。饼子就这么大,五个人吃,肯定要饿肚子,搞得不好还要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发展纯粹就是奢望。
李风云对这一困局看得很清楚,他既不能吞并友军,又不能倚仗武力赶走友军,自己又不能不发展,所以只能另辟蹊径解决危机,而解决危机的基础便是,力气活的大头还是苍头军干,所获利益还是尽可能满足友军,齐心协力共同发展。只要自己能快速发展,其他的条件都可以谈。
现在李风云的策略拿出了,基本上也满足了豪帅们的利益诉求,接下来就要看豪帅们有没有胆识和魄力了,有没有与天地一争长短的勇气了。
韩进洛和甄宝车仅仅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便决定接受李风云的策略,维持联盟共同发展。
帅仁泰和霍小汉坐在一起,两人低着脑袋,窃窃私语,商量了一阵子。
实际上他们选择的余地很小,他们的地盘主要就是巨野泽,而巨野泽的资源十分有限,无法帮助他们发展,最终他们还是要走出去,这一走出去就必然与周边义军发生利益上的冲突。李风云的策略正好帮助他们解决了发展问题,他们也是怦然心动,但让他们担心的是,李风云有实力冲在最前面,他们却没有实力阻御齐鲁官军,一旦张须陀和段文操再次联手攻击,他们就危在旦夕了,而那时李风云却未必会拯救他们。也就是说,他们担心李风云拿出这个策略的真正目的是发展自己、消耗友军。不过现实是残酷的,瞻前顾后解决不了实际问题,考虑到此策弊大于利,他们还是愿意舍命一搏。
孟海公很踌躇,很彷徨,甚至有那么一些郁愤。他的地盘就在济阴,而依照李风云的这个策略,义军第一步就是攻打济阴。本来济阴的财富都是他的,当然,前提是他发展起来了,有实力占据济阴,但希望是存在的,如今李风云却一拳把他的希望打碎了,济阴的财富变成大家的了。虽然孟海公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荒诞,显得气量胸襟魄力都不够,但事关切身利益,的确很郁闷,不过他不敢表现出来,以免被一众兄弟看轻了。
从这个策略本身来说,除了他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外,他应该举双手赞成,因为义军联合打济阴,大家都发展了,他也发展了,再加上他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他在济阴的发展应该是最快的,这个策略对他是非常有利的。
徐师仁没有选择。这两天他回到任城后,只做了一件事,把家眷送往蒙山,把自己的黑白两道力量全部集中起来,扯起义旗,造反了。他刚刚造反,除了几百号人,要啥没啥,急需发展壮大,正好就搭上了义军西征中原这趟“顺风车”,他岂能错失这样的机会?
李风云把自己西征中原的计策讲完之后,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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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略有了,具体攻击方案也有了,接下来便是拟定具体的执行人。
由谁总管联盟,由谁指挥各路军队,这牵扯到了联盟中各路义军的权责利分配。当初各路义军云集汶阳,歃血而盟时,彼此间并没有太多信任,也没有形成统一的指挥机构,联盟很松散,盟约对各路义军的约束力很小,大家结盟的主要目的是互相利用,是抵御官军的围剿,是解决生存问题,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权责利的分配。
今日各路义军攻占宁阳,暂时解决了生存问题,大家在战斗中也逐渐建立了信任和友谊,利益也趋于一致,于是开始齐心协力拟定发展壮大之策略,而这一策略把各路义军的切身利益结合到了一起,联盟因此变得更为紧密,更为团结,权责利的分配也就成了大家必须面对的问题。
经过议定,联盟建立最高军政机构:大总管府,统一负责联盟军政事务。李风云当仁不让,亦是众望所归,出任联盟最高军政长官:行军大总管。
大总管府设长史一人,由陈瑞出任,坐镇蒙山。司马两人,左司马由袁安出任,征伐于外;右司马由澹台舞阳出任,主政于内。录事参军事一人,由萧逸出任。其余诸曹参军事、录事各有任命。
大总管府下,设负责军事和管理专门事务的总管府,考虑到目前义军的切实需要,暂设三个总管府。
南总管府总管孟海公,副总管甄宝车、徐师仁,统率西征南路军。北总管府总管韩进洛,副总管帅仁泰、霍小汉,统率西征北路军。东总管府总管韩曜,副总管王扬、陆平,统率留守军队征战鲁郡。
至此,各路义军虽然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但在名义上,已经把最高军事决策权、最高军事行政权和最高军事指挥权交给了联盟最高军政机构。
各路豪帅们的心理是矛盾的,他们既想保持自己高度的独立性,又想从联盟中分享到足够的利益,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李风云偏偏又画了一个巨大的饼诱惑他们,最终迫使他们不得不让度一部分权力给联盟,以此来换取未来丰盛利益。
李风云雷厉风行,于宁阳决战后的第五天,带着八个团的苍头军急速南下任城,义无反顾地迈开了西征中原的步伐。
苍头军在任城休息了一天,补充了粮草武器,然后渡过洸水,南下八十里,直杀亢父城。
义军的出现让亢父城陷入恐慌之中。亢父属于鲁郡,其乡团被段文操调走了,城内青壮极少,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
李风云并没有下令攻击,而是扎营城下,派出斥候在方圆数十里范围内进行侦查。
当天晚上,孟海公、韩进洛等总管、副总管就联袂而至,商议攻击一事。他们的军队此刻都在任城,而韩曜更是远在宁阳,保护由陈瑞派出的上万民夫日夜不停地把城内粮食搬至蒙山。
众人坐定之后,左司马袁安就走到了高悬于帅帐一侧的地图前,开始讲述战场局势。
亢父城与其东南的高平城,西南的谷庭城和方与城,距离都非常近,最远不过四五十里路程。之所以在如此狭窄的范围内建有众多城镇,皆因为此处是贯通中原、齐鲁和江淮的水道连接集中地,是把三大地域连在一起的水道枢纽所在。
在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有泗水、洸水、菏水、洪水四条河流经过,并交汇连通,然后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又把黄河、南北运河、济水、淮河和长江连到了一起。这其中泗水与洸水的汇合处便是高平城,泗水和菏水的汇合处便是谷庭城,菏水与洪水(桓公渎)交汇处便是方与城,而在洪水和洸水之间,便是亢父城。
四条河,三个河流汇合之处,四座城池,构成了一个连接中原、齐鲁和江淮的水道枢纽重地。在中土没有统一之前的高齐时代,这个地方是兖州和徐州的交界处。中土统一后,两代皇帝两次调整行政区划,如今这一区域则变成了鲁郡、彭城郡、济阴郡和东平郡的交界之地。
这一区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水道运输带来的财富也非常可观,发达的航运业也推动了地方经济的发展,于是在行政区划上必然要做通盘考虑,结果便是见者有份。地方官府竭尽全力把这一地区的利益最大化,好处是官府的收入增加了,弊端是商贾平民的利益减少了,由此造成的矛盾和冲突日益严重。自大运河贯通后,南北运输的重心随即转移至运河水道,菏水、泗水水道因此受到影响,随即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地区的矛盾。菏水一线孟海公造反,洪水一线帅仁泰、霍小汉造反,济水中游的韩进洛、甄宝车造反,实际上都与这条水道以及因这条水道而产生的地区冲突有着密切关系。
现在,义军若想西进中原,就必须控制这一区域,充分发挥其重要的战略作用。
这一区域是中原、齐鲁和徐州的交汇地,义军无论是退守蒙山还是进攻中原,都要经过这里,而一旦中原、齐鲁和徐州三地官军对义军实施围剿,义军则更需要控制此地,以此为中心来赢得腾挪周旋的空间。
李风云的计策是,先集中义军主力占据这一地区,先把战场主动权拿到手,并做出攻击中原之态势,同时观察鲁郡段文操和彭城崔德本的反应,假如他们就像自己预料的那样给予义军“默契”配合,而不是联手夹击义军,在义军的背后实施攻击,那么义军就可以暂时搁置“后顾之忧”,以全部力量大踏步向中原推进。
攻打这一地区的难度很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义军把连通中原、齐鲁和徐州三地水道断绝了,四郡官府迫于东都和地方上的双重压力,势必要联手反击,这也是当初孟海公、霍小汉都不敢贸然攻击这一富裕地区的原因所在。
现在五路义军结盟,实力大增,宁阳一战又把段文操打回了瑕丘,再加上李风云从政治层面上进行分析后得出段文操和崔德本根本就没有围剿义军意愿的结论,那么此刻攻打这一地区的时机就很成熟了。
“亢父、高平两城隶属鲁郡,谷庭和方与两城隶属彭城郡。”袁安手指地图,说到了此仗的关键之处,“今段文操困守瑕丘,暂时无力顾及鲁西南,我军可以顺利攻下亢父和高平,但彭城官军却陈兵于边境,兰陵萧氏就在邹城、平阳一线,藤城鹰扬府和沛城鹰扬府距离方与、谷庭也非常近,不足百里,旦夕可至。”袁安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我军若想攻占这一区域,就必须与彭城官军打一仗。考虑到西征直接关系到了我军的生存,所以这一仗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另外,我们攻打这一地区的时候,泗、菏水道会断绝。此时正值卫府军东征之际,中土各地的物资都在日夜不停地运往北方,虽然大运河是主要运输通道,但它的承载量毕竟有限,而泗、菏水道正好起到了分流作用,所以泗、菏水道的通畅与否对东都来说非常重要。一旦泗、菏水道中断,东都必然重视,肯定要命令东平、济阴、鲁郡和彭城四郡官军对我实施围剿。东平、济阴的鹰扬府主力都去了东征战场,他们若要戡乱,必然要征调地方乡团,而东都在迫不得已之下,会授权两郡郡府征调地方武装进行戡乱。如此一来,东平、济阴两郡的地方军就会像鲁郡和彭城郡一样,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发展起来并形成一定的战斗力,这会对我军西征中原造成重大阻碍。”
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兵贵神速,为了抢时间抢速度,大家就不要再打小算盘、再合计着保存实力了,而是要相信大总管李风云,坚决遵从大总管府的命令,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攻占这一区域,并沿着菏水迅速西进,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等到官军反应过来了,拿出对策反击时,义军已经壮大了,队伍更多了,实力更强了,官军已经非常被动了,而始终掌控着主动权的义军将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你现在义无反顾地付出,将来就会得到无数倍的回报。话讲到这个份上,虽然只有袁安在滔滔不绝,李风云始终沉默不语,但字里行间已经清晰透漏出了李风云的不满。宁阳一战不仅仅只有你们的军队受损,我苍头军损失更大,而西征中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关系到大家的生死,关系到蒙山数万人的生死。今天我苍头军已经到了亢父城下,但你们的军队还在任城,你们什么意思?难道就等着我苍头军攻城,你们在后面捡便宜?连摇旗呐喊的力气都不出了?
帐内气氛逐渐压抑。李风云越是不说话,威压就越大,甚至给人一种窒息之感。
李风云的权威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用信义和勇气换来的,是建立在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奇迹上,各路豪帅虽然对他依旧存着这样那样的不满和戒备,但大家已经坐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了,对他这位“掌舵者”也就不知不觉地产生了某种依赖。大树底下好乘凉,既然你是大树,你总要庇护我吧?心理上一旦有了这种依赖感,自然便产生了不得不遵从李风云的无奈和失落,而这一情绪是共有的,豪帅们彼此都清楚,都知道李风云现在有了拉拢分化、“各个击破”他们的机会,于是心底深处便对李风云有了一丝敬畏,担心他联合其他豪帅孤立和打击自己。
“明公,某有一计,或可兵不血刃拿下亢父和高平。”
徐师仁说话了,旗帜鲜明地表态了,不但口头上支持李风云,还要在行动上支持联盟的大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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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父和高平都属于任城县,但在过去的历史上,亢父曾是县城,而高平曾是一郡首府,故城池都经过加大加固,易守难攻。
徐师仁说他有兵不血刃拿下这两座城池的计策,不论是李风云还是其他豪帅都并无惊讶之色。任城大侠,理所当然通吃任城的黑白两道,在任城有很高的声誉,有很深厚的人脉。徐师仁刚刚举兵,迫切需要拓展实力,而任城就是其实力所在。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当然要借助联盟的力量,把任城的黑白两道力量统统收为己用,如果徐师仁连这样的手段都没有,他也就不配称作任城大侠了。
“先打亢父。”李风云微微颔首,“某陈兵于城外予以配合,但某只能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后,若亢父不降,某便攻城。”
徐师仁迟疑了片刻,面露难色。
李风云心知肚明,也不为难他,直接问道,“你要什么条件?”
徐师仁想了想,有些犹豫,但考虑到自己的实力能否迅速壮大就在此举,他不得不搏一次,不得不努力争取。
“明公,此处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徐师仁徐徐开口,“明公攻打此处,目的不是掳掠,而是占领,是以此为跳板进入中原。这个跳板一头是蒙山,一头是菏水,进可入中原,退可回蒙山,所以这个跳板关系到我义军的生存发展,切切不可断。而若想让这块跳板不断,首先就要笼络人心,让这块跳板忠诚于我义军,为我义军所用。”
李风云微笑点头,同意徐师仁所说。
“明公,打任城是为了缓解义军军需之不足,是为了逆转战局,而打亢父、高平,是为了建立进入中原之跳板,两者目的不一样,所用手段亦不一样。”
徐师仁摸不清李风云的真实想法,慎重起见,他说得很委婉,不敢过于直白,以免失去回旋余地。
李风云尚没有说话,甄宝车已经迫不及待地叫了起来,“西征中原的目的是甚?是发展,是壮大。大军越过泗水河,便已进入西征,攻打亢父、高平的目的首先是发展壮大,其次才是做跳板。徐大侠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本末倒置。”
甄宝车开了“当头炮”,孟海公、韩进洛就不客气了,随后跟进。人可以不杀,但官仓、私仓肯定要掳掠一空,如果不杀也不抢,数千义军将士喝西北风啊?帅仁泰、霍小汉碍于面子,不便驳斥,但也没有公开支持徐师仁。
徐师仁要壮大自己的实力,无可厚非,但他把亢父和高平当作自家后院,不允许其他豪帅掳掠财物,自然激起了众怒,引起了公愤。
徐师仁毫不示弱,据理力争。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软”,这不仅仅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更关系到自己在联盟中的地位和份量,一旦“软”了,也就失去了最佳的壮大机会,也就“弱”了,“弱”了之后在联盟中当然就没有什么地位,更没有份量了。
徐师仁憋屈啊,他是被逼造反的,虽然他算计别人在先,但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当初若没有他积极奔走促成联盟,各路义军早被张须陀和段文操灭了。当然了,他促成联盟的用心是险恶的,可结果是美好的,好歹也算有点苦劳。既然如此,大家总要给点面子,给他一个发展的机会,以便大家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这样也算增加了一份与李风云抗衡的力量。
然而,在利益面前,哪有情义可言?你发展了,我岂不落后了?你发展起来了,将来会不会感恩图报,给我发展机会?事实是、根本不可能嘛,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让你加速发展,一骑绝尘?
徐师仁被一帮昔日称兄道弟的兄弟逼得造反了,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看透了这些唯利是图阴险狡诈的家伙,早存了追随李风云的心思。李风云不仅实力强,为人也然诺仗义,再加上他身份神秘,将来或许就有什么惊天变故,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出身贫贱,但凭着李风云的文武干略,闯出名堂的机率远远大于韩进洛等一帮草寇,所以徐师仁认定跟着李风云混不会吃亏。只是齐人固有的狭隘地域观让徐师仁从心理上还是无法“割舍”这帮兄弟,总认为关键时刻齐人还是会抱成一团。哪料到今日之事给了徐师仁一记“闷棍”,打得他头晕眼花,金星乱冒,肺都气炸了。人家李风云还没有说话,楚人还没有反对,自家“兄弟”就先反对了,这都什么事?
徐师仁突然就做出了决定,如果这次李风云支持自己,从此自己就坚决跟着李风云,与这帮所谓的兄弟“割袍断义”。
李风云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看到徐师仁气得面红耳赤,睚眦欲裂,就差没有拔刀相向了,估计他需要自己的支持了,于是果断喝止了大家的争吵。
“如果徐大侠兵不血刃拿下两座城池,当然居功至伟,某没有理由拒绝徐大侠的要求。”李风云投桃报李,同样旗帜鲜明地支持了徐师仁。
徐师仁愤怒的情绪顿时得到缓解,对李风云的公开支持感激涕零。这时候李风云公开支持他,可不仅仅是支持他的攻城计策,而是确保他在联盟中的地位,确保他在联盟中拥有和其他五位豪帅一样的话语权。
孟海公、韩进洛等人当然知道自己反对徐师仁的后果,也知道李风云这时候肯定要支持徐师仁,否则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徐师仁,而是很多齐人的人心。李风云唯有借助这个机会赢得徐师仁的支持,便能轻松赢很多齐人的拥戴,而这对于他巩固自己在联盟中的权威至关重要。
李风云支持徐师仁不能光凭嘴,卖嘴皮子不行,必须拿出“真金白银”来,而“真金白银”才是孟海公等人的目的所在。
“城池攻陷后,官仓归你们,私仓归徐大侠。”
李风云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刚才还义愤填膺、剑拔弩张的几位豪帅一个个心满意足地笑了。为什么吵?还不是为了财物嘛,没有财物,拿什么发展壮大?只不过李风云的果断和慷慨让他们暗自诧异。
李风云为什么急不可耐地西征中原?还不是为了发展壮大,为了掳掠发展所需的钱财,但眼前利益他为什么主动放弃?难道仅仅就是为了换取徐师仁的支持?这是绝无可能的事,从结盟到现在,李风云虽屡屡让步,看上去吃了不少亏,但实际上他何曾吃过亏?相反,大便宜都给他占了,一桌子好酒好菜都给他吃了,其他人不过跟在后面吃点残羹冷炙而已,而且即便吃点残羹冷炙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根本就没有不劳而获的便宜饭。
李风云肯定在借机设套子,任由一帮豪帅们睁着眼睛往里跳,但豪帅们看不出陷阱在哪,心存畏惧,无奈之下也只有抱着眼前利益不放了,这样即便不久李风云获得了更大利益,他们也不至于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亢父和高平两城的官仓应该很丰厚,给五个豪帅分分也就差不多了。私仓都是贵族官僚富豪们的,徐师仁若想兵不血刃拿下两座城池,首先就要保证这些私仓的安全,只是这样一来他就一无所获了,岂不白辛苦?但实际上占了最大便宜的就是他。
徐师仁不缺钱,缺的是人,他需要马上壮大军队,但任城是富裕之地,没有几个平民百姓愿意放着安逸日子不过跟着他去造反,所以,徐师仁必须赢得任城这一块包括亢父和高平两城贵族官僚富豪们的支持,只要有了这些人的支持,他就不愁招不到兵,更不愁钱粮。
实际上此事对地方贵族官僚富豪们来说是个血的教训。你们若想保证自己私仓的安全,若想保证家人亲族的安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拥有一支自己的军队,而不是几十人的乡团宗团,小股武装在数千乃至上万规模的军队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既然有了教训,又有了徐师仁这个扛着大旗冲锋陷阵的大侠,那么组建一支以任城人为核心力量的军队也就成了当务之急。
大家都捞到好处了,唯有苍头军一无所获,这肯定不是李风云“高风亮节”。李风云的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兄弟,他这样“高风亮节”,名声是有了,但兄弟们怎么办?总不能张大嘴巴喝西北风吧。
“你们马上把军队拉到亢父和高平,争取以最快速度拿下这两座城池。”李风云接下来的一句话揭开了谜底,“苍头军火速南下攻打谷庭和方与。”
方与是县城,谷庭也高大坚固,而且这两座城池距离沛城鹰扬府和藤城鹰扬府都只有一百余里,距离暂驻邹城和平阳一线的兰陵萧氏也只有一百多里,一旦彭城得到报警,左骁卫府和郡守府下令就近驰援,三路军队同时杀向方与和谷庭,不要说苍头军难以招架,即便联盟各路义军全部冲上去,也未必能击败对手。
六个豪帅本来正担心这事,突然听说李风云要带着苍头军去啃“硬骨头”,顿时松了口气,不过大家都表现得很严肃,神色也很沉重。
李风云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看过,似乎在等待响应者,看看可有人自告奋勇一起南下。六位豪帅有意避开了李风云的目光,没人愿意南下进入彭城境内作战。
李风云微微一笑,眼里掠过一丝不屑,“可有兄弟愿意一起南下攻击?方与、谷庭都是富裕之地,一旦攻陷,必能缴获大量战利品。”
一旦攻陷?这话听着就玄乎了,假若没有攻陷,岂不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损失了?这种“硬骨头”还是你苍头军去啃吧,反正攻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相反,大败而归的可能性倒是很大。
“都不去?”李风云笑容更甚,眼里更是露出了戏谑之色,“你们都不去,方与和谷庭的战利品可就归我苍头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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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主动遣使,与徐师仁重新建立了联系。徐师仁非常高兴,他是被逼造反的,对造反前景没有信心,为此他积极寻求退路,而段文操是齐鲁贵族集团的领袖级人物,实际上也就是徐师仁的唯一退路。
徐师仁向段文操详细述说了自己在宁阳一战中所遭遇到的困境,希望求得段文操的谅解,然后他禀报了义军西征中原的策略,并把李风云推出这一策略的诸多理由详细告之。徐师仁恳求段文操给出指示,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做,才能最大程度地帮助段文操?言下之意,他将继续忠诚于段文操,愿意为段文操舍身赴死。
与此同时,从菏水、泗水一线传来消息,白发贼连攻四天,拿下了方与县城,而距离方与、谷庭一百多里外的沛城鹰扬府和藤城鹰扬府却迟迟没有派出军队给予救援。
考虑到东征已经开始,东莱水师即将渡海远征,徐州左骁卫府不但要全力保护淮河和通济渠的安全,还要确保连通江淮和齐鲁的沿海运输通道的安全,左骁卫府长官梁德重在兵力部署上肯定是捉襟见肘,未能及时救援甚至根本就无兵救援方与、谷庭这两个边境城镇也在情理之中。
在瑕丘城的郡府大堂上,牛进达神态凝重,眉头紧锁,不过眼里的忧郁之色却淡了许多。轻轻放下斥候密报,他俯身仔细看了一下地图,忽然笑着说道,“萧郎突然撤离鲁郡,理由是蒙山贼正在攻打兰陵,那么藤城鹰扬府和沛城鹰扬府迟迟不援方与,理由又是甚?”
兰陵萧氏要维护其本土利益,博陵崔氏要维护其山东利益,两者在徐州有共同利益,再加上两家有世交之谊,在很多事情上保持一致乃理所当然,但梁德重是关陇人,他与崔氏、萧氏存在激烈的利益冲突,另外他以虎贲郎将代理左骁卫将军事,若能在徐州做出一番成绩,还是有上升的可能,如果任由叛贼攻占方与、谷庭,他即便顺利戍卫了徐州境内的东、西两条运输通道,但因为剿贼不利,功过也只能相抵,所以梁德重接下来肯定要积极剿贼,要反攻方与和谷庭,而这一举措将直接影响鲁郡乃至鲁西南局势的发展。
牛进达已经看到了崔氏和萧氏在稳定彭城局势上的“默契”,虽然这一“默契”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但它真实存在。现在,段文操与白发贼通过徐师仁这个“桥梁”也建立了“默契”,虽然这一“默契”还需要时间去证实,但有一个前提不容忽视,段文操与崔氏、萧氏也要马上建立一种新的“默契”,而这一新的“默契”的核心内容便是纵容和推动“鲁西南义军”进攻中原。
牛进达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段文操和孔仲卿都听得明白,若要与崔德本、萧奢马上建立“默契”,首先便要阻止梁德重反攻方与和谷庭,给白发贼赢得足够的休整时间以恢复实力。白发贼实力恢复了,便要西进中原,如此一来不论是齐鲁局势还是徐州局势,都会迅速稳定下来,两地官府随即可以集中力量全力保证东征。
东征胜利了,皇帝和中央权威大增,改革的进程就会加快,朝堂上的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间的斗争马上就会进入白热化,双方肯定要大打出手,而最佳武器就是“戡乱剿贼”。“剿贼”就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伤敌,亦能伤己,打赢了,你有功劳,打输了,你就完蛋。对于山东人来说,最大的心愿就是击败关陇人,摧毁这个统治中土的最为庞大的政治集团,所以手上的武器一定要锋利。你关陇人借助剿贼打击我山东人,我山东人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助剿贼来反击你关陇人。
白发贼远见卓识,知道东征胜利结束后,他将面对强大的卫府军的围剿,所以他迫不及待要发展,要壮大,同时积极谋求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而后一点对他来说尤其重要,能否赢得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不仅仅关系到他的生存,更关系到他能否逆转乾坤,实现“王侯将相”的远大理想。
为了实现这一理论上存在的理想,他首先要发展,而发展就需要赢得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为此他传递出讯息,他愿意做山东贵族集团手中的一把刀,愿意为山东贵族集团实现他们的政治目标而冲锋陷阵,为此,他既不在鲁郡继续打下去,也不南下彭城混乱徐州,而是西进中原,向中土的政治中心,向关陇贵族集团权势最为集中之地发动猛烈攻击。
白发贼拿出了条件,接下来就轮到段文操、崔德本和萧奢给出回应了。如此好事,段文操、崔德本和萧奢岂会拒绝?萧奢毫不犹疑,带着军队就离开鲁郡返回了兰陵。崔德本也“默契”配合,任由白发贼攻打方与和谷庭。彭城的鹰扬府军队虽然数量不少,但面对繁重的戍卫运输通道的重任,梁德重肯定无力调派鹰扬卫去剿贼,这时候就需要崔德本调派地方乡团武装,而崔德本只要寻个借口想方设法拖延,就能“默契”配合白发贼攻克方与。
“梁武贲肯定会寻到不能及时救援的理由,他会向崔郡丞施压,所以方与城失陷的责任一旦追究起来,崔郡丞难辞其咎。”孔仲卿目视段文操,微微笑道,“前些日子使君欠了崔郡丞一个人情,以某看,还是尽早还了好。”
段文操心领神会,“书告梁武贲、崔郡丞。今贼正在全力攻打菏水、泗水一线,试图四面包围我瑕丘。某与决策,乘着贼主力集中与菏水、泗水一线,汶水一线贼兵空虚之际,北上攻击,予贼以重创。为此,某恳请梁武贲、崔郡丞予以酎合,利用方与、谷庭拖住贼主力,给某攻击汶水一线赢得时间。只待某收复了汶水一线,便可挥师南下,与梁郎将、崔郡丞南北夹击贼主力于泗水东西两岸。”
孔仲卿当即拟书。
牛进达沉吟片刻,问道,“使君打算何时北上?”
“明日便挥师北上。”段文操笑道,“白发贼已攻克亢父、高平、谷庭和方与,控制了进入中原的水道,接下来他只要再攻克邹城,建立了蒙山与泗水之间的通道,便可进退无忧,如此西征中原之势已成,就如箭在弦上,焉能不发?但某岂能拱手送给他一座县城?邹城某可以给他,不过,前提是他必须把汶水一线的所有城池还给某。”
牛进达皱眉不语,欲言又止。据徐师仁密报,白发贼已经把主力全部调到了菏水、泗水一线,虽然还有一部分军队正在搬运宁阳城内的粮食,但待城内粮食搬空,这些军队也就会弃城而走,至于汶水一线,诸如汶阳、巨平、梁父乃至阳关,看上去还是旌旗招展,实际上都是空城一座。假如双方没有“默契”,段文操当然不敢北上攻击,他北上了,首府瑕丘就危险了,现在有了“默契”,那就完全不一样了,段文操以一个邹城换取鲁郡北部所有失陷城池,不仅仅是划算,更重要的是他稳住了鲁郡局势。
“使君,梁武贲与白发贼积怨甚深,且当前梁武贲的重任是确保通济渠安全,而白发贼攻打菏水、泗水一线,已暴露出其进攻中原之意图。”牛进达忧心忡忡地说道,“白发贼攻打中原,目标便是通济渠,这对鲁郡有利,对彭城亦有利,但对梁武贲却十分不利。通济渠一旦遭到白发贼的攻击,南北运输中断,影响非常大,梁武贲肯定要为此承担责任,要重蹈董纯之覆辙,所以,从梁武贲的立场来说,他别无选择,只有调集军队猛攻菏水、泗水一线,坚决阻绝白发贼进攻中原,威胁通济渠。”
段文操手抚长须,沉吟不语。
孔仲卿放下毛笔,凝神想了片刻,支持牛进达的看法,“使君,事关梁武贲的前程,如果崔郡丞执意阻扰,拖延不攻,双方必然发生冲突。梁武贲愤怒之下,必定从淮河一线调集鹰扬府北上剿贼。淮河南岸有江都诸鹰扬,足以确保淮河安全。”
“使君,不要看梁武贲把徐州诸鹰扬主力都放在通济渠和淮河一线,在用兵上似乎捉襟见肘,但假若把他逼急了,他还是能调出军队北上剿贼。”牛进达叹道,“一旦白发贼受阻于菏水、泗水一线,无法西进中原,则形势对我十分不利。”
段文操微微颔首,问道,“计将何出?”
“以主力南下平阳、邹城一线,做出攻击贼军之态。”牛进达手指铺在案几上的地图,献策道,“同时请彭城崔郡丞沿泗水北上,陈兵于沛城、薛城一线,与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如此一来,梁武贲就不会与崔郡丞发生冲突,更不会抽调淮河一线诸鹰扬北上剿贼。”
“好计。”孔仲卿笑道,“使君与崔郡丞默契配合,南北夹击,必将给白发贼以重压。白发贼唯有西进中原,若退,便要面对使君和崔郡丞的联手夹击,十分被动。”
段文操和牛进达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崔德本才不会赔上老本帮助段文操攻打白发贼,这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好处,所以这姿态可以做,只不过是做给东都,做给右候卫府长官周法尚和左骁卫府代理长官梁德重看的,对白发贼并无威胁。
“白发贼没有拿到邹城,后路不畅,不会西进。”段文操果断说道,“兵分两路,某率主力北上汶水一线,牛鹰击率军驻守邹城、平阳一线。若崔郡丞北上,则与其默契配合。至于邹城怎么守,何时撤离,视局势发展而定,牛鹰击全权处置。”
牛进达躬身应诺。孔仲卿则匆忙拟写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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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郡守府,偏堂。
崔德本坐在案几后面,一边轻轻摇着蒲扇,一边翻看着两份密件,神情凝重,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案几上的两份密件一前一后送到他的手中,而信中内容则如咆哮风暴迎面冲来,让他无所适从,让他窒息难当,让他陷入无边惶恐。
十二娘子来书,五月初四,门下省长官纳言杨达病逝于东征途中。这是继内史令元寿、观德王杨雄、兵部尚书段文振、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之后,本朝第五位重臣,皇帝第五位股肱之臣,死于东征战场上。
中枢核心机构便是尚书省、内史(中书)省和门下省,而这三个机构的长官便是中枢核心成员,司空杨雄、内史令元寿、纳言杨达和兵部尚书段文振都是中枢的核心成员,他们与皇帝一起决策国事,决定中土的命运。然而,在过去四个月的时间内,他们先后辞世,中土突然失去了四位最高决策者,皇帝突然失去了四位股肱,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即便在历史上也罕有先例,而由此造成的影响更是难以估量,不夸张地说,它直接影响到了中土的命运。
内史令元寿,当年是今上的左膀右臂,辅佐今上征伐江左,为统一中土建下赫赫功勋,后来他又帮助今上赢得了皇统,几十年来,与今上亦师亦友,是今上的绝对亲信。
元寿出自关陇第一虏姓大族元氏。元氏本是北魏皇族拓跋氏,实施汉化政策后,遂改姓为元。今日中土的虏姓(鲜卑)贵族集团中,聚集在元氏旗下的主要力量,便是传承于北魏王朝的以悠久历史和高贵血统为基础的众多鲜卑老贵族,他们的祖先都是大部落首领。而与之分庭抗礼的,便是以军功崛起的新兴鲜卑贵族,他们都聚集在宇文氏、独孤氏的旗下,因为他们的祖先大都镇戍于北疆六镇的武川,在六镇大起义中走向辉煌,所以又称之为武川集团。北周灭,宇文氏没落,独孤氏成为武川集团的领袖。独孤氏是本朝的皇亲国戚,在今上继承皇统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以独孤氏为核心的新兴鲜卑贵族集团理所当然赢得了皇帝的信任。但亲戚归亲戚,信任归信任,在改革一事上,以独孤氏为首的以军功起家的汉化鲜卑武川集团并没有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相反,以元氏为首的以高贵血统传承下来的汉化鲜卑老贵族们,却给予了坚决的支持
元寿德高望重,在关陇虏姓贵族集团中享有崇高的声誉,在他的积极斡旋游说下,不论是汉化鲜卑老贵族,还是汉化鲜卑新兴贵族,都没有公开反对皇帝和中枢所推行的激进改革政策,也没有反对皇帝和中枢所进行的一系列对外战争。然而,鲜卑贵族内部不可能和谐统一,因为利益诉求各异,持不同意见者太多了。元寿活着的时候,尚可凭借他的威望和手段强行压制,但他死了,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矛盾和冲突必然爆发,而爆发的时期偏偏就在东征过程中,其造成的危害之大可想而知。
观德王杨雄是皇族重臣,为两代皇帝所倚重,是本朝仅有的一个先后以“司空”、“太子太傅”和“太尉”之崇高官职坐镇尚书都省的三公大臣。纳言杨达同样是皇族,是杨雄的亲弟弟,同样深受两代皇帝的倚重。这兄弟两人不但是皇族政治集团的中流砥柱,也是以皇族为核心的河洛贵族集团的领袖,因为与皇帝在利益上的绝对一致,他们无条件支持皇帝,是皇帝的坚实后盾。
这兄弟两人的死去,首先遭到重创的就是皇族政治集团。皇族的确显赫,它拥有最大的权势和最多的财富,这是确保大隋国祚的需要,但每个皇族后代都有坐上至尊位置的血统,与皇帝存在直接利益冲突,所以皇族的力量又必须限制在可控范围内。在这种矛盾下,皇帝若想壮大皇族力量,并借助这种力量控制朝政,前提就是他必须有能力如臂指使的控制皇族,这就需要忠诚和信任,而杨雄杨达兄弟绝对忠诚于两代皇帝,两代皇帝因为了解他们也给予了他们绝对的信任。然而,兄弟两人死了,这一切都不再存在。皇族失去了中流砥柱,在朝堂上的力量急转直下;皇帝痛失去左膀右臂,不但无法借助皇族力量对抗政治对手,反而要小心提防来自家族内部的“黑手”。
兵部尚书段文振,出自齐鲁北海段氏,卫府军老帅,中土名将。今上主掌江左军政时期,段文振曾出任今上的司马,深得今上倚重。今上登基之前,段文振在仕途上屡遭打击,几起几落。今上登记后,段文振受到重用,一跃为兵部尚书,当朝宰执。士为知己者死,段文振为了报答今上,当然是一往无前。如今段文振死了,皇帝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绝对忠诚于他,愿意为他冲锋陷阵的悍将,还失去了齐鲁贵族集团的有力支持。段文振就是齐鲁贵族集团的大旗,众矢之的,而紧紧追随他的齐鲁贵族集团同样饱受明枪暗箭的伤害,现在大旗到了,齐鲁人必然要遭到政治对手的围攻,焦头烂额之下,自保尚嫌不足,哪有能力去支持皇帝?再说,齐鲁贵族集团也就一个段文振,再想找第二个段文振绝无可能,倒不是说齐鲁人没有贤才,而是贤才再多也没用,谁能像段文振一样赢得皇帝的绝对信任?
唯有皇帝信任的人,皇帝才会重用,才会托之以国事,才会与之坐而论道共议国策。
此次东征,倾尽国力,调集了几十万卫府军,皇帝靠什么如臂指使地指挥军队?靠自己信任的人。
观德王杨雄兼领左翊卫大将军,内史令元寿兼领左翊卫将军,兵部尚书段文振兼领左候卫大将军,纳言杨达兼领右武卫将军,另外还有江左悍将麦铁杖出任的左屯卫大将军,还有江淮悍将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出任的水师总管,江左名将右候卫将军周法尚出任的水师副总管。
之前西征吐谷浑,皇帝便是利用自己所信任的中枢核心成员统率军队,元寿、杨雄和段文振都是西征大军的各路统帅之一,结果西征取得了胜利。这一次,皇帝如法炮制,让中枢宰执出任军队统帅,确保自己的意志和命令得到坚决的贯彻执行,但老天似乎不愿意眷顾皇帝,四个月内让皇帝失去了五位最为信任的部下,这不仅仅打击了皇帝,打击了远征军的士气,更要命的是,它导致皇帝无法如臂指使地指挥军队,无法保证军队能够始终如一地坚决执行他的命令,一旦皇帝的意志和命令得不到坚决的贯彻和执行,其后果不言而喻。
皇帝陷入了困境,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陷入了困境。改革需要人去执行,东征需要人去执行,偏偏皇帝最为信任和倚重的人都死了,如此一来,他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陷入了极度被动。
皇帝不缺人,缺的是信任的人,是志同道合的人,是绝对忠诚于他并拥有庞大实力的人,是在各自政治集团中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人,而这样的人,在中土太少太少了。
内史令元寿是正月二十五病逝的,至今无人代替他,而内史令一职的长期空缺,不论对朝廷内部还是对正在进行的东征,都十分不利。
兵部尚书段文振是三月十二病逝的,至今亦无人代替。战争期间,做为执掌最高军事行政权的兵部尚书,其重要性可想而知,但皇帝显然找不到合适的人出任此职,只能虚位以待。
现在纳言杨达又病逝了。纳言是门下省最高长官,与内史省的内史令,尚书省的尚书令,同为本朝最高行政长官。门下省与内史(中书)省同掌机要,共议国政,不但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还有“封还皇帝失宜诏令,驳正臣下奏章违误”之大权。内史令和纳言,两个如此重要位置,皇帝只能授予自己最信任的并有足够能力的人,但值此东征关键时刻,皇帝哪有时间去斟酌和寻找这样的人?
然而,这两个位置,再加上一个兵部尚书,不仅仅位高权重,其背后所蕴含的利益之大难以估量,对贵族官僚们的诱惑性太大太大了,只要一日没有定论,其背后的争夺就血腥残酷。
东征关键时刻,贵族官僚们都没有心思打仗,尤其那些距离最高权位近在咫尺的人,那些抱负远大且具有明确政治目标的人,那些实质上影响甚至决定了战争胜负的人,一旦陷入了权力争战,那对这场战争来说意味着什么?
皇帝肯定知道这其中的巨大危险,但他为何视而不见?是的确找不到合适人选,宁缺毋滥,还是别有用意,试图用这三个位置来奖赏功勋卓著者,以此来激励文臣武将们齐心协力打赢这场战争,以此来挽救因为五位重臣的死亡对军心士气造成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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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本反复思考权衡后,回书段文操,认同他对鲁郡及其周边地区局势的分析和预测,为了确保东征的顺利进行,齐鲁和徐州两地的稳定至关重要,所以当务之急是剿杀以白发贼为首的各路叛军,为此他决定挥师北上,与段文操南北夹击,置叛军于死地。
崔德本在书信的最后部分提到了纳言杨达的病逝,并就此事表达了对皇帝和中枢的深切担忧。中枢四位最高长官的“密集”辞世,造成的影响太大了,而时值东征期间,这一影响必然累及到正在进行的对外战争,本来十拿九稳的征伐由此蒙上了一层阴影。
崔德本寥寥数言,看似泛泛而谈,但其中隐含的东西太多了,足够段文操揣摩思量。
崔德本随即赶赴左骁卫府拜访武贲郎将梁德重。
梁德重现在的压力很大。东征战场上的官僚、军队、民夫有近两百万人,每天消耗的军需是个惊人的数字,而这些军需主要靠贯通中土南北的大运河进行运输,其中梁德重负责卫戍的淮河、通济渠段就长约两千里。目前留守徐州的诸鹰扬兵力不过两千余人,梁德重既要保护徐州诸郡,又要卫戍大运河,可以想像他在兵力部署上的捉襟见肘。
不过让梁德重感到侥幸的是,白发贼自远走蒙山进入齐鲁后,便把掳掠的目标放在了鲁郡,虽然初春也曾下山侵扰了兰陵和郯城一带,但抢了就走,并没有把目标对准连接东莱和江都的沿海运输通道,否则梁德重必定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其有限兵力既要卫戍运河水道,又要戡乱剿贼,肯定是顾此失彼,难以为继,后果十分严重,一旦败北,就要重蹈董纯之覆辙。
所以梁德重密切关注鲁郡战场,当他得知段文操败走宁阳,便预感局势不妙。果然,没过几天,白发贼就带着军队进入徐州,猛攻谷庭和方与。谷庭转瞬丢失,方与还在坚持,沛城鹰扬府和藤城鹰扬府十万火急报警卫府,沛城鹰扬郎将韦云越更是直接请示梁德重,是否出兵救援。
梁德重紧急下令,据城坚守,静观其变,没有卫府命令,切勿擅自行动。梁德重担心部下骄狂大意不听命令,特意提到了全军覆没的前永城鹰扬郎将费淮和黯然下台的前左骁卫将军董纯,还有刚刚在宁阳城下败退而走的段文操。这些人都败在了白发贼手下,可见此贼不好对付,你们还是小心谨慎一点好。
以梁德重目前的状况,他连完成自己戍卫职责的兵力都不足,哪里还有多余军队去剿贼?再说以他的出身,若想再升一格,跨入从三品将军级高级统帅行列,根本就不可能。十二位府有十二个正三品的大将军,二十四个从三品的将军,总共就三十六个高级统帅,这么少的位置,还不够中土的超级豪门和一级豪门瓜分,哪里轮得到像梁德重这等出身二三流的贵族?对于梁德重来说,戎马几十年,功勋无数,能够官至正四品的武贲郎将,已经是仕途的顶点了,已经很满足了。十二卫府正四品的武贲郎将也就四十八个,僧多粥少,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太多太多,稍不小心犯了错,给对手抓住了把柄,那就是一场灾难。梁德重可不想在人生最后关头“马失前蹄”,所以他一门心思求稳,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梁德重的求稳,便是把大部分兵力放在卫戍水陆运输通道上,以确保东征军需的安全,把小部分兵力放在徐州北部一线,以阻绝鲁西南地区的叛军南下侵扰。然而,天不遂人愿,鲁西南地区的叛军还是南下了。这与梁德重对鲁西南局势的推测不一样。
在梁德重看来,张须陀离开鲁郡返回齐郡后,以段文操的力量无法掌控鲁西南局势的发展,而形势的走向也正与梁德重的推测,段文操败走宁阳,陷入被动,以白发贼为首的鲁西南叛军联盟夺取了战场主动权,接下来叛军联盟应该是乘胜攻击,以蒙山为大后方,向鲁郡及其周边地区拓展地盘。如此一来,齐鲁局势恶化,而徐州安全也受到了威胁,并直接影响到了东莱水师渡海远征,影响到了东征大计。鲁西南叛军联盟随即成为众矢之的。这种情形下,东都就要出兵戡乱了,负责齐鲁军事的周法尚和徐州军事的梁德重也要出兵剿贼了。没办法,贼势太大,已经把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头上的官帽子岌岌可危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然而,出乎梁德重的预料,以白发贼为首的鲁西南叛军联盟没有乘胜攻击瑕丘,撵着段文操穷追猛打,而是沿着泗水南下,攻打菏、泗一线的亢父、高平、方与和谷庭。这四座城池位于连接中原、齐鲁和徐州三地的菏水、泗水水道的枢纽位置,有一定的战略价值,叛军占据之后,既可以霸占这条水道掳掠财富,又可以以此为据点,向西挺进中原,向东杀进齐鲁,向南攻击徐州。
很显然,白发贼有了新的攻击方向,而这个攻击方向肯定不是齐鲁,否则白发贼没有必要做出这种异常举动。南下徐州的可能性也不大,留守徐州的诸鹰扬实力强劲,另外淮河以南便是江都,而江都是今上崛起之地,费尽心血经营了近二十年,是江左第一重镇,有陪都之暗誉,其留守军队承担了戍卫江南之重任,兵力多达数万之众,一旦徐州陷入危机,江都必然出兵相助,这对叛军来说就是个噩耗了。所以这样推算下来,白发贼的目标便一目了然了,他要挺进中原。
梁德重豁然大悟,知道张须陀为何胜券在握之刻与段文操突然反目愤然离开了鲁郡,为何段文操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兵败宁阳城下,为何兰陵萧氏在段文操兵败鲁郡形势危急之下突然撤离了鲁郡,为何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没有乘势横扫鲁郡,原因就在于山东人为了自身之利益,为了实现山东人的政治目标,竟然以叛军为武器操控着鲁西南乃至整个齐鲁地区的局势,并推动局势向有利于山东人的方向发展。
中原的中心就是东都,东都的四周便是京畿。今上登基之际,汉王杨谅为了夺取皇统,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席卷整个山东地区的军事叛乱。叛乱平定后,今上深切感受到了来自山东方向的威胁,于是沿着大京畿四周,挖掘了一条宽约数丈的大壕沟,然后沿着这条大壕沟筑造关隘,部署军队,构建了一道坚固的关防。
这道关防把中原和山东分开了,与此同时,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隔阂和矛盾,也因为这道肉眼可见的天堑的存在而进一步加深,于是,这道天堑自然成为两大政治集团对立的象征。
现在,山东叛军联盟要越过这道天堑,杀进中原,向关陇人开战。此事从政治上来说,对山东人不利,对关陇人有利,关陇人可以以此为借口,加大对山东人的遏制和打击。
然而,在中土深陷对内改革和对外战争双重夹击的大背景下,在皇帝和改革派急需以对外战争的显赫武功来加强中央权威,继而加快对内改革步伐的大前提下,此事在政治上的解读就不一样了,不是对山东人不利,而是对关陇人不利了。
谁是反对改革的保守派?既得利益集团。谁是既得利益集团?掌控权柄的贵族官僚。谁掌控了中土的权柄?关陇人。关陇人统一了中土,关陇贵族集团是中土的统治者,关陇人理所当然掌控中土权力和财富分配的主导权。
山东人和江左人在统一大战中失败了,成王败寇,做为失败者,理所当然要接受被统治的命运,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失去了分配中土权力和财富的主导权。但山东人和江左人向来认为自己是中土的正朔,关陇人不过是一群粗鄙的蛮夷,为此,山东人和江左人决心逆转乾坤,他们以改革为武器,高举着和平统一和中央集权制的大旗,试图从政治上推翻关陇人,重新夺取中土的统治权,重新掌控中土权力和财富分配的主导权。
但关陇人同样充满了智慧,尤其那些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他们也以改革为武器,也高举着和平统一和中央集权制的大旗,试图从政治上摧毁门阀士族政治,彻底断绝山东人和江左人的东山再起之路。
大家都要求改革,而改革的实质就是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做为既得利益集团的关陇人,他们占据了最大份额的权力和财富,一旦改革进行下去,损失最大的就是他们,结果当改革进行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山东人和江左人越来越积极,而关陇人却越来越消极,最终他们不可避免的走上了反对改革的道路,成为政治上的保守派。
山东叛军攻打中原,威胁东都,实际上就是帮助山东人打赢东征,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解释为这是改革派向保守派发动了攻击,而这一象征意义是皇帝和改革派所需要的。皇帝和改革派在赢得了对外战争,建下了显赫武功,树立了强大权威之后,正好可以借助此事打击保守派,以此来推动改革加速前进。
梁德重忧心忡忡,从他的高度遥看未来一片模糊,扑朔迷离。既然看不到未来,那就要确保现在的利益不受损失,为此梁德重决定与崔德本好好谈一谈,只要我的利益不受损失,你崔德本爱怎么于就怎么于,我视而不见。
就在这时,崔德本主动寻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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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德本喝着茶,摇着蒲扇,摇头晃脑地就开了。
东征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东莱水师也即将渡海作战,齐鲁和徐州的稳定乃重中之重,你梁德重做为徐州军事长官,担子很重。
最近东都接二连三的来文,说大河南北的旱情越来越严重,受灾的田地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大范围的旱灾已不可避免,大河南北的形势会越来越恶劣,尤其河北、河南和齐鲁三地,大量灾民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必然举旗造反,大河南北的叛乱可能会掀起一个**。为此,东都警告河北、河南和齐鲁诸郡,务必要提前做好防范,并敦促地方官府加大救灾赈济的力度,另外还要求徐州、江都和江南诸郡,在确保东征军需的同时,竭尽全力给予灾区以帮助
然而,近两百万人的东征大军,耗费太大,各地官府虽然全力以赴,但依旧有难以为继之感,而大河南北诸郡在全力支持东征的同时,连续受灾,可谓雪上加霜,接着因为赈济不力,叛乱迭起,形势已日益恶化,以“饿殍遍野,生灵涂炭”来形容当前大河南北的严重灾情并不为过。
可以预见,起义大潮已经掀起,即将席卷大河南北,河北、河南和齐鲁在天灾和**的前后夹击下,揭竿而起者必定如雨后春笋一般漫山遍野,而与三地毗邻的代晋、中原、徐汝、江淮乃至两京、江南等地都有可能遭到波及。
天下大乱了。天下若乱,东征打赢了又如何?军事上的胜利,并不能挽救政治上的失败,皇帝和改革派们执意发动的这场东征,有可能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
徐州的形势很严峻。要确保东征军需的征缴和供给,要确保东征军需运输通道的畅通无阻,要时刻提防鲁西南诸贼南下侵扰,要做好灾民南下徐州后的安抚和赈济的准备工作,另外还要防范徐州境内爆发叛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若想把这些事情做好,确保徐州的稳定,军政两府必须齐心协力,必须紧密配合,否则后果堪虑。
梁德重心烦意躁,蒲扇摇动的力度很大,心情非常沉重。
崔德本对形势的描述并没有夸张,事实上大河南北的灾情比崔德本描述的还要严重。旱灾不仅仅摧毁了夏收,也摧毁了秋收,夏粮没有了,秋粮也没有了。地方官府去年就没有开仓放粮,仓里的粮食一部分送去了东征战场,剩下的一部分因为今年大旱没有收成,还要送去东征战场,而由地方官府管理的“义仓”状况也是一样,所以现在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官帽子绝无开仓放粮之可能。地里没有粮食,官仓、义仓即便有粮食也不会打开,灾民走投无路,要么饿死,要么逃亡,要么抢劫,要么造反,但不论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死神的追杀。时值盛夏,饿殍遍野,瘟疫不可遏止地爆发了,于是死亡的人更多,如此恶性循环,形势一发不可收拾。
崔德本先把困难一一摆出,然后说明了来意,鲁郡段文操又来求援了,你看这事怎么办?
有了前面的铺垫,崔德本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就很浅白了,我徐州自顾不暇,哪里还有能力去救援鲁郡?但之前东都有命令,在确保东征这个大前提下,徐州军事长官梁德重必须给齐鲁以军事上的支援,配合齐鲁军队戡乱剿贼。另外齐鲁军事长官右候卫将军周法尚也曾致书梁德重,向其求援,面对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老统帅,梁德重哪敢拿架子?毫不犹豫地做了承诺。
上次段文操求援,崔德本给了梁德重面子,说服兰陵萧氏统兵北上,但这次蒙山贼下山劫掠,兰陵萧氏亦是自顾不暇,而崔德本亦没有出兵支援段文操的意愿了。这本来就是你段文操和卫府、鹰扬府的事,你自己去处置吧。
梁德重揣测不到崔德本的真实想法,但想不到也就不想了,抱着“明哲保身”的念头,梁德重也开始摆困难,言下之意,我手上就这么点人马,戍卫淮河、运河都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北上剿贼?还是你带着由乡团宗团组建的地方军去吧,如果兵器不够,我可以支援一些。
崔德本一口拒绝。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看看大河南北连续受灾的情况就知道了,大难临头的时候,千万不要指望皇帝,更不要寄希望于地方官府,至于那些用来救灾用的官仓、义仓,现在性质也变了,变成皇帝和地方官员的私库了,所以现在徐州的平民百姓、商贾富豪、贵族官僚,都在竭尽全力做好“自保”工作,比如平民就积极耕种以提高产量,多存一些余粮,商贾富豪、贵族官僚则想方设法多囤粮食,但有粮食还不行,还不安全,还要防备盗贼劫掠,因此要花大力气修筑一些防御设施,把家园打造成坚固的堡垒。所以现在乡团、宗团都在家里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去打仗,去剿贼。
梁德重知道崔德本的来意了,他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梁德重相信自己对形势的判断,从目前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的动向来看,他们肯定要攻打中原,而突如其来的这一变化,与段文操、与齐鲁贵族的背后动作肯定有关系。双方有共同的对手,有共同的利益,有妥协的基础,一旦妥协,双方便可各取其利,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只是如此一来,齐鲁形势就变了,由齐鲁人之间的互相残杀,变成山东人与关陇人之间的对抗。齐鲁人把内部矛盾消化了,贵族和叛贼沆瀣一气,贵族以叛贼为武器攻击关陇人,而叛贼则藉此机会赢得贵族的暗中支持,谋求发展。
这种形势下,梁德重这个关陇人如果跑去剿贼,则正好中了山东人的奸计,必定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必定会被白发贼掀翻马下,重蹈董纯败走徐州之覆辙。而梁德重一旦败北,徐州诸鹰扬遭到打击,首当其冲的便是运河通道的安全得不到保障,这必将影响到东征的进行,其次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在进攻中原的时候,本来要面对京畿诸鹰扬和徐州诸鹰扬的左右夹击,前进的道路上遍布荆棘困难重重,但梁德重和徐州诸鹰扬的失败,却让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攻击中原的难度大大减小。
梁德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被动下去,段文操和白发贼正在菏、泗一线“挖坑”,而崔德本气势汹汹而来,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如果自己不给予有力还击,极有可能栽在这帮阴险狡诈的山东人手上。
梁德重铺开了地图,拿出了从军方渠道获悉的有关鲁西南局势最新发展的机密,就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在宁阳城下击败段文操后,火速沿泗水南下,攻击菏、泗两水交汇处的异常举措,做出了自己的分析和推断。
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的攻击目标已经不是鲁郡,也不是鲁西南地区,而是中原。白发贼既然要打中原,就必然要沿着菏水推进,再由济水杀进荥阳,一边威胁京畿和东都的安全,一边大肆掳掠大河和通济渠两条水道。这种情况下,假若大河和通济渠水道中断,必将影响到东征,而主要责任必然由戍卫京畿和保护大河、运河水道的关陇人来承担。
白发贼和鲁西南叛军联盟的真正目标实际上只有一个,竭尽全力阻碍东征,破坏东征。为达到这一目标,他们的最佳手段莫过于立足蒙山,四面出击,最大程度混乱齐鲁局势,但如此一来,假若东征出现了以外,承担责任的就是山东人,所以宁阳一战后,段文操肯定向白发贼妥协了,双方一拍即合,于是白发贼调整了策略,千里迢迢攻打中原。远征中原也能实现破坏东征的目标,且可以⊥山东人置身事外,但难度太大了。为此,段文操向崔德本求援,而崔德本慨然支持,主动寻到梁德重,诱惑他去剿杀白发贼,以便把他推进陷阱,继而减少白发贼攻打中原的难度。
梁德重虽然没有直接点明崔德本的来意,没有直接打崔德本的脸,但言辞间已经清晰表露出他的愤怒和鄙夷。
崔德本仿若不觉,当即与梁德重争辩,试图推翻他的判断,但崔德本越是争辩得厉害,越是给梁德重一种欲盖弥彰之感,此地无银三百两,这背后肯定有阴谋。
梁德重不能不去救援方与和谷庭,不救就是他的失职,但菏、泗一线对他而言就是个陷阱,所以他坚决不去,坚定地把救援任务推给崔德本。我已经把事情挑明了,就差没有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个无耻小人了,所以你继续争论没有意思,直接提条件吧。
崔德本终于提条件了,既然你卫府不去救援我彭城的方与和谷庭两城,一定要我彭城自己解决,那好,彭城的事就由我来处理,你不要于涉,你把沛城鹰扬府和藤城鹰扬府的军队都调走,你带着他们去谯郡、梁郡戍卫通济渠,不要站在我彭城的地盘上看热闹,不要蓄意激化我彭城内部的矛盾。你一走,带着诸鹰扬都走了,彭城就没有正规军了,面对白发贼的威胁亦是无计可施了,如此一来,地方乡团、宗团迫于现状,就不得不遵从我的命令重新集结起来,这样我才能带着军队北上剿贼。
崔德本的理由冠冕堂皇,梁德重却是心领神会。此刻他巴不得离开彭城,这是块是非之地,不能留,再说对他而言,彭城是否受到叛军的攻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守住通济渠,一定要确保运输通道的安全。
梁德重满口答应,慨然允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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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保峦不但把自己的一丝“灵感”隐晦地告诉了齐王杨喃,还告诉了留守京都的两位叔叔,太常少卿韦霁和民部侍郎韦津,另外又给因齐王杨喃“失德”一案而罢官在家的堂兄韦福嗣写了份密信。
韦福嗣的父亲是中土名臣韦世康,而韦世康的叔叔便是韦孝宽。韦世康嫡出三子中,以次子韦福嗣最为知名,官至内史舍人。内史舍人也就是过去的中书舍人,在内史省(中书省)主掌制诰,拟草诏旨,是中枢的核心成员,参与机密,决策国事,权力很重,所以能出任此职者不但要资望,要,更要绝对忠诚于皇帝。
韦福嗣对皇帝很忠诚,皇帝也很信任韦福嗣,君臣志同道合,相处融洽,但随着改革进入“快车道”,两人在改革思路上的分歧越来越大,君臣分道扬镳不过是时间问题。齐王杨喃“失德”一案爆发后,韦氏位于风暴的中心,危机四伏,而为了最大程度保住家族利益,韦氏毅然“壮士断腕”,这个“腕”便是韦福嗣。
韦福嗣的叔父是前民部尚书韦冲,而韦冲的女儿便是齐王正妃。齐王“失德”一案中的女主角则是韦冲的另一个女儿,也就是韦福嗣的堂妹。因为这层姻亲关系,韦福嗣理所当然成为齐王杨喃这股政治力量的核心人物,也是推动杨喃入主东宫的“急先锋”,但他的努力失败了,也就理所当然被逐出中枢,被罢黜了全部职务。
韦福嗣的命运与关中韦氏息息相关,而关中韦氏的利益又与齐王杨喃息息相关。在皇统之争中,齐王杨喃距离储君位置最近,虽然韦氏手上还有皇孙代王杨侑,但杨侑距离储君的位置太过遥远,除非出现奇迹,否则绝无可能,所以韦氏只能把全部力量放在齐王杨喃身上。在韦保峦看来,叔叔韦霁和韦津身具要职,一举一动都在对手的关注下,行动十分不便,而罪黜在家的堂兄韦福嗣不但有便利的条件为齐王杨喃出谋划策,更重要的是,假若齐王杨喃能“卷土重来”,韦福嗣也就能东山再起了。
韦保峦求助的第二个人是负责戍卫京都的右骁卫将军李浑。
李浑是中土名将李穆的第十子。李穆出自陇西成纪李氏。陇西李氏有三家,声名最为显赫的是成纪李氏,汉李陵的后代。其次便是陇西狄道李氏,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虎便是出自狄道李氏,据传是秦大将李信的后代。还有一家是陇西天水李氏,当今卫府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便是出自天水李氏。
当年北魏分裂,魏孝武帝西行入关,经略关陇,得到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鼎力支持,其中陇西成纪李氏的李贤、李远、李穆三兄弟就此崛起。先帝开国,李穆居功至伟,拜为太师,赞拜不名,食邑三千户,子孙虽在襁褓之中,亦全部授予正五品的仪同,整个家族拜官授爵者多达百余人,其权势之大,当世无比。李贤、李远兄弟早亡,李穆长寿,病逝于开皇八年,年七十七。随着李穆的死去,随着他的儿子、侄子们也陆续死去,陇西成纪李氏风光不再,权势急剧下降。
如今支撑陇西成纪李氏的便是李穆的第十子,卫府右骁卫将军李浑;还有一个是李穆第三子李雅的儿子李善衡,现为民部侍郎,本朝财政副长官;还有一个是李穆大哥李贤的孙子李敏,现为本朝将作监,虽然他不是中枢成员,但因为他是今上的外甥女婿,一个十分特殊的外甥女婿,权势显赫,甚至超过了陇西成纪李氏的当代家主李浑。
李敏的岳母是今上的大姐乐平公主,而这位乐平公主是前朝周)最后一个皇后,她和她唯一的女儿便成为前朝周)政治遗产的一个象征。先帝所建的大隋国祚是受禅而来,是前朝周)皇帝禅让的,拱手相送的,所以按道理来说,新朝要以“感恩”的心态对待前朝遗族,但实际上这绝无可能。为了维护新朝“仁义”的面子,先帝和今上都把乐平公主母女高高供起,以堵绝天下人的“嘴”,因此这对母女在关陇贵族集团中还是有着尊崇的政治地位和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乐平公主只有一个女儿,对女婿的选择当然很严格,除了门当户对外,还必须能最大程度地承继她们母女所代表的前朝政治遗产,如此一来这个女婿的选择范围就很狭窄了,不但要在前朝拥有相当份量的政治实力,还要在本朝拥有庞大的权势,并且对两个王朝和两个皇族都有着显赫功勋。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关陇豪门并不多,而陇西成纪李氏绝对是其中一个,于是乐平公主选择了李敏。虽然挑选女婿的时候,候选的关陇世家子弟多达数百位,但实际上他们都是“绿叶”,充充场面而已。
乐平公主病逝于西征吐谷浑途中,临死前遗言,因为她没有儿子,所以视女婿李敏为子,乞求皇帝把她的食邑全部转赠于李敏,也就是让李敏继承由她遗留下来的越来越稀薄的前朝政治遗产。今上一口答应了。乐平公主又恳请今上代替她照顾女儿女婿。今上郑重承诺,而这个承诺意义非凡,等同于赐给了李敏夫妇免死金牌。由此可知,以李敏显赫的家世和独特的政治地位,即使皇帝把他排除在了中枢之外,但他对中土的政治影响力是事实存在的,且不容忽视。
不过在皇统一事上,李敏的话语权还是非常有限,陇西成纪李氏中,真正能够影响到皇统的,唯有李浑。
陇西成纪李氏是陇西本土汉姓贵族第一家,关中韦氏则是关中本土汉姓贵族第一豪门,两大世家从关陇汉姓贵族整体利益出发,结盟是必然之事,政治联姻更是不可或缺。虽然两家之间不可避免的存有矛盾和冲突,但自北魏分裂以来,山东、河洛、河东三大汉姓贵族集团和虏姓贵族集团蜂拥而至,关陇本土汉姓贵族集团因为历史文化等底蕴严重不足处于绝对劣势,大家不得不团结一致共谋利益,经过西魏和北周两朝的奋斗,他们终于依靠军功而崛起,成为中土新兴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到了本朝,以关中韦氏和陇西成纪李氏为代表的新兴贵族,在权势上,已经足以比肩以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为代表的古老贵族,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体现就是与皇族、与古老豪门之间的政治联姻。
先帝开国前为北周朝大丞相,总揆朝政,大权独揽。北周重臣尉迟迥、司马消难和王谦分别据河北、荆襄和巴蜀发动兵变,要推翻先帝。危急关头,坐镇代晋的李穆就成了关键人物,如果他也参加兵变,则先帝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必然败北。双方都去争取李穆,而李穆仔细权衡后,派小儿子李浑去了长安,带给先帝一个熨斗,意思是当今中土唯有先帝才能实现统一之大业,坚决支持先帝。先帝大喜,遂以韦孝宽为统帅,倾尽全力击败尉迟迥,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李浑做为李穆的秘使,理所当然得到了先帝的赏识,加官进爵,不久便追随时为晋王的今上,出任其亲卫旅团的统帅,扈从今上远征江左,自此成为今上的亲信,辅佐今上经略江左。今上做了太子后,他出任左武卫将军、太子宗卫率。今上登基后,他出任右骁卫将军至今。
因为陇西成纪李氏对本朝的特殊功勋,因为李浑与今上的特殊关系,今上特意任命李浑兼领太子左卫率,希望李浑能像辅佐自己一样尽心尽力地辅弼储君。太子薨亡后,齐王杨喃是理所当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而今上初始也的确属意齐王,特意命令李浑带着东宫两万卫士辅佐齐王。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就复杂了,皇帝迟迟不设储君,而有望成为储君的齐王杨喃则成了众矢之的,遭到各方势力的围追堵截。奉命辅佐和保护齐王的李浑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卫护齐王,不得不殚精竭虑完成皇帝托付的使命,但同时他却看不到齐王入主东宫的希望,因为他知道皇帝为了推进改革,已经无限制搁置了皇统。而皇帝此举不但把齐王推到了悬崖边上,也把李浑架在了大火上烤。李浑走投无路,他的命运和齐王的命运紧紧捆在了一起,为了逆转危局,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把齐王杨喃推上太子的宝座,为此,陇西成纪李氏和关中韦氏再一次政治结盟。
自魏晋门阀士族政治兴盛以来,世家士族在婚姻上奉行贵贱有别的原则,联姻只在地位相近的家族之间进行,以保证自家的贵族等级不会因为婚姻的不当而下降,绝对避免“婚宦失类”。在门阀士族政治最为鼎盛时期,“婚宦失类”是一项严重罪名,会受到惩罚,更会被士族所唾弃。关中韦氏、陇西李氏等关陇本土汉姓贵族能够与皇族联姻,与山东五大超级豪门联姻,表明他们在中土的政治地位已经上升到了全新高度,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集团已经成长为可以影响中土命运的庞大政治力量。
中土统一后,门阀士族政治逐渐走向“下坡路”,但几百年传承下来的森严的等级制度和由这种等级制度衍生的价值观、民俗民风,比如“婚宦失类”,士族与庶族绝对不能通婚等等观念,却不是一朝一日就能改变的。本朝皇族继续与关中韦氏、陇西李氏等新兴贵族集团的核心成员联姻,而以关陇本土汉姓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新兴贵族集团成员之间也互相联姻,其中关中韦氏和陇西李氏之间的联姻已延续数代。
陇西成纪李氏和关中韦氏结盟携手,联合以关陇本土汉姓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新兴贵族集团,帮助齐王杨喃向东宫发起了“冲锋”,于是,君臣之间的矛盾就产生了,冲突也就不可避免。
这次东征,皇帝委李浑以重任,命令李浑镇戍京都,看上去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但实际情况正好相反,皇帝已经不再信任李浑了。在齐王“失德”一案中,李浑负有连带责任,但因为关中韦氏在关键时刻“壮士断腕”,与皇帝达成了妥协,李浑侥幸逃过一劫,但君臣之间的信任因此降到了最低。
齐王杨喃现在的官职是河南内史,京畿最高行政长官。李浑现在是右骁卫将军,负责京畿卫戍。这两个人的政治利益完全一致,且都处在困境之中,如果能找到摆脱困境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错过。只是这两个人如今都在京都,与济阴郡距离很远,即便韦保峦给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但手不够长,够不上,想抓都抓不到,可望而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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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系统在中原最为发达,三十里一驿,快马加鞭,公文的传递速度最高可达一日六百里,而边陲遥远地带,因为驿站较少,公文的传递速度要慢一些,但紧急情况下,依旧可以达到一日三百里。
济阴距离东都有八百余里,加急公文的正常传递速度就是一日六百里,也就是说,今天中午送出去的公文,明日午夜就能抵达东都。韦保峦把给齐王杨喃、右骁卫将军李浑、太常少卿韦霁、民部侍郎韦津和堂兄韦福嗣的密信,夹在加急公文之中,十万火急送往东都。
鲁西南义军联盟的三路大军沿着菏水两岸大踏步推进,兵锋直指乘氏、定陶和济阴三城。这三城呈南北方向纵列于菏水两岸,是济阴郡的中心地带,人口密集、经济繁荣,贵族富豪云集。此刻义军一路杀来,势如破竹,形势极度紧张。因为东征,郡内两个鹰扬府的主力均被抽调而走,留下的戍卫力量极其单薄,之前郡守府虽然紧急下令征调乡团宗团地方武装力量,但得不到地方豪望的响应,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至。
济阴郡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去年洪灾余波尚未平息,今年旱灾又四处蔓延,屋漏偏逢连夜雨,**又从天而降,鲁西南义军在祸乱鲁郡之后,突然调头西进攻击济阴郡,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必将进一步恶化济阴局势,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之惨状已清晰可见。
济阴郡的贵族官僚富豪开始了大逃亡。不逃不行,济阴郡的现状过于恶劣,无饭可吃、无家可归的灾民太多了,这些人一旦加入义军队伍,鲁西南义军必将以以滚雪球的方式急骤扩张,而这种疯狂扩张必将带来毫无节制的烧杀掳掠,而首当其冲的便是富裕的贵族官僚和富豪,他们必将被饥饿、穷困折磨得完全失去了理智的灾民和义军将士们杀得一于二净,所以只有逃,尤其在济阴军政两府都无力保护他们的情况下,有多远逃多远。
韦保峦在焦急等待之中,警讯接二连三地传来,形势的恶化速度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不得不紧急向周边郡府告警求援。
假若济阴郡失守,贼人声威大振,接下来必然向中原攻击,向大河和通济渠两条黄金水道展开劫掠,济阴郡周边的东郡、荥阳和梁郡必然受到波及。唇亡齿寒,此刻东郡、荥阳和梁郡救援济阴,坚决阻截鲁西南义军,事实上就等于拯救他们自己,然而,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现实却未必如此,在利益至上的原则下,常识的颠覆乃司空见惯。
现任东郡郡守叫独孤澄,出自关陇虏姓豪门独孤氏。独孤氏乃鲜卑大部落,虏姓大贵族。独孤澄的祖父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父亲是独孤信的次子独孤善,而姑姑独孤伽罗则是今上的母亲文献皇后,所以独孤澄和今上是姑表兄弟关系。
在关陇虏姓贵族集团中有两大政治派系,一个是以元氏为首的、以北魏建国之初勋臣八姓为核心力量的鲜卑大贵族集团,一个则是以宇文氏、独孤氏为首的,以军功崛起的新兴鲜卑贵族集团,因为他们大都来自于代北武川镇,参加过当年的六镇大起义,故又叫武川集团。而独孤氏在北周朝覆灭宇文氏没落后,便成为关陇武川集团的“大旗”,文献皇后独孤伽罗更是成为这一政治集团的领袖。独孤伽罗在世时,坚持“外戚不得于政”,自此独孤氏子弟便远离中枢核心,但这并不能改变独孤氏和以它为“大旗”的武川集团对中土政局的强大影响力。
现任荥阳郡郡守是郇王杨庆。杨庆的父亲杨弘是先帝的堂弟,今上的堂叔,文武于略,为中土统一、边陲安全和国内稳定做出过卓越贡献。今上登基后,对一直支持他的郇王杨弘,观王杨雄、杨达兄弟信任有加,对暗中帮助汉王杨谅的滕王杨纶和卫王杨集却毫不客气地施以雷霆手段,除名为民,流放边陲,永远逐出京城。郇王杨弘辞世后,儿子杨庆继嗣,袭爵郇王。杨庆生性谨慎,为人机警,精明强于,深为今上所喜。
现任梁郡郡守是李丹。李丹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弼的孙子,而李弼来自辽东李氏。辽东李氏源自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赵郡李氏,其始祖便是名垂青史的赵国名将李牧。赵郡李氏经过一千余年的发展,形成了六大房系,其中辽东房便是其中之一。李弼一门权势显赫。李弼次子李晖迎娶的是北周王朝的奠基者宇文泰的女儿义安长公主。李弼的孙子李长雅,也就是李丹的哥哥,迎娶的是本朝先帝的女儿,今上的妹妹襄国公主。两个皇族都与李弼一门联姻,由此可见李氏在关陇贵族集团中的显赫地位。
这三个郡的太守,一个是本朝皇族亲王,一个是武川集团的核心成员,一个是山东超级大豪门的子弟,与韦保峦这个关中本土汉姓贵族,在政治上都不是盟友,既然不是盟友,当然也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值此危急时刻,大家都面临危险,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会出手支援韦保峦?
焦头烂额之时,韦保峦接到了堂兄韦福嗣从东都传来的密信。
韦福嗣的密信中只有一个字:善。这意味着齐王杨喃、京城里的韦氏叔侄,还有右骁卫将军李浑,都同意韦保峦的建议,在最短时间内打造一个貌似强大的敌人,并让它威胁到京畿乃至东都的安全,威胁到正在进行的东征,然后由齐王杨喃出面,将敌人斩杀于京畿关防,化解危急,挽狂澜于即倒,建下赫赫功勋,重建权威,并再一次向东宫太子之位发起“冲击”。
韦保峦早已拟好周密计策,在得到东都回应后,马上安排亲信逐一实施。
君子要顾其本,虽然把齐王杨喃推上储君之位,可以给韦氏带来难以估量的利益,但机遇与风险并存,如今在皇统之争的这个巨大漩涡中,韦氏已经折掉一个高居中枢的韦福嗣,陇西成纪李氏也折掉了忠实盟友左骁卫将军董纯,损失已经非常大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韦保峦可不想把自己也赔进去。
若想确保自己的前程,韦保峦就必须坚守济阴郡,就必须竭尽全力守住乘氏、定陶和济阴一线,不论鲁西南贼军如何猖獗,也不论贼军如何利用菏水两岸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迅速发展壮大,都不能后退一步,更不能弃城而逃,但韦保峦是去年底,也就是皇帝北上东征之前所做的上至中央、十二卫府下至地方、诸都尉府的一次重大人事调整后,才到济阴郡上任的,任职时间很短,尚没有在济阴立足,很难赢得地方豪望的支持,所以他若想坚守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得到东都及其周边郡县的支援。
然而,这对韦保峦来说,是一种奢望。东征前后,东都政局异常复杂,各大政治集团面对东征胜利结束后改革进程的加快忧心忡忡,改革派和保守派为了各自的利益更是大打出手,无所不用其极,这种情况下,韦保峦根本就不敢指望其他政治派系会对韦氏伸以援手。
目前齐王杨喃处在皇统之争的漩涡中心,韦氏与齐王杨喃同乘一船,也深陷漩涡而不可自拔,其他政治派系不论是持保守立场还是中立立场的派系,都不敢靠近漩涡以免惨遭灭顶之灾。对于郇王杨庆、独孤澄和李丹三人来说,考虑到眼前危机之严重,或许有救援之心,但一想到此事与韦氏产生瓜葛,一旦被有心人诬陷,硬说三人救援韦保峦,意在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那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活生生被人拽进了皇统之争的漩涡,所以从政治角度考虑,唯有敷衍韦保峦,嘴上说说可以,千万不能付诸实践,以免给人抓到把柄。
韦保峦唯有自救,他只剩下了一条路,便是与贼人取得“默契”。你可以在菏水两岸肆无忌惮的劫掠,但千万不要攻打首府济阴及一些重要城镇,一旦首府济阴和定陶、乘氏等重镇丢失,导致济阴郡整体沦陷,那么必然会震惊东都,东都为自身之安全,为确保东征,必然出动卫戍军戡乱剿贼,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你我拼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反倒有覆灭之祸,倒不如各退一步,各取所需。
韦保峦有信心说服贼人,而且他必须说服贼人,唯有如此,他才能实现自己的计策,在最短时间内打造出一个貌似强大的敌人,给齐王杨喃赢得一个咸鱼翻身的绝佳机会。
韦保峦来济阴郡有半年时间了,他通过各种渠道,对济阴地方豪望有了详细了解,知道在东郡、济阴这块地方,黑道势力最强的便是前东郡法曹书佐翟让,而与翟让关系最为密切的济阴豪望就有济阴房氏、济阳王氏和曹城单氏。
济阴房氏的房献伯一直在韦保峦的“视线”内,现在,韦保峦打算把他请到府内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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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风云看来,维持与翟让、徐世鼽等瓦岗诸雄的关系固然重要,但前提是这种关系的维持必须有利于自身的发展,假如它危害到了自身利益,那这种关系也就没有维持的必要了。
当然,瓦岗人迟迟不愿举旗的理由可以接受,毕竟他们所在区域位于中原和齐鲁的交界地,距离东都非常近,而且这里还是大河和通济渠两条黄金水道的交汇处,是贯通南北运输大通道的枢纽所在,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东都岂容宵小横行?可以预见,只要瓦岗人公开造反,必将遭到卫府军的迎头痛击。
李风云当初之所以离开芒砀,远走蒙山,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如今他突然杀回中原,其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进入中原逐鹿称霸,而是掳掠中原财富以求在最短时间内发展壮大自己,以赢得更多的生存机会。但如此一来,李风云便把战火引向了中原,而战火所及之处,必定是生灵涂炭。李风云达到了目的,拍拍屁股就跑了,但留给中原的却是一片狼籍。李风云的这种做法的确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对中原百姓的死活置若罔闻,而这正是瓦岗人愤怒的原因所在。
双方从各自的立场、利益出发,根本就没有妥协的可能。徐世鼽愤然离去,虽然李风云对他有救命之恩,两人的私交也算深厚,但那纯属私人友谊,在大是大非面前,私人感情只能摆在一边。现在徐世鼽代表的是河南瓦岗人利益,而李风云代表的是鲁西南义军联盟的利益,两个地方势力在利益上发生了激烈冲突,必然要走向决裂。
第二天,李风云指挥苍头军向定陶展开了攻击。
同时,他书告南、北两路大军的总管、副总管,通报了徐世鼽拜会一事,并做出推断,联盟之前所预想的,在进入中原的过程中将得到以翟让为首的河南诸雄的帮助的设想是错误的,为此必须调整一部分攻击策略。虽然以翟让为首的河南诸雄目前实力有限,但他们占有天时地利人和,一旦与联盟为敌,必将给己方的攻击造成难以估量的阻碍,所以李风云要求南、北两路大军的总管、副总管,务必齐心协力,精诚团结,协同作战,坚定进入中原的决心,坚决突破官军在济阴、定陶和乘氏一线的防御,同时还要对河南诸雄保持高度的警惕,不但要防备他们背后下黑手,还要小心他们实施离间计以破坏我联盟内部的团结。
南、北两路总管、副总管接到李风云这份急件的时候,正在指挥麾下旅团大肆掳掠。
受灾是事实存在的,去年水灾淹没了田地,今年旱灾于涸了田地,田地颗粒无收,但流离失所、饥肠辘辘的主要是平民,绝大部分贵族富豪因为拥有相当数量的田地等财产和佣仆、雇农等廉价劳动力,即便也受到了灾祸的影响,基本生活还能得到保障。义军掳掠的对象首先便是散布于平原上的大大小小的庄园,而这些庄园都是地方贵族富豪的财产。因为受灾生活受到严重影响,再加上鲁西南义军联盟的攻击导致局势一泻千里,有条件的贵族富豪都纷纷避难于京畿或者郡首府,而没有条件的贵族富豪只能死守家园。
鲁西南义军人多势大,在菏水两岸烧杀掳掠,而这种掳掠毫无节制,什么都抢,钱粮绢帛、青壮劳力、牛羊牲畜,看到什么抢什么,很多时候都失去了理智近乎疯狂,由此导致的死亡人数节节攀升。
平民最为孱弱,最为无助,面对生存的威胁,唯有求助强者,而现在的强者不是官府,官府根本不管他们,抛弃了他们,所以他们只能被动地盲从于义军,跟着义军烧杀掳掠,所求不过是一口饭一条命而已。贵族富豪中很大一部分势力微弱,比如普通寒门,比如乡镇富豪,面对气势汹汹的入侵者,他们要么逃之夭夭,要么与家园共存亡,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毕竟少,大部分人都能灵活变通,看到官府势强就顺从官府,看到义军强悍就顺从义军,总之为了保命,委曲求全、奴颜婢膝也很正常。
还有一部分贵族富豪势力较强,一般称之为地方豪望,他们大部分居住于城里,如果居住于城外,则有坚固的坞堡和乡团宗团武装组织。当形势剧变之刻,这些地方豪望或联手官府戍卫城池,或招募青壮扩充武装坚守自己的坞堡。在郡内鹰扬府镇戍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正是这些地方豪望与地方官府携手合作,才迅速形成了一股强大力量,以城池和坞堡为据点,防御和抗衡义军的攻击。
慢慢的局势就由最初的混乱不堪变为鲜明的敌我对抗,官军和义军的对抗
义军虽然人多势众,声势惊人,但具备作战能力的精锐非常少,余者皆为乌合之众,再加上组织涣散、军备不足、战斗经验缺乏,实力极其有限,这样的队伍拿去攻城拔寨,纯粹是找死,所以很快,广袤而一无所有的乡野变成了义军的地盘,而坚固且富裕的城池坞堡,则变成了官军的据点。但官军兵力不足,没有能力出城剿贼,而义军也没有能力攻陷城池壮大自己,结果就变成了僵持之局,而这种僵持,对义军非常不利。
韩进洛、孟海公等人对李风云的西进策略是支持的,但考虑到东都决不会任由义军混乱中原,随时都有可能派出京畿卫戍军进行围剿,而京畿卫戍军实力强大,义军根本不是对手,只待京畿卫戍军一出动,义军肯定要大踏步后撤,所以此次攻击,李风云能否实现战前之目标,也就是杀进荥阳,劫掠大河和通济渠,韩进洛等人均持怀疑态度。既然对李风云信心不足,对西进中原之策并不看好,那么大家的想法也就简单了,乘着东都还没有做出反应,京畿卫戍军还没有出动之际,能抢多少算多少,至于攻城拔寨的事情,就交给李风云和苍头军吧,反正自己不能吃亏。
北路军的韩进洛、帅仁泰、霍小汉看完李风云的急件后,本来就不够坚定的决定随即动摇了。
他们都是齐人,在自家的地盘上作战,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即便如此也是如履薄冰,岌岌可危。现在自己的实力还没有从宁阳一战中恢复,便又匆匆进入陌生的中原作战,这本来就是勉为其难的事,而以这样的实力若想在中原立足,理所当然要赢得以翟让为首的河南诸雄的支持,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翟让等河南诸雄竟然反对鲁西南义军攻打中原。当然,河南诸雄的理由是充分的,虽然名义上是为了无辜生灵,是站在“大义”之上,但实际上就是站在他们自己的立场上,要维护自身的利益。
韩进洛等人相视无语。难道说,鲁西南义军不打中原,中原的灾民就能得到官府的赈济?就能摆脱死神的追杀?很显然,这其中固然有翟让等河南诸雄要维护自身利益的意图,但更多的却是来自官府和地方贵族富豪的重压。
翟让等人之所以能在这一区域生存下去,甚至还能劫掠大河和通济渠上的过往船只,与地方贵族富豪的保护和纵容,与地方官府的不作为,有着直接关系,说白了就是黑白两道有共同利益存在。如今鲁西南义军杀过来了,双方的共同利益受损了,当然要一致对外了。
就在韩进洛三人商量着是否攻打乘氏,是否给李风云攻打定陶以有力支援的时候,济阴豪望吴海流叩营求见。
吴海流与韩进洛是世交,两家还有姻亲关系,少年时还曾同窗读书,交情很深。韩进洛一听吴海流来了,心知肚明,又是一个说客,而且还是居心叵测的说客。好在李风云这份信来得及时,让韩进洛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措手不及,更不会上了吴海流的当,中了河南人的离间计。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菏水南岸,在南路军的大营里,孟海公也见到了另一位济阴豪望房献伯。房献伯直言不讳地告诉孟海公,济阴郡守韦保峦来自关中韦氏,而关中韦氏与河南内史齐王杨喃、京畿卫戍军统帅右骁卫将军李浑,在东都属于同一个政治阵营,利益一致,这种情况下,假若韦保峦败走济阴郡,等于给了政治对手打击他们的借口,所以齐王杨喃和右骁卫将军李浑肯定要出兵支援韦保峦。东都一旦出兵,你鲁西南义军联盟如何抵挡?树倒猢狲散之刻,李风云还有个蒙山可以躲避,但你呢?你是济阴人,你往哪里逃?
孟海公与房献伯私交甚笃,如果没有李风云的那份急件,让他对形势的变化有了了解,或许他就相信了房献伯的话。
“谁托你而来?”孟海公佯作惊慌之态,诚恳问道,“是韦使君吗?若是韦使君,他的目的又是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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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使君的确找过某,也托某暗中传话,但韦使君居心叵测,其目的虽然是想固守济阴、定陶、乘氏一线,但实际上是缓兵之计,一边任由你们祸乱菏水两岸,持续恶化局势,一边给东都出兵戡乱剿贼赢得充足的借口和时间。”房献伯悲苦长叹,“韦使君要的是战争,是一场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战争,而你们就是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工具,至于黎民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草芥蚁蝼,死多少都无关紧要。”
房献伯说到这里,冲着孟海公深施一礼,“我们都是济阴人,都是河南人,这里是我们的家园,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姊妹,所以不论从大义出发,还是从自身利益出发,你都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
孟海公暗自冷笑,凭这些话就能劝我撤兵?现在鲁西南各路义军都杀了过来,正在菏水两岸大肆掳掠,我若后撤,吃什么喝什么,我的军队拿什么发展壮大?年底若远征军归来,对我穷追猛打,那时你是否还会帮我?想来是绝无可能,既然如此,我现在有什么理由听你的劝说率军后撤?
孟海公佯作沉吟,良久说道,“事已至此,某已骑虎难下,若撤军而走,等同于背叛联盟,必有覆灭之祸。”
“李风云气势汹汹而来,士气正旺,此刻你突然背盟而走,必然激怒于他,实为不智。”房献伯以为孟海公已经动摇,目露喜色,当即说道,“但你可以围而不攻,静观其变,只待李风云在济水北岸攻击受阻,则形势必变。”
“北岸不仅仅有李风云,还有韩进洛、帅仁泰和霍小汉。”孟海公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无须担心,乘氏那边有吴海流。”房献伯笑道,“吴海流与韩进洛是世交,再说韩进洛、帅仁泰和霍小汉刚刚经历了宁阳大战,损失较大,并无强行攻城之实力。吴海流出面游说,韩进洛必然借机观望,如此则只剩下李风云一路军队依旧保持强盛的攻击之势。苍头军虽然实力强悍,但若想攻陷定陶,必须得到你和韩进洛南北两路军队的配合。若你和韩进洛围而不攻,站在济水南北两岸袖手旁观,李风云是否还会倾力攻打定陶?是否还敢孤军深入?”
孟海公沉思不语。很显然,在自身利益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济阴豪望与济阴官府联手了。
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鲁西南义军联盟西进中原,摆明了就是烧杀掳掠,就是以劫掠所得来壮大自己。如此暴行,不但给地方官府以重创,同时也给地方贵族富豪以沉重打击,而这种打击对地方贵族富豪来说,损失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他们赖以抗衡地方官府和关陇人的实力。关陇人一直想控制这一地区,但在地方贵族富豪们的联手抵制下,地方官府处处受到掣肘。现在鲁西南义军联盟的攻击,却拱手送给了关陇人打击这一地区庞大地方势力的绝佳机会。可以预见,如果形势持续恶化,地方贵族富豪们将很快陷入官军和义军的前后夹击,虽不至于灰飞烟灭,但再无可能抗衡官府和关陇人,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块河南的膏腴之地,落入关陇人的囊中。
孟海公的家在济阴周桥,毗邻梁郡,属于河南地区的边缘地带,所以他也是河南人,也是这一地区庞大地方势力的一份子。去年他在周桥举旗造反后,虽然活跃于菏水两岸,但主要劫掠地点却在中原、齐鲁和徐州三地的交界处,倒不是他不想深入济阴腹地,而是他的生存需要本地区地方势力的保护,如果他向济阴腹地展开攻击,必然会触及到地方势力的底线,如此便犯了众怒,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他做为鲁西南义军联盟的一份子杀到了济阴腹地,实际上是站在了昔日盟友的对立面。考虑到未来的不确定性,考虑到自己可能还需要这些盟友的帮助,孟海公最终决定见机行事,见风使舵,做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两不得罪,哪边对自己有利就靠向哪一边。
送走房献伯,孟海公急书李风云,当前济阴豪望已站在官府一边,与关陇人联手对抗义军,形势的发展对义军很不利,其言下之意便是对西征中原的策略产生了动摇。
定陶城下的李风云不但接到了孟海公的书信,也接到了韩进洛的书信。值此关键时刻,联盟的利益就是大家的利益,联盟高奏凯歌,大家才能发展壮大,所以两人对李风云没有丝毫隐瞒,把房献伯和吴海流叩营拜会一事详细告知,言辞之中均表露出对西征中原的担忧,之前的信心虽不至于荡然无存,但严重不足却是不争的事实。
李风云陷入沉思之中。
“明公,我们西征中原,损失最大的便是河南人,而关陇人则乐见其成,关键时刻东都出兵戡乱,再从中推波助澜一把,则河南人必定腹背受敌,惨遭重创,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袁安叹了口气,“西征中原,能否取得预期战果,就在于能否赢得河南人的支持,而从目前局势来看,我们过于乐观了,对河南人的激烈反应准备不足,以致于现在很被动。”
“虽然有些被动,但并不严重,就目前形势而言,我们继续向前的阻力的确是大了,但后退却依旧无忧。”萧逸稍稍迟疑了一下,接着又说道,“让人奇怪的是,大河南北两岸的灾情日益恶化,接连爆发天灾固然是重要原因,但东都和地方官府赈济不力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而赈济不力的缘由何在?除了东征,就没有其他缘由了?关陇人与山东人的搏杀一直激烈,如今关陇人好不容易遇到这等千载难逢的打山东人的机会,岂肯白白错过?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河南人心知肚明,心中的怨恨可想而知,但当我们把报仇雪恨的机会拱手送上的时候,河南人却畏惧了,退缩了,竟然与关陇人携手合作,与狼为伍,实在令人诧异。难道他们不知道,就算我们撤离了,不再攻击中原了,就算局势稳定了,东都出手赈济了,那点赈济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挽救不了灾民的性命,更无法弥补河南人的损失,而河南人实力大损之后,短期内根本没有恢复元气的可能,再说关陇人也不可能给他们恢复元气的时间,必然要乘火打劫,痛打落水狗。”
“萧郎言之有理。”袁安对萧逸的这番话深表赞同,“皇帝东征之前,更换了一大批官员,其中东郡太守是独孤澄,济阴太守是韦保峦,荥阳太守是郇王杨庆,都是关陇人。如此布局,必有深意。”
“谈不上什么深意,就是要完全控制这一地区,彻底摧毁河南地方势力。”萧逸不屑地撇撇嘴,“自关陇人击败山东人统一黄河流域之后,关陇人就一直想摧毁山东各地的地方势力。统一中土后,关陇人的心思更大,连江左地方势力都想一扫而光。可惜山东人和江左人枝繁叶茂,势力庞大,岂是一群茹毛饮血的西北蛮夷可比?”
做为江左豪门的萧氏,曾经的南朝皇族,向来以中土正朔自居,虽然王朝更替乃是不可阻挡的历史潮流,但中土正朔的尊严和骄傲,却让一群来自西北的蛮夷,一群没文化的西北低等贵族,踩在了脚底下,这对萧氏来说是践踏,是侮辱,是不堪承受之痛。中土统一黄河流域不过三十余年,统一整个中土不过二十余年,时间短暂,亡国之痛依旧,刻骨铭心,而复国梦想更是深藏与山东人和江左人的心中,夙夜难忘。
将心比心,萧逸认为,河南人应该和自己一样,仇恨关陇人,即便不能复国,也要将其推翻,以雪亡国之耻,尤其此刻,面对关陇人的见死不救,面对关陇人的险恶用心,河南人岂能放下仇怨与其合作?岂会与虎狼同行?
“河南人另有图谋?”李风云凝神思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萧逸
“河南人是不是另有图谋,某不知道,但某可以肯定一件事,当局势继续恶化下去,河南人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时,真正愿意拯救河南人的唯有我们。”萧逸笑道,“到了那一刻,生存至上,不论河南人之前有何种图谋,都会紧紧拉住我们的手,与我们并肩作战。”
袁安顿时明白了萧逸的意图,他坚持进攻中原。河南人是不是首尾两端摇摆不定,对义军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关陇人始终是河南人的敌人,而义军才是河南人可以依靠的忠实盟友。生死关头,敌人会给河南人致命一击,而盟友则会仗义相救。何时河南人才会陷入生死危机?很简单,只要义军坚持不懈地进攻,进攻,只要中原局势持续恶化,则河南人也就被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你不造反,我便逼你造反。
“明公可有决断?”袁安问道。
李风云微笑点头,“攻陷定陶,突破济阴防线,某便掌控主动,进退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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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里的粮食是有限的,东征对粮食的需求是无限的,只要皇帝下令,库房里的粮食就必须运往战场,而连续两年的灾患又让大量田地颗粒无收,如此窘境,是济阴郡府不敢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的原因之一。
对济阴郡府来说,即便开仓放粮,但因为灾民太多,库房里的粮食远远不够,赈灾肯定要失败,灾民还是要大量死去,还是要痛恨官府,而官府因为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去赈灾了,结果既没有粮食上缴国库,也没有粮食供应远征战场,最终既得罪了皇帝和中央,又得罪了灾民,两头不讨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官府当然要以有限的粮食去讨好皇帝和中央,维护自身利益,至于平民百姓的利益,理所当然被牺牲了。
韦保峦弃城而逃,济阴郡府和官僚都逃了,把济阴城拱手相送,这看上去是义军联盟占了大便宜,但等到义军联盟进驻了济阴城,开始接管济阴郡的军政事务时,胜利的喜悦顿时不翼而飞,他们突然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根本就爬不出来的陷阱,他们必须面对本郡几十万还有正从大河一线蜂拥而来的上百万灾民,必须去赈灾,必须去救人,否则他们就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将为千夫所指,成为中土的众矢之的。
这场灾难的责任本该由东都和皇帝、地方官府和官僚去承担,这场连续两年的灾难也与正在进行的东征一起成为中土各大政治集团激烈博弈的工具,只是谁也没有预料到,一群叛乱者突然闯进了这个巨大的政治漩涡,虽然它的力量十分有限,并不能改变目下的中土政局,但它却成为东都政治博弈的第三个工具,而这第三个工具的横空出世,十分有利于东都权力顶层的统治者们掩饰自己以牺牲无辜生灵来博取政治利益的无耻行径。
各路豪帅对灾祸是本能的畏惧,对灾民虽然抱有同情心,但碍于自身能力有限亦无拯救之心,他们之所以停下西进中原的脚步,正是基于对当前恶劣局势的清醒认识,他们想乘火打劫捞一票就走,把粮食抢走,把灾民和灾难留给官府。
河南人也是基于这一悲观预测,竭力阻止鲁西南义军联盟挺进中原,本来官府就不想赈灾了,你们这么一杀,正中官府下怀,不但不用赈灾,连责任都给推卸掉了,而且还能借着戡乱剿贼之名大开杀戒,乘机摧毁河南地方势力,可谓一举多得啊。
萧逸的观点,占据了道义的高度,无可指责,但义军联盟实力太弱,没有能力去赈灾,更没有能力去拯救上百万灾民于水火,如果强行去做,便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自寻死路,而更严重的问题是,如果不做,在灾民的包围下,义军联盟无法在济、菏一线立足,唯有后撤,就此恶名昭彰,大失人心,不要说发展壮大了,连生存都异常艰难。
攻占了济阴,赢得了西征中原第一场大胜利的鲁西南义军联盟,接下来何去何从?
汗流浃背的豪帅们把目光都投向了高踞上座,至今尚一言不发的李风云。
李风云一袭单薄白袍,披散四垂的长发遮掩了他的面孔,让人很难看到他的眼睛,更无法从他的目光中揣测其心意。
李风云早有决断,他之所以在宁阳一战结束后,匆忙西进中原,名义上是发展壮大,实际上就是要救人。而要救人,首先就要攻城拔寨,就要抢掠粮食,就要控制大河和通济渠水道,为此他必须带领麾下将士一往无前。而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决断,有这样的决心和信心,关键就在于他知道东征大战将以中土的惨败而结束。
当冬天来临之后,皇帝将带着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失败,疲惫不堪地返回东都,但他不能接受失败,不能向政治对手妥协停止改革,为了逆转败局,他积极推动第二次东征,而这一决策,导致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关注和处置一群被政治集团拿来做博弈工具的叛贼。
然而,现在,皇帝、豪门世家、贵族官僚、造反的豪帅,揭竿而起的义军将士,乃至背朝黄土面朝天的黎民百姓,中土所有人,都毫无例外地坚信,东征必定胜利。正是基于这一对未来的乐观预测,东都和地方官府根本就没有把举旗造反的叛贼当作一回事,在卫府军强大的绝对实力面前,叛贼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所以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应对东征胜利结束后国内政局的剧烈变化上,而东都的保守派们为了抗衡挟东征大捷之威而归的改革派们的“攻击”,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在政治上设置阻碍,于是举旗造反的叛贼就成了他们进行政治博弈的最好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工具必须足够锋利才能物尽其用,所以李风云坚信,他的西进策略能够成功,鲁西南义军联盟不但能在战斗中发展壮大,还能拯救上百万河南灾民于水火之中。
只是,这一预测缺乏足够的依据,说出来“惊世骇俗”,没人相信,而目前的形势对鲁西南义军联盟十分不利,却正好有利于李风云把各路豪帅拉上西进中原的战车,让他有机会继续创造奇迹。
李风云举起手,轻轻捋了一下白发,露出他那张威猛而刚毅面孔,一双充满了凛冽杀气的眼睛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孟海公的脸上。
孟海公不禁紧张起来。他在济阴城下“网开一面”,任由城中贵族官僚逃之夭夭,虽然一定程度上帮助义军兵不血刃攻陷了城池,却对李风云的命令有阳奉阴违之嫌。现在李风云在联盟中的威信越来越高,几位豪帅即便竭尽全力扩张实力,奈何人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辉煌战绩都是真刀实枪砍出来的,他们拍马都追不上,如果李风云存心要吞并他们,收拾他们,拉拢一批打击一批,他们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所以现在大家都很小心,既防备李风云痛下杀手,更防备兄弟阋墙手足相残。
“孟总管是济阴人,对济、菏一线非常熟悉,对目下局势也最有发言权。”李风云沉声说道,“某想问你,从联盟立场来说,我们是否即刻开仓放粮、赈灾救人?”
孟海公迟疑不语。从本心来说,自己要发展,要壮大,但现在自己都吃不饱,哪里还顾得上赈灾救人?但旋即想到西进中原的策略是李风云拿出来的,而李风云曾准确预测到今年大河两岸要爆发旱灾,这也是李风云力主进攻中原的理由之一,那么他在做出这个决策之前,不可能没有想到现在的被动局面。由此不难推及到,李风云早有谋算,只不过一直隐而不说,也就是说,李风云是有意把各路豪帅逼到绝路上,最终迫使他们不得不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孟海公冲着李风云深施一礼,“某是济阴人,值此危难之刻,非黑即白,根本没有选择。某恳请大总管以苍生为念,开仓放粮、赈灾救人。”
李风云微微颔首,目露赞赏之色。
众人马上从李风云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他的立场。既然李风云悲天悯人,要开仓放、粮赈灾救人,要高举仁义大旗招揽人心,那么接下来义军联盟别无选择,只有继续西进,但对手的实力太强了,义军联盟越是接近京畿天堑关防,遇到的阻力就越大,以义军联盟的实力,能否坚持到最后?
“韩总管,你对孟总管之建议,有何见解?”李风云转而征询韩进洛的意见。
韩进洛暗自冷笑,你已经表态了,却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问我,你让我如何回答?与你针锋相对吗?
“目下河南灾情严重,个别地方甚至爆发了瘟疫,大河以南的灾民纷纷南下,以致于济、菏一线人满为患,赈济难度非常大。”韩进洛叹了口气,“如今我们来不及后退了,唯有迎头而上,但库房里的粮食十分有限,开仓放粮对目下严重灾情来说仅仅是杯水车薪,无助于缓解灾情,相反,一旦我们开仓放粮的消息传出去,更多的灾民蜂拥而至,灾情会进一步恶化,局势会对我们愈发不利。”
李风云频频点头,同意韩进洛所说,“韩总管可有对策?”
韩进洛的脸色有些难看了。李风云步步紧逼,显然是因为自己刚才极力反对萧逸招致了他的不满,如果现在自己改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前边是如狼似虎的官军,后边是饥肠辘辘的灾民,我们腹背受敌,深陷困境。”韩进洛摇头苦笑,“以联盟现在的实力,并不具备一往无前直杀中原的条件。某之所以建议立足济阴暂作休整,原因就在如此。”
李风云微笑点头,目视众人,“若依韩总管的建议,我们暂留济阴,是否能缓解灾情,逆转危局?”
没有人说话,韩进洛也不敢随便给出答案。
李风云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冲着众人招招手,“依照惯例,我们来沙盘推演。若韩总管的建议能帮助联盟摆脱困境,我们就暂留济阴,反之,我们就不得不齐心协力继续西进,与官军决一死战,即便粉身碎骨,亦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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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阴郡太守韦保峦退守济阳城,全力戍卫冤句、济阴一线,同时十万火急向东都,向周边的荥阳、东郡和梁郡三郡告急求援。
冤句和济阳都在济水河北岸,都是济阴郡的西部重镇,其中冤句距离济阴城仅有几十里,根本抵挡不住义军联盟的攻击,而济阳距离济阴城有一百余里,这么长的距离可以起到有效缓冲作用,但济阴郡目前仅有一个团的鹰扬卫,还有几十个从济、菏一线大小城镇里撤出来的乡团宗团,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也只有一千多人,即便全部放在济阳也抵挡不住义军联盟的攻击。
然而,济阳一旦失陷,京畿形势就严峻了,大河和通济渠的安全更是受到了严重威胁。
由济阳向西十几里便进入了东郡和梁郡的境内,这两郡的边界线便是济水河,尔后沿着这条边界线再向西百余里就进入了荥阳境内,一旦进入荥阳境内,首先遇到的就是环绕大京畿的天堑防线,而沿着这条防线北上不足百里就是大河,南下数十里便是通济渠。
韦保峦直接退守济阳,就是挟京畿和水道之安全威胁荥阳、东郡和梁郡,迫使他们出兵求援。如果义军始终在济阴郡境内烧杀掳掠,这三郡当然可以袖手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只是,义军一旦攻陷了济阳,沿着济水河直杀天堑防线,则势必把战火同时烧进三郡,而那时三郡就被动了,最后即便他们有惊无险地击败了义军,但皇帝和中枢岂肯轻易放过他们?“罪魁祸首”韦保峦固然难逃罪责,三郡长官亦难以独善其身。
韦保峦算计得很好,然而,局势的发展却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刚刚在济阳喘口气,便接到了一个最新消息,白发贼攻占济阴城后,第一时间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济阴库房里有多少粮食,韦保峦非常清楚。去年受洪灾影响,粮食严重欠收,根本满足不了东征所需,无奈只有调用库存,但这是以放弃救灾为代价,而放弃救灾直接导致灾民大量死亡,田地荒芜,官民矛盾激化,叛贼四起,由此导致今年夏粮再次严重欠收,然而东征所需依旧需要保障,为此不得不倾库房之所有,所以就目前库房存粮来说,如果只供数万贼军食用,倒是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如果拿来赈济灾民,便是杯水车薪,瞬间就没了。
灾民现在就像饥饿的狼,毫无理智,你紧闭城门,拒不赈济,断了他们的希望,置他们于死地,反而能保住自己,反之,你开了城门,出手赈济了,给了他们希望,但随之因为粮食没了又不赈济,又把他们置于绝望之地,必然会激起他们的滔天怒火,其结果是灾难性的。
白发贼疯了,贼人都疯了,太愚蠢了,作茧自缚,自取灭亡。韦保峦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是幸灾乐祸。不论贼人开仓放粮的目的是什么,怜悯同情也好,博取仁义之名也好,收揽人心也好,都是极度不明智的举措,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白发贼为何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行此下策?同情心泛滥?抑或头脑发热忘乎所以?或者,另有图谋?韦保峦在幸灾乐祸之后,不禁要深思一下,而这一深思,他突然意识到问题严重了。狗急了还要跳墙,更不要说那些穷凶极恶的叛贼,一旦粮食没了,陷入了绝境,他们当然要继续攻击,继续烧杀掳掠,而那些完全了失去理智且又被叛贼们激起滔天怒火的灾民们,必然追随其后,如此一来,济水河两岸将在一夜间涌现出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疯狂之徒,他们就如决堤洪水,掀起惊天波澜,淹没一切,吞噬一切,摧毁一切。
魔鬼,白发贼是个冲出地狱的魔鬼,在他的操纵下,中原将迎来一场可怕的血雨腥风,而无数生灵将在这场风雨中灰飞烟灭。
济阳守不住了。韦保峦陷入绝望和恐怖之中,再一次向东都,向周边三郡求援。白发贼开仓放粮了,他站在了道义的巅峰上,赢得了所有灾民的信任和期待,他用有限的粮食换来了无限的军队,中原形势正在急转直下。
韦保峦对局势的估计已经很悲观了,但形势恶化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预计。仅仅过了一夜,恶讯传来,冤句失陷,叛军裹挟着不计其数的灾民如咆哮洪水一般冲向了济阳。
同时接到这一消息的还有翟让和瓦岗诸雄。
在距离济阳城北大约几十里外便是黄河故道之地,这里有一片庄园,而庄园的主人便是济阳豪望王要汉、王伯当兄弟。
自李风云指挥鲁西南义军联盟西进中原之后,翟让和瓦岗诸雄便意识到河南局势会急骤恶化,东都军队极有可能出京戡乱,而官军对通济渠和大河的戍卫也会非常森严,瓦岗军的生存环境会越来越恶劣,于是果断撤离通济渠一线,秘密集结于东郡和济阴郡之间的黄河故道中,活跃于瓦岗、匡城和济阳一带,以便随时应对局势的突变。
对于鲁西南义军攻打中原之举,瓦岗人非常愤怒,不仅仅是因为齐人的手太长,捞过界了,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还把战火烧到了河南,给河南人尤其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无辜灾民带来了一场可怕的大劫难。
东征必然胜利,这是瓦岗人的共识,而由此共识去推衍未来局势,不难看到一旦远征军归来戡乱剿贼,瓦岗人做为直接影响到京畿安全的河南贼,必定是官军重点剿杀对象,所以翟让始终不敢公开举旗造反,即便灾情蔓延,饿殍遍野之后,他也是咬牙坚持,以劫掠通济渠来救济灾民,虽然这无助于缓解灾情,亦无力去拯救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灾民,但却可以赢得官府和地方势力的“好感”,建立一定程度的“默契”,而这种“默契”正是翟让和瓦岗人在远征军归来进行大规模戡乱时,可以挣扎生存下去的最基本条件。
然而,翟让和瓦岗诸雄对未来的设想,被李风云和鲁西南义军联盟一拳打了个粉碎,这让他们怒不可遏,尤其当他们接到李风云在济阴开仓放粮的消息后,更是睚眦欲裂,恨不能把李风云大卸八块。
从官府的立场来说,李风云是贼,李风云抢走的所有东西都是赃物,而任何一个分享赃物者,也都是贼。灾民本是良民,但只要接受了李风云的赈济,就等同于分享了赃物,他们的身份也就迅速从一个良民变成了贼,而且还是十恶不赦的叛贼。几十万灾民就此变成了几十万叛贼,那么东都绝不会再给予赈济,地方官府也不会再给予任何同情,官军会举起手中的武器肆无忌惮的杀戮,而且杀得心安理得,杀得理直气壮,因为他们杀的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贼。
李风云的开仓放粮,从道义上来说,从灾民的立场来说,他是做好事,是赈灾救人,但从官府的立场来看,从律法上来追究,他就是犯罪,他不但杀人越货,破坏社会的稳定,还把无数善良无知的灾民拖下了水,置不计其数的无辜者于死地,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瓦岗人有理由认定,李风云此举是故意的,他太狠毒了,有意利用无辜灾民为他冲锋陷阵,做毫无意义的牺牲。
济阴库房里的粮食十分有限,甚至难以维持义军军队的战斗所需,也就是说,李风云事实上根本不具备开仓放粮的条件,但他为了继续进攻中原,为了无限制地扩张军队,便以开仓放粮来赢得河南灾民的民心,然后欺骗几十万灾民与他一起造反,一起烧杀掳掠,而最终结果必然是,李风云以河南人的累累白骨来换取他的生存。
翟让出离愤怒,但事实已经存在,愤怒没有任何意义,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当下最为急迫的便是寻找对策,竭尽全力逆转局势,尽一切可能去拯救更多的无辜生灵。
“明公,如今唯有举旗,别无他途。”邴元真神情严肃,口气更是不容置疑,“以明公在河南之声名,只要举旗,登高一呼,必应者云集。唯有如此,明公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把最多的河南人聚集到瓦岗旗下,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河南人,否则,不要说那些灾民了,即便是我们这些瓦岗人,也将被李风云掀起的这场狂风暴雨所吞没。”
“举旗能解决什么问题?”王儒信摇头苦叹,“卫府军东征结束返回中原之后,我们怎么办?退一步说,就算我们与李风云结盟了,与齐人并肩作战,并且坚持下来了,但因为战火席卷河南,再加上天灾肆虐,以致人口锐减,田地荒芜,到那时我们外有强敌,内无粮草,如何捱过冬天?到了明年,我们又去哪里寻找粮食?”
王儒信的观点非常现实,就目前河南局势而言,若想拯救苍生,唯有依靠东都的支援,而东都虽然有借助天灾打击河南地方势力的意图,但绝不会任由灾情恶化,以致生灵涂炭,在道义上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所以河南人始终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东都,寄托于官府。
“李风云来了,战火已经烧到河南,再寄希望于东都纯粹是自欺欺人。”单雄信面带怒色,厉声说道,“李风云此举,就是逼我们造反,而未来局势很明显,不论我们是不是公开举旗造反,都是东都首要诛杀目标。既然反正都是死,那还犹豫什么?举旗,与李风云并肩作战,直杀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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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的心情也很沉重,甚至有些惶恐,西征中原的难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今日义军的处境非常险恶,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稍有不慎就有全军覆没之祸,若想活下去,只有破釜沉舟,披荆斩棘奋勇向前,杀出一条血路。这就需要保持义军联盟的战斗力,而若要维持军队的战斗力,就必须集中军权于大总管府,而这必然触及到各路豪帅的切身利益,会激化联盟内部的矛盾,使得联盟陷入崩裂之危。
李风云虽有吞并他人之心,但吞并的目的是壮大自己,而不是削弱自己,所以这事不能急,只能慢慢来,需要恰当的时机,而现在显然不是恰当的时机,为此李风云也是颇感棘手,特意拿出了两套方案。如果各路豪帅不顾实际情况,拒不让度军权,那也只有放弃西征,以此来维持联盟的存在。
只要联盟存在,只要各路义军求同存异,始终抱成一团,那么就算义军暂时陷入困境,也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很快就能卷土重来。李风云坚信,自己在中土所掀起的这一点点浪花,根本不会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东征会失败,皇帝马上就会发动第二次东征,东都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军队在河南、齐鲁等地戡乱剿贼,义军联盟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发展壮大。
然而义军联盟里除了李风云,没有第二个人看到未来,他们认定东征会取得胜利,远征军会凯旋而归,他们的心里布满了阴霾,对未来既没有信心也看不到希望。李风云据此作出推断,虽然眼前的恶劣形势并不适合夺取各路豪帅的军权,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若能把握好这个机会,或许便能取得意想不到的结果。
帅帐内鸦雀无声,非常安静,但气氛却很压抑,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而闷热的天气不但让人大汗淋漓,也让人的情绪烦躁不安。
“大总管拿出了两个对策,这两个对策都能解决眼前危机,但俺想知道,如果大总管站在俺们的立场上,会做出何种选择?”
甄宝车率先发难,拄着铁拐站了起来,目光森冷,咄咄逼人。
李风云面带笑容,举手冲着甄宝车虚按了几下,示意他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甄宝车没有理睬李风云,依旧瘸腿而立。
“大总管的对策有乘人之危之嫌。”性情暴躁的霍小汉看到甄宝车率先发难,紧随其后,毫不客气地指责李风云,“某等建盟之时曾有承诺,大总管莫非要背信弃诺,自食其言?”
李风云并没有生气,云淡风轻,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今日某拿出了两个对策,任由兄弟们选择。依照盟约,联盟里的重大决策,必须赢得多数人的支持,少数服从多数。某在联盟决策中只有一票,所以甄帅和霍帅怀疑某居心叵测,毫无道理。”李风云语气平和,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曾歃血为盟,承诺坚决遵从盟约。一直以来,某信守诺言,从未背弃盟约,也从未伤害过哪位兄弟。”接着他脸色微凛,冷冷地看了甄宝车和霍小汉一眼,“某希望诸位兄弟们也要信守诺言,也要服从联盟决策,以联盟利益至上。”
帐内的气氛陡然一窒。大家都从李风云的话里听出了杀气。自西征以来,冲锋在前、攻城拔寨的都是苍头军,而南北两路大军都尾随于两翼,一场攻坚硬战都没有打,但烧杀掳掠的事却没有少做,缴获的战利品和扩军的数量甚至都超过了苍头军。今日联盟危机之所以如此严重,甚至威胁到了联盟生存,与各路豪帅们不计后果的劫掠和扩张也有着直接关系。此刻按道理心怀不满、雷霆大怒的应该是李风云,哪料到甄宝车和霍小汉却倒打一耙,这不但激怒了李风云,也引起了其他豪帅的不满。
联盟利益至上,尤其此刻,更要精诚团结,众志成城,否则就有全军覆没之祸,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如果因一己之私利,执意把个人利益置于联盟利益之上,其结果必成众矢之的,会遭到整个联盟的攻击。
“大总管,从联盟利益考虑,你会如何选择?”甄宝车不为所动,继续逼问李风云。
“若想生存下去,若想发展壮大,就不能放弃西征,不能丧失一往无前的勇气,更不能失去民心。”李风云轻轻挥了一下手,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某的选择很简单,集中各军精锐以维持联盟的战斗力。只要联盟继续取得胜利,各军就能继续发展壮大,只要保住了联盟的利益,也就保住了大家的利益,联盟和大家的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了,没有联盟,诸位兄弟也能生存,也能发展,但请兄弟们务必正视一个现实,在锋利的战刀下,一根竹筷的命运和一把竹筷的命运,是截然不同的。”
“大总管,若兄弟们的选择与你的意愿并不一致,你是否还会信守诺言?”霍小汉厉声质问。
李风云笑着点点头,“某说过,联盟的重大决策是少数服从多数,若大多数兄弟坚持放弃西征,某也只能接受。不过……”李风云看看帐内众人,神色渐渐凝重,“某刚才已经详细分析和推衍了放弃西征的后果。我们现在退出中原,虽然可以摆脱眼前危机,但也把前期战果尽数丢失,等待我们的将是更大危机。当然了,继续西征,迎接我们的也是危机,而且我们未必能取得预期战果,甚至还有可能大败而归,前期战果同样尽数丢失,但是,我们却收获了民心,而普罗大众对我们的支持,可以帮助我们在最短时间内东山再起。反之,我们若失去了民心,也就彻底失去了生存基础,未来一片黑暗,毫无希望。”
甄宝车和霍小汉相视冷笑,眼里都掠过一丝得意之色,总算把李风云逼得束手无策了,少数服从多数,李风云的如意算盘必定落空。
民心那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虚的,忽悠人的,说白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靠的是实力,是拳头,谁的拳头大,谁的实力强,谁就是老大,谁就是胜利者。成王败寇,谁胜利了,谁说了算。当年五胡乱华,北虏诸种在中土大地上烧杀掳掠,哪来的民心?人家不照样称王称霸?鲜卑慕容氏和拓跋氏不都曾统治了大半个中土?所以李风云这时候强调什么民心,不但起不到说服作用,反而更加让人怀疑他的用心。
“兄弟们想好了没有?”李风云轻轻敲击了一下案几,说道,“如果想好了便举手表决。”
“形势危急,时间紧张,我们需要解决的事情太多,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兄弟们若想放弃西征,某不会反对,也不会对大家有什么怨言,毕竟我们实力有限,若不能抱成一团,齐心协力,实力会更加不济,攻打京畿掳掠通济渠纯粹是自寻死路。再说,现在距离冬天还早,就算远征军归来后要围剿我们,那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依旧可以想方设法发展壮大
李风云这话不说没事,说出来后帐内气氛陡然有了变化,紧张中竟多出一丝诡异。
李风云本意是安慰大家,即便撤回蒙山也不是末日来临,虽然失去民心,千夫所指,但军队还在,继续努力就是了。然而,这话落入豪帅们的耳中,解读出来的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在他们看来,这是李风云愤怒之下发出来的威胁。
这次西征,李风云和苍头军打出了名气,威震河南,再加上开仓放粮,更是赢得了人心,所以苍头军的扩军速度最快,扩招的人数最多,而且兵源都是最好的,可以肯定地说,现在李风云的实力实际上已经超过了在坐全部豪帅实力的总和,就算豪帅们联手对抗李风云,也未必是李风云的对手。这种情况下,联盟对李风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联盟能够给予李风云的助力越来越少,而李风云对联盟的付出反而会越来越多。
李风云到底是什么意图?如果李风云的目的是见好就收,带着两万多人的大军撤回蒙山,然后把联盟散伙的责任全部推给豪帅们,以此为借口突然向豪帅们发难,那结果比现在更糟。现在接受李风云的计策,让度一部分权力给李风云,短期内自己的利益虽然有所损失,但联盟假若发展了,自己的利益必然水涨船高。再退一步说,就算经过此次变革后,自己在联盟中的独立地位受到了严重削弱,但相比联盟解散,自己被李风云一口吃了,也不知要强过多少倍
韩进洛、孟海公、帅仁泰、徐师仁都是心机深沉之辈,他们仔细权衡后,觉得还是借助联盟,与李风云“捆”在一起更为稳妥,毕竟几个月后远征军就要回来,到那时义军如果各自为战,必然会被官军各个击破,所以联盟不能散,更不能失去李风云这个“带头大哥”。
表决的结果给了甄宝车和霍小汉当头一棒,两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了联盟的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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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果让李风云很高兴,也有些意外,虽然韩进洛等人的支持并不意味着对他的臣服,但足以表明几位豪帅在关键时刻还是识大体,顾大局,没有把个人私利凌驾于联盟整体利益之上。这是一个好迹象,如果联盟内部始终抱成一团,此次西征中原或许就能实现预期目标。
决策拟定之后,随即商议组建精锐主力部队。李风云以身作则,从苍头军里拿出三个主力团。韩进洛、孟海公、帅仁泰、徐师仁、甄宝车和霍小汉六位豪帅总共拿出七个团。这十个团直接隶属于大总管府,由李风云亲自指挥,各团全部配备重兵武器,以维持联盟战斗力。
“这支军队是联盟的绝对主力,西征中原能否成功,联盟能否顺利发展壮大,完全依赖于这支军队的强悍战斗力。”李风云看看帐内众人,郑重说道,“所以,某需要一位能征善战的将军,统率这支军队。”
众人无不吃惊。所有人,包括袁安和萧逸,都以为李风云组建这支联合军队的目的是一步步削弱和蚕食友军,根本就没有想到李风云会把这支真正意义上的属于联盟的军队,交由别人统率。难道,李风云当真是高风亮节、胸襟宽广之人?这绝无可能,李风云肯定有他的目的,只是这个目的是什么?是以此为手段来赢得豪帅们的信任和支持,最大程度地凝聚起联盟的战斗力,以求顺利度过此次危机,还是以此为饵,把整个联盟都吞下去?
“甄帅是府兵出身,十几岁就从军上了战场,与北虏激战于边陲,战绩彪炳。若不是断了一条腿,以甄帅之功劳,如今也应该是一府统帅了。”李风云在众人惊讶目光的注视下,从容说道,“某举荐甄帅为联盟选锋军统帅,联盟十个主力团,便由甄帅统领,诸位兄弟意下如何?”
甄宝车目瞪口呆,他刚才还在质疑李风云的决策,在表决中也投了反对票,按道理应该是李风云的“眼中钉”了,哪料到一转眼的功夫,他竟被李风云委以重任,出任联盟主力军统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李风云度量大,任人唯贤,还是居心叵测,另有图谋?
甄宝车忐忑不安,其他人同样疑惑不解,都在揣测李风云的真正意图。
李风云看透了众人的心思,眼里掠过一丝鄙夷之色,“某说过,我们若想度过眼前危机,若想迅速发展壮大,就必须精诚团结,众志成城,就必须凝聚起最强的力量。我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联盟,联盟利益至上。某信任你们,你们也要信任某,如果大家互相猜忌,大家都把个人私利置于联盟利益之上,则必然失败。现在某再问一遍,诸位兄弟是否同意甄帅出任总管,统领联盟选锋军?”
豪帅们在联盟中地位独立,各有军队,不论是担任总管还是副总管,都没有本质区别。甄宝车之前是南路军的副总管,名义上受南路军总管孟海公节制,但实际上他拥有完整的军权,孟海公根本指挥不了他。现在甄宝车出任选锋军统帅,直接隶属于大总管府,那么李风云理所当然要授予甄宝车总管一职,这一点大家都无异议,而有异议的地方则在于甄宝车除了拥有对选锋军的统兵权外,是否还拥有战场指挥权?
大家把自己的精锐主力交给联盟,实际上就是把这些军队的指挥权交给李风云。李风云谋略出众,且到目前为止,始终信守诺言,并没有做出什么背信弃义之事,虽然豪帅们对他十分防备,但也很敬佩,这也是他们愿意把自己的精锐主力交给其指挥的重要原因。
然而,现在情况出现了变化,李风云举荐甄宝车出任选锋军统帅,而一军统帅在战时肯定拥有战场指挥权,也就是说,不出意外的话,李风云要把这支军队的指挥权交给甄宝车,这问题就大了。姑且不论甄宝车的谋略如何,是不是能征善战,单以其对这支军队的控制权来说,他拥有的实力就已经在联盟中仅次于李风云了。
联盟中本来是李风云一家独大,而其他六位豪帅联手与其抗衡,今天李风云却打着“联盟利益至上”这杆大旗,要给甄宝车以强大实力,这必然会打破联盟里的权力平衡。豪帅们当然不愿看到这一局面,但若要阻止这一局面,就要阻止甄宝车出任选锋军统帅,这显然会得罪甄宝车,会激化内部矛盾,还是会破坏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
望着李风云平静的面孔,雪白的长发,豪帅们忍不住就想骂人,此刻在他们眼里,李风云就是一个妖孽,一个张开血盆大口时刻要吞噬他们的妖孽。
把选锋军交给李风云,大家心不甘情不愿,担心他乘机吞并,实力变得越来越大,而把选锋军交给甄宝车,等于让甄宝车异军突起,大家就更不情愿了,至于甄宝车自己则更是难受,这纯粹是李风云的报复之举,他把自己变成了众矢之的,架在大火上烤,不死都要脱层皮,结果人人纠结,帐内一片死寂。
“某同意。”韩进洛第一个表态了。
他和甄宝车都来自济北,一起举旗造反,同为济北义军的首领,兄弟情深,利益密切。甄宝车实力强了,对韩进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一点毋庸置疑。甄宝车一旦出任选锋军统帅,在战场第一线冲锋陷阵,那么必然难以兼顾其旧部,但他又不能放弃发展壮大的机会,如此一来,他只能求助于韩进洛,让自己的部下紧随韩进洛之后,在济北军这杆大旗下共同发展。
韩进洛这一表态,等于济北义军鼎力支持李风云的决策,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随即告破。
甄宝车的脸色十分难看。从个人角度来说,他不愿意被李风云架在大火上烤,但从济北军的整体利益来说,他的牺牲,却能为济北义军带来巨大利益。韩进洛的表态,他能理解,但在感情上却难以接受,兄弟,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你这一表态,我就被逼到了墙角,一点腾挪余地都没有。
“某同意大总管的举荐,甄帅是统率选锋军的最佳人选。”徐师仁也表态了。
任城大侠徐师仁在联盟中实力最弱,当初如果没有李风云的支持,他现在在联盟中根本就没有话语权,不过徐师仁最大的愿望并不是做个悍贼,而是重回贵族行列,这就需要段文操的帮助。现在他是段文操和义军联盟之间的“桥梁”,所承担的任务就是帮助段文操稳定鲁郡乃至鲁西南局势,为此他必须义无反顾地支持西征,所以他支持李风云,支持李风云做出的所有决策,但凡事都不能做得太过,豪帅们的利益还是要兼顾,一旦成了众矢之的,被豪帅们所排挤,他的使命也就无法完成,因此徐师仁表现得很谨慎,轻易不发表意见。
今天李风云拿出来的策略关系到了西征的命运,徐师仁必须支持,但他不敢做出头鸟,正好韩进洛率先表了态,徐师仁赶忙紧随其后,锦上添花。
“某也同意。”孟海公也表态了。
孟海公没有选择了,既然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已经打破,李风云完全掌控了主动,就算他和帅仁泰、霍小汉联手反对,也是少数派,改变不了局面,倒不如顺水推舟,再给甄宝车添把火。
甄宝车的战斗经验远超其他豪帅,之前他战绩平平,主要是手下没有精兵强将,现在李风云给了他展露才华的机会,他岂肯放弃?可以预见,两人的矛盾很快就会因为争夺战场指挥权而爆发,到那时,李风云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看他如何收场。
至此,帅仁泰和霍小汉表不表态都无所谓了,改变不了大局,联盟内部的权力平衡已被打破,就算大家摸清了李风云的真实意图,但各个豪帅因为彼此的利益诉求不尽相同,此刻已不可能齐心协力联手对抗李风云。对抗能有什么结果?无非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而已。
接下来便是商讨备军的隶属问题。
各个豪帅手上都有一批素质出众、潜力很大的新兵,把他们和精锐老军混编到一起,以老带新,以战代练,很快就能培养出一支新的精锐军队。义军接下来要遭遇强敌,战斗会很激烈,所以李风云希望豪帅们把这些军队的指挥权交给大总管府,统一做为联盟备军使用。
豪帅们当然不愿意,这等于把手上所有拿得出来的军队都交给了李风云,那他们怎么办?岂不任由李风云宰割?
李风云的理由很充足,选锋军只有十个团,靠这两千精兵对付不了强大的京畿卫戍军,而义军若想迅速发展壮大起来,扩军只是一个方面,人多实际上没有用,精兵强将多才是发展壮大的根本,所以军队必须拉到战场上去,将士们唯有在血腥的杀戮中才能快速成长起来。
经过一番激烈争论,最终建立了七支备军,由李风云和六位豪帅各自举荐一位得力部下统领一支备军。备军的指挥权平时归于各位豪帅,战时则由大总管府掌领。
李风云基本上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心情非常好,但很快,他的好心情就被前来拜会的瓦岗人破坏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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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东都来说,我们就是棋子,是他们进行政治博弈的工具。”李风云坦然说道,“我们实力不够,在中土这盘大棋之中,也只配做个棋子,但做棋子并不意味着任人宰割,我们若能抓住机会,一样可以主宰对弈者的命运。”
“某早在亢父城下就对你们说过,此刻西征中原只要我们抓住机会,就一定能发展壮大,而我们只要壮大了,有实力了,就算卫府军从东征战场胜利归来,我们也有一战之力,我们依旧可以顽强生存下去。而只要解决了生存问题,我们也就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基础,有了这个坚实的基础,我们便有机会成长为中土大棋的对弈者。”
李风云用力挥动了一下手臂,豪气冲天,“信心很重要,不但要对自己有信心,对帐下的将士有信心,对天道同样要有信心,谁说上苍就不会眷顾我们?谁说我们竭尽所能拯救苍生就不能感动上苍?”
帐内众人相视无语,虽然李风云的言辞里充满了煽动性,但东都就如一个不可战胜的洪荒猛兽,让义军联盟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蚍蜉撼树的自卑和无助感,而这种无助就如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在豪帅们的心里,让豪帅们的信心倍受打击。
“大总管,你能否给我们一句实话,你对西征是否有信心?你对攻打京畿的战局有何预测?联盟能否借助西征而始终维持目前的强劲的发展势头?”
甄宝车不喜欢听空话大话,李风云的煽动言辞都是虚的,没有实质东西,所以他毫不客气,直指要害。你不要张嘴忽悠,若想让人树立信心,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说对了,你的权威越来越大,说错了,你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威信没了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看透了你的嘴脸,以后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某对西征有信心。”李风云从容笑道,“这个信心源自东都政局的复杂性。某刚才说了,东都政局中的所有矛盾和冲突实际上都来自改革,而因改革所产生的一个最为突出的矛盾,也是当前改革派和保守派冲突最为激烈的地方,便是皇统。皇帝登基不足两年,元德太子就薨亡了,其顺位继承人理所当然便是嫡次子齐王杨喃,但奇怪的是,六年过去了,齐王杨喃不但未能入主东宫,成为中土的储君,反而因去年的‘失德,一案惨遭打击,距离太子之位越来越远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改革?”甄宝车脱口而出,语含嘲讽。
李风云微微颔首,“先帝时期,皇统之争非常激烈,太子杨勇之所以被废黜,今上之所以最后胜出,就在于太子的主政思路与先帝相悖,而今上则锐意改革,其政治理念不但与先帝一脉相承,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明公的意思是,齐王杨喃并不支持改革?”徐师仁惊讶地问道。
“从皇族的立场来说,中央集权当然有助于国祚的延续和统一大业的稳定,而门阀士族政治落后于时代,已经无法适应统一后的中土政治的需要,它必然要被淘汰,所以改革是必需的,分歧就在于改革的思路,是温和还是激进,是温水煮青蛙,还是快刀斩乱麻。”
李风云非常耐心,不厌其烦地向豪帅们分析和解释中土政局,其用意很明显,他希望豪帅们能快速提高政治素养,能从政治角度去理解西征中原的决策,去诠释正在进行的国内国外的战争本质,从而拨开政治上的重重迷雾,找到自己前进的方向。
“依照大总管的这一说法,山东五大豪门,中土大大小小的世家,岂不都是改革的反对者?”霍小汉听出了一点名堂,当即问道。
“你说对了。”李风云赞许点头,“自魏晋以来门阀士族政治大行其道,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中土经历了长达近四百年的战乱和分裂。如今中土好不容易送走了黑暗,迎来了光明,再次统一,必然需要一个与之相适应的新的政治制度,而盛行了四百余年的门阀士族政治岂肯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轻易退出中土的政治舞台,甘心情愿化作历史的尘埃?”
“如果说门阀士族政治是一个有着四百余年寿命的道行高深的**师,那么中央集权制就是一个锋芒毕露的青年武士,双方决战于中土统一大业的巅峰,不死不休。”李风云说到这里,非常感慨地叹了口气,“双方实力虽然有些悬殊,但悬殊不是太大,所以不死不休的结果,便是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
“某一直认为,我们正处在一个风云变幻的大时代,一个烽烟四起逐鹿称霸的黑暗年代,在这样的年代里,所有既定规则将都被无情摧毁,天地间只剩下一个生存法则,那便是弱肉强食。”
“所以,我们要发展,要壮大。只有发展了,壮大了,我们才能在乱世中生存下来。”李风云的目光停留在了甄宝车的脸上,“所以,某不但对西征有信心,对未来的王霸大业同样有信心。”
“某对京畿战局的预测是,齐王杨喃肯定要出手,而以齐王杨喃为首的政治势力肯定要利用我们大做文章,下一盘东山再起之大棋,把齐王杨喃再一次推向储君宝座。但是,齐王杨喃能否登上储君宝座,关键不在于他是否忠诚于皇帝,而在于他的政治理念是否与皇帝相一致。然而,以齐王杨喃为核心的政治势力肯定有他们的利益诉求,这个利益诉求必然会影响甚至决定到齐王杨喃的政治理念。”
“很显然,齐王杨喃的政治理念与皇帝不一致,否则他早就是中土的储君了。既然皇帝无意把储君的位置交给齐王杨喃,那么忠诚于皇帝的权贵肯定要阻止他入主东宫,同时,齐王杨喃的政治对手也会继续对他进行打击。如此一来,京畿战局的发展就很明朗了,虽然我们在实力上根本就不是齐王杨喃的对手,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想利用这次机会打击齐王杨喃的政治势力太多了,有很多人都想给他以致命打击,彻底断绝他入主东宫之路,甚至有人想置其于死地,将其彻底赶出皇统之争。”
帐内众人表情各异,有的在沉思,有的很兴奋,有的则目露怀疑之色,世上还有这样的便宜可占?
“大总管说得好。”甄宝车还是一脸嘲讽之色,“但大总管说得越好,俺这心里就越是不安,匪夷所思啊,难道东都会任由我们截断通济渠水道,威胁京师,危及东征?”
李风云微笑点头,“你说得对,东都不会任由我们祸乱河南,劫掠水道,威胁京畿,所以齐王杨喃才会出手戡乱,而我们面对强敌,必须拿出全部的力量浴血厮杀,否则失败的便是我们。某对京畿战局的分析和判断,是建立在我们齐心协力奋勇作战的基础上,而不是坐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敌人缴械投降,拱手送上战利品。”
帐内轰堂大笑。甄宝车面孔微红,神情有些尴尬。说到底,李风云还是需要他在最前方冲锋陷阵,需要各路豪帅精诚团结,不惜一切代价与敌作战,而随着李风云对京畿战局的推衍,豪帅们之前的忐忑心理显然有所改变,他们看到了胜利的希望,既然有希望,那为何不奋勇一搏?
甄宝车看到大多数豪帅都认同了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衍,自己也不好做得太过,如果总把矛头对准李风云,实在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毕竟现在自己是联盟选锋军的统帅,直接听命于李风云,从联盟的立场来说双方利益一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要在战场上打了败仗,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既然大总管信心百倍,俺就安心了。”甄宝车拱手问道,“请问大总管,选锋军组建完成后,何时向荥阳进发?”
“兵贵神速。”李风云挥手说道,“选锋军组建完成后,甄帅马上率军出发,直杀通济渠。”
通济渠是此次西征的第一目标,现在联盟的后面还有几十万饥肠辘辘的灾民等待救济,更要命的是,很快,周边地区的灾民都会蜂拥而至,劫掠通济渠事实上已经满足不了联盟军队和河南灾民的需要,而这一危机如何解决,已经成为李风云和豪帅们最为头痛之事。
李风云走到了地图前,手指地图上的通济渠,在梁郡北部重镇雍丘、陈留和荥阳南部重镇浚仪之间划了一个圈。
“我们西征的主战场就在这里,我们能否在最短时间内发展壮大起来,关键就在于我们能否在这里打开局面。”
“明公,这是四战之地,战斗会非常惨烈,而大战一旦爆发,跟在我们后面的灾民必然受到连累,而灾民的生死,直接影响到了大军军心。”袁安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明公,仗的确要打,但灾民的生死更为重要。”
李风云点了点头,抬手再次指向地图上的通济渠。
“这是一道天然险阻,它断绝了灾民的求生之路。”李风云看看众人,忽然微微一笑,手指再次在地图上的雍丘、陈留和浚仪三城之间划了一个圈,“这里,就是我们给灾民打开的一条求生之路。”
众人霍然醒悟,帐内顿时传出欢呼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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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水灾给了大河下游南北两岸以重创,而今年的旱灾则波及范围更广,但灾情最为严重的地区还是集中在大河南北两岸,原因很简单,去年灾民没有得到有效赈济,再加上举旗造反者此起彼伏,导致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两岸大片田地荒芜,所以退一步说,就算这些地区今年没有遭受旱灾,形势也同样恶劣,而旱灾的来临,等于雪上加霜,把大河两岸的黎民百姓彻底推向了死亡深渊。
灾民走投无路,要么造反,要么逃荒,但造反需要力气,需要一副好身板,而老弱妇孺却连造反的本钱都没有,只好背井离乡去逃荒,去乞讨。然而,地方官府绝对禁止逃荒,这不仅仅危害到社会稳定,损害了地方官僚的脸面,也危及到了官僚们的仕途,而没有受灾的郡县,考虑到自身之利益,也想方设法阻止灾民的逃入。
灾民很可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千钧一发之际,鲁西南义军联盟突然杀进了中原,摧毁了由地方官府和贵族官僚们联手设置的“牢笼”,给了灾民们一条逃生之路,但是,灾民很卑弱,很无力,鲁西南义军联盟成了他们唯一的生存希望,而鲁西南义军联盟根本就没有拯救灾民的实力,他们不得不尽快甩掉这个巨大的“包袱”,否则,他们必将被这个“包袱”活活压死。
义军联盟在济、菏一线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势如破竹,摧毁了地方官府,给了地方贵族官僚以重创,把河南灾民从“牢笼”里释放了出来,但并没有成功越狱逃出天生。对于河南灾民来说,他们的生机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京畿地区,在没有受到灾害打击的富裕的颍汝地区,他们只有逃到那里,才能讨到饭吃,才能寻到生存之路,才能活下去。当然,他们也可以逃到梁郡,逃到徐州,但鲁西南义军马上就要杀进梁郡,梁郡即将成为烽烟四起的战场,而徐州距离太远,还没等他们赶到地方就已经饿死了。
但是,进入京畿必须翻越天堑关防,而天堑关防后面还有天然险阻通济渠,还有荥阳、虎牢、黑石等道道险隘,义军联盟自己都杀不过去,更不要说手无寸铁的灾民了,而进入颍川郡,则要越过汴水、睢水、通济渠、涣水和蔡水五条水道,这对灾民来说,同样是难于上青天。
如果把京畿和颍汝地区比喻为生存之地,把河南灾区比喻为牢笼,那么阻隔两者之间的道道险阻就是监狱的“高墙”,灾民唯有越过这道高墙,唯有越狱,才能进入生存之地,才能活下去。
监狱一定有门,义军联盟只要打开这道门,河南灾民就能成功越狱,就能进入生存之地。跟着义军对抗官府、对抗卫府军,危险太大,尤其老弱妇孺,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所以可以肯定,只要义军打开“监狱”的门,无数灾民就会疯狂冲出“监狱”,不会再跟在义军后面与官府为敌,而义军也就乘机甩掉了这个随时都会爆炸的巨大“包袱”,由被动转为主动,轻装上阵,进退无忧。
很多时候,“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无法透过迷雾看到前进的方向,而李风云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拨开了笼罩在豪帅们心里的雾霾,让他们清晰地看到了胜利的希望。这就是实力,你看不到的东西,人家看得到,你解决不了的难题,人家解决了,不服气都不行。
甄宝车如醍醐灌顶,霎那间便看到了未来战局的走向,信心陡然暴涨,“明公,俺连夜完成选锋军的整编,明日清晨便渡过济水,直杀浚仪。”
甄宝车心情大好,对李风云的谋略更是佩服,一张嘴,连称呼都改了,尊称李风云为“明公”了,实际上就是为刚才的冲动道歉,毕竟从现在开始,双方是一个碗里吃饭,彼此要信任,要合作,如果总是矛盾重重,对双方都没有好处。合作两利,分则两伤,很浅显的道理,再说李风云现在是帮助甄宝车壮大,明面上还是给他好处,他有什么理由拒之门外?
众人听到甄宝车这句话,马上安静下来,不再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都专注地看着李风云,等待他拿出攻击之策。
浚仪是历史古城,中原重镇,战国时期是魏国都城大梁,历经战火,饱受劫难,如今风采依旧,巍然屹立于中原大地之上,为京畿天堑关防中原东部第一镇,承担着戍卫京畿门户和保护通济渠水道之重任。浚仪也是中原水陆交通枢纽所在,四通八达,其中汴水、睢水、涣水和蔡水与通济渠交汇处就在其境内,而河南灾民若想进入颍川,其捷径就是由浚仪方向越过通济渠,由陆路进入颍川,这比横跨五条水道进入颍川不但节约了时间和路程,也大大减少了路途上的危险性。
所以,浚仪实际上就是义军联盟必须为河南灾民打开的“监狱大门”,而浚仪正因为它在中原地区的重要性,其城池不但高大坚固,易守难攻,且屯有重兵。虽然目前并不清楚浚仪城内有多少戍军,但有一点很肯定,以义军联盟现在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可能攻克浚仪城。
既然如此,李风云将采取何种计策,帮助河南灾民顺利“越狱”?
“诸位应该都听说过孙膑赛马的故事。”李风云看看众人,说道,“面对强敌,我们唯有避实就虚,一边牵制敌人的主力,一边耐心寻找战机。孙子曰:‘兵之形,避实而击虚,。在接下来的通济渠战场上,我们攻敌的主要策略便是避实击虚。”
“明公的意思是避开荥阳方向的强敌,南下攻打梁郡,以主力猛攻雍丘、陈留一线,从汴水等五条水道上打开一条进入颍川的通道?”徐师仁当即问道,“雍丘、陈留虽然距离梁郡首府宋城有三百余里,但距离浚仪非常近,几十里路,官军不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能很快抵达。三城官军互为支援,必能构筑起一道牢固防线,使得我们无从下手。”
“大总管,梁郡有四个鹰扬府,都在通济渠两岸,其戍卫力量非常强。”孟海公也提出质疑,“在某看来,不论是荥阳方向,还是梁郡方向,官军的实力都超过了我们,所以我们只要攻打通济渠,不论打哪一段,都会遭遇强敌,谈不上避实就虚。”
“你说对了。”李风云笑道,“我们实力弱,精锐有限,在这种困难情况下,若想实现既定目标,绝对不能与官军硬碰硬,所以才要避实击虚。我所谓的避实,不但要避免与敌人主力决战,还要避免攻城。攻坚的战斗不能打了,通济渠一线的官军数量太多,戍卫力量太强,与济阴官军的实力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我们在济、菏一线可以攻城拔寨,但到了通济渠一线,这种事绝对不能于。我们杀到通济渠的目的是什么?是劫掠通济渠。”
李风云举起手,在空中挥动了两下,以引起众人的注意力,然后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地强调道,“记住,我们是劫掠通济渠,有目的有组织有规模地劫掠通济渠,而不是中断通济渠,阻绝通济渠。”
众人连连点头,心领神会。此次义军西征中原的目的是劫掠通济渠来发展壮大,如果把通济渠水道打断了,迫使南来北往运送物资的船只都停下来了,那么必然影响到东征,如此一来,东都就急了,就会派出大量军队戍卫通济渠,戡乱剿贼,到那时义军就不得不后撤,这等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但战前目标无法实现,还连累了不计其数的河南灾民。
“我所谓的击虚,实际上就是劫掠通济渠,而不是寻找战机去攻打官军。”李风云说道,“某再强调一遍,你们把心思都放在劫掠通济渠上,而不是放在攻打官军上。当然,官军也要打,但必须在战机非常好,我们占据绝对优势,有绝对把握,且不会对我们造成严重损伤的情况下才去打,否则坚决不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无论如何不要于。”
霍小汉又忍不住了,冲着李风云叫道,“大总管,官军都在通济渠两岸,如果我们坚决不与官军交战,那如何劫掠通济渠?”
李风云笑而不语。
众人看出来李风云成竹在胸,愈发好奇。
甄宝车冲着李风云拱手为礼,“明公计将何出?”
“百团大战。”李风云吐出四个字。
百团大战?拿一百个团出来作战?一百个团,就是两万人,这不但把义军的精锐主力用上了,七个备军用上了,还要把各路豪帅的新近扩张军队用上一部分,这算是倾尽全力了。众人疑惑不解,等待李风云的解释。
“某说过,义战代练,所以这次劫掠通济渠,所有军队一起上,故名百团大战。现在我们有五万余人,有两百五十多个团,在这次作战中,所有团旅沿着通济渠全线铺开。人多力量大,行动时,各团要明确分工,要各司其责,如一个团负责劫掠,那么其他几个团就要帮助其牵制敌军,配合掩护其安全撤退等等,务必做到令行禁止,默契配合,互为支援。”
李风云停了一下,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所过,看到豪帅们对自己的话基本理解了之后,继续说道,“敌强我弱,请诸位在攻击通济渠的过程中,务必灵活用兵,要趋利避害,扬长击短,要在战斗中保存自己,发展自己,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与官军拼个鱼死网破。”
帐内众人至此都知道了李风云的意图,怪不得他把无数灾民引到通济渠一线,原来是打人海战术。官军实力再强,但面对混在不计其数的灾民中的义军将士,也只有仰天兴叹,一筹莫展,徒呼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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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上的军官们神情凝重,正襟危坐,一动不动,任由汗水湿透戎装。所有人都很紧张,大家都听出来了,两位长官在决策上产生了严重分歧。
崔德本今天一反常态,纡尊降贵亲自到码头上迎接费曜,表现出来的虽然是合作态度,但从刚才的言辞中,却清晰地表露出他打算救援韦保峦、要支援梁郡诸鹰扬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对当前危局采取的是主动防御策略,要出兵戡乱,这需要费曜给予支持和配合,而这或许就是他今天主动出迎费曜的原因,他需要合作,但需要的是费曜支持他的合作,而不是他配合费曜。
然而,费曜表现得很强势,一口就拒绝了。从费曜本人来说,他不可能不给崔宝德面子。今天崔宝德给足了费曜面子,于情于理,费曜都没有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与崔宝德唱反调,这对解决当前危局没有任何好处,与他前来关防前线的初衷相违背,所以可以肯定,费曜的非常举动,源自上层的重压,他到浚仪负有使命,为了完成这一使命,他不惜与崔宝德针锋相对,反目成仇。
屯驻荥阳郡的四个鹰扬府属于双重领导,如果这两个领导精诚合作,诸鹰扬的日子很好过,反之,军官们就左右为难了,两个都得罪不起,到底听谁的?这仗还怎么打?
崔宝德脸色平静,眼神淡然,看不出喜怒哀乐。
费曜的眼神非常凌厉,这使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孔看上去异常的坚硬和刚毅,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惧意。
两人都对对方做出了试探,试探的结果很不好,两人不得不思索对策。
长官们不说话,下官们就更不敢说话了,大堂上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
“安阳公,时候不早了,还是先散了吧?”费曜无意僵持,与崔宝德对峙肯定不利于完成此行使命,所以他主动退让,决定私下与崔宝德再做商讨。
崔宝德笑而不语。
费曜再度放低姿态,低声说道,“安阳公,目前我们对梁郡形势了解有限,而叛贼也是刚刚杀到通济渠一线,尚未断绝通济渠,再说安阳公和某的使命都是戍卫京畿,虽然天堑关防至今尚未遭到叛贼的攻击,但谁敢说叛贼就不会攻击浚仪城?退一步说,就算梁郡陷入混乱,通济渠中断,我们需要出兵救援,但前提是天堑关防必须有足够的镇戍军队,但目前我们手上只有十八个团,兵力严重不足,若要出关戡乱剿贼,东都必须调发援兵。”费曜眉头紧锁,叹了口气,“安阳公,君子要顾其本,一旦我们贸然出兵,陷入顾此失彼之窘境,不但关防安全保证不了,通济渠的安全就更难以保障了。”
这就是威胁了,你如果出关救援,戍守浚仪的就是我,而我只要在你背后悄悄捅上几刀,你就完了。
崔宝德淡淡一笑,微微颔首,冲着堂上军官们挥了一下手,“散了”
弦月当空,繁星璀璨,沁人心脾的悠悠花香随着徐徐微风飘过雅致琼楼,让燥热烦闷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崔宝德端着一杯香茗,轻轻嗅着,仿若沉醉在幽香之中。费曜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弦月,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慢慢转到花园中,从五彩缤纷的鲜花上缓缓扫过,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很漂亮。”
崔宝德抬头看了费曜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明天又是炎炎烈日。”
费曜没有说话,转身坐下,端起香茗喝了一口。
“上苍正在惩罚我们。”崔宝德叹道,“东边的灾情越来越严重,不出意外的话,大河南北在天灾**的双重夹击下,要变成中土的炼狱。”
费曜也叹了口气,“如果东征能够推迟一些时间,这些天灾也就不会演变成**,无数生灵也就不会悲惨死去。”
这话说得就有针对性了,费曜的试探之意过于明显,甚至连最起码的掩饰都不要了,这显然不符合费曜的身份,由此可以推测出,他肯定得到了上层的授意,诚心要赢得崔氏的合作。
崔宝德沉吟着,慢慢吐出几个字,“是先有**,然后才有东征。”
费曜的神情依旧从容,但眼里却掠过一丝惊色。
崔宝德说的是实情,东征准备期间,大河下游爆发水灾,因为赈灾不力,导致义旗遍起,由此才演变成**,而**爆发后,东征实际上就处在两难状态,若推迟东征,东都的政治斗争会愈发激烈,改革阻力太大,反之,若继续东征,可以暂时转嫁国内的激烈矛盾,有助于改革的推进,一旦皇帝和中枢利用东征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取得了胜利,那么必然可以加快改革的推进速度,所以**的出现,实际上是东都高层之间政治博弈的结果。这在中土权力顶层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把它说白,但今天崔宝德却说白了,这显然是崔氏对费曜所表现出来的合作诚意的积极回应。
费曜心中的惊诧,不是惊诧于崔宝德所做出的积极回应,而是惊诧于背后大人物对这件事的准确预测,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竟然看透了崔氏正在积极谋求的政治利益。
“某在出关前,曾到东都看望了安昌公。”费曜不再出言试探,直奔主题了。
崔宝德面露关注之色,“安昌公已经病了数月之久,如今可有起色?”不待费曜回答,崔宝德又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自东征开始,国之鼎柱便依次凋落,人数之多,对国祚震动之大,乃史所罕见。”
费曜听懂了崔宝德的意思,连连颔首,“安昌公的病情已经缓解,如今不但可以进食,还能稍稍走动了。”
崔宝德神情一动,眼里顿时掠过一丝喜色。这是个好消息,十分好的消息
安昌公便是前朝皇族后裔元文都,是关陇虏姓第一豪门元氏的泰斗级人物。先帝朝,元文都先后出任内史舍人、尚书左丞、太府少卿,为中枢核心大员之一。今上继位后,对其信任有加,继续委以重任,先后出任司农少卿、司隶大夫、御史大夫。
元文都不管在先帝朝还是今上朝,都是首屈一指的财政大臣,主掌着中土的财政库藏,在中枢中始终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权势地位非常显赫。然而,随着今上加快改革步伐,双方在财政改革上产生了严重冲突,再加上元文都是先帝朝老臣,属于温和改革派,与激进改革派在改革思路上格格不入,最终被今上和中枢的改革派大臣们上下夹击,将其踢出了中枢,让其去负责监察事务,不久就被一免到底,回家颐养天年去了。很快,激进的财政改革遇到了空前危机,今上和改革派们不得不自己打自己的脸,再度把元文都请了回去,让其出任太府卿,位列中枢,继续主掌本朝的财政大权。而元文都在政治上遭此重创后,也改变了主政思路,力求与改革派们“和平相处”,如此一来,他的财政大臣的位置就变得异常稳固,他的地位和权势也迅速得以恢复。
不论是改革还是战争,都需要以雄厚的财力为后盾,由此可知中土第一财政大臣的重要性,它不但要赢得皇帝和中枢核心大臣们的信任,自身也需要有过硬的本事,缺一不可。东征开始后,元文都这位中土的最高财政长官,理所当然留在东都坐镇,为东征的顺利进行提供源源不断的财政支持。由于工作量太大,承担的压力太重,元文都病倒了,但即便如此,皇帝和中枢根本就没有换人的意思,你只要不死,就给我顶着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嘛。
“对大河南北的严重灾情,安昌公是否知晓?”崔宝德问道。
费曜直接给出了崔宝德想要的答案,“安昌公说,中枢接到的消息是,大河南北的灾情并不严重,不需要东都给予赈济,地方官府就能解决。”
崔宝德哑然无语,良久,他又问道,“假若大河南北灾情严重,急需赈济,国库能否在保障东征的基础上,调拨足够钱粮拯救灾民?”
费曜毫不犹豫地回道,“安昌公说,只要他在太府,国库就不会缺钱,更不会缺粮。”
崔宝德陷入了沉默。
“据某所知,不但滑国公在奏章中,把所有责任全部推给了叛贼,其他郡县亦是如此,天灾不严重,严重的是**。”费曜继续说道,“所以安昌公说,东都根本没有赈济的理由,相反,东都却有戡乱的必要。”
崔宝德点了点头,问道,“东都何时出兵?”
“安阳公,若通济渠没有中断,若京畿没有受到威胁,东都又哪来的出兵理由?”
崔宝德摇了摇头,“但你要知道,某的责任就是戍卫通济渠,戍卫京畿。
“某的责任也是如此,所以某匆匆而来。”费曜笑道,“皇帝若要惩罚你,某又焉能幸免?”
话说到这份上,双方也就没有讨价还价的必要了。关陇虏姓贵族集团的目标很明确,要帮助齐王杨喃出京戡乱,要给他提供全方位的支持,但支持的背后,是善意,还是恶意?只有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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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郡首府,宋城。
王伯当登门拜见了韩相国,递上了翟让的密信。
韩相国对济阴局势非常关注,在他看来,白发李风云杀进中原后,翟让肯定要举兵响应,然而,出乎他的预料,从翟让的这份密信里,他不但没有看到翟让有举兵响应的意思,反而对李风云充满了愤懑和怨恨,已有反目成仇之迹象。
对于李风云其人,韩相国的心理很矛盾。当初推动李风云举旗造反的便是韩相国,但韩相国的真正目的是想转移官方的注意力以便劫掠重兵,并嫁祸于李风云,哪料李风云识破了他的计谋,抢在他的前面劫走了重兵,然后一口气跑到蒙山去了。韩相国吃了个哑巴亏,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好在谋划这件事的人并没有怪罪他,相反还夸奖了他,毕竟劫掠重兵不是目的,而是迫使崔氏与其达成某种政治默契的手段。
之后李风云在鲁西南混得风生水起,与官军打得不亦乐乎,段文操和张须陀联手都未能将其击败,这让韩相国不得不佩服,人家有真本事,不服不行。由此他对上层的政治博弈也有了更深的认识,他知道李风云的背后有崔氏的支持,而李风云崛起于鲁西南,显而易见是为了阻碍东征。此事看起来匪夷所思,但如果不是匪夷所思,又岂能称之为政治博弈?接下来风云突变,李风云突然杀进了中原,这让韩相国目瞪口呆,疑惑不解,不知道李风云的目的何在,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李风云的攻击必然会推动东都政局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显然对东征不利。李风云匪夷所思的举动后面,肯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韩相国理解翟让的顾虑,感同身受,单纯从自身利益来说,目前形势下,他也不会举旗造反,造反毫无希望,东征不可能败,皇帝和远征军一旦归来,在绝对实力面前,势单力薄的造反者根本无从抵御,必死无疑。只是让他倍感疑惑的是,当初他算计翟让,把翟让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据说是崔氏暗中出手相救,他便是据此推断李风云的背后有翟氏的支持,但现在翟让和李风云却要反目成仇了,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推断,难道当初出手救助翟让的不是崔氏,而是荥阳郑氏?如果翟让忠诚于荥阳郑氏,那李风云的背后又是谁?
韩相国寻思良久,不得其解,目光转向了王伯当。
王伯当二十多岁,相貌俊逸,身形高大,英气勃勃,此刻就站在堂下,看上去有些拘谨,但那双不时掠过几丝阴戾的眼睛却难掩他桀骜本色。
济阳王氏的祖上大都从军征伐,是个标准的武人之家。中土分裂时期这类“寒门”武人很吃香,但中土统一后做为失败一方,首当其冲遭到打击和压制,后代子孙在仕途上难有作为。王氏兄弟有自知之明,既然在仕途上难有作为,那就安安心心守着田园过个温饱日子吧,只是心中怨愤难消,与一帮同病相怜的“寒门”兄弟聚在一起,渐渐由“白”入“黑”,财富的增长速度非常快,在地方上的势力也越来越大。
韩相国出身名门,颍川韩氏与颍川陈氏、汝南袁氏并称为颍汝地区最为著名的三大世家,享誉中土的本朝名将韩擒虎便是出自颍川韩氏。韩相国所在的分支虽然没出什么大人物,但韩氏的贵族级别摆在那里,与济阳王氏这类低等“寒门”相比,可以说是高高在上。韩相国把这种优越性表现得淋漓尽致,从王伯当进门开始,就没有给予其应有的尊重,正眼都没有瞧他一下,偏偏王伯当又穿着一袭白衣,而白衣在本朝乃庶人专用,王伯当此举不但自降身份,还破坏了贵族礼仪,对主人韩相国也是一种不尊重。你不尊重我,我岂能给你面子?所以韩相国不但没有赐给王伯当一个座位,连大堂都没有让他进。
韩相国冲着王伯当招招手,把他叫进了大堂,依旧让他站着。
“翟法司现在何处?”韩相国开口询问。
“济阳以北,大河故道。”王伯当言简意赅,虽然他竭尽所能掩饰着心中的不满,但毕竟年轻气盛,在黑道上混久了性情也十分桀骜,或多或少还是表露出了愤懑之意。俺好歹也是翟法司派来的信使,与你也有数面之缘,今日第一次登门竟受此欺辱,日后必当“厚报”。
韩相国想了片刻,又问道,“若济阳失守,你是随翟法司北上大河,还是另谋出路?”
王伯当马上意识到这是韩相国在试探自己,只是他不知道翟让在密信中写了什么,是不是泄露了瓦岗兄弟之间的分歧,所以稍加犹豫后,回道,“唯翟法司马首是瞻。”
韩相国笑了起来,失去了询问兴趣。王伯当很谨慎,言辞间滴水不漏,肯定问不出什么名堂,既然如此何必多费口舌?韩相国对王伯当的印象因此愈发恶劣,冲着他挥挥手,示意其退下,“明日来取回信。”
韩相国独自坐在大堂之上,寻思良久,忽然做出一个决定,带着几个亲信护卫匆忙出城,直奔码头。
通济渠上帆樯林立,堤岸大道上人流熙攘,船夫水手、走夫贩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所说之事非灾即贼,人人自危,惶惶不安,而码头上突然增加的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值卫士,正好印证了各种传言,这使得宋城内外的气氛十分紧张。
骄阳当空,酷热难当。韩相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望向前方所泊大船。这是艘中型商船,很普通,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在韩相国的眼里,这艘船却像一座宏伟高山,让他不得不抬头仰望。甲板上出现了一位青衣中年人,神情倨傲,冲着韩相国做了个上船的手势。
韩相国跟着青衣人进了内舱,看到一位紫衣年青人正端坐于案几之后,执卷而读。紫衣人身材削瘦,容貌端正,气质儒雅,皮肤有些黑,不过这正好给他添了几分刚正英武,恰到好处地冲淡了他身上过浓的书卷气。
韩相国站在舱门之外,深施一礼,“蒲山公……”
紫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面露浅笑,微微颔首,然后放下书卷,伸手相请
韩相国低头躬腰,恭敬上前,再施一礼,然后坐到了紫衣人的对面,轻声说道,“蒲山公,济阳来了一位信使,送来一些消息。”
“说来听听。”紫衣人笑容更甚,颇感兴趣。
韩相国呈上了翟让的那份密信。紫衣人摊开细看,舱内陷入沉寂。
韩相国专注地看着紫衣人,细心观察着他脸上的神色变化,情绪有些紧张,心里亦十分忐忑。
对面坐着的这位年青人叫李密,家世显赫,其曾祖父李弼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其祖父李曜、父亲李宽均为关陇功勋战将。李家势力非常大,当年北周朝宇文皇族以长公主嫁给李弼次子李晖做为联姻。到了本朝,先帝则把自己的女儿襄国公主嫁给李弼的孙子李长雅做为联姻。李长雅是李密的叔父,所以按照辈分算,今上是李密的舅舅,虽然不是亲舅舅,但两家联姻事实存在,这个亲戚关系跑不掉。李密敏而好学,师从山东大儒、国子助教包恺,以博学多才而闻名于京师。
韩相国之所以认识李密,是因为恩主杨玄感的关系。杨玄感与李密过从甚密,当年杨玄感在宋州做刺史的时候,李密经常来,久而久之也就与杨玄感的一些亲信僚属混熟了。知道李密的身份后,韩相国不免奇怪,以李密的家世和才华,为何没有进入仕途,而是一门心思做学问?后来他才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李密是当年“太子党”的成员之一,因为太子杨勇在皇统之争中失败,惨遭废黜,“太子党”们受到连累,死的死,逃的逃,流放的流放,活下来的也都被禁了,永久逐出仕途。
杨玄感的父亲杨素病逝后,杨玄感因丁忧去职,一年后复出任鸿胪卿,不久就高升为礼部尚书,而韩相国却在罢州为郡的改革中一撸到底。韩相国为此专门到东都寻求恩主的帮助,出乎他的预料,杨玄感不但给了他很高规格的接待,还把他引进了自己的核心圈子。李密就是这个核心圈子的一员,但他参与决策,而韩相国只负责执行,所以韩相国距离这个圈子的真正核心遥不可及,但韩相国很满足了,对他来说,只要跨进这个圈子,也就意味着飞黄腾达。
杨玄感给他的使命是把原宋州地区的地方势力做大做强,并竭尽所能控制通济渠两岸的黑白两道,然后在官方力量的庇护下,利用通济渠这条黄金水道最大程度地谋取私人利益。相辅相成,当以通济渠为基础的利益网络形成后,必然会反过来推进地方势力的强大,会把通济渠两岸的黑白两道力量更为紧密地联系到一起。这些年韩相国做得很好,没有辜负杨玄感的重托。
人都有野心,韩相国也一样,尤其当他跨进以杨玄感为首、以河洛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政治集团后,当他窥探到杨玄感及其同盟者非同寻常的政治野心后,他的个人**也迅速膨胀起来,他不甘于躲在黑暗里做个通吃黑白两道的地方大佬,他要王侯将相,要像杨素、杨玄感一样成为予取予夺、无所不能的大权贵。
他需要一个机会,而眼前就有这样一个机会,虽然眼前这个机会对他来说就如天上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及,但对杨玄感和李密来说,却伸手可及。只要杨玄感和李密愿意伸手抓住这个机会,那么他的机会也就来了。
韩相国呈递给李密的不仅仅是翟让的密信,还有他自己的想法,包括他个人的那点私心。这一做法极其冒险,稍有不慎,就会触及到杨玄感和李密的底线,而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必然惨重,不过,他愿意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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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任梁郡郡守李丹在关陇贵族子弟中很有名气,其名气不是来自于他的才学、军功和家世,而是来自于他的浪漫情史。
李丹的夫人叫司马令姬,来自河内温城司马氏。司马氏乃中土豪门,前朝皇族,其影响力之大可想而知。司马令姬先是嫁给了北周朝最后一个皇帝,做了皇后。司马令姬的父亲司马消难为推翻时为北周朝大丞相总揆朝政的先帝,与尉迟炯、王谦一起发动了兵变。兵变失败,司马消难逃亡江左,妻、子均受连累,其中司马令姬被废黜为庶人。不久先帝受禅开国,统一中土,北周宇文氏皇族被杀戮一尽,司马消难也郁郁而终。先帝法外开恩,赦免了司马氏。这时司马令姬还年青,司马氏又是中土豪门,愿意与之联姻的还是大有人在,但司马令姬的身份过于特殊,其家族又与皇族之间充满恩怨,所以娶她之前必须权衡清楚其中的利弊,若承担不了可能出现的种种恶果,那就不要动这个念头,结果人人敬而远之。李丹就在此刻出现了,偶遇司马令姬后惊为天人,当即发起了轰轰烈烈的攻势,搞得李氏和司马氏两家鸡犬不宁,最后竟然惊动了先帝。先帝倒是开明,从中撮合,促成了这段姻缘,一时传为佳话。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李丹已两鬓斑白,早已不再风流倜傥,更没有当年的浪漫激情,但政治上的睿智却已臻化境。当他看到李密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府邸,立刻意识到李密此行之目的,虽然脸上依旧带笑,但心里十分不快,“多事之秋,你不在家里安心读书,孝敬娘亲,来这里于甚?给某添乱吗?”
“多事之秋,母亲对叔父和婶娘甚为挂念,特命某前来探望。”李密喜笑颜开,“叔父若有差遣,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丹摇了摇头,暗自为长房可惜。在下一代子侄中,以长房这位侄儿才智最高,天赋最好,但正因为才华过于出众,结果自视甚高,锋芒毕露,性格上的缺陷过于明显。过刚易折,年少轻狂的李密栽倒在政治风暴里,饱受挫折。本以为经过狂风暴雨的洗礼他会有所改变,变得上善若水,结果改变是改变了,却与大家的期望背道而驰,他不但没有“回头”,反而越走越远。各房长辈们非常失望,但毕竟是自家儿孙,又是长房所出,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该教训的时候还是教训丨该帮忙的时候还是帮忙,只要他不恣意妄为,不损害家族的利益,也就随他去了。
只是,这一次李密舍身跳进风暴,其目的性太明显,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家族利益,李丹不得不出言警告。
“某不想在这里看到你。”李丹很严肃,声色俱厉,“法主,你不该来,你不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对李家产生了不利影响?”
“叔父差矣,叔父难道不知道圣主御驾亲征之前,把你从关中调到中原的目的?”李密神色平静,态度谦恭,但言辞之间却没有丝毫的恭敬,“圣主对我李家越来越忌惮,尤其自‘李氏当兴,之谶流传坊间后,我李家也就被某些居心叵测之徒合力推上了风口浪尖,危如累卵。”
李丹的神情骤然凝重,眼里更是布满了浓浓忧色。李密的这句话正中他的要害,让他的心弦难以自制地颤栗起来。
李密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居安思危,未雨绸缪。面对扑面而来的危机,我李家若被动防御,必受其害。叔父,最好的防御实际上就是进攻,唯有主动出击,才能予敌以重创。”
李丹同意李密所说。李家是山东李氏辽东房,虽然李家自李弼开始四代都效忠于关陇,但它的根始终在山东。中土没有统一之前,关陇贵族集团内部就分为很多派系,诸如崔、王、卢、李、郑五大汉姓贵族就属于山东系。中土统一后,山东系贵族理所当然要回归本堂,要以本堂为中心把遍布中土的各房各支的力量汇聚到一起,如此一来,原关陇贵族集团中的山东人,原江左贵族集团中的山东人,再加上始终立足于山东发展的山东人,就共同构成了庞大的山东贵族集团。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根深蒂固,若关陇人借助“李氏当兴”这一谶言打击山东李氏,那么首当其冲的便是李氏辽东房的李弼这一支,想跑都跑不掉。
然而,对手已经出招,而且是致命一击,虽然天下李氏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但当今天下,权势最大、政治力量最强、对国祚威胁最大的李氏就那么几家,除了陇西李氏就是山东李氏,而本朝国祚的基础便是关陇贵族集团,其中陇西李氏更是辅佐先帝开国之最大功臣,试想皇帝岂能对陇西李氏下手?那不是自己动摇自己的根基吗?无疑,山东李氏就成了目标,而李弼这一支更是成了唯一目标。突如其来的生死危机,打了李家一个措手不及,急切间根本找不到拯救之策。
此刻李家唯有被动防御,唯有做好本分,坚决不参与任何政治斗争,有条件的就急流勇退。李丹就打算借助这次通济渠危机退出仕途,但退也要有策略,要全身而退,不能给对手抓住把柄,否则就变成自取其祸,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拱手把头颅送给了对手。
李丹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小心翼翼唯恐走错一步,李家其他高官如京兆内史李长雅等也是如此,但偏偏家族里出了一个异类李密,他和杨玄感称兄道弟,与河洛贵族集团走得很近。
本朝皇族便出自河洛贵族集团,所以河洛贵族集团不但是关陇贵族集团中实力最强的政治派系,也是国祚根基力量所在,而与之相对应的,它常常也是政治风暴的中心所在。当年李密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与太子杨勇非常亲近,不出意外的话,大展宏图之日指日可待,哪料风暴一起,转眼一无所有,差点把性命都搭上了。之后李密并没有吸取教训丨继续游走在“大海深处”,只不过攀附的对象变成了当今朝堂上权势倾天的礼部尚书杨玄感。
杨玄感的父亲杨素为两代皇帝所信任,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文治武功,权倾朝野。当年太子杨勇废黜,今上在皇统之争中胜出,杨素居功至伟。杨素死后,长子杨玄感继嗣袭爵,继承了其全部的政治遗产,而杨玄感本人也在短短四年时间内一跃至权力巅峰,出任礼部尚书,位列中枢核心,高踞宰执之位,成功代替了他父亲在中枢中的尊崇地位,也成功掌控了他父亲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庞大政治力量。可以预见,功成名就的杨玄感,未来必定是中土政治的核心之一,但高处不胜寒,古往今来,包括本朝,站在最高处的人,顶着咆哮狂风而不倒的有几个?假若杨玄感倒了,李密必受株连,而李家也会因此受累,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杨家和李家隶属于不同的政治集团,是政治对手,李密与“敌人”亲近,帮助“敌人”对付自家人,这让李家情何以堪?
然而,李丹所有的担心,布满内心深处的厚厚阴霾,随着李密“出动出击”这句话,突然消散,仿若万道金芒照亮了内心,让他蓦然顿悟。
李密没有变,李密还是原来的李密,所变的不过是李密的使命,过去李密是为太子杨勇效命,是忠诚的太子党,现在他依旧在为杨勇效命,只不过是为死去的杨勇报仇雪恨而已。
“法主,你知道自己在于什么吗?”李丹语重心长地问道。
李密微笑点头,“某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
“既然你清楚,为何还要来?”
“转嫁危机。”李密笑道,“唯有把危机转嫁给别人,李家才能摆脱危机
李丹抚须沉思,良久,他叹了口气,“你有多大把握?”
“某没有丝毫把握。”李密回道,“但有人有把握,而且是绝对把握。”
“以他的实力,的确有这样的把握,但痕迹过重,一目了然,根本瞒不了圣主。”李丹说道,“如此明目张胆地毁了圣主的心血,圣主岂能善罢甘休?
“关键在于,圣主怎么想。”
李丹微微皱眉,迟疑了片刻,问道,“在圣主的心目中,储君另有人选?
“关键不是储君,而是变革。”李密说道,“对于圣主来说,变革重于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变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丹叹道,“只是鹬蚌如果争得你死我活,对中土又有什么好处?变革的阻力是否会因此而减少?变革的速度是否会因此而加快?”
李密笑了起来,“叔父杞人忧天了。鹬蚌相争,对李家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他们相安无事,李家又如何转嫁危机?”
李丹欲言又止。
“某知道叔父有全身而退的想法,但某想问叔父一句,你当真能全身而退
“就目前局势而言,如果东都蓄意养寇,某当真难以全身而退。”李丹苦笑摇头,“但某担心你,不想让你去冒险。”
“某意已决。”李密说道,“某自有万全之策。”
李丹迟疑着,还是欲言又止。
“叔父言犹未尽,是否还有教诲?”
“白发贼为何突然杀进中原?”李丹郑重其事地问道,“法主,你应该知道北海段氏与越国公父子之间的关系,这里面……可能另有玄机。”
“他也有这样的想法,他担心这是一个阴谋,一个针对他的阴谋,所以如坐针毡,请某十万火急赶赴通济渠探查真相。”
“若想知道真相,就必须探知白发贼的真实身份。”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密说道,“某此来便是向叔父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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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西南义军在通济渠一线展开了全线攻击,攻势如潮。
戍守通济渠一线的官军初始还积极剿杀,但先是震惊于铺天盖地的人潮,惶恐不安,接着又受困于义军的百团大战之计,疲于奔命,再看到上游浚仪重镇闭关自守,拒不支援,而下游宋城鹰扬府亦是偏守一隅,自扫门前雪,遂调头回城,固守于陈留、雍丘、襄邑、宁陵四镇,静观其变。
通济渠水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只要中断,首先东都就急了,必然要发兵救援,其次上至荥阳下至梁郡,凡通济渠一线军政官员,都要承担责任,一个都跑不掉。现在东都不急,荥阳、梁郡的军政长官也不急,那其他相关人员就更不急了,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谁怕谁啊?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义军的劫掠势头虽然异常凶猛,全部军队都在长达数百里的通济渠水道上大肆掳掠,但非常有节制,不论是一船物资还是一个船队物资,只劫掠一半,并且不劫人,船上的船夫水手商贾仆役一个不劫,更不伤害他们的性命。
当然,也有不遵守命令的贪婪猖獗之辈,杀人越货,但各军团的长官们均已被李风云说服,知道“竭泽而渔”是错误的,若想发展壮大,就必须保障通济渠的畅通,所以对李风云的命令严格执行,凡违令者杀无赦。血淋淋的头颅震慑了义军将士,结果遵章守纪的越来越多,胆大妄为的越来越少。
运送物资的官船每行驶一段路程进入重要城镇后,都要接受官方检查,凡缺斤少两的要追究责任,耽误了行程的也要追究责任。这种管理方式有效保证了运输物资的安全和速度。然而,经过义军劫掠之后的官船抵达浚仪后,就经不起检查了。依照规定,船只和船上的人都要扣留,如此一来,所有船只都要羁留于浚仪,通济渠水道还是中断了。
荥阳都尉崔宝德和武贲郎将费曜马上意识到了义军劫掠半条船的目的,那就是保障通济渠的畅通,只要通济渠始终畅通,义军就可以持续劫掠,而保障通济渠的畅通,正是戍守官军的职责所在,只要通济渠畅通无阻,只要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北上,那戍守官军所承受的压力当然就小了,如此便给了东都充足的应对时间。
崔宝德和费曜都松了一口气。义军的这一劫掠手段,使得两人之间的分歧不复存在,而梁郡方面也一样,他们承受的压力大大减小,也无需拼命求援了
当务之急是告之东都,请东都在政策上给予变通,赦免那些被劫官船的罪责,让他们继续北上,毕竟这属于特殊情况,是不可预测之变故,不在追责之列。如果东都不予变通,不愿运用皇帝所授予的临机处置之大权,不愿承担责任,非要追究被劫官船的罪责,那通济渠必然断绝,而因断绝所带来的恶果,谁也承担不起。
留守东都的中枢大员经过商议,果断变通。维持通济渠的畅通是第一要务,其次才是戡乱,为此东都敦促武贲郎将费曜和荥阳都尉崔宝德,马上出关剿贼。
费曜和崔宝德以各种理由搪塞东都,百般推诿,对东都的剿贼命令更是阳奉阴违。现在劫掠通济渠的并不仅仅是叛贼,还有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河南灾民,而这些灾民都被叛贼所挟持,怎么剿?难道连灾民一起杀?若要剿贼,首先就要拯救灾民,而拯救灾民,首先东都就要下令开仓放粮、赈灾救人。
然而,地方官府坚称,灾情不严重,灾民人数也非常有限,形势很乐观。虽然此刻的形势已经恶劣到了极致,但地方官府还在极力隐瞒真相,东都也在极力帮助地方官府隐瞒真相,原因无他,东征不容有失,皇帝也不允许东征失败,凡阻碍东征者,都是皇帝的敌人,都要人头落地。
地方官府和东都对此理解得非常透彻。如果把灾情如实上报,那么皇帝要标榜仁义,救灾要优于战争,东征自然半途而废。东征半途而废肯定要追究责任,皇帝不会承担这个责任,中枢大臣们也不会承担,最后承担者就是东都留守大臣和地方官员。相反,如果不奏报,拼命隐瞒,把由此导致的所有麻烦都给搞定,那么就算最后后果很严重,还是给皇帝知道了,但东征胜利了,皇帝和中枢有武功了,皇帝和中枢还会追究吗?当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切都是为了东征,大家都是为了东征,都是为了皇帝和中枢的脸面,反正死的都是草芥蚁蝼,也没有影响到大局,也没有影响到国祚稳定,理所当然不了了之,否则寒了官员们的心,将来谁给皇帝和中枢卖命?
当然,这是表象,真相则是朝堂上的保守势力为了阻碍改革,为了以政治上的失败来抵御皇帝和改革派在军事上的胜利,不惜代价来混乱国内局势。而国内越乱,危机越是严重,对皇帝和中枢的打击就越大,东征的胜利不但不会给皇帝和中枢带来荣耀,相反,它将为千夫所指,是穷兵黩武,是国内危机的制造者,如此皇帝和中枢必将陷入政治泥潭而难以自拔。到那时不要说继续改革了,仅仅为了稳定国内局势平息国内危机,皇帝和改革派们就要付出惨重代价,改革必然因此而倒退。
事实上,现在地方官府、东都和军方正在蓄意混乱国内局势,正在把国内危机一步步推向爆炸的临界点。
与此同时,在酷热的天气下,因饥饿而导致的死亡,由死亡而引发的疫情,再加上燃烧的战火所引发的危机,正在把义军联盟一步步逼上绝境。
李风云的拯救计策是,把灾民引向颍川、淮阳和汝南等既没有受灾又仓廪富实的颍汝地区,但横亘在灾民面前的是五条水道,义军唯有打通这五条水道,才能给灾民架起一条求生之路。
帅帐中,李风云和韩进洛等豪帅,以及袁安、萧逸等众多幕僚,围在巨幅地图前,激烈争论。
从陈留到襄邑之间,汴水、睢水、通济渠和涣水四条水道相隔很近,加在一起少的不过四十余里,多的也只有六十余里,但距离蔡水的距离就不一样了。从陈留直线到蔡水只有几十里,而从襄邑到蔡水直线距离则有两百余里。
如何选择?很简单,哪条路线最有利于灾民的生存,就选择哪条路。
如果按照这一原则选择,那就必须从襄邑出发,经圉城、扶乐,渡过蔡水,然后抵达颍川和淮阳两郡的交界地扶沟城,全程大约有三百余里。
之所以目的地是扶沟,是因为从扶沟北上,经大道到颍川首府颍川城不足两百里,然后就四通八达了。同样,从扶沟南下不足两百里便是淮阳首府宛丘城,然后也就四通八达了。由颍川、淮阳和汝南诸郡组成的颍汝地区,过去叫豫州,人口多经济富裕。河南灾民进入后,就算得不到地方官府的救济,仅靠沿路乞讨,大部分人也能活下去。
只是这样一来,义军就必须派出军队,一路打到扶沟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颍川和淮阳两郡官府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之前,在两郡鹰扬府还没有做出反应之前,帮助灾民打开进入豫州的通道,反之,如果任由灾民自己缓慢前进,首先蔡水就是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其次义军把河南灾民引进豫州的意图会暴露,颍川和淮阳两地的官军一旦沿着蔡水一线构筑起牢固防御,灾民就完了
豪帅们大多反对这条路线,更没有人愿意统率军队为灾民开辟一条求生之路。
就目前形势而言,每一天每一个时辰对义军都很宝贵,谁也不知道东都的援兵何时会到,也不知道荥阳的官军何时出关,更无法预测徐州的军队、豫州的军队会不会进入通济渠战场,所以劫掠的时间非常有限,抢一天是一天,多抢一点就能多一点发展壮大的资本。再说现在联盟的精锐军队都在李风云手上,豪帅们的军队不要说战斗力尚未形成,就连最起码的武器都没有配备,根本不可能去打仗,也正因为如此,豪帅们需要联盟主力军队的保护,而联盟主力军队只有那么多,如果抽出一部分军队去为灾民开辟求生之路,那么义军在通济渠一线的战斗力必然下降,这严重威胁到了整个义军联盟的安全。
大部分人都建议由陈留方向渡过蔡水,然后经开封、尉氏进入颍川。这条路线只有几十里,义军打通之后就可以退回来,很方便,但对灾民来说就非常不便了,只有一条进入颍川之路,如果颍川官军全力阻截,灾民寸步难进,另外这条路线紧靠京畿天堑关防,戍守关防的京畿军队随时可以给颍川以支援,阻碍灾民南下易如反掌。
就在众将争执不下的时候,巡值卫士禀报,有一个自称济阳王伯当的人在辕门外求见。
李风云正觉烦恼,闻言一挥手,“你们议,某去辕门迎接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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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大步而行,心情恶劣。
闷热的空气禁锢着他,阵阵恶臭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让他几欲窒息,而这就是现实世界,一个充斥着痛苦和死亡的人间炼狱。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东都,想起了自己豪华的府邸,想起了幽静书房里沁人心脾的檀香,还有那散发着阵阵清凉的晶莹剔透的冰块。为什么自己会站在地狱里?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站在权力顶端,享受着用之不尽的财富,而有的人生下来就一无所有,甚至连性命都是别人的?一股刻骨的仇恨突然从李密的心底涌出,让他痛苦不堪,眼前的一切让他难以忍受,他恨不能爆发出惊天力量,摧毁所有一切。
李密意识到这里糟糕的环境影响了自己的情绪,这座营寨里充斥了炎热、恶臭、混乱、狂躁、恐惧、绝望和死亡,而这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超出了自己的承受力,养尊处优的身体和目空一切的傲慢第一次置身于如此恶劣的环境中,根本无从适应,理智正在丧失,冷静已荡然无存,忍耐的极限即将崩溃,真实世界的残酷无情地摧毁了脆弱的自信。
李密停下脚步,剧烈喘息着。有个白衣卫士看他脸色苍白,汗水淋漓,急忙递上水囊。李密接过水囊,高高举起,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全然不顾翩翩风度。
“明公,天太热了,而饥民又饿殍遍野,稍有不慎便会爆发瘟疫。”一个中年卫士走到李密身边,忧心忡忡地说道,“明公,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李密沉默不语,良久,他忽然问道,“圣主为何不拯救自己的子民?”
中年卫士无言以对。
“圣主?”李密冷笑,“某想知道,一个任由无数生灵悲号而死的圣主,他神圣在哪?”
中年卫士目露忧色,他看出来李密的情绪有些失控,这显然与眼前极度恶劣的环境有关,但他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劝慰。
李密把水囊递给卫士,举步而行,“走吧,不要让主人等得太久。”
看到李风云悠闲自得的站在帐外迎接自己,李密的火气顿时上来了,他感觉李风云在故意羞辱自己,把自己的寝帐安排在很远的地方,然后让自己汗流浃背的走到这里,纯粹就是消遣自己。你一个贼而已,而我贵为爵公,天差地别,退一步说,就算我是韩相国的信使,你也不至于如此无礼,让我狼狈不堪地跑来拜见你。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李风云笑容满面,尤其看到李密强作欢颜,心里却怒火中烧的憋屈之态,就更加开心了。你贵为爵公又如何?到了我这里,你就是一条龙也得盘着,这里我说了算,如果你始终坚持血统重于实力,始终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把别人都当作你的棋子,当作你的猎物,那我岂肯与你合作?
李密终究还是忍住了,他还有大事要做,这点羞辱不值一提,不过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突然对一个羞辱自己的贼忍气吞声,实在有些难以适应,所以他的笑容很勉强,寒暄的语气也很淡漠。
分宾主坐下之后,李风云没有主动说什么,而是耐心等待李密说出其此行目的。
李密从一路所见说起,不计其数的灾民,日益严重的灾情,混乱的局势,见死不救的官府和烧杀掳掠的义军,然后才问了一句实质性的话,“将军试图力挽狂澜,拯救万民于水火,但力有不逮,从目前形势来看,将军即便占据了整个通济渠,也无法获得足够粮食拯救如此之多的灾民,而接下来无数生灵必将陷入灭顶之灾,生存希望彻底断绝,将军怎么办?”
李风云神情凝重,拱手相请,“请先生赐教。”
李密滔滔不绝讲了一番后,汗收了,心定了,火气也小了,人也渐渐平静下来,头脑清醒思维清晰,说话越来越有条理,有意控制这场谈话的用心也越来越明显。
“将军千里迢迢由蒙山杀到中原,劫掠通济渠,其根本目的无非是以通济渠之资来发展壮大自己。”李密继续说道,“将军本欲借河南灾害之便,乘火打劫,哪料到形势远比想像的严重,河南灾民蜂拥而至,不但捆住了义军的手脚,也把义军拖进了万劫不复之地。今日灾民之危,实际上便是义军之危,而义军若想摆脱危机,唯一的办法便是摆脱灾民。”
李风云的脸色有些难看,眼里更是掠过一丝怒色。
李密话中饱含嘲讽。义军偷鸡不成蚀把米,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所谓的开仓放粮拯救灾民不过是被迫无奈之举,而且不可持续,虽然赚取了仁义之名,但仁义不能当饭吃,亦不能帮助义军壮大起来,相反,却把义军拖进了与灾民生死与共的绝境。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义军的危机来自于灾民,那很简单,把灾民甩开就是了。但如此一来,义军先前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仁义之名没有了,反而恶名昭彰,要承担灾民死亡的全部后果。
李风云怒极而笑,“先生妙计。可惜某天性愚钝,不能领悟,烦请先生解释一二,何谓摆脱?如何摆脱?”
李密捻须而笑,从容说道,“在将军听来,某所谓的摆脱,是任由灾民自生自灭,是置将军和义军于不义之地。将军差矣。某若如此献计,岂不是拱手送上大好头颅?”
李风云佯装不满,冷目相对。
“摆脱灾民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李密先抑后扬,吊足了李风云的胃口,“祸水西引即可。”
李风云一听就明白了,李密拯救灾民的办法也是把灾民引向颍汝地区,引向豫州富裕之地,但这一计策实际上并不难做出,灾民到了通济渠,再跨一步就是豫州,而豫州没有受灾,即便是稍有常识的灾民,也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逃,所以李密跑到这里来,不可能只是为了献上这么一个计策,而是另有所图
“豫州?”李风云冷笑,“某当然知道拯救灾民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送进豫州,但此策既然某知道,你也知道,那么颍、汝地区的官府和鹰扬府自然也知道,由此可以预见,他们肯定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不惜代价也要把河南灾民阻挡在通济渠以东。某甚至可以肯定地说,不但颍汝地区的官军已经陈兵以待,恐怕京畿天堑关防南部防区的戍军也已做好了南下支援的准备。”
李密神色平静,早料到李风云会说出这番话,而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危机就在当前,不论将军有多少顾虑,都必须把灾民送进豫州,这不但是拯救灾民的唯一办法,也是拯救义军的唯一出路。”李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着李风云,郑重其事地说道,“某既然敢在将军面前献策,就有把握帮助将军把灾民顺利送进豫州,并最大程度地保证灾民能够活下去,如此既不损将军仁义之名,又有助于义军迅速壮大。”
李风云暗自窃喜,他最为担心最为害怕的难题,竟然就这样解决了,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以礼部尚书杨玄感的政治实力,完全可以利用豫州之力拯救河南灾民。
杨玄感所在的河洛贵族集团,就包括颍汝贵族集团,韩氏、陈氏、袁氏三大世家便是颖汝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而这三大世家及其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豫州各地,无论是豫州的地方官府还是鹰扬府,实际上都控制在他们的手中,颖汝地区被这一贵族集团牢牢掌控。
灾民一旦在豫州得到颖汝贵族的拯救,必然会对颖汝贵族感恩戴德,甘心为他们所用,如此一来,颖汝贵族富豪们不但获得了惊人数量的隐藏人口,把三年前中央实施的以“刮户”增赋为目的的一揽子民事制度改革成果化为乌有,而且在短短时间内蓄积了一股以生存为最高目的、绝对忠诚于颖汝贵族集团的庞大力量,而这股力量的获得,对杨玄感正在筹划的军事政变必将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
李风云瞬间就理出了头绪,由此也对李密即将提出来的条件充满了兴趣。
李密想从义军这里得到什么?
“给某一个相信你的理由。”李风云说道,“不要告诉某,说你有一颗仁慈之心,说你要拯救万民与水火,说你不需要任何回报,这些都没有意义。你既然来了,既然坐在这里主动献策,就必然有你的动机和理由。告诉某你的动机和理由。”
李密措手不及,哽住了。难道这就是李风云的风格?直来直往,直指要害,一刀致命?李风云突如其来的一招,把李密原先的设想打得七零八乱,迫使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对策。
李密心跳加快,出汗了。
“你如果想赢得某的信任,就必须拿出你的诚意。”李风云目露厉色,冷声说道,“如果你是韩相国的信使,你凭什么给某这样的承诺?如果你不是韩相国的信使,那你又是谁?当今天下,谁才有实力驾驭声名赫的颖汝豪门?
李密顿时生出不详之感,仿若看到一只死亡之剑破空而来,让他不寒而栗
李风云面色一变,忽然笑了起来,“蒲山公,别来无恙?”
李密骇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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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此举可谓石破天惊,瞬间就把李密打懵了,让他几乎窒息,几欲崩溃。
李密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出卖了他,而这个人十有**便是韩相国,但韩相国为什么要出卖自己?没有理由,所以李密又推翻了怀疑,转而想到了今晚宴席上那个年轻的录事参军事。以李密的观察,那个年青人的出身应该不错,很多细节证明其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世家教育,而且从进入这座营寨开始,除了李风云和那个年青人外,自己没有与第三个人照过面,另外在宴席上那个年青人对自己非常关注,屡屡出言试探,虽然自己每次都巧妙应对过去了,但百密一疏,或许自己就在某个细节上露了底。
当李密把注意力转向那个年青的录事参军事,马上就想到了远在鲁郡的段文操,还有彭城的崔德本,还有鲁西南诸贼突然调头杀进中原的奇诡举动。自己此趟使命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便是调查李风云,调查李风云突然杀进中原的原因,查清这背后是不是有针对杨玄感及其政治势力的阴谋。这个出身不错的年青人,是不是受托于某个政治势力,秘密潜匿于李风云身边,为李风云出谋划策?利用义军联盟这把锋利的武器实现他们的政治目的?他们的目标是不是杨玄感?
李密想到杨玄感之后,马上就开始权衡自己身份暴露后,对此趟使命、对当前局势、对杨玄感所谋求的政治利益可能产生的重大影响,如果这些影响是不利的,是恶劣的,那预示自己此趟通济渠之行已然失败。未战先败,对自己来说是个耻辱,对杨玄感来说则是危机,杨玄感有可能就此坠入对手的陷阱,被对手所重创,一旦他和众多同道为推翻皇帝和改革所做的秘密谋划彻底暴露,其后果不堪设想,狂风暴雨会把他们吞噬得一于二净。
李密没有回头路,他必须马上想出对策,逆转危局,但是,在如此极度被动局面下,又如何逆转危局?搞清身份暴露的原因固然重要,但弄清李风云一刀致命的原因更重要,李密相信只要自己找到这个原因,也就找到了逆转危局的密钥。
李风云为何要揭穿自己的身份?如果他是自己的敌人,大可将计就计,善加利用,完全没有必要一个照面后就置自己于死地,这太愚蠢,且没有任何价值。反之,如果李风云不是自己的敌人,那事情便有了回旋余地,他揭穿自己的身份无非两个目的,一个是驱赶自己,不希望自己被他人所利用,成为他人逐利的工具,其二,他需要自己的帮助,但这个帮助是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为此他希望自己成为同盟者,成为可以信任的朋友。考虑到目前危急局势,他的确没有时间虚于委蛇谨慎试探,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大家坦诚相待,把条件摆在桌面上,讨价还价,有利可图就合作,无利可图就一拍两散。
李密思绪电闪,情绪迅速从震惊惶恐中冷静下来,那张因为骤受惊吓而僵硬震怖的面孔也一点点的缓和平淡,渐渐竟露出一丝温和笑容,但眼眸中还是难掩激荡不安之色,显然他的信心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他还没有把握抗衡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李风云。
李密犹豫不决,是立即承认自己的身份,还是坚决否认,抑或试探一下对方,看看能否赢得彼此的默契,然后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当然,这首先取决于李风云揭穿自己身份的目的,如果自己的选择与李风云的目的不尽相同,则接下来双方可能陷入僵局甚至崩裂。
李风云目光炯炯地望着李密,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浅浅笑容,笑容里有戏谑有狡黠还有那么一丝不屑,而眼神却很冷森,阴戾,仿若一只潜匿在黑暗里的饿狼,觊觎着暴露在阳光下的猎物,等待着一击致命的绝杀机会。
“你认识蒲山公?”
李密终于说话了,他并没有思考太长时间就做出了选择,他相信李风云的背后绝无可能是关陇人。关陇人虽然分为改革派、中立派和保守派,但前两者不会纵容国内局势持续混乱,后者才是推动国内局势迅速恶化的“黑手”所在。而关陇人中的保守势力中,不论是杨玄感所在的河洛贵族集团,还是以韦氏为首的关中本土贵族集团,都是李风云蓄意掀起的这场通济渠危机中的受害者。危机发生后,两大受害者从各自的政治目的出发,不但没有联手抗敌,反而大打出手,形成了鹬蚌相争之势,那么谁是“渔翁”?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关陇人的死敌,山东人。
李风云的背后有可能是以段文操为首的齐鲁贵族集团,也有可能是崔德本所属的山东超级大豪门,但无论是哪路“高人”,他们都是山东人。辽东李氏也是山东人,辽东李氏所属的赵郡李氏,更是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之一,所以从山东人的立场来说,大家的基本利益一致,李风云不可能上来就一刀砍了自己,由此可以肯定,李风云不是自己的敌人。
只要李风云不是自己的敌人,那形势就不会太恶劣,逆转危局也就不会太难,于是李密选择了“默契”。李风云不论是驱赶自己,还是寻求与自己的合作,其前提都必须兼顾到自己的利益,兼顾到辽东李氏的利益,彼此都要给对方一个可进可退的腾挪余地,既然如此,双方当然需要默契。
听到李密这句答复,李风云脸上笑容更甚,他知道李密在这短短时间内已经做出了选择,而这个选择是他所需要的。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愉快,李风云眼里的冷森之色迅速消散,代之以激动和急迫,李密会提出怎样的条件?而联盟又能从中获得怎样的机会?
“某与蒲山公从未谋面,素不相识,却闻名久矣。”李风云笑着问道,“你可认识蒲山公?”
李密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地,他的推断正确,选择无误,虽然从走进这座营寨开始,他就被重重云雾所笼罩,看不到前进的路,始终处在被动之中,但此刻,他总算拨开迷雾看到了方向,寻到了逆转局面的机会,刚刚饱受重挫的信心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恢复。
李密微笑点头,既不说认识,也不说不认识。但此举落在李风云眼里,却是李密明白无误地告诉他,我就是蒲山公李密,我承认自己的身份,接下来我们要保持默契,绝口不提身份之事,该严守的机密一定要严守,然后再谈合作
“将军是否因此而信任某?”李密问道。
李风云郑重点头。他知道李密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李密的人生轨迹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秘密,虽然隐藏在李密人生轨迹背后的东西远比他看到的多,但这并不妨碍他窥探到李密的心灵,看到他的所思所想。
李密却是疑惑了。就凭自己蒲山公的身份,李风云就无条件地信任自己?这怎么可能?说句实话,你算你无条件的信任我,我害不信任你呢。
“信任来自双方。”李密反守为攻,“将军崛起于山东之前籍籍无名,将军到底来自何处?这对天下人来说都是个谜。某很好奇,不知将军能否解惑?
李风云笑了起来,“某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距离中土很远很远的世界
“很远?”李密也笑了起来,“突厥人不远万里跑来中土杀你,可见你过去所处的世界距离中土的确很远。只是某想知道,将军所说的世界,在西,还是在北?”
李风云没有回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眉宇间蒙山了一层阴霾,眼里也充满了浓浓的忧伤,似乎李密所说的这句话,突然打开了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尘封记忆。
李密愈发肯定,李风云的神秘来历与突厥人有关。突厥人不论东西,都是中土的梦魇,中土能否拥有长久的和平和统一,与突厥人的兴衰息息相关,所以中土一直想要摧毁突厥人永绝后患,而突厥人则一直梦想突破长城杀进中土。在这种紧张对峙的南北关系下,突厥人不远万里跑到追杀李风云,显然是因为李风云探查到了什么惊天秘密。
李密很想知道李风云手里的秘密,但更让他好奇的是,当初是谁让李风云远赴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探查突厥人的机密?若能知道李风云背后的这个人,也就不难查出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只是,当初杨玄感费了很大力气、动用了很多人脉资源都未能查出结果,现在李密指望李风云自己说出来更是绝无可能。
“在先生看来,当今天下,严重威胁中土和平统一的是什么?”
李风云转移了话题,而这个话题李密很喜欢,他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李风
“在内是变革,在外是北虏。”
李密言简意赅,一语中的。
“两者的危害性,孰重孰轻?”李风云追问。
“变革的危害性更大。”李密直言不讳,“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若兄弟阋墙,又如何一致对外?”
李风云想了片刻,微微颔首,“若两害并发,中土如何应对?先生可有对策?”
李密的心骤然收紧,接着蓦然爆发,砰砰狂跳。若两害并发,中土腹背受敌,岂不危矣?李风云在暗示什么?
“攘外必先安内。”李密毅然做出试探。
李风云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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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想摧毁变革,就必须摧毁皇帝,而若想摧毁皇帝,就必须新建皇统。”李风云手指李密,郑重说道,“当年汉王杨谅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们相信皇帝不会对你们痛下杀手,但事实证明,皇帝背叛了承诺,他已经向你们举起了血淋淋的屠刀,若东征大胜归来,豪门世家必将迅速走向没落。”
李密读懂了李风云的意思。两人的目标完全一致,只不过实现目标的手段不同,虽然李风云着重于“攘外”,但当前目标还是要“安内”,他的“安内”是拯救千千万万无辜生灵,而自己的“安内”则是摧毁改革,稍有区别,不过从求同存异的角度来说,还是殊途同归。
李密暗自高兴,看来说服李风云已不是太大难题,难题是如何在利益上取得一致。目前“安内”是双方合作的基础所在,也是双方利益一致之处,但更迭皇统和拯救苍生相互矛盾。在当前中土复杂政局下,更迭皇统必然要动用武力,要爆发内战,而打仗就要死人,就要殃及无辜,这显然与李风云的“安内”愿望产生了冲突。
李密以沉默应对。他的回旋余地很小,妥协的尺度也不大,很难满足李风云的要求,所以他于脆“被动防御”,让李风云先提出条件,然后再讨价还价
另外他还有一层隐忧,李风云一方面表现得极其谨慎,拒绝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另一方面却又大胆提出了以暴力手段更迭皇统的建议,而这一建议到底是出自其本人的智慧,还是源自某个不为人知的阴谋?如果这是个阴谋,那其背后指使者是谁?目标又是谁?目标是以皇帝为首的激进改革势力,还是以杨玄感为代表的保守势力?
调查李风云攻击中原是否有意针对杨玄感,本来就是李密此行的使命之一,而李风云表里不一的举止,恰好坐实了李密的怀疑,这让双方之间微薄的信任基础变得更为脆弱。
在李密看来,假若自己与一个豪门世家的家主密议皇统,还像那么回事,但现在自己却与一个身份不明十恶不赦的贼帅密议此事,就显得荒诞不经了。然而事实偏偏就是这样不可思议,所以李密认为,要么自己疯了,要么李风云疯了,但自己没有疯,李风云也没有疯,所以只有一个解释,李风云非同寻常,且居心叵测,另有图谋。
眼前“疯狂”的一幕,不是源于自己的主动,而是迫于李风云的压迫。李风云不但识破了自己的身份,还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然后拉着自己站在中土权力的顶端俯瞰中土政局,指点江山,不知不觉中就让自己陷入了绝对的被动,而更为糟糕的是,他似乎知晓杨玄感和自己等人意图摧毁变革的秘密谋划。这令人震惊,这关系到了一个庞大政治势力的存亡,所以自己必须弄清真相,必须探查到李风云的真实身份,为此自己只有将计就计,任由李风云牵着鼻子走,以便达到目的。
李风云看到李密并没有回应的意思,随即继续说了下去。
“皇统的选择,至关重要。若选择正确,必然事半功倍,不但可以以最小代价摧毁皇帝,终止变革,还能避免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的深渊。”
军事政变时间短、效率高、经济实惠,若能成功,对中土的伤害不会太大,无辜生灵也不会死得太多,而中土一旦陷入长久的分裂和战乱,代价就惨重了,甚至都有可能重演五胡乱华之悲惨一幕。而军事政变若想成功,其中最为关键的因素就是皇统的选择。谁来做皇帝?谁做皇帝更符合中土贵族阶层的利益,且被东都的大多数政治集团所接受?汉王杨谅发动的军事政变最终失败就是个教训丨武力是否强大并不是决定性因素,决定性因素是谁能给东都的诸多政治集团以最大利益,是谁的政治理念和执政思路能给广大贵族阶层带来更多的权力和财富。
东都的权贵们已经被皇帝骗了一次,已经上过一次当了,不会重蹈覆辙再上第二次当,所以皇统的选择非常非常重要,单纯依靠军事手段、依靠暴力来更迭皇统必然失败。换句话说,军事政变要以政治为主,以军事为辅,而政治为主首先就要一个新皇帝,一个新的政治理念的代表,一杆预示着美好未来的新大旗,让大家通过这杆大旗相信自己今天的支持能够换回明天的利益,这样大家才有可能坐下来重新分配中土的权力和财富,才能互相讨价还价、妥协让步,唯有如此,军事政变才会成功。
李密再一次心惊,对李风云的认识也更为深刻,同时也更加坚定李风云的背后有一个藏匿在黑暗中的神秘身影,这个身影以通过操控李风云为手段,来影响和改变中土的命运。一个单纯的贼,对中土政局不可能有如此深度的了解,而一个身份神秘的年青贼帅,不论其天赋有多么高,也不论其学识权谋有多么厉害,都不可能超越自己,更不可能超越杨玄感,所以解释只有一个,李风云嘴里所说出来的东西,都来源于他背后的人,他不过是个“传声筒”而已。
李密已经无法沉默了,他意识到自己距离李风云背后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他马上就能拨开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窥探到真相。
“将军有何选择?”李密不动声色地问道,心念电闪之间更有一个个的猜测掠过他的脑海,而每一种猜测都让他十分期待。
“齐王杨喃。”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他是唯一的选择。”
李密面无表情,心里却陡然掀起了惊天波澜。齐王杨喃?唯一的选择?原来李风云的背后是关中韦氏,是关陇本土汉姓贵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风云崛起于芒砀,劫掠于通济渠两岸,此后千里跃进蒙山,纵横鲁西南,名震天下,都是拜左骁卫将军董纯所赐。没有董纯的帮助,也就没有李风云的崛起,更没有鲁西南义军联盟的存在,而董纯的“牺牲”,却给刚刚遭遇重挫的齐王杨喃,重新赢得了一次冲击储君宝座的绝佳机会。好计谋,好谋划,天衣无缝,惊天手笔。
李密知道自己为何刚刚踏进义军大营,身份就暴露了。李风云的身边肯定有齐王杨喃、有关中韦氏的人,他们当然认识自己,可叹自己一直还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的打算利用李风云给齐王杨喃以致命一击,哪知自己根本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自己与杨玄感的亲密关系在东都乃是人所皆知的事情,去年齐王杨喃因“失德”一案,就是由杨玄感和自己一手策划。虽然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与以关中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都是朝堂上的保守势力,但矛盾冲突非常激烈。关陇本土贵族因为与储君宝座近在咫尺的齐王杨喃是政治上的同盟,而河洛贵族的领袖老越国公杨素又死了,双方实力此消彼长,使得它在双方的斗争中迅速占据了上风,一度压得杨玄感喘不过气来,直到这次齐王杨喃遭受“重创”后,河洛贵族才总算挺直了腰杆,与关陇本土贵族勉强打了个平手。
然而,转眼之间,形势再变,齐王杨喃卷土重来,关陇本土贵族在通济渠一线给杨玄感挖了个“大坑”,而更要命的是,自己和杨玄感百密一疏,竟然马失前蹄,一头栽进了“坑”里。
这果然是一个针对杨玄感的阴谋,但局势并没有恶劣到极致,尚有回旋余地。从当前局势来看,杨玄感即便掉进了“坑”里,但若想给其以重创,齐王杨喃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通济渠断绝,东征受到影响,留守东都的礼部尚书杨玄感固然难辞其咎,但受到责罚的不是杨玄感一个,还有一大群权贵,齐王杨喃也跑不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完全没有必要,所以李风云主动暴露出了这个惊天秘密,其目的很简单,寻求合作,大家都妥协退让一步,各取其利,皆大欢喜。
李密倍感棘手,急切间难寻对策,而妥协是必然之事,只不过尺度大小而已。
李风云气定神闲,胸有成竹,耐心等待李密的答复。实际上他根本不指望李密会认同自己的建议,他的目的就是混淆视听,就是让李密对局势做出错误的判断,这样他就掌控了主动权,就能从乱局中谋取最大利益,就能拯救灾民并壮大自己,而唯有自身实力的迅速提高,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良久,李密终于做出决断,微微笑道,“现在,某开始信任将军了,就像将军信任某一样。”
李风云哈哈一笑,“既然如此,请先生出手相助,让灾民进入豫州求生。
李密轻轻颔首,“将军不可断绝通济渠。”
李风云抬起右手伸向李密,“某信任先生,就像先生信任某。”
李密握住了李风云的手,笑容满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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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回到自己的帐篷里,辗转难眠。
从今夜李风云提供的讯息里,可以看出他正在把局势向有利于齐王杨喃的方向发展,但就此推测李风云的背后就是齐王杨喃和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似乎又过于简单草率了。
李密反复思考后,对自己的推测产生了怀疑。
如果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听到李风云的那番话后,理所当然会把李风云归结为对手阵营中的一员,但假如从齐王杨喃的立场出发,那么同样一番话,则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李风云也有可能是杨玄感的人,因为李风云在芒砀山举旗就是由宋州豪望韩相国一手策划,尔后李风云不论是千里跃进蒙山还是调头攻打中原,目标都是针对以齐王杨喃为首的政治势力,事实也的确如此,而把这些事实归结为齐王杨喃的“苦肉计”似乎有些勉强。
李风云肯定不是杨玄感的人,如果他也不是齐王杨喃的人,那么他是谁的人?追溯其经历,他之所以出现在白马城,源自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命令,是宇文述下令将其从东北押解到东都,且其途中遭到了包括突厥人在内众多身份不明者的劫杀。杨玄感为此调查了很久,有各种猜测,最后还是没有结论。难道李风云是宇文述的人?宇文述是皇帝的绝对亲信,由此推测,李风云也可能是皇帝的人,但这怎么解释他大张旗鼓地举旗造反?
最后还剩下一个可能,那便是李风云是山东人,李风云的背后是某个山东豪门或者某个山东政治势力。
今夜李风云透露了两个重要讯息可以佐证这一推测。一个讯息是他认为中土危机源自北虏威胁,外患大于内忧,联想到他曾是北疆马贼,辽东大盗,既熟悉大漠北虏,又了解中土边陲,得出这个结论理所当然,由此倒是可以推断出他对外患之苦有切肤之痛,即便不是北疆人也应该是一个长期生活在北疆的人。还有一个讯息便是他支持以军事政变手段更迭皇统,联想到他不计后果地举旗造反和这次近乎疯狂地攻打中原威胁京畿之举,可以推断出他仇恨皇帝和中央,对现行国策极度不满,也就是说他反对变革和朝堂上的改革势力。如果李风云是北疆人,且又坚决反对变革,那么他的背后当然有可能是山东贵族。
山东贵族之所以支持皇帝改革是出于“东山再起”的政治目的,山东人不甘于被关陇人压制,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有以支持“改革”为手段来赢得皇帝和改革势力的支持,向关陇人展开反攻,一旦山东人击败关陇人控制了朝政,必然会“背信弃义”反对改革,毕竟他们也是改革的受害者。而皇帝和改革派心知肚明,利用山东人的这种“痴心妄想”,一边支持山东人与关陇人打个你死我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贵族实力越弱,对改革就越有利,而另一方面则毫不留情地继续打击、遏制和削弱山东人,比如这次东征就把大河两岸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推进了死亡深渊,因此受累的山东贵族官僚当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苦不堪言。这种被动局面下,山东人另辟蹊径,以“终止改革”为手段来联合关陇保守势力,以更迭皇统来逆转颓势,不是没有可能。
李密越想越是担心。他此行的目的不仅仅是帮助杨玄感确保通济渠的畅通,还要帮助杨玄感彻底击败齐王杨喃,让他彻底失去储君候选人的资格。
杨玄感的确有以军事政变来更迭皇统的谋划,但到目前为止,他的主要目标还是终止改革,推翻中央集权,而不是篡国。弘农杨氏房系分支很多,但唯有先帝一房是皇族,唯有皇族子孙才有皇统继承权,而老越国公杨素这一支若想做皇帝,那只有篡夺。当初先帝受禅于北周宇文氏,而所谓的禅让,实际上就是篡夺,换一个好听的说法而已。
杨玄感不是没有野心,也不是不想做皇帝,而是要一步步来,欲速则不达,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如果野心过早暴露,必成众矢之的,所以先要发动军事政变更迭皇统,先要总揆朝政独揽大权,等到击败了皇帝和改革势力,稳定政局之后,再考虑做皇帝的事。而要想总揆朝政独揽大权,就必须找一个自己可以完全控制的小皇帝。当年先帝夺取北周宇文氏的国祚,采取的就是这个循序渐进、稳扎稳打的办法,杨玄感不过步其后尘,效仿一下而已。而要想新建一个自己中意的小皇帝,就必须铲除其他不合心意的皇统继承人,所以距离储君位置最近的齐王杨喃首当其冲,成为杨玄感必须铲除的目标。
当前局势下,若想把齐王杨喃诱到通济渠战场上,并给其以致命一击,就必须控制李风云和他的义军联盟。李密之前信心满满,以为凭借自己的惊艳才华可以轻而易举“俘获”李风云,哪料到李风云比他更“惊艳”,一出手就把李密“俘获”了,这让李密信心大挫,而且感觉危机重重。
李密思前想后,毅然决定留下来。
没办法,现在他的身份暴露了,很被动,而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却依旧浓密,有关李风云的所有讯息都没有确切证据予以佐证,都是推测,因此现在主动权都在李风云手上。李密若想实现此行之目标,帮助杨玄感摧毁齐王杨喃,就必须逆转被动局面,必须留下来与李风云一边妥协一边合作,而更重要的是,必须想方设法探查到李风云的秘密,找到确实证据来证明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唯有如此,他才能拿出正确的对策,才能实现自己的目标,否则,两眼一抹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密拿定主意后,伏案疾书,给礼部尚书杨玄感、叔父李丹和韩相国各写了一份密信,交由亲信卫士连夜送出。
李风云一宿未睡。送走李密后,他马上把袁安、萧逸和几位尚滞留营中的豪帅请到了帅帐,详细告之自己与官方特使之间的约定。还是那句话,切切不可断绝通济渠,现在形势不一样了,接下来各路义军要与梁郡境内的官府、鹰扬府和地方乡团宗团武装形成“默契”,不要再去攻打城镇坞堡、劫掠贵族富豪了,而是要把全部力量放在劫掠通济渠上。另外就是切切不可过度贪婪,不要竭泽而渔,要“细水长流”,要尽可能延长劫掠时间,同时密切关注东都和京畿卫戍军的动向,以确保自身之安全。
李风云这种“与虎谋皮”的做法引起了豪帅们的极大担忧。
“大总管,这可能是东都的阴谋,是官府和鹰扬府设下的陷阱。”霍小汉第一个提出了质疑。天上不会掉馅饼,官府更不会这样懦弱,假如官僚们都有这样的“好心肠”,又怎会拒不赈灾,以致于饿殍遍野,天怒人怨?
“东都肯定在调遣军队围剿我们,这是官府的缓兵之计。”帅仁泰忧心忡忡地说道,“虽然我们无心断绝通济渠,但东都戡乱的决心不容置疑。”
李风云犹豫了片刻,觉得有必要向大家更为详细和具体的分析推衍一下东都政局,虽然之前类似的阐述和分析已经很多了,比如齐王杨喃要利用这次机会再次冲击储君宝座的缘由,但缘由背后所涉及到的具体的人和政治势力,以及它们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和利益关系,一直以来都说得很笼统,这使得大家犹如雾里看花,总是看不真切,心里难免忧惧不安,毕竟对手太过强大,不怕是假的,任你吹得天花乱坠,都改变不了实力悬殊这一事实。
“东都现在有三个重要人物决定了我们在通济渠战场上的命运。”
李风云的话顿时引起了大家的重视,帐内即刻安静下来。
“礼部尚书杨玄感,太府卿元文都和河南内史齐王杨喃。”
李风云由点到面、由浅到深、由简单到复杂,详尽分析当今东都政局中的深层次矛盾,并由这些矛盾推衍出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变化。一句话,狂风暴雨即将来临,目前通济渠一线短暂的宁静给义军赢得了宝贵的发展时间,而有了这段时间的缓冲,义军必能蓄积起足够的力量抵挡狂风暴雨的侵袭。
“齐王杨喃占据了绝对优势,我们的胜算微乎其微。”孟海公在李风云说完之后,依旧信心不足,“虽然东都有各种各样的势力会掣肘齐王杨喃,但到了战场上,还是靠实力说话,而以我们的实力,根本没有与其正面决战之可能
“某当然不会与其正面决战。”李风云笑道,“某只要把齐王杨喃诱到通济渠战场,这一仗就再无悬念,我们赢定了。”
帐内众人疑惑不解,齐齐望着李风云,而李风云却笑而不语,不作解释。他没办法解释,李密就是他的秘密武器,而他坚信李密会留下来,他不相信自己在说出“支持齐王杨喃做皇帝”后,李密还有信心掌控局势。只要李密留下来,那么以李密手上的丰富“资源”,击败齐王杨喃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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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庆心事重重的回到了荥阳首府管城,把亲信僚属统统赶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苦思冥想。
这种事没办法找人商量,独孤澄说的每一句话都找不到毛病,但每句话里都蕴含深意,而这些意思也只有屁股坐在杨庆这个位置上才能听得懂,只是,听懂了又如何?烦恼更多而已。
目前独孤氏所寻求的政治利益,与皇族所寻求的政治利益相同,大家都希望东征能够取胜,这关系到中土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成败,关系到中土的命运,不容有失。而为了东征的胜利,就必须确保国内政局的稳定,但叛贼已经杀到京畿大门口了,已经在劫掠东征运输线通济渠了,已经严重危及到东征安全了,这时候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都“蠢蠢欲动”,比如齐王杨喃就试图借助叛贼的头颅再次冲击储君宝座,而还有一些人却阴谋以摧毁东征来打击皇帝和改革派,他们利欲熏心,不惜牺牲中土利益来满足个人和集团的小利益,这显然已经触及到了东都某些政治集团的底线,再冷眼旁观已经不行了,必须要出手反击了。
太府卿、安昌公元文都是本朝最高财政长官,同时也是以代代传承的鲜卑八姓为核心力量的虏姓贵族集团的领袖人物。依照独孤澄的意思,元文都对通济渠乱局肯定是极度不满,对东都波云诡谲的政治博弈也是非常不安,所以他决心出手进行反击,那么可以肯定,如果自己主动戡乱剿贼,首先东都会给予一定的财政支持,其次坐镇天堑关防东部防区的武贲郎将费曜也会给予军事上的支持。
荥阳地区的军事长官除了武贲郎将费曜外,还有荥阳都尉崔宝德,两人互相牵制,而自己若想在戡乱战场上取得胜利,就必须赢得这两个人的支持。
如何赢得崔宝德的支持呢?比较有把握的办法,就是通过荥阳郑氏来说服崔宝德。
目前局势下,损失最为严重的就是荥阳郑氏,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为了各自的利益都在背后“推波助澜”,荥阳郑氏的损失会越来越大,这显然把荥阳郑氏逼得走投无路了,不得不出手反击,而虏姓贵族集团也正好需要盟友,于是元氏、独孤氏和郑氏一拍即合。
郑氏当代家主是右候卫将军、莘国公郑元寿。郑元寿的父亲郑译是先帝的同窗,此人文武全才,工于骑射,尤擅音律,是中土著名的音乐家。郑元寿的祖父郑孝穆追随魏武帝西行入关,是西魏的功勋大臣,北周的开国勋臣,曾官拜中书令,权势显赫。此等豪门底蕴丰厚,人才辈出。郑元寿自小就显露出了惊人的天赋,文武兼备,不论在战场上还是在官场上,都鲜有比肩之辈。
皇帝东征,留下四位将军镇戍两京,其中左骁卫将军屈突通和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镇戍西京,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镇戍东都。可以想像,如果天堑关防被叛军突破,荥阳遭到攻击,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必定颜面尽失,荥阳郑氏必然蒙羞,所以k元寿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了,但东都政局太复杂了,牵一发而动全身,郑元寿也不敢贸然行事。现在虏姓贵族主动与其结盟,而皇族重臣又愿意主动承担起剿贼之责,那郑元寿当然要不遗余力的给予支援
看上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自己登高一呼,这事就差不多了,但再仔细看看,自己可是形单影只啊,皇族就自己一个人做出头鸟,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独孤澄说,吏部侍郎、观国公杨恭仁会支持自己,但此刻杨恭仁正在家里守孝,丁忧去职了,他能给自己多大的帮助?
杨庆考虑再三,决定给杨恭仁写封信,具体商量一下。
皇族老一辈的精英都死了,这一代也就剩下自己、蔡王杨智积和观国公杨恭仁三人勉强支撑大局,余者或死于政治风暴,或籍籍无名,或混吃等死,罕有出众之辈,当真有一种日薄西山的凄凉感。杨智积现为弘农太守,也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与他商量不出什么名堂,而杨恭仁一直在东都,消息灵通,对政局看得更清楚,又是个勇于担当的人,只有与他商量才能有所决断。只是,让杨庆不安的是,既然杨恭仁与元氏、独孤氏和郑氏结盟了,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告诉自己?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秘?或者,他蓄意隐瞒自己,本身就是一种暗示?那么,他想暗示自己什么?
杨庆手里的笔始终落不到纸上,反反复复就是写不出字。说起来他和杨恭仁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虽然兄弟两人见面不多,书信来往也少,但观点志趣颇为接近,即便是云里雾里的几句闲扯,也能读懂彼此的意思。只是,这一次杨庆就猜不透杨恭仁的玄机了。
就在杨庆愁眉不展之际,有僚属来报,东都来了一位公子,观国公杨恭仁之子杨潜风尘仆仆而来。
杨庆大喜,急忙叫人把杨潜带到自己的书房。
在皇族下一代子弟中,杨潜品学兼优,颇具潜质,少年时便随父亲杨恭仁镇戍西北边陲,浴血沙场,有一次差点死在了突厥人的箭下。杨潜不但继承了父亲杨恭仁的俊逸相貌,还继承了父亲忠厚谦卑的性格,更难得的是,他能沉下心来踏踏实实做事。成人后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到内军系统(禁卫军)的三侍五军府任职,这里都是豪门世家子弟,仕途的起点非常高,但他却主动要求去齐郡的历城鹰扬府做了个司马,低调的不能再低调了。
杨潜进了书房,拜见了杨庆,恭敬地坐于一侧。杨潜很憔悴,神情落寞而悲郁。这半年里家族厄运连连,先是祖父杨雄病逝,接着叔祖父杨达又病逝,两个顶梁柱都倒了,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杨潜仔细询问了杨达的丧礼置办情况。五月初四杨达病逝于东征途中,灵柩正从辽东运回,杨达的子孙都已赶赴涿郡迎灵,旁系子孙则在京城操办丧礼的前期准备工作。待灵柩运达京城,杨庆也要去参加丧礼,毕竟荥阳距离东都很近,无论如何都要去送一下。
聊完了家事,话题自然转到东都政局和通济渠危机。
杨庆在看到杨潜之后,便估猜到杨恭仁为何隐瞒自己与几大政治势力暂时结盟一事了。
杨恭仁与杨达一样,一方面迫于形势不得不保护齐王杨喃,拯救危局,另一方面却又因找不到妥善有效的解决之策而彷徨无助。东都局势太复杂了,暂时结盟的几位盟友也太不可靠了,而围在四周的敌人又太可怕了,皇族若想逆转危局,确保东征的胜利,难度实在太大。杨恭仁无法离开京城,只能叫杨潜全权代表自己,赶赴荥阳帮助杨庆解决危机。
“现在东都之中,坚决反对齐王出京戡乱的便是安昌公(元文都)。”杨潜很快说到了关键之处,“越国公(杨玄感)虽然没有明确反对,但他认为,叛军实力微弱,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诸鹰扬完全有能力剿灭他们,根本不需要调用京畿卫戍军。”
既然连京畿卫戍军都无需出动,哪里还轮得到齐王亲临前线?杨玄感显然也是坚决反对齐王出京戡乱。
“卫府方面呢?”杨庆问道。
“国公(李浑)力主出兵戡乱,而莘国公(郑元寿)却坚决反对。”
杨庆苦笑无语。军政两界都未能形成统一意见,东都何来决策?不过从东都强大的反对之声来看,如果皇帝不下旨,京畿卫戍军绝对不会出动,最后齐王杨喃只有动用自己的军队。
隶属于齐王杨喃的军队有两万多人,是原东宫的禁卫军。元德太子杨昭薨亡后,皇帝顶着巨大压力迟迟不立新储君,这在一定程度上激化了朝堂上的矛盾,于是皇帝用了一招缓兵之计,把东宫禁卫军全部交给了齐王,以此来告诉大家,储君的位置肯定是齐王杨喃的,但时机未到,齐王尚需锤炼。
齐王杨喃现在是河南内史,京畿河南郡的最高行政长官,中枢重要成员之一。皇帝远赴辽东之前,曾授予齐王杨喃临机处置之大权,也就是在危急情况下,齐王可以先斩后奏,可以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以雷霆手段解决危机。如果叛军断绝了通济渠,严重威胁到了东都安全,危及到了东征大计,齐王杨喃就可以动用这个权力,利用自己手上的两万人马,先斩后奏,先戡乱剿贼,再报奏皇帝。
只是如此一来,戡乱剿贼就不能败,败了,齐王杨喃就彻底完了,距离储君宝座也就遥不可及了。
“所以……”杨庆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我们必须保证齐王的安全,必须给他铺一条通天大道,是吗?”
“是的。”杨潜以非常肯定的口气说道,“自元德太子薨亡后,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齐王始终都是撬动中土政局的关键点,但前提是,齐王距离储君的位置必须近在咫尺,否则,我皇族必将陷入无穷无尽的血雨腥风之中,尸横遍野。”
杨庆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惊悚不安。杨潜说到了要害,今日东都政局看似纷繁复杂,实际上就是皇统之争,而齐王杨喃则是其中的关键。今日通济渠战场如果是个陷阱,是个置齐王杨喃于死地的陷阱,那么确保齐王杨喃安全的办法只有一个,立即摧毁这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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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悄悄的,两道若现若隐的人影在昏黄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故外孤寂。空气闷热难当,从冰块上散发出来的丝丝凉意虽能给人一屡清明,却不能让烦躁不安的情绪平静下来。
杨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汗水湿透了紫裳,汗珠沿着脸颊滚下,心中的痛苦和愤懑郁积在身体中随时都有爆炸之危,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仿佛被无数张狞狰的笑脸所包围,仿佛被一只只无形黑手扔进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他甚至感觉有一座重若千钧的大山正从天而降,要把自己砸成一团齑粉
蔡王杨智积指望不上,观国公杨恭仁又被“困”在了东都,剩下自己单枪匹马又如何拯救齐王?杨庆忍不住就想纵声长嚎,把心中无尽悲愤彻底吐出。皇族显赫吗?皇子皇孙金光灿灿吗?根本不是,只有置身其中才知道,皇族显赫身影的背后是恐怖的血雨腥风,皇子皇孙金光灿灿的袍服下都是刀光剑影斧钺钩叉,普罗大众只看到皇族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权力和财富,却看不到在这些权力和财富的阴影中,躺满了皇子皇孙们鲜血淋漓的尸体。
今上只有两个嫡子,说起来最幸运的就是元德太子杨昭,进了东宫就死了,早早摆脱苦海上了天堂,把所有的苦难都毫不留情地扔给了弟弟杨喃。这一代皇统之争的核心本应该是兄弟两人,现在只剩下齐王杨喃一个,理所当然的储君,按道理也就不存在什么皇统之争了,但政治就是这样的无情,不论是十个嫡皇子还是一个嫡子,都会产生皇统之争。在政治这盘大旗上,皇子永远都摆脱不了“棋子”的命运,永远都是权力和财富斗争的牺牲品。
可怜的齐王,可怜的孩子,始终挣扎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在狂风暴雨中迷失了方向,迷失了本性。今日的齐王,看上去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雄鹰,但实际上就是一头禁锢在牢笼中的猛兽,只要不死,他就必然被赶进斗兽场,与一群又一批群的猎兽者做殊死搏杀。
杨庆对皇帝暂不设立储君的做法完全理解。先帝有五个嫡子,开国之初就设了储君,但残酷的皇统之争就如恶魔一般,把好好的一家人全部拖进了地狱,全部变成了魔鬼。中土千千万万家庭,有多少家庭像他们一样尝尽人世悲苦?元德太子杨昭的薨亡给了皇帝一个保护自己家庭的机会,但对于一个皇帝、一个国祚来说,这种做法所蕴含的风险难以估量,皇帝和国祚都走在钢丝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悬崖尸骨无存。
同一时间,这种做法虽然有效保护了皇帝的家庭,但皇统之争始终存在,这个恶魔施始终徘徊在齐王杨喃的身边,让齐王杨喃年复一年的生活在恐怖的梦魇之中,惶惶不可终日。再坚强的人,也无法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中长久生存,是人都会变成疯子,都会在绝望中失去理智,当初太子杨勇就疯了,被失去了理智,而杨喃没有疯狂依旧咬牙坚持已经难能可贵了,但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心中的痛苦越来越剧烈,他迫切想冲破牢笼,迫切想击碎梦魇,迫切想一飞冲天自由翱翔,于是,即便前方是一个必死的陷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殊死一搏。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实际上他已没有选择,正因为如此,皇帝和国祚都面临巨大危机,一旦齐王杨喃败死于陷阱,国内大乱,东征功亏一篑,皇帝和国祚必将为自己冒险走钢丝的做法付出惨重代价。
今日保护齐王杨喃,实际上就是保护皇帝和国祚。但是,一旦大家齐心协力保护齐王杨喃,那么杨喃舍身跳陷阱的“豪赌”也就成功了,他不但再一次靠近储君宝座,还得到了更多政治势力的支持,如此一来,皇帝暂不设立储君的目的就失败了,今日保护齐王杨喃的政治势力,都身不由己地走到了皇帝的对立面,这必将激怒皇帝,皇统之争会掀起惊天狂澜,朝堂上的政治矛盾会日趋激烈,而某些居心叵测者如果乘势发动军事政变,那么父子必然相残,中土必然走向分裂和战乱。
这一刻,对郇王杨庆来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明哲保身更是自掘坟墓。怪不得杨恭仁“躲”在东都做缩头乌龟,仅仅派一个儿子来“聊表心意”,原因是他同样找不到恰当的对策。
良久,昏黄烛光中传出一声沉重叹息,“齐王那边……”
“齐王正在为出京戡乱而四处奔走。”杨潜神色平静,语气沉稳,不急不躁,“据某家大人推断,齐王出京的阻力并不大,安昌公(元文都)阻止不了齐王出京的步伐,事情的真正关键是齐王何时出京。”
杨潜知道伯父的处境太过艰难,难免瞻前顾后踌躇不安,当初滕王杨伦、卫王杨集就因为与汉王杨谅过从甚密,即便他们没有参与兵变,也依旧被除名为民流放边疆。今日齐王遭人算计,不出手是等死,出手反而有一线生机,但这线生机就算被齐王抓住了,也不知道是祸还是福,但假如是祸,那便是死路一条,而当初帮助齐王抓住这一线的生机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诸如像郇王杨庆这等身份显赫而敏感的人,十有**要步杨伦、杨集之后尘,去蛮荒之地茹毛饮血、牧马放羊,生不如死。所以,若想说服杨庆率先出关剿贼,给齐王杨喃出京戡乱铺平道路,难度不是一般得大。
杨庆轻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看了看端坐一侧心气平和的杨潜,暗自称赞其沉稳的同时,也不禁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杨恭仁派一个儿子来荥阳帮助自己,那么应该有几分底气,否则断不敢插手此事。
不管怎么说,杨恭仁身居东都,齐王要找皇族支持,首先就要找他,而元氏、独孤氏、郑氏若想联手反击,也要找皇族帮忙,还是要找杨恭仁。如此推测,杨恭仁肯定有对策,只是实施起来难度较大,需要一个有能力又绝对信任的执行者,而自己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自己不是能力不够,也不是与杨恭仁之间缺乏信任,而是自己和杨恭仁一样身份过于敏感,不适合在第一线冲锋陷阵,出头的事还是让其他人于比较好。那么谁才是合适的出头鸟?眼前的杨潜就是一个标准的出头鸟人选。
杨庆越想越笃定,觉得与杨恭仁的真实想法越来越近了。
“齐王打算何时出京?”杨庆问道。
“七月。”杨潜不假思索地回道。
杨庆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杨潜对相关情况显然很了解,据此推断,齐王杨喃肯定向观国公杨恭仁求助了,而杨恭仁愿意派出杨潜赶赴荥阳,肯定是向齐王杨喃做出了什么承诺。
“可有具体时间?”杨庆追问道。
“七月上,最迟不超过七月中旬。”
杨庆眉头微皱,“何解?”
“远东的冬天来得早,深秋就有可能下雪,大雪一下,无论是攻击还是粮草运输都难以为继,这仗也就没办法打了,所以正常情况下,远征军会在七月进入高句丽腹地,包围平壤,在大雪来临之前也就是九月中旬前后结束战事。如果战事拖到冬天,则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我远征军七月包围平壤,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一鼓而下,平壤已经攻克,战争已经结束,通济渠是否中断已无关大局;一是正在围攻平壤,粮草辎重正由水陆两道源源不断运往平壤城下,通济渠暂时中断已经影响不了战争结果。反之,我远征军若未能于七月包围平壤,战争进程严重延误,那么也有两种结果,一是延长战争时间,暂停攻击步伐,稳固已占领区域,等待明年春天再打平壤;还有一种结果是就此结束战争,无功而返。这种情形下,通济渠是否中断,同样不会危及到东征胜负。所以,齐王出京戡乱的最佳时间便是七月,早了不行,迟了也不行。”
杨庆稍加沉吟后,问道,“我几十万卫府军杀进高句丽,水陆夹攻,势如破竹,哪里要等到七月?”
现在通济渠一线的局势急剧恶化,通济渠随时都会中断,齐王杨喃越快进入戡乱战场,就能越早逆转危局,这对东都政局和东征战场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为何非要等到七月?现在距离七月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会出现各种各样无法预测的变化,一旦这些变化让东都和地方官府彻底失去对通济渠的控制,那么就必然会对东都战场造成严重危害。
杨潜苦笑摇头,“六月,是远东的雨季,高句丽境内的所有河流都会暴涨。战争期间,高句丽人会充分利用这种天然优势,不惜决堤放水,以滔滔洪流来阻御我远征军的前进步伐。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把我远征军包围平壤的时间拖到八月,那么他们就有一线机会把战争拖到冬季。冬季来临,大雪一下,我远征军如果还在平壤城下,必定败亡。所以,我远征军如果未能在七月包围平壤,那么攻击难度将成倍增加,停止攻击是最理智的选择。同理,我远征军如果未能在九月攻克平壤,就必须后撤,否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杨潜说到这里,再度摇头,“远东地形复杂,气候恶劣,真正适合我远征军攻打高句丽的时间只有四个月,而在这四个月的时间里攻陷一个全民皆兵的蛮荒之国,难度实在太大。”
杨庆久久无语。很显然,齐王杨喃非要等七月出兵,是出于政治上的考虑,而元氏、独孤氏和郑氏要联合自己现在出兵戡乱,则是出于军事上的考虑,也就是说,自己必须牢牢掌控通济渠战场上的主动权,东都方面才能帮助齐王杨喃实现其政治目标,而各政治势力亦能在这一过程中追逐利益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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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书侍御史韦云起抵达荥阳首府管城。
荥阳太守郇王杨庆,会同郡丞、郡尉等郡府官员,还有荥阳郑氏等诸多河南地方贵族豪望,高调相迎,设宴款待。
高调迎接是给东都面子,御史台的副长官奉旨巡查通济渠一线,代表的是皇帝和中央,这个面子必须给,而现在通济渠一线的局势又非常糟糕,官府和鹰扬府故意不作为,地方势力或冷眼旁观,或浑水摸鱼,凡此种种实在是经不起上差的纠察,所以便抱着“我敬你一丈,你还我一尺”的心理,先拉近关系再说。
吃饭是小事,戡乱才是大事,而对韦云起来说,戡乱要人马,要钱粮,要地方官府、鹰扬府和贵族豪望的全力支持,所以他也是放下身段,主动迎合,力求与各方达成妥协,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拉起一支戡乱队伍。
荥阳郑氏兑现承诺,全力配合,而非常时期,原荥阳、东郡境内的,还有从济阴境内逃出来的大小贵族豪望们,也积极响应郑氏的号召,带着他们的乡团宗团纷纷赶赴浚仪集结,追随韦云起戡乱剿贼。
自白发贼带着鲁西南义军联盟杀进中原以来,不但挟持了不计其数的河南灾民,还利用这些灾民攻城拔寨,烧杀掳掠,给当地的贵族豪望们带来了巨大损失,有些甚至家破人亡倾家荡产,而济、菏水道和通济渠水道控制权的丧失,更是给了依赖这两条水道赚取财富的贵族豪望们以沉重打击。所有遭受损失的人,对白发贼和鲁西南义军联盟都是恨之入骨,戡乱剿贼的意愿非常强烈,但河南贵族集团以荥阳郑氏为“大旗”,唯荥阳郑氏马首是瞻,而郑氏面对扑面而来的危机,面对难以估算的损失,一再隐忍,这背后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有算。
郑氏在寻找反击的机会,在殚精竭虑寻找盟友,以求利益最大化。虽然郑氏的确有实力戡乱剿贼,也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但前提是,郑氏不能出头,不能白费力气,还必须赢得足够回报,当然了,更不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郑氏待价而沽,韦氏急吼吼地跑来了,双方一拍即合,交易成功。
郑氏出人,地方官府出钱。荥阳太守杨庆、东郡太守独孤澄、济阴太守韦保峦和梁郡太守李丹,要么亲自向韦云起信誓旦旦的做出保证,要么遣派使者呈递书信,承诺竭尽所能给予钱粮支持。
韦云起在管城待了一天,具体了解了一下通济渠一线的最新局势,把戡乱剿贼的前期准备工作也一一落实了,随即起程赶赴浚仪城。
武贲郎将费曜、荥阳都尉崔宝德率诸鹰扬长官和地方官员到城外迎接。
费曜已经接到了元文都的密信,崔宝德也从家族的密信中获悉了东都政局的变化,两人都知道韦氏这次为了把齐王杨喃推上储君宝座不惜代价了,而韦云起或许存了“将功折罪”的心思,更是赤膊上阵,为齐王杨喃冲锋陷阵。
元文都明确告诉费曜,没有皇帝和中枢的命令,京畿卫戍军不得跨出天堑关防一步,而留守东都的卫府将军们,即便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但在大是大非的原则面前,他们也不敢擅自调用军队,也就是说,当前东都军方的态度非常强硬,除非通济渠中断,不得不依据军兴之法(战时制度)先斩后奏,否则绝不调派一兵一卒出京戡乱。
元文都据此警告费曜,韦云起狠手辣,杀伐决断,行事诡谲,不讲规矩,一旦其在戡乱战场受阻,极有可能假借叛军之名断绝通济渠,从而逼迫京畿卫戍军不得不出京剿贼。假若形势恶化,首当其冲的便是费曜和崔宝德,两人坐镇浚仪,肯定要出关一个。元文都要求费曜,坚决不出关。元氏对齐王的支持非常有限,对韦氏更是十分提防,上次元氏就已经给韦氏阴了,搞得颜面无存,哑巴吃黄连,所以这一次若韦氏故技重施,元氏不但不能上当,反而要给其迎头一击,你当我是软柿子好捏啊?
韦云起巡视了关防要塞,然后便向费曜和崔宝德求援,我要出关剿贼,但随我出战的都是地方乡团宗团武装,缺少武器,你们是不是支援一些?
费曜和崔宝德一口答应了。
费曜是受元文都所托,元氏既然与韦氏合作,总要有所表示,不能空口讲白话,而崔宝德则迫于荥阳郑氏的求助,不好不答应,毕竟两家长期以来都是合作多于对抗,这点小事上不了台面,顺水人情而已。
第二天韦云起就离开了浚仪城,越过天堑关防,直奔二十多里外的黄河古道。
济阴太守韦保峦与两千多济阴乡团宗团将士已于两天前抵达黄河古道,等待韦云起的到来。
韦云起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体型削瘦,一张生硬冷峻的面孔,剑眉下有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
长得富富态态,面庞圆润,看上去温恭而亲和的韦保峦,虽贵为国公,但在韦云起面前却没有半点优势,相反,倒是颇为紧张,甚至有些畏惧。
实际上不要说韦保峦惧怕韦云起,济阴郡府的其他官员在韦云起面前无一不是战战兢兢。韦云起除了御史台副长官这个身份让官僚们惊惧不安外,在战场上的血腥杀戮也给他带来了恶名。当初他借突厥人之手一战击败契丹人后,俘获四万余人,其中男丁全部斩杀,一时间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让北方诸虏无不闻之色变,悚栗欲绝。一个谈笑间斩杀数万北虏,手上沾满了累累鲜血的人,就是恶魔般的存在,谁不怕?
果然,韦云起抬手就杀人,除了韦保峦这个郡守,他实在没有资格杀以外,其余大小官员,凡弃城而逃者,统统斩杀。转眼几十颗人头落地,血淋淋地高悬于辕门之外,人人自危,个个惶恐。
负责监斩的就是杨潜。当郇王杨庆有意把杨潜介绍给韦云起的时候,韦云起就心知肚明了,毫不犹豫地征辟杨潜为自己的录事参军事,掌总录众曹文簿,举弹善恶,委以重任,摆明了就是要把皇族绑在自己的“船”上。
杨潜回报韦云起,人都杀了,枭首示众了,该立的威都立了,接下来就要以最快速度整合从各地陆续赶来的乡团宗团,尽快把军队组建起来,而建军的相关事宜,也是由杨潜全权负责。
待杨潜详细汇报完了,韦云起颇为赞赏的频频点头,忽然他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历城鹰扬府?”
“某在历城鹰扬府出任司马一职。”
“如此说来,你与白发贼交过手?”
“明公是否想了解一下白发贼?”杨潜微笑问道。
“某了解他一部分。”韦云起冷笑道,“当初他火烧白马,劫持御史,震惊东都,可谓恶名昭彰,但随即他就在芒砀山聚众叛乱,在通济渠上劫掠重兵,接着他虚晃一枪,调头杀进了齐鲁,上了蒙山。现在,他竟然又杀进了中原。某十分不解的是,如此一个实力不济的叛贼,为何董纯、梁德重剿杀不了?为何张须陀和段文操也剿杀不了?”
韦云起望着杨潜,目露寒光,“你能否告诉某答案?”
杨潜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韦云起冷哼,“在某的面前,有什么话不敢说?”
杨潜微微躬身,谨慎问道,“据传,白发贼白马越狱时,白马城中曾有胄曾惊鸿一现,不知明公可曾耳闻?”
韦云起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神阴森逼人,脸色更是冷若冰霜。
“谁?”
“不知道。”杨潜回答得非常于脆。
韦云起盯着杨潜的眼睛,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神看穿他的心思,但杨潜眼神清澈平静,神态淡然,似乎并没有欺瞒之意。
“你怀疑白发贼的背后有黑手?”
“白发贼的背后肯定有黑手。”杨潜语气笃定,“宁阳一战,白发贼击败了段使君,已经掌控了鲁西南战场的主动权,他完全可以乘势扩大胜果,以蒙山为中心发展壮大,但他没有,他竟然匪夷所思地杀进了中原。如此神来一笔,岂会出于一个荒外马贼出身的叛逆之手?”
韦云起凝神沉思,良久,他缓缓说道,“若有内奸,此仗就难打了。”
杨潜没有说话,他担心的不是内奸,而是东征。
“明公,此仗不是难打,而是怎么打。”
韦云起听出杨潜话中有话,目露疑问之色。
“东莱水师即将择日出征,这时候,若明公打得狠,打得急,迫使白发贼撤回齐鲁,切断了徐州至东莱的运输通道,那必将影响到水师渡河,影响到正在进行的东征。”
韦云起脸色微变,半晌无语。
鲁西南义军联盟统帅部,大总管府。
萧逸急匆匆走进帅帐,不由分说把李风云拉进了偏帐。
“浚仪来了秘使。”萧逸低声说道,“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已经抵达浚仪,要征召河南所有乡团宗团,向我义军发动攻击。”
韦云起?李风云眉头微皱,想了片刻,对萧逸说道,“把蒲山公请来,他应该比我们先得到消息,而且东都那边可能已经拟好了对策。”
萧逸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风云的意思,马上去寻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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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在义军总营的公开身份是济阳豪雄王要汉、王伯当兄弟的信使,李风云通过他与瓦岗人保持密切联系,而李风云与瓦岗人的特殊关系在总营乃是公开的秘密,再加上李密又是王伯当亲自带到联盟总部的,所以没人怀疑李密身份有假。
李密只求与李风云合作,只要能影响李风云的决策,那么在中原这盘大棋上,义军联盟这颗“棋子”必能依照他的要求发挥出他所需要的作用,所以他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在总营里深居简出,从不与其他义军首领进行接触,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态度和暗示,告诉李风云他来此的目的就是合作,各取所需,没有其他意图。李密的做法显然赢得了李风云的好感,这从李风云每天深夜都邀其坦诚交谈便能看得出来,李风云对这次合作亦抱有很大诚意和期待。
今天李风云一反常态,烈日当头就邀请李密速赴帅帐,而且前来传信的还是大总管府的录事参军事,显然是发生了大事,但李密并无异色,摇着蒲扇,信步而行,从容淡定,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有所预料。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出关了。”李风云一边邀请李密坐下,一边不动声色地说道。
李密点点头,问道,“将军的精锐还在蔡水一线?”
“某已命令选锋军各团火速撤至通济渠东岸。”李风云说道,“目前尚有大量灾民正在入豫途中,一旦大战爆发,必殃及无辜,所以请先生务必竭力相助。”
“将军无须担心。韦云起出关,无非是充当齐王杨喃的急先锋,为齐王杨喃出京戡乱铺平道路,但当前通济渠一线的局势太乱了,就算韦云起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敢孤身一人跳进来,所以他南下还需时日,他必须先把自己武装起来,把河南各地的乡团宗团武装整合起来形成战斗力,同时利用灾民西逃豫州向颍川、淮阳诸郡施压,迫使颖汝方面出兵戡乱,如此便可对通济渠一线的义军构成夹击之势。但颍川、淮阳诸郡绝无可能配合他在通济渠一线戡乱,而理由便是灾民大量涌入导致形势紧张,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大规模的暴乱,为此颖汝地区的官府、鹰扬府只能动员全部力量赈济和安置灾民,竭尽全力维持颖汝地区的稳定。所以,此时此刻,颖汝方面不但不会阻碍灾民的进入,反而会敞开大门接纳灾民,否则,他们哪来的理由去应付东都,去拒绝韦云起?”
李密说得振振有词,李风云却听出了名堂。
东都杨玄感不会配合韦云起戡乱通济渠,但也不会给义军更多支持,而义军一旦把灾民全部送进豫州之后,虽然看上去是甩掉了大包袱,是轻装上阵了,但实际上也失去了挟持之物,已经没有可以威胁到东都、地方官府和鹰扬府的“致命武器”了,也就是说,形势马上就要变,而这种变化对官方有利,对义军却十分不利。
李密总算找到机会掌握主动了。你义军联盟若想生存发展,就必须与我合作,而且还必须听我的指挥,否则你麻烦就大了。
李风云却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麻烦,他更不会把主动权拱手交给李密,任其宰割。
“韦云起出关戡乱,肯定得到了荥阳郑氏的支持,而河南人态度的转变,直接改变了通济渠一线的形势。”李密继续说道,“据某的估计,如果荥阳郑氏倾尽全力的话,至少能给韦云起凑足一支数万人的军队,但郑氏不可能把自己的力量全部暴露出来,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韦云起在未来几天内,大概能得到三到五千左右的人马。”
“卫府方面呢?荥阳诸鹰扬是否出关?”李风云问道。
李密摇头,“军方态度强硬,没有皇帝和中枢的命令,绝不出关戡乱,但是,如果通济渠中断,严重危及到了东都安全,影响到了东征胜负,关系到了东都一大群军政长官的身家性命,那依据军兴之法(战时制度),军方必定要先斩后奏,果断出兵戡乱。”
李风云的心陡然提了起来,他意识到李密话中有话,意识到韦云起此刻出关戡乱,背后肯定藏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密与李风云合作的基础就是通济渠不能中断,通济渠一断,整个形势就失控了,不论是李密还是李风云,都无法掌控局势的发展,但齐王杨喃若要出京戡乱,就必须让形势失控,就必须让义军和自己的政治对手同时失去对形势的控制,如此主动权就到了他的手上,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军队出京戡乱,而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无从施展,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卫府军队将赢得最后的胜利。
李风云和李密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到了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韦云起此刻出关,不是戡乱剿贼,而是伺机断绝通济渠,给齐王杨喃打开出京戡乱的大门。
“七月。”李风云说话了,语含双关,“七月是关键。”
李密的脸色有了变化,变得有些阴沉了,“将军曾对某说过,齐王是皇统继承的唯一人选。”
言下之意,你在政治上的立场虽然反对皇帝和改革派,主张更迭皇统,但你坚决支持的是齐王杨喃。既然如此,让齐王杨喃出京戡乱,岂不是你的目标所在?既然你的目标是让齐王杨喃建下戡乱功勋,那么鲁西南义军联盟就是你手上的“棋子”,而你为了帮助齐王杨喃上位,势必要牺牲整个义军联盟。既然你已经决定要牺牲义军联盟,你还担心什么?由此引申一下,那你现在还有继续与我合作的必要吗?
始终坐在一侧沉默不语的萧逸听不懂了,眼里都是茫然之色。这两位云里雾里的都在说些什么?李风云为何要说“七月是关键”?而李密听到这句话之后,又为何直接换了一个话题,跳到皇统继承上去了?
李风云不说话了,两眼望着悬挂在偏帐一侧的地图,若有所思。
七月是关键。东征战场上,七月是交战双方胜负转折之期,齐王杨喃若要出京戡乱,必然会选择在七月出手,如此可确保稳妥,确保进退无忧。由此推断,留给义军继续劫掠通济渠的时间已经很短了,而依照李风云所拟制的西征之策,他绝不会在通济渠一线与官军正面决战,只要东都出兵,他就果断后撤,重回鲁西南背靠蒙山继续壮大。
李密则被李风云所透露出来的讯息误导了,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证据证明李风云背后的黑手到底是齐王杨喃还是某个山东豪门,他甚至以为义军联盟就是李风云拿来实现其政治目标的牺牲品,而刚刚李风云所说的“七月是关键”又进一步误导了他,让他以为李风云要跑了,迫不得已之下,他不得不与李风云“正面交锋”,你到底是谁的人?你目的何在?
良久,李风云转目望向李密,郑重其事地问道,“先生认为谁是最合适的皇统继承人?”
李密目露鄙夷之色,紧紧闭紧了嘴巴。他没想到李风云会问出如此白痴的话。谁是最合适的皇统继承人?既然我不支持齐王杨喃,那答案岂不是呼之欲出了?还需要问吗?
不过李密从这句话里也读出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凡非常之人,野心都非常大,尤其像李风云这种桀骜不驯的!人,岂能甘心为他人驱使,为他人卖命?以李风云现在的实力,足以⊥他野心膨胀,让他想入非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越是盗贼出生的枭雄,越是迷信这句造反有理的话。李风云总算透露了一点真正的心声,他想借别人之手壮大自己,然后于一番王霸大业。
李风云始终盯着李密的眼睛,他从李密眼神的细微变化中,估计自己的误导成功了。
李风云笑了起来,主动提出了新条件,“先生需要某做甚?”
“某需要将军创造一个奇迹。”李密毫不犹豫地说道,“或许将军信心不足,但某却有足够信心,让将军创造一个震惊中土的奇迹。”
李密不客气了。你有野心,很好,但你若想走近目标,现在就必须听我的
“某的确信心不足。”李风云讨价还价,“某的军队虽然人数不少,但严重缺乏武器,根本没有一战之力。若东都出兵,某必然后撤,绝不与官军正面对抗。”
李风云的意思很直白,我到通济渠来就是打劫,就是混乱东都局势,东都各方势力斗得越激烈,义军联盟就越安全,当然,一旦形势不对,义军联盟马上就逃之夭夭。
李密迟疑不语。李风云摆明了就是从他手上“敲诈”一批武器,但这无所谓,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李风云拿到武器后,会不会信守诺言,遵从自己的命令,指挥义军联盟给齐王杨喃以致命一击?还是那句话,李风云的背后到底是谁?李风云有野心,这对自己有利,但这个野心到底有多大?是否已经大到了背叛恩主的地步?
这是赌博啊,李密有些不安,一时难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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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弘回到了瓦岗,他带回来的消息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了满怀期待的瓦岗人头上,浇灭了他们心中仅有的一点希望,彻底击碎了他们始终不愿放弃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贼就是贼,黑就是黑,除非天地颠覆,否则贼不可能化身为英雄,黑更不可能变白。翟让和瓦岗人始终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一厢情愿地认为荥阳郑氏不会抛弃他们,甚至奢望凭借荥阳郑氏的庞大权势逆转乾坤,由黑变白,重新进入贵族豪望的行列。
实际上这一愿望并不算出格,他们本来就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只不过在博弈中关陇人占据了上风而已,若有朝一日山东人占据了上风,翟让和瓦岗人的确有希望恢复贵族身份,但前提是,翟让和瓦岗人必须有足够的价值,值得荥阳郑氏出手相助。
目前河南局势很明显,荥阳郑氏被关陇人借助天灾**打击得体无完肤,基本上丧失了还手之力,连喘息都困难,哪里还有余力拯救手下一帮小兄弟?此刻荥阳郑氏这位老大,迫切需要手下小兄弟们为它冲锋陷阵,舍身赴死,为它争取到喘息和反击的时间,而不是继续躲在它岌岌可危的羽翼下,眼睁睁地看着它在前方遭受敌人的疯狂打击而束手无策、无动于衷,甚至落荒而逃。
荥阳郑氏愤怒了,对河南贵族豪望在危急时刻的恐惧、懦弱、退缩、不作为出离愤怒。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竟然不敢为我而战,不愿为我而死,那我凭什么还要庇护你们?二三流的贵族豪望有权有势,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与荥阳郑氏既是盟友,也是竞争对手,当然不可能倾尽全力维护荥阳郑氏的利益,但末流贵族,还有诸如翟让等坠入“地狱”的前贵族,与荥阳郑氏实际上就是主仆关系,危急时刻他们也不愿为恩主浴血而战,那就是背叛了,而对于叛主的逆奴,荥阳郑氏岂肯饶恕?
翟让和瓦岗人在关键时刻的确有背叛之嫌。
当李风云带着鲁西南义军联盟杀进中原,河南局势急剧恶化的时候,翟让和瓦岗人看到荥阳郑氏似乎支撑不住了,似乎失去了庇护他们的能力,将来也很难帮助他们恢复身份了,于是就有了改换门庭、另投明主的想法,试图以帮助济阴太守韦保峦,来攀附上关中韦氏这颗大树。
当时有这种想法的瓦岗人并不少,只不过唯有翟弘一人隐晦透露出来了而已。好在瓦岗人还算清醒,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荥阳郑氏是中土超级大豪门,上千年的历史了,根基太深,一场狂风暴雨根本奈何不了它。于是翟让派出翟弘,亲自赶赴荥阳打探消息,名义上是向恩主问计,实际上就是查探荥阳郑氏的虚实,以便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归根结底一句话,见风使舵,一旦风向不对,该背主就背主,良禽择木而栖,天经地义嘛,实在走投无路了,也只有举旗造反,一条道走到黑了。
荥阳郑氏是千年“老妖”了,什么人没见过?翟让的小心思在他们眼里根本无所遁形,而翟让的价值在他们眼里更是不值一提,所以翟弘到了荥阳后,根本就没有机会走进郑氏的大门,好在他在荥阳也有一些朋友,辗转多日,终于在一个二流世家子弟的口中打听到了荥阳郑氏对他们的态度。
翟让和瓦岗人终于为自己的瞻前顾后付出了代价,同时也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恶劣环境。实际上自白马城中那把惊天大火冲天而起后,翟让和瓦岗人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对于他们来说,若想重回贵族行列,若想重新过上安稳日子,唯有浴血搏杀,唯有成为最强者,唯有依靠自己的力量颠覆天地,才有一线可能,为此,他们必须抛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必须自强自立,必须从重重险阻中杀出一条血路,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
翟弘十分沮丧。翟氏在河南不过是个二三流贵族,自身实力有限,若想生存发展,代代传承,就必须依附豪门世家,否则随时都有覆灭之祸。历史上不计其数的贵族豪望均已化作尘埃,而一代代的贵族们在残酷现实的压迫下,渐渐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生存观,那便是“依附”。低等贵族依附高等贵族,高等贵族依附超级贵族,而超级贵族站在权力和财富金字塔的顶端,他们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制定者,他们掌握了权力和财富的分配权,他们就是“参天大树”。所有依附“参天大树”者,一旦失去了“大树”的庇护,其羸弱的身躯便会被狂风暴雨席卷而去。在翟弘看来,翟氏已经失去了荥阳郑氏的庇护,已经被荥阳郑氏抛弃了,翟氏东山再起的最后一丝希望就此碎灭,翟氏完了。
翟让反倒平静。幻想碎灭了,心中的痛苦和怨愤可想而知,但同时也爆发出了不甘的呐喊,既然指望不到其他人,那就只有靠自己了,或许在上苍的眷顾之下,自己就能杀出一条血路,也能于出一番惊天动地的王霸大业。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翟弘叹了口气,目视众人,低沉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悲哀,“依照荥阳郑氏的意思,我们应该为它冲锋陷阵,但当初韦使君危难之刻,我们冷眼旁观,并没有出手相助。如今济阴沦陷,韦使君难逃牢狱之灾,对我们恨之入骨,就算我们有心投奔,他也不会收留了。”
邴元真心情沉重,未来一片黑暗,而由黑暗所带来的重压让他几乎窒息,但此时此刻,唯有拼死挣扎,唯有誓死一搏了。他抬头看了看沉浸在绝望中不可自拔的翟弘,冷声问道,“从荥阳得到的消息中,是否可以断定郑氏与韦氏结盟了?是否可以断定郑氏要帮助韦氏戡乱剿贼?”
这次河南危难,损失最为惨重的就是荥阳郑氏,而四面围攻荥阳郑氏的便是关陇人,此乃人所皆知之事。那么据此推断,荥阳郑氏有什么理由与韦氏结盟?难道这次围攻郑氏的关陇人中,没有关中韦氏?当前局势下,郑氏和韦氏之间的姻亲关系,实际上根本抵御不了关陇人重创郑氏所带来的仇恨,鲜血淋漓的郑氏绝不会忍气吞声低下高傲的头颅,与韦氏结盟联手攻打山东义军。所以,邴元真有理由怀疑翟弘从荥阳打探来的消息并不确切。如果郑氏没有与韦氏结盟,那么之前瓦岗人没有帮助韦保峦就没有做错,那么郑氏痛斥瓦岗人背信弃义的目的,便是要瓦岗人向韦氏发动攻击,以瓦岗人的冲锋陷阵来改变通济渠一线的局势,继而达到反击关陇人的目的。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已经出关,现在就在济水以北的黄河故道上扎营安寨,而河南各地的乡团宗团正蜂拥而去,这还不足以证明郑氏与韦氏结盟?”翟弘身心俱疲,说话亦是有气无力,“据说韦云起此刻赶来通济渠,是为齐王出京戡乱铺平道路,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李风云,而是与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势力达到妥协。李风云的实力有限,齐王率军出京戡乱,必定势如破竹,一鼓而定,但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势力如果不予配合,暗中掣肘,那胜负就难说了。齐王败不起,齐王的目标是东宫,是太子之位,所以齐王若想打赢这一仗,就必须赢得荥阳郑氏的支持,而当前荥阳郑氏处境艰难,如果齐王和韦氏趁机威逼利诱,郑氏除了妥协还有其他对策吗?”
“当然,郑氏肯定要妥协。”邴元真说道,“但郑氏到底是真妥协,还是假妥协?如果是真妥协,诚心要结盟韦氏,决心要介入皇统之争,那荥阳郑氏为何不把我们送上戡乱战场?为何非要把我们逼上绝境,让我们举旗造反?此刻我们在东郡举旗,必然与李风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韦云起随即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那么接下来形势会再次不利于关陇人。”
邴元真看看翟让,又与单雄信、王伯当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继续说道,“如果形势确实如某所说的那样发展,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郑氏对关陇人的一次凌厉反击?而我们也算兑现了承诺,为郑氏冲锋陷阵了,那么郑氏会不会因此缓和对我们的态度?若有了郑氏的暗中支持,再加上河南地方势力的帮助,我们是不是可以乘机崛起于河南?”
邴元真再一次明确建议公开举旗,而支持举旗的单雄信、王要汉王伯当兄弟,还有王当仁,都紧随邴元真之后,极力鼓动翟让立即下决心。
这次,反对举旗造反的翟弘、王儒信等人都不再固执己见,而不支持公开举旗的徐世鼽正在离狐一带暗中征召人马,囤蓄力量,所以在这次至关重要的军议上,邴元真、单雄信等人的意见占据了绝对上风。翟让毅然决策,公开举旗造反。
既然公开举旗造反,那么瓦岗人起义之初,极有可能遭到东郡诸鹰扬和正在济水以北召集人马的韦云起的攻击,所以瓦岗人第一时间想到了李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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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瓦岗信使王儒信把翟让的决策告诉李风云之后,李风云非常高兴。正如他所料,荥阳郑氏要反击了,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为郑氏冲锋陷阵的竟然是翟让,而翟让亦一改往日的优柔寡断,拎着大刀义无反顾地杀向了关陇人。
瓦岗人公开举旗造反,使得河南局势再度改变,而这一改变,不但有利于义军联盟在通济渠战场上的厮杀,也对未来中原局势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李风云当即决定,与瓦岗人夹击韦云起,战场就选择在济水北岸。
李密参与了这一决策,他强烈建议李风云乘着韦云起立足未稳之际,果断发动进攻。兵贵神速,若给韦云起充足时间,建立起一支完整的军队,那攻击难度必将大大增加,义军为此付出的损失会更大,不但无法击败对手,无法如愿以偿地缴获大量武器,还有可能阴沟里翻船,被对手打得一败涂地。
李密显然对义军的实力没有信心,虽然李风云曾经在最为艰苦的条件下击杀了永城鹰扬郎将费淮和四个团的鹰扬卫,但那些胜利不可复制,偶然性和运气太多。今日通济渠战场上,以韦云起的谋略和官军的实力,双方若正面对阵,义军并无胜算,所以李密坚持行诡道,攻敌不备。
王儒信看到李密坚持用偷袭之计,不得不善意提醒,“韦云起扎营之地,距离浚仪城不足百里,距离封丘城不过几十里,距离天堑关防也只有几十里,一旦遭到攻击,韦云起迅速撤到关防之下,我们便陷入进退两难之境。若攻击,则等于攻打关防,关防卫戍军必然会展开凌厉反击。反之,若不攻,与其对抗,则等于被韦云起拖在了关防之下,十分被动,极有可能遭到封丘、浚仪两地官军的夹击,以致于陷入官军的包围。”
李密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笑,语气却颇为不善,“如此说来,若我两路大军南北进击,摆下围攻之势,韦云起反而会与我们正面决战了?”
王儒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儒信初到联盟总部,除了李风云和徐十三外,其他人都不认识,但他从翟让、单雄信和徐世鼽的介绍中,对联盟权力核心中的高级官员或多或少了解一些,只是从未听说有参军事刘智远其人,而从今天军议来看,这位皮肤黝黑目光炯炯气度不凡的刘智远,在联盟决策中的话语权甚至要大于联盟的司马袁安,对联盟统帅李风云的影响也不可估量。王儒信上了心,有意在会后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来历。
实际上不仅王儒信对刘智远心怀疑惑,联盟很多高级官员对突然出现在李风云身边的刘智远都很好奇。如今是特殊时期,联盟需要贤才,而贤才亦有心利用义军于一番大事,只是前景十分黯淡,贤才隐姓埋名以求退路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所以对于联盟官员来说,疑惑也罢,好奇也罢,谁也不会傻到去探寻真相。
“你们既然决定公开举旗,那就应该知道公开举旗的后果。”李密目光锐利,咄咄逼人,“你们若想生存,唯有誓死一搏,根本没有第二条求生之路。
王儒信神色凝重,依旧闭紧嘴巴不说话,目光慢慢转向了站在地图前的李风云。
李风云已经听出了王儒信的意思。瓦岗人实力太弱,瓦岗距离白马又太近,若公开举旗,必会遭到东郡官军的攻击,偏偏此刻韦云起又北渡济水进入了东郡境内,若两支官军南北夹击瓦岗,瓦岗人必败无疑,所以翟让向李风云求助,希望李风云能在济水一线拖住韦云起,给瓦岗人争取到足够的“立足”时间。
但李风云和李密却把翟让派遣信使的举动,错误地理解为结盟合作,结果两人都在第一时间做出了与瓦岗人夹击韦云起的决策。
王儒信暗自叫苦。瓦岗人对义军联盟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们以为义军联盟杀到通济渠的目的就是烧杀掳掠,李风云绝无可能与官军正面作战,考虑到义军联盟现在吸引了官军的全部注意力,于是瓦岗人毅然决定马上公开举旗造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上至东都和京畿卫戍军,下至河南各地方官府、地方势力,第一目标都是白发贼,都是把义军联盟击败,把他们逐出通济渠一线,所以此刻瓦岗人举旗造反,官方在仓促间根本腾不出手来围剿瓦岗,这便给了瓦岗人迅速立足和飞速壮大的时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瓦岗人有这样的想法非常正常,他们首先要顾全自己的利益,然后才会考虑兼顾别人的利益。在瓦岗人眼里,义军联盟根本就没有与官军正面决战的实力,只要京畿卫戍军一出关,义军联盟必然逃之夭夭,既然如此,双方当然可以合作了。瓦岗人蓬勃发展,必然会牵制一部分官军力量,这显然有利于义军联盟劫掠通济渠。你现在帮我牵制官军,让我迅速发展,实际上就等于帮你自己更好更安全的劫掠通济渠。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但双方所站的高度不同,对中土局势的理解和解读也就不同。瓦岗人是站在河南局部利益的高度上看待眼前局势,而义军联盟则站在中土全局利益上筹划符合自身利益的策略,所以翟让仅仅希望李风云帮助他牵制韦云起,而李风云则做出了与翟让夹击韦云起的决策,双方都寻求合作,然而合作的基础却完全不同。
王儒信懊悔不迭,早知如此,自己与李风云单独见面的时候,就应该把话说清楚。只是这话能说清楚吗?说清楚了,那纯粹就是利用李风云,以李风云现在的实力,岂能任由瓦岗人利用?考虑到李风云不会主动与官军作战,只会与官军遥相对峙,而瓦岗人只需要李风云保持这一局面就行,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了反而画蛇添足,自寻麻烦。哪料事违人愿,事情的发展偏偏与瓦岗人预想的不一样,李风云竟然主动攻击官军,这太匪夷所思了
王儒信迫不得已,委婉表达了瓦岗人的真实想法。李密勃然大怒,厉声怒斥。李风云却十分平静,他对瓦岗人早就失望了,不过他并不怨恨瓦岗人,相反,他能理解瓦岗人的艰难处境。
瓦岗人有自己的利益诉求,翟让是贵族官僚,单雄信是地方豪望,徐世鼽是巨商富贾,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仅仅关系到他们个人的利益,还关系到亲人家族的生死存亡,而如今中土局势虽渐有混乱之趋势,但在中土人的眼里,尚无崩溃之危,距离分裂和战乱更是遥不可及,当今世上除了他自己之外绝无第二个人看到历史的走向,所以此刻瓦岗人能公开举旗造反,能像王薄、孟让、高士达、窦建德等豪雄一样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已经难能可贵了。
“你我南北夹击,并不意味着你一定要参战。”李风云冲着王儒信微微一笑,说道,“某向你承诺,不论你是否愿意与某南北夹击韦云起,某都率军向济水推进,牢牢牵制韦云起。”
王儒信高悬的心顿时放下,紧张的表情也即刻放松下来,然后恭敬地深施一礼,以表达对李风云的感激之情。他此行的目的就是希望得到李风云的帮助,只要李风云牵制住了韦云起,瓦岗人在公开举旗后才会避免陷入官军的夹击之中。
李风云的目的也是一样,他只求瓦岗人举旗,只要瓦岗人举旗,河南局势便会迅速发生变化,而变化之后的河南局势会迅速改变瓦岗人的处境,瓦岗人的生存会越来越难,最后走投无路的瓦岗人只有加入义军联盟,如此一来,李风云也就实现了自己与瓦岗兄弟并肩作战驰骋沙场的梦想。
李密略一思索,便估猜到了李风云的想法,紧皱的眉头随即舒缓。联盟能否顺利击败韦云起,关键就在于瓦岗人能否如期举旗造反,只要双方配合一致,同样能达到南北夹击的目的。
“先生以为如何?”李风云主动征询李密的意见。
李密连连点头,“三天后,我军就能推进到济水一线,并做出渡河攻击之势。”李密望向王儒信,语气严肃地问道,“你若举旗,便迅速举旗,在我军推进到济水南岸之后,便向韦城展开攻击,以吸引白马鹰扬,策应我大军渡河北上。”
王儒信迟疑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当真要与韦云起决战于济水?”
李风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若不攻打韦城,又如何告之官府,你们举旗造反了?”
王儒信毫不犹豫地也反问了一句,“若将军攻击受阻,或者……一旦韦云起腾出手来,我瓦岗军便会陷入官军的包围。”言下之意,你要若是打败了,退走了,瓦岗军岂不全军覆没?所以很明显,这一仗你不能打,只要隔河与韦云起对峙。
李风云再问,“你们是否有绝对把握拿下韦城?”
王儒信摇头,苦笑,不敢再有所隐瞒,“决策之时,徐大郎远在离狐。”
李风云神情微滞。瓦岗举旗,徐世鼽不参加?徐世鼽当然不会参加,他造反了,离狐徐氏就有灭顶之灾,而因此受到连累的人就更多。就目前中土局势而言,徐世鼽无论如何都不会造反,除非等到中土形势明朗化了,不造反都不行了,他才会公开举旗。
“翟法司是否相邀?”李风云问道。
“之前徐大郎已经表明了态度。”王儒信叹道,“据某估计,徐大郎最多给予钱粮上的支持。瓦岗兄弟中,以徐大郎实力最强,徐大郎不参加,以瓦岗现有实力,根本拿不下韦城。”
李密目露疑问之色,不知道徐大郎是何人。
李风云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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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所有的关陇人都想乘此机会给荥阳郑氏以致命一击,不论是与其公开结盟的关中韦氏,还是与其暗中默契的弘农杨氏,实际目的都是要打击荥阳郑氏,那瓦岗人的确没有更多选择,从河南人的整体利益来说,瓦岗人理所当然要冲在最前面,要倾尽全力反击关陇人,所以翟弘极力主张结盟李风云、夹击韦云起的举措,完全符合河南人和荥阳郑氏的利益,亦让徐世鼽等持不同意见的瓦岗兄弟不得不接受翟让的最终决策,提前做好赔上全部身家性命的准备。
翟让密告徐世鼽,瓦岗军要南下济水攻打韦云起,此仗无论胜负,瓦岗军都算是公开举旗造反了。瓦岗人造反,直接威胁到了东郡安全,也威胁到了通济渠安全,而它对惶恐不安的河南贵族豪望们的心理也产生了严重冲击,由此造成的恶劣影响必将进一步恶化河南局势,各种矛盾和冲突也会愈发激烈,由此不难预见到,东郡太守独孤澄必然会联合东郡诸鹰扬全力围剿瓦岗军。瓦岗军势单力薄,难以抵御,只有加入义军联盟以求生存发展。为此翟让郑重告诫徐世鼽,在瓦岗军公开举旗造反后,务必要保护好徐氏,只要徐氏安然无恙,瓦岗人就能留有最后一条退路。
翟让再次派出王儒信,火速南下联络李风云。与此同时,瓦岗军各部从不同潜伏地点进入黄河故道,昼伏夜行,悄然逼近济水。
李风云的大军已经推进到济水南岸,并做出了渡河攻击之态势。
济水北岸的韦云起镇定自若,陈兵以待,但因为时间太短,军队正在组建之中,一部分路程较远的乡团宗团还没有抵达集结点,官军战斗力尚未形成,中看不中用,虚张声势而已,真要打起来,韦云起并没有多少胜算。
黄昏时分,韦云起与几位僚属在一队精锐卫士的保护下,纵马飞驰于河堤之上,查看对岸军情。来回跑了一趟后,韦云起勒马停下,眉头紧锁,神情非常凝重。忽然,他看了看身边的杨潜,低声问道,“白发贼是否会渡河攻击?
杨潜望着南岸敌营上空飘扬的纛旗,踌躇不语。
白发贼会不会渡河攻击?杨潜也没有答案。到目前为止,韦云起尚未完成戡乱大军的组建,不过从各地赶来的乡团宗团都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地方武装,人数众多,武器又十分充足,如果以逸待劳,据险而守,韦云起应该有把握把叛军阻挡在济水南岸。再退一步说,就算叛军成功渡河了,其付出的代价也必然十分惨重,而损失惨重的叛军渡河之后还有力气继续作战吗?难道白发贼就不怕韦云起在济水北岸设了个陷阱,就不怕天堑关防的卫戍军埋伏在北岸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假若白发贼乃非常之人,叛军联盟不过是他阴谋改变东都政局的工具,那么白发贼必然要发动攻击,不惜一切代价攻打明公。”杨潜冷静分析道,“假若白发贼在最短时间内击败了明公,那么因此而改变的不仅仅是东都政局,还有远征军在东征战场上的胜负,而东征的胜负又将直接影响到中土未来的命运。”
杨潜直言不讳的提醒韦云起,白发贼急吼吼的跑来就是要杀你,所以你千万不要轻敌,不要心存侥幸,要做好倾力一战的准备。
如果通济渠战场是一盘棋,白发贼和他的军队便是棋子,而对弈者则是白发贼背后的影子势力。以韦云起的身份地位权势,他应该是这盘棋的对弈者,既然是弈棋者,韦云起当然知道白发贼北上攻击的目的,当然清楚白发贼肯定要渡河攻击,所以,韦云起如此直白地试探杨潜,原因只有一个,他不相信杨潜,他需要杨潜所代表的皇族政治势力给他一个承诺,值此关键时刻,你不能在背后捅我的黑刀。
然而,杨潜并没有如韦云起所愿,给出他所满意的承诺。
皇族在过去的短短几个月内,接连失去了两位鼎柱,失去了两个中枢核心位置,在中枢决策层里的话语权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削弱。皇族面临空前危机,在内没有德高望重的扛鼎者,在外则有一群虎视眈眈的政敌,此刻做为皇族新一代的佼佼者,与皇帝关系密切且距离中枢最近的观国公杨恭仁和郇王杨庆,在中土政局最为关键时刻,怎么可能会公开介入到皇统之争?公开站在皇帝的对立面?他们与关陇本土贵族、与虏姓贵族之间的合作,纯粹是为了保护皇帝、保护齐王杨喃和保护杨氏的国祚,具体到通济渠战场就是竭尽全力保障运输通道的畅通,而不是帮助异姓贵族挑起皇族内部的争斗,置国祚安危于不顾。
这是皇族的底线,任何触及到这条底线的人或事,都为皇族所不能容忍。杨潜的意思很直白,你全力勘乱,郇王杨庆就会提供钱粮,反之,你若为了让齐王杨喃争夺储君之位,为了让他出京剿贼立功而蓄意恶化通济渠局势,甚至不惜恶意断绝通济渠,那杨庆就会毫不留情地背后下黑刀。
韦云起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语含双关地说道,“这是河南……”
杨潜心领神会。韦云起是担心荥阳郑氏,实际上韦云起亲赴通济渠勘乱,正是担心荥阳郑氏破坏了他们利用河南乱局挑起皇统之争的策略。
杨潜没有说话,他也很担心,甚至惶恐。郑氏是中土超级大豪门,是一头来自洪荒的猛兽,它在某一时刻的隐忍,并不代表它走向了哀落,而是预示着新一轮的大爆发。如果郑氏即将爆发,即将张开獠牙血腥吞噬,那吞噬的对象会是谁?答案很明确。
杨潜悄悄瞥了韦云起一眼。韦氏既然派你来河南,与荥阳郑氏殊死搏杀,当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杨潜忽然期待起来,韦氏将使出何种手段,来对抗河南人的四面围杀?
杨潜的沉默让韦云起知道了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在他的预料当中,但得到确认之后,他心里还是十分失望。皇族刚刚遭受重创,这时候挑起皇统之争的确不利于皇族恢复元气,杨恭仁和杨庆谨慎小心乃必然之事,但皇族的这种态度对齐王争夺储君之位十分不利。
晚上,韦云起与韦保峦一边品茗对奕,一边低声交谈。韦云起把杨潜简单的几句答复告诉了韦保峦,言辞之中流露出对未来局势的担忧。
“这盘棋不好下啊?”韦保峦叹道,“将计就计固然是好,但一旦养虎为患,可能就得不偿失了。”
韦云起冷笑,“河南人会打河南人?”
“不会。”韦保峦不假思索地说道,“但关键是,对手蓄意做局,也是将计就计,只不过击杀的对象变成了齐王,变成了我们而已。”
“郇王岂能看不出来?观国公虽然丁忧在家,却派嗣子亲赴通济渠战场,这足以说明皇族的态度了。”韦云起说道,“皇族要保全齐王,要保全这位未来的储君,所以,只要我们把局做成,那么皇族最终就会上我们的船,与我们携手共进。”
韦保峦沉吟不语,眼中的踌躇之色表露出他十分怀疑韦云起的这份傲慢的自信。把局做成,把陷阱挖好,这谁都知道,但对手岂会束手就缚、任人宰割
“济水这一仗既然是必败之局,为何还要打?”韦保峦迟疑良久,提出了异议,“既然这是对手设下的局,为何我们不将计就计,破了对手的局,以稳定一下河南局势,给齐王七月出京戡乱赢得充足时间?”
“你担心什么?”韦云起笑道,“担心某初战告败,东都方面会对某不利?担心韦氏折了你之后,又损失了某?”韦云起摇摇手,不屑地撇撇嘴,“你多虑了,这一仗不但要败,还要大败,唯有大败,才能把叛军的真实面目彻底暴露出来,才能把以荥阳郑氏为首的河南人和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借叛军之手断绝通济渠以摧毁东征的阴谋大白于天下。”
韦保峦神色微变,暗自惊讶,怪不得韦云起亲自来了,原来他要利用自己御史台副长官的身份和纠察之权,把通济渠之乱直接捅到皇帝和中枢那里,说白了他来河南不是要戡乱剿贼稳定河南局势,而是要以一场场败仗来蓄意恶化河南局势,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现实,激怒皇帝和中枢,继而给齐王杨喃出京戡乱赢得更大的支持和更多的军队。
“仗要打,而且还要连续打,唯有如此才能持续消耗河南人的实力。”韦云起继续说道,“河南人的实力越弱,我们瓜分河南的利益就越多,对郑氏的打击和遏制就越大。可以预见,河南人的噩梦即将来临,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将死于白发贼之手,而另外一部分人将因为打了败仗而死在某的刀下。白发贼连打胜仗,实力骤增,名气飙涨,的的确确养肥了,如此叛军不但活生生的存在,而且严重威胁到了国祚安危,皇帝和中枢岂能视若无睹?皇帝和中枢既然重视了,那么就要调查这些叛贼来自何处?叛军的背后都有那些势力支持?叛军混乱中土局势、危害中土安全的目的又是什么?无疑,所有的矛头都将指向山东人,如此我们便借戡乱之名,向山东人大开杀戒。”
韦保峦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郑氏岂会搬石头砸自己脚?”
韦云起深以为然,郑重点头,“这就是局,若能看透,若易如反掌,还怎么玩?但郑氏既然敢玩,我韦氏当然奉陪到底,某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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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儒信带来了好消息,李风云高兴不已,虽然王儒信并没有详细介绍翟让和瓦岗兄弟们为做出这一决策而进行的激烈争论,但从徐世鼽、房献伯均不参加此次公开举旗便能估猜到瓦岗内部的矛盾已经很深了,意见对立的双方即便没有决裂,没有割袍断义,但短期内肯定行同陌路,日后翟让等人如果越混越差,最后必然分道扬镳,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李风云能够理解翟让的难处。翟让是一位讲义气的大哥,做事做人都很讲究原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一碗水端平,但理想与现实并不相同,这世上就没有真正的公平公正,结果事违人愿,最终翟让不得不屈服于瓦岗人的生存危机,毅然举旗造反。此举风险极大,大部分已经成贼的瓦岗兄弟能否因此而生存下去谁也不知道,但徐世鼽、房献伯等少数尚在白道讨生活的瓦岗人却必然因此而陷入生存危机,所以翟让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兼顾所有兄弟的利益,公开举旗造反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弊大于利的无奈选择,做为瓦岗兄弟的老大,翟让承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压。
“此仗重在夹击,两军协同作战,将军主攻,强渡济水,我瓦岗在南线策应,牵制韦云起,若我瓦岗未能实现牵制意图,则将军必将在济水河上付出惨重代价。”王儒信目光闪烁,有些心虚,但面对事实,又不得不竭尽全力维护瓦岗利益,“我瓦岗兵力十分有限,又严重缺少武器,从正面攻击韦云起,毫无胜算,一旦出现意外,未能实现策应之目的,则罪莫大焉。”
王儒信的意思很直白,要钱要粮要武器。
李风云微笑颔首,但并没有立刻做出承诺。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那是不可能的事,再说瓦岗军是一匹千里马,李风云有心做伯乐,收为己用,当然要付出代价了,只是,给钱给粮给武器并不能让瓦岗军马上脱胎换骨实力飙升,并不能帮助瓦岗军在济水河南岸牢牢牵制住韦云起。
“某可以给你所需要的一切。”李风云不动声色地提出了条件,“但你能否给某一个保证,保证瓦岗军能在济水河南岸有效牵制韦云起?”
王儒信神色微滞,犹豫良久,终究不敢做出保证。若论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瓦岗各部都敢拍着胸脯不落人下,但若说两军对垒,阵前厮杀,瓦岗人就不敢逞英雄了。打劫和打仗完全是两码事,围杀一艘船一个商队,与攻打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完全没有可比性。以瓦岗军目前的实力,根本就不敢做出李风云所需要的承诺。
帐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李风云、袁安、萧逸、李密、甄宝车、霍小汉、徐十三等人面面相觑,神情无不凝重。王儒信不敢保证,事情就麻烦了,这仗就不好打了。
“将军,不是瓦岗人不敢打,而是的的确确实力不济,如果胡乱承诺,只怕会坏了将军的大计。”王儒信很尴尬,很羞愧,更担心被联盟兄弟误会了,急切做出详细解释。
李风云有些失望,马上寻思对策。这事怨不了瓦岗人,只怨自己乐观估计了瓦岗军的实力,虽然当初自己在芒砀山举旗时实力更差,但那时占了“出敌不意、攻敌不备”的便宜,再加上永成鹰扬郎将费淮和左骁卫将军董纯都过度轻敌,才给了自己“一鸣惊人”的机会。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义军声势越来越大,联盟更成了众矢之的,而官军则小心谨慎,唯恐“大意失荆州”,可想而知此刻翟让若对上韦云起,肯定讨不了丝毫便宜。
“翟将军敢不敢打?”李密目光炯炯地望着王儒信,质问道。
“瓦岗人如果不敢打,某也就不会来了。”王儒信面对李密咄咄逼人的质问,颇感羞辱。
“翟将军有没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李密毫不客气,厉声叱喝
王儒信怒了,我瓦岗人举旗造反本来是想寻一条活路,是想依靠你联盟这颗大树讨生活,而不是跑来寻死,你这“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说白了不就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嘛?既然如此,我瓦岗人何必举旗造反?那倒不如撤到大河上继续杀人越货混黑道了,虽然一辈子都是贼,但好死不如赖活啊。
王儒信还有一丝理智,不敢乱说话,只是对着李密怒目而视,而李密看他不说话,更是愤怒,继续追逼,“翟将军既然有勇气举旗造反,为何没勇气与韦云起决一死战?”
帐内气氛愈发紧张。袁安等联盟官员虽然鄙视瓦岗人的畏怯,但大家都是从弱小开始发展起来的,能够理解瓦岗人现在的艰难,所以都无意去胁迫瓦岗人,唯有李密咄咄逼人,这让袁安等人迅速察觉到李密情绪上的异常变化,对其叵测的居心不禁产生了几分警惕。李密的来历很神秘,但李风云信任他,器重他,再加上李风云本人的来历更神秘,所以联盟官员稍稍思量后也就接受了李密其人,只是对他非常提防。
实际上李密不想表现“突出”,但没办法,形势发展到这一步,李风云带着联盟主力已经推进到济水北岸了,可谓箭已上弦,不得不发。只要这一箭发出去,就必然能给韦云起以重创,就必然能改变东都政局和中原局势,所以李密是不计代价也要促成这一仗,但他的谋划若想实现唯有倚仗义军的支持,而义军不受他的控制,这严重束缚了他的手脚,让他感觉浑身力气无处使,郁闷得几乎吐血。
急切间李密寻不到对策,只有威逼瓦岗军,只要瓦岗军能够依计在济水河南岸发动攻击,牵制韦云起,那么李风云就必然会渡河攻击,虽然联盟的损失可能比预想的要大得多,但李密有把握打赢这一仗,而这正是李密咄咄逼人地胁迫瓦岗军的信心所在。
王儒信在李密的逼迫下愈发心虚,冷汗涔涔,脸色十分难看。瓦岗军已经到了黄河故道,距离战场只有几十里,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瓦岗军有自己的利益所在,不想白白送死,然而,联盟现在要打韦云起,要瓦岗军配合,如果瓦岗军阳奉阴违,让联盟在战场上吃了大亏,双方必然翻脸,结下死仇,这对瓦岗军来说就是灾难了,所以这一刻王儒信是进退两难,一筹莫展,只能求助于李风云。
李密张嘴,试图继续威逼利诱,李风云果断举手阻止。对瓦岗军和瓦岗兄弟,李风云有着特殊感情,值此危难关头,李风云决不会牺牲瓦岗人的利益,置瓦岗军于死地。
李密急了,“将军,济水两岸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我们没有时间了
李风云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吕总管现在到了何处?”李风云望向袁安。
袁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向汴水东岸,“据最新消息,今日吕总管已率第二军进驻仓垣,而联盟第一军正在仓垣北部布防。”
仓垣距离联盟总营五十里,距离浚仪城四十里,距离陈留六十里。就济水这一仗而言,仓垣的位置非常重要,联盟军队唯有控制仓垣城,才能正面阻御浚仪和陈留两地官军,才能有效保护联盟总营后方的安全,才能确保联盟主力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强渡济水河。
“孟总管呢?”
“孟总管已抵达小黄城下,正在指挥第六、第七和第八军沿汴水一线布防,以牵制和阻御浚仪、陈留、雍丘三城官军。”
李风云思索了片刻,转目望向李密,“调整攻击部署,南线佯攻转为主攻,北线主攻转为佯攻。某率联盟主力火速东进,由济阳方向渡河北上,与瓦岗军会合于黄河故道,然后联手向韦云起发动攻击。”
李密立刻明白了李风云的意图,眼前顿时一亮,接着他的话说道,“调吕总管和第一军、第二军进入济水北岸,渡河佯攻;调联盟第七军进驻仓垣;命令孟总管指挥第六军和第八军在包围小黄城的同时,横渡通济渠,向陈留发动佯攻,以吸引浚仪和雍丘两城官军的注意力,确保济水战场之安全。”
帐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袁安等联盟官员随即商讨起具体细节,而王儒信更是满面笑容,欣喜欲狂,对李风云尤为感激。
这次攻击部署的调整,前提是必须得到瓦岗军的支持,只要瓦岗军在济水河南岸露面了,并且对韦云起做出攻击态势,与北岸联盟军队形成夹击之势,那么韦云起必然全神贯注应对两线强敌,如此则给联盟主力悄悄渡河北上赢得机会。联盟主力渡河之后,攻敌不备,必能给韦云起以致命一击。此策既不需要瓦岗军破釜沉舟,亦不会给联合渡河军队造成重大损失,同时还能增大击败韦云起的把握,可谓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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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军连夜渡河,声势很大,但骂声也是此起彼伏。
之前韦云起尚未见到叛军的影子就仓皇后撤,现在兵多了,武器充足了,胆子也大了,不但主动渡河攻击,还要衔尾穷追,根本无视官军有陷入叛军包围之危险。乡兵们对战局是一无所知,但团主们看得很清楚,再加上心里本有算计,于是便阳奉阴违,消极怠战,推进速度非常缓慢。
杨潜虽然不敢违背韦云起的命令,但对南下追杀的决策却颇有质疑。
战局的变化实际上并不复杂,白发贼既然敢北上迎战,既然敢陈兵济水北岸与官军对垒,可见其自有倚仗之处。现在白发贼一箭未发,调头逃窜,但逃得不徐不疾,井然有序,明显就有诱敌之嫌,而官军在没有查出叛军虚实的情况下便不管不顾的倾力追击,如果中计怎么办?韦云起手上就这么点人马,一旦全军覆没,短期内休想卷土重来,不论是荥阳郑氏还是郇王杨庆,都不会无限制给予支持,而东都也会陷入更大被动,齐王杨喃迫不得已只有提前出京戡乱,这显然不符合齐王的利益。
齐王出京戡乱的最佳时机是七月,这是东都上上下下的共识。东都几大豪门之所以妥协结盟,韦云起之所以巡查通济渠,都是为了这一目标,而韦云起此刻的决策,却有置官军于死地的危险,明显就背离了其出京目标,这让杨潜不得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韦云起。
韦云起目的何在?为何其一改初衷?这与中原政局的微妙变化是否有关系
河南灾情日益严重,源自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激烈斗争,而河南灾民顺利进入豫州并得到颖汝贵族的赈济,如果从政治层面分析,不难看到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与以荥阳郑氏为首的河南贵族集团,有携手结盟之可能。
河洛、河南在地域上同属中原地区,而中原处在关陇和山东之间。中土三分时期,中原是三国交战之地,但其大部分领土属于关陇,所以河洛贵族集团划归为关陇政治版图。中土统一后,无论从历史文化渊源还是从地域利益诉求来说,中原都更倾向山东,中原地区的贵族集团与山东地区的贵族集团在利益上也有更多的一致性。
颖汝贵族集团出手拯救河南灾民,目的何在?是落井下石,乘机打击和削弱河南贵族集团,还是以此为要挟,胁迫河南贵族集团在政治上做出妥协和让步?从中原地域的整体利益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假若河洛贵族集团与河南贵族集团政治结盟,假若白发贼和他的迅速发展壮大的叛乱武装在中原地区掀起惊天狂澜,那么这三股力量一旦形成合力,必将给东都政局乃至中土局势带来重大变化。
从齐王杨喃和关中韦氏的立场来说,若想达成他们的目的,若想让齐王杨喃登上储君之位,就必须赢得皇帝和以改革派为主的中枢的支持,这一点至关重要,为此,他们必须做些什么,而把可能存在的中原政局的变化演变成现实,让皇帝和中枢发现隐藏在他们身边的“敌人”,则是最为简捷有效的手段。
杨潜不得不承认,随着改革进程的加快,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政治博弈也越来越激烈,而改革事实上已经成为两大政治集团血腥厮杀的工具。关系到中土命运的改革,一旦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其结果可想而知,其失败是必然,而改革的失败必将重创中土,中土的命运由此变得十分悲观。
杨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十万火急密报郇王杨庆和远在东都的父亲杨恭仁,把韦云起做出“自杀”式决策的深层次原因做了详尽分析。韦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但要置荥阳郑氏于死地,还要把弘农杨氏拖下水,而荥阳郑氏与弘农杨氏一旦联手操纵中原局势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则必然要背上以中断通济渠来摧毁东征的罪名,如此则政治风暴再起,内战难以避免。皇帝和中枢败于东征战场,又遭内战打击,权威尽丧,如此一来皇统更迭的阻力就大大减小,齐王极有可能一跃登上皇帝宝座。
换句话说,韦云起一旦“自杀”成功,齐王杨喃就会提前出京戡乱,而随着剿贼大战的来临,河南局势大乱,通济渠便会陷入断绝之危机,东征有可能因此而功亏一篑甚至失败。在杨潜看来,试图摧毁东征的不仅仅有朝堂上的保守派,还有齐王杨喃,而杨喃现在就在借助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力量,不但要把摧毁东征的罪名栽赃到政敌头上,还要挑起内战,混乱局势,为谋取皇位铺平道路。
齐王杨喃和他的支持势力的野心太大了,他们要的不是储君,储君的位置太不牢靠了,随时都会倾覆,所以皇统要么不争,要争就一步到位,直接做皇帝,一劳永逸。
然而,不论杨潜对当前乱局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有几多猜测,也不论他多么急切的想得到支援以逆转局势,他都已经无力回天了。
官军于渡河之后的第二天下午推进到仓垣。
孟海公帐下的联盟第六军据城而守。吕明星与曹昆率领联盟第二军退守到仓垣西面的阴沟水,以防四十里外浚仪城中的官军东进支援。夏侯哲则指挥联盟第一军退守到仓垣城东,与从小黄城方向北上接应的联盟第七军组成了前后两道防御,确保在战局不利情况下,可以掩护第一军和第六军沿汴水后撤至小黄城。
杨潜指挥前锋四个乡团向阴沟水发动了攻击,试图从义军的防线上撕开一道缺口,打通与浚仪城之间的联系,确保危急时刻大军可以急速越过阴沟水,撤回浚仪城。
此刻吕明星早已接到李风云的密信,知道李风云率虎贲、风云和骠骑三个主力军正从官军的后方扑上来,翟让亦率瓦岗军渡河而来,今夜便要发动攻击,力求一战而定,全歼韦云起,所以吕明星必须守住这个“口袋”,必须把官军拖在“口袋”里,假如让官军攻占了阴沟水,打通了撤往浚仪之路,“口袋”就破了。
吕明星不想打,实力不在一个等级上,打不过官军,一旦第二军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给打散了,“口袋”就不是破了,而是连“口袋”都没了。吕明星和曹昆正在犹豫不决的时候,斥候来报,正在向阴沟水方向攻击而来的官军走走停停,动作迟缓,士气看上去并不高涨,不但没有与对手浴血厮杀的激情,还似有拖延时间之嫌,直待太阳下山,黑夜来临,这仗实际上也就没得打了。
吕明星决定在战场正面留下一个府五个团,其他三个府十五个团先行撤离,如此可保万无一失,即便交战溃败,损失的也只是一个府,而不会导致全军溃败,以致于整个“口袋”都没了。考虑到官军近在咫尺,大规模调整部署必然会引起对方注意,一旦给对方抓住机会扑上来,那就麻烦了,于是吕明星下令,设疑兵之计。很快,义军战阵之中鼓号连天,旌旗飞扬,欢呼呐喊之声此起彼伏,更有战马奔腾卷起冲天烟尘,完全是一副正在排兵布阵,决心与官军决一死战的架势。
吕明星的疑兵之计当即奏效,官军惊疑不定,害怕前方是对手的主力所在,于脆停下了脚步。
杨潜知道白发贼阴险狡诈,手段了得,心中颇为忌惮。现在不明状况,贸然攻击有可能深陷死地,而几位乡团团主也无心恋战,因此杨潜考虑再三,决定向韦云起求援。杨潜详尽分析了当前战局,认为马上打通阴沟水,及时建立与浚仪城之间的联系,可确保己军能在第一时间获得浚仪城的支援,如此己军可进退无忧。为此杨潜恳求韦云起,把主力调到阴沟水一线,力争在日暮之前击败叛军,攻占阴沟水。
韦云起火速回复,以主力攻打阴沟水则形成背水一战之势,若叛贼三面围杀,则我军必败无疑,有全军覆没之危。韦云起断定叛贼在故布疑阵,为赢得更多的逃窜时间,故意把己军诱到阴沟水,以偏离追击方向。韦云起的理由亦很充足,浚仪城就在四十里外,陈留在六十里外,尤其浚仪城,更是屯有天堑关防东部防区的主力卫戍军,双方一旦在仓垣附近开战,浚仪城的军队很快就能支援而来,所以叛军根本就不敢在仓垣交战,只会以更快的速度南逃。
杨潜无奈,只好派遣亲信卫士在夜色的掩护下泅水渡河,急报浚仪,向荥阳都尉崔宝德和武贲郎将费曜报警求援。
一夜安宁,但杀戮在黎明前降临,李风云指挥三个主力军和翟让的瓦岗军,疾行六十里赶到仓垣城外,向尚在酣睡中的官军发动了突袭。
官军措手不及,转瞬崩溃,走投无路之下,唯有缴械投降。
韦云起、韦保峦和杨潜等人在各自亲卫队的保护下,拼死突围。
李密全副武装上了战场,与风云军总管徐十三合兵一处,竭尽全力捕杀韦云起。
同一时间,正在阴沟水布阵阻敌的吕明星接到了李风云的密令,马上打开一道缺口,任由冲出重围的官军逃生而去。吕明星虽然疑惑不解,但还是忠实地执行了这道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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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云起突围而走。
天色已亮,韦云起、韦保峦、杨潜等人的逃亡路线无从隐瞒,李密非常容易地发现了目标,并以最快速度追到了阴沟水,但目标已渡河而去,逃之夭夭
李密怒不可遏,冲着纵敌逃遁的团旅军官高声咆哮,当即就要枭首示众,军法从事。吕明星和曹昆疾驰而至,极力阻止,无奈理亏,面对李密的诘难一筹莫展,最终迫不得已,拿出了李风云的密令。
这不是我们故意纵敌,而是白发帅的密令,不听不行啊,所以你不要为难我们,有本事你找白发帅理论去。
李密气极,调转马头风驰电挚而去,直接找上了李风云。你什么意思?你为何违背约定?为何故意放走韦云起?
李风云也不客气,反问道,“某为何不能放走韦云起?韦云起送给某人马,送给某钱粮武器,送给某发展壮大的机会,于某有恩,某岂能恩将仇报,斩尽杀绝?再说某如果杀了韦云起,杀了御史台的副长官,必将给联盟带来重大危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而你却执意要斩杀韦云起,居心何在?”
李密知道自己冲动了,但被人欺骗、被人愚弄的感觉实在太差,高傲和自尊被瞬间击碎,纯洁璀璨的尊贵仿若被一泡狗屎所玷污,让他恨不得把李风云砍倒在地大卸八块。
他知道李风云放走韦云起的目的,而这一结果非常不利于自己和小越国公杨玄感等一批志同道合者正在谋划的颠覆大计,然而,事实已不可改变,目前自己首要做的是冷静下来,然后继续与李风云合作,继续影响和改变李风云的决策,让自己能够有效利用联盟这个工具实现此趟出京的目的。
“你当真以为,齐王杨喃能利用这次机会入主东宫?”李密愤怒地质问道,“你以为只要牺牲了联盟数万将士的性命,就能帮助他实现目标?”
李风云不怒反笑,“某放走了韦云起,你就认定某是齐王的人?如果某是齐王的人,你还敢待在某的身边,与虎谋皮?”
“你是山东人,你居心叵测,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要挑起关陇人之间的血腥厮杀。”李密冷笑道,“关陇人内讧,关陇人自相残杀,东都大乱,中土大乱,这便是你的目标,便是你的目的所在。齐王杨喃入主东宫?可笑,恐怕他还没有走进东宫,他的人头就已经落地了。齐王是距离储君位置最近的人,他死了,东都的皇统之争虽然会暂时偃旗息鼓,但国无储君所造成的隐患,必将给中土带来深重危机。你说,你到底想于什么?”
“造反。”李风云平静地说道,“为了王侯将相,某当然无所不用其极。
“你生不逢时,绝无成功之可能。”李密斩钉截铁地说道。
“生不逢时?”李风云看了他一眼,戏谑道,“你想说什么?想让某拜倒在你的脚下,为你所驱使?”
李密感受到了一丝浓烈的杀机。愤怒之下两个人都敞开了说,结果虽然彼此对对方的认知更深了,但因为双方的利益诉求悬殊太大,根本就找不到交集之处,这使得双方的合作突然变得虚无缥缈了。没有共同的利益,哪有携手合作的基础?李密希望李风云和联盟继续留在通济渠战场,继续创造奇迹击败齐王杨喃,但李风云和联盟岂肯为他人所驱使,为他人做嫁衣裳,以牺牲自己的利益来成全别人的美梦?
李密没有犹豫,转身便走。现在他处于暴走状态,他无法面对李风云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亦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对策,所以他只有暂时离开,以免双方一言不合反目成仇坏了大事。
李密前脚刚刚离开,翟让、单雄信、王儒信和邴元真四位瓦岗兄弟就联袂而来。翟让专门介绍了邴元真。李风云之前没有见过他,但早在蒙山就听徐世鼽说过此人,而邴元真对李风云之名可谓如雷贯耳,只是无缘相见,直到今日方才见到白发帅的真面目。
这一仗打得毫无悬念,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李风云投入了全部主力,而另一方面则得益于河南人的“默契”配合,还有韦云起的故意求败,但这一仗的结果对东都政局和河南局势的影响非常大。
翟让匆匆而来,就是有意提醒李风云,希望联盟能够认清局势做出正确决策。这一仗之后,瓦岗的生存发展与联盟息息相关,翟让不能不关心,再说今日一战瓦岗也参与了,虽然战绩不能与联盟大军相提并论,但好歹总要分点战利品,你吃肉,总要给我喝点汤吧。
不过面对李风云的绝对实力,翟让和瓦岗兄弟的心态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双方虽然还是称兄道弟但不可能像过去一样平起平坐,而心理上的劣势加上实力上的差距,使得翟让和瓦岗兄弟在见到李风云之后变得谨慎小心了,甚至有些忐忑不安,不知从何说起,唯恐触犯了李风云的忌讳弄得尴尬难堪。
闲话几句后,李风云快人快语,直奔正题,“此仗之所以轻松取胜,关键不在战场,而在荥阳,直接取决于河南人的态度。”
此话一出,翟让等人心领神会,忐忑的心理顿时安定下来,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笑容,虽然大家都没有刻意去感激李风云,但这份情谊已经深埋心里。李风云是不是始终记挂着兄弟之情,是不是始终把瓦岗兄弟放在心上,大家谁也不知道,不过此时此刻,他们的心里或多或少有了一丝如负释重之感,有了在狂风暴雨中寻到一棵苍天大树般的安全感。
“在河南乃至中原战场上,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我们若想赢得更多更好的战绩,荥阳是关键。”李风云正色说道,“这一点在联盟上下是共识,所以,某进入中原之后,就非常期盼你们举旗。幸运的是,你们终于还是举旗了,而你们此刻的举旗,显然与荥阳有直接关系。”
翟让与王儒信、邴元真、单雄信交换了一下眼色,打算把事实真相告诉李风云。虽然李风云的估猜与事实出入不大,但很多关键点还是必须说清楚,以免闹出误会。
李风云摇手阻止了翟让。
“河南局势发展到现在,荥阳很被动,他们当然希望有一股河南力量能够勇敢地站出来,为他们冲锋陷阵,以减缓他们所承受的重压,给他们赢得更多更大的回旋余地,所以,你们在瓦岗举旗了,而我们也在济水轻松地打了一仗。为了顾全到荥阳的利益,这一仗的所有俘虏,所有河南籍官军,都统统给你们,而所缴获的钱粮武器,大头要落在联盟,某只能给你们小头,这一点还请谅解。”
翟让等人大喜过望。李风云的慷慨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如果战利品如此分配,瓦岗军就是最大的获益者,其军队人数一夜间由一千多人暴涨到六千多人,实力翻了好几番,赚发了。
“将军,如此一来,只怕联盟怨愤较大,很多人会抱怨将军赏罚不明。”邴元真善意提醒道。
“某说过,在这块地盘上,联盟能够取得多大战绩,荥阳是关键,而这一点在联盟是共识。”李风云笑道,“瓦岗军是河南的一股重要力量,而荥阳是河南的大旗,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对联盟中的大多数豪帅来说一清二楚,所以你们不要担心,某可以肯定地说,某把河南籍俘虏统统给你们,在联盟中不会引起太大异议。”
翟让等人心满意足地走了,而结果也正如李风云所说,联盟豪帅对李风云的战利品分配方案并无异议。
实际上豪帅们现在都不要人,尤其是河南籍士兵,豪帅们担心大军撤回齐鲁时这些河南人会逃跑,再说人越多军队的消耗就越大,而现在联盟并无稳定的地盘和固定的收入,仅靠烧杀掳掠来维持军队的开支,这种办法短期内还能应付,长期就不行了,所以豪帅们最为需要的是钱粮武器,只要李风云分给他们钱粮武器,他们就满足了。另外他们最关心的就是,这一仗打完之后,联盟必将迎来东都的戡乱大军,因此李风云是不是见好就收,乘着东都的军队还没到来之前,大家先撤回齐鲁,扩大地盘增加收入,做长久打算。
抱着同样想法的还有大总管府的文武官员。
在当夜总结济水一战的军议上,骠骑军总管霍小汉就直言不讳地建议撤军
西进中原的目的基本上实现了,继续待下去除了在通济渠上劫掠更多的财物之外,也将迎来东都的戡乱大军,而东都的戡乱大军一旦进入通济渠战场,就算联盟及时撤离,戡乱大军也会穷追不舍,如此便置联盟于危险之境。反之,若提前撤离,联盟便赢得了主动,有更多时间进入齐鲁战场攻城拔寨抢夺地盘,而随着通济渠危机的解除,联盟军队撤回齐鲁,通济渠水道安全了,东都也就失去了派出戡乱大军的意义,而东都如果不再出兵戡乱,对联盟征战齐鲁的好处不言而喻。
然而,李风云很坚定地回复,联盟军队暂时不会撤离通济渠,相反,联盟军队要积极备战,准备与东都的戡乱大军一决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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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杨喃的质问很凌厉,充满了愤怒和杀机,而负责库藏的太府卿元文都也不示弱,据理力争。
他有责任保护齐王杨喃不受伤害,但无法控制齐王杨喃的野心,所以他不得不与韦氏结盟,同时又不得不想方设法遏制齐王杨喃实力的增长,以免其把野心变成现实,那后果就是一场失控的灾难。
元文都的理由是,大河两岸连续受灾,河南上百万灾民逃进豫州求生,这已经是事实了,而之前河南地方官员不但不进行赈灾救助,反而欺上罔下蓄意隐瞒受灾真相,导致河南乃至通济渠一线局势急剧恶化,以致于现在陷入了通济渠中断之危机。颖汝贵族官僚在竭尽全力救助河南灾民的同时,也把这一真相揭露于天下,这给了东都一记响亮耳光。东都有失察之罪,中央亦有失去民心之危,虽然皇帝和中枢东征归来后肯定要严惩河南地方官员,但对于东都来说,当前必须亡羊补牢,必须帮助颖汝地区的地方官府全力救助灾民,以挽回失去的民心,挽救中央损失的权威和弥补东都造成的过失。
现在东都要稳定地方局势了,要戡乱剿贼,倾尽全力支持,而之前东都受到河南地方官府的蒙蔽,置灾民生死于不顾,以致生灵涂炭。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东都对灾民置若罔闻,对以灾民为主的叛贼却要斩尽杀绝,这将给河南人带来何等剧烈的冲击?可以预见,东都和河南,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必将空前激烈,戡乱剿贼的前景极不乐观,所以,剿贼只是戡乱的手段之一,血腥杀戮并不能挽回民心,更不能稳定局势,而若想戡乱成功,必须从安抚上下功夫,这需要齐王杨喃运用高超的政治智慧和军事谋略。
因此,戡乱不需要调用两万大军,国库不会给也没有多余的钱财给两万大军提供剿贼用度。
齐王杨喃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施展抱负”的机会,好不容易抓住机会“杀”出了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的重重包围,当然要竭尽全力,要把麾下的两万大军都带出去。再说了,大家都知道,通济渠战场实际上就是一个陷阱,有人要利用这场危机打倒齐王杨喃,而有人迫于政治利益上的需要不得不保护齐王杨喃,所以当初尚书都省迟迟拿不出戡乱决策。现在韦云起以一场大败揭露了通济渠危机真相,逼得尚书都省不得不做出出兵戡乱之决策,齐王杨喃以破釜沉舟之决心毅然跳进陷阱,非要背水一战,那么若想取胜,当然首先要保证有强悍的实力,而两万军队就是实力的保证。在这件事上齐王杨喃绝不妥协,带五千人跳通济渠陷阱,纯粹是找死。
元文都在东都政界德高望重,势力庞大,又是本朝第一财政大臣,权势倾天,在尚书都省的话语权非常重。如今皇帝和众多中枢重臣都不在,他在尚书都省虽然不能做到一言九鼎,但敢于与其针锋相对甚至强行压制者,却少之又
之前,元文都就坚决反对出兵戡乱,后来妥协了,支持韦云起出京巡查通济渠,他的目的是希望韦云起能迅速稳定通济渠一线局势,如此东都就主动了,形势许可就让齐王杨喃出京捞点戡乱的功劳,形势不许可,就坚决不让齐王杨喃出京,维持原状,也算保护了齐王杨喃,对上对下都好交代。
然而,韦云起以济水大败给了元文都一个大巴掌,让元文都颜面尽失,怒不可遏,但没办法,形势不由人,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同意出兵戡乱,只是这口恶气他岂能忍下?另外齐王杨喃到了通济渠战场,不论输赢,通济渠都有可能中断,而通济渠中断的后果实在可怕,元文都不得不把“恶人”做到底,竭尽所能控制齐王杨喃的野心,为此不惜牺牲齐王杨喃的利益,以此来换取试图利用这次机会打倒齐王杨喃的政治势力的妥协,保证通济渠始终畅通,保证东征战场不会出问题,保证中土整体利益不受损害。
元文都义无反顾地断绝了与韦氏的政治结盟,“勇敢”地站在了齐王杨喃的对立面,这使得东都的政治局势骤然复杂。以齐王杨喃为首的政治集团虽然赢得了尚书都省出兵戡乱的决策,但却陷入了众多政治势力的围攻,齐王杨喃出京的难度太大了,即便他有舍身赴死的决心,奈何许许多多的人出于各自利益需要,百般掣肘,导致他想死都死不成。
元文都的坚决态度就是“卡脖子”,事实上就是撕破脸了,但韦氏既然敢于公开打他的脸,当然对他的“反击”有所防备,岂能束手无策?
尚书台民部副长官,民部侍郎韦津,留守东都,代理民部尚书职权。韦津拍案而起,针对元文都的说辞,拿出了一系列数据,最后得出结论,根据民部的统计,现在国库肯定有充足的钱粮支持两万大军戡乱剿贼,但现在元文都说国库钱粮严重不足,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国库内部出了问题,非常严重的问题,不是虚报数据就是贪赃枉法,总之已经危及到了国祚安危,要查,立即查。
尚书台有六部,民部负责财政、国库的统计和支调,是财政管理机构;而做为中央直属府署九寺之一的太府寺,主掌国家金帛和谷物,是保管出纳机构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民部掌财物政令,太府掌仓储出纳。太府的出纳,必须根据民部下达的文书执行,而民部则凭太府寺的申报,审核其开支实数,以此来实现两者之间的制约和监督。但这样还不够,两者还有可能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所以律法又特别做出了防范措施,一是特派御史全程监督太府出纳,二是特派大臣直接行使太府出纳权,名义上是派出特使承担具体事物,实际上就是公开侵夺太府的本官之权。
现在韦津公开向元文都挑战,韦氏与元氏正面对垒,参加尚书都省决策国事的中枢大员们当然“兴奋不已”,有推波助澜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冷眼旁观的,就是没有“劝架”的,结果很快拿出决策,依照律法,由御史台派出御史进行调查。
既然御史对太府库藏展开调查,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会严重影响到戡乱大计,所以尚书都省马上又拿出了第二个决策,当前戡乱剿贼是头等大事,要特事特办,依照律法,特派大臣直接行使戡乱军资出纳权,并特派御史全程监督太府对戡乱军资的出纳。
元文都独木难支,“兵败如山倒”,虽然他德高望重,权势也大,但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联手出击的威力太大了,再加上以礼部尚书杨玄感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从中推波助澜,以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为首的山东贵族集团落井下石,而一部分持中立立场的政治势力又不敢轻易介入皇统之争,只是冷眼旁观,结果导致以元氏为首的关陇虏姓贵族集团在尚书都省的话语权大大削弱。
皇帝和中枢核心大臣去了远东战场,把国事决策权也带走了,尚书都省所拥有的决策权非常有限,这种情况下,各政治集团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当然寻求妥协,而元文都偏偏在戡乱这件事上被韦氏激怒,错误地选择了斗争,结果可想而知,一败涂地。
乘你病要你命。元氏节节败退,而韦氏则穷追猛打。第三个决策随之出台,尚书都省议定,由民部排名末位的副长官仓部侍郎杜行满,出任特派大臣,到太府行使戡乱军资出纳权。任命侍御史韦德裕为特派御史,全程监督戡乱军资的出纳。
仓部侍郎杜行满出自关中杜氏,而关中杜氏是关中第二大豪门,与关中韦氏利益一致,虽然两家在局部利益上有竞争,但在整体利益上绝对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韦德裕出自关中韦氏。韦云起出京巡查通济渠期间,代理御史台事务的便是这位资历深厚的侍御史韦德裕。
韦氏摧枯拉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与戡乱剿贼有关的军、政、财大权完全控制。从齐王杨喃的立场来说,这是好事,权力大了才能为所欲为,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确保戡乱剿贼的胜利,才能从通济渠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但凡事有利便有弊,若齐王杨喃在大权在握的情况下,阴沟里翻船,那就彻底玩完,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
从东都诸多政治势力的立场来说,这同样是好事,齐王杨喃和韦氏以此来向他们妥协,在这段时间内,我只要戡乱的利益,其他利益统统放弃,这等于给了他们左右逢源的机会,将来不论东都的政治风向吹向哪一边,他们都能从中渔利。当然了,这是理想状态,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若想渔利就必须做出选择,而幸运的是,齐王杨喃给了他们充分观察和考虑的时间。
齐王杨喃出京了,两万大军日夜兼程赶赴通济渠战场。
同一时间,东都的奏章像雪片一般飞向辽东,飞行皇帝的行宫,给盛夏的远东战场送去了缕缕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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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水畔的辽东城是高句丽西北第一重镇,在中土将士连续两个多月的猛烈攻击下,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如同穷途末路的猛兽,奄奄一息。
城外,远征军连营五十余里,行宫居中,十二卫府大军两翼扈从,如众星拱月,气势恢弘。
六月十一日,皇帝巡视辽东城南战场,面对久攻不下的辽东城,怒不可遏,把一群卫府军统帅骂得狗血淋头。
这日下午,崔十二娘子与崔九抵达辽东城下,眼见所见,满目疮痍,废墟林立,赤地千里,这块饱受战争蹂躏的土地笼罩在炙热的空气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而风中依稀传来的激昂鼓号声和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清晰地告诉那些挣扎在战场上的生灵们,死神的屠戮正如火如荼,距离灾难的结束还遥遥无期。
黄昏时分,战斗停止,一队队将士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营寨。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回到自己的帅帐,卸下重铠,刚刚坐下喘了口气,便惊喜地看到了一身戎装、英姿飒爽、风尘仆仆的十二娘子,但紧接着,他的脸色就不好看了,目光森冷,望向了站在十二娘子身后的崔九。
十二娘子的身份太特殊了,她是一个被先帝下旨废黜的皇孙妃,而这个皇孙在几年之后偏偏又入主东宫做了太子,更神奇的是,这位皇孙自十二娘子被废黜后,正妃的位置一直虚位以待,直到皇帝向崔家提出再娶之意后,大家才恍然大悟。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十二娘子要以太子妃的身份重回宫城之际,太子却突然薨亡,于是十二娘子在东都政坛上就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她曾经是皇帝的媳妇,是皇帝的家人,后来又即将重返这个家庭,虽然她没有成为太子妃,但与皇帝这个家庭的亲密关系是显而易见的,而皇帝和皇后不论在公开还是私下场合也承认这种亲密关系的存在。
这种关系在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眼中,包括在皇帝和崔氏的眼中,都是一种极其宝贵的政治资源。皇帝利用十二娘子向山东第一豪门崔氏发出了合作讯息,而崔氏则利用这一资源维系着与皇帝之间的政治默契,双方各取所需、各取其利。所以十二娘子不论对崔氏还是对皇帝来说都非常重要,缺少了这一资源,双方之间的政治合作也就缺少了“润滑剂”,矛盾和冲突会越来越激烈。
崔九做为崔氏高层核心成员之一,保护和辅佐十二娘子,当然知道十二娘子的重要性,但这一次,他擅作主张,先斩后奏,秘密把十二娘子带到辽东,带到远征战场,不仅置十二娘子的生命于危险之地,也严重危及到了皇帝和崔氏的政治利益,完全超越了皇帝和崔氏所能容忍的底线,崔九罪该万死。
“某命令你返回东都。”崔弘升声音不大,语调也不森严,但隐含的愤怒和杀气却非常恐怖,让人不寒而栗,“你违背了某的命令,你背叛了崔家。”
崔九跪下,一言不发,低头认罪。他早知道这个结果,但十二娘“捏”住了他的脖子,又信誓旦旦保证他平安无事,他唯有一往无前,舍命相陪了。
“大人,你能否听完儿的话,再决定他的生死?”十二娘子恳求道。
“某读了你的信,也知道事情很严重。”崔弘升说道,“白发贼非寻常之人,他既然能推断出观德王(杨雄)、北平襄侯(段文振)等人的生死,当然也能推断出某的生死,但天道不可逆,天要某死,某焉能不死?某既然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首要之务是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不要留下太多遗憾。”
十二娘子黛眉紧蹙,对父亲的消极态度大为不满,稍稍思量了片刻,她问道,“大人,你可曾想过,白发贼为何要造反?为何选择在东征期间造反?”
崔弘升抚须轻叹,“自古以来,凡神通者,行事莫不诡谲难测。白发贼是不是有大神通,某不知道,但从其举旗造反的举动来看,显然并不看好这次东征,甚至在他眼里,这次东征会失败,而失败之后的中土,国祚可能崩裂,天下可能大乱,他认为自己有王侯将相的机会,所以要乘火打劫,要顺势而行。”崔弘升摇摇头,目露鄙夷之色,“以我中土的实力,这次东征即便失败,也动摇不了国祚根基,更动摇不了统一大业,任何魑魅魍魉,任何阴谋诡计,都将在强大实力面前灰飞烟灭。”
崔弘升信心很足。当年先帝远征高句丽,数万将士葬身大海,全军覆没的大败;当年汉王杨谅集五十二州之军力发动叛乱,战争席卷半个中土,结果如何?国祚固若磐石,统一大业毫发无损,中土大踏步发展,国力越来越强大。这些都是活生生的证据,足以证明诸如白发贼之类的奇能异士虽可窥探到一丝天命,但改变不了天命,该死的还得死,不该灭亡的的也绝不会因为危言耸听的几句谶言就灭亡了。
十二娘子从崔弘升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大人,东征进行至此,你对胜利还有信心?”
一提到东征,崔弘升的信心顿时烟消云散,他对东征本来就不乐观,而自强渡辽水以来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远征军还在边境重镇辽东城下苦战,距离高句丽首府平壤还有一千余里,距离中枢拟制的攻击进程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依中枢所制的东征进程,此刻远征军应该渡过了鸭绿水,推进到了平壤,应该与来护儿、周法尚的水师大军会合,水陆夹攻平壤了,但是,现在远征军主力还在攻打辽东城,中枢所制的攻击之策成了纸上谈兵的笑话,十二卫府给了中枢一个大巴掌,卫府的统帅们更是把皇帝和中枢重臣们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皇帝愤怒了,今天巡视城南战场的时候,杀气腾腾,恨不得拿刀砍人,但现在能砍吗?砍了问题就更严重,一旦军心大乱,皇帝和中枢重臣们怎么办?难道亲自上阵,亲冒矢石去攻城略地?
崔弘升神色沉重,久久不语。十二娘子心知肚明,知道父亲心情恶劣,对这场战争十分悲观。
本来十二娘子对李风云的话还将信将疑。试想强大的卫府军把突厥人都杀得横尸遍野,屁滚尿流,难道还打不过小小的高句丽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应该已经杀到平壤了,但事实让她大失所望,几十万卫府军围攻一座辽东城,以绝对优势兵力攻打高句丽人的一座边境重镇,竟然打了两个多月都没打下来。
这根本就不是军队的实力问题,也不是将帅们的谋略问题,而是高层内部的政治问题。李风云的话是对的,东征进行至此,证明他对东征前期阶段的分析和推断基本正确,以此来推测,他对东征中后期阶段的分析和推断也有可能是正确的,而这也是十二娘子不远万里亲自赶赴辽东战场的目的所在,她要拯救她的父亲,她要逆天而行,不惜一切代价改变父亲的命运。
“大人,圣主现在还在辽东城下,大军至今未能攻占辽东城,而雨季已经来临,待雨季结束,深秋已近,冬天转瞬及至,事实上我们今年已经没有足够时间去攻占平壤完成东征了。”十二娘子低声说道,“大人,此刻圣主深陷被动,局面对他非常不利,他应该审时度势,及时拿出新的东征策略,以稳定军心,稳定局势。”
崔弘升抬头看看十二娘子,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长大了,成熟了,可以独当一面了,若她运气好,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妃,那对崔氏的帮助就太大了,但可惜的是……
“你长大了,不该任性了。”崔弘升说道,“虽然东征越来越困难,某的处境也越来越危险,但你救不了某,谁也救不了某,除非东征出现转机,局面颠覆,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目前看来,绝无可能出现奇迹。”
“难道圣主制定了新的东征策略?”十二娘子当即问道。
崔弘升微微颔首。
“大人,圣主是不是决定依照北平襄侯(段文振)之遗策,轻装简从,星驰速发,直杀平壤,与水师水陆夹击,以攻克平壤来摧毁高句丽人的士气,一战而定?”十二娘子追问道。
崔弘升吃惊了。自己的女儿怎会知道北平襄侯段文振临终前献给皇帝的遗策?又怎会估猜到皇帝在战局极度被动的情况下,决定起用段文振的遗策,试图逆转乾坤?
“大人,北平襄侯献策之时,大军尚未展开攻击,我几十万将士尚未渡过辽水,还有足够的攻击时间,但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不要说攻击时间不够,所有实施北平襄侯遗策的条件也已不再具备,若一意孤行,强行实施,后果不堪设想。”
崔弘升愈发惊讶,“这些事,你怎会知道?谁告诉你的?白发贼?他都推测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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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内悄无声息,昏黄烛光中,十二娘子和崔九一坐一立,屏声静气,唯恐打扰了崔弘升的沉思。
崔弘升负手站在地图前,目光如炬,仿若要穿透时空看到平壤,看到东莱,仿若要穷尽心力洞察到未来玄机。
今日下午远征军统帅部根据段文振遗策对攻击平壤一战进行了推演,推演结果是远征军无功而返,准备来年再战。崔弘升认同这一结果,但自崔九转述了李风云对平壤一战的推演,预测来护儿和周法尚要指挥水师提前攻打平壤后,他就意识到,远征军统帅部过高估计了自己对东征战场的控制权,导致推演过程漏洞百出,推演结果可能是错误的。
实际上自东征开始以来,因为皇帝和中枢过度攫取军权,肆无忌惮的于涉和改变统帅部的攻击策略,远征军统帅部早已变成皇帝行宫下面的一个执行机构,也正因为如此,远征军现在还在辽东城下难做寸进,之后的平壤一战更有败北之危。
从皇帝和中枢所面临的政治危机来分析,从目前东征所面临的不利局面来推测,皇帝的确有可能密令水师抵达平壤后马上展开攻击。从军事角度来说此策虽然风险很大,但富贵险中求,谁敢说此策就不能成功?
然而,高句丽人对中土远征军的攻击策略肯定有所估计,而中土远征军最佳的攻击策略便是水陆俱进,两路夹击,所以高句丽人为了避免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必然要想方设法预防和破坏中土远征军的夹击之策。从高句丽人的角度来揣测,中土远征军陆路大军人数众多,实力强悍,而中土水师受限于各种条件,人数和实力都非常有限,所以只要先行击败了中土水师,便能破坏中土远征军的两路夹击之策,为此,高句丽人肯定要在平壤城下设置一个诱杀中土水师的陷阱。
水师统帅来护儿和周法尚都是戎马一生的老将,谋略出众,战斗经验非常丰富,如果没有皇帝和中枢的密令,他们不会违背统帅部的密令,擅自展开攻击,因为他们输不起,一旦输了,攻打平壤的难度就会大大增加,而这个责任他们背不起。但假如皇帝和中枢密令他们必须展开攻击,那他们即便估猜到高句丽人已经在平壤城下设置了陷阱,也不得不进攻,因为不进攻代表他们违背了皇帝的旨意,等同于背叛了皇帝,皇帝会毫不留情地报复他们,甚至杀了他们,反之,他们进攻了,失败了,影响到了整个东征,但因为他们忠诚于皇帝,而皇帝又要维护自己在军方的既得利益,那么即便要惩罚他们,惩罚力度也非常有限。
崔弘升虽然不愿意接受东征大败的预测,但李风云的推演依据事实存在,并不是凭空杜撰,这使得崔弘升的心理天平逐渐失衡,信心更是一点点削弱。
皇帝和中枢明知现在已经不具备实施段文振遗策的条件,但依旧要冒险实施,依旧逼迫军方执行,这固然说明皇帝和中枢对远征军的实力充满了信心,另一方面也说明皇帝和中枢决心赌一把了。既然皇帝和中枢决心赌一把,那么他们在与军方矛盾激烈化,与军方统帅之间的信任越来越少,彼此猜忌甚深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把攻克平壤的希望寄托于水师,寄托于来护儿和周法尚。
如此一来,水师不论是胜也好,败也好,还是屡攻不克陷入僵持也好,都对远征军统帅部的权威、陆路大军各路统帅的心理,以及几十万远征将士的士气造成严重“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来护儿和周法尚的举动,不仅无视统帅部的权威,无视陆路大军几十万将士的安全,更把皇帝和军方以及军方内部十二卫府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了,甚至可以说是直接促成了十二卫府的分裂。如果水师成功攻克了平壤,东征结束,军方内部的分裂对皇帝非常有利,正中当权派的下怀,反之,若水师未能攻克平壤,甚至败退海上,那对东征可谓是致命一击。
东征不论是无功而返还是失败,都要追究责任,都要不可避免地陷入权力和利益之争,行宫和统帅部要大打出手,皇帝、中枢和军方之间将进行一场殊死搏杀,十二卫府将迎来一场惊天风暴,而行宫里的中枢重臣和军方的高级统帅都将卷进这场风暴,其中一些人将在这场风暴中灰飞烟灭。
崔弘升有一种不详预感,预感自己无法逃脱这场惊天风暴,自己将在这场风暴中被残忍撕裂,将在这场血腥的政治厮杀中死去。
崔弘升低声叹息,把诸般愤懑、无奈和不甘化作一团浊气吐了出来。自己不会束手就缚,更不会任由宰杀,竭尽全力也要杀出一条生路,这不仅关系到自身存亡,更关系到崔氏兴衰,虽说自己的死不会危及到博陵崔氏之根基,但必然会动摇自家这一房在博陵崔氏的核心地位和利益。
崔弘升的目光从遥远的时空中缓缓收回,眼神愈发的深邃和睿智,锐利如剑,锋芒毕露。
十二娘子和崔九始终望着崔弘升,目不转睛,试图从他的眼神变化中窥探到其心底秘密,渐渐地,他们察觉到了变化,崔弘升的眼神越来越凌厉,越来越坚毅,逐渐透出一股强烈的自信。十二娘子和崔九四目相顾,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欣喜,侥天之幸,他们说服了崔弘升,此趟辽东之行总算没有白跑,他们终于抓到了一丝逆转命运的机会。
“萨水……”崔弘升眉头紧皱,声音低不可闻,“果真是萨水吗?”
平壤距离萨水两百余里,距离鸭绿水四百余里,如果平壤收缩防守,防御力量肯定部署在萨水和平壤之间,萨水是平壤的第一道防线,反之,如果平壤要展开反击,萨水则是断绝对手退路的最后一道屏障。而远征军只要撤过了萨水,基本上也就安全了,可以从容撤过鸭绿水,返回辽东。
远征军必须控制萨水,才能确保进退无忧,所以纟帅部对萨水非常重视,在主力推进到平壤城下的时候,依旧陈重兵于萨水两岸,以确保退路之安全。但是,假如李风云推测正确,高句丽人早已在平壤城下挖好了陷阱,在萨水上游筑坝拦水,乘着雨季来临的有利时机,一边大量蓄水,一边巧妙掩藏其诡计,那么远征军的确会被连绵大雨所蒙蔽。高句丽人的诡计一旦得逞,在远征军撤退的关键时刻掘坝放水,那么可以预见,远征军在措手不及之下,必定惊慌失措,军心大乱,难逃全军覆没之祸。
李风云的预测,让崔弘升意识到,远征军统帅部虽然已经非常重视萨水,但重视程度依旧不够。然而,崔弘升不过是远征军十二路统帅之一,是远程攻击平壤的九路大军统帅之一,他可以参与统帅部的决策讨论,却没有最终决策权,再说他长期出任地方大员,军中威望不高,因此在军事决策中更是人言轻微,影响力十分有限。
此次远程攻击平壤,九路大军并发,九路大军的最高统帅、战场总指挥是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于仲文出身虏姓豪门。于氏是鲜卑勋臣八姓之一,其祖父于谨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在关陇豪门中权势显赫。于仲文文武于略,戎马一生,功勋累累,乃中土名将,在军中德高望重,门生弟子遍布十二卫府,是当今军方的第一大佬。
副统帅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鲜卑贵族,皇帝的第一亲信,绝对心腹,军方唯一一个进入中枢核心决策层的大将军,本朝最为炙手可热的当权派之一
还有一个尚书右丞刘士龙,名义上是抚慰使,实际上就是监军。他同样出自鲜卑虏姓,同样是鲜卑勋臣八姓之一,他还有一个重要身份,便是皇帝的亲家。元德太子有大小两个良娣,良娣的地位仅次于太子妃,大良娣生燕王杨侦,小良娣生越王杨侗,而这两个良娣便出自鲜卑刘氏豪门。
远征军前线战场指挥权就在这三个人手上,平壤一战具体怎么打,就由这三个人决策,其他统帅都必须听他们的命令。当然了,如果其他统帅的出身、资历、功勋、权势、才于等等任何一个方面都有比肩甚至超越这三个人的地方,也可以影响他们的决策,但没有,一个都没有,崔弘升同样不具备影响这三个人的能力。至于水师那边,不要说距离遥远,通讯不便了,就算通讯方便,能够命令来护儿和周法尚的也只有皇帝和中枢,统帅部都难以影响他们的决策,而于仲文、宇文述等军中大佬根本就于涉不到水师。中土水师是以江左水师为基础建立起来的,是江左人的“地盘”,是江左人的利益所在,除了江左籍统帅,任何人都休想插足其中。
崔弘升面对困局,一筹莫展,苦思无策。
“大人,以你一人之力,既攻克不了平壤,也拯救不了九路大军三十万将士。”十二娘子看到父亲愁眉不展,知道他陷入了“死局”,于是小声提醒道,“大人,你要做的,只是拯救你自己。”
崔弘升手抚长髯,摇头苦叹,“某拯救不了军队,又如何拯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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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危难时刻,崔弘升若想拯救自己,首先就要确保军队的安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在兵败如山倒的恶劣局面下,若想保全自己的军队,难如登天。军队没了,全军覆没了,只身逃回,对为将者而言是奇耻大辱,必定会受到国法军律的严惩,轻则除名为民生不如死,重则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十二娘子转目望向崔九。崔弘升也望向了崔九,忧郁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期待。既然十二娘子不远万里赶赴辽东寻找自己,且言之凿凿说要拯救自己,那李风云在做出预测的同时肯定也拿出了某些对策,只是李风云远在万里之外,根本不了解东征战场,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李风云连旁观者都算不上,所以他拿出的对策,实际上不是依据战场现状,而是依据他窥探到的天机。如果即将到来的平壤一战是个有败无胜的死局,那么打破死局的唯一办法也只有依靠神鬼莫测的天机了。
崔九神色踌躇,欲言又止,似乎信心不足,不知道是李风云给出的对策让他将信将疑,还是担心说出来会遭到崔弘升的责叱。
“平壤一战,虽然攻敌不备是绝无可能了,但我远征军依旧占据绝对优势。”崔弘升看到崔九犹疑难言,知道他敬畏自己,不敢胡乱说话,于是出言试探道,“若水师受阻于平壤城下,稍挫即退,实力并无太大损失,那我远征军依旧可以实施水陆夹击之策。到那时,高句丽人唯有全线后撤,据城坚守,困守樊笼,如此则失去了迂回机动之可能,而我远征军则占据了主动,进可攻,退亦无忧。”
“明公,水师那边,自渡海之后,就彻底失控。”崔九小心翼翼地回道,“水师如何作战,荣国公(来护儿)一个人说了算,而荣国公对圣主忠心耿耿,言听计从,若圣主命令其不惜代价攻克平壤,那么平壤即便是刀山火海,荣国公亦会一往无前,舍身赴死。”
“荣国公乃中土名将,即便有圣主命令,亦不会逞匹夫之勇,更不会跳进陷阱自绝生机。”
崔弘升虽然与来护儿隶属不同的贵族集团,是政治上的对手,但对来护儿的才能还是颇为敬佩。
本朝两代皇帝都对来护儿信任有加,委以重任,尤其自圣主登基以来,来护儿更是成为圣主在军方的代言人,先后出任左骁卫大将军,右骁卫大将军,右翊卫大将军,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来护儿乃江左贵族集团的领军人物,是圣主的亲信,另一方面则因为他的确有本事,乃功勋累累的中土名将,在军方威名显赫,德高望重。如此名将统领水师远征高句丽,虽然也有失败的可能,但这种可能性的确不大,以来护儿几十年的战斗经验,即便攻克不了平壤,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只要来护儿的水师保持了强劲的战斗力,那么平壤一战即便打不赢,远征军安全撤离绝对不成问题。
崔九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明公,假如……”迟疑了一下,崔九又加重了语气,“某是说,假如假如上面…”崔九竖起食指,虚指了天空几下。
崔弘升的脸色骤然变了,眼神凌厉,如出鞘之剑,寒气逼人。
十二娘子瞪了崔九一眼,似乎对他的怯畏十分不满,“大人,圣主的身边有叛逆,而且还是参与决策,熟知所有机密的大叛逆。”
“有何凭证?”崔弘升猛地站了起来,厉声喝叱,“若无凭证,胡乱猜忌,可是诛族的大罪。”
“两个多月了,远征军还未攻克辽东城,这就是凭证。”十二娘子也站了起来,十分气愤地说道,“儿听说,每到关键时刻,高句丽人就来投降,就来谈判,这就是凭证。儿想问问大人,高句丽人对战场态势,对行宫的一举一动,为何掌握得如此准确?圣主倾尽国力而来,却无以武力摧毁高句丽的决心,只想投机取巧,迫使高句丽无条件投降来赢得东征胜利,如此高度机密,高句丽人怎么知道?如果他们不知道,又哪来的勇气一次次投降却又一次次反复,玩弄圣主于股掌之间?一群蛮夷之寇,肆无忌惮的玩弄我中土圣主,如果没有倚仗,如果背后没有黑手,你相信吗?”
崔弘升的确不相信,他对高句丽人反复无常的戏弄圣主和中枢也早有怀疑,只是他没有想到圣主的身边,中枢内部,竟然会有叛徒,但仔细想来,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年随着改革步伐越来越快,东都内部的矛盾和冲突已经到了爆发边缘。如果东征大败,皇帝和中枢权威尽丧,改革派试图加快改革进程的目的就彻底失败,而保守派会乘机“发难”,不遗余力地阻碍甚至破坏正在进行的改革。改革一旦陷入停滞或者倒退,皇帝和中枢将在政治上陷入被动,不得不步步后退,而这种后退一旦演变为溃败,皇帝和中枢必将在政治风暴中灰飞烟灭,如此一来,改革也就失败了,保守派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崔弘升越想越是心惊肉跳,脸色越来越难看。李风云之前的预测都是正确的,如果他对接下来的东征进程的预测还是正确的,中土远征军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还遭遇惨败,全军覆没,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中枢内部出了叛徒,而且还是知道最高机密的叛徒,否则东征断然不会出现如此匪夷所思的结局。
本来崔弘升面对困局就有心无力,如果中枢内部当真出现了叛徒,崔弘升即便有三头六臂也休想力挽狂澜了,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战斗,他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水师那边凶多吉少。”崔九看到崔弘升缓缓坐下,久久不语,知道他被这个猜测震惊了,就如当初他也被李风云的这个预测吓得瞠目结舌。如果事实当真如此,这个仗就没得打了,有心算无心,怎么打都是输,尤其水师那边,本来实力上就没有优势,又给高句丽人了解得一清二楚,就算来护儿、周法尚都是百战之将,都是中土名帅,亦很难全身而退,除非他们遵从统帅部的命令,等待陆路大军杀到平壤之后再展开攻击,让高句丽人的诡计无法得逞,否则必坠陷阱。
水师大败,那么陆路大军的优势就不多了,而这剩下的一点优势,也被攻击时间严重不足、粮草没有供应等诸多不利条件抵消了,只有后撤,而后撤的先决条件是,必须牢牢控制住萨水通道。
崔弘升心里的一点侥幸被“内奸”这个震撼性的猜测彻底摧毁,于是他也就知道如何拯救军队,如何拯救自己了,那就是想方设法从前线统帅部争取到戍守萨水的任务。
这个难度非常大,他与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尚书右丞刘士龙都是政治上的对手,与其他统帅也不是“一路人”,其他统帅中的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是江左人、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是河洛贵族、右翊卫将军薛世雄是河东显贵、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是陇西名将、右御卫将军张瑾是关中世家、右候卫将军赵孝才是河西豪望,彼此之间都有利益冲突,根本无法形成合力影响统帅部的决策,所以崔弘升若想冲在大军的最前面倒不会有人反对,但若留在大军后面,为远征军看守退路,那就不行了。很显然,留在后面的人,肯定是前线统帅部最为信任的人,而前线统帅部最信任的人肯定不是崔弘升。
崔弘升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计将何出?”
他这一问,算是委婉告诉十二娘子和崔九,他完全认同了李风云的预测,现在,他迫切需要李风云的破局之策。
崔九也不敢犹豫了,“明公要杀一个人。”
“谁?”
“诛杀乙支文德。”
崔弘升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上涌,差点就想冲着崔九吼上一嗓子。
这也算对策?乙支文德是高句丽第一权臣,是高句丽王高元的师傅、辅弼大臣、第一宰执,高元以下就是乙支文德。此人文武于略,声名龟赫,正是在他的努力下,高句丽人实现了世世代代的梦想,高句丽国成为半岛霸主,远东第一强国。也正是因为高句丽在远东的崛起,影响到了中土的国防战略和边疆安全,所以中土才向这个蛮夷小国发动了攻击。对于皇帝和中枢来说,东征第一个要诛杀的对象就是乙支文德,其次才是高句丽王高元。此次远程攻击平壤,皇帝就给前线统帅部下了一道密旨,若有机会,必须缉拿或者诛杀乙支文德。乙支文德一死,高句丽人的中流砥柱就倒了,人心就散了,军心就乱了,攻克平壤易如反掌。
乙支文德对高句丽的重要性,高元知道,乙支文德知道,高句丽人都知道,所以自中土远征军发动攻击以来,双方的谈判虽然进行了一轮又一轮,但乙支文德始终不露面,不给中土人任何诛杀他的机会。现在,崔九竟然献策,诛杀乙支文德,这不是难如登天,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乙支文德像个乌龟一样缩着脑壳躲在平壤,怎么杀他?
当然,这个计策是好计,杀了乙支文德,远征军不仅有了攻克平壤的希望,崔弘升也算建下了大功劳,退一步说,就算此次远征军未能攻克平壤,甚至在后撤途中遭到了高句丽人的反攻而损失惨重,但崔弘升仅凭诛杀乙支文德的功劳,就能幸免于难。
崔弘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策肯定不是出自崔九,而是来自李风云,而李风云是可以窥探到天机的人,那么由此推测,在远征军长途奔杀平壤的过程中,乙支文德可能会露面,可能会亲自诈降、谈判,以阻碍远征军的推进速度,延误远征军抵达平壤的时间,从而给平壤调集主力击败中土水师、摧毁中土水陆夹击之策赢得战机。
崔弘升沉默不语。崔九也不说话。十二娘子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李风云的预测,到目前为止,尚无差错,大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以免错失自救之良机。”
“善”崔弘升断然说道,“某就做一回急先锋,看看能否寻到机会杀了乙支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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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这边刚刚分兵出发,李风云那边就接到了萧逸的密报,韦云起和韦保峦率军北上济水了。
李风云马上想到了济、菏水道。齐王果然有些手段,以主力迂回到义军后方,断绝义军退路,将义军包围在通济渠一线,但此策对齐王来说有个致命要害,那就是义军在危急时刻必然要断绝通济渠。
义军联盟曾对齐王出兵戡乱的时间有过分析和推演,认为七月是最佳时间,因为远东雨季结束后,留给远征军攻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东征要么胜利在望,要么难以为继无功而返,要么暂时转入休整准备来年再战,把战争拖到第二年。然而韦云起在济水一战的主动求败,让局势骤然复杂,齐王虽然以此为借口提前出京戡乱了,但在政治上却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东都上上下下似乎都看到了齐王正在重走汉王杨谅以武力争夺皇统之路,于是暗流涌动,代表不同政治立场的各种势力非常“默契”地汇成了一股庞大力量,推动齐王一步步走向父子相残的不归路。
“现在是六月中,东征战场的走势尚不明朗,远征军更需要源源不断的军资供应,通济渠无论如何不能断绝,所以此刻齐王出京戡乱,应该以保障通济渠畅通为第一要务,为此正常的戡乱策略应该是以强大武力为威慑,步步进逼,迫使我们步步后退,渐渐远离通济渠,最终不得不大踏步撤出中原。”萧逸一边看着李风云焚毁密信,一边紧皱眉头低声说道,“但齐王却反其道而行之,尚未出关就逼迫我们断绝通济渠,根本就不怕通济渠断绝影响到东征战场,这是为什么?难道他当真失去了理智,决心与皇帝公开决裂,父子相残?难道他不知道东都有众多恶狼正等着他掉进陷阱,然后一拥而上把他吃得一于二净
李风云沉吟稍许,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看来,韦云起济水求败不单单是为了让齐王提前出京戡乱,还有另一层原因让他敢于冒通济渠断绝之风险行险一搏。”
“什么原因?明公估猜到了甚?”萧逸问道。
“东征战场上的形势可能发生了某种重大变化。”李风云说道,“这个变化让齐王对通济渠的断绝并不在意,如此一来,我们对局势的判断就出现了错误,过高估计了通济渠断绝对齐王的威胁,于是齐王便能利用通济渠误导我们,拖住我们,最终把我们一网打尽。”
李风云望着若有所悟的萧逸,问道,“可有东征战场的最新消息?”
萧逸摇了摇头,“最近一直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句丽主动投降,双方谈判进入了关键时刻,行宫封锁了所有消息?”萧逸旋即似有顿悟,急切说道,“明公,齐王迫不及待的出京戡乱,是不是因为他知道高句丽人投降了,东征即将结束?”
李风云一口否决,“以齐王现在的处境,他能获悉的消息,我们一样可以知道,退一步说,就算我们的消息延误了,还有蒲山公,蒲山公对东都的动静可谓了若指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他。”
“他上面有通天人物,东都的动静当然无所遁形。”萧逸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明公,以你的估猜,东征战场上可能出现了什么重大变化,使得通济渠的断绝已经无法威胁到齐王?”
“不出意外的话,这段时间东征战场之所以没有消息,不是因为高句丽人主动投降,双方在反复谈判,而是因为皇帝和中枢中了高句丽人的缓兵之计,等到他们醒悟时,远东雨季已经来临,留给远征军的攻击时间已寥寥无几,而远征军至今还滞留在辽东城下,距离平壤还有一千余里,所以战争不可避免的要延续到第二年。”
李风云目光深邃,语调平静,娓娓道来,仿若亲眼所见。
“远征军至今还在辽东城下?”萧逸不相信,认为李风云的这个猜测太离谱了。远征军三月十四日强渡辽水,十六日开始围攻辽东城,至今快三个月了,竟然还没有攻克,这怎么可能?几十万中土卫府军精锐,攻打一座几万高句丽人戍守的城池,三个月都打不下来,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攻打高句丽,辽水是第一道天然险阻,辽东城是第二道防线,乌骨城是第三道险隘,鸭绿水、萨水是第四、第五道天然险阻,然后就打到平壤了。”李风云反问道,“远征军自渡过辽水、包围辽东城以来,你可曾听到他们包围乌骨城,兵临鸭绿水的消息?远征军每攻克一道险阻,距离胜利就近一步,如此大好消息传回国内,不但可以提高皇帝和中央的权威,还能起到稳定国内局势的作用,所以可想而知,一旦远征军取得了重大的阶段性胜利,皇帝和中枢决无隐瞒之可能,只会不遗余力的广而告之。但现实状况如何?这段时间甚至都没有东征战场的消息。没有消息就代表没有战果、没有胜利,所以可以肯定,远征军至今还滞留在辽东城下。”
萧逸频频点头,对这个极其离谱的猜测相信了几分。
如果远征军还在辽东城下,如果东征将延续到第二年,再考虑到远东雨季已经来临,那么远征军必将暂时停止攻击,如此一来通济渠即便中断了,只要不是长期中断,对东征战场也就不会造成影响,毕竟东都的洛口、回洛国仓,河北的黎阳、高阳国仓,涿郡的临朔宫、辽西的临渝宫,还有辽东的望海顿和怀远镇两大边疆辎重营,都囤有大量战争物资,有足够能力支撑远征军庞大的军需供给。
“如果东征战局正如明公所预测,那么通济渠是否中断的确威胁不到齐王,不过从未来东都政局的发展和齐王冲击储君的决心来看,齐王的戡乱策略必定充满玄机。”萧逸凝神思索,细心推敲,“齐王要冲击储君就必须逼迫皇帝和中枢妥协,而若要逼迫皇帝和中枢妥协,断绝通济渠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齐王必须利用这次戡乱机会迅速壮大。”
“一切都要靠实力说话,所以,从齐王的角度来说,他首先就要逼迫我们断绝通济渠。通济渠断了,以荥阳郑氏为首的河南地方势力,还有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卫戍鹰扬府,都要承担重大罪责,为此他们不得不向齐王妥协,不得不帮助齐王壮大起来。齐王壮大了,实力强了,一方面有利于戡乱,有利于重新打通通济渠,另一方面则可以威逼和胁迫皇帝,与中枢针锋相对,讨价还价,逐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
李风云目露赞赏之色,对萧逸的这番推断颇为认同。
“明公,齐王能否成功问鼎储君,关键不在于挟通济渠之利威胁皇帝和中枢,而在于如何提高自身的实力。”萧逸继续说道,“当年圣主之所以能在激烈的皇统之争中击败所有对手,就在于他本身实力非常强大,已经威胁到了中土的命运。”
当年圣主不但建下了平定江左之武功,还在镇戍江左的十年间苦心经营,成功的把江左变成了自己的力量,以江左之财赋牢牢控制了中土之命脉。或许,先帝让圣主镇戍江左十年是他的一个失策。正是在这十年中,圣主以江左的雄厚财赋推动了中土统一大业的飞速发展,但中土的命脉也被他悄然掌控。而太子杨勇在先帝的羽翼下虽然也茁壮成长,但到了开皇末年,圣主的武功和实力已经远远凌驾于太子杨勇之上,杨勇根本就不是圣主的对手。退一步说,就算太子杨勇在先帝的支持下,继承了皇统,但君弱臣强,杨勇迟早都是死。先帝是睿智的,或许他看到了结果,所以废黜了太子,希望能拯救杨勇,以免手足相残,但最终杨勇还是死在了圣主手上。
任何斗争最终都要靠实力,所有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今天的皇统之争也一样,齐王唯有在实力上发展到一个让皇帝和中枢不得不妥协的地步,那么储君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但这个难度太大了,难如登天。圣主是特例,当年中土统一的历史大潮滚滚而来,势不可挡,圣主正好顺势而为,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所以他的成功不可复制。今日的齐王即便穷竭全部力量,即便占据所有时运,也休想把自己的实力发展到足以威胁到中土命运的地步
就在此刻,萧逸蓦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眼里顿时掠过一丝惊色,目光更是从李风云的脸上迅速移开,似乎要隐藏自己心绪上的突然变化。
李风云却看了出来,微微一笑,问道,“你怀疑某是齐王布下的棋子?你怀疑某殚精竭虑组建义军联盟,就是要把它送给齐王,帮助齐王壮大实力?”
萧逸知道瞒不过李风云,哭笑不语。如果李风云当真是齐王布下的棋子,如果义军联盟当真为齐王所用,那中土内战的爆发已不可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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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摇摇手,“你多虑了。某对你说过,某对东征并不乐观,东征失败的可能性很大,虽然十二娘子相信某的推测,亲赴辽东,试图说服黄台公(崔弘升),竭尽全力逆转战局,但人焉能胜天?或许她的孝心能感动上苍,帮她解救黄台公,但绝无可能拯救东征。”
“东征若败,中土的国防和外交战略必受重挫,其中最为直接的冲击便是北疆边防,虎视眈眈的北方诸虏肯定要乘着北疆镇戍军伤痕累累之际,频繁侵掠,以打探中土虚实。南北关系会迅速紧张,南北大战一触即发。中土腹背受敌,内忧外患,深陷两线作战之窘境,皇帝和中枢必定焦头烂额,难以支撑,而为此付出惨重代价的不仅是他们,还有中土千千万万无辜生灵。”
“如果未来中土局势的走向如此恶劣,那么今日我们混乱中原,挑起内战,不但置千千万万无辜生灵于死地,更有可能危及中土根基,摧毁中土统一大业,成为千古罪人。”
“所以……”李风云神情严肃,语气坚定,“不论东都政局如何变化,我们西征中原的目标始终不变,我们的目标就是壮大自己,任何阻止我们壮大甚至妄图消灭我们的力量,都是我们必杀之目标。”
萧逸听到这话心里不禁就有些鄙夷,李风云说得慷慨激昂,实际上做的是另外一套,如果你如此高尚,忧国忧民,你造反于什么?你乘着东征之际攻打中原于什么?你明明就是要挑起内战,就是要摧毁统一大业,你还矢口否认,有必要如此虚伪吗?
萧逸愈发不安了。李风云可以窥测天机,这有事实为证,不是假的,所以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假若都是正确的,东征失败,卫府军死伤累累,北疆边防因此空虚,北虏南下,南北战争爆发,然后国内起义浪潮席卷天下,中土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国祚当然就有崩溃之危,统一大业亦有可能分崩离析,而中土一旦陷入战乱和分裂,受苦受难的不仅有无辜百姓,门阀士族也一样难逃厄
未来当真如此可怕?萧逸不相信,统一后的中土蓬勃发展,国力越来越强盛,尤其自圣主登基之后,厚积薄发,迁都、开掘大运河、加固长城防御、灭亡吐谷浑稳定西北,还有一系列政治经济军事制度的改革,国防外交战略的调整,等等,都进一步推动了中土的发展,夯实了国祚的基础,虽然因国力提高所带来的利益重新分配而导致的国内各种矛盾有愈演愈烈之势,虽然倾尽国力的东征加剧和催化了隐藏在国内外大好形势下的各种危机,但到目前为止,矛盾也把,危机也罢,都还没有爆发,都还处在酝酿状态,皇帝和中枢依旧拥有至高的权威,中央对中土的掌控力依旧强大,而中土的未来也依旧灿烂。
然而,东征的胜负是个转折点,皇帝和中枢如果取得了东征的胜利,那么就能压制矛盾和危机,压制政治上的反对力量,继续推动中土的发展,反之,矛盾和危机就会爆发,政治上的反对力量就会“大举进攻”,中土的发展就会停滞甚至倒退。
当然,这个“中土的发展”,改革派和保守派有着截然不同的诠释,而诠释的基础就是利益。这个利益属于改革派,那便是发展,反之,就是停滞甚至倒退。所以东征的胜利符合改革派的利益,却不符合保守派的利益。可想而知,此刻,不论是东征前线还是东都后方,只要是皇帝和改革派的敌人,都不愿意看到东征的胜利。
萧逸断定,李风云说一套做一套,就目前通济渠战局来说,他势必要中断通济渠,在政治上与齐王杨喃、与东都的某些政治大佬取得“默契”,然后凭借这一“默契”赢得战场主动权,在各种政治势力之间游走,巧妙利用东都政局的变化,以谋取最大的利益。但这显然是与一群老虎“谋皮”,危险太大了
“明公是否决定断绝通济渠?”萧逸试探着问了一句。
“某为何要断绝通济渠?”李风云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想法颇感惊讶,“通济渠断绝了,船舶不走了,某如何掳掠物资?既然掳掠不到物资,某还留在通济渠于什么?”
萧逸惊讶了,“明公要继续保持通济渠的畅通?”
“当然,某为何要遂齐王心愿?齐王希望某断绝通济渠,但如此一来,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鹰扬府,还有河南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都要承担东征不利的罪责,都要面临皇帝和中枢的惩罚,他们走投无路不得不上齐王的船,与齐王一起对付某,所以某绝无可能行此下策?某既然要留在通济渠,要击败齐王杨喃,就必须确保通济渠的畅通,以此来维持与通济渠一线各种势力之间的默契。只要这种默契始终存在,大家各取其利,某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就能找到机会击败齐王。”
萧逸摇摇头,认为李风云太乐观了。如果东征战局如李风云所预测的那样陷入困境,战争要延续到第二年,那么东都的保守力量必定大举反攻,以国内危机、财赋不足诸多不利因素来要挟皇帝和改革派,卡东征的脖子,这样明年东征即便取胜,皇帝和改革派在政治上也是一败涂地。由此推测,就算李风云不断绝通济渠,齐王杨喃也会断绝,再退一步说,就算齐王杨喃不断绝通济渠,齐王杨喃的政敌们也要断绝,以此来危害东征和嫁祸齐王,挑起父子相残,加重国内危机。
“你不断绝,不代表你的敌人不断绝。”萧逸不得不提醒李风云。
“东征是对外战争,是讨伐外虏,是大义之举。”李风云正色说道,“断绝通济渠违背了大义,必将成为众矢之的,为千夫所指,一旦东征失败,更是千古罪人,遗臭万年,所以掳掠通济渠可以,断绝通济渠却是万万不能。”
萧逸忍不住就想骂人,见过无耻的,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但李风云说的对,无可指责。
实际上李风云还不算最无耻的,诸如齐王杨喃等东都众多权贵都想断绝通济渠来危害东征,打击皇帝和改革派,不过他们顾忌名声,不敢出手,而是逼着李风云出手,但李风云把其中利害关系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不断绝。与李风云抱着同样心思的还有河北义军首领们,清河的张金称,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平原的郝孝德、刘黑闼,豆子岗的刘霸道、孙宣雅等人,都活跃在贯通河北的永济渠两岸,但他们也是掳掠,始终保持着永济渠的畅通,谁都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与“大义”为敌。
然而,通济渠战场上,剑拔弩张,阴谋诡计层出不穷,防不胜防。萧逸虽然认同李风云的说法,但现实很残酷,有些事不论是不是你做的,最后背“黑锅”的一定是你。
“明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今齐王已经出关,如果他蓄意嫁祸于你,如何应对?”
李风云微微一笑,“不要着急,先听听蒲山公的高见。”
齐王分兵的消息,李密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接到密报,但他的对策必须建立在东都政局上,必须符合他所在的政治集团的利益,所以他还需要等待更高层的意见。
齐王出关,陈兵于通济渠东岸,北连浚仪,南接陈留,剑指小黄。
李风云紧急调整部署,虎贲、骠骑、风云、瓦岗四军列阵于汴水东岸,隔睢水与官军对峙。左路四个军退守外黄,右路四个军退守考城,孟海公和吕明星则率中路五个军退守济阴、周桥一线,摆出了一副随时撤回齐鲁的架势。
义军联盟的这一部署在官军的意料之中,只是义军后撤速度太快了,就在韦云起和韦保峦率军收复济阳的同时,吕明星所率的联盟第一和第二军就进驻了济阴和定陶,确保了义军的退路,破坏了官军收复济、菏水道并将义军包围在通济渠战场上的计策。韦云起大为恼怒,现在他的确有实力击败义军,收复济阴,但如此一来他的攻击意图就暴露了,义军必然急速后撤返回鲁西南,那接下来怎么办?齐王一个人在通济渠战场上唱独角戏?
韦云起攻克冤句城后,不得不停了下来,与义军对峙。
齐王派出了招抚使者,先礼后兵,行缓兵之计。
李风云将计就计,一方面与招抚使谈判,虚与委蛇,一方面继续劫掠通济渠,同时告之留守蒙山的陈瑞和韩曜,密切关注鲁郡段文操和彭城崔德本的动静,确保大军后路之安全。
只要东莱水师一日没有出海远征,鲁东和徐州的官军为确保沿海运输通道的安全,就不敢轻易出动。齐郡的张须陀、琅琊郡的窦璇、彭城的梁德重即便有心把鲁西南义军联盟围堵于中原,但迫于东征的重要性,亦是有心无力,但是,东莱水师一旦出海,鲁东和徐州两地的官军就能腾出手来围剿义军了。所以李风云密告陈瑞,务必与齐鲁义军尤其是孟让、裴长子、左君行、左君衡、郭方预等豪帅建立联系,充分利用他们的力量牵制张须陀。李风云告诫陈瑞,在齐鲁战场上,真正对联盟构成重大威胁的唯有张须陀,因此必须时刻关注张须陀的动向,不能有丝毫的懈怠和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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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圣主在东征战局不利的情况下,实施段文振遗策,则七月之后的东征战场必将出现新的变化。”李风云简要述说了段文振遗策的来历和内容之后,非常严肃地告诫李密,“如此一来,在冬天来临之前,圣主都有机会攻克平壤,结束东征,所以,你们切莫盲目乐观,一旦做出了错误的决策,招致雷霆打击,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密相信了。
他知道东征之前,中枢在东征策略上曾发生了激烈争执,政界和军界的大佬们从各自的立场和利益出发,各执一词。政界大佬注重东征的长远效果,东征的目标是维护持南北之间的长久和平,打高句丽不过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而已,为此他们认为在战争中摧毁敌人是次要的,彰显绝对实力对北虏形成巨大威慑才是主要的。而段文振做为军界大佬,明确反对在战争中使用外交手段,明确反对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攻击方式,坚持以武力摧毁高句丽,坚持速战速决,只要以雷霆之势击杀了高句丽,则必能实现威慑北虏之目的。但在最高决策层中,军界大佬太少,所以这场争论以政界大佬们的胜利而结束东征开始后,段文振到前线领兵,变相地被皇帝和一帮政界大佬们“驱逐”出了决策层。
从这一政治背景推断,段文振临终之前,的确有可能上奏皇帝和中枢,再一次阐述自己的东征策略。然后再从当前东征战场的不利局面推断,皇帝和中枢为了逆转形势,为了能在今年结束东征,也的确有可能把攻克平壤的最后希望寄托于水师。但水师实力有限,必须水陆夹攻,必须让陆路大军在预定时间内杀到平壤城下,为此皇帝和中枢只有实施段文振遗策。军方统帅们的立场大多与段文振相近,虽然实施这一计策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但高句丽实力有限,中土水陆大军联手夹击,攻克平壤的希望还是很大,所以军方统帅们的确有可能行险一搏。
只是远征军一旦实施此策,今年的东征战场必将在七月之后发生重大变化。远征军若顺利攻克平壤,皇帝和中枢也就如愿以偿的实现了在年内结束战争的目标,随即也就能腾出手来整顿东都政局了。而东都却失去了威胁皇帝的手段,极度被动,到那时若齐王杨喃与皇帝对抗,则必死无疑,反之,若齐王杨喃毁于阴谋,则皇帝必定对陷害齐王的人大打出手,毫不留情。
李密思考了很久,反复推演,逐渐认同了李风云的意见。假若东征战场正如李风云所说的那样发生变化,在结果不可预测的情况下,匆忙做出决策把齐王杨喃打倒了,则杨玄感及河洛贵族集团有遭到皇帝疯狂报复的危险。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万万不能于,得不偿失啊。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不论李风云的野心有多大,也不管他接下来要于什么,假若他是宇文述的棋子,并且始终与东都的宇文兄弟保持着密切联系,可以得到东征战场的重要机密,那么他此次进入中原掳掠通济渠的目的,不仅是为了发展壮大,还有可能以身为饵,把所有反对改革的保守贵族,所有阴谋对付皇帝和改革派的政敌,统统诱进陷阱,彻底暴露出来,以便东征结束后开始血腥屠戮。
如果这一设想成立,李密暴露了,李氏家族要受到连累,杨玄感和在这次通济渠危机中冲在最前面的颖汝贵族要受到打击,后果的确非常严重。
突然,李密想到了一个关键点,李风云支持齐王杨喃继承皇统。难道宇文兄弟要仿效他们的父亲宇文述,要在皇统之争中大显身手,以此为契机东山再起,把宇文氏的辉煌代代传承下去?
自大业三年榆林事件兄弟两人被罪黜为奴后,仕途就彻底断绝了,除非出现奇迹,除非立下惊天功劳,否则绝无可能东山再起,而兄弟两人假若就此沉沦一蹶不振,必将影响到家族的未来,一旦宇文述辞世,家族的顶梁柱倒了,权势辉煌不再,那么可以想像,家族必然急剧衰落,败亡之期指日可待。以宇文述现在炙手可热的权势,他不可能不为儿孙、不为家族的未来考虑,而从宇文兄弟的立场来说,若想东山再起,唯有利用父亲的权势,一旦父亲不在了,他们也就永无出头之日了。那么,宇文兄弟的东山再起之路在哪?很简单,宇文述的成功就是最好的范例,辅君之功便是惊天功劳,而当今距离储君位置最近,距离皇帝宝座最近的皇子,便是齐王杨喃,所以,只要能辅佐齐王杨喃入主东宫,只要竭尽全力帮助齐王杨喃继承皇统,那么宇文兄弟必能东山再起,宇文家族必能再创辉煌。
李密越想越是惶恐。事已至此,反正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于脆与李风云摊开了说。双方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只要彼此价值存在,合作就不会中断。既然有合作,摊开了说也不是坏事,或许还能增加彼此之间的信任。
“如果段文振遗策确实存在,那就是中枢最高机密。”李密问道,“但某不知道此事,东都也没有传出这方面的消息,所以你若想说服某,继续保持我们之间的合作,就必须告诉某,你这个消息来自何处?”
这次轮到李风云吃惊了。李密当真不知道此事?东都也没有传出这方面的消息?就连礼部尚书杨玄感都不知道段文振遗策?李风云意识到自己鲁莽轻率了,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机密震慑一下李密,一边继续维持双方之间的合作,一边拖延与齐王杨喃决战的时间,以此给联盟赢得更多时间掳掠通济渠,让联盟实力更强一点,让联盟诸军在生死危机的压迫下更快形成战斗力。然而,李密竟然不知道段文振遗策,这就是鸡同鸭讲了,段文振遗策成了空穴来风,不但无法震慑到李密,反而让他产生误会,以为自己用这种荒诞不经的方式来蓄意破坏双方之间的合作。
李风云面无表情,表现得很冷静,很沉稳,很自信,但心里却剧烈翻腾,寻找挽救之策。段文振遗策不是谎言,但李密误却以为它是谎言,这就麻烦了
李密看到李风云沉默不语,踌躇犹疑,断定他不会透露实情,于是毫不犹豫的乘势追击,“你这个消息是不是来自东都?”
李风云疑惑了,不知道李密何以会产生这种猜测。
“是不是来自宇文氏?”李密咄咄逼人,继续追问。
李风云更疑惑了,但旋即豁然顿悟,立刻便猜到了原委,知道了李密的推演思路,心里顿时有了主意。李密误会了,这是好事,要的就是他的误会,这样自己才能将计就计,从容筹划。
“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个消息绝对不是来自宇文氏。”李风云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某与宇文氏仇深似海,势不两立,总有一天,某要灭了宇文氏满门,屠尽宇文氏九族,以报血海深仇。”
李密愣住了,被李风云这番咬牙切齿的话搞得头晕。难道某错了,之前所有的推演全部都是错的?李风云为何否认?是不是害怕秘密泄露,遂以这种夸张的方式来极力掩盖?
李风云心知肚明,他可以将计就计,让李密深陷误区,但绝对不能承认与宇文氏有联系,这关系到了自己未来的发展。历史的大潮不可逆转,宇文氏终究要走向遗臭万年的不归路,自己一旦与宇文氏扯上莫须有的关系,将来百口莫辩,所以必须把李密的误会引向另一个方向。
李密心思电闪,瞬间又做出了种种推演。如果李风云是宇文氏的仇敌,那么依据大业三年榆林通敌走私一案,依据宇文述不远万里要将其羁押至东都,而突厥人又一路追杀等诸多关联事件来推演,李风云极有可能是宇文述政敌在暗中布下的一颗棋子,甚至有可能正是他揭开了宇文兄弟通敌走私的黑幕,而且他手中至今还握有很多足以置宇文氏于死地的秘密,所以他才成为宇文氏和突厥人共同诛杀的对象,所以李风云才与宇文氏仇深似海,势不两立。
这个推演如果成立,首先就要寻找宇文述的政敌。
宇文述的政敌太多了,过去的“太子党”成员,以高颍、宇文弼和贺若弼为首的先帝遗臣,也就是老保守派,还有现在以关陇本土贵族、河洛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新保守派,而在这些政敌中,目前深得皇帝信任又身居最高决策层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黄门侍郎裴世矩,他是先帝朝的中枢重臣,圣主登基后一度被贬黜到西北,后来献了经略西北之策,再获圣宠,遂东山再起,还有一个是纳言苏威,他也是先帝朝的中枢重臣,同时也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政治领袖,他的声望和影响力太大,尤其自高颍、杨素等开国老臣死去后,他已经成为硕果仅存的打个喷嚏都能影响到中土政坛的开国元勋。
像苏威这种政治元老,圣主不用不行,政治上讲究的是妥协,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是制衡之道,但用了又倍受掣肘,毕竟决策层的保守力量如果过大,必然阻碍改革的加速推进,所以苏威这些年起起伏伏,却始终屹立不倒,原因就在如此。大业三年的榆林一案,时为尚书左仆射的苏威就是参与者之一,斗争失败后,高颍等老臣惨遭诛杀,而苏威被罢官,捡了一条性命,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演,圣主和宇文述之所以没有诛杀苏威,是因为他手中握有更多足以威胁到宇文述存亡,甚至是严重威胁到南北关系的秘密?而这些秘密的提供者,是不是就是李风云?由此李风云的身份也就出来了,他可能是秘兵。
在权力高层,秘兵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编制上隶属军方,但为政治而搏杀,直接听命于中枢高层,服务于中土的国防外交大战略,战场便是长城以外的广袤外疆,所以每一个秘兵都是百战悍将,每一个秘兵都熟悉军政事务,而如此之高的个人素质,还有对中土的绝对忠诚,导致秘兵清一色出身高等贵族。试想,如果你没有良好的精英教育,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没有自小追随家中长者征战沙场的经验,没有身居庙堂耳濡目染错综复杂血腥残酷的政治斗争,你怎么可能具备入选秘兵的基本条件?
如果李风云是秘兵,是直接听命于高颍、宇文弼、贺若弼、苏威等持保守立场的开国元勋的秘兵,是宇文述的敌人,是皇帝和改革派的敌人,那么之前许许多多的不解之谜也就有了合理的答案。
“你是关陇人?”李密突然问道。
秘兵肯定出身高等贵族,但高等贵族的子弟太多了,嫡出庶出、直系旁系、主房偏房、本堂分堂,数不胜数。就以山东第一豪门崔氏为例,它有清河崔和博陵崔,再枝枝叶叶的扩展下去,即便是崔氏自家子弟,如果不看族谱,都不知道崔家有多少人,都分布在哪些地方。关陇豪门世家也是一样,比如陇西成纪李氏,追本溯源到西汉飞将军李广,有一千多年历史,即便从李贤、李远、李穆三兄弟崛起开始算起,也有近百年时间,其直系子弟都有好几百。所以李风云只要不说出自己的真正来历,李密根本无从猜起,但李密实在是太好奇了,转而求其次,先确定李风云的籍贯,由此来进一步缩小推演和猜测的范围
“某是不是关陇人并不重要。”李风云正色说道,“重要的是,不论东征胜负如何,也不论东都政局如何变化,中土都迫切需要一个储君。”
李密意识到问题严重了,思维顿时有些混乱,情绪烦躁不安。如果李风云背后的势力,决意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那么自己和杨玄感的秘密谋划十有**要失败。这绝对不行,这一次的机会千载难逢,不惜代价也要在通济渠战场上摧毁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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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沉思不语,竭尽全力推演李风云的秘密。
现在李风云已经明确表明了态度,他不想击败齐王杨喃,他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这使得局面复杂化,一旦齐王杨喃真的问鼎储君,那么以杨玄感为首的一群志同道合者的秘密谋划也就难以实现,但李风云的这个表态内含玄机
李风云举旗造反彻底断绝了自己的生路,他与皇帝、齐王都是生死仇敌。既然是生死仇敌,那他造反的目标肯定是推翻杨氏国祚,唯有推翻杨氏国祚,改天换地,他才能杀出一条生路。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成为中土的储君?这不是自相矛盾,口不对心吗?
从李风云刚才透露的一些机密来分析,他的身份肯定非同寻常,这可以解释他为何对东都政局、对国内外局势都颇为了解,而他与宇文述亦有血海深仇,凭这两点便可推断李风云极有可能是某个被宇文述击败的政敌的后代。如此看来,唯有准确推断出李风云的出身,才能猜测到他为何口不对心?他口不对心的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李风云出身高贵,如果他的家族鼎柱人物是宇文述的政敌,是皇帝要打击的对象,且最终被皇帝下旨诛杀,而李风云恰恰又是近几年“神奇”地出现在大漠边关并成为有名的大盗,那么发生在大业三年的榆林事件就必然是关键。
大业三年皇帝巡视北疆,北虏诸酋纷纷赶赴行宫觐见,这是彰显中土国力的辉煌时刻,但就在这辉煌时刻,国内的政治斗争亦白热化,并迅速演变为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这场政治风暴以宇文兄弟通敌走私开始,到三位开国元勋高颍、宇文弼和贺若弼惨遭诛杀结束。
三位开国元勋中,高颍是开国第一功臣,功高盖世。高颍以首席宰执的身份执掌朝政近二十余年,诸如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等贤臣名将均出自高颍的举荐。圣主当年平定江左,第一辅臣便是高颍。然而,如此彪炳史册的人物,却倒在了皇统之争中。高颍的女儿是太子杨勇的良娣(地位仅次于太子妃的太子妾),杨勇的女儿大宁公主则嫁给了高颍的嫡三子高表仁。这个关系虽然有些乱,但世宦之婚本来就乱,豪门世家的政治联姻根本不顾及伦常。太子杨勇有高颍这个权势倾天的大后台,理应在皇统之争中占据绝对优势,但成也高颍,败也高颍,世事无常,奈何奈何。
高颍是河北渤海人。渤海高氏曾是山东高氏齐国的皇族,高齐被宇文氏的北周灭亡后,渤海高氏的门第也就不再辉煌。高颍这一房与高齐的皇族血统有些远,与亡国的高氏皇族扯不上太多关系,不过高颍这一房却在中土统一大业中强势崛起,所以渤海高氏虽然不再辉煌,却依旧是山东一等世家。
中土一统,在关陇的山东籍豪门子弟纷纷回归,他们迫切需要本堂本家力量的加持,以抗衡关陇籍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集团,而以崔氏为首的山东五大豪门、以高氏为首的山东一等世家,等等众多以中土正朔自居的山东贵族因为败在了统一大战中,在政治上饱受关陇贵族集团的打击和遏制,也迫切需要借助在关陇的山东籍本家子弟的权势,东山再起,重新掌控中土权柄,重新做回中土的主宰。
高颍的父亲高宾原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独孤信的亲信僚属,先帝的父亲杨忠则是独孤信的帐下大将,所以先帝和高颍都是以独孤氏为核心力量的关陇武川政治集团的人。先帝受禅建国,其核心力量便是武川政治集团,但随着中土的统一,中土的政治版图也发生了变化,原本融合了汉虏两姓的武川政治集团也迅速嬗变。
从历史上来看,随着北魏分裂为东西,西魏又被宇文氏北周代替,北周又禅让于大隋,每一次王朝更迭,武川政治集团都要随之分裂重组。这一次变化最大,杨氏成了皇族,是最为尊贵和最为强大的一股政治力量,其他诸如高颍等山东籍贵族则纷纷回归本堂,也脱离了武川政治集团。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变化,最大的变化是,随着中土的统一,中土的政治力量大规模扩大,除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河洛贵族集团、以勋贵八姓为首的虏姓贵族集团、融合了汉虏两姓的武川贵族集团外,还加上了山东贵族集团和江左贵族集团,而后两个贵族集团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实力极为强悍,它们进入政治中心,直接威胁到了关陇政治集团的统治地位。
高颍理所当然成为山东贵族集团的领袖,他与武川贵族,与先帝和文献皇后渐行渐远,而尤其严重的是,到了开皇末年,先帝的执政理念与高颍的改革思路产生了冲突,先帝的改革步伐越来越快,而高颍则逐渐成为保守力量的代言人。
高颍的声望太高,权势太大,政治力量太强悍,一旦太子杨勇登基,以高颍为首的保守势力必将控制朝政,山东贵族集团必将东山再起,而先帝的执政理念必定难以继承,改革必定要偏离既定轨道,于是先帝和文献皇后,还有支持他们的关陇籍政治集团,开始以皇统之争为战场,向以高颍为首的保守势力展开了凌厉攻势。高颍倒了,太子杨勇也就倒了。
圣主登基后,改革加速,随之而来的则是整个贵族官僚集团利益受损。圣主触犯了整个统治阶层的利益,反对者当然越来越多,而圣主登基之初爆发的汉王杨谅之乱,迫使圣主在危急时刻不得不向众多政治势力做出妥协,其中就包括重新起用高颍,于是朝堂上的保守力量大增,改革的阻力越来越大,圣主不得不痛下杀手。
大业三年的榆林政治风暴,实质上就是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巅峰对决,虽然也牵扯到了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但这些矛盾不是导致风暴的主要原因,真正的核心因素是最高统治者对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这关系到中土的命运,国祚的存亡,必须争个胜负,做个了断,不死不休。
高颍死了,子孙流配,后代禁锢于仕途。随着他的死去,中土最大的保守势力灰飞烟灭,改革最大的阻碍土崩瓦解,圣主在政治上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时代。
高颍是皇帝和宇文述的最大政敌,高颍是被皇帝下旨杀死的,高颍是山东人,高颍家族是高等贵族,高颍曾主宰朝政二十年,高颍死于大业三年的榆林,高颍的子孙后代流配边疆,所有这些都符合李密对李风云神秘身份的推演。如果推演是正确的,那么李风云极有可能是高颍的后代,当然,也有可能是高颍亲信部属或者是家族家将的后代。
至于与高颍一起死去的宇文弼和贺若弼均是鲜卑人,属于虏姓贵族集团,假如李风云是他们的后代,那么即便造反,也不会得到山东贵族的支持。在当今这个年代,没有贵族支持的反贼,根本就不可能生存下去,更不要说形成规模为政治势力所利用了。
李风云静坐一旁,耐心等待李密的思考结果。
现在联盟的力量太弱了,必须最大程度地利用这次机会掳掠通济渠,而李密及其背后的庞大势力正好可以给联盟以保护,所以必须想尽办法把与齐王杨喃的决战拖延到七月甚至更迟一些。但李密背后的杨玄感显然对东征还是抱着乐观态度,为了在未来的政局中掌握主动,他必须尽快摧毁齐王杨喃,为此他要确保对通济渠战场的控制,确保对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控制,绝不容忍李风云和联盟破坏他的全盘谋划。
在杨玄感的谋划中,李密是关键,杨玄感通过李密来遥控指挥通济渠战场,所以若想影响杨玄感的决策,就必须先说服李密,但李密太聪明了,智慧太高,李风云若想实现自己的目标,吃饱喝足,然后从虎狼的夹攻中脱身而走,难度太大。
李密终于抬头,目光中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你与渤海公(高颍)有甚关系?”
李风云惊讶了,他没有想到李密思考良久,竟然还在假设的误区里转悠,根本就没有真正听懂自己所说的话。自己故意做出支持齐王杨喃的表态,是想误导李密对局势的判断,让他不再急于逼迫自己与齐王决战,同时还继续维持双方的合作,以便让联盟牟利,结果李密的确是被自己误导了,但误导的方向却错了。
李密智慧实在是太高了,竟然把自己和高颍扯到了一起,但事关东征核心机密,就连礼部尚书杨玄感都不知道的机密,自己一个距离中枢万里之遥的贼帅却一清二楚,这不能不让李密穷尽智慧推演原委。
他怎么会把自己与高颍扯上关系?
李风云蓦然想到什么,神色微变,眼里更是露出惊诧之色,难道那个人……竟然与高颍有关系?以李密的智慧,以他对中土豪门世家的了解,以他对东征高层政治机密的熟悉,他的推演结果应该有一定的依据,而不是纯粹的胡说八道。
李风云霎那间的失态,落在李密的眼里却是事实笃定,他猜对了。如果李风云与高颍关系密切,当然矢志要为高颍报仇,而报仇的最高目标理所当然是摧毁杨氏国祚。杨氏国祚能够建立,杨氏大隋能够统一中土,高颍功不可没,但兔死狗烹,高颍的结局就如历史上许许多多的功臣一样,被君王像狗一般的杀了,此仇焉能不报?
高颍与苏威是至交好友,是志同道合的政治盟友,如今高颍不在了,苏威是朝堂上保守势力的领袖,同时苏威又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鼎柱,他当然要支持韦氏,支持齐王杨喃入主东宫。
所有的细节串联到一起,笼罩在李风云身上的迷雾也就渐渐散开了。李风云的背后不但有山东豪门的支持,还有关陇本土政治大佬的暗影,大家各为其主,各有目的,互相利用,最终谁能笑到最后,那就看个人的本事了。今天的李风云虽然弱小,只能在各个势力的夹缝中求生存,但他有自己的目标,他绝不甘心被别人控制,不愿意白白牺牲为他人做嫁衣。
李风云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既然李密有了他自己的答案,而他的答案对自己又有利无弊,当然要善加利用了。
李风云既不否认,亦不承认,而是继续自己的话题,“中土没有储君,不代表没有皇统之争,相反,皇统之争更为激烈,因为它给了更多人想入非非的机会。”
李密以自己的推演答案为基础,迅速梳理了一下各方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背后的力量是否有把握把齐王送进东宫?”
言下之意,我们既然能制造一个“失德”大案打击齐王,当然就有办法继续打击他。
李风云不以为然的笑笑,说道,“你是否知道,老越国公杨素的势力已经成为改革加速的阻碍。东征胜利后,改革必然加速,而所有影响改革加速的阻碍,都将被无情铲除。”
李密不动声色,“危机就在眼前,我们都看到了,正在竭尽全力化解,所以某才到了通济渠,并与你合作,但出乎某的预料,你的秘密太多,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的通盘谋划。”
李风云连连摇手,“错了,你并没有听清楚某的话。某说的是,中土迫切需要一位储君。”
李密略略皱眉,若有所思,“如果东征胜利,皇帝权威大增,谁敢谋求储君之位?”
“如果东征败了呢?”
“东征败了?”李密想了片刻,摇摇头,“绝无可能。”
“圣主的身边有叛徒,中枢有内奸。”李风云冷笑,“此事你难道不知道
李密面无表情,看上去很镇定,但眼里却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慌乱,心里更是涌起惊天波澜。如此机密他都知道?这都是什么妖孽?苏威肯定有所怀疑,当初段文振就直言劝谏圣主那人不可重用,但圣主相信他的忠诚,不为所动,继续委以重任。如果东征大败,十有**和那人有关,只是李风云突然提到那人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握有那人通敌的把柄?甚至,他已经打探到小越国公的秘密谋划?
李密越想越乱,坐不下去了。刚才他还以为自己大概看清了李风云,但转眼间,又被重重迷雾遮住了眼睛,再次迷失了。
“与齐王的决战,还是等一等好。”李风云一语双关地说道,“或许,你们便能抓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而一旦抓住了这个机遇,你们所有的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李密思索良久,若有所悟,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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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看到韦福嗣惊疑不安,遂“乘胜追击”,“明公或许认为某危言耸听,但某想提醒明公一句,你应该知道圣主和中枢为何在西征结束不久,又迫不及待的开始东征。”
韦福嗣微微颔首,依旧没有说话。
李风云自己说出了答案,“自大漠上的启明可汗辞世后,南北关系日益紧张,突厥人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战争阴云已笼罩长城一线,但攘外必先安内,当前正值中央集权改革的攻坚阶段,若南北战争爆发,中土陷入战争泥沼,改革必将停滞甚至功亏一篑,所以圣主和中枢毅然决定征伐高句丽,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突厥人的远东盟友,达到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目的,以便最大程度地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
韦福嗣暗自叹息。李风云说得没错,东征的目的的确是为了威慑北虏,而威慑北虏的目的是为了推迟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之所以要推迟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则是为了完成改革,完成中央集权制度的建设,所以东征绝对不能败。东征若败,南北战争极有可能提前爆发,而南北战争一旦爆发,正在进行的改革必然停滞不前甚至倒退,圣主和改革派们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必定节节败退甚至一败涂地,因此从圣主和改革派们的立场来说,东征若败他们也就没有选择了,唯有咬紧牙关向前冲,发动第二次东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实现东征的战略目标。
正是因为东征不可失败,所以齐王出京也是迫不得已。
若东征赢了,形势一边倒,保守势力岌岌可危,齐王也休想东山再起,反之,若东征受挫甚至失败,保守势力和齐王便有了逆转危局的机会。困兽犹斗,正是冲着这丝机会,齐王才在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保守势力的支持下毅然冲出了东都这座樊笼。
然而,韦福嗣的满腔热血,却在这一刻冷却了下来。那丝机会不是没有,的确有,近在眼前,但相比圣主和改革派们的远大目标,齐王和韦氏即便抓住了那丝机会,获得了相应的利益,也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眼就会烟消云散。
韦福嗣意识到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李风云显然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对天下大势、对国内外局势都有深刻的认识,知道如何利用错综复杂的形势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布下这颗棋子的人更厉害,图谋更大。
现在李风云的态度很明朗,他谋求合作,而韦福嗣也有了合作的意向。
实际上齐王出京之前,也做了最坏打算,如果走投无路,唯有仿效汉王杨谅一条道走到黑,反正都是死,倒不如轰轰烈烈地赌一把,或许就赌赢了。但人的心理大都脆弱,谁都不想走上绝路,齐王不想,韦氏也不想,大家都不愿直面现实。今天李风云却毫不留情地摧毁了韦福嗣心中的“侥幸”,把血淋淋的现实呈现在他的面前:齐王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过去没有,将来也没有,他就是死路一条,若想博一把,唯有绝地反击,置之死地而后生。
虽然齐王出京的公开目的是戡乱剿贼,是保护通济渠,保障东征,但东都上上下下都清楚,齐王出京的真正目的是拓展实力,是要再一次冲击储君宝座,是要以东征的胜负来要挟圣主和中枢,所以他的这一做法已经触犯了圣主和中枢的底线,已经把自己置于死地了。
政治是讲究妥协,但政治也血腥,对立双方不死不休,妥协只是击败对方的手段而已,所以自齐王出京那一刻开始,他就判了自己死刑,他就走上了不归路,根本就没有妥协,只有不死不休。这次迫于形势,齐王试图招抚李风云,这同样是败招,而韦福嗣亲自出面与李风云谈判,更是把齐王向不归路上推得更远了。
韦福嗣终于说话了,“如果有第二次东征,那么此次齐王出京,未尝不是一次机会。或许,明年齐王还能去东征战场建功立业。”
“谁给齐王机会?”李风云摇头叹道,“你们太自信了。去年你们已经遭到对手的沉重一击,之前所有的优势丧失殆尽,但你们没有吸取教训丨依旧信心百倍的谋划东山再起之策,孰不知对手早已张开血盆大嘴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去年的惨败,实际上就败在你们的自信上,你们认为虎毒不食子,圣主不会与他的政敌‘默契,地联手夹击,结果如何?这次也是一样,只要齐王出京,圣主必将再次‘默契,地配合你们的对手,置齐王于死地。”
“今日朝堂上最大的两股保守势力就是你们关陇人和河洛人,你们互为对手,互相厮杀,而储君之位就是诱饵,你们鹬蚌相争,圣主则利用皇统之争巧妙的渔翁得利。一旦齐王这个诱饵被吞噬了,你们关陇人惨遭重创元气大伤,那么圣主即便与河洛人妥协,也依旧是最大的赢家。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因此而削弱,这显然有利于圣主和改革派更好地控制朝政,推进改革。”
这番话李风云说出来,在曾为中枢成员的韦福嗣面前就有班门弄斧的味道了,但李风云必须说,他唯有说出来,才能引起韦福嗣对自己的高度重视,才能成功的误导和忽悠住韦福嗣。
李风云太年轻了,再加上他远离中枢最高层,知道的讯息太有限,所以韦福嗣有理由认定,凡是从李风云嘴里说出来的这些深刻言论,均来自李风云背后的政治势力,其中应该有裴世矩,还应该有山东某个或者某几个豪门世家,如此一来事情就好解释了。
山东人的野心太大,山东人与关陇人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而山东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为了打击关陇人,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支持汉王杨谅发动兵变就是前车之鉴。这一次山东人显然要如法炮制,要利用齐王再发动一次兵变,再利用兵变给关陇人、给杨氏国祚,甚至给中土统一大业以重创
有些事你可能不想做,坚决拒绝做,但形势不由人,不知不觉你就被“绑架”了,就不得不做了。韦福嗣现在就有这种感觉,但正如李风云所说,他相当的自信,坚信自己可以掌控局势,对李风云的告诫不屑一顾。
“莫非你有力挽狂澜之策?”
“齐王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回去。”李风云笑道,“至少,在东征结束前,不要回东都,更不要去东征战场待在圣主的身边。回东都等于重入樊笼,而待在圣主身边等于自我囚禁,彻底失去主动权等于束手就缚任人宰割。至于说以武力夺取皇统,目前尚不现实,齐王实力太弱,当务之急是发展实力,实力越大,机会也就越多。”
“拥兵自重?”韦福嗣慢条斯理地问道,眼里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惊栗。此策不是没有想过,但在中土一统、中央集权政治大环境下,拥兵自重等同谋反,实施难度太大,且后果太严重,除非政治环境变了,否则还是不要玩火**。
“齐王若想拥兵自重,就必须养寇。”李风云终于说到了重点,“唯有养寇,方能自重。”
韦福嗣神色微变,凝神思索。
以养寇来拥兵,以剿贼来发展,以戡乱来远离东都,远离圣主,只待时机成熟,便可风云化龙,这的确是个办法,但问题是,这个计策来自李风云,来自李风云背后的山东人,那么必有其居心叵测之处,必有阴谋。
养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叛乱者越来越多,地方局势越来越乱,中央对地方的控制越来越差,圣主和中枢所面临的危机越来越严重,随之受到影响的则是赋税锐减,国力下降,这不但影响到了东征战场的胜负,还严重阻碍了改革的推进,由此进一步恶化了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一旦形成恶性循环,则国内大乱,国祚动摇,后果不堪设想。虽然这对齐王来说是个赢得皇统的绝佳机会,但对山东人来说亦是个重创关陇人,甚至是改天换地,乃至摧毁中土统一的大好机会。
韦福嗣暗自冷笑,抚须问道,“养寇?莫非你还打算长久留在中原,留在通济渠?”
李风云也笑了起来,“若想养寇,当然要去烟尘四起之地。”
“齐鲁?”韦福嗣的神情愈发凝重,对李风云的这个提议不得不重视起来
齐王只要离开通济渠战场,跳出政敌的陷阱,那就是龙入东海,虎放南山,乘着圣主和卫府军远在辽东征战之际,飞速发展,提高实力。实力大了,才有资格与圣主讨价还价,才能更好的生存下去。但风险同样可怕,一旦局势失控,在山东人的推波助澜下,演变为父子相残,那齐王便要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
李风云看出了韦福嗣的担忧,不动声色地告诫道,“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齐王若留在通济渠战场与某决战,必败无疑。”
韦福嗣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本来想试探一下,齐王的政敌是不是已经派人来行“借刀杀人”计,但旋即想到这根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完全没必要试探。实际上李风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只不过自己过度自信,自尊作祟,不愿承认失败罢了。
现在韦福嗣终于知道李风云为何在尚未立足齐鲁的危局下,就不顾一切地杀奔中原了,原来就是要把困在樊笼里的齐王诱出东都,继而给山东人赢得分裂东都、破坏中土统一的机会。山东人的图谋的确太大,他们要利用齐王的野心来蛊惑齐王拥兵自重,而齐王一旦割地称霸,则东都必然分裂,中土统一大业必然岌岌可危,中土的政治大环境亦将破坏殆尽。
当然,山东人若想实现目标还长路漫漫,任重而道远,但深陷绝境中的齐王若能善加利用山东人的野望,却有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这个计策给了大家互相利用的机会,至于能否实现各自的目标,则要看各人的本事,还要看谁能赢得上苍的眷顾,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山东人实现了目标,中土分裂,割据称霸的齐王未必就不能拥有半壁江山,反之,若齐王胜利了,理所当然继承皇统,维持中土的统一大业。总而言之,只要齐王始终把握好机会,始终掌控局势的发展,必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这一瞬间韦福嗣权衡了利弊,豪赌的心思更大,反正已经深陷绝境,就算在通济渠战场上赢得了先手,也难以抗衡圣主和中枢的雷霆之威,而李风云言辞之间已清晰透露出,现在不仅河南人与河洛人结盟,甚至还有更多的山东势力在一旁磨刀霍霍,齐王已深陷死局,若想破开这个死局,仅靠信心不行,指望侥幸和运气更是荒诞,只能顺势而为,与山东人合作,借助山东人的力量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或许齐王就能绝处逢生。
“齐王与其自绝于通济渠,倒不如去齐鲁杀出一线生机。”李风云笑道,“明公以为如何?”
韦福嗣沉默不语,但心中已有决断。
自高齐灭亡,关陇崛起,山东人饱受打击和遏制,衰落是不争的事实,为此山东人殚精竭虑要东山再起,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而这次利用齐王混乱东都政局不过是山东人为重建辉煌所做的精心谋划之一,即便齐王不愿合作,他们亦有其他办法达到同样目的,比如蛊惑齐王拥兵自重可以挑起关陇人内斗,但摧毁齐王同样可以激化矛盾挑起东都内讧,两者均可达到混乱东都政局之目的。而东都政局越混乱,国内局势就越恶化,山东人乘机掀起叛乱狂潮,中土局势必将一发不可收拾。
任由山东人搞事,任由山东人崛起,任由国祚动摇,任由中土统一大业败亡,都不符合关陇人利益,至此关键时刻,若齐王和关陇人为一己之私利畏惧退缩,不但无法拯救自己,还无法保护国祚安全,保全关陇人的切身利益,反之,若齐王和关陇人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为拯救自己而战,为保护关陇人而战,为护卫国祚而战,即便败了亦俯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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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福嗣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告辞而去。
李风云很兴奋,很激动,在由韦福嗣亲临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下的灵光一闪,给他带来了难得的机遇,可能会改变历史的重大机遇。
李风云内心深处渴望改变历史,如果历史改变了,中土或许就能逃过即将到来的分裂和战乱,中土千千万万无辜生灵或许就能逃过死神的吞噬,然而,个人的能力太过渺小,螳螂挡车、蚍蜉撼树终究是一场梦幻,唯有驾驭改天换地的力量,才有可能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
齐王杨喃和支持他的关陇本土政治集团,力量强大,如果因缘巧合之下,他们的命运悄然改变,那么中土的命运是否会随之改变?
李风云不知道答案,但他很期待,满怀希望。他在送走韦福嗣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穷尽心力推演未来。
依照历史,今年是第一次东征,明年是第二次东征,期间杨玄感兵变。后年也就是大业十年(公元u14年),圣主发动了第三次东征。大业十一年,南北战争爆发,始毕可汗率几十万军队越过长城,杀进代北,将圣主包围于雁门城达一个月之久。大业十二年(公元u16年),圣主南下江都,远离京师,变相宣告以他为核心的改革派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全面失败,中央集权改革亦随之崩溃。同年,起义大潮席卷整个中土大地,天下大乱。大业十三年(公元u17年),关中李渊、中原王世充、河南李密、河北窦建德崛起,四足鼎立,逐鹿称霸。大业十四年(公元u18年),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在江都发动兵变,弑杀圣主,国祚灭亡。同年,李渊在长安称帝,开辟大唐王朝。
从今年算起,到大业十二年圣主全面溃败避难江都为止,短短四年时间内,圣主和中枢都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对外战争上,国防和外交已成为王国头等大事,圣主和中枢已经没有更多精力处置国内事务,虽然期间也爆发了政治斗争,给保守势力以重创,还多次出兵戡乱剿贼,血腥镇压各地叛军,但外有强敌,内忧叛乱,中央又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而改革更是兵败如山倒,圣主和改革派腹背受敌,顾此失彼,事实上已经失去了稳定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的能力
从中土迅速走向崩溃的这一大背景来分析,如果齐王能够抓住机遇,迅速发展壮大,拥兵自重,期间坚决不回东都,坚决拒绝圣主的召唤,同时又给圣主以无条件的支持,在戡乱剿贼的同时,保障南北运输通道的畅通,给圣主的对外战争以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以此来缓和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那么四年后,当圣主和改革派在军事上和政治上全面溃败之际,齐王的机会就来了,以他的强大实力和皇统第一继承人的显赫身份,或许他就能成为中土的“救世主”,力挽狂澜,拯救国祚于即倒之刻,拯救中土于危难之时,拯救黎明于水火之中。
李风云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是可行的。当今中土政治舞台上,齐王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圣主一旦全面失败,他是代替圣主的最合适人选,会得到众多政治势力的支持和拥戴,只要策略得当,齐王必能以最快速度稳定乱局,以最小代价赢得国祚的安全和中土的和平统一。反之,其他任何枭雄,包括李渊和李密,即便雄才大略,但因为是篡国的角色,在大义上站不住脚,无法在大义和法理上征服贵族和平民,只能以力驭众,以武力征服对手,结果必然是战争连绵,生灵涂炭。
然而,这一计策实质上源于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激烈矛盾,它有天生的致命的缺陷。
当初李风云之所以敢于进攻中原,就是认定了自己能够巧妙利用两者之间的矛盾制造劫掠通济渠的机会,当然,他并没有想到会把齐王杨喃引出来。现在,李风云又想把齐王杨喃“诱骗”到齐鲁去,之所以有这样的奇思妙想,还是因为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激烈矛盾。
双方都想打击对手,都想置对手于死地,但击败对手、杀死对手不过是双方实现各自目的的手段而已,并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而若想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实现自己的最终目标,那么很显然,自己首先必须强大。互相厮杀只能损耗自己,唯有合作才能双赢,所以如果双方能够找到共同利益点,以此利益点为基础进行短暂合作,那么就能双赢。
目前双方共同的敌人是改革,改革让他们利益严重受损,所以推翻圣主和改革派是双方共同目标,唯有推翻当权派,他们才能掌控朝政。
山东人若想东山再起,控制朝政,就必须给关陇人以重创。关陇人统一了中土,理所当然在统治阶层中占据了最大的权力和最多的财富,所以他们实力雄厚,彻底摧毁他们绝对不可能,因此山东人若想实现自己的目标,就必须团结一部分关陇人,摧毁另外一部分关陇人。
在关陇人中,齐王和关陇本土政治集团与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是对手,如果齐王和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愿意与山东人合作,联手对付河洛贵族集团,那么双方就有了共同的利益点,就能短暂合作,在合作**同发展。
如果合作顺利,双方都有诚意,那么合作就可以继续下去,联手推翻改革。改革被推翻了,圣主和改革派们统统下台,那么齐王就能登上皇帝宝座,然后山东人就能以辅佐齐王之功大量进入朝堂,与关陇人分庭抗礼,共掌朝政,就此东山再起。
这是理想化的推演,现实中因为山东人和关陇人矛盾太深,彼此根本不信任,只能暂时合作,冲突斗争才是主弦律,所以此策有致命缺陷,而这一缺陷随时随地都会爆发,一旦爆发,此策也就失败了,李风云的梦想也就破灭了。
第二天清晨,袁安、萧逸找到李风云,忐忑不安地询问谈判结果。
李风云送走韦福嗣后就把自己置于黑暗之中,独自沉思,一宿未睡,可见事态之严重。李风云安慰他们,说谈判还要继续,韦福嗣还会再来,让他们不要紧张,战局可能会出现转机,有利于联盟的转机,但这仅仅是可能,还需要看后续谈判的结果。
不久甄宝车、霍小汉、徐十三、翟让、单雄信等诸军统帅也赶了过来,关切询问。李风云以同样的话敷衍了他们,并嘱咐他们抓紧一切时间练兵,唯有把自身实力提高了,才能牢牢掌握战场主动权。
李风云知道各路豪帅们也关心这事,特意书告孟海公、韩进洛等总管、副总管,谈判还在继续,战局应该在七月出现变化,联盟劫掠通济渠的时间已经不多,各军务必竭尽全力劫掠通济渠,同时抓紧一切时间练兵。李风云告诫他们,仗肯定要打,而且还是苦战血战,因此不要心存侥幸,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否则难以生存。
齐王杨喃认真听完韦福嗣的禀报后,情绪极度复杂,心惊肉跳有之,惶恐不安有之,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亦有之,一时彷徨无计。
对储君之位,杨喃势在必得,对赢得皇统之争的残酷性,杨喃也有心理准备,但这些都建立在大义和律法的基础上,他从未想过用非常手段,用暴力手段,甚至用谋反等极端方法去夺取皇帝宝座,因为他是皇统继承的第一人选,而且还是唯一人选,除非他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否则储君之位肯定是他的,皇帝宝座也是他的,他完全没有必要去冒险,他只要保全自己就行了。然而,今日,韦福嗣却打开了“魔盒”,从他的心灵深处放出了“魔鬼”,他感觉到邪恶的力量正在层层包裹自己,感觉到流动的血液中涌出了一股罪恶的冲动,他很害怕,但也莫名兴奋。
“失德”一案后,杨喃仿佛突然从自我编制的美丽梦幻中醒来,眼前所见都是虎视眈眈、凶神恶煞的敌人,他突然发现自己非常弱小,根本就没有能力保全身边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朋友甚至是心爱的女人一个个死去,他非常痛苦,非常恐惧,他日思梦想着逃离东都这座恐怖的牢狱。
现在,他“逃”出来了,但依旧生活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状态而已,直到这一刻,当韦福嗣告诉他,从逃离东都开始,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才彻底醒来,才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真实处境。
“你们欺骗了孤。”杨喃笑得很苦,很痛。
“这是一个局,一个连环局,看上去是针对你,但真正的目标是圣主,是国祚。”韦福嗣叹道,“若不是白发贼的一席话,某亦不会将过去发生的事重新串联起来做出新的推演,但如今一步错,步步错,已不可挽救。此刻你若退回东都,你的处境将一落千丈,圣主为防备你谋反,必定要剥夺你的军队,把你囚禁在他的身边,而我们将永远失去你,不得不在储君的人选上做出新的选择。”
杨喃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心在剧烈颤栗中无声呐喊,孤为什么要逃离东都?为什么要越狱?
韦福嗣已经做出了决断,杨喃已没有选择,唯有一条道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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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李风云做出这样的推论,是建立在圣主发动第二次东征,并且东都激进势力会举兵篡国的基础上,而韦福嗣对这个“基础”将信将疑,毕竟李风云的目的性很明显,他要与齐王合作,这就引出另外一个重要问题,李风云造反的目的是什么?他将何去何从?李风云是山东人,他背后有强大的山东势力的支持,这一点毋庸置疑了。山东人的目标是在政治上东山再起,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山东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击败关陇人掌控朝政,一条则是推翻杨氏国祚,重建以山东人为统治核心的新王朝。
由此推测,李风云造反的目的无非两个,一个是以自身为武器,帮助山东人打击关陇人,一个则是以推翻杨氏国祚为目标,建立新王朝。很显然,第二个目标难度太大,目前看不到任何希望,所以李风云造反的目的肯定是第一个目标,也就是创造机会打击关陇人。而以李风云所说,眼前就有这样一个机会,东都激进势力要利用圣主发动第二次东征、东都政局动荡和国内外局势日益恶化的有利时机,举兵篡国。东都的激进势力基本上都是关陇人,若李风云能帮助齐王成功击败这些篡国者,那么就等于重创了关陇人,而李风云则能利用这个机会摇身一变,华丽转身,由罪大恶极的反贼变成救国英雄。
韦福嗣虽然才接触李风云两次,但对其才智谋略却越来越佩服,他觉得这个人天赋异禀,是个奇才,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姑且不论李风云的推演是否真实,也不论他对未来的预测是否正确,仅以其对东都政局的深刻认识和了解,并据此做出利益最大化的谋划,就足以⊥人叹为观止了。最起码,韦福嗣现在就已经被李风云构思的近期和长远谋划所吸引,渐渐感觉自己即将被其说服了。
“如果依照你对未来的预测,以及据此所做出的谋划,齐王能否击杀篡国叛逆?”韦福嗣不动声色地问道。
李风云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接下来呢?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韦福嗣意犹未尽地问道。
“第三次东征。”
韦福嗣愣了一下,李风云的这个答案出乎他的预料。还有第三次东征?圣主和中枢莫非疯了?第一次东征失败,第二次东征无功而返,而两次东征不但激化了国内矛盾,恶化了国内局势,甚至还爆发了一次兵变,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暴,如此恶劣情况下,圣主还要发动第三次东征?这怎么可能?不要说国力难以支撑,就是政治上和军事上也不再具备东征的条件了。
韦福嗣笑了起来,连连摇头,“绝无可能,这太荒谬了,完全经不起推敲
李风云也笑了,“明公,东征若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高句丽,必能彰显中土国力,给北虏诸种以震慑,但如果连续两次东征均以失利而告终,且国内叛乱迭起,局势混乱,国力更遭重创,甚至就连北疆镇戍军的数量都大量减少,试问,北虏是否蠢蠢欲动?突厥人的野心是否会膨胀到极致,举兵南下?”
韦福嗣的脸色顿时变了,神情僵滞,眼里更是掠过一丝震惊。
一年前他位居中枢,当然知道南北关系随着启明可汗的死去、始毕可汗的继位而急剧恶化。牙帐自从被持反隋立场、且野心勃勃的激进突厥贵族把持后,与东都的关系更是每况日下。圣主和中枢之所以在西征吐谷浑之后,又匆匆开始东征高句丽,正是感受到了来自大漠北虏的威胁,再加上随着改革加速国内矛盾日益激烈,于是毫不犹豫,倾尽国力发动对外战争,试图以攻代守,以绝对武力威慑北虏,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给中央集权制的建立赢得更多时间。
韦福嗣的注意力都在东都,倒是疏忽了大漠,经李风云这么一提醒,顿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两次东征均以失利而告终,那么南北战争不但没有被有效延缓,反而被提前催发了。北虏不是一群善良的羊,而是一群凶残成性的狼,这群狼对富裕的中土始终虎视眈眈,如今看到中土水深火热,岂会置若罔闻、视若无睹?如此大好良机,当然不能错过,当然要南下入侵,乘火打劫,落井下石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都能想到。
“如果北虏入侵,南北关系破裂,圣主应该把卫府军放在北疆镇戍,固守长城,而不是继续进行第三次东征。”韦福嗣依旧不能接受李风云的预测,随即对其提出质疑,“高句丽弹丸小国,饱受战争蹂躏,国力不堪重负,短期内根本无法对我边疆形成威胁,圣主还有什么必要发动第三次东征?”
“第三次东征打得不是高句丽,而是高句丽的远东盟友。”李风云解释道,“高句丽的远东霸主地位遭我中土重击之后,已不复存在,再难驾驭远东诸种的奚、霄、契丹、黑水鞍羯和南北室韦,而突厥人必定乘虚而入,把牙帐势力迅速蔓延到远东。远东诸种没有选择,唯有与突厥人结盟以求生存。
“南北关系破裂,突厥人要南下入侵,为确保抓住此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把疆土延伸至长城以南,突厥人必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倾尽全力一战。可以预见,突厥人极有可能分三路南下,西路取道灵武、朔方一线,威胁关中,以牵制我西北镇戍军;东路则以远东诸虏为主,从幽燕、辽西、辽东方向展开攻击,以牵制我幽燕、辽西、辽东镇戍军;中路则为主攻方向,以大漠北虏诸种为主力,由白道、武要北原方向南下越过长城,进入代北。”
“我西北军实力强劲,足以将北虏阻御于贺兰山下,而我北疆诸路镇戍军的主力参加了两次东征,如果损失惨重,实力剧减,那么可以想像,长城防线已难以坚守,更可怕的是,北疆诸军将陷入两线作战的窘境,一旦全线崩溃,则代晋、幽燕乃至河北,有尽数沦陷之危。”
“圣主如果发动第三次东征,其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摧毁高句丽,更不是为了维护自己和中枢的权威和颜面,而是为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做准备,是为了震慑远东诸虏,破坏他们和突厥人的盟约,让他们在南北大战中保持中立,不敢入侵我东北边疆,如此一来我北疆镇戍军便可避免两线作战的困境,同时我中土亦能在南北大战中集中钱粮武器于代晋战场,与北虏决一死战。”
李风云侃侃而谈,显然对南北局势非常熟悉,这使得韦福嗣想起了他自己的推测。
李风云十有**是中土部署在大漠的秘兵,是中枢主掌国防和外交事务的裴世矩的亲信手下,而李风云之所以在东征之前被边军抓捕并被宇文述下令押送至东都,很可能是因为他掌握了北虏南侵之机密,遭到北虏的追杀,不得已之下只能以“苦肉计”瞒天过海,试图将机密送回东都。可惜,东都高层有内奸,李风云在返回东都的过程中遭到多次追杀,安全抵达东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李风云在白马大狱“金蝉脱壳”,造反去了。至于北虏南侵的机密,从李风云与裴世矩保持私密联系来看,也早已送出,至于李风云为何继续待在叛乱者的队伍里,其中玄机就不得而知了,但韦福嗣相信,他终究有弄明白的一天。
现在李风云的神秘身份是越来越有迹可循了,正因为如此,他所透露的机密大都是真实可信的,而他对东都政局、对国内外局势的推演,也基本上是有依据的,而他言辞中所含蓄隐晦表达出来的对未来的预测,实际上正是他为齐王所设计的一条独具特色的问鼎皇统之路。
李风云说完之后,韦福嗣沉思了很久,虽然他依旧不能接受李风云的预测,不相信中土的局势会在短短时间内恶化到如此可怕的地步,但他也找不到可以直接推翻这些危言耸听的推测的证据。李风云的推测依据,采用的都是最坏的和最为恶劣的结果,可事实却未必如此,比如东征未必会失败,会接连发动三次,比如南北战争未必会马上爆发,所以韦福嗣对中土的未来依旧抱有很大希望。
“如果圣主发动了第三次东征,并且达到了你所说的威慑远东诸虏的作用,那么南北战争还会在近期爆发吗?”韦福嗣问道。
李风云反问了一句,“如果阿史那咄吉世自坐上可汗位置开始,就和牙帐内的激进贵族们倾尽全力准备这场战争,你认为他们会放弃吗?”
韦福嗣哑然无语。
“圣主的第三次东征肯定能达到目的,但延缓不了南北战争的爆发,相反,北虏担心中土太强大,会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元气,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中土一旦有个两三年的恢复时间,北虏也就失去了南侵的最佳时机,所以北虏必然要加快战争步伐,必然要以最快速度南下攻击中土。”
韦福嗣望着神情有些激动的李风云,蓦然灵光一闪,对李风云的造反目的突然有了新的猜测,难道,他是为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做准备?从目前李风云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似乎并没有推翻圣主摧毁国祚的想法,否则他就不会主动与齐王合作,而是与东都的激进势力合作了。
“你想去北疆,想去抵御北虏?”韦福嗣试探着问了一句。
“若我们合作成功,待南北战争爆发,齐王北上御敌,某愿意为他冲锋陷阵,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韦福嗣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但心里没有任何喜悦,他的整个身心都被李风云所描绘的陷入深重危机的中土未来的阴暗画面所填充,情绪低落而忧郁。
他要冷静下来,他必须冷静下来,他不仅要为齐王设计未来,更要考虑自己的未来,虽然李风云所描绘的未来都是虚构和杜撰的,但谁敢说,那就不是中土的未来?假如中土的未来就是如此,那齐王又应该如何面对?自己又将如何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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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福嗣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依旧没有对李风云做出任何承诺。
齐王杨喃、韦云起、韦保峦,还有李善衡,都在焦急等待韦福嗣谈判归来。齐王决定在外发展,决定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这可不是他个人的事,而是以他为核心的、以关陇本土贵族为支撑力量的政治集团的大事,这一策略不仅关系到齐王个人的生存和发展,还直接影响到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政治利益,所以这一大策略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决定下来,可以说是匪夷所思,某种意义上也说明了齐王和关陇本土势力目前处境艰难,他们在无法预测未来的情况下,唯有以最坏最恶劣的设想去推演本集团的政治走势,于是得出最为可怕的结论,迫不得已之下,也只有让齐王逃离东都这座牢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死里求生了。
但齐王很清醒,韦氏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等重大决策,实际上对他的未来十分悲观。他们从本集团自身利益考虑,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若齐王扶不起来,便丢车保帅,以舍弃齐王来保全本集团利益,以扶植新的皇子皇孙来继续争夺皇统;反之,若齐王在外面一切顺利,迅速发展壮大,则继续支持齐王,与齐王内外呼应,里应外合,联手抗衡圣主和中央。
为此齐王没有选择,他输不起,他唯有实现这一策略的最终目标才能绝处逢生,而韦氏和关陇本土集团亦是投入了最大力量,毕竟齐王“基础”好,是合法的唯一的第一皇统继承人,扶齐王上位可以⊥韦氏和关陇本土集团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反之,若扶植其他皇子或者皇孙角逐皇统,则于情不许、于理不合、于法不容,其中难度之大难以想象,韦氏和关陇本土集团必将为此付出难以估量的代价。
然而,这一大策略源自李风云,出自一个“外人”之手,而这个“外人”经过韦氏的接触和调查后,发现非同寻常。目前这个“外人”在齐王和韦氏的眼里拥有巨大能量,他的背后不但有实力雄厚的山东人,还有高居中枢宰执之位的裴世矩,他的一举一动莫不蕴含深意,因此齐王和韦氏在具体实施这一策略的时候,必须先听听李风云的意见,然后由此做出各种分析和推演,剥茧抽丝,把对自己不利的统统摒弃,把对自己有利的则谨慎采纳,如此一来即便李风云所献之策是个惊天阴谋,齐王和韦氏也有信心将计就计,从中牟利。
韦福嗣转眼就回来了,其速度之快,不禁让齐王和韦云起等人暗自忐忑,难道双方谈崩了?或者出了意外?
韦福嗣详细述说了与李风云二次见面所谈的全部内容。说完之后,帐内陷入寂静,齐王和韦云起等人无不震惊,不但对李风云此人有了崭新的认识,对他背后势力尤其是裴世矩的前瞻性布局更是充满了敬畏。
帐内诸人或位居高层,或与高层联系密切,对启明可汗死后南北关系急骤恶化的事实均一清二楚,而这种恶化不可挽救,除了南北双方世代血仇肯定要清算外,还有南北双方生存和发展的需要。如今突厥人再次崛起,始毕可汗和支持他的牙帐激进势力野心膨胀,已经不甘心臣服于中土,南北大战的乌云正渐渐笼罩长城上空。圣主和中枢之所以急于东征,之所以倾尽国力征伐高句丽,与日益恶化的南北关系有着直接关系。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南北大战会来得如此之早,如此之快。当然,这是李风云的推测,而推测的基础是东征失败,中土不但没有征服高句丽,威慑北虏诸虏,反而极大的消耗了国力和军力,导致南北双方在军事力量的的对比上发生了巨大变化,于是南北大战不期而至。
李风云基于对未来的这种恶劣预测,推断东征要连续三年,圣主和中枢为此都把精力放在了国防和外交事务上,导致东都政局持续动荡,国内局势日益恶化,而这种局面下,圣主和中枢显然已经顾及不到以戡乱剿贼之名在外发展壮大的齐王,齐王将因此获得充分的发展空间和时间。
但齐王的最终目标是皇统,拥兵自重不过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如果齐王实现了拥兵自重这一阶段性目标,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当真要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以武力抗衡圣主和中央,以暴力手段来抢夺皇统,以挑起内战来重演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悲剧?
李风云给齐王指引了一条路,在南北大战中建下盖世功勋,然后齐王的实力有了,名声有了,武功有了,入主东宫问鼎储君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当然了,因为齐王的执政理念与圣主的改革思路相背离,圣主和改革派还是有可能继续阻止齐王赢得皇统,但那时圣主和改革派因为东征失利搞得天怒人怨,权威已经大损,民心亦已失去,改革也难以为继,他们在政治上的全面失败已不可挽救,而齐王和保守势力则在政治上赢得了绝对优势,所以皇统的更迭不过是时间和时机问题,即便有内战,也是一边倒的内战,那一刻的圣主和改革派必将被中土所抛弃,必将成为历史的尘埃。
至此,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个好计策,但实施的前提是东征失败,南北关系在未来极短时间内彻底破裂,南北大战爆发,因此,假若东征没有失败,南北关系也没有在短时间内破裂,这个计策也就是纸上谈兵,毫无意义。
齐王的目光在韦云起、韦福嗣两位老臣的脸上来回梭巡,似乎想看穿他们的心思,但又似乎担心被他们欺骗,被他们肆意利用而变成一具任由摆布的傀儡。他没有见到白发贼,韦氏也不可能给他机会见到白发贼,所以他不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还是韦氏故意给他设下的圈套?但他决意逃离东都,他必须掌控自己的命运。
良久,齐王终于打破了沉默,“能否肯定,白发贼是闻喜公(裴世矩)暗中部署的棋子?能否确定,白发贼所献居外之策,是闻喜公的惊天手笔?假若白发贼和居外之策均为闻喜公所设,那么,闻喜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齐王有自知之明,韦氏也罢,闻喜公也罢,自己这个皇子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政治博弈的工具而已,虽然他们或许的确有帮助自己赢得皇统的想法,但最终目的却是为他们自己谋利益,一旦皇统之争危及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自己会被他们毫不犹豫的抛弃,“失德”一案就是典型事例。
而正是“失德”一案,让齐王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自己的父亲,看清了围绕在自己身边形形色色的各式人物的真实嘴脸。今日的他,与往昔的他,早已不是同一个人。
自哥哥元德太子死后,齐王很不幸的掉进了政治漩涡的中心,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随时有覆灭之危,有性命之忧,而幕后的推手中,既有他的父亲,也有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失德”一案爆发前,齐王狂妄自大,目空一切,以为自己铁定是未来的中土皇帝,以为自己可以掌控这个世界,但“失德”一案爆发后,他心爱的女人和女儿都死了,他才发现自己实际上手无缚鸡之力,是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傀儡,自己始终生活在自我欺骗的梦幻之中。梦醒了,但除了一具尚能呼吸的躯壳外,已一无所有。在他最绝望最无助最悲愤的时候,他曾想消灭自己的躯壳,永久逃离命运的樊笼,他想有尊严的活着,即便变成孤魂野鬼,他也要自由地活着,然而,他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尊严和自由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个梦幻而已。
如今的他徘徊在地狱门口,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有关中韦氏和陇西李氏,此时此刻,不论韦氏和李氏抱着怎样的目的,能在他危难时刻追随左右,不离不弃,已经让他感激涕零了,但他需要尊言,需要自由,哪怕仅仅拥有片刻,哪怕转眼间就坠入地狱,他也无怨无悔,再无遗憾,所以他要走,要逃离,他再也不想被人关在牢笼里肆意凌辱,再也不想被父亲囚禁在皇宫里像行尸走肉般暗无天日的活着,他想对韦氏兄弟大喊一声:给我自由,让我像人一样的活着
韦福嗣稍加迟疑后,郑重说道,“一个来自大漠的反贼,或许知道南北关系紧张,预测到南北大战可能爆发,或许会高尚到以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抵御外寇,但绝无可能异想天开到以自己弱小的力量去改变东都政局,去改变中土命运,以此来创造一个击败北虏赢得南北大战的机会。不过,如果把这个反贼换成闻喜公(裴世矩),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所有人都同意韦福嗣的推断,能设计如此布局者,唯有裴世矩。
裴世矩自开皇后期开始,与长孙晟等功勋老臣共同负责国防和外交事务,成功将突厥人分裂为东西两部,突厥人内战不断,实力大损,极大缓解了中土国防重压。圣主登基后,裴世矩依据南北关系的新变化,调整了国防和外交战略。先是分裂西突厥,将西突厥势力赶出了西域,接着在经略西域的同时,西征灭亡了吐谷浑,大大拓展了中土疆域。西北疆稳定后,国防和外交战略的重点随即转向了广袤的北疆,而首要目标便是远东霸主高句丽,然后便是集中力量与重新崛起的东。突厥开始新一轮的南北大战。
东。突厥崛起之势不可阻止,而统一了大漠,建立了北虏大联盟的突厥牙帐,必将对中土展开攻击。这是两个民族的宿命,亦是历史的铁律,更是生存和发展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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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义军各路豪帅齐聚联盟总营。
当前通济渠战场上的气氛很紧张,豪帅们的心情也很焦虑,虽然李风云凭借个人威望,利用豪帅们急于壮大的迫切心情,说服大家留在了通济渠战场,做好了与东都官军决一死战的准备,但双方实力悬殊,这一仗具体怎么打,李风云能否继续创造奇迹,大家心里都没底,所以各人都有算计,心里都有小九九,都在忐忑不安地观望着。
李风云还是一如既往的信守诺言,真诚待人,联盟大小事务均及时告之各路豪帅,一方面增进彼此之间的信任,牢固彼此之间的利益,最大程度的消除联盟和各路义军之间的隔阂,另一方面则确保大家都能及时掌握战场上的所有变化,遇事不慌,处事不惊,这显然有利于各路义军准确理解和正确执行联盟的决策。
然而,有件事李风云故意隐瞒了,他告诉豪帅们自己与齐王招抚使正在谈判,谈判的结果将影响到战局的走向和联盟的未来,但谈判的具体内容李风云绝口不提,尤其最后三次谈判,都是他一个人与齐王招抚使秘密商谈,其内容除了他自己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给了豪帅们无尽遐想,所以他们在接到李风云召开军议的命令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即跃马扬鞭疾驰而至。
参加军议的都是联盟决策层,内府有司马袁安、录事参军萧逸,还有三位总管甄宝车、霍小汉和徐十三,外三府有总管孟海公、韩进洛、帅仁泰,副总管吕明星、郭明和徐师仁。
瓦岗军的总管翟让、副总管单雄信、长史邴元真、司马王儒信也接到了李风云的邀请,参加了这次军议。
豪帅们都以为这次军议是进行决战前的部署,所以大家都很兴奋、期待,当然也有些不安,然而,当李风云出现之后,按程序应该是司马袁安站在地图前,给大家介绍战场情况了,谁知袁安纹丝不动,与豪帅们一样满脸期待地望着李风云,这不禁让众人心生疑惑了。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焦燥、压抑,而李风云似乎在思考什么,神色沉重,眉头紧皱,半天没说话。
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甄宝车和霍小汉。联盟军议上,这两位一向是冲锋在前,为何这次也安静了?这次甄宝车和霍小汉也不敢乱开炮了,他们深处最前线,对官军的实力一清二楚,同时也知道齐王的安抚使一趟趟的往总营跑。既然跑得勤,肯定是谈得有成果了,否则早就不跑了,所以两人颇为期待。倒不是说两人不敢打,对决战没有信心,而是正面决战靠的就是实力,仅靠信心和勇气根本不行,必须要玩点阴谋诡计,否则没办法打。
忽然李风云抬头看了众人一眼,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某在这里所说的话,不要传出去,将来你们即便离开了联盟,各奔东西了,也不要传出去。此事关系到大家的性命,切切记住。”
众人吃惊地望着李风云,心中不约而同的涌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李风云果然创造了奇迹,他肯定与齐王达成了某些秘密约定,否则绝无可能说出这番话。
李风云开始述说他与齐王安抚使的秘密谈判。
齐王的安抚使叫韦福嗣,关中韦氏,曾为内史舍人,去年因齐王“失德”一案而罪黜。齐王“失德”一案因何而爆发?它的政治背景是什么?它对东都政局造成了何种影响?而这些答案综合起来,便是齐王出京戡乱的原因所在。
那么齐王出京戡乱的目的是什么?李风云引出了居外之策,而实施居外之策的前提是“养寇”,唯有“养寇”方能“自重”,这就是双方谈判成功的秘密所在。
对于联盟和豪帅们来说,生存和发展才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而齐王“养寇”,则正好符合联盟和豪帅们的利益需要,双方有共同利益基础,理所当然一拍即合,合作愉快。
然而,齐王“养寇”只是为了发展,一旦他发展起来了,如果政治利益需要,他会毫不犹豫的“杀寇”,而那时就算联盟和豪帅们的实力已经很强大了,但相比齐王和卫府军的实力,还是悬殊太大,联盟和豪帅们前途堪忧。
李风云若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必须掌握实力,而要想掌握实力就必须拥有联盟,而若想维持联盟的存在,就必须给豪帅们以希望。与齐王达成的“养寇”约定,只能解决豪帅们一时的困难,却难以解决未来的危机。
说到未来,李风云做出了三个截然不同的推演。
如果东征大捷,皇帝和远征军归来,齐王必然面临政治上的重压,联盟也必然面临卫府军的围剿,双方之间的秘密约定随之破裂。这是最为恶劣的局面,但因为东征战场出现了新的变化,这一局面已不复存在。
李风云讲述了东征战场上的机密。现在他可以把这些机密的获得归之于齐王,豪帅们因此深信不疑,而豪帅们对齐王的这种盲目信任非常有利于李风云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联盟,可以轻松说服豪帅们执行自己的决策。
齐王认定,东征要延续到明年,而明年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更有利于他居外发展,所以他才敢于养寇自重,才敢于挑战皇帝和中央的权威。这随即引出第二个推演,联盟有了更长时间发展壮大,而壮大之后的联盟才有实力抢地盘,而抢了地盘的联盟才能更好更快的发展壮大,如此则未来大有可为。
但依靠联盟的力量,若想改天换地,不但需要中土大环境的配合,还要更长时间的发展,需要更大实力征伐四方,而从当前中外大势的发展趋势来看,中土尚没有分裂和崩溃的迹象,东都也不会任由联盟发展壮大以致于动摇其国祚根基,所以联盟的未来、义军的出路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心上,让人窒息难当,让人惶恐不安,让人夙夜无寐。
齐王的未来是什么?李风云说,齐王对于自己的未来十分乐观。齐王推断东征即便胜利了,也严重损害了国力,激化了国内矛盾,叛乱会此起彼伏,甚至东都和西京都会爆发叛乱,而更严重的是,大漠上的突厥人会乘火打劫,会乘着中土元气大伤、疲惫不堪之际南下入侵。到了那一刻,皇帝和中央腹背受敌,岌岌可危。
然后,李风云说到了大业初年的汉王杨谅之乱。这场被皇帝称之为“叛乱”的军事政变席卷了整个山东,代晋和河北更是“重灾区”,所以山东人对它的印象非常深刻,记忆犹新。
至此,李风云对未来的第三个推演也就出来了。齐王野心太大,他出京发展就是为了争夺皇统,一旦时机成熟,他必然仿效汉王杨谅,发动军事政变,以武力夺取皇统。而齐王为了拓展实力,必然在关键时刻,把“养寇”便为“招寇”,于是联盟摇身一变,可以成为齐王的军队,而豪帅们亦可“华丽转身”,由造反的贼帅变成齐王的将军,由十恶不赦的刑徒变成战绩累累的勋臣。
李风云说完了,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沉思。
李风云创造的奇迹太过骇人,竟然与齐王达成了如此惊人的秘密盟约。齐王是什么人?是当今皇帝的唯一嫡子,是皇统第一继承人,是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对豪帅们来说就如神一般存在,而李风云竟然如仙人一般化腐朽为神奇,把一件想都不敢想的事变成了现实。
而李风云对未来的第三种推演,对豪帅们的冲击就更大了,就像点石成金般神奇,虽然匪夷所思,但因为有汉王杨谅这个“前车之鉴”,豪帅们有理由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众志成城,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的确有可能实现,而且还是很大的可能。当年汉王杨谅失败了,但谁敢说,今日亲王杨喃会重蹈覆辙?他若得到上苍的眷顾,成功了呢?齐王成功了,做了皇帝,论功行赏,那么这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予其最大支持的豪帅们,理所当然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豪帅们沉思的时间太长了,以致于李风云有些不耐烦了。终于,有人说话了,甄宝车第一个开口,“明公,希望有多大?到底有多大?”
李风云知道他的意思,若第三种推演成真,豪帅们也就实现了“王侯将相”的梦想,而且是以最小代价获得的,这个诱惑太大,谁也抵挡不住。
“在某看来,至少有五成以上的可能。”李风云毫不犹豫地再次抛出了一个诱饵。
“那还有四成呢?”甄宝车追问道。
“这要看突厥人是否帮忙。”李风云答道,“若突厥人帮忙,东征结束后便爆发南北战争,那么结果可想而知,皇帝就算打赢了这一仗,国力也几近崩溃,卫府军更是损失惨重,若齐王乘机下手,则皇统必是囊中之物。”
“突厥人入侵的可能有多大?”霍小汉急切问道。
“突厥人的可贺敦是义成公主,据齐王所知,义成公主早在启民可汗病逝,始毕可汗继立后,就警告中土务必要防备突厥人的入侵。皇帝之所以在西征结束不久就匆匆发动东征,正是因为南北关系日益紧张,南北大战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不得已而为之。”李风云说道,“东征不论胜负,都严重损害了国力,卫府军也精疲力尽,正是北虏入侵的最佳良机,突厥人岂能错过?”
“明公,齐王若乘着突厥人入侵的机会发动兵变,置中土安危于不顾,必将在大义上遭到天下人的谴责,即便得手了,也难以长久。”袁安也说话了,而且一语中的。自古以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齐王失道,焉能长久?
“若齐王主动请缨,率军参加南北大战,建下盖世武功,则皇统更是唾手可得。”李风云笑了起来,“怕就怕到了那一刻,皇帝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既担心齐王建功,以武力威胁东都,又担心齐王尾大不掉,割地称霸,拒绝齐王北上御敌啊。”
接着李风云一挥手,大声说道,“这些都是未来的事,而未来的事不可预料,我们胡乱猜测毫无意义。当前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若未来有五成以上的胜算,我们现在就是使出十成的力气,全力以赴。”
帐内气氛热烈了起来,众人兴奋探讨,而未来蓝图的明朗化,不但让众人看到了前进的方向和努力的目标,也让众人信心大增,士气空前高涨。
李风云知道自己传递出来的讯息量太大,豪帅们需要时间消化吸收,需要冷静下来权衡利弊,所以暂时中止了军议,然后他把翟让等瓦岗人请进了偏帐,直言不讳地征询他们的意见。
目前形势就是这样了,联盟马上要撤离通济渠战场,虽然接下来仗肯定要打,但会适当控制规模,不会与齐王打得两败俱伤,毕竟发展才是共同目标。联盟走了,瓦岗军独立留在通济渠战场,生存环境非常恶劣,所以李风云询问他们,何去何从?是跟着联盟一起走,还是留下来?李风云希望他们跟着自己一起走,但如果决定留下来,李风云能帮忙的就很有限,只能力所能及的送给他们一批钱粮武器。
翟让犹疑不决,十分为难。
局势变化太快,不要说翟让来不及反应,单雄信、邴元真和王儒信也是一样。今日李风云在他们的心目中已不是往昔那个白发刑徒了,而是一方枭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但实力强悍,谋略也非常人所及,不是他们所能望其项背,而李风云刚才所描绘的未来蓝图,更是让他们怦然心动,重回贵族行列不正是他们为之奋斗的目标吗?
但是,他们是河南人,他们的利益与河南利益息息相关,他们与关陇人是与生俱来的仇敌,而这次河南大灾难,生灵涂炭,使得双方之间的仇恨愈发强烈,也使得他们保持了清醒的头脑,他们不相信齐王和韦氏的承诺,李风云此举实际上就是与虎谋皮。
未来的蓝图越是美好,越是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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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让不敢擅自决断,与单雄信等人飞马赶回军营,召集翟弘、贾雄、单雄忠、王要汉王伯当兄弟、李公逸、周文举、王当仁等各路兄弟共同商议。
翟让严守机密,只是告诉他们李风云要撤回蒙山了,而李风云考虑到了瓦岗人的难处,比如他们都是河南人,帐下将士也都是河南人,与齐鲁人之间有隔阂,不易相处,故给了他们自由选择权。翟让非常郑重地征询诸位兄弟的意见:是离开,还是留下?
翟弘和贾雄当即意识到这里有玄机。李风云撤离通济渠战场的最佳时机应该是齐王杨喃率军出关之际,而现在齐王的军队已沿着济水一线铺开,与联盟军队正面对峙,此刻撤离非常危险,李风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这段时间李风云与齐王招抚使之间的谈判有了结果,双方找到了共同利益所在,达成了某种秘密约定。
“白发帅走了,齐王是留在通济渠,还是尾随追击?”贾雄马上问道,“白发帅对此可有预测?”
“韦保峦要收复济阴郡,所以齐王的军队肯定要尾随追击。”翟让答道,“白发帅说,未来几个月,联盟与官军必将在菏水两岸展开激战。”
“留下来,我们留在河南,不能走。”贾雄毫不犹豫地说道,“白发帅撤回蒙山后,将陷入齐王杨喃、鲁郡段文操、彭城崔德本和琅琊窦璇的四面包围之中,处境极其危险。入冬后,一旦东征大捷的消息传开,四路官军必然猛攻蒙山。联盟势单力薄,白发帅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亦难以逆转败局。”
翟弘紧随其后,表达了相同的意思。王要汉、王当仁也认为留在河南发展最为稳妥。
翟让和单雄信皱眉不语。
之前他们已经预料到留在河南发展的意见可能占据上风,毕竟现在瓦岗军也有几千人,钱粮武器也能勉强支撑,以目前的力量再加上“地利人和”的优势,还有离狐徐世鼽的帮助,瓦岗军必定会成为河南一股强大势力,会得到荥阳郑氏的暗中支持,而在荥阳郑氏的庇护下,瓦岗军平时可以化整为零,各路首领可以各显神通,独自发展,遇到恰当时机,大家则合兵一处,攻城拔寨,图谋大计。
然而这始终是混黑道,为生存而挣扎,只有短期之策,没有长远规划,更看不到未来希望,而李风云的谋划却大气磅礴,不论他是异想天开还是纸上谈兵,人家总是围绕着未来制定长远策略,以长远策略来谋划短期目标,这种高屋建瓴、高瞻远瞩的目光和纵横捭阖、气势如虹的手段才是“正道”,才能让人看到希望,即便那希望遥不可及,也会让人热血沸腾,愿意为之誓死奋战。
王儒信很彷徨,患得患失,从他的角度看李风云的未来规划如同梦幻,不真实,但瓦岗军若留在河南,始终是一群见不得光的叛贼,根本没有前途可言
邴元真则态度坚决,极力劝谏大家与联盟共进退。很简单的事,瓦岗军留在河南就是一群小蟊贼,随时有覆灭之危,就算艰难生存下来了,也难有发展,而跟着白发李风云虽然同样有覆灭之危,但联盟实力强大,一旦真正发展起来了,则有逐鹿称霸的可能。现在大家都是十恶不赦的叛贼,被官府抓到都是死,既然如此,躲躲藏藏苟延残喘还有什么意义?与其像过街老鼠一般的活着,倒不如像猛虎下山一般轰轰烈烈的大杀一场,或许就能杀出一条光明之路。
“据白发帅得到的消息,目前东征战况并不乐观,东征极有可能延续到明年甚至更久,而这必将激化国内外的矛盾和冲突,内忧外患可能一起爆发,国内局势可能越来越乱,大漠上的北虏可能南下入侵,一旦东都腹背受敌,深陷两线作战之困境,则一切皆有可能。”
邴元真详细述说了李风云对未来国内外局势的推演,最后说道,“依据白发帅的推演,明年是关键,若东征不能在明年结束,则中土局势必将迅速恶化并一发不可收拾。这是所有人都认同的观点,相信你们也能认同。”
“现在我们再回到现实。现实是,我们不知道东征是否延续到明年,我们也不知道今年东征是否会胜利结束,但到了十月,也就是辽东冬季来临后,假若东征大军未能攻占平壤,那么东征就有可能延续到明年,而皇帝和东都若想把东征继续下去,就必然会下诏,继续征调粮草民夫,到那时我们也就知道结果了。”
邴元真说到这里,目视帐内众人,言辞恳切地说道,“为了未来,我们不能仓促做出决策,我们应该在三个月后再做出决策。若三个月后东征胜利结束,证明白发帅的推演完全是错误的,联盟根本就没有未来,那么我们为了生存,当然要离开联盟返回河南。反之,若三个月后从辽东传回来的消息是东征要继续进行,那么足以证明白发帅的推演是完全正确的,由此推测他对明年的国内外局势的预测是可信的,他对联盟未来的设想也同样存在实现的可能,如此一来,我们还能离开联盟吗?我们还会放弃那依稀可见的希望吗?”
瓦岗人均陷入深思之中,仔细权衡。
良久,贾雄犹豫着问了一句,“若三个月后证明白发帅的推演是错误的,我们还有机会冲出官军的包围,安全撤回河南吗?”
邴元真意识到自己的劝说起到了作用,如果连贾雄都不再坚持留在河南,那瓦岗兄弟追随联盟而去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邴元真考虑了一下,决定透露一些机密,这很有必要,能帮助瓦岗兄弟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决定。
“肯定有机会撤回河南。”邴元真说道,“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很难生存。远征军归来,府兵返回各自镇戍区,官军拥有绝对实力,所有义军都会被清剿一空。河南就在东都边上,官军围剿力度更大,我们生存机率非常小,相比起来,倒不如藏在沂蒙山区的穷山僻壤里艰难度日。”
“另外,某想提醒你们,关于李风云其人,你们了解的太少。从其指挥联盟军队成功劫掠通济渠,以及其与齐王成功达成秘密约定来看,此人的背景非同一般,而从其对未来的推演中亦可以看到,他对东都政局、对国内外局势非常熟悉,对政局背后的东西也有深刻而透彻的认知。”
邴元真的目光转向翟让、单雄信和王儒信三人。这三人知道更多机密,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很显然,白发帅不是一个普通人,更不是一个普通的北疆大盗。”邴元真继续说道,“我们瓦岗人都知道,李风云与博陵崔氏关系密切,虽然之前我们也想到李风云的身份可能非同一般,但现在看来,博陵崔氏之所以在李风云非常弱小的时候,就与其建立密切关系,显然另有玄机,而且还是非同寻常的玄机,这其中……”
邴元真看看众人,而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神情专注,目露期待之色,这让他很有些得意,“据某估猜,李风云于东征前夕突然出现在白马大狱里,与东都高层的权力博弈有直接关系。东征激化了山东人和关陇人的矛盾,双方的厮杀逐渐由东都转到了大河南北,由文斗变成了武斗。去年李风云在梁郡芒砀山举旗,同期王薄、孟让在齐郡长白山举旗,刘霸道、孙宣雅在渤海豆子岗举旗,高士达、窦建德在清河高鸡泊举旗,其后郝孝德、刘黑闼、张金称、张金树兄弟等河北诸豪纷纷举旗,而今年齐鲁举旗的豪雄就更多了,这足以说明某的估猜没有错误。为什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山东有如此多的豪雄举旗造反?大家都造谁的反?名义上是造皇帝的反,实际上就是造关陇人的反。谁要造关陇人的反?就是我们山东人。”
王伯当太好奇了,脱口问道,“那白发帅到底是何许人也?”
“能与崔氏论交的,必是山东豪门,而山东豪门以崔、王、李、卢、郑五姓为最,其中王氏在晋中太原,郑氏在河南荥阳,而崔、李、卢三姓均在河北,但因为卢氏的根基重在幽燕,所以单从地域论,崔氏和李氏才是真正的河北豪门,代表了河北人的利益。”
瓦岗兄弟们吃惊不已。邴元真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推断李风云可能出自赵郡李氏。
王伯当忍不住惊呼道,“就因为他姓李?”
“不仅仅是因为他姓李。”邴元真摇手道,“他是被宇文述秘密押解至东都,从白马大狱逃脱后遂举旗造反。宇文述是皇帝最为信任的大臣,假如宇文述把他押解到东都是奉了皇帝的旨意,那么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要造皇帝的反、要推翻杨氏国祚了,因为他与皇帝有血海深仇。据某所知,山东豪门中遭到两代皇帝打击而元气大伤的,唯有赵郡李氏,而汉中房的李德林一支,更是被打击得体无完肤,一蹶不振。”
这次连翟让都瞪大眼睛惊呼出声了,“你说他是山东鸿儒李德林的后人?
“某没有说,某如何知道?”邴元真连连摇手,“某只知道,李德林之子李百药是太子杨勇之近臣。圣主当初为晋王时出镇江左,曾邀其同赴扬州,被其拒绝,由此结下仇怨。圣主登基后,李百药惨遭报复,家族饱受磨难,所以,若赵郡李氏有人造反,某认为出自汉中房的可能性最大。”
瓦岗兄弟面面相觑,一个个被邴元真的这番玄之又玄的推测搞得心神不宁,虽然太过匪夷所思了,但隐隐约约的,又觉得能扯得上一点边。
难道还真有这种可能?若是真有这种可能,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也可以赌一赌,毕竟超级大豪门的实力太强,掀翻一个国祚改朝换代不是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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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义军联盟杀进通济渠的速度很快,今日义军联盟撤出通济渠的更快;当日义军联盟沿着济、菏一线攻城拔寨,势如破竹,而今日义军联盟沿着济、菏一线大踏步后退,所有城镇尽数放弃。
齐王杨喃指挥两万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济、菏一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数日内便基本上收复了济阴全境,唯有菏水下游的金乡城依旧控制在义军手里。
齐王杨喃报捷东都,气势如虹,扬言半个月内,将斩杀白发贼,剿灭鲁西南叛军。
治书侍御史韦云起挟戡乱大捷之威,意气风发地返回东都。
三个月后,若东征失利,齐王正式实施居外发展之策,那么韦氏在东都的策应就至关重要。齐王的政敌太多了,就连圣主都会想方设法将其禁锢于身边,所以齐王如果没有韦氏及其他关陇本土势力的支持,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居外,更不要谈发展了。韦云起火速返回东都,正是要与东都、西京的关陇本土权贵们,就齐王居外发展进行全方位的商讨,趋利避害,并拿出具体的应对策略,若东征胜利,迫不得已之下可能要放弃齐王,反之,他们就要与齐王内外呼应,竭尽全力帮助齐王赢得皇统。
韦云起刚刚抵达浚仪城,便接到了济、菏战场的急报,官军遭遇重创。
义军联盟在撤退过程中一分为二,李风云率内府主力北上东平郡,潜伏巨野泽,伺机反扑,而外三府诸军则撤至鲁郡、彭城和济阴三郡的交界处,死守金乡、高平、方与和谷庭四城,依托菏水、泗水、恒公渎和水四条水道构筑起坚固防御,把官军主力吸引在菏、泗一带。正当齐王指挥大军猛攻金乡之刻,李风云率内府三军离开巨野泽,沿济水悄然南下,以雷霆之势一举攻陷定陶,把囤积在城中的粮草武器劫掠一空,然后狂攻济阴首府。齐王闻讯,火速分兵支援济阴。李风云围城打援,中途设伏,打了支援官军一个措手不及,两千府兵溃不成军,几乎全军覆没。
一夜间,济、菏战场风云突变,戡乱形势骤然恶化。齐王无奈,只好退守济阴,同时急奏东都,恳请东都紧急调拨粮草武器以作支援。
杨喃非常愤怒,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李风云。李风云这个巴掌打得太狠了,不但把他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还使得他麾下大军因为缺少粮草武器而不得不由攻转守,之前的所有优势丧失殆尽。
回到济阴,看到一脸沮丧的韦保峦,杨喃忍不住怒声咆哮,“定陶怎会失陷?济阴与定陶只有一河之隔,两城相距不过二十余里,在白发贼攻打定陶的时候,你在于什么?你的军队在哪?二十余里的路程,你为何救援不及,竟让白发贼攻陷了定陶,把城内粮草辎重劫掠一空?你告诉孤,为什么有此等惨败?到底是孤指挥不利,还是你故意纵敌,在孤的背后下黑手?”
韦保峦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但仗打败了,让齐王丢了脸面,于情于理他都有责任,所有初始还诚惶诚恐,等到齐王怒不可遏的这么一吼,韦保峦憋在心里的火气顿时爆发了。
“某早就说过,白发贼阴险狡诈,是一头吃人的狼,千万不要中了他的诱敌之计,但是……”
韦保峦不想火上浇油,让杨喃失去理智,后面的话就没有说了,点到为止。当初韦保峦的确劝谏过,叫齐王小心谨慎,但齐王认为自己手上有两万精锐,所向披靡,白发贼不堪一击,所以根本没有听进去,追在义军后面一路狂攻,大有不把白发贼赶回蒙山誓不罢休之意,早把与白发贼的约定丢到了脑后,结果一头栽进了陷阱里,损失惨重。
“什么诱敌?以叛军那点实力,拿什么诱敌?”杨喃更加愤怒了,指着韦保峦的鼻子吼道,“你告诉孤,你为何没有及时支援定陶?”
“白发贼在河对岸重兵阻击,而某只有一千人,既要守城,又要救援,有心无力。”
“有心无力?孤的粮草辎重都在定陶,你不知道?定陶比你的首府更重要,你不知道?”
“若白发贼调虎离山,某倾力攻击,岂不正中贼计?”韦保峦辩解道,“若某丢了济阴,又未能救援定陶,岂不让白发贼断了大军的退路,让主力陷入叛军的包围?”
杨喃气得面红耳赤,“孤帐下猛将如云,悍卒无数,怎会陷入叛军的包围?就算孤陷入叛军的包围,白发贼又能奈我何?”
韦保峦也是气得两眼翻白,这个齐王才智的确不凡,可惜养尊处优,又没上过战场,只会狂妄自大,纸上谈兵,典型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某说过,定陶要重兵驻守,济阴也要部署重兵,至于攻打金乡城,有李郎将足矣,因为出了金乡向东就是鲁郡,那是段文操的防区,是齐人的地盘,而向南则是彭城,那是梁德重和崔德本的防区,是徐州地境。”
韦保峦还是只说一半话,另外一半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刺激杨喃了。齐王不会连一些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吧?齐王不是不知道,而是出京后,权力**过度膨胀,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以为所有地方贵族、地方官员都会仰视自己,对自己惟命是从,结果许多常识性的东西直接无视了。
依据东都的决策,齐王出京戡乱的范围是通济渠一线,主要是河南地区,所以齐王即便要尾随追杀叛贼,也不能超过河南地境。当然了,齐王可以无视东都,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以先斩后奏,但军队有军队的规矩,地方上的规矩就更多了,齐王可以无视东都,却不能无视地方官府和地方鹰扬府,否则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齐王在没有圣主诏令和东都同意的情况下,若想进入齐鲁和徐州戡乱剿贼,首先必须赢得这两地军政长官们的许可,这是基本法度,也是最起码的礼节。齐鲁是右候卫府的防区,现由水师副总管、樵公周法尚暂时代理镇戍职责,另外因为齐鲁叛贼太多,剿贼任务重,诸如鲁郡太守段文操、齐郡郡丞张须陀都暂领军权。徐州是左骁卫府的防区,现由虎贲郎将梁德重代理卫戍重任,彭城郡丞崔宝德也暂领军权。这些人隶属不同的政治集团,有不同的政治利益,再加上还有让这些长官们都为之头痛的地方势力和地方利益的存在,所以齐王若没有让他们接受的理由,没有足够的利益给予,没有能够打动他们的条件,是绝无可能进入这两个地方,更不要说在这两个地方发展自己的实力了。
齐王要居外发展,要在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发展,但这三地都不是齐王的势力范围,所以齐王必须首先实现“居外”,首先要在河南站住脚,然后再通过一系列的运作,与齐鲁人、徐州人达成妥协,竭尽所能把自己的势力延伸到这两大区域,之后才能谈发展,而发展的前提是,齐王必须赢得这三地本土势力的支持,否则不要说发展了,他连脚都站不住,连“居外”都实现不了。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的本土势力非常强大,任意一个本土势力如果与齐王正面对抗,必然会引起地方上的剧烈动荡,而这是圣主和东都所不能接受的,最终结局是齐王被逼回京,居外发展之策失败。
当初谈判的时候,李风云为什么会提出这一约定,而韦福嗣接受了呢?原因就在如此。
所以韦保峦的意思很明显,打到金乡就不打了,依照与李风云的约定,以菏水为界,双方对峙,然后依据形势发展,该打的时候就打,不该打的时候各行其事。齐王该于什么事?不是剿贼,不是打仗,不是与李风云在战场上分出胜负,而是想方设法先在河南站住脚,同时进行一系列运作,把势力范围延伸至齐鲁和徐州。而要实现这一目标,不但需要时间,更需要时机,尤其需要国内外大势的恰当配合,天时地利人和等必须因素一个都不能缺。
但齐王现在在于什么?在打仗,在抢虎贲郎将李善衡的活儿。该于的不于,不该于的他于得比谁都欢,本末倒置。而本末倒置的结果是什么?是破坏了秘密约定,结果激怒了李风云。李风云毫不犹豫,一刀就剁在齐王的肩膀上,把他砍得痛彻入骨,鲜血四射,但即便如此,齐王都没有“清醒”过来,依旧像个疯子般乱跳乱吼,这不禁让韦保峦大为失望。如此齐王,扶得起来吗?
“稍安勿躁。”沉默不语的韦福嗣终于开口了。
他的话比韦保峦的话管用,但从齐王发动攻击,头脑发热开始,他始终一言不发,其目的就是想看看“真实”的齐王到底有几斤几两,结果惨不忍睹,不过他知道齐王有才智,缺少的是实践,是在艰苦环境下的锤炼。
从教育孩子的角度来看两代皇帝,韦福嗣认为先帝比圣主高明。孩子放在温室里成不了才,必须放养,必须给他们实践的机会,但先帝做过了,几个孩子是成才了,野心也大了,没有他们不敢于的事,结果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一幕幕人伦悲剧先后上演。圣主吸取了教训丨但也做过了,把孩子放在密不透风的温室里养,那不是教育,而是囚禁,结果自小就聪慧过人的杨喃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年龄是快而立了,但很多方面还是一个孩子。
韦福嗣叹了口气,决心承担起师傅的责任,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慢慢来,还有时间,还来得及,只要有决心有信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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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通济渠危机已经缓解,济阴郡也已收复,鲁西南诸贼也败退而走,我们此次戡乱的主要目标已经完成,所以接下来我们不是继续剿贼,而是保障河南地区的稳定,保障通济渠的畅通,防止鲁西南诸贼再次侵扰通济渠。”韦福嗣慢条斯理地说道。
齐王杨喃愣住了,不剿贼?白发贼就在眼前,为何不剿?如果不剿,任由白发贼猖獗,岂不正好给了东都政敌攻击孤的借口?孤与白发贼的秘密约定,岂不有暴露的危险?
杨喃正想反驳,却看到坐在韦福嗣身边的韦保峦面露笑意,频频点头,似乎颇为赞同韦福嗣的说法,顿时警觉起来,硬是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强忍怒意,耐心凝听。
韦福嗣看了杨喃一眼,抚须一笑,继续说道,“日前水师已由东莱渡海远征,齐鲁和徐州诸鹰扬得以腾出手来,把主要力量用来剿贼。恰在这时,劫掠了通济渠的鲁西南诸贼撤回了蒙山,只是今非昔比,白发贼实力大增,不仅对鲁郡和彭城构成了严重威胁,对整个齐鲁和徐州地区都构成了威胁,这迫使齐鲁的张须陀和段文操、徐州的梁德重和崔德本不得不倾力围剿。然而,白发贼手段了得,之前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就是神来之笔,可以预见,一旦齐鲁和徐州对其实施南北夹击,其必有脱困之策。”
杨喃明白了,这才醒悟过来,暗叫一声惭愧,自己果然想错了,也做错了
把白发贼赶出河南,逐回蒙山,等于把剿贼的包袱丢给了齐鲁和徐州。偏偏此刻东莱水师渡海远征去了,两地诸鹰扬的主要任务已经改变,由确保沿海运输通道的安全转为戡乱剿贼,而此刻实力大增的白发贼的“回归”,不但让两地形势骤然恶化,也让他们的剿贼任务突然加重。
齐鲁的形势本来就不好,尤其鲁中、鲁东贼人如云,剿不胜剿,张须陀头痛不已,根本无力兼顾鲁西南,而鲁西南的段文操实力有限,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对付不了白发贼。徐州梁德重的主要任务是保护淮河和运河水道,确保南北运输大动脉的畅通,所以对他而言,只要白发贼不危及到运输通道,他不会投入主要兵力去剿贼,而彭城郡丞崔德本则不得不与白发贼正面对抗,但他与段文操一样实力有限。如此一分析,事情就简单了,鲁郡段文操和彭城崔德本围剿不了白发贼,但又不能让白发贼祸害齐鲁和徐州,于是只能向齐王杨喃求助,而杨喃便可借助这个机会,与齐鲁人和徐州人展开合作,为自己的居外发展之策打下基础。
杨喃怒气渐消,只是连遭挫折,情绪很差,神情有些沮丧。
韦保峦瞥了他一眼,颇为不屑。
韦福嗣却是很欣慰,杨喃一点就通,才智没得说,欠缺的只是经验,相信很快就能成熟起来。
“定陶一战打得好。”韦福嗣冲着齐王挥挥手,示意他不要把一时的胜负放在心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确可以证明你的实力,但这对你没有好处。你实力越大,对别人的威胁就越大,敌人也就越多,受到的攻击也就越多,防不胜防,危机四伏,所以你一定要韬光养晦,要表现平庸,要留下让人诟病的把柄,让人觉得你不堪大用,这样你对别人的威胁就小,受到的攻击也就越少,唯有如此你才有成功的可能。”
杨喃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锋芒毕露的后果就是身死族灭。”韦保峦冷笑道,“去年你差点被东都那群恶狼撕成了碎片,难道转眼就忘了?还有,何谓养寇自重?白发贼和鲁西南诸贼对我们很重要,不但现在重要,将来更重要。如果有一天,你能掌控这股力量,能够赢得山东人的支持,你赢得皇统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韦保峦的语气很不好,但杨喃没有生气。有些事想通了,心境也就不一样了。
“把定陶一战如实奏报东都。”杨喃果断说道,“孤要钱粮武器,越多越好,另外警告东都,若迟延不给,孤抵挡不住白发贼的反攻,通济渠极有可能再次陷入危机。”
韦福嗣和韦保峦相视一笑,对杨喃的这道命令颇为赞许。既要表现平庸,又要授人以柄,还要持之以恒的做下去,不容易啊。
联盟总营屯驻于恒公渎东岸的亢父城外。
恒公渎是一条人工河,济水由巨野泽方向通过这条人工河南下,与菏水、泗水连到一起。初秋将至,凉风习习,泛舟河上,怡然自乐,倒也别有一番情趣,可惜战乱时代,人命贱如狗,为了生存不得不日夜厮杀,哪有闲情雅致风花雪月?李风云站在船头望着苍茫暮色,深深吸了口气,把心中那点感慨化作浊气缓缓吐出,然后转身走进了船舱。
舱内联盟统帅济济一堂,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看到李风云出现立即安静下来。
撤离通济渠前,李风云曾在联盟高层军议上,给联盟的未来做了三个推演。其一是东征胜利了,远征军归来,联盟遭到血腥镇压;其二是东征延续下去,远征军滞留辽东,联盟因此要抢地盘,抓紧一切时间发展壮大;其三则是东征失败,南北大战爆发,联盟借助齐王杨喃之力,在建下抵御北虏功勋的同时,帮助齐王杨喃夺取皇统,由此华丽转身,完成“王侯将相”的梦想。
当然,对联盟最有利的局面是国祚败亡中土崩裂,联盟逐鹿称霸,但就目前形势来看,这绝无可能,即便是第三个推演,亦很不真实,但有希望,而第二个推演极有可能变成事实,所以联盟撤回鲁西南后,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抢地盘。做流寇只能解决一时问题,解决不了长久危机,因此联盟通过劫掠通济渠壮大之后,接下来就要抢地盘了。
抢地盘需要实力,而守地盘更需要实力,但联盟实力的壮大,必然会破坏地方局势的稳定,损害地方势力的利益,会严重影响到东都政局、中央对地方的掌控以及整个国祚的安危,所以可以预见,就算东征要延续到第二年,远征军滞留在辽东战场上,圣主、东都、卫府和地方官府、鹰扬府乃至地方势力也不会任由联盟壮大,必定会竭尽全力进行围剿,必定要想方设法把联盟这个极度危险的存在彻底扼杀。
当前官军的力量远远超过了联盟。齐鲁有右候卫府留守诸鹰扬,有张须陀、段文操募兵而建的齐鲁地方军;徐州有左骁卫府留守诸鹰扬,有崔德本募兵而建的彭城地方军;河南有齐王杨喃的戡乱大军;另外水师从东征战场返回后,不论明年是否第二次渡海远征,都会加入戡乱剿贼,毕竟维护国祚稳定和剿杀叛乱逆贼是军队的职责所在。
联盟正好处在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军队的包围之中,仅靠联盟的力量不要说抢地盘了,就连击败官军的围剿都困难重重,所以李风云给出的对策是,寻找外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第一个可以结盟的外援就是鲁中、鲁东的各路义军,但令人头痛的是,孟让、左君衡、左君行、裴长子、郭方预等义军首领各自为战,一盘散沙,至今没有结成同盟形成合力,没有用一个拳头对外,结果被张须陀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把各路义军打得狼狈不堪,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第二个可以结盟的外援是河北义军,尤其紧靠大河的渤海豆子岗义军,还有平原郡的郝孝德、刘黑闼,清河郡的张金称张金树兄弟,至于高鸡泊的高士达和窦建德,路程上远了一点,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河北义军同样是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因此就算双方结盟了,河北义军能够给予的支援也极其有限。
联盟需要实质性的支援,而从目前形势来分析,真正能给予联盟实质性支援的,唯有鲁中和鲁东义军。如果孟让等义军首领能够结盟合作,一致对外,与联盟形成南北呼应之势,则齐鲁义军即便不能横扫齐鲁大地,最起码可以抗衡官军,暂时解决生存问题。
如何才能让孟让、左君衡、郭方预等各路义军结盟合作?这就需要一个实力强大、声望很高,且被大部分豪帅所接受的义军首领,而这个人非王薄莫属
去年王薄被张须陀击败,好在上苍眷顾,大河冰封,王薄率残部逃亡河北,避难豆子岗,但寄人篱下始终不是长久之计,王薄日思梦想的便是重新杀回齐鲁。
“我们只要帮助王薄杀回齐郡,让王薄再次回到长白山,那么以王薄的威望,足以把鲁中、鲁东各路义军联合起来,共抗官军。”李风云信心十足地说道,“而要让王薄杀回齐郡,首先就要击败张须陀,但击败张须陀的难度很大,比较稳妥的办法是把张须陀拖在鲁西南战场,给王薄渡河南下创造机会。而以联盟实力,某有绝对把握把张须陀拖在鲁西南。”
李风云的建议得到了大家的支持,随即形成决策,具体实施。
甄宝车派出得力部下为信使,即刻赶赴河北豆子岗寻找王薄。
军议解散后,李风云留下了翟让和单雄信,商量结盟徐世鼽的事。离狐徐氏做为河南最大的航运巨贾,肯定能给联盟以帮助,所以李风云打算请单雄信亲自跑一趟离狐,把徐世鼽请到联盟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现在瓦岗军已成为联盟一员,徐世鼽也应该进入联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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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法尚面色骤冷,“在荣公眼里,水师六万将士的性命就如草芥蚁蝼般无足轻重?平壤一战,关系到东征成败,中土兴衰,不能这么打,更不能白白葬送水师六万将士的性命。”
来护儿目露杀气,斩钉截铁,“某意已决,不可更改。”
周法尚顿时怒气上涌,杀气凛冽,“若荣公一意孤行,兵败平壤,致使东征失利,由此引起的一切恶果,你能否一力承当?”
来护儿夷然不惧,正想力压周法尚,崔君肃却站了起来,冲着两人连连摇手,“荣公,樵公,切莫动怒,更不要意气用事。关键时刻,决策不能有丝毫错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事在某看来,圣主之所以有此密诏,肯定是被迫无奈,否则绝无可能让水师行险一搏。”
崔君肃指了指铺在案几上的密诏,眉头紧皱,忧色重重,“圣主的诏令不可违抗,但正如樵公所说,仗不能这么打,不能因为要遵从圣主的诏令就置将士们的性命于不顾,让他们白白送死。某提议,两位应该冷静思考对策,看看能否找到一个既不违抗圣主诏令,又能最大程度保全水师实力,同时又能兼顾到东征大局的稳妥计策。”
来护儿稍加沉吟后,微微颔首,接受了崔君肃的提议。
从大局来说,他不得不向周法尚让步,如果他一意孤行,与周法尚对立,平壤一战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来氏做为江淮豪门,在中土三足鼎立期间,是在夹缝中求生存,谁占据了江淮,来氏就效命于谁,所以来氏并不真正属于江左贵族集团。关陇人统一了大河流域,占据了中土北方疆域,来氏遂效命于关陇,并帮助关陇人平定了江左。圣主镇戍江左期间,以扬州为治所,借助江淮人的力量,不但稳定和繁荣了江左,还增强了自身实力,而圣主的实力就源自以他为核心的、以江淮贵族和江左贵族为主要力量的新的江左贵族集团。
来护儿做为江淮豪门,在新的江左贵族集团中占据了重要地位,而周法尚做为江左旧臣,则是以衣冠南渡而来的侨姓贵族和江南本土贵族为主的老江左贵族集团的鼎柱。由此可知,在新的江左贵族集团中,江淮人和江左人之间存在着矛盾和冲突,来护儿和周法尚代表着不同的贵族集团,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
中土水师是在江左水师的基础上扩建的,江淮人在水师中只占据一小部分。圣主在东征期间,之所以士周法尚负责水师日常事务,原因就在于此。周法尚在水师中的威信很高,水师中的江左人都尊奉周法尚,而对来护儿有相当的抵触情绪,原因无他,平定江左的时候来护儿冲锋在前,后来平定江左叛乱的时候,来护儿又是血腥杀戮,来护儿的大部分功勋都是建立在江左人的累累白骨上,试想如此仇怨,江左人岂会尊奉来护儿?
现在来护儿要遵从圣主诏令,要以水师的单薄力量去攻打平壤城,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决策、一句话而已,但对水师六万将士来说,付出的却是鲜血和生命,而他们的死亡,对江左人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是江左政治集团在军方利益的巨大损失,所以周法尚不可能支持来护儿的决策,即便来护儿确实是遵从圣主的诏令,但这个诏令根本无视军事常识,无视战场实际,无视水师将士的性命,无视江左人的利益,江左人岂肯乖乖就范?这可不是赔本赚吆喝,而是赔本了,还要承担东征失利之责,江左人哭都找不到地方。
来护儿是水师最高决策者,他已经决策了,要遵从圣主诏令攻打平壤,而水师长史崔君肃也支持了他,明确表示,圣主的诏令不可违抗,如此一来,执行这一决策的最大阻力就是周法尚,因此,崔君肃提出来的所谓的寻求稳妥之策,也就是暗示周法尚,在具体的攻打计策上可以向他让步,可以由他先行拿出一个攻打平壤的方案,先照顾他的利益,然后三个人再商量着办。
周法尚也不客气,他以强势手段逼迫来护儿让步,目的就在于此。
这一仗,仅靠水师力量肯定拿不下平壤,唯有与陆路大军联手,水陆夹击方有一线希望,但按照圣主的诏令,水师又必须抢先发动攻击,否则无法向圣主和中枢交待,然而,水师一旦抢攻失败,并遭遇了重大损失,那么也就丧失了实施水陆夹击之策的基本条件。
换句话说,如果今年东征失利,承担主要责任的是水师,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三个人都要倒霉,重则掉脑袋,轻则除名为民。而三个人于情于理都不能把责任推给圣主和中枢,更不能把圣主密诏的事情说出来。圣主为什么下密诏?就是防患于未然,就是要水师主动承担失利的责任。要知道圣主密诏一旦大白于天下,东征失利的责任就是圣主和中枢的,而由此带来的一系列政治恶果,圣主和中枢肯定承受不起,所以这个责任必须由来护儿三个人来承担。当然了,圣主和中枢也不会亏待他们,迟早都会给他们丰厚的回报。
这时候,周法尚就必须问一句了,为什么圣主和中枢要改变攻击决策,让水师抢攻平壤,行险一搏?无疑,圣主和中枢已经对陆路大军不抱希望了,不指望他们会不惜代价拿下平壤了,而原因肯定是圣主、中枢与军方之间的矛盾激化了。
为什么矛盾会激化到如此地步?看看东征策略导致的后果就知道了,圣主和政界大佬们为了以外交手段解决远东危机,置军方意见于不顾,非要与高句丽人谈判,结果三个月过去了,远征军还在辽东城下。这证明圣主和中枢的东征策略是错误的,但他们为了挽救危局,又不顾军方的反对,强行实施段文振遗策,这实际上是用可以预见的更大的错误来弥补之前所犯下的小错误,而由此导致的后果必然由军方来承担,军方当然不于了,当然要阳奉阴违了,甚至会故意制造不可克服的困难,迫使圣主和中枢下诏撤军。如此一来东征失利的责任就是圣主和中枢的,他们在政治上必然面临空前危机,而政治上的失败必将给圣主和中枢以沉重一击,后果之严重难以想像。
周法尚的质问,让来护儿和崔君肃“清醒”了一点,而正是这点“清醒”,让两人惊悸不安。
很显然,这是圣主和中枢的一个政治手段,一个政治上的预防措施。
平壤一战,如果水师按照预定计划,与陆路大军联手,水陆夹击,攻陷平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圣主和中枢根本没办法给平壤前线几十万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在没有奇迹发生的情况下,全民皆兵同仇敌忾的高句丽人应该能坚持下来,中土的陆路大军最多打个十天半月就会后撤。
陆路大军一撤,也就意味着今年的东征失利了,而失利的责任都是圣主和中枢的。面对这一最有可能变成事实的推演,圣主和中枢不得不使用政治手段来预防万一,而办法就是牺牲水师,让水师抢攻平壤,行险一搏,水师若创造了奇迹,功劳是圣主和中枢的,反之,若水师失败了,水陆夹击之策无法实施,陆路大军不得不后撤,也就巧妙掩盖了圣主和中枢根本无法给陆路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的事实,而这一事实的掩盖,也就把圣主和中枢强行实施段文振遗策的错误,把几十万远征军将士强行推上覆灭绝境的错误,统统掩盖了,如此一来东征失利的责任就不是圣主和中枢的,而是水师的,是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的,而他们的牺牲,有效帮助圣主和中枢缓解了因东征失利所带来的政治危机的剧烈冲击。
来护儿的心里掀起了惊天波澜。虽然他早在接到圣主密诏的时候就做过无数猜测,也猜测到了水师和自己可能是政治牺牲品,但他始终抱着一丝侥幸,始终期待奇迹的出现。然而,今天周法尚给了他迎头一棒。
来护儿若想侥幸成功,若想创造奇迹,首先就必须赢得周法尚的绝对支持,但周法尚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这份密诏背后所隐藏的政治阴谋。水师统帅是来护儿,水师最高决策者也是来护儿,相应的,他所承担的责任也最大,所以周法尚很明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想让水师为你陪葬,门都没有
来护儿望着海面上的绵绵细雨和淡淡雾霭,心如重铅。他没有选择,亦没有退路,他唯有为圣主舍身赴死,才能确保来氏的未来,确保子孙后代的荣华富贵。
周法尚把密诏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挑明了,其意思很明显,事已至此,肯定要做政治牺牲品了,但做政治牺牲品有两种结果,一个是身死族灭,啥好处没得到,一个则是从中牟利,而要从中牟利,必须具备一个条件,自身实力要过硬。你没有实力,却抓住了圣主和中枢的把柄,你不死谁死?
水师抢攻平壤的事情一旦传来,贵族官僚们马上心知肚明。来护儿做为军方大佬,赫赫有名的战将,不可能在如此重要的战争中擅自违背圣主和中枢的诏令犯下政治错误,也不可能违背军事常识仅以水师的力量抢攻平壤,更不可能因为一己私利而置东征大业于不顾,置本贵族集团的政治利益和来氏的生死存亡于不顾,所以来护儿抢攻平壤的合理解释只有一个,他是被逼的,而能逼他做出此事的只有圣主和中枢,因此他是政治牺牲品。
既然如此,东都肯定有一大批政治势力如同恶狼一般扑上来,“痛打落水狗”,要置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于死地,要重创这三人所属的政治势力。那时候,求人不如求己,圣主和中枢根本靠不住,只有自己救自己,而要救自己,就必须掌握足够的筹码,拥有足够的实力,并有充分的准备,否则十有**会被一群政治恶狼吃得骨头都不剩。
至此,周法尚的意图呼之欲出。水师可以打平壤,但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打平壤,也就是牵制性攻击,迫使平壤不得不从正面战场抽调主力回来戍卫城池,如此陆路大军的推进速度就快了,只待陆路大军挺进到平壤城下,双方就可以联手夹击。此策既没有违背圣主的密诏,也没有破坏水陆夹击平壤的策略,更重要的是保全了水师力量。
崔君肃一听就暗自苦笑。周法尚居心叵测,成心要陷害来护儿。此策的确保全了周法尚利益,却把来护儿推上了绝境。
这份密诏的意图就是要来护儿和水师为圣主和中枢承担东征失利的责任,做他们的政治牺牲品,但依照周法尚的计策,来护儿却阳奉阴违,平壤城是攻了,实际上却没有改变水陆夹击的攻击计划,东征失利的责任依旧是圣主和中枢的,而尤其严重的是,来护儿却借此机会抓住了圣主和中枢的把柄。试想一下,东征战局若演变到这一步,圣主和中枢将如何对待来护儿?来护儿政治讹诈自己的恩主,罪大恶极,必死无疑。
崔君肃以为来护儿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要据理力争,要讨价还价,但出乎他的意料,来护儿思量一阵后,竟然一口答应了。
事出反常即为妖,崔君肃和周法尚四目相对,眼里都掠过一丝不安。很明显,来护儿现在只求水师进入平壤战场,并向平壤发动攻击,至于如何攻击,投入多大的力量攻击,那要依据战场上的具体情况而定,现在说了也是白说,假如高句丽人倾尽全力阻御水师,就算来护儿投入全部兵力作战,也休想逼近平壤一步,到了那一刻,来护儿即便一门心思要做圣主和中枢的政治牺牲品也做不成了。
中土水师破浪前进,很快与高句丽水师相遇,双方在近海海域交战。数个时辰后,高句丽水师后撤渔水,做出全力戍守平壤之势。
中土水师尾随追击,但在距离平壤大约六十里处,铁索横江,水道断绝。
来护儿下令,战船摆下战阵,由周法尚坐镇指挥,自己与崔君肃率领四万精锐卫士登陆,向平壤攻击前进。
高句丽王高元率军迎战,高句丽人的战阵绵延几十里,粗略估计至少有十几万人。
双方对阵,各派精锐厮杀。高元的弟弟高建亲自上阵。来护儿的儿子来整也浴血奋战在第一线。正当双方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武贲郎将费青奴突然率一百精骑从侧翼杀出,给了高句丽人致命一击,高建当场战死。高句丽人士气受挫,大败而走,甲仗资装丢弃无数。
来护儿毫不犹豫,下令尾随追杀。
崔君肃急忙劝止。高句丽人小挫即败,而且还是狼奔豕突而走,遗弃之物更是不计其数,明显就是诱敌之计。退一步说,就算不是诈败诱敌,但以高句丽这十几万军队,还有平壤城的高大坚固,四万水师如何攻城?水师严重缺少攻城器械,即便高句丽人任由水师攻击,将士们也是一筹莫展,就连城墙都爬不上去,此去攻城纯粹是找死,一旦陷入高句丽人的包围,必有全军覆没之祸
来护儿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在某的位置上,你是水师统帅,你怎么办
崔君肃哑然无语。战争无情,但政治更无情,自古以来,多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悍将,毫无还手之力的死在了政治斗场上。来护儿是将军,但他也是政客,从将军的立场出发,他当然不愿意看到自己的部下毫无意义的死在战场上,更不愿意自己的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但从政客的立场出发,他只能铁石心肠,让自己的部下做政治的牺牲品,让自己踩着累累白骨牟取政治上的私利,否则,死的就是他,就是他的家族,就是他所在的政治集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即便来护儿在中土的政坛上,在中土的卫府军里,享有不错的口碑,但这一刻,他就是个自私自利、卑鄙无耻、冷酷无情的政客。
周法尚闻讯,怒气冲天,连连派出亲信,拿着自己的亲笔书信,劝谏来护儿不要一意孤行,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人在做,天在看,你为一己私利,置四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必将遭到上苍的惩罚,总有一天,你和你的来氏,还有我们这些水师统帅们,都将为此付出身死族灭的代价。
来护儿悲愤难抑,仰天咆哮。他乞求上苍的眷顾,祈祷奇迹的诞生,祈盼胜利的到来,他痛恨自己的无耻,痛恨自己的懦弱,但他害怕,他无助,他在卑怯中出卖着自己的道德和良心。
来护儿担心周法尚追上来,以武力阻止自己,遂请崔君肃返回船队,设法拖住周法尚。来护儿信誓旦旦,只要给某足够的时间,某就一定能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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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护儿指挥四万水师精锐一路狂追,挡者披靡,而高句丽人兵败如山倒,溃不成军,最后关头,竟然匪夷所思的连城门都放弃了,任由中土人畅通无阻的杀进了平壤外城。
这时候,不要说来护儿了,就连来整、费青奴等将领都知道这肯定是高句丽人的诱敌之计,水师四万大军一旦杀进平壤外城,必定陷入高句丽人的包围,必有全军覆没之祸。
来整和费青奴马上找到了来护儿,向其告警。
这里是平壤,是高句丽人的首府,是高句丽最坚固的城池,驻有高句丽最精锐的军队,不可能像纸糊一般脆弱,而高句丽王高元和高句丽权臣乙支文德为抵御中土人的攻击筹划了很久,平壤早已被他们打造成了铜墙铁壁,对中土水陆两支大军的进攻他们也早已做好了阻击准备,除非出现奇迹,除非平壤因内讧而崩溃了,否则高句丽人绝无可能拱手放弃平壤城。
关键时刻,来护儿犹豫了,如果中计,四万将士必定全军覆没葬身异国,中土水师必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而由此导致的所有后果和千夫所指的沉重压力,还有未来整个来氏家族世代所背负的耻辱,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平壤是不是真的崩溃了?奇迹是不是真的发生了?如果这是高句丽人的奸计,那么此刻平壤城里埋伏有多少高句丽军队?四万将士能否将计就计,以高昂的斗志和一往无前的勇气摧毁高句丽人的奸计,攻陷平壤?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的,假如陆路大军攻势如潮,把高句丽的精锐大军全部牵制在了正面战场上,那么此刻平壤城中的军队数量就十分有限,之前高元摆下的长达几十里的阻击战阵就是虚张声势,其中大多数人可能为普通平民所冒充,这才会稍遇挫折就士气崩溃,兵败如山倒。
但旋即来护儿又推翻了自己的假设。
高句丽人为防备中土水师的攻击,不论其在正面战场上承受了多大重压,都不会让平壤变成一座空城,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宁愿放弃正面战场,也要集结全部力量死守平壤城,不惜一切代价阻击中土大军的水陆夹击,决不让平壤城的防御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失去了平壤,高句丽人也就失去了信念和勇气,高句丽也就亡国了,所以高句丽人会竭尽全力坚守平壤,坚守自己的王国,坚守自己的家园。
退一步说,就算高句丽人在重压之下,平壤防御露出了破绽,不可思议的丢掉了外城,那么它还有内城,还有皇城,还能负隅顽抗,而城外的高句丽水师很快就能支援而来,另外正在正面战场上阻御中土陆路大军的高句丽主力大军亦能以最快速度迅速后撤,反过来把中土水师的四万大军包围在平壤外城,如此一来,四万将士依旧难逃全军覆没之祸。
这样仔细一推演,若眼前的奇迹是真实的,但以水师单薄的力量,还是攻陷不了平壤,除非奇迹来得更猛烈一些,不但平壤城崩溃了,就连正面战场上的高句丽大军都崩溃了,都来不及后撤了,都来不及把中土水师围而歼之,那水师就能攻陷平壤了。
就在来护儿举棋不定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水师基层军官和普通卫士被高句丽人的溃败刺激了,被高句丽人丢弃的甲仗资装吸引了,被攻陷平壤城的功劳和由此所带来的巨大利益诱惑了,更被杀进平壤城后可以掳掠到的惊人财富蒙蔽了心智,一个个士气如虹,高举着武器,疯狂的叫喊着,如咆哮飓风般冲进了城门。
这是不可控制的意外,因为高句丽人突然兵败如山倒,导致水师四万大军突然展开了追击,而随着追击的速度越来越快,各军府团旅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来护儿的命令根本无法正常传递下去,这种情况下各军府团旅的目标只剩下一个,直杀平壤,直到看到平壤城门,如果城门是关的,追击的脚步自然也就停下了,但如果城门是大开的,各军府团旅也就不可控制的冲了进去。
在如此混乱局面下,保持清醒头脑的将领并不多,而有些将领即使保持了清醒的头脑,也看到了前方的危机,也想放慢追击的速度,但命令已经传达不下去了,而水师中那些并不尊奉来护儿的将领,看到平壤城就在眼前,头脑一发昏,人一冲动,跑得更快了,这时候就算接到了来护儿的撤退命令,他们也不会遵从了。
人算不如天算,来护儿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只有豁出去拼死一战,要么全军覆没,要么创造奇迹。
来护儿命令来整守住城门,费青奴在城外接应,自己尾随大军杀进了平壤外城。
没有奇迹,也没有运气,陷阱就是陷阱,死亡就是死亡,一切都很真实。高句丽人伏兵尽出,与中土水师血腥厮杀。渔水上的高句丽水师迅速加入了战场,他们从城外登陆,试图断绝中土人的退路。费青奴与麾下将士奋力阻击,双方杀得血肉横飞。很快,数万高句丽大军也从正面战场上撤了回来,加入到平壤战场,给了中土水师致命一击。
来护儿在来整的接应下,杀出了平壤外城,接着又在费青奴的接应下,从高句丽水师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走。
深陷平壤外城的中土水师将士全军覆没,来整和费青奴的军队则在突围过程中损失大半。生死关头,周法尚率军支援而来,从高句丽人的包围圈中成功救走了来护儿和两千多名将士。
至此,东征失利已成定局。
水师在平壤一战中遭到了毁灭性打击,已经失去了再战之力,这时候就算陆路大军杀到了平壤城下,水师也无法配合他们实施水陆夹击之策了,而陆路大军失去了水师的支援,再加上粮草武器难以支撑,也只有放弃攻城,后撤而走。
来护儿很平静,事已至此,他只有等待命运的裁决了,虽然在军事上他遭遇了生平最大的失败,但在政治上,他却给来氏赢得了丰厚的筹码。或许回到中土后,他将被处以绞刑以谢国人,但他相信,圣主和中枢会给他回报,来氏子孙后代依旧可以享受荣华富贵。
周法尚已不再愤怒,他的心已在怒火中化为灰烬,三万多水师将士的鲜血虽然熄灭了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但撕心裂肺的痛,却把他击倒了,彻底击倒了
崔君肃来了,来探视周法尚。
这一战,忠诚于来护儿的江淮军队全军覆没,忠诚于周法尚的江左儿郎折损了一半,剩下两万江左将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来护儿,整个水师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会爆炸。来护儿已经失去了对水师的控制,但水师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所以周法尚不能倒下,即便只剩下一口气,也要带着这支军队渡海回家
“樵公,现在士气没了,军心也乱了,而荣公的权威丧失殆尽,已无法指挥水师。”崔君肃黯然叹息,“樵公,你不能倒下。”
周法尚躺在榻上,形容枯槁,两眼无神,仿若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樵公,水师已危在旦夕,你必须振作起来,力挽狂澜。”
“撤,马上撤出渔水。”周法尚终于说话,“派出斥候,日夜兼程赶赴萨水一带,想方设法寻到延寿公(于仲文),告之平壤最新战况。”
中土水师的惨败彻底改变了平壤战局。以中土水师的原有实力,不但可以牵制高句丽的水师,还能牵制相当一部分高句丽的主力大军,但现在战局改变了,高句丽人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在正面战场上对抗中土陆路大军,这必将给中土陆路大军带来更多更大的潜在危险。
周法尚的意思很明显,让于仲文以水师大败为借口,奏请圣主撤军,而圣主则可借驴下坡,反正圣主密诏的目的本来就是如此。
崔君肃犹豫了片刻,问道,“延寿公指挥三十万卫府精锐杀到平壤城下,岂能不战而退?”
于仲文或许是想不战而退,但圣主和中枢岂肯答应?虽然撤军是必然之事,但水师惨败对中土来说是奇耻大辱,三十万卫府精锐应该知耻而后勇,在平壤战场上给高句丽人沉重一击,就算没有攻陷城池,最起码也要打几场胜仗,砍下几千人头,也算报了水师惨败的一箭之仇,勉强维护了中土人的颜面。反之,若三十万卫府精锐面对水师惨败之耻,却一箭不发,掉头就走,那对军方来说就是耻上加耻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圣主和中枢不会在第一时间下令撤军,而于仲文等军方大佬也不会咽下这口气,肯定要在平壤城下打几仗,以报复高句丽人,为军方挣回一些脸面。
周法尚闭目苦叹。
水师这一败,不仅鼓舞了高句丽人的士气,更严重的是,让高句丽人摆脱了两线作战的窘境,他们可以从平壤的侧面战场上抽调至少五万人以上的主力,进入正面战场作战,如此一来双方在正面战场上的兵力对比就发生了变化,而这些变化在关键时刻可能会影响甚至决定战局的发展。
换句话说,若陆路大军在正面战场上全师而退,水师这一败的影响要小一些,反之,若陆路大军在撤退过程中遭遇到了意外,甚至是大败,损失惨重,那水师这一败的影响就大了,或许正是因为高句丽人在正面战场上增加了数万兵力,才导致战局在关键时刻发生了惊天逆转。到那一刻,水师罪责重大,而做为水师决策层的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三个人,更是万死莫赎其罪。
同一时间,三十万卫府军精锐正向萨水逼近。
萨水距离平壤只有两百多里,是平壤外围最重要的一道防线,高句丽人在此陈重兵戍守,拼死阻御中土人的攻击。
崔弘升的选锋军一马当先,奋勇攻击,所向披靡,率先杀到萨水,接着马不停蹄,开始了强渡萨水之战。
此时大雨滂沱,河水湍急,攻击难度非常大,但崔弘升就如一头狂暴猛虎,不但督军死战,还身先士卒,一次次带领攻坚小队杀上对岸阵地,浴血厮杀
十二娘子非常害怕,哀求崔弘升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亲临第一线厮杀。
崔弘升置若罔闻,“某不会死在这里,更不会死在异国他乡。”
十二娘子苦笑无语。当初正是因为李风云的预言,她才不远万里赶赴辽东,要拯救自己的父亲,但李风云并没有预言崔弘升会死在东征战场上,而是预言崔弘升会死在因东征失败而引发的政治风暴中。只是十二娘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父亲却因为这个预言而义无反顾的冲杀在最前线。
事实更让人无语,崔弘升一次次渡河,一次次冲锋,一次次浴血厮杀,却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而跟随他一起攻坚的大部分将士要么溺水而亡,要么战死沙场,唯独他坚持了下来,堪称奇迹。这个奇迹大大鼓舞了士气,选锋军的将士义无反顾的追随着崔弘升,在大雨中、在嘹亮的号角中、在疯狂的呐喊声中,向对岸敌军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击。这个奇迹同样鼓舞了随军的工匠和民夫,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制造组装了近百个大木筏,终于在黄昏之前的战斗中,把两千余将士一次性送到了对岸。
选锋军以伤亡近万人的惨重代价撕开了高句丽人的萨水防线,为远征军攻打平壤铺平了道路。
当于仲文、宇文述和刘士龙带着远征军统帅部抵达萨水,看到尸横遍野的战场,在敬佩选锋军的同时,也意识到他们失去了选锋军。崔弘升和他的军队已失去了再战之力,只能留在萨水休整,并负责戍守萨水通道,确保远征军退路之安全。
十二娘子这才看懂了萨水之战,明白了父亲为何不惜一切代价,硬是靠选锋军一军之力量,攻破了高句丽人的萨水防线,他的目的正是要留在萨水,在最大程度保全选锋军的同时,为远征军守住这条唯一的退路。
既然有了李风云的预言,既然平壤一战有可能失败,既然萨水是整个远征军的生命通道,既然崔弘升决心在预言成真的时刻,以拯救远征军来拯救自己的政治生命,那么他当然要想方设法留在萨水,而留在萨水的唯一办法就是“自残”,就是让选锋军暂时失去战斗力,不得不留在萨水休整,如此他才能赢得主动,才能在未来战局的关键时刻发挥最大作用。
远征军九路大军,其中崔弘升部留在了萨水,其余八路大军则越过萨水,气势汹汹的杀向了平壤。
宇文述冲在最前线,指挥辛世雄、薛世雄和张瑾的三路大军,与乙支文德所率的高句丽军激烈交战,一天内七战七捷,势如破竹。
于仲文和刘士龙统率另外五路大军居中而行,缓缓进逼。
此刻,统帅部最关心的是水师是否已安全渡海,是否已顺利抵达平壤的近海海域,为此,于仲文派出大量斥候沿海岸线寻找水师,并每隔十里就点燃狼烟发出讯息,但让于仲文没想到的是,最先与水师取得联系的竟是戍卫萨水的崔弘升,而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水师总管来护儿送给他的竟是一个噩耗,一个让远征军进退两难深陷危境的噩耗。
最先听到这个噩耗的崔弘升惊呆了,是真的惊呆了,不是因为水师惨败而震惊,而是因为水师在如此重大的战役中,竟敢违背统帅部的作战部署,擅自提前发动攻击,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
谁给了水师统帅来护儿如此大的胆子?依照律法,依照军纪,此举等同谋大逆,罪无可恕。水师副帅周法尚和水师长史崔君肃为什么不阻止?不阻止就是同谋,就是谋大逆的同谋,同样是罪无可恕。
来护儿、周法尚都是中土名将,都是十二卫府的老统帅了,为何还会犯下如此低级错误?崔君肃在水师地位特殊,实际上就是圣主在水师的代言人,虽然在军事上崔君肃可能有所欠缺,但他在政治上可是经验丰富,为何也会犯下如此不可思议的错误?
崔弘升心知肚明,能够让来护儿、周法尚、崔君肃心甘情愿犯错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圣主。
圣主为何要私自改变攻击决策,逼着水师提前攻击平壤?崔弘升稍一思量也就看得清清楚楚了,从圣主和中枢的角度来说,这不过是他们维护自己权威的一个政治手段,而从军方立场来说,这就是一个政治阴谋,一个玩弄军方于股掌之间,一个置远征军三十万将士性命于不顾的罪恶阴谋。
突然间,崔弘升对李风云的预言深信不疑,远征军有难了,三十万将士的性命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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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东雨季结束了,此刻远征军统帅部正与高句丽人谈判,诸军统帅做好了撤退准备,水师在近海海域冷眼旁观,崔弘升和他的麾下将士则在萨水两岸挖掘战壕,埋设拒马,以加固桥头堡防御。
七月二十一日,圣主以暗语所写的诏令送达平壤前线。
自远征军渡过鸭绿水之后,因距离辽东行宫太远,沿途又密布高句丽人的暗探,讯息传递十分困难,特殊情况下不得不派遣一队乃至一旅精骑护送信使。这份诏令是十天前发出的,正是远征军强渡萨水之时。圣主估计远征军马上就要推进到平壤城下了,特意诏告前线统帅部,务必遵从东征决策,务必与水师配合,水陆夹击平壤,而行宫方面正在竭尽全力组织人力物力,向平壤前线运送粮草辎重。为防止前线统帅部不当行使临机处置之大权,不战而退,或者敷衍了事,稍战即退,圣主特意向前线统帅部发出严厉警告,没有圣主诏令,远征军不许后撤,若擅自后撤,则严惩不贷。
何谓遵从东征决策?就是六月十一日,圣主巡视辽东城南战场时所说的,坚决以武力摧毁高句丽,坚决不接受高句丽人的投降。但现在远征军前线统帅部正在于什么?正在与高句丽人谈判,正在接受高句丽人的投降,已放弃攻打平壤。
前线统帅部对圣主诏令的态度是什么?嗤之以鼻。
水师因为提前攻击平壤而惨败,圣主和中枢的政治阴谋已暴露,此刻圣主的这份诏令显得非常荒诞,欺骗军方的手段太过拙劣。军方一群统帅甚至都在想,等到水师惨败的消息传到行宫,圣主和中枢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是不是气得要吐血?等到远征军拿着高句丽人的投降书返回辽东,圣主和中枢又将如何面对军方统帅们的质问?可以预见,到了那一刻,圣主和中枢为了掩盖自己的阴谋,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不得不向军方妥协,根本就不会追究前线统帅部是否不当行使了临机处置权。
不过这份诏书还是发挥了作用。负责谈判的刘士龙向高句丽人宣读了诏书内容,威胁高句丽人,如果你们今天不在投降书上签字画押,我们明天就攻打平壤城。
高句丽人被逼无奈,签字画押。
前线统帅部喜形于色。高句丽人的目的就是拖,无限制的拖,但远征军实在是拖不起了,粮食不够了,已经决定于二十二日撤离平壤战场。圣主的这份诏书来得正是时候,前线统帅部马上把它变成了对高句丽人的最后通牒,而高句丽人也没敢坚守,果断在投降书上签字了。这种把戏高句丽人玩得很娴熟,拖一刻是一刻,拖不过去就签字画押,然后一转脸撕毁投降书,再打,打不过就继续投降,所以高句丽人无所谓,对他们来说利益至上,而信用就是一坨屎
中土人拿了投降书掉头就走。
七月二十二日,远征军开始依次撤离平壤战场。二十四日上午,前线统帅部,以及于仲文部、宇文述部和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部开始横渡萨水,一切正常。
下午,风云突变,洪水咆哮而来,河上的浮桥、浮筏等渡河工具被洪峰瞬间吞没,正在渡河的数千将士转眼葬身大河。
远征军将士们惊骇欲绝,诸军统帅们更是骇然色变,但好在崔弘升早就报警了,统帅部和诸军统帅们都知道高句丽人在萨水中上游某处筑坝拦水,要对远征军半渡而击之,而高句丽人既然没有在阻击的时候掘坝放水,那么在远征军后撤之际就极有可能实施绝杀了,所以大家都有所防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事一旦成真,杀伤力非常惊人,只是因为对自身实力过度自信,再加上对高句丽人的“信用”抱有一丝幻想,结果当高句丽人掘坝放水,半渡而击,彻底翻脸后,远征军还是有些措手不及,混乱也就在所难免。
洪水滔天,萨水断绝,被困在东岸的五个军大约十五万中土将士,迅速转入防守,其中正要渡河的右翊卫将军薛世雄部就地列阵,戍守桥头堡,而本来断后的右屯卫将军辛世雄部,则即刻占据有利地形,阻击高句丽人的正面攻击。右御卫将军张瑾和右候卫将军赵孝才各率本部,于南北两翼阻敌。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官职最高,理所当然承担了战场总指挥之责,率本部人马居中策应
萨水西岸,于仲文果断下令,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率本部人马以最快速度赶赴鸭绿水,抢渡鸭绿水,确保鸭绿水通道的畅通,并命令卫文升抵达鸭绿水后,派出一队精骑十万火急赶赴辽东求援。
鸭绿水江面宽广,需要大量的渡河器材,但远征军所带的渡河器材已经被洪水席卷而去,鸭绿水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再加上萨水惨败已成定局,士气低迷,军心涣散,而更严重的是粮草不足了,一旦远征军被高句丽人包围在鸭绿水,则有全军覆没之祸。所以卫文升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抢占鸭绿水通道,而是赶赴辽东求援,如果辽东大本营的援军以最快速度赶到鸭绿水,给远征军补充粮食,架设浮桥,则远征军或许还能保全一半将士的性命。
宇文述绝望了,平壤一战打败了,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更可怕的是,圣主和中枢将因此遭受沉重一击,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就此酝酿,很快就要席卷东都,无数人将葬身风暴之中。
刘士龙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看到远征将士一个个的死去,也看到死亡阴影正在迅速逼近自己。
于仲文愤怒,滔天愤怒。在辽东的时候,他拒绝执行段文振遗策,被否决了。在鸭绿水的时候,他拒绝渡河攻击平壤,被否决了。在平壤城下的时候,他建议急速后撤,又被否决了。他是远征军最高统帅,是远征前线总指挥,为何不能一言九鼎?为何他的意见都被否决,为何他的命令不能执行?好,如你们所愿,某一世英名,某这颗头颅,就都送给你们吧。
于仲文下令,本部人马以及宇文述的军队,马上设阵,阻击高句丽人的攻击。崔弘升部及所属工匠、民夫,马上赶制渡河工具,不惜代价,竭尽全力,救援被困东岸的将士。
萨水东岸,高句丽人出现了,其精锐大军开始向中土军队展开攻击。
黄昏时分,萨水西岸,一支高句丽军队冲了出来,与宇文述部殊死搏杀。
很快,黑夜来临,高句丽人继续攻击,不死不休。
萨水水位暴涨,水流湍急,远征军缺少安全牢固的渡河工具,再加上夜色漆黑,根本没办法渡河。
崔弘升向于仲文建议,向水师求援,若水师全力以赴,很快就能赶到战场,以水师战船之大,还有船上的“余粮”,必能拯救大部分被困将士。于仲文为了救人,什么也不顾了,当即以远征军前线统帅部的名义,派遣信使乘舟出海,向水师求援。这条船是水师的,上次送物资来的时候,崔弘升找了个理由把它留了下来,而侥幸的是,它没有被洪峰摧毁,正好给了统帅部向水师求助的机会。
然而,高句丽人却不给中土人喘息的时间。
高句丽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在两岸军队连续攻击的掩护下,在距离中土军队几里外的地方,掘开了萨水河堤,把两岸的河堤都给挖开了。洪水从缺口处咆哮而出,向中土军队铺天盖地的冲了过去。
萨水西岸,高句丽军队急速撤向高地。宇文述部尚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看到洪水呼啸而来,顿时乱了,一哄而散。
萨水东岸,混战当中,右屯卫将军辛世雄阵亡,直接重创了本部士气,远征军的防线很快崩溃,偏偏这个时候洪水从黑暗中冲出,迅速淹没了远征军阵地,也彻底摧毁了远征军士气,十几万人马随即陷入混乱,狼奔豕突而逃者不计其数,只有一些统帅和高级军官们在亲卫们的保护下“各显神通”,奋力逃生。
萨水西岸,于仲文部措手不及,但好歹没有乱,火速撤向高地。
崔弘升早有防备,大营本来就建在高地之上,重要物资也都堆放在大营里,洪水一来,河堤河谷上的将士随即撒腿狂奔,全部安全撤回。
深夜,于仲文急告崔弘升,高句丽人在萨水东岸水淹中土五个军已既成事实,五个军十几万将士已不可拯救,就算水师日夜兼程也来不及了,而更为严重的是,高句丽这一招太毒了,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全歼了中土五个军,而接下来高句丽人的主力肯定要连夜渡河,以围追堵截萨水西岸的中土军队,所以于仲文迫于无奈,命令崔弘升丢弃所有辎重,连夜后撤,务必抢在高句丽军队之前抵达鸭绿水,如此才有可能渡过鸭绿水,逃出天生。
崔弘升思前想后,回复于仲文,我部所有将士正在竭尽全力赶制渡河工具,只待天亮便可渡河救人,为此他恳请于仲文,务必给他一个上午的时间。崔弘升担心于仲文不答应,于脆把话说白了,对岸还有五个统帅和众多高级军官,最起码要把他们救回来,而把这些人救回来的利益之大可想而知,反之,如果丢下他们不管,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得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豪门世家,这些人群起而攻之,不要说崔弘升头颅不报,就连于仲文都死无葬身之地。
于仲文答应了,要求崔弘升全力救人,先救高级军官,后救基层军官,能救多少算多少,至于普通卫士,只能放弃了。
于仲文又急告宇文述,责令他务必于天亮之前整顿好本部人马,准备明天与高句丽人浴血厮杀。又急令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急调五千人马回头,在牵制部分高句丽军队的同时,接应大部队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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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日凌晨,黑暗之中,乙支文德指挥高句丽主力军队开始横渡萨水,试图抢在中土军队之前占据鸭绿水通道,把中土军队全歼于鸭绿水以东。
高元则指挥其余军队继续围杀被困于萨水东岸洪水之中的中土军队。此刻萨水东岸的中土军队已死伤惨重,溃不成军,而那些逃出洪水的中土将士就算誓不投降,战斗到底,但因为没有粮食,无力支撑,也只能任敌宰割了。
二十五日清晨,崔弘升所部全力以赴,用尽所有渡河工具,不顾生死,不惜代价,渡河救人。
萨水东岸,能够在昨夜的灾难中逃出洪水,且没有被高句丽人乘乱击杀,必须临阵不乱,齐心协力抱成一团,而具备这等素质的都是精兵强将,都是诸军统帅以及一些身经百战的高级军官,还有他们的亲兵家将,结果很明显,他们的自我救助在生死关头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都被第一批解救而走。
但是,这种成功救援尚未持续到午时便结束了,因为高句丽人乘船杀来了。这些船都秘密存放在上游某处,它们把高句丽主力大军送到萨水西岸后,随即被高元征用,载上数千弓弩手顺水而下,彻底断绝了被困萨水东岸的中土军队的逃生之路。
萨水西岸,宇文述部于天亮之后,再度与高句丽人浴血厮杀。
高句丽人是拼死阻截中土人,迟滞中土人的撤退速度,给本方主力军队渡河而来展开围歼赢得更多时间,而中土人只有一个目的,杀出一条血路,逃回去。
上午,于仲文部加入战场。高句丽人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就在这时,乙支文德带着一部分高句丽主力大军飞奔而来,双方短兵相接,以死相搏,直杀得血肉横飞。
于仲文急告崔弘升,停止求援,马上撤退,以免被高句丽人包围。
午时不到,崔弘升下令,丢弃所有辎重,火速撤离。所有将士、工匠、民夫轻装简从,抬着伤员,奋力狂奔。
当崔弘升部远离战场之后,于仲文带着前线统帅部和本部人马开始撤离,宇文述则承担了断后重任,不惜代价奋力阻杀。
乙支文德无意与宇文述拼个你死我活,主动撤出了战斗,留下一部人马尾随追杀,主力大军则向鸭绿水狂奔而去。只要占据了鸭绿水通道,断绝了中土人的退路,那么高句丽人就胜券在握,他们只要将中土人团团包围,困死中土人,饿死中土人,中土人就彻底玩完。
萨水距离鸭绿水有近四百里路程,正常行军需要三四天时间,但现在中土人为了逃生,不得不榨尽身体潜能,日夜奔跑。同样,高句丽人为了全歼中土军队,为了摧毁中土人的东征,为了维护自己在远东的霸权,为了高句丽的生存和发展,也不得不竭尽全力,日夜狂奔。
七月二十五日,辽东大本营。
圣主诏令前线统帅部于仲文、宇文述和刘士龙,撤军。
二十二日,圣主和中枢接到了崔弘升的奏报,而这份奏报上的消息,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水师败了,来护儿和周法尚惨败于平壤城下,近四万水师将士埋骨异国他乡。
这个伤亡数字太大了,自中土统一以来,中土军队不论是对内平叛还是对外征伐,都从未在在一场战斗中伤亡如此之大。对军方来说,这是不堪承受之重,对中土来说,这是奇耻大辱,而对圣主和中枢来说,这是对自身权威的沉重打击,而由此带来的军事上的失败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政治危机因此爆发了,一场席卷中土足以影响到国祚稳定和中土未来的政治风暴不期而至。
这是圣主和中枢最不愿看到,也是最不能接受的局面,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无情,命运就是这样的残酷,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还是看到了,最不能接受的结果还是出现了。
圣主和中枢非常自信,尤其西征吐谷浑的胜利,更是让他们的自信过度膨胀,于是他们抱着对未来的美好预期发动了东征,但今天的事实却给了他们迎头一击,过度膨胀的自信骤然崩溃,而这种突如其来的崩溃,这种残酷事实和美好预期的巨大反差,让他们无法接受,让他们的心理寸寸崩裂,让他们的梦想和理念走向了不可挽救的自我毁灭。
圣主一夜白头,中枢重臣们则被愤怒、悲伤、惶恐、懊悔、失落、沮丧、迷惘等各种复杂情绪所淹没,方寸大乱。
门下省的正副长官纳言苏威和黄门侍郎裴世矩,毕竟年龄大阅历丰富,又久居中枢经过了无数大风大浪的锤炼,很快就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已经发生的事不可逆转,尚未发生的事还可以拯救,接下来要面对现实,拿出对策,把东征失利所造成的恶劣影响降到最低,竭尽全力缓解由此所带来的各种复杂的难以预料的恶劣后果。
首先,这个消息为什么来自崔弘升,而不是来自前线统帅部?崔弘升为什么要越级奏报?前线统帅部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奏报?
很明显,水师提前攻打平壤之举,把圣主和中枢的“政治阴谋”暴露了。虽然圣主密诏水师的事情,知者寥寥,而水师平壤惨败之后,估计这个秘密更是石沉大海,但纸包不住火,就算圣主和中枢绝对不会承认有所谓的“政治阴谋”,来护儿等水师统帅更是矢口否认有圣主密诏,然而权贵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不承认,不代表事实就不存在。既然你只手遮天,置天宪律法于不顾,置十二卫府于不顾,置三十万远征将士于不顾,那军方态度是什么,前线统帅部的态度是什么,可想而知。
军方愤怒了,前线统帅们愤怒了,就算前线统帅部依旧遵从圣主和中枢命令要攻打平壤,但面对水陆夹击之策的失败,面对粮草辎重的严重短缺,面对攻击时间的短暂,面对前线统帅们的怒火,平壤之战实际上已不可继续,为防止出现意外,只有撤军,早些撤军比迟些撤军更好、更安全,所以纟帅部在内部矛盾轰然爆发的情况下,首要之务是稳定军心,是求同存异,是拿出决策,然后再一次性奏报圣主和中枢,实际上就是先斩后奏了。你陷害我在先,置我于绝境,我没办法,只有行使临机处置权,先斩后奏,先保全大军,余下的事,我们回头再算。
崔弘升显然预计到了这一切,正好他在萨水,距离平壤战场较远,给了他越级奏报,向圣主和中枢告警的便利,但这能否证明他忠诚于圣主?能否证明他是为了让圣主和中枢掌握主动,及早拿出对策,以避免与军方发生正面冲突?能否证明他是雪中送炭,而不是落井下石?
综合分析,崔弘升此举十有**是为了自救。崔弘升在萨水中上游某处发现了高句丽人的拦河大坝,这严重危及到了远征军退路的安全,一旦萨水通道断绝,戍守萨水的崔弘升便负有直接责任,但这个责任他负不起,于是他直接奏报圣主和中枢并求援,其目的很简单,推卸责任,让圣主和中枢来承担这个罪责。
圣主和中枢重臣们紧急磋商后,果断决策,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这实际上就是之前由军方提出来的“两步走”的策略,今年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明年则从鸭绿水攻击平壤。
圣主诏令,由右武卫大将军李景率本部人马,少府监、检校右屯卫将军何稠领御营一万弩手,以及工部数位官员、上千工匠和大量架桥设备材料,连夜出发,日夜兼程赶赴鸭绿水,在鸭绿水上架桥并坚守鸭绿水通道,若时间充足,再由何稠率军支援萨水,帮助崔弘升坚守萨水通道,接应远征军后撤。
二十三日凌晨,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和少府监、检校右屯卫将军何稠率军急速奔赴鸭绿水。
同一时间,行宫内,圣主和中枢重臣们却为应对由东征失利所造成的危机产生了激烈争执。
首先就是东征是否继续?是否要持续到明年?是否应该果断结束?
此次东征未能实现威慑北方诸虏的目标,如果就此结束东征,北疆乃至中土整个西部和北部边疆都将爆发镇戍危机,而镇戍危机的爆发将迫使中土不得不增加边疆镇戍力量,由此所带来的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的连续投入,不但会持续削弱国力,还会严重阻碍改革的推进,再加上因东征失利给圣主和中枢所带来的政治危机,东都的改革势力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而保守势力必将乘势而起,对圣主和改革派穷追猛打,可以预见,在这种恶劣的政治局面下,现有的改革成果必定化为乌有,改革将不可避免的陷入停滞和倒退。
就此结束东征的动议被迅速否决,圣主和中枢一致决定,东征必须继续下去,从现在开始,一边在辽东囤积粮草辎重,一边巩固鸭绿水以西占领区,为明年开春后攻打平壤做好准备。
二十四日,前线统帅部的奏报送达行宫。
水师战败导致水陆夹击之策失败,远征军以有限的粮草武器在有限的时间内,难以攻陷平壤,故统帅部与诸军统帅们商议决策,以武力威慑平壤,迫使平壤签订城下之盟。此策在有限时间内有完成之可能,但假若平壤态度强硬,蓄意拖延时间,那么远征军迫于粮草不足,只能于二十四日撤离平壤战场。
统帅部建议圣主和中枢,考虑到东征战场的实际状况,还是应该实施军方之前所提出来的“两步走”策略,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但实施这一策略的前提是,辽东大本营必须以最快速度,把足够远征军所需要的粮草辎重,送到鸭绿水西岸,否则远征军根本就无法在鸭绿水立足,更不要说稳定战线了,只能无奈的撤回辽东,如此一来,今年的东征一无所获。中土为了东征付出了惊人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最终却一无所获,还被高句丽人打得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远征军固然颜面无存,圣主和中枢也将权威大损,这是谁都不愿看到也不能接受的事。
至此,军方的态度明朗了。
军方态度很强硬,要实施他们之前所提出来的“两步走”策略,也就是说,军方为了挽回颜面,要把东征继续下去,从这一点出发,军方和圣主、中枢还有共同利益存在,所以军方并没有抓住水师擅自提前攻击平壤一事不放,也没有因为此事而愤怒的责难圣主和中枢,蓄意把双方之间的矛盾公开化,双方还是可以维持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圣主和中枢必须把他们强行抢走的军权还给军方,应该由军方掌控的权力就是军方的,圣主和中枢不能为了中央集权而无限制的集权,甚至为了集权而肆无忌惮的凌驾于天宪国法之上,这就极端了,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而这种极端做法必将害国害军,害己害人,贻害无穷。
圣主和中枢集体失声,心情极差,情绪极其复杂。没办法,有些事既然已经做了,否不否认都一样,大家心里都有算,作为失败的一方,圣主和中枢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忍也得忍了,捏着鼻子也得认了。
事实上最吃亏的是军方,吃了一个哑巴亏,不得不承担东征失利的军事责任,而圣主和中枢虽然成功逃避了军事失利的责任,却无法逃避政治失败的后果,为此他们不得不马上返回东都以应对即将爆发的政治危机。
二十五日,圣主诏令远征军前线统帅部,同意他们的决策,命令他们撤离平壤战场,并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
同日上午,圣主、中枢及行宫官员,西渡辽水,离开了东征战场,走上了返回东都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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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圣主与行宫抵达辽西重镇泸河。
辽东大本营奏报,附送远征军前线统帅部奏报。在远征军的威逼之下,高句丽人被迫签订了城下之盟,统帅部遂决定于二十四撤离平壤战场。
在这份奏报中,统帅部并没有提到“两步走”的策略,也没有向圣主和中枢保证,他们将坚守鸭绿水一线,虽然圣主和中枢已于二十五日诏令远征军撤军并实施“两步走”策略,但远征军在没有接到诏令的情况下,就动用临机处置权果断撤离,还是表现出了军方的强硬态度和维护卫府军权的决心。
圣主非常郁闷,对水师惨败耿耿于怀,对东征战局更是忧心忡忡,担心军方以“坚守鸭绿水一线”为要挟,迫使中央让度出更多军权。
初二日凌晨,圣主在睡梦中被纳言苏威叫醒。
辽东大本营急奏,附送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奏报。远征军战败于萨水。高句丽人半渡而击之,掘坝放水,以致我五个军被困萨水东岸,有全军覆没之危
圣主极度震惊,霎那间竟有崩溃之感。
中枢重臣们也乱了,来护儿的水师已经惨败,如果于仲文的陆路远征军再遭惨败,那就算杀了来护儿,杀了于仲文,杀了所有的远征统帅们,也拯救不了东征,拯救不了圣主和中枢的权威,而更严重的不是由此引发的东都政治危机,不是由此导致的改革大业的受阻,而是因东征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失败所导致的中外局势的迅速恶化,这种不可逆转、难以挽救的恶劣变化,将让中土不可阻止的陷入国防和外交上的困境,尤其南北之间的关系,必将由紧张演变为冲突,由冲突演变为战争,而南北战争一旦爆发,必将进一步激化国内矛盾,到了那一刻,中土就是内忧外患,腹背受敌,水深火热,岌岌可危了。
圣主极度愤怒。崔弘升已经在萨水中上游发现了高句丽人的拦河大坝,已经做出了分析推演并予以报警,而远征军前线统帅部不但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没有做出相应的对策,反而视若无睹,置若罔闻,闭着眼睛一头掉进了高句丽人的陷阱。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些人统统该死,死有余辜。
苏威、裴世矩、虞世基和裴矩等人劝谏圣主,事情或许没有想像的那么糟糕。目前得到的消息是第一个撤到鸭绿水的卫文升送过来的,被困在萨水东岸的五个军并不一定就会全军覆没,毕竟崔弘升提前报警了,而以于仲文的谋略和经验,就算不予重视,也会有所防备,另外来护儿和周法尚的水师就在平壤的近海海域,可以及时支援,所以这一仗即便打败了,也不会败得很惨,应该还有全师而还的希望。
然而,这个希望在初三日凌晨被彻底摧毁了。
辽东大本营再度急奏,并附送远征军前线统帅部奏报。前线统帅部详细述说了萨水惨败的经过。一夜之间,被困在萨水东岸的五个军就全军覆没了,而余下四个军虽然撤到了鸭绿水,但前有天险,后有追兵,没有粮食,没有士气,坚持不了多久,为此前线统帅部向辽东大本营紧急求援。
圣主崩溃了,情绪失控,要杀人了。
没有全师而还的希望也就算了,至少也要败得好看一些,但远征军竟然一夜间折损了五个军大约十五万将士,加上水师惨败平壤的近四万将士,还有前期强渡鸭绿水和萨水的损失,三十六万远征军竟然折损了二十余万人,整整损失了一半还多,这不仅直接葬送了东征,也给了中土十二卫府沉重一击。接下来怎么办?东征还打不打了?北疆镇戍军拿什么补充?山东地区几十个郡县的卫戍怎么办?水师损失过半,对江左镇戍的影响非常大,如何弥补江左镇戍的不足?
苏威、裴世矩等中枢核心重臣一瞬间都懵了,脑中一片空白。二十万将士死伤殆尽,这是什么概念?这幸好是中土统一了,如果放在二十多年前中土三足鼎立时期,任何一个王国若一战损失二十万人马,必定亡国,根本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假若逃到鸭绿水的四个军,再度全军覆没,远征军三十余万将士全部死伤殆尽,那东征就彻底完了,而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危机,诸如东都政治危机、国内叛乱危机、北疆镇戍危机、南北大战危机,等等众多危机一起爆发,必将动摇国祚,动摇中土统一大业,那时候圣主和改革派能否继续把持朝政已经是小问题了,最大的问题是能否保住国祚,能否维持中土的统一。
远征军剩下的四个军有没有保全的希望?
侥天之幸,好在七月二十三日凌晨,圣主诏令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和少府监、检校右屯卫将军何稠率军急速奔赴鸭绿水,支援远征军,他们带有大量的粮草武器,大量的架桥设备材料和渡河工具。
从路程和行军速度推算,不出意外的话,八月初一前后,他们应该能抵达鸭绿水。如果中途他们接到了远征军的求援,加快速度,应该可以提前一天抵达鸭绿水,而于仲文、宇文述和崔弘升于二十七日率军撤至鸭绿水,也就是说,他们只要坚持三天,最多四天,就能得到支援。
经过一番分析,远征军剩下四个军有非常大的保全希望,这让圣主失控的情绪逐渐恢复了过来,而中枢核心重臣们已无心处理国事,大家坐在一起,除了暗自祈祷上苍外就是无助的等待。
这时候,圣主忽然说了一句话,如果远征军剩下的四个军全部得救了,功劳都是崔弘升的,崔弘升居功至伟。
中枢核心重臣们这才想起了崔弘升以及崔弘升的越级奏报。当时圣主和中枢都认为崔弘升有哗众取宠、危言耸听之嫌,是想推卸责任,转嫁罪责,然而事实给了圣主和中枢一个大巴掌,崔弘升的推演都变成了现实,而更重要的是,若没有崔弘升的越级奏报,没有他提前预警,圣主和中枢也就不知道水师大败于平壤,也就不会推测到远征军要撤离平壤战场,由此也就不会果断实施“两步走”策略把战线稳定在鸭绿水,也就不会及时派遣李景和何稠率军赶赴鸭绿水。而之所以派遣李景和何稠急速赶赴鸭绿水,支援远征军是假,迫使远征军坚守鸭绿水才是圣主和中枢的真正目的所在,但现在李景和何稠却成了远征军的救命稻草,成了圣主和中枢的救命稻草。
八月初五日深夜,辽东大本营急奏,附送右武卫大将军李景奏报。七月二十九日,李景和何稠率军抵达鸭绿水西岸,开始全力救援被困东岸的远征将士
圣主长吁了口气,上苍保佑,总算没有出现最恶劣的局面,但如此惨败所带来的一系列危机依旧存在,而要想化解或者缓解这些危机,难度太大,让人心力交瘁,所以圣主的情绪即便好了一点,依旧是愁云满面。
中枢核心重臣们也是松了口气,不过与圣主一样,情绪非常差,感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沉重、窒息、痛苦、甚至有绝望之感。
人是救出来了,但东征怎么办?这是当务之急要解决的事。
东征是否继续?
倾尽国力的一战,精心准备了数年的大战,结果以惨败而告终,而惨败所导致的后果与东征之战略目标完全背道而驰,不但未能有效缓解南北关系,有效缓和国内矛盾,反而加速了中外局势的恶化,引爆了一系列老危机,引发了一系列新危机。
如果东征不再继续,就必须要去解决这一系列危机,而若想解决危机,圣主和中枢就必须具备至高无上的权威。至高无上的权威代表了实力,代表了秩序和规则,这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前提,是解决所有危机的基础。如果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没有强大实力为后盾,那么也就没有秩序和规则,有法不依,执法不严,如此也就一事无成。
然而,东征惨败,损失最为严重的就是圣主和中枢的权威。东征之所以倾尽国力就是要取得胜利,要赢得武功,要以胜利和武功来巩固和增加圣主与中枢的权威,然后利用至高无上的权威去解决矛盾,去化解危机,但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如何赢得权威?战争是赢得权威的最好最快最有效的手段,所以,东征必须继续,必须以胜利和武功来重建圣主和中枢的权威,而这也是目前圣主和中枢唯一的最为便捷的最经济实惠的重建权威的办法。唯有权威,才能解决问题,没有权威,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但是,在东征惨败,新老危机一起爆发,中外局势同时恶化的不利局面下,若想继续东征,若想赢得朝野上下的支持,难度不是一般得大,而是难如登天。
只是,虽然难如登天,但还是有一线希望,而这个希望就是:在所有的危机中,南北危机是最重要的压倒一切危机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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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土自有记载的历史以来,南北关系始终是影响甚至直接决定了中土命运,而今天也是一样,今天南边的中土一统了,北边的大漠北虏也再次结盟了,侥幸的是,西土目前分裂了,否则中土将陷入西、北两大外敌的夹攻。
以今天中土一统后的强大国力,足以抗衡北方大漠上结盟的诸虏,但中土人谋求的不是长久对抗,而是长久和平,所以中土人在蓄积力量,打算给北虏以致命一击,以对武力彻底摧毁北虏,重建当年汉武帝摧毁匈奴的丰功伟绩。中土人有宏图壮志,突厥人也有,中土人要雄霸天下,突厥人也想,但今日的突厥人有自知之明,今日的中土是个庞然大物,等到这个庞然大物成长为不可战胜的存在,突厥人的末日也就来临了,所以对于突厥人来说,他们生存和发展的前提是,中土人不能成长为不可战胜的存在,为此,他们必须竭尽全力遏制中土人的发展,想方设法迟滞中土人的发展速度。
南北双方的战略截然不同,因此南北双方对南北战争的目标也不一样。
中土人的南北战争目标是,以对实力摧毁北虏,开疆拓土,天下就大一统了,就和平了,而北虏的南北战争目标是,遏制和迟滞中土人的发展,两只老虎可以斗一斗,若其中一只老虎变成了洪荒猛兽,就没得斗了。
从南北双方各自不同的目标出发,中土人喜欢以夷制夷,削弱对手,强大自己,有时候甚至示敌以弱,以屈辱的和亲策略来赢得发展时间,只待双方实力悬殊了,就发动南北战争,一口吞掉对方,而北虏因为所处地理环境过于恶劣,资源少,人口少,实力发展缓慢,在南北战争中始终处于劣势,其战术就显得很简单,实力弱的时候,就归附,休养生息;实力有个差不多的时候,逮到机会就咬;等到实力可以了,就发动南北战争。对于他们来说,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实力才是根本,而壮大自身实力的前提是,你的实力不能增涨过快,否则就无法维持正常的南北关系了。
现在中土的发展速度就太快了,尤其自圣主登基以来,国内经济高速发展,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中土的国防和外交战略由“守内虚外”转为“守外虚内”,由消极防守转为积极进攻,表现出了强劲的扩展势头和咄咄逼人的野心,这从其经略西土、开拓西疆等一系列大动作上便能清晰看出来。
北方当然紧张了。你可以防备我,遏制我,但有个限度,你这样做明摆着就是要吃掉我,我当然不能消极应对了,当然要积极备战,要以攻代守,于是南北关系不可遏止的走向了紧张。
南北战争的阴云逐渐在长城一线凝聚,但中土人目标远大,暂时不想进行南北战争,尤其中央集权制度改革正处在攻坚阶段,只要攻坚完成,中土的发展速度必然会达到一个全新高度,国力会更加强盛,到那时再进行南北战争,必能彻底摧毁北虏,拓展疆土,建下丰功伟绩。
然而突厥人不会遂中土人所愿,北虏也不会任由中土人强大,你中土人越是想拖延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他们发动南北战争的时间就越快,于是中土人果断发动了东征。东征打高句丽,实质上也是南北战争,只不过是局部战争而已,只涉及到一个高句丽外族,而没有涉及到整个北方诸虏。当然,中土人发动东征的目的不仅仅是因外国防和外交战略的需要,还有进一步加快改革进程的动力在内。
现在东征败了,发动这场战场的两个主要目标都未能实现,既无法加速改革进程,亦无法延缓南北战争,相反,改革的阻力更大了,南北战争的鼓声也越来越近了。
改革的进程可以放缓甚至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倒退一点,短期内不会对中土国力产生太大影响,更不要说影响到中土命运了,但南北战争不一样,南北战争一旦爆发,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为了赢得战争,中土大部分国力都必须投到战争中,这是个无底洞,不但严重影响到中土发展,还会影响到中土未来命运。
形势的严峻性可想而知,对中土利益损失之大可想而知,所以朝野上下没人希望过早爆发南北战争,而若想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继续东征是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一则以此来告诉北虏,我国力强大,人力物力财力雄厚,打一两场败仗对我来说无足轻重,二则以彻底摧毁高句丽来宣泄中土的怒火,来彰显中土的强大武力,你杀我一千,我杀你一万,你击败我一支军队,我就亡你的国,灭你的种。如此一来,第二年东征所取得的战果,必将在政治上产生更大的放大效应,反而是个意外收获。
八月初六日凌晨,圣主和中枢核心重臣们经过反复商讨和权衡,最终还是决策,继续东征,而为了能让朝野上下支持继续东征,就必须在政治上向保守势力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决定继续东征,那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圣主和中枢就不得不把全部精力继续放在战争上。
首先,东征惨败之后,士气低迷的远征军是否还有能力实施“两步走”的策略?
显然,远征军已没有能力坚守鸭绿水一线了,但考虑到圣主和中枢的权威,不能朝令夕改,即便最后不得不撤回辽东,那也要等到深秋之后再下诏令。
另外,考虑到与军方之间的激烈矛盾已经随着这次惨败而达到了一个不可预估的顶点,圣主和中枢固然很愤怒,但军方更愤怒。圣主和中枢逼着远征军实施段文振遗策,远程攻击平壤,实际上是个“政治阴谋”,是为了本集团的政治利益而行险一搏,如果依照军方的“两步走”策略,就不会有这样的惨败,更不会让二十万远征军将士死在异国他乡,所以东征惨败的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圣主和中枢。当然,东征惨败的军事责任肯定不会让圣主和中枢来承担,军方只要打落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认了。这种情形下,如果圣主和中枢继续于涉军方,继续对军方指手画脚,结果实在是不敢想像,估计逼急了真会出乱子
其次,二次东征不仅仅需要大量的物力和财力,还需要军队,但第一次东征已经把能够调动的军队都调到了东征战场上,而府兵的数量是有限的,若想补足这二十万府兵,至少要一代人的时间。现在怎么办?到哪寻找兵源?
只有一个办法,修改兵制,在府兵制的基础上,临时增加募兵制,以募兵制为府兵制的补充。募兵制,就是募民为兵,因为不是职业军人,所以打完仗就回家,打完东征就解散,正好可以解决当前东征兵力不足的问题,同时又不会影响到十二卫府的利益,可谓皆大欢喜。
当真是皆大欢喜吗?肯定不是。平民不愿意,利益损失太大了。
这个年代有府兵,有职业军人,朝廷和职业军人之间有契约,你世世代代为我打仗,我世世代代保你温饱。而平民有保家卫国的责任,但没有当兵的义务,平民向王国缴纳赋税和徭役,一方面是因为租种了王国的地,另一方面则是向王国缴纳了保护费,王国有责任保护他们的安全。
如果朝廷修改兵制,增加募兵制,募民为兵,就等于单方面撕毁了双方之间的契约,规定平民必须为王国承担当兵的义务,这实际上损害了平民的利益。平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除了所谓的保家卫国外,任何直接利益都没有,相反,如果运气不好,一条命就送掉了。
还有一个利益损失者就是贵族富豪。贵族富豪是地方乡团宗团的核心力量,而乡团宗团的成员绝大部分是附庸于他们的平民。募民为兵当然要征募青壮,而地方青壮基本上就是地方乡团宗团的主要成员,结果很显然,募民为兵,实际上就是把地方上的乡团宗团力量席卷一空。
在本朝军制中,地方乡团宗团力量虽然受卫府节制,但既不算地方军,也不算预备役,只能勉强归属于民兵组织,只有在律法规定的特殊情况下,卫府才能临时征召,帮助军队做一些辅助性工作,仅此而已。地方武装力量必须严格控制,否则一旦坐大,必然危及到地方稳定。
之前东都因地方戡乱力量严重不足,迫不得已才允许诸如齐郡张须陀等地方长官募民为兵,组建地方军,这实际上已经是修改了兵制,只不过是临时制度,没有形成律法,某种意义上还属于地方行为,并且因为兼顾到了地方利益,对地方上的贵族富豪们有好处,是为自己的利益打仗,所以才得到了支持。
现在朝廷以律法形式将之公布于天下并实施,利益触动就太大了,必然会激化官民矛盾,激化中央和地方矛盾,所以这一改革若想在东都赢得支持,难度非常大,尤其在圣主和中枢权威大损的政治背景下,难度就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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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百药刚刚抵达府邸,郡府主薄孔仲卿就来了,代表段文操迎接李百药。
李百药心知肚明,宾主稍事寒暄后,遂主动提出去郡府拜见段文操。
路上李百药有意试探,向孔仲卿打听鲁西南局势。他对东都局势有所了解,但对鲁西南局势还真的知之甚少。孔仲卿无意隐瞒,一五一十详细述说,而且为避免误导李百药,他在述说过程中没有掺杂丝毫个人观点。
孔仲卿出自曲阜孔氏,鲁郡本土官僚,在鲁郡官场上算是资历深厚了,在李百药到泗水鹰扬府任职之前,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交集,而李百药来到鲁郡后,鲁郡以孔氏为首的地方世家豪望对他非常尊敬,但敬而远之,所以两人之间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不是孔仲卿不想与李百药交往,而是李百药在政治上的身份过于特殊了。李百药不仅是豪门世子,儒林名士,还是圣主的对头,随时都会有不测之祸,可想而知,如果与其交往密切,必有牵连之危,所以大家都把他像菩萨一样的“供着”,而李百药也非常理解,他现在就是一个灾星,自己倒霉也就算了,实在没必要连累别人,所以他虽然官拜泗水鹰扬府步兵校尉,但实际上自到鲁郡后,就去鹰扬府报了个导,然后常居瑕丘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研习学问和教授学生上,除了偶尔与鲁郡儒士们坐而论道外,平常都是深居简出。
段文操本来是个武将,作风彪悍,他到鲁郡出任行政长官后,旧习难改,对手下官僚动辄责骂,不过他对李百药非常尊敬,根本不顾李百药的特殊身份,常常登门拜访求教政务,甚至直接向鹰扬府借人,名正言顺的把李百药安排在了郡府,极大的改善了李百药的处境。
李百药欠了段文操的人情,这也是他应段文操的敦促返回鲁郡的原因之一,但说句实话,如果赵郡李氏长者没有向他透露两个重要机密,他不会因为欠了段文操的人情就返回鲁郡,因为现在鲁西南局势在加入了齐王杨喃这个特殊存在之后,那么鲁西南乃至相邻的河南、徐州等地众多的军政官员和地方势力,都不得不被动地卷进了皇统之争,而皇统之争是所有政治斗争中最为残酷血腥的斗争,李百药和李氏家族更是吃尽了皇统之争的苦,所以李百药怎么可能会重蹈覆辙?
然而,赵郡李氏长者向他透露的两个机密中的第一个,便是李百药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管是躲在边陲还是小隐于野,都有可能被再一次卷进皇统之争,为此,他不得不以最快速度赶赴鲁郡,求证这个机密的真实性。
孔仲卿的述说是从当前局势开始,然后一点点倒述,最后终止于去年白发贼李风云由芒砀山千里跃进蒙山,打了段文操一个措手不及。而在李风云杀进蒙山之前,李百药正好告假回家,偏偏鲁人对其敬而远之,彼此都没有联系,所以李百药对白发贼只是闻其名,却不知其事,直到此刻,他才对白发贼其人有了粗略的了解。
李百药坐在马车里,沉默不语。孔仲卿悄悄打量着,观察李百药的神情变化,试探窥探到他的想法。
李百药年近五十,相貌俊朗,气质儒雅,眼神忧郁而睿智,从他的身上不但能清晰地感受到经学世家深厚的文化气息,还能感受到累世簪缨所沉淀下来的宦海沧桑。这是一种无法言传的感觉,只有坐在他的身边,才能真正体会到何谓世家子,何谓名士,何谓权贵。
孔仲卿不止一次坐在李百药的身边,不止一次有这种体会,不止一次郁愤不平,因为他也是出自儒学圣人之门,也是饱读经书才华横溢之辈,但可惜的是,曲阜孔氏无论在儒学上还是在权势上都早已沦落,如果没有儒学始祖的“金字招牌”和绵延数千年的荫泽,曲阜孔氏就连二流世家都算不上,与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之间的悬殊太大了,所以孔仲卿无论怎么郁愤,都只能仰视李百药的存在。
李百药通过孔仲卿的述说,对白发贼李风云有了个初步结论:其人非同寻常。
李风云从芒砀山千里跃进蒙山,其直接后果是把左骁卫将军董纯拉下了马,而董纯正是齐王杨喃的重要支持者之一,所以李风云能跃进蒙山,其背后肯定有内幕。
李风云在段文操、张须陀和崔德本的三面围剿下,不但没有被摧毁,反而联合其他各路义军建立了联盟,实力不减反而壮大了,这太不可思议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三方围剿势力中,必有暗中支持或者是有意利用李风云者,无疑,崔德本是最大的怀疑对象。
李风云击败段文操,在鲁西南赢得大好局面下,突然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这更匪夷所思了。从当前局势看,李风云似乎是齐王杨喃布下的一颗棋子,然而,如果这个布局连普通人都能看出来,那就是侮辱齐王杨喃的智慧,所以可以肯定的说,李风云不是齐王杨喃的棋子,而是某个人故意放出来的一团“迷雾”,这团“迷雾”成功吸引了东都的注意力,帮助齐王杨喃逃离了东都,但同时也把齐王杨喃推上了与圣主对抗的不归路。那么,到底是谁制造了李风云这团“迷雾”?其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风云劫掠通济渠壮大了自己,这是奇迹,但他安然无恙的撤出中原,更是奇迹。谁任由李风云劫掠通济渠?又是谁任由李风云安全撤出中原?
接下来则更为玄妙,齐王杨喃以两万大军追杀李风云,竟然受阻于菏、泗一线,被义军整整阻击了两个月,原因何在?是齐王杨喃指挥不力,还是他的两万大军士气低迷?抑或河南地方势力在其背后下黑手,牵制了其大部分力量
同样玄妙的还不止齐王杨喃受阻于戡乱战场,还有鲁郡段文操和彭城崔德本,包括左骁卫府的梁德重,在过去的两个月时间里,竟任由齐王杨喃独自剿贼,他们既不出兵协助,也不给予其他方面的支持,纯粹做看客,冷眼旁观,置若罔闻,难道他们不知道李风云已利用这两个月时间,占领并巩固了鲁郡、彭城郡和济阴郡三郡交界之处的大片土地?难道他们不知道协助齐王杨喃戡乱剿贼,不但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更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李百药越想越吃惊,没想到鲁西南局势竟如此复杂,如此多的势力集中在一个地方,彼此利益纠缠不清,所图之大不言而喻。怪不得段文操一再敦促自己返回鲁郡帮助他,原来是段文操已经看到了蕴藏其中的危机,而他做为势力最弱的一方,承受了巨大压力,恐怕早已萌生退意。以段氏目前的处境,陷入如此复杂的局势,在皇统之争的浪头上挣扎,可谓生死悬于一线。
李百药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心里沉甸甸的,心情不免有些烦闷,但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细声慢语地问道,“可曾接触过白发贼?”
孔仲卿摇头,“最近局势非常玄妙,某曾建议使君秘密接触一下白发贼,但使君拒绝了。”
从鲁人的立场出发,李风云既然势力已成,武力剿杀难度很大,正面对抗只会让鲁人的利益损失越来越大,为了切身利益,当然有必要“曲线救国”了,合作两利分则两伤,就算官匪不能合作,最起码可以取得默契嘛。
李百药心领神会,显然,段文操想走了,不像淌浑水了,既然有心置身事外,脱身而走,段文操当然要“洁身自好”,以免被鲁人拉下水,替鲁人背黑锅了。
李百药又仔细询问了几个细节,孔仲卿一一作答,字里行间委婉地透露出了担忧之色。李百药是灾星,但李百药只能算历史遗留问题,杀伤力有限,相比起来,齐王这个灾星的杀伤力就非常恐怖了,现在段文操、崔德本和梁德重之所以冷眼旁观、静观其变,正是畏惧于齐王杨喃所带来的恐怖杀伤力,避之唯恐不及。
李百药非常理解,但他现在同样身处其中,深受其害,自己都找不到解决办法,更不要说去帮助别人排忧解难了。
到了郡府,拜见了段文操,李百药就发现段文操苍老了很多,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兵部尚书段文振的病逝给北海段氏带来了一系列难以估量的损失,另一方面则肯定是因为齐王杨喃的“从天而降”给他带来了可以预见的危机。
宾主亲热寒暄,段文操对李百药母亲的身体尤其关心,仔细询问,以确定李百药这次是否可以长期留下来。
李百药故意揶揄了一句,“东征已告一段落,使君有机会重返卫府,在鲁郡的日子可能屈指可数了。使君一走,某又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自取其祸
段文操神情略滞,两眼若有所思的看着李百药,良久,抚须问道,“安平公此刻返回,恐怕也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吧?”
李百药也是抚须一笑,“北平襄侯虽然已去,但兵部依旧有他的门生,使君得到的消息应该比某更早,而且内容也更多。”
段文操没有说话,悠悠低叹,“不出意外的话,圣主车驾正飞驰的河北大道上,再有十几天就能返回东都,到那时有关东征的消息也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李百药微微皱眉,问道,“在使君看来,东征是否就此结束?”
段文操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如果东征就此结束,你还会来鲁郡淌浑水?”
李百药笑了起来,“使君既然知道鲁郡这里是一滩浑水,且已萌生退意,为何还要某跑一趟?”
“有人在挖坑。”段文操直言不讳地说道,“而且还不是一个坑,到处都是坑,某即便有心脱身而走,奈何脚下都是坑,无路可走。”
“如此严重?”李百药笑容顿敛,神色凝重,“愿闻其详。”
段文操把目前的鲁西南局势介绍了一下,虽然没有明确说谁在挖坑,但李百药一听就知道,段文操怀疑齐王杨喃和彭城崔德本都与白发贼李风云建立了“默契”,如此一来,就他没有与李风云取得“默契”,这种情况下,假如鲁郡的地方势力瞒着段文操,也与李风云建立了“默契”,那段文操的处境就危险了,全身而退的难度很大,一旦掉进“坑”里,不要说全身而退了,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全。
李百药对段文操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从之前孔仲卿的述说中可知,李风云击败段文操之后,掉头就西进中原了,但李风云留下不少人马镇戍蒙山,并控制了菏、泗交汇处的数座城池以保障自己的退路。很明显,如果李风云没有与段文操建立“默契”,段文操在其率主力西进中原之后,猛攻留守菏、泗交汇处的义军,切断李风云退回蒙山之路,那李风云绝无可能西进中原。另外,当时东莱水师还没有渡海远征,齐鲁地区稳定与否至关重要,段文操在剿贼失败后,鲁西南局势岌岌可危,这时他突闻义军要西进中原,要离开鲁郡,理所当然有主动与义军建立“默契”的动机和动力。
据此,李百药推断,当时段文操肯定与李风云建立了“默契”,只是段文操大概估算错误,没有想到李风云进入中原之后,不但没有被通济渠一线的卫府军剿杀,反而成功劫掠通济渠壮大发展了,甚至还安全撤回。而等李风云撤回鲁西南之后,他的实力已经可以与段文操正面抗衡了,如此一来,李风云谋求的利益更大,而段文操拒不让步,双方“默契”的共同利益基础已不复存在,当然要兵戎相见了。
段文操为什么不让步?李百药稍一思索也就推断出了大概。
正如段文操所估猜,李风云与齐王杨喃肯定有“默契”,否则李风云不可能安然无恙的撤出中原,那么两者之间“默契”的利益基础是什么?十有**与齐王杨喃冲击皇统有关。
段文振段文操兄弟都忠诚于圣主,如今段文振不在了,北海段氏今不如昔,段文操为了维护既得利益,无论如何也不敢卷入皇统之争而得罪圣主,无论如何也不敢与齐王杨喃有任何交集,所以他宁愿得罪齐王杨喃,宁愿与李风云发生正面冲突,也不要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的“默契”。
与李风云“默契”,就等同于与齐王杨喃“默契”,而与齐王有了“默契”,段文操就必然被卷进皇统之争,这纯粹是自取死路。
然而,段文操再一次估算错误,他万万没想到今年的东征竟以惨败而告终,圣主和中枢遭遇到了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失利,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东都的政治风暴已呼啸而起。可以预见,即便圣主和中枢利用政治风暴狠狠“报复”军方,狠狠打击乘势跳出来的保守派,但他们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逆转局势,而逆转局势的最便捷最有效手段就是进行第二次东征,所以这场政治风暴的实质不是置对手于死地,而是迫使对手妥协让步。
圣主和中枢一旦在政治上进行妥协,那么皇统就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到了那一刻,圣主和中枢的态度是什么?是态度强硬,彻底摧毁齐王杨喃,无限期推迟储君的设立,还是态度缓和,重新给齐王杨喃冲击储君的机会?抑或在保守势力的逼迫下,于脆直接把杨喃扶上储君之位?
段文操陷入了两难困境。
短期内他无法离开鲁郡,他必须面对自己的困境,寻找解决之策,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要么得罪圣主,要么得罪齐王,没有第三条路,这就是赌博了,赌对了,北海段氏还能维持既得利益,反之,就迅速衰落。
李百药的出现给了段文操全身而退的希望。
在段文操看来,李百药此刻出现,肯定是肩负了赵郡李氏的秘密使命。他从七月上就开始敦促李百药返回鲁郡,但李百药迟迟不做答复,八月底,李百药却突然回来了,这里面若没有什么玄机,打死他也不相信,段文操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的念头,李风云的背后不会是赵郡李氏吧
山东五大豪门中,与关陇人矛盾最大、冲突最激烈的,受到打击和遏制最严重的就是赵郡李氏,尤其自李德林在政治博弈中败于关陇人之手后,赵郡李氏除了东祖房和辽东房外,其余四大房的子孙普遍受到压制,尤其自开皇末年太子杨勇被废黜,赵郡李氏再遭重创后,他们几乎绝迹于仕途。然后便是崔氏两家,无论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都难逃一次次政治风暴的打击,崔氏的衰落是人所皆知的事实。
赵郡李氏和崔氏两家都在河北,而河北是中土山东地域的核心地区,是山东贵族集团的核心利益所在,相比山东五大豪门的另外三姓,崔氏和李氏是理所当然的山东贵族集团的领袖,是山东整体利益的最为坚定的维护者,也是关陇人首要打击的目标,而从目前形势来看,关陇人的目标也的确实现了一部分,其中尤以赵郡李氏受到的打击和遏制最严重,利益损失最大。
段文操有理由认定,李风云背后的黑影里,肯定有赵郡李氏一个,所以他寄希望于李百药在危难时刻给自己以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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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文操若想全身而退,就必须与李风云建立“默契”,否则到处都是坑,就算坐在家里都会祸从天降,但他出于切身利益考虑,又不敢亦不能与李风云建立“默契”,如此一来他个人固然是进退两难,鲁西南的地方势力更是陷入了困境。
鲁西南地方势力肯定不愿为了一个段文操和北海段氏,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损失自身利益。可以预见,当圣主和中枢返回东都后,不论是就此结束东征,还是继续东征,都会在冬季掀起一个戡乱**,李风云和他的鲁西南义军联盟必定是官军围剿的重要目标,一场席卷鲁西南并波及河南和徐州的大战已一触即发,而大战过后,做为主战区的鲁西南必定损失惨重,甚至有可能变成一片废墟。鲁西南地方势力岂能眼睁睁地看着自身利益损失殆尽?
鲁郡的危机就在这里,内部矛盾激烈,外部则有虎视眈眈的义军联盟,段文操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计将何出?李百药本想询问段文操,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若有用到我的地方,我可以给你出出力,但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问出口。
段文操是个武将,在出任鲁郡太守之前,他并无主持地方行政事务的经验,现今鲁郡局势到了如此恶劣地步,一方面与段文操缺乏行政管理经验的确有关系,但另一方面也与近期国内外局势的剧烈动荡有直接关系,换了其他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未必比段文操做得更好,但段文操坏就坏在失去了信心和勇气,萌生了退意,导致鲁郡形势有一边倒的趋势。今天段文操费了很大力气给李百药讲解鲁西南局势,实际上就是想问他一句话,计将何出?你能给我出个什么主意?
李百药也没有对策可出,不过他匆忙赶来鲁郡,不是来淌浑水,而是来求证一个机密的真实性,为了求证他必须去一趟义军联盟,同时若想找到解决鲁郡危机之策,最好的办法也是去义军联盟了解李风云的想法。既然必须去义军联盟,必须见到李风云其人,两件事当然可以合在一起办。
“使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以某看,应该尽快走一趟蒙山。”
李百药在段文操的期待中,终于拿出了一个对策。
段文操早有此意,只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当前局势下,他不再相信鲁人,不敢派鲁人过去,再说当前鲁西南危机的关键不是李风云和义军联盟,而是齐王杨喃和皇统之争,所以他即便派鲁人过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更无法达到他的目的。李百药的出现,正好帮他解决了人选问题,而这个人选最重要的不是能否赢得他的信任,也不是能力大小,而是恰当的地位和身份,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段文操亲自把李百药送出了郡府,而李百药也信守承诺,急其之所急,实际上他比段文操更着急,第二天一早就出城了。
在孔仲卿的安排下,任城徐氏把李百药一行秘密送到了亢父城。
此刻联盟总营就驻扎在亢父城外的桓公渎西岸,联盟内外府诸军统帅齐集总营,一方面听取李风云通报卫府军东征的机密消息,一方面为即将到来的反围剿之战商讨对策。
对于东征惨败的消息,诸军统帅非常震惊。这个消息肯定是真的,齐王杨喃不会胡乱编造,而这个匪夷所思的结果,进一步验证了李风云神奇的预言能力,同时也进一步巩固了李风云在联盟的权威。假如李风云对中土未来局势的预测一一变成现实,那么他给义军联盟所规划的未来也会变成现实,如此一来,东征惨败的消息,带给联盟的反而都是正面效应,大家对未来更有信心,联盟也更为团结,凝聚力也更强。
然而,现实依旧残酷。联盟今夏西进中原所造成的通济渠危机,严重危及到了东都安全,危害到了东征的进行,所以圣主和中枢返回东都之后,第一个要剿杀的对象就是义军联盟。虽然远征军回来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甚至就连东莱水师都未必能够威胁到联盟,中原、齐鲁诸鹰扬兵力不足的窘境短期内也难以改善,但齐王杨喃的两万军队对联盟的杀伤力太大,徐州诸鹰扬迫于东都的压力,也必然要以主力加入围剿,另外还有淮河以南的江都卫府军,如果东都调他们进入齐鲁戡乱,那联盟的对手就太强了,生存堪忧,所以今年的冬季,肯定是联盟最为困难的时期。
从沙盘推演上可以看到,联盟处在四面包围之中。其中对联盟威胁最大的就是徐州方面的军队,至于齐王杨喃,更不能对其抱有任何幻想。联盟对齐王杨喃来说始终是其谋利的“棋子”,尤其联盟处境不好或者实力不济,利用价值有限的时候,必然被抛弃,所以在未来的戡乱战场上,联盟能否与齐王杨喃保持“默契”,首先条件是自身实力过硬。另外对联盟构成威胁的还有齐郡方向的张须陀、东莱方向的水师和琅琊郡的窦璇。
济北豪雄韩进洛认为,联盟困守蒙山没有出路,不如主动跳出包围圈,到大河南北寻求生路,这样联盟的对手就只有齐王杨喃和齐郡的张须陀,对手实力有限,有利于联盟的生存,退一步说,实在不行的话,联盟还可以仿效王薄,北渡大河,转战河北。
韩进洛这个提议经过一番探讨之后,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依照李风云对东都政局的推演,东征还要继续,明年圣主和中枢还要去辽东战场。据此推演,联盟只要熬过今年的冬天,生存危机也就基本解除了,接下来就是联合鲁东豪雄王薄、孟让等义军首领,击败张须陀,然后争取把义旗插遍整个齐鲁,据齐鲁而发展壮大,据齐鲁而图谋大业。既然如此,理所当然要避开强敌,要跳出包围,要牢牢掌控主动,唯有如此方有可能熬过漫长的冬天。
但是,韩进洛这个提议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大河南北连续两年灾祸后,人烟稀少,田地荒芜,联盟如果转战大河南北,等于进入重灾区,联盟数万将士吃什么喝什么?虽然劫掠通济渠的确让联盟赚翻了,但联盟军队的急骤扩张,很快就会把这些掳掠所得消耗一空,所以,今年的冬天对联盟来说,就算抢到了地盘都没用,大雪覆盖的土地上不会突然冒出粮食,联盟若想生存,还得以战养战,还得进入富裕地区烧杀掳掠。
为此留守府总管韩曜提出了南下徐州的建议,但这一建议并没有得到豪帅们的支持。南下就要面对强敌,就要与徐州军队作战,而徐州局势一旦危急,影响到了大运河的安全,则东都必然调江都军队渡淮支援,如此则联盟有腹背受敌之危,若齐王杨喃再随后追杀,联盟就会陷入三大强敌的包围,有全军覆没之祸。
诸军统帅们反复推演,激烈争执,一连数天都未能形成统一意见。
这天豪帅徐师仁禀报李风云,任城方面来人了,同行的还有来自瑕丘的一位秘使。李风云当即请萧逸跑一趟亢父,与瑕丘来的秘使见一面,打探一下来意,若段文操的确有诚意,则把秘使请到总营做具体商谈。
萧逸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告诉了李风云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从瑕丘来的秘使身份非常特殊,乃山东儒林泰斗安平公李百药。
李风云当然知道李百药,知道李百药在中土儒林的尊崇地位,以及他在政界尤其在山东政治集团中的非凡影响力。如此人物,不可能为段文操所驱使,更不可能为段文操奔走谋利,所以李百药的突然出现只有一个解释,赵郡李氏“出手”了,而且这只手伸得非常远,从河北一直伸到了齐鲁,而以赵郡李氏的庞大势力,其所图之大可想而知。
李风云马上请来了徐师仁,“任城方面对这位秘使的身份一无所知?”
徐师仁疑惑不解,“秘使的身份很特殊?”
萧逸笑道,“这位秘使是李百药,安平公李百药。”
徐师仁恍然大悟,知道李风云和萧逸为何对自己发出质疑了。李百药是海内知名的大权贵,这样的大人物到了鲁郡,任城徐氏岂能一无所知?
徐师仁当即把李百药于大业五年(公元uu9年)到泗水鹰扬府出任步兵校尉一事说了出来。这件事当时在鲁郡很轰动,但因为李百药的政治身份过于“敏感”,鲁人因为害怕受到连累对其敬而远之,李百药本人也非常低调,所以此事很快淡化,知情者也是三缄其口。去年春天李百药以回家伺奉老母为由离开了鲁郡,鲁人皆以为他一去不归,当然更不会提及此事了。
步兵校尉?李风云和萧逸相视无语。
让李百药这样的大人物到鹰扬府担任一个基层军官,这也太不搭调了,这是谁的主意?目的是什么?当然了,更重要的是,李百药此刻返回鲁郡,所图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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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很坦诚,而这种坦诚无疑增加了双方之间的信任,虽然李风云说的都是对中土未来的推演和据此推演所制定的未来规划,实质上就是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双方之间的合作,都是基于对未来的预期,只要彼此能够预期谋利,那便有合作的可能。
然而,李百药父子并不认同李风云对中土未来的悲观预期,他们认为李风云的推演虽然有理有据,但掺杂了太多的个人因素,使得这种悲观预期明显有利于义军今后的发展壮大。不过李百药父子无意在这件事上发表意见,未来本来就不可预测,每个人因为所处位置环境不同对未来的预测也不一样,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即便悲观,其中所蕴含的讯息却非常丰富,正好有助于父子两人了解和认识他。
“如此说来,将军是拿南北大战为诱饵,钓上了齐王这条大鱼?”李安期一语双关地问道。
“谁是鱼,谁是渔翁,目前尚无定论。”李风云摇手说道,“在某看来,成王败寇,谁能笑到最后,谁就是渔翁。”
“那在将军看来,齐王的胜算有多大?”李安期追问道,“圣主是否会给他居外发展的机会?如果圣主不给他这个机会,齐王能否坚持到底?”
“居外发展之策,实际上是一把双刃剑。”李风云笑道,“圣主把齐王关在牢笼里,看上去是掌握了主动,但实际上极度被动,长此以往,圣主在皇统上的回旋余地越来越小;反之,任由齐王逃出牢笼,看上去是齐王掌握了主动,但实际上正好相反,掌握主动的恰恰是圣主。齐王追求的是皇统,而能给予齐王皇统的只有圣主,所以圣主只要善加利用皇统,便能灵活运用齐王这把双刃剑。用好了,齐王帮助圣主完成了大一统改革,皇统就是齐王的囊中之物,反之,若齐王蓄意阻碍圣主推进大一统改革,那么圣主必定会在最短时间内将其彻底摧毁。”
李百药父子都听出来了,李风云并不看好齐王,纯粹是在利用齐王争取发展壮大的机会,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李风云怎么想,而是齐王有誓死夺取皇统的决心,这足以⊥李风云有机会与虎谋皮了。皇统对齐王来说就等同绞索,现在绞索就套在齐王的脖子上,他若想活下去,就必须斩断绞索,就必须赢得皇统,这就是他的命,而李风云对他夺取皇统有难以估量的价值,为此就算他明知李风云算计他,也只有忍了,谁叫他实力不济?
“听将军的意思,就算南北战争爆发了,就算齐王在南北大战中建下了盖世功勋,也依旧赢取不了皇统。”李安期试探道,“某的理解是否有误?”
李风云微笑点头,“当今中土,大一统改革是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顺应潮流者必昌,逆流而行者必亡。齐王为了皇统,或许已经打算改弦易辙,要顺应潮流,但可惜的是,支持他的人绝不允许其改弦易辙,否则齐王不要说夺取皇统了,连小命都无法保全。”
李百药父子深有同感。改革必有代价,而中土的贵族阶层尤其是豪门世家,是大一统改革的代价承担者,所以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没有妥协的可能,因此在对齐王能否以常规手段赢得皇统的预测上,李百药父子和李风云的看法不谋而合。
齐王若想赢得皇统,唯有武力,舍此以外,唯有指望奇迹了,而奇迹是非常渺茫的希望,但是,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不论是齐王还是支持齐王的关陇本土势力,现在都在努力争取一线希望,都在指望奇迹的发生。
“如果将军预测正确,圣主为发动第二次东征,不得不在东都做出一系列的妥协和让步,那么齐王必能继续留在戡乱战场上,当然,前提是,他拒绝圣主的召唤,拒绝与圣主一起参加东征。”李安期若有所思的说道,“齐王与圣主之间的矛盾将因此而进一步恶化,而这一趋势将迫使齐王不得不加快发展速度,而要加快发展速度就必须稳定地方,就必须完成戡乱,在这种局面下,将军和联盟又将如何生存壮大?是否会渡河北上,转战河北?”
“齐王居外发展,前提是戡乱,失去了这一借口,如何居外?”李风云笑道,“所以,在南北大战爆发之前,齐王若想长久居外,就必须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李百药父子面面相觑,随即恍然。这大概就是李风云之所以能说服齐王,而齐王之所以敢于实施居外之策的重要原因吧。在齐王看来,寇就是寇,不论怎么养都成不了气候,都始终是手里的棋子,孰不知李风云正是要借此机会发展壮大,一旦“养寇自重”变成了“养虎为患”,齐王失去的就不是皇统,而是杨氏的国祚了。只是,以中土一统以来国力的蒸蒸日上,以今日杨氏国祚之稳固,以齐王之自信,焉能相信“养寇”不成反为患?
“段使君请先生来此,目的何在?”李风云说得够多了,在李百药父子的心中或多或少都能赢得一些信任,所以李风云终于转到了正题上。现在应该轮到你们向我透露一些真实有用的讯息了。
“段使君急于离开鲁郡,离开这块是非之地。”李安期笑道,“段使君推断,将军不但与崔氏有相当程度的默契,与齐王和关中韦氏亦建立了某种默契,所以鲁西南对他来说处处都是陷阱,步步惊心,遂萌生退意。正好传闻东征失利,圣主明年要继续攻打高句丽,而段使君恰为圣主所信任,于是他决意借此机会重返卫府,追随圣主征战辽东。”
李安期没有明说段文操遣使来此的目的,但字里行间表述得很清楚,段文操要走了,而且很快就要走,在段文操走之前,双方可以合作,只要李风云确保鲁郡局势不会急骤恶化,只要确保段文操可以平平安安的离开,那么段文操将给李风云足够的回报。
李风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所蕴含的机会,无疑,若联盟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必定有效缓解粮食危机。
“圣主即将返回东都,鲁西南即将掀起戡乱**,某即将深陷四面包围之中,虽然某与某些人可能存在某种默契,但你们应该很清楚,某的价值在于实力大小,实力大,某的价值就越大,对手给予的默契也就越多,反之,对手会毫不犹豫的张开血盆大口,把某一口吞掉。”李风云当即试探道,“段使君既然要离开鲁郡,临走之前当然要照顾到鲁人利益,尤其是平民百姓的生存,为此,彼此之间是否可以保持克制,能不打仗的就不要打,能避免的冲突就尽量避免。”
李风云一语双关,说得含含糊糊,李百药若有所悟,而李安期却颇为疑惑,想了片刻,直接问道,“将军最为迫切需要的是什么?”
“粮食。”李风云也直言不讳了,“秋粮很快就要收割,只要段使君给某一口粮食,某就保鲁郡平安。”
这个承诺太重了。段文操之所以焦虑不安,原因正在如此。
今春李风云西征中原,给了鲁郡喘息的时间,再加上段文操和留守蒙山的陈瑞、韩曜互为默契,彼此都不进攻,一个固守城镇,一个戍卫乡野,一团和气,结果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眼看就要秋收了,李风云却率数万联盟大军回来了,双方实力对比发生了重大变化,彼此间的默契不复存在,可以肯定,李风云要抢粮食,而他一旦动手抢粮,遭殃的可不仅是官府和地方富豪,还有普通百姓,这些人一窝蜂地逃进城镇避难,段文操怎么办?他只有派出军队攻击李风云,双方开战。然而,菏、泗一线有齐王杨喃,彭城方向有崔德本,这些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保障所在“地盘”的平安,理所当然默契配合李风云,任由李风云“肆虐”鲁郡,如此一来,段文操内无重兵,外无支援,就算勉强守住了瑕丘等重要城镇,却无法挽救鲁郡的恶劣局势,必会遭到圣主和中枢的责斥,到那时他不要说重返卫府追随圣主东征了,恐怕连头上的官帽子都保不住。
现在李风云给了段文操承诺,只要你我在秋粮的分配上达成一致,那我就不会祸乱鲁郡,更不会与你开战。这个条件对段文操来说根本不算难事,相反他还赚了,如果双方当真为抢粮食而开战,以鲁军目前的实力,肯定打不过联盟,也抢不到什么粮食。而对李风云来说,鲁郡这点粮食不够他养活军队,他必须集中力量去更富裕的地方抢粮食,为此他需要稳定的大后方,需要与段文操达成默契,如果李百药父子没有来,李风云实际上也打算派人去主动联系段文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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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谈得很融洽,一直持续到深夜,只是晚饭过后双方谈话的内容就非常广泛了,除了中外大势外,主要内容都集中在山东人和关陇人的矛盾冲突上,集中在大一统改革对豪门世家所造成的危机上,以及赵郡李氏诸房子弟这些年倍受打击和遏制处境艰难,不得不积极图谋翻身之策上。
或许是因为李百药父子把李风云当作了至亲血脉,也或许是因为李风云希望赢得赵郡李氏的支持,双方在深入交流中均给了对方想当程度的信任,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除了涉及到一些核心机密外,双方都很坦诚,而这种坦诚对待,让双方彼此了解的同时,在诸多观点策略上的冲突也一一呈现。
李百药父子对中土未来持乐观态度,所以在解决核心矛盾的问题上,保守而温和,而李风云对中土未来非常悲观,正因为如此,李风云解决核心矛盾的手段很激进,很暴力,由此给山东人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巨大风险,一旦李风云失败,山东人受其连累饱受打击,损失惨重,那么山东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力抗衡关陇人,甚至有可能就此失去东山再起的本钱,一蹶不振。为此,李百药父子在许多重要问题上阐述了自己的看法,虽然没有明确反对李风云的观点,但也没有蓄意隐藏赵郡李氏在这些问题上所持的立场,这样双方等于把分歧摆在了案头上,接下来双方能有多少程度的合作一目了然。
李风云与崔氏谈过合作,现在又与李氏谈合作,但不论是崔氏还是李氏,都只顾眼前利益,只想利用李风云为自己谋取利益,而不愿建立互利互惠式的合作,更不要说支持李风云发展了,这让李风云失望之余,对中土豪门世家和门阀士族制度不可逆转的走向败亡的命运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豪门世家有着世代传承的丰厚的文化和簪缨底蕴,还有着上千年的家族荣辱兴衰史,它们的子孙对自己的家族都有着神一般的崇拜,认为自己的家族与天地共存亡,所以对家族实力也就产生了一种无所不能的自信,而这种近乎盲目的自信一定程度上蒙蔽了他们的眼睛,损害了他们的智慧,结果他们坚信,只要他们坚持,中土的改革派就一定会向保守派妥协,中央集权制度就一定会向门阀士族制度让步,而中土“大一统”进程的实质应该是融合,政治文化等等全方位的融合,而不是单纯的代替,以旧有存在的死亡,让路于新生存在的成长。这种顽固而脱离时代的旧观点,使得他们错误的解读了中土政局,使得他们执着于以政治手段解决核心矛盾,所以崔氏也罢,李氏也罢,都不能接受李风云的激进和暴力手段,都不愿看到山东人的利益因李风云的野蛮和冲动而严重受损,因此他们只想与李风云保持秘密的、短暂的、以利用为目的的、有条件的合作,只想让李风云做一只挣扎在生死线上可以给他们带来利益的野狼,而不想看到李风云变成一只无坚不摧严重威胁到他们生死存亡的洪荒猛兽。
李风云虽然失望,但他也清醒地知道当前局势下,自己的确没有赢得豪门鼎力支持的可能性,毕竟现在中土政局还没有走到崩溃的绝境,国内局势也还没有陷入混乱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豪门世家也还没有重新面临选择的时候,所以当前能赢得崔氏和李氏不对等的有条件的合作,已经是很不错了。当务之急是壮大实力,只有实力强大了,才能抓住机会,否则历史上为何只有河南李密、河北窦建德、中原王世充和关陇李渊四强称霸?为何那么多的地方豪强都未能成为逐鹿天下的雄主?
午夜时分李风云告辞而去。
与李氏的合作,就与崔氏的合作一样,李风云处在被动状态,能够建立什么程度的合作,决定权不在李风云手上,而在李氏手上,只是如此重大策略,李百药也做不了赵郡李氏的主,他必须与赵郡李氏本堂诸房的长者商议过后,才能与李风云正式谈判。
实际上李风云与崔氏之间也谈不上合作,目前还是互相利用,只是东征大败,李风云预言成真,他在崔氏心目中的份量大大加重,双方之间遂有了合作之可能,因此相比起来,李风云更期待崔家十二娘子的回归,他相信崔氏会给联盟一定程度的支持,然而现在中土局势尚不明朗,圣主和改革派还没有走上绝路,崔氏还深陷在皇统之争中难以自拔,所以未来几年崔氏能够给予李风云的支持还是十分有限。
李风云连夜渡河回到了总营,一宿未睡,苦思冥想。联盟未来只能在各种势力的夹缝中艰难生存和发展,而未来几年崔氏和李氏能够给予联盟的帮助肯定有限,所以当前的关键还是要抓住齐王杨喃这颗大树不能放。
李风云密书韦福嗣,把李百药父子来联盟一事详细相告,并透露了段文操急于离开鲁郡的消息。这个消息对齐王来说是个控制鲁郡的好机会,只要他在段文操离开鲁郡后,及时把鲁郡太守的位置抢到手,那么齐王必能把自己的势力迅速延伸至齐鲁地区。
第二天上午,李风云在军议上把段文操遣使密谈一事告诉了内外府统帅。
如果段文操接受了李风云的条件,就秋粮分配问题达成一致,那么双方也就失去了交战的意义,还不如继续保持鲁郡的稳定,给联盟赢得一个环境较好的大后方,另外段文操离开鲁郡后,一旦齐王杨喃的人占据了这个位置,齐王把自己的势力成功拓展进了齐鲁,那么一个稳定的鲁郡对齐王立足齐鲁亦是至关重要,所以这样一分析,联盟必须尽快拿出“北上”还是“南下”的决策,不能继续无限期的争论下去。
这时翟让主动提出了一个可以兼顾“北上”和“南下”两个决策的建议。联盟不论是“北上”还是“南下”,蒙山都要留下足够牵制兵力,以吸引和欺骗官军,翟让的建议是,联盟在此基础上,再分出一部分人马部署于巨野泽东北方向的济水两岸,佯装主力,做出随时渡河北上之态势,其余诸军则潜藏于蒙山南麓,琅琊和彭城两郡交界之处,直待时机合适则南下征战。
此策的好处显而易见,不但兼顾了“北上”、“南下”两策,还兼顾到了联盟持不同意见的统帅的利益,比如持北上立场的韩进洛、帅仁泰等人的军队可以部署在济水一线,而持南下立场的韩曜、孟海公等统帅则可做好南下准备,至于最终是“北上”还是“南下”,目前还真不好决断,因为河北那边的局势怎么样,豆子岗、平原、清河等地的义军是否也会遭到官军的猛烈剿杀,现在一无所知,联盟总不能盲目北上自寻死路。另外王薄、孟让等义军首领至今也没有消息传过来,不知道他们入冬后将采取何种生存策略。还有就是齐王杨喃,不知道圣主回京后,齐王的命运是否会发生转折,一旦他被征召回京,前期所做努力全部泡汤,联盟当然也要随之调整策略。
李风云点头赞成,不过心里颇感失落。
很显然,翟让之所以主动拿出这个建议,主要是考虑联盟前景不好,瓦岗军生存困难,遂打算借机北上进入济水一线,这样既可以与离狐的徐世鼽形成呼应,又可以在联盟危难关头,果断脱离,重返河南。说到底翟让和瓦岗人还没有把自己的利益与联盟彻底捆绑到一起,更没有像他们所说得那样竭尽所能支持李风云,只是纯粹的利益至上,有利可图就合作,无利可图就各奔东西。不过这一现象并不仅仅局限于翟让,其他豪帅也是如此,韩进洛和帅仁泰就想大难临头之际回济北,而孟海公和韩曜等人既不想困守蒙山等死,又不想北上远离家乡,于是就虚晃一招要求南下,其实他们也不想南下,只是本土守不住,又不愿北上,只剩下南下一条路而已。
联盟的存在是建立在一场场的胜利上,豪帅们各有野心,唯利是图,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可以预见,今冬反围剿一旦失利甚至失败,联盟必然分崩离析。李风云心情沉重,他需要联盟,而且依照自己的设想,将来还要带着联盟一起进入河北,一起在北疆战场上与北虏浴血奋战,然而,事实与自己的理想差距太远,若想实现心中所想,达成心中所愿,尚需千万倍的努力,任重而道远啊。
经过一番讨论,翟让的提议得到了联盟统帅们的一致赞成,联盟统帅部随即根据这一决策拟制具体部署。当然了,这一决策能否实施,还要看段文操是否同意李风云提出来的条件。
同一天,李百药父子匆匆返回了瑕丘,但很快,他们再次出现在亢父城。
段文操很爽快,一口答应了李风云的条件,但他担心局势会出现不利于双方的变化,比如圣主调派大量军队围剿李风云,或者圣主许诺了齐王好处,使得齐王像打了鸡血般拼命围剿义军,另外还有一种可能,如果齐王有心借着剿贼的名义,把军队开进鲁郡,把自己的势力延伸至齐鲁,那么必然会遭到鲁人的强烈反对,必然会遭到鲁郡地方势力的强烈抵制,双方一旦大打出手,鲁郡还是要乱。
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当真是无处在不,虽然这一矛盾有利于联盟的生存和发展,但关键时刻,这一矛盾的爆发的确会让局势复杂化,会让局势的发展方向完全预期的轨道。不过李风云并不为此头痛,因为段文操的言外之意是,你若要让我相信你的承诺,你就把军队撤出鲁郡,你的主力不能待在鲁郡不挪窝,你不挪窝人家就要来打你,如果大家都来打你,鲁郡岂有不乱之理?
“你回去告诉使君,某不可能待在蒙山陷入四面包围之中,某肯定要跳出包围圈。”李风云笑道,“另外某的军队人数众多,需要大量的粮食过冬,而鲁郡的粮食无法满足某的需要,所以……”
李百药、李安期心领神会。李风云的意思很明了,他暗示联盟要南下打徐州,如此一来鲁郡的稳定对联盟同样重要,双方可谓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双方又谈了一些细节,而李风云无意在这些小事上为难段文操,基本上都满足了他的要求,结果谈判非常顺利,很快就结束了。
“河北的形势怎么样?”李风云主动转移了话题。
“将军是指现在的河北形势,还是河北将来的形势走向?”李安期问道。
“预测一下将来吧。”李风云说道。
“河北稳定与否,不但直接关系到了北疆安全,也直接关系到了京畿乃至东都安危,所以……”李安期摊开了双手,冲着李风云意味深长的一笑,“不言而喻,河北的戡乱,远比河南、齐鲁来得更为猛烈。”
李风云微微皱眉,沉吟稍许,问道,“如果明年东都爆发兵变,河北豪雄是否参加以推波助澜?”
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大吃一惊,神色顿变。
“消息从何而来?”李百药终于忍不住,亲自开口问道。
李风云摇了摇手,“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某不过做个估猜而已,但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今年大河南北爆发了旱灾,灾民得不到赈济,饿殍遍野,天怒人怨,实际上就有爆发兵变的可能,但因为东都对东征普遍持乐观态度,使得某些居心叵测者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东征失利了,而且是不可思议的大败,以致于东征不但要继续下去,而且还面临无兵可调的窘境,不出意外的话,此次圣主肯定要从京畿卫戍军中抽调大量精锐远赴辽东,如此一来京畿戍卫力量便严重不足。”
李风云看看神色凝重的李百药,又看看一脸惊色的李安期,笑道,“这可是兵变的最好机会,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东都的某些人是否会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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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刚刚送走王薄的信使,便迎来了齐州豪雄杜伏威。
再见杜伏威,李风云发现此子明显成熟了,虽然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但经过一次次生死考验和血腥残酷的战火锤炼后,其心智早已超越了同龄人,气质上也有了很大改变,就如一柄出鞘利剑,锋芒毕露中透出一股森冷杀气。
杜伏威的来意不言自明,是代表鲁东北尤其是以长白山为中心的齐州义军,向李风云前期发出的合作意向做出积极回应。
杜伏威和辅公怙现在有四五千人马,在齐州也算是一股实力不俗的义军队伍,他们活跃在齐郡长白山一带,与孟让、左君衡、左君行等豪雄携手作战,但面对张须陀这等强悍对手的攻击,基本上没有还手之力,只能艰难度日,而李风云之前“雪中送炭”式的帮助对这支队伍的成长起到了关键性作用,这让杜伏威和辅公怙在感激李风云之余,也更加深刻体会到了成长的艰难。李风云只能帮助他们一时,不可能帮助他们一世,未来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更好,还得依靠自己的努力。
当杜伏威出现在联盟总营的时候,李风云很惊喜,恍惚间竟产生了一种错觉,杜伏威会不会有投奔联盟的意思?但旋即想到翟让和瓦岗人念念不忘河南,投奔联盟不过是权宜之计时,不禁自嘲一笑,诸如翟让、杜伏威之辈终究不是池中之物,野心大,目标大,桀骜不驯丨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屈居人下。
能在历史上成为一方豪雄者都不是寻常之辈,无论在性格上还是行事风格上,皆迥异于常人,相比起来,联盟中的韩进洛、帅仁泰和孟海公等豪帅,对利益的追求就远远大于对理想的执着。理想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利益才是现实,而做一个现实主义者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但真正能够成就大事的却往往都是理想主义者。李风云认为自己就是个理想主义者,而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则需要一大批现实主义者的帮助,好在联盟中的大多数豪帅都很现实,这使得他有信心带着联盟在合适的时间渡河北上,去实现“据河北而称霸”的远大目标。
今日杜伏威对李风云更为尊崇,不仅仅是因为双方在实力上的差距,还有能力高低。李风云的能力太突出了,当鲁东北各路义军还在为生存而苦苦挣扎,被张须陀一个地方长官打得狼狈不堪的时候,李风云却已经杀进了中原,不但直接威胁到了东都的安全,还大肆掳掠通济渠迅速壮大自己,而尤其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当齐王杨喃率军出京戡乱后,李风云不但敢与其正面对峙,还有惊无险地撤回了齐鲁,如此本事,大河南北各路豪雄中,谁能比肩?
杜伏威开门见山,直接向李风云提出了一系列合作意向,其中的重点就是击败张须陀,以逆转鲁东北战局,所以以孟让和左氏兄弟为首的齐州豪雄,希望李风云能够率军北上,与鲁东北义军夹击张须陀。
在杜伏威看来,这一合作要求对李风云而言正是求之不得,根本就不存在争议。
虽然现在联盟实力强悍,有数万大军,还有掳掠通济渠所得的大量财物,但枪打出头鸟,李风云越是闹腾得厉害,对官府威胁越大,承受的围剿压力也就越大,一旦卫府军从四面八方杀来,李风云肯定顶不住。鲁东北义军之所以能在张须陀的剿杀下顽强生存下来,是因为采取了“化整为零”的策略,东一股西一股,一方面让张须陀剿不胜剿,疲于奔命,另一方面也因为尚未对官府造成致命威胁,没有震动东都,所以张须陀的剿杀力度也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而鲁西南义军则正好相反,是“化零为整”,建立了联盟,用一个拳头对敌,结果连打胜仗,发展快速,但它的弊端是做了“出头鸟”,东都震怒之下,必然全力剿杀,如此则联盟岌岌可危。这正是李风云向鲁东北各路豪雄发出合作建议的原因所在,联盟有生死之危,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需要这些力量的支援。
鲁东北各路豪雄实力有限,根本无力支援李风云,但问题是,李风云一旦败亡,被他所牵制的官军必然会进入鲁东北戡乱,最终大家都得死,这是谁也不愿看到的事,所以对李风云的合作意向一定要积极回应。而鲁东北各路豪雄们都有个共同想法,借助李风云的力量,先把张须陀击败,先逆转鲁东北战局,先把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然后再腾出手来支援李风云。
这个想法并没有错误,但这个想法是基于鲁东北义军自身利益考虑。我先顾全我的利益,我的利益保全了,然后再看看能否照顾到你的利益,所以这个想法有一厢情愿之嫌,但鲁东北的各路豪雄们想当然的认为,李风云和联盟已经了“四面楚歌”的存亡困境,现在他们就是李风云的“救命稻草”,而李风云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必然会答应他们的条件。
李风云听完之后,愣了半天。
孟让、左氏兄弟以及其他鲁东北豪雄们没有理解自己的意图?义军若想发展壮大,不但需要整合力量,更需要一块地盘,所以鲁东北各路豪雄们的当务之急是在建立鲁东北义军联盟的同时,与鲁西南义军联盟紧密配合,竭尽全力控制齐鲁,然后以齐鲁为根据地发展壮大。如此简单的道理,鲁东北的豪雄们都理解不了?
再说了,若联盟北上杀进齐郡,则正好给了官军一战歼灭所有齐鲁义军的机会,这不是自陷绝境,自寻死路吗?还有,退一步说,就算义军击败了张须陀,并且顶住了官军的围剿,但接下来怎么办?义军都聚集在鲁东北战场上,吃什么喝什么?我为了帮助你们击败张须陀,可能会丢掉蒙山,而你们考虑到自身之生存,又不可能让我们长期待在鲁东北,那我和联盟数万将士何去何从?你们只顾自己,可曾考虑到我的利益得失?
杜伏威看到李风云惊愣的表情,当即意识到双方之间的想法必定有了较大出入,此行未必有想像的那么顺利。
“明公对此有何异议?”杜伏威问道。
李风云苦笑,摇了摇头,反问道,“王薄北上豆子岗之后,可曾与你们联系?”
杜伏威点了点头,“听孟帅说过几次,王帅在那边日子难过,想回来,但他势单力薄,若没有我们的接应,很难冲破官军的封锁,而我们实力有限,又被张须陀压制,再加上各怀心思,难以携手抗敌,所以至今也没有办法帮助王帅重返齐鲁。”
“若王帅回来了,那些各怀心思的豪帅们,会否聚集在他的旗下,建立联盟,大家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李风云追问道。
杜伏威迟疑不语,踌躇良久,才以不确定的口气回道,“以某看,恐怕很难,我们这些小股义军倒是希望王帅回来,但实力大一些的豪雄就未必这么想了。孟帅重返齐郡后,也曾想仿效明公建立联盟,但他连长白山的左氏兄弟都说服不了,反而被左氏兄弟误解,以为他要乘机吞并,遂拒绝孟帅进入长白山,双方因此反目成仇,差点大打出手。左氏兄弟当年曾追随王帅、孟帅长白山举旗起义,大家都是生死兄弟,都是刎颈之交,现在却因为利益冲突翻了脸,行同陌路,可以想像,建立联盟的难度之大。王帅回来了又如何?他除了声望很高外,并没有驾驭众雄的实力,所以就算他回来了,也很难建立联盟。”
李风云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不以为奇,“若王帅决心建立联盟,孟帅是否会鼎力支持?”
杜伏威想了想,摇了摇头,“一切都要靠实力说话,若王帅没有建立联盟的实力,孟帅即便支持他又如何?难道孟帅会把自己的军队拱手送给王帅,心甘情愿为王帅所驱使?明公当初之所以能建立联盟,是因为韩进洛等豪帅刚刚举旗便遭到了张须陀的猛烈打击,生死悬于一线,不得已而从之,明公占尽了天时地利,但在齐郡那边,谁能像明公那般占尽天时地利?”
李风云暗自叹息。有些事明明是正确的,应该做的,而且做了肯定能获利的,但在实施过程中却因为损害到了参与者个人的利益,以致矛盾层生冲突不断,结果功亏一篑,甚至还没有开始就废止了。
历史上这段时期内,大河南北各路义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各自为战,一盘散沙,即便最终形成了四强争霸的格局,但河南李密、河北窦建德这两股纯以义军为班底建成的势力,其内部因为山头林立、派系斗争极其复杂,结果堡垒率先从内部被攻破,先后败亡,白白便宜了李唐。李唐统一天下,真正的对手就是中原王世充,击败王世充占据中原后,李唐便势如破竹无坚不摧,再无对手了。
大河南北的各路义军为什么不能建立联盟携手抗敌?河南李密、河北窦建德为什么在占据了明显优势的情况下,其内部轰然崩溃,以致于兵败如山倒?这里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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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的目标是击败张须陀,而不是建立联盟,所以在你们的谋划中,自始至终就没有考虑过王帅南下,是不是这样?”李风云问道。
杜伏威郑重点头,“王帅是否南下,不会对战局产生太大影响。”
李风云摇摇手,开始讲述王薄南下对逆转鲁东北战局的决定性作用,由此引出河北形势的推演,而河北形势不但与河南形势息息相关,更与东都政局紧密相联,再由东都政局的变化推演出联盟即将到来的危机,而联盟应对危机的策略并不是北上攻打张须陀,而是南下打徐州。
“我们打徐州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把官军的戡乱主力吸引南下,从而给王帅渡河入齐创造时机。”李风云望着一脸恍然的杜伏威,笑着说道,“王帅的秘使带着某的承诺,正日夜兼程返回豆子岗,相信要不了多久,王帅就会与你们取得联系,具体商量联手夹击张须陀之策。”
杜伏威被李风云的谋划所折服,但此布局过于庞大,三地义军同时行动,能否实现预期目标,关键还要看执行者的能力,还要看执行者能否抓住战机,只要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失误,则结果就难以如愿了。
同一时间,杜伏威也倍感羞愧。鲁东北的豪雄们夜郎自大,目光短浅,以为李风云有难,可以落井下石,乘机“敲诈”他,整个一副小人得志的龌龊嘴脸,哪料到人家李风云不是有难,更不是想求助于鲁东北义军,而是想借助这次危机,壮大整个齐鲁义军的实力,以齐鲁为“地盘”迅速发展。这是一件对大家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谁都没有拒绝的理由。李风云有大智慧大气魄,是做大事的人,相比起来,鲁东北的豪雄们实在是粗鄙不堪,难成大器。
“明公,河北人一定会帮助王帅?”杜伏威有些怀疑,毕竟河北人渡河南下虽然不能说是无利可图,但除了祸水东引,把东都的注意力转移到齐鲁外,并无其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这一点毋庸置疑。”李风云笑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二次东征胜利了,大河南北的义军必然面临生存危机,所以在二次东征结束之前,我们必须发展到一定的规模才能生存下去。今年东征的失利,实际上给了我们一年的宝贵时间,这是上天的眷顾,我们必须珍惜,但一年的发展时间还是太短了,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加快发展速度,而策略就是控制齐鲁,占据齐鲁,以齐鲁为根据地,割据称霸。此策不但对齐鲁义军有利,对河北义军同样有利,两地义军联手,进可攻退可守,大大增加了生存能力。所以,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河北义军肯定会帮助王帅南下攻打张须陀。”
杜伏威沉默不语。他能够接受李风云所说的理由,但孟让等豪帅能否接受?河北人渡河南下,当真是为了未来的利益而作战?当真就没有其他想法和其他目标?河北人有河北人的利益,齐鲁人有齐鲁人的利益,这种地域利益、地方利益,不论在官方、民间,还是白道、黑道,乃至起义军之间,都事实存在
李风云也注意到了这种狭隘的地域、地方利益一旦处理不好,会阻碍甚至会破坏既定谋划,所以他向杜伏威发出了警告,“你回去后,务必告诫孟帅等各路豪帅,既然击败张须陀是大家的共同目标,那么为了实现这一共同目标,大家就必须暂时搁置所有的矛盾和冲突,齐心协力,否则后果堪忧。”
“明公担心甚?”杜伏威问道。
“王帅渡河南下的时间越早越好。”李风云把其中的诸多关键详细阐述,“如果王帅渡河南下的时间拖延到大河解封之后,则战机必失,一旦被张须陀击败,各路义军惨遭重创,必然一蹶不振。你们牵制不了张须陀,某在鲁西南的处境就愈发困难,其后果之严重不言而喻。”
杜伏威连连点头,表示一定把这番告诫之辞带到。
说完了正题,接下来两人就随意聊开了。杜伏威虚心求教,从攻守之道到兵法谋略,从天下大势到未来前景,问题非常多,而李风云非常有耐心,有问必答,并在有意无意中透露了历史发展的轨迹,虽然他把这一轨迹暗含在各种各样的推演之中,但对杜伏威这种天赋异禀的人来说,既然记在了心里,就必然会对他的未来产生影响。
“在明公看来,东征肯定要失败,北虏肯定要南侵,圣主肯定要失去权威,而各种危机一起爆发,最终将演变为天下大乱,国祚败亡,统一大业轰然崩溃。”杜伏威神情凝重地问道,“明公就是据此推演,决心称霸天下?”
李风云摇手,“如果形势如此发展,当然对我们最有利,但这仅仅是众多推演中的一个,有危言耸听之嫌,不过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若想生存下去,若想谋一个好未来,形势当然是越乱越好。”
“如果形势发展当真如明公所推演,明公是打算据齐鲁而称霸,还是据河南而称王?”
“齐鲁并非称霸之地,河南亦无险可守,若想成就大业,还需另谋他处。”李风云无意隐瞒,直言相告。
杜伏威目露惊讶之色,“明公要北上?明公不是说北虏要入侵,要爆发南北大战吗?”
李风云沉吟少许,微微点头,“某立志杀虏,所以某一定要北上,而且很快就要北上。”
杜伏威不再说话,心中充满了疑问。对李风云了解的越多,对其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想法知道得越多,杜伏威心中的疑问就越深。他很难认同李风云的某些推演,亦无法理解李风云的某些想法,他甚至觉得李风云就是一个脱离时代的矛盾体,以正常思维根本无从解读。
杜伏威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虽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风云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和真诚,但双方悬殊太大,而且随着李风云的实力越来越强,甚至对地区局势的操纵都到了轻松自如的地步,他对李风云也愈发的畏惧,他甚至有一种不详预感,预感齐鲁将被李风云所控制,齐鲁各路豪雄都在李风云的算计之中无所逃遁。
九月十三日,圣主和中枢非常低调的返回了东都,既没有盛大的庆功典礼,也没有隆重的欢迎仪式,甚至连欢乐的气氛都没有,东都在极度压抑之中战战兢兢,所有人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
十四日,在尚书都省的政议上,主要议题是通报东征结果和国内局势。
东征失利影响巨大,当务之急是想方设法把不利影响降到最低,然后再追究失利罪责,并寻求拯救东征之策。
国内局势则主要集中在大河南北的叛乱上,尤其以白发贼李风云为首的鲁西南诸贼联盟,今夏肆虐中原,严重危及到了京畿安危和东征安全,虽然在地方官府和鹰扬府的努力下,在以齐王杨喃为首的戡乱大军的保护下,确保了通济渠的畅通,但这股反叛势力已成了“气候”,齐王杨喃至今未能予其以重创,双方还在菏、泗一线激烈对抗。而造成齐王杨喃戡乱不利的主要原因,不是兵力不够,也不是指挥失当,而是粮草武器供应不足。之所以军需供应不上,一方面是因为河南沿河郡县连续两年受灾,财赋锐减,仓廪空竭,地方官府无力给付,而一方面则因为东都要力保东征战场上的军需供给,不能敞开供应戡乱所需,导致齐王杨喃“难为无米之炊”,有心无力。
对于每况愈下、日益恶化的国内局势,留守重臣们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圣主怒不可遏,把一帮留守重臣骂了个狗血淋头。
大家都是政坛上的资深“玩家”,不论是东征失利的背后秘密,还是国内局势恶化的真正原因,彼此都心知肚明,摊开了说没意思,该捂住的盖子一定要捂,该说的假话一定要说,该妥协让步的时候就一定要心有灵犀。
圣主勃然大怒厉声责叱,实际上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国内的事先放一放,背后的“猫腻”该怎么玩还怎么玩,但同样的,有关东征方面的事,你们该让步的就得让步,不要和我对着于。你若与我对着于,我就不是大事化小了,而是要追究罪责,要砍头杀人了。
经过一番讨论,圣主综合了中枢重臣们的意见,最后决策,河北戡乱由左翊卫将军段达负责,戡乱大军从涿郡抽调,而民部尚书樊子盖暂时兼任涿郡留守,在确保北疆尤其是幽燕、辽西边陲镇戍的同时,为段达的戡乱提供有力支援。
河南戡乱由齐王杨喃负责,齐鲁戡乱由水师副总管周法尚负责,徐州戡乱由虎贲郎将梁德重负责。
三地戡乱的最高统帅中,齐王杨喃的身份地位最高,而三地戡乱的首要目标都是白发贼李风云,现在李风云就在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的交界处,正与齐王杨喃激烈交战,依照戡乱优先原则,理所当然应该任命齐王杨喃为三地戡乱最高统帅,并由他集中指挥三地军队围剿叛军。然而,不论是圣主还是大部分中枢重臣,都有意忽略了“戡乱优先”原则,直接无视了某些人的正确建议,在最需要集中军权的戡乱战场上却分开了军权,这其中所蕴含的风险可想而知。
没有人在意风险,也没有人在意戡乱的成败,叛贼李风云能否剿杀实际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最大程度的遏制齐王杨喃发展自身实力,以便把杨喃对东都政局的影响降到最低。
杨喃出京戡乱的目的大家都一清二楚,而杨喃之所以能带着军队出京,与某些政治势力的“帮助”密不可分,而这些政治势力的险恶用心,圣主同样一清二楚。既然如此,那就斗一斗,看看鹿死谁手。
齐王杨喃接到东都诏令的时候,李风云的联盟军队已经开始了大规模调动,这使得战场上的气氛骤然紧张。
韦保峦推断李风云要北上济水,李善衡判断李风云可能要南下徐州,但不论李风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战局都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而齐王杨喃则信心满满,对击败李风云之后能获得的政治利益充满了期待
然而,东都的诏令,给他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让他透心寒。圣主不待见他,这在齐王的预料之中,东都的政治对手蓄意打击他,这也很正常,但东都的政治盟友却未能给他谋取到最基本的利益,这就不正常了,这简直就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为什么?为什么孤没有拿到所需要的军权?”齐王愤怒之下,质问韦福嗣。
能否拿到三地戡乱军权,能否集中指挥三地戡乱军队,不但关系到了齐王能否把自己的势力迅速延伸至齐鲁和徐州两地,更关系到他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把自身势力发展到一定规模。距离二次东征结束最多只有一年时间,如果齐王未能在这一年时间内发展起来,那么当圣主二次东征胜利归来后,齐王拿什么与其抗衡?
韦福嗣苦笑无语。他想起了李风云那头飘散而诡异的白发,想起了李风云那些不可思议的妖异之辞。
李风云曾说,圣主将会“默契”地配合东都的政治对手置齐王于死地。事实证明李风云说对了,虽然圣主和改革势力因东征失利而遭遇到了政治上的失败,但这并不代表圣主和改革派就在政治上被动挨打,就不得不向保守势力妥协让步,甚至不得不让齐王杨喃入主东宫。事实证明,圣主的确会在某些方面做出妥协,但绝不会在皇统之争上做出丝毫让步。
李风云预言东征要失败,结果东征惨败。李风云预言东征失利后,齐王的处境更为艰难,结果齐王竟然连十拿九稳的戡乱大权都脱手而“飞”了。现在齐王除了两万大军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如果东都切断了军需供给,齐王连这两万军队都保不住。
“我们必须南下徐州。”李善衡神色郑重地说道,“圣主既然连戡乱大权都不给,那我们就必须防备关键时刻军需断绝,一旦没了粮草辎重,遭遇惨败,不要说翻身的机会没了,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全。”
齐王骇然变色。圣主不会虎毒食子,但政治对手却没有这样的菩萨心肠,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杀死自己的机会。
齐王和麾下两万大军若想补充到足够的粮草辎重,只有南下徐州。河南连续受灾,一穷二白;齐鲁也差不多,要什么没什么;唯有徐州,风调雨顺,仓廪富实,并且距离江都很近,而江都就更富裕了,鱼米之乡,要什么有什么。但齐王以什么借口南下徐州?
“马上约见李风云,命令他南下徐州。”齐王瞪着韦福嗣,冷笑道,“谁能想到,孤落魄如斯,竟然要靠打家劫舍糊口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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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上,联盟南下诸军出鲁郡,沿着彭城与琅琊两郡的交界处急速行进,接着出抱犊山,过兰陵县,进入下邳郡,渡过沂水,猛攻郯城。
郯城距离琅琊郡首府临沂只有一百余里,距离下邳郡首府宿豫有三百余里,距离徐州第一重镇彭城则有四百余里,所以最先得到义军南下消息的不是徐州人,反而是齐鲁人。琅琊郡太守窦璇焦虑不安,担心义军的目的是东西夹击攻打琅琊郡,遂十万火急向东莱告急,恳请周法尚火速支援。
郯城距离东海郡就隔了一条沭水河,近在咫尺,义军在攻打郯城的同时,一部分军队便进入东海境内大肆劫掠。
东海首府朐山距离郯城大约有两百余里,得知蒙山义军南下的消息后,东海人除了向彭城求援外,只有据城坚守。东海虽然富裕,但其地理位置并不具备战略价值,因此只设一个鹰扬府,镇戍力量单薄,不敢与义军正面对抗。蒙山义军今夏大肆劫掠通济渠,威胁京畿,早已名动天下,东海人碰到如此强劲对手,当然要小心谨慎,以免打了败仗丢了官帽子。
年初郯城曾遭到过蒙山义军的攻击,当时义军实力有限,又迫切需要粮食,因此主要攻击对象是乡镇小城和坞堡庄园,对郯城则围而不攻,主要目的是牵制城内官军。自那次受袭后,郯城就意识到危机来了,毕竟蒙山义军就在附近,没吃没喝就下来抢,长此以往,财物损失倒是其次,只怕有性命之忧,为此他们加固了城防,并召集青壮以增加防守力量,而周边的贵族富豪也纷纷迁进了城里,随同他们一起进城的还有部分乡团宗团,这样七拼八凑下来,郯城的防御能力倒也增强了不少。
然而,蒙山义军也非昔日吴下阿蒙了,西征中原之后,联盟整体实力有了飞跃性发展,尤其以苍头军为基础的联盟主力军团,实力更是突飞猛进。此次攻打郯城,李风云亲临前线指挥,内府三个军,外府五个军,共两万六千余人,向郯城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
郯城守军的人数不足千人,这其中还包括乡团宗团和青壮民夫,根本就不是联盟将士的对手,仅仅守了一天便崩溃了,郯城失陷。
几乎在同一时间,义军南下的消息传到了彭城。
梁德重和崔德本早在九月下就接到了东都剿贼的诏令,但两人都不积极,因为此次剿贼牵扯到了齐王杨喃,而凡与齐王杨喃扯上关系的,都主动或者被动的被卷进了皇统之争,再加上东征失利后东都政局的剧烈变化,使得居外戡乱的齐王杨喃更是在政治上平添了诸多无法预测的变数,而这些变数让齐王以及与齐王亲近的人都深陷于清晰可见的危险之中,所以此次剿贼,对绝对不想与齐王扯上任何关系的梁德重和崔德本来说,不是要不要积极的事,而是根本就不能积极。
但是,两人也不能过于消极,假若剿贼不利,齐王固然要承担罪责,他们的切身利益也会受到伤害,这就必须掌握一个适当的“度”,但此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尤其梁德重,负责徐州镇戍,是戡乱剿贼的直接责任人,一旦没有完成东都交付的任务,必受惩处。至于崔德本,他只负责一个彭城郡,而且他是行政长官,军权是临时授予,并在军事上受卫府节制,因此相比梁德重,他所承担的责任小得多,完全没有积极的理由。
崔德本可以适当消极一些,梁德重却不行,该做的事还得做,好在他要做的事也并不多。之前齐王杨喃与李风云一直纠缠在菏、泗一线,直接威胁到了彭城安全,为此梁德重把彭城诸鹰扬及由地方乡团宗团组成的地方军队,全部部署在彭城北部边境,严防死守,坚决阻止李风云南下。现在东都来诏令了,明确要求徐州官军围剿李风云,那么当然就要集结更多的军队,调拨更多的粮草,以做出“积极”剿贼之姿态。
然而,出乎梁德重的预料,他这边刚刚做出“积极”剿贼的举动,那边李风云就带着大军杀进了徐州。义军南下,迅速改变了地区局势,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但梁德重倍感棘手,崔德本亦是措手不及,但对鲁郡的段文操来说,这就是好消息了,而对陈兵菏、泗一线的齐王杨喃来说,更是大好消息。
崔德本十分恼火,他第一时间找来萧奢,询问他是否事先得到了李风云南下的消息。
李风云南下关系重大,牵扯到各方利益,如此重大机密,如果李风云没有事先告之萧奢,那说明李风云对崔氏的承诺已经动摇,而根由则必然与齐王杨喃有关,与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人有关,这将迫使他不得不对双方的合作事宜做出调整。反之,若李风云事先告之了萧奢,而萧奢出于切身利益考虑,迟延不报,问题就更严重了,那说明李风云南下的背后有重重玄机,牵扯到了重大利益,尤其牵涉到了徐州本土贵族集团的利益,如此一来,需要解决的矛盾就更多,更复杂了。
萧奢得知李风云南下徐州的消息后,神情很凝重,情绪很复杂,面对崔德本的质询,良久才答复了一句,“某知道。”
崔德本的怒火顿时难以遏制了,但他看到萧奢沉重的表情,估猜这里面有缘由,又不得不忍住了。兰陵萧氏可是中土豪门,徐州第一世家,皇亲国戚,实力非同凡响,之所以与崔氏保持世代的合作关系,就在于双方在政治上可以南北呼应,利益互补。而在徐州这块地盘上,真正说话算数的就是兰陵萧氏,崔德本也罢,梁德重也罢,若想在徐州立足,在徐州谋利益,就必须赢得萧氏的合作。此时此刻,崔德本已经预感到了危机,迫切需要萧氏的帮助,所以更不敢得罪萧氏了。
“有何玄机?”崔德本问道。
萧奢迟疑稍许,说出了原因。
联盟回到菏、泗一线后,萧逸就与兰陵保持密切联系。在李风云的默许下,联盟高层很多机密都为兰陵所知,其中就包括与齐王杨喃所建立的“默契”,与段文操达成的秘密约定,还有就是有关李风云身份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的关键点则是山东名士李百药的神秘现身。这些机密,萧奢都与崔德本共享了,并且联手从中推演出了很多东西,而让两人最为吃惊的就是李百药的神秘现身,以及齐王杨喃以居外发展来谋取皇统的策略。
前者关系到了李风云的身份秘密,假如李风云当真出自赵郡李氏,是李德林的后代,那就直接关系到了山东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崔氏和萧氏不但要重视,而且还要空前重视;后者则关系到了东都政局的发展,甚至直接关系到了中土的命运,而齐王一旦“展翅翱翔”,必将在中土历史上留下浓彩重墨的一笔,但齐王的“翱翔”,并不符合山东人和江左人的利益,偏偏崔氏和萧氏非常不幸地被卷进了由齐王所掀起的这场前景十分黯淡的风暴之中,想躲都躲不掉。
联盟高层关于今年冬天如何反围剿的争论同样为兰陵所知,但因为李风云始终没有拿出最后决策,且兵力部署偏重于济水一线,而东都政局的变化又给了齐王冲击储君的希望,这一希望严重破坏了他与李风云之间的“默契”,使得双方再无信任可言,李风云对齐王充满了戒备,所以萧奢和崔德本都推断李风云北上的可能性最大。
然而,风云突变,九月底,萧逸在一天之内传回两个消息,一个是李风云突然决策南下徐州,另一个则是李风云再赴菏水,与齐王秘使见面,这是自东征大败的消息传开后,双方第二次见面,其中玄机之大,可想而知。
萧奢不可能独立看待这两个消息,不论从政治层面还是从军事层面,他都理所当然把它们做为一个“整体”来分析,而分析的结果就是,东都政局有了新的变化,齐王失去了冲击储君的希望,于是齐王必然借助戡乱的机会疯狂扩展实力,如此一来,齐王与李风云的关系,便由“默契”转为“合作”,这就是李风云突然决定南下徐州,根本无视联盟军队有全军覆没之危的原因所在。现在李风云就是一把杀人的“刀”,而这把“刀”握在齐王手上,所以齐王的目的才是重中之重。
齐王的目的是什么?当然要控制徐州以拓展实力了。齐王如何控制徐州?最便捷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换人,把现任的徐州军政长官统统赶走,换上自己的人,同时借助李风云这把“刀”给徐州本土贵族集团以威胁,迫使他们向齐王“低头”,为齐王所用,否则就与李风云黑白联手,里应外合,双管齐下,杀个血流成河。
胳膊拧不过大腿,徐州的地方势力虽然有财力,但缺少武力,偏偏齐王杨喃和李风云手上都有强劲武力,这就迫使徐州地方势力不得不低头。
事关切身利益,事关徐州地方利益,兰陵萧氏以最快速度,把这一坏消息告之徐州世家豪望,并召集诸姓诸族德高望重的家主、长者、大儒名士商讨对策。
崔德本理解萧氏,萧奢并不是故意隐瞒,而是在没有拿出有效对策之前,不敢轻易泄露,此事关系到地方贵族集团的利益,太重要太急切了。消息一旦泄露,传到了非本土籍的徐州军政长官的耳中,必然会发生新的不利于本土贵族的变化,比如官僚们为了一己私利置徐州于不顾,“大肆掳掠”,为了本集团的政治利益不惜“伤害”甚至恶意破坏徐州,那对徐州本土势力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了,而由此导致的后果,肯定比叛军的烧杀掳掠更为严重。
“计将何出?”崔德本知道了缘由,心情愈发沉重,对徐州本土贵族集团所面临的危机亦更为关切。
“某此来便是向明公求援。”萧奢拱手为礼,言辞恳切。
“只要力所能及,必全力以赴。”崔德本不假思索,一口承诺。
萧奢面露笑容,低声说道,“日前接到消息,那边说,目标是梁德重。”
崔德本豁然顿悟,脱口而出,“董纯。原来如此,好棋,好棋”旋即他神色郑重地说道,“东都来的不是狼,而是虎,你们与虎谋皮,难度很大。”
萧奢冷笑,“一只牢笼里长大的虎,还有獠牙利齿?白发贼都能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更不要说我们这些人了。”
崔德本摇摇手,警告道,“齐王的确不足为惧,但他身边的人非常厉害,韦福嗣老奸巨滑,如果董纯再回来,又多一员骁勇善战的悍将,徐州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萧奢目露不屑之色,“东都会放任不管?圣主会任由齐王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以某看,如果东都当真遂了齐王的心愿,把董纯调回徐州,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说明圣主已经准备摧毁齐王了。”
崔德本沉默不语。萧奢说得也要道理,若要其灭亡,必令其疯狂,把董纯调回徐州,让其辅佐齐王戡乱,的确增强了齐王的实力,同时也把齐王推向了疯狂之路。
萧奢很快离开,他如愿以偿得到了崔德本的承诺,而崔德本也看清了李风云南下徐州背后所隐藏的玄机,考虑到崔弘升已经深陷政治风暴难以自拔,而崔氏极有可能随着崔弘升的倒下再遭重创,崔德本毅然决定“明哲保身”,这样不论徐州战场上的风云如何变幻,自己都能立于不败之地,大不了最后因为“不作为”而调离,而调离比贬黜好多了,最起码可以保住仕途,保住官帽子
就在这时,梁德重主动“上门”而来,来意也是向崔德本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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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董纯离开彭城后,梁德重和崔德本之间就有了默契的“合作”。
在徐州军方最高长官这个位置上,梁德重肯定是个过渡人物,这一点人所共知,而梁德重亦有自知之明,并不追求“升官”,而是着重于“发财”,利用自己暂代徐州军权的短暂时间,大发其财。但他是关陇人,与徐州本土势力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另外他身在军方,“发财”渠道过于狭窄,不论是戡乱剿贼,还是保障南北运输通道的安全,从中攫取的利益都十分有限,所以梁德重若想达到“狠捞一笔”的目的,就必须赢得徐州本土势力的合作,于是他找到了崔德本。
徐州贵族集团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一直游走于山东贵族集团和江左贵族集团之间,两不相靠,左右逢源,但因为兰陵萧氏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在经济文化上,徐州人与江左人更为紧密一些,而在政治上,却与山东人走得更近一些。山东人到了徐州后,理所当然与徐州人积极合作,尤其中土一统后双方有了共同的敌人,合作便成为必然。
梁德重是个聪明人,他通过与崔德本的合作,巧妙实现了与徐州人的合作,结果徐州军政两界相处融洽,各个势力之间的利益冲突也大为缓和,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徐州局势的稳定,而他这个过渡人物,在过渡位置上一直待到现在,亦与徐州局势的持续稳定有直接关系。
然而,好日子到头了,徐州局势骤然恶化,而恶化的原因不是因为李风云南下,而是因为齐王杨喃的到来。实际上早在齐王杨喃率军抵达菏、泗一线戡乱后,徐州便有强烈的危机感,梁德重更是萌生退意,但身处危险之地,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很快,危机扑面而至,躲都躲不掉了,梁德重也失去了全身而退的机会,但他绝不甘心束手就缚,他要垂死挣扎,为自己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很显然,就目前局势而言,梁德重若想给自己争取到最好的结果,就必须与徐州人合作,而徐州人在当前危机中的利益损失也完全可以预见,双方有携手合作的条件,但问题是,徐州人是否愿意与梁德重合作?如果徐州人选择与齐王杨喃合作,梁德重岂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梁德重见到崔德本之后,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白发贼已南下,齐王必将衔尾追杀,徐州乱象已现,而某能力有限,难以应对危局,故特来求援
崔德本已经预料到梁德重要来求助,以便从徐州危机中脱身而走,只是没想到梁德重竟如此急切,迫不及待要走了,可见他已经估计到自己可能会陷入齐王和徐州人的前后夹击之中,一旦腹背受敌,必有覆灭之祸,所以他很光棍,直接“摊牌”了,只有你们徐州人给某一条生路,某愿意默契配合,帮助你们徐州人争取到最大利益。
崔德本迟疑了片刻,问道,“齐王已告之卫府,他要南下徐州剿贼了?”
东都诏令说得很清楚,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官军联合围剿白发贼,而三地军事长官,河南的齐王杨喃、齐鲁的周法尚和徐州的梁德重,各握有一部分戡乱大权,彼此之间并无隶属关系,这就造成了各自为战的不利局面,但有效遏制了齐王杨喃借戡乱之机发展实力的野心。
东都借助这份诏令,严正警告了齐王杨喃,同时也告诫齐鲁和徐州两地的军政官员,不要过分亲近齐王杨喃,务必保持一定距离,以免给自己招来祸事
诏令传达下来后,三地的军政官员们有苦难言,非常紧张。从戡乱剿贼的立场来说,三地军政官员必然会与齐王发生交集,而这种“交集”的分寸无从掌控,完全看东都的心情。东都心情不好,说你亲近齐王,那就完了,所以只有躲,但齐王有戡乱剿贼的任务,为了完成任务,他肯定要向地方军政官员求助,你怎么躲?结果就形成了“死局”,无奈之下,三地军政官员们就非常默契地做了“缩头乌龟”,躲一时算一时,实在躲不掉,就靠天收拼运气了。
戡乱剿贼的任务主要由军队完成,所以#方行政长官好躲,卫府鹰扬府的军官们就躲不掉了,比如现在梁德重就面临这样的难题,独自剿贼有难度,毕竟李风云已今非昔比,齐王两万大军都吃不掉他,那梁德重的徐州诸鹰扬就更不行了,正常情况下这时候他应该主动联系齐王杨喃,请其南下相助,但梁德重不敢招惹祸事,不敢联系齐王。然而,徐州戡乱一旦出现了问题,齐王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视若无睹,齐王的罪责就大了,所以李风云南下徐州后,就算梁德重不向齐王求援,齐王也会主动南下。
如此一来梁德重的“祸事”就来了。如果他与齐王密切合作,戡乱剿贼成功了,东都必然认定他“亲近”齐王,他就完了,反之,如果他与齐王老死不相往来,各打各的,打输了,戡乱失败,他一样要承担罪责,而且还要承受齐王所属政治势力的疯狂报复,结果可能更惨。
怎么办?梁德重的确有想法,他想乘着齐王尚未赶到战场之前,先与李风云交战,打赢了功劳是自己的,打输了就把徐州戡乱的任务顺手扔给齐王,虽然自己会因剿贼不利而获罪,但最起码不会遭到齐王的报复,再加上他与齐王划清了界限,圣主也不会打击他,而他所属的政治势力亦会设法庇护他,这样惩罚就不会太重,即使保不住仕途,也不会掉脑袋,最多除名为民,如此则可全身而退,带着这些年搜刮的财富,回家做个逍遥富豪不成问题。
但是,若要把这一设想变成现实,梁德重就必须赢得徐州人的合作,如果徐州人在背后“扯后腿”,那就麻烦了,死无葬身之地都有可能,为此,梁德重决意与崔德本坦诚合作。另外,他一直怀疑崔德本、段文操、兰陵萧氏和李风云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无法解释李风云为什么舍近求远,千里迢迢杀进中原劫掠通济渠,这等于变相帮助段文操、崔德本在东征期间稳定了鲁西南和徐州局势,而段文操和崔德本在李风云祸乱中原之际,竟然没有乘着蒙山贼巢兵力空虚之机,攻占蒙山,断绝李风云的后路,这又是为什么?梁德重没有证据,但他知道,李风云举旗造反、发展壮大的背后,肯定有山东贵族的身影,所以他认定,只要表达出足够的诚意,崔德本就一定能帮助自己全身而退,而自己全身而退,对山东人有好处,反之,假如自己死在了徐州,那好处就是齐王杨喃的了。
梁德重拿出了齐王的书信递给崔德本,“齐王正在南下。”
“如此之快?”崔德本佯作吃惊,实际上他早有预料,他知道李风云与齐王之间有默契,而李风云此次南下,肯定是双方“默契”的产物。齐王所图甚大,梁德重不过是齐王众多目标中的一个,而自己亦是齐王的目标。从齐王的立场来说,控制徐州的最好手段,就是把徐州的军政长官都换做他的人,所以自己在离开徐州之前,的确有必要与梁德重“坦诚”合作,但这个“坦诚”是单方面的,自己必须赢得梁德重的“坦诚”,从而在关键时刻拯救梁德重。梁德重不能死,更不能死在徐州战场上,这对山东人尤其是徐州人来说至关重要
“某要即刻起程赶赴下邳。”梁德重说道,“某需要你的帮助。”
崔德本略略皱眉,问道,“你打算带多少军队去下邳?”
“彭城郡的三个鹰扬府,还有刚刚从下邳郡调至彭城的一个鹰扬府,共计四个鹰扬府十六个团。”梁德重毫不隐瞒,详细告知。
崔德本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倾巢而出,要把驻守在丰、沛一线和昌虑、藤城一线的军队全部调走?如此说来,你不但要弃守彭城北部防线,还要在彭城设下空城计,这岂不是打开了彭城的大门,任由叛贼长驱而入?”
“某需要你的帮助。”梁德重郑重说道,“某需要你调用所有地方乡团宗团力量戍卫彭城。”
崔德本犹豫良久,问道,“如果白发贼南下的目的是声东击西,是彭城,他的主力现在就埋伏在蒙山南麓,那你倾巢而出,岂不正好中了白发贼的奸计
“齐王正在南下,以他手上的兵力,不但可以戍卫彭城,还可以重创南下贼人,因此就算白发贼攻打下邳的目的是声东击西,是把某诱离彭城,也难以如愿。”梁德重不以为然的摇摇手,“当前真正威胁到你我的并不是白发贼,但面对真正的对手,某等又无力抗衡,无奈之下,某不得不倾巢而出火速赶赴下邳剿贼,而你亦不得不调集所有的乡团宗团力量死守彭城,目的都是避免与对手正面抗衡。然而,这终究是权宜之计,是做给东都看的,只待东都看到了,证明了某等对圣主的忠诚,某等也就可以从徐州危局中脱身而出,全身而退了。”
梁德重的坦诚让崔德本的危机感骤然强烈起来。联想到崔弘升黯淡的前景以及崔氏江河日下的不利局面,崔氏与徐州人之间的合作会越来越困难,而兰陵萧氏蓄意拖延共享机密的时间就是一个明显的例证,从中可以看出徐州人正在调整策略,虽然不会与齐王合作,但出于保护本身利益考虑,亦会谨慎对待与正深陷政治危机难以自拔的崔氏豪门之间的合作,以免给徐州人带来无妄之灾。
崔德本毅然决断,投桃报李,亦向梁德重透露一点机密。
“假如白发贼南下,是齐王入徐的布局之一,那么某等全身而退的想法就有可能变成不切实际的奢望。”
梁德重神情微滞,踌躇良久说道,“齐王羽翼未丰,终究不敢与东都决裂,即便他要杀人,也只能借刀杀人。”
崔德本明白梁德重的意思,当即发出警告,“千万不要轻视白发贼,董纯之败就是前车之鉴。”
梁德重暗自冷笑,嗤之以鼻,并没有把崔德本的警告放在心上,接着他与崔德本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遂告辞而去。
李风云指挥联盟主力攻占郯城后,便沿着沂水河迅速南下,一路攻城拔寨,直逼下邳城。
同一时间,孟海公率南征中路三个军,在东海境内沿着沭水河南下,也是一路烧杀掳掠,飞速逼近了沭阳城。
同一时间,梁德重率军沿着泗水河急速推进,驰援下邳城,而李风云的速度更快,联盟主力抢在官军抵达之前,包围了下邳城,攻占了峄山津口,断绝了梁德重进城之路。
双方在峄山遭遇,当即展开了激战。
梁德重要攻占津口以便渡河救援下邳,而李风云则要将官军阻挡在峄山脚下,为主力攻克下邳赢得足够时间。
李风云急告两百余里外的孟海公,马上渡过沭水河,直杀下邳首府宿豫城,牵制住宿豫方向的官军,以防主力大军在下邳一线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
沭阳距离宿豫不足两百里,孟海公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杀到了宿豫城下,围而不攻,并纵兵于城池周边地区大肆掳掠。
正当梁德重和李风云激战峄山之刻,齐王率军抵达彭城。
崔德本率郡府官员出迎,并奏报军情。齐王详细询问了一番,崔德本无意隐瞒,一一告之。言谈之中,齐王突然说起了一件事,十月初八,工部尚书宇文恺病逝。
宇文恺是自内史令元寿、观德王杨雄、兵部尚书段文振、纳言杨达之后,中枢核心决策层第五位重臣辞世,如果再加上卫府统帅中的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右屯卫将军辛世雄的阵亡,今年中土的军政最高层算是遭遇到了空前重创,而这些军政重臣基本上都是圣主的股肱,是以圣主为核心的改革派的中坚力量,他们集中在东征期间爆发性的辞世,对改革派、对军心士气、对国祚根基、对中土大势的发展都产生了致命的打击和难以估量的恶劣影响。
崔德本很震惊。中枢重臣,卫府统帅,都是国之鼎柱,而东征期间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这不但对东征来说是个不祥之兆,对国祚命运来说同样是个不祥之兆,而这些国之鼎柱密集死亡与东征大败相比,其对国祚所造成的冲击更为严重,影响也更为深远。
齐王此时此刻说出这个消息,其隐含的深意不言而喻。东都政局正处在剧烈变化当中,但有一个趋势清晰可见,那就是圣主及支持他的改革派的实力,正在飞速下降,且不可逆转。
东征败了还可以再打一次,但人死却不能复生,尤其像元寿、宇文恺这等德高望重的虏姓大权贵,像杨雄杨达这等威名显赫的皇族显贵,像段文振、麦铁杖这等战绩辉煌且出自山东和江左的军中老帅,历经多少年的培养和锤炼才登上了权力巅峰,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都是所属政治势力的领袖,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死了就没了,像找个代替的都找不到。
这些人在世的时候,忠诚于圣主,他们所拥有的实力都为圣主所用,竭力维护圣主的权威,为改革保驾护航,如今他们死了,圣主失去的不仅仅是他们这些人,还有他们所拥有的庞大实力。
以虏姓贵族集团为例,元寿和宇文恺一死,元氏豪门和宇文氏豪门是否还能为圣主所用?是否还会对圣主忠心耿耿?豪门内部支系繁茂,本来就矛盾重重,有个德高望重者做领袖,兼顾各支各系的利益,在重大决策上尚有形成统一的可能,但豪门中这样的人物也很少,一旦死了,短期内不可能找到替代者,如此一来内部矛盾就必然激烈,到那时家族内部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更不要说形成统一决策了,而一盘散沙的豪门,当然无法为圣主所用,而圣主亦不敢相信他们的忠诚。
由此推及,可知圣主此次损失之大,如果圣主未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忠诚于他的替代者,那么可以预见,本来支持他改革的一部分关陇贵族将迅速离他而去,而关陇贵族集团是国祚的基础,是中土的主要统治力量,同时也是推动中土大一统改革的重要源动力,圣主一旦失去了他们,后果是毁灭性的,即便居心叵测的山东人和积极支持他的江左人会在未来投入更多更大的力量维护其权威,但这会进一步激化他们与关陇人之间的尖锐矛盾,而这个根本性的矛盾一旦爆发,必将动摇国祚根基。
圣主对此一清二楚,所以当务之急,他要找到元寿等关陇元老的替代者,他要把元寿等人留下来的政治遗产牢牢控制住,他要确保支持改革的那部分关陇贵族继续忠诚于他并为他所用,为此他需要时间,而为了赢得时间,他必须向东都的保守势力做出妥协和让步,否则双方大打出手,保守势力乘机大举反攻,圣主顾此失彼,手忙脚乱,哪里还有时间巩固自己的政治势力?
但保守势力岂肯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反击机会?因此东都政局的发展完全可以预见,改革派会陷入困境,不得不垂死挣扎,不得不在政治上做出一次次豪赌,而保守势力会越来越强大,会处处设置障碍,会处处挖坑,最终把圣主和改革派们一步步逼上悬崖。
齐王现在心情很好,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当初自己不顾一切后果逃离东都,竟然一举逆转了自己的命运。如果当初自己犹豫了,害怕了,不敢逃离东都,那么现在自己必定被圣主死死卡住咽喉,成为其要挟政治对手的工具,但如今形势却颠倒了,自己反过来要挟圣主了,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可以借助自己这把“刀”,向圣主大开杀戒。
崔德本心情很糟糕,郡府官员们也是心神不安,遂告辞回城。
崔德本礼貌性地邀请齐王进城,齐王拒绝了,戡乱事大,不容耽搁,大军必须尽快赶赴战场,为此他向崔德本提出要求,给大军补充粮草辎重。
崔德本答应得很爽快,但回城之后就没了消息。第二天齐王派人去催,崔德本哼哼哈哈、含含糊糊搞了半天,最后勉强给了些钱粮绢帛,并且还哭丧着脸一个劲地叫穷,好像剐了他的心头肉一般。
齐王勃然大怒,只是时机不对,只能暂时忍了,带着大军缓缓向下邳推进
这天从下邳传来消息,梁德重打赢了,攻占了峄山,夺回了津口,而李风云败退而走,联盟大军随即撤离下邳城,沿着泗水河向下邳首府宿豫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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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德重大败,徐州诸鹰扬经此一战后损失严重,接下来徐州不论是戡乱还是镇戍,都只能暂时依靠齐王杨喃的两万大军了。
梁德重刚刚败走桃园,齐王杨喃就在磐石山击败了叛军,并尾随追杀,迅速抵达桃园战场。李风云措手不及,仓皇撤离,途中以沛城鹰扬郎将韦云越为首的一批被俘军官乘机逃亡。李风云果断渡过沂水,再度攻占郯城。
齐王考虑到徐州军队大败,彭城人心惶惶,局势危急,他正好可以火中取栗,乘机进驻彭城控制大局,遂果断停止追击,以支援崔德本为借口,急速奔赴彭城。
徐州战局风云变幻,让关注者眼花缭乱。
屯兵淮河南岸的江都郡丞王世充本来对“遏制”齐王信心百倍,哪料到一转眼梁德重就被李风云击败了,再一转眼,李风云又被齐王击败了,如此一来,齐王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控制了徐州,而且名正言顺,即便圣主面对徐州危局,也只能暂忍一时,也只能依仗齐王来稳定徐州局势,否则南北运输大动脉的安全就无法保障,就必然会危及到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
王世充的信心遭到了打击,异常憋屈。很明显,徐州战局突变的背后有阴谋,梁德重不是败在白发贼手上,而是掉进了齐王设下的陷阱,只是空口无凭,就算猜对了又如何?不过此事牵涉到东都的皇统之争,王世充不敢公开介入其中,以免成了众矢之的,所以他一边实事求是的上奏东都,一边把江都诸鹰扬主力撤离了淮河南岸,不敢继续“威胁”齐王自取祸事。
齐王进驻彭城,以武力为后盾,以稳定地区局势为借口,迅速攫取徐州军政大权。
崔德本根本无力与其抗衡,只能忍气吞声。以兰陵萧氏为首的徐州本土势力亦不敢公开“得罪”齐王,只能虚与委蛇,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他们是万万不敢信任齐王的承诺,更不敢赌上身家性命去支持齐王。
李风云乘机指挥联盟大军,席卷下邳和东海两郡,竭尽所能掳掠钱粮。
十一月初,消息传到东都,圣主震怒。
圣主对徐州局势的直觉感受是,以齐王为首的政治势力,试图利用对徐州局势的控制,来间接控制南北运输大动脉,继而影响到二次东征,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以二次东征胜负为要挟,来胁迫圣主和中枢在皇统一事上做出妥协和让步。
今年夏天的通济渠危机,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最终圣主和中枢妥协了,没有强行召回齐王,而是允许齐王居外戡乱。这给了齐王发展实力的机会,但同时也给圣主和中枢在政治上带来了相当大的潜在风险,一旦齐王“翅膀硬了”,在某些居心叵测者的“推波助澜”下,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以武力夺取皇统,则必然给中土带来一场巨大的政治灾难。
然而,齐王的“贪婪”超过了圣主和中枢的预料,此次徐州危机实际上就是他的“得寸进尺”,而梁德重和徐州诸鹰扬在戡乱战场上的失败,则置圣主和中枢于被动,使得他们面对齐王的“步步紧逼”竟束手无策。
圣主和中枢很快做出回应。
诏令,免去董纯汶山太守一职,调任左骁卫府,出任左骁卫将军,镇戍徐州,并兼任彭城留守,掌徐州军政大权。
董纯“复出”了,这是圣主和中枢为了二次东征,不得不再一次向齐王妥协,向齐王所属的政治势力做出的最大让步。
同日,圣主诏令,虎贲郎将梁德重剿贼不利,罢职,一撸到底,并以戴罪之身火速赶赴辽东怀远镇,以戍卒身份向右武卫大将军李景报到。
梁德重以戴罪之身去辽东,参加二次东征,是圣主对他的“保护”,也是圣主对齐王的警告。徐州战局的真相,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事可一不可二,你如果变本加厉,危及到了大局,那后果就严重了。此次我向你妥协的目的,是希望你稳定徐州,保障南北运输大动脉,确保二次东征顺利进行,如果你不知轻重,因一己之私而置中土利益于不顾,那就是父子反目之刻。
同日,圣主诏令,免去段文操鲁郡太守一职,调任右屯卫府,出任右屯卫将军,即刻赶赴辽东前线。
妥协是双方面的,董纯“复出”,重回卫府,重回彭城,那么圣主当然要借此机会,提拔一个亲信到卫府统军,但段文操离职后,鲁郡太守的职位就成了“抢手货”。
目前大河南北的局势都不好,尤其齐鲁,连续两年的天灾,叛乱者此起彼伏,而鲁郡更是一个“重灾区”,不但有李风云这个天下第一贼在蒙山虎视眈眈,还有齐王杨喃这个政治“灾星”窥伺一旁,可想而知鲁郡太守有多么的难做,段文操能坚持下来当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按道理段文操离职后,鲁郡太守应该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但齐王不一样,他要发展实力,不但需要徐州,亦需要齐鲁,所以齐王对这个位置势在必得。
齐王已经控制了徐州,现在又想控制鲁西南,不要说圣主和中枢不答应,齐王的政治对手们也不会遂其所愿,于是大家“蜂拥而上”,都去抢,都给齐王设置障碍,最后,甚至连军方都“插手”了,而十二卫府的一些统帅们联名举荐的人选,竟然惊动了圣主和中枢。
军方提出来的人选叫李子雄,出自陇西李氏渤海房,在军中德高望重,功勋卓著,曾深得两代皇帝的信任,不但在卫府中历任右武卫大将军、右候卫大将军,还曾官拜民部尚书,位列中枢核心决策层。然而,李子雄是个坚定的保守派,反对改革,在先帝执政晚期,曾被先帝罢职,解甲归田。圣主登基后,汉王杨谅造反,形势危急,在老越国公杨素的举荐下,李子雄复出,到幽燕一带平定了叛乱,自此为圣主所信任。但大业三年榆林事件爆发,以高颍为首的保守势力遭到清洗后,大一统改革加速推进,李子雄却成了中枢新的保守势力的“大旗”。圣主为此大怒,认为李子雄背叛了自己,将其罢黜,后来因为西征在即,需要稳定军方,遂再度起用,但李子雄不知悔改,在卫府中继续阻碍军制改革。东征前夕,齐王“失德”一案爆发,李子雄做为关陇本土势力在军方的元老,做为齐王的支持者之一,遭到打击,被圣主和中枢借机赶出卫府,除名为民,连爵位都剥夺了。
军方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举荐这样一位在军政两界都威名显赫的元老,摆明了就是要借助东征大败,圣主和中枢陷入极度被动之机,迫使他们解禁李子雄,让其“东山再起”。
圣主和中枢心知肚明,知道这是以齐王为首的,以韦氏、李氏等关陇本土贵族为核心力量的政治集团,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的“以退为进”的策略。我可以不要鲁郡太守这个位置,也可以不把势力延伸进齐鲁地区,但条件是,李子雄要复出,要再进卫府。
按道理圣主和中枢已经妥协让董纯复出了,不会再妥协让李子雄复出,因为这两位都是军方元老级统帅,齐王一旦得到他们的支持,在军方的影响力必定“直线上升”,这显然对圣主和中枢不利。然而,出乎东都众多政治势力的预料,圣主和中枢竟然再一次妥协了。
在这一博弈过程中,圣主和中枢最终选择妥协,不仅仅是因为李子雄得到了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还得到了以弘农杨氏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支持,而这是很难得的事情,关陇贵族集团中两个最为庞大的政治势力联手“作战”,圣主和以他为首的改革派们实在是难以抗衡。
李子雄是中土名将韦孝宽的老部下,是韦孝宽帐下的得力于将,两家的关系非常好,有联姻,李珉的夫人便是韦孝宽的曾孙女,郧国公韦圆成的女儿,所以李子雄得到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乃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他之所以也会得到弘农杨氏的支持,却是因为自韦孝宽死后,李子雄就一直追随老越国公杨素作战,不论是平定江左还是远征北虏,李子雄都冲杀在前,战无不胜,为杨素所器重,这也是圣主登基之初,杨素不遗余力助其复出的原因所在。因为这层关系,李子雄与杨素的儿子礼部尚书杨玄感的交情也非常好,与杨素的很多老部下也保持着密切来往,所以每当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与河洛贵族集团发生冲突的时候,李子雄必定是奔走其中的斡旋人之一。
另外圣主和中枢在这个特殊时期也的确需要李子雄,军方的举荐,实际上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水师返回东莱后,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与陆路诸军统帅一样,均被羁押回京,等待处理。水师远征大败,士气低迷,现在又“群龙无首”,军心更是大乱,时间长了,恐怕要出事,急需一位德高望重的卫府统帅去安抚,但熟悉水师,且被江左籍水师将士所认可的军方统帅,一个都没有。
李子雄参加了平定江左的统一大战,参加了江左戡乱剿贼之战,在此期间曾一度指挥江左水师,对水师非常熟悉。在圣主主政江左期间,李子雄又历任郴州、江州刺史,主掌军政,官声非常不错,被江左人所接受。
所以此刻,李子雄是安抚水师的最佳人选,而更重要的是,承担了东征大败责任的军方即将迎来一场风暴,所有参加东征的高级统帅都要受到惩罚,而如此之多的军方统帅“全军覆没”,必然激化圣主、中枢与军方之间本来就非常尖锐的矛盾,为二次东征埋下可怕的隐患。关键时刻,圣主和中枢解禁李子雄,让其复出,必会在军方造成一定程度的正面影响,这或许可以有效缓和一下双方之间的激烈矛盾,有助于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
既然要重新起用李子雄,既然要利用李子雄在军政两界的影响力,理所当然要最大程度地消除李子雄的怨气,而若想消除李子雄的怨气,最有效最直接的手段当然是弥补他在政治打击中所遭受的利益损失,于是圣主和中枢于脆“好人做到底”,把鲁郡太守的位置给了李子雄的长子李珉。
李珉因受李子雄的连累而罢黜,圣主和中枢把他放在鲁郡太守的位置上,不但恢复了他的仕途,升了他的官,弥补了他的损失,还迫使李子雄不得不尽快赶去东莱水师,尽快安抚水师将士,竭尽所能恢复水师战斗力,因为鲁西南的局势太糟糕了,李珉到了鲁郡就会陷入困境,如果李子雄不给他以支援,李珉刚刚戴到头上的官帽子必定摇摇欲坠,甚至连性命都岌岌可危。
十一月初四,圣主诏令,考虑到东征的需要,决定重新起用李子雄,恢复其爵位,任命其为左御卫将军,即刻赶赴东莱水师大营,在羁押于京的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和长史崔君肃均未处理之前,暂领水师。
另诏令,任命李珉为鲁郡太守,即刻上任。
李子雄父子同日解禁,同日复出,同日被圣主委以重任,当即在东都引起了轰动。
然而,更轰动的则是圣主“**裸”的报复。圣主诏令,以诽谤讥讽朝政罪,诛杀前御史大夫,齐王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在圣主赢得皇统之战中曾立下汗马功劳,曾深得圣主恩宠的张衡。
这边刚刚放了老军李子雄,那边就把谋臣张衡杀了,圣主的报复手段太激烈了。
十一月初八,酝酿已久的席卷十二卫府的风暴终于爆发了。
圣主诏告天下,东征失利,远征军三大最高统帅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尚书右丞刘士龙负有直接责任,其中刘士龙的绥靖决策是导致远征军惨败的最重要原因,故斩杀刘士龙以谢天下,于仲文和宇文述则被除名为民。
显然,圣主和中枢考虑到二次东征,最终还是隐晦地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在远征军三大最高统帅中,只有尚书右丞刘士龙是文官,诛杀刘士龙,牺牲刘士龙,实际上就是圣主和中枢自己打自己的脸,变相承认自己在决策上的错误。而留下于仲文和宇文述的性命,则等于是向军方做出了让步,以便最大程度的缓和双方之间的激烈矛盾。
然而,接下来的一道诏令,不但引爆了军方内部的矛盾,也彻底引爆了圣主、中枢与军方之间的矛盾,军政两界的决裂已不可避免。
圣主诏令,右候卫大将军卫文升在东征中功大于过,不予处罚,官复原职,继续回中枢做他的刑部尚书,免去他的右候卫大将军一职。其余陆路远征军统帅左骁卫大将军荆元恒、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右御卫将军张瑾、右候卫将军赵孝才统统除名为民,还有杨义臣、王仁恭等几十名武贲郎将、武牙郎将等高级军官或被罢职,或被降职,无一幸免。
这个就难以理解了,为什么卫文升功大于过,不予处罚?仅仅因为他是圣主的亲信,是原中枢重臣?
圣主诏令,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长史崔君肃在平壤一战中功勋卓著,加官晋爵,予以重赏。其中来护儿功劳最大,赐爵荣国公,官拜右翊卫大将军,兼领水师总管,并赐物五千段,以第五子来弘为杜城府鹰扬郎将,以先前所封的襄阳公赐与其子来整。
轰……朝堂乱了,卫府乱了,东都乱了。
水师大败于平壤,四万将士死伤殆尽,这怎么可能有功?水师提前攻击平壤,导致远征军统率部拟制的水陆夹击平壤之策失败,导致平壤把全部军队都放在了正面战场上,导致远征陆路大军在后撤过程中不但失去了水师的有效策应和掩护,还遭到了高句丽全部军队的围追堵截。二十万远征将士的阵亡,水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来护儿罪无可恕。
大牢中的于仲文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气得吐血倒地,昏迷不醒,一天后便撒手尘寰,一代名将就这样背负着千古骂名悲愤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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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九章分裂了
十一月中旬,齐王坐镇彭城,虎贲郎将李善衡率军剿贼,在沂水、沭水一带与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反复交战,双方互有胜负,僵持不下。
同一时间,来自东都的诏令、书信如雪片一般飞至彭城,齐王、韦福嗣、崔德本、梁德重等军政官员面对东都的政治风暴,一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梁德重第一个“解脱”了,接到东都诏令,接到本政治集团对东都政局的分析和预测后,梁德重“逃”一般离开了徐州,其速度之快,甚至连闻讯出城相送的崔德本都未能看到他狂奔而去的仓惶背影。
崔德本亦有大难临头的不祥之感。今年实际上就是个不详之年,从年初元寿病逝,到本月刘士龙、于仲文、张衡死去,中土高层凋零了整整十位军政元老,其中中枢核心决策层里就有五人之多,军方也折损了两位大将军和一位将军,这对中土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如果再加上东征二十万将士的阵亡,再加上山东地区在旱灾、瘟疫和叛乱者的烧杀掳掠中死去的平民,今年中土死去的人就更是难以计数了。然而,可怕的是,死亡的阴影并没有因为隆冬的到来而消失,相反,它愈发阴森冷冽了,谁也不知道愈演愈烈的政治风暴将把东都政局推向何方。
崔德本对未来很悲观,虽然他不知道东都政局的未来是什么,但崔弘升被关在东都大牢里是事实,所以未来对崔弘升本人和博陵崔氏来说肯定不会太乐观。如果能预知未来就好了,这样崔氏就能寻求对策逆转危局了。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崔德本便想到了白发贼李风云,想到了李风云对东征的预言。现在李风云的预言变成了现实,甚至连崔弘升的命运都被他说对了,虽然十二娘子和崔九不顾一切赶赴辽东战场试图拯救崔弘升,但天命难逆,崔弘升终究没有未能逃脱牢狱之灾,接下来,崔弘升会不会死去?从已知事实来看,李风云的确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向崔氏泄露了天机,按道理崔氏应该能逃过这一劫,只要崔弘升不死,只要他挺过这一关,崔氏的未来相对来说就要乐观一些。一时间,崔德本竟然有了与李风云见上一面的冲动,他急切想知道崔氏的命运,崔弘升的命运以及他本人的未来。
此时此刻,在彭城,迫切想见到李风云的不止崔德本一个,还有齐王杨喃,还有韦福嗣。
李风云的预言一一成真,这让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惊叹之余,亦产生了一丝畏惧,一丝说不出是喜还是忧的阴郁情绪。一个知道未来的人,其可怕之处可想而知,但未来是否可以改变?如果天命不可违,只能在窥探到天机后,利用天机趋利避害,那这种不可思议的天赋也仅仅是一种保命手段而已,然而,李风云正在做和打算要做的事,却明显就是逆天而行。逆天的后果是什么?开弓没有回头箭,齐王杨喃和韦福嗣都已经走上了不归路,如今似乎也只能与李风云一样,拿命豪赌了。
对于东都政局的走向,齐王杨喃和韦福嗣也是难以揣测,虽然有一点是可以预见的,那就是圣主和中枢为了发动二次东征,为了赢得东都众多政治集团的支持,必然会做出各种妥协,比如把董纯调回彭城,解禁李子雄父子,就是圣主和中枢对以齐王、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政治集团做出的妥协,比如只杀刘士龙却不杀于仲文和宇文述,就是对军方的妥协,但是,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圣主和中枢在做出妥协的同时,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和想法,却以罕见的激烈手段频频“反击”政治对手,比如诛杀已经被除名为民的前御史大夫张衡,比如重赏水师统帅,这是为什么?报复吗?报复关陇本土政治集团以南北运输大动脉的安全来胁迫圣主让步?报复军方以二次东征能否成行来胁迫圣主不得不诛杀尚书右丞刘士龙?目前局势下,这种拙劣的报复手段,除了激化矛盾外,根本就起不到打击对手的作用,也起不到维护圣主和中枢权威的作用,反而让对手在同仇敌忾之下携手合作,反而进一步削弱了圣主和中枢的权威。
因为看不清东都政局的走向,齐王杨喃和韦福嗣忧心忡忡,不由自主的就想与李风云见上一面,看看能否从李风云那里探悉一点天机,为接下来控制齐鲁做好充分准备。
韦福嗣轻车简从,急赴下邳,与李善衡会合后,马上派人联系李风云,邀其密谈。
李风云已经准备撤离徐州。隆冬将至,大雪一下,大河就要封冻,王薄与河北豪帅们随时都会渡河南下,依照约定,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将在济水一线给予配合,以有效牵制张须陀,所以李风云必须抓紧时间返回鲁西南,把主力大军部署到济水一线,以免耽误了大事。但韦福嗣的突然邀约,让李风云意识到东都政局可能出现了重大变化,遂决定暂缓撤离。
两人见面后,韦福嗣也不隐瞒,把东都政局的变化详细告之,主要内容与李风云的预测相差无几,但让李风云意外的是,水师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水师总管来护儿不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得到了重赏。
这太匪夷所思了,完全背离了正常逻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水师提前攻打平壤的确是源自圣主和中枢的授意。只是,圣主和中枢为何要以重赏来护儿来变相“公开”这件事?此事不“公开”,来护儿和水师承担罪责,大家即便有所猜测,但无凭无据也不能无端指责圣主和中枢,而一旦“公开”,圣主和中枢的权威则必遭打击,卫府必然陷入分裂之危,这对圣主和中枢十分不利,对二次东征同样十分不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风云百思不得其解,但随着韦福嗣的述说,李风云又隐隐约约找到了答案。
分裂了,随着东征大败,圣主和中枢权威丧尽,改革派之前所占据的优势丧失殆尽,保守派乘机反扑,而改革派负隅顽抗,两大对立政治集团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分裂,再难维持妥协之格局。
之前妥协之格局,是改革派占据极大优势,是保守派单方面的妥协,现在形势颠覆了,保守派占据了优势,而改革派拒不妥协,他们不能让改革倒退,更不能让门阀士族政治卷土重来,于是斗争的结果就必然是分裂,统治阶层内部的分裂,贵族集团内部的分裂。
既然分裂了,针尖对麦芒了,刀对刀、枪对枪了,彻底撕破脸了,那圣主和改革派当然不顾一切、不计代价、竭尽所能去维护和扩张自己的实力,而来护儿和水师做为圣主在军方的绝对嫡系力量,理所当然得到最大的特殊优待。而这种特殊优待所传递的讯息亦很直白,你只要忠诚于圣主,对圣主言听计从,你就可以得到一切,就算你打了败仗都能加官升爵,以此推断,你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凌驾于律法之上。疯狂了,圣主和改革派疯狂了,在政治军事双重失败的沉重打击下,在保守势力潮水般的猛烈反击下,阵脚大乱,方寸大乱,混乱当中甚至连理智都在一点点丧失。
也正因为如此,齐王杨喃和韦福嗣对东都局势非常悲观,对明年东都政局的走向也更难看清。虽然之前李风云已经做出了预测,预言明年东都的保守势力要发动军事政变,明年的二次东征要功亏一篑无功而返,而目前东都剧烈动荡的局势也从一定程度上支持了李风云的预言,但明年的东都是否当真会爆发军事政变?如果爆发军事政变,又是哪些保守势力发动的?是不是就是齐王杨喃?从目前东都众多保守势力的实力来看,齐王杨喃实力最强,且齐王杨喃有争夺皇统的决心,一旦时机合适,或者在某种未知“风浪”的推动下,齐王杨喃的确有以武力夺取皇统的可能。
李风云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什么?从他主动挑起通济渠危机,从他积极与齐王杨喃建立默契,从他积极帮助齐王杨喃扩张实力,都能发现一丝异常,而把这些异常与他对明年局势的预测相结合,的确充满了无数疑问和无数可能。
韦福嗣在详细述说了东都变局之后,话锋一转,有意无意中把这些疑问透露了出来,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明年齐王杨喃是否有机会夺取皇统?
李风云吃惊了,他突然发现,自己透露的“天机”严重误导了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或者说,因为齐王杨喃和韦福嗣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依照“天机”去推演未来,结果刺激了他们,释放了他们深埋在心里的“魔鬼”,于是他们竟然产生了以武力夺取皇统的念头。
李风云怦然心动,难道历史当真要改变了?从目前局势的发展来看,杨玄感明年夏天依然会发动军事政变,如果有变化,这个变化就来自齐王杨喃,一旦齐王杨喃与西京大军东西夹击,抢在圣主之前歼灭了杨玄感,或者杨玄感在关键时刻明智地选择了支持齐王杨喃,中土的保守势力结盟合作,一致对抗圣主,那历史的确有可能改变,只是这种改变是否有利于中土?一旦内战爆发,圣主和齐王杨喃打了个旗鼓相当,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生灵涂炭倒是其次,怕就怕南北大战提前爆发,大漠上的始毕可汗带着几十万控弦呼啸而下,中土如何抵御?
李风云稍一权衡后,断然否决,他以非常郑重的口气告诉韦福嗣,“某对你说过,明年的兵变,是一场失败的兵变,因为事实很清楚,来护儿受赏之后,影响非常大,在军政两界都会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尤其低等贵族,会更加忠诚于圣主,圣主的实力有增无减。”
韦福嗣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随即终止了这个话题。接着,他说到了李子雄、李珉父子,还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引起的齐鲁局势新变化。
很显然,韦福嗣对控制齐鲁有相当程度的自信。来护儿和水师在圣主的“优待下”整装待发准备二次东征,而复出的老帅李子雄在水师没有位置,估计十有**要接过周法尚所兼任的镇戍齐鲁之职责。如果齐鲁诸鹰扬都在李子雄的掌控之下,鲁郡的最高行政长官又是李珉,再加上还有李风云和他的义军联盟做“内应”,齐王杨喃控制齐鲁易如反掌。
李风云对此不置可否,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做出任何预测或者推演。齐王也罢,韦福嗣也罢,都是高高在上的大权贵,那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和自信,至死都不会改变,一般人根本理解不了,也不可能理解,所以就这件事而言,李风云不屑说话。人太自信了就是狂妄,盲目的狂妄,不知所谓。实际上圣主和中枢对齐王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朗,遏制再遏制,绝对不会让齐王威胁到东都政局,之所以任由齐王控制徐州,是因为隔着淮河就是江都,足以遏制齐王发展了,而齐鲁的本土势力有段文操,关陇势力有张须陀和窦璇,江左势力有来护儿和周法尚,还有庞大的水师,圣主有了这些人,齐鲁就在股掌之中,至于李子雄、李珉父子,孤身来到齐鲁,势单力薄,圣主收拾他们不过是分分秒秒的事。
不过齐王试图控制齐鲁的举措对齐鲁义军有利,李风云有了底,当然要善加利用,他告诉韦福嗣,自己要撤离徐州了,要配合鲁东北各路豪帅攻打张须陀,所以接下来他需要齐王的“默契”。
韦福嗣一口答应。有了这次控制徐州的经历,双方之间的信任有所增加,但双方各有自己的利益所在,目前的“合作”也仅仅停留在“默契”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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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渡河北上的决策遭到了豪帅们的质疑和反对。
渡河北上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是掳掠,河南人就“捞过界”了,必然与河北人发生激烈冲突,纯粹是没事找事。如果是混乱河北局势,加剧河北危机,那这一目标是否也是河北人的目标?河北人是否向联盟求助了?如果河北人无意加剧河北危机,亦没有向联盟求助,那李风云就是一厢情愿,军队北上之后必有麻烦,李风云处理得好或许还能全身而退,处理得不好则有全军覆没之祸
李风云耐心地做了分析和解释。
以齐鲁目前的局势,联盟若想占据鲁西南发展壮大,就必须击败齐鲁地区的戡乱主力齐郡郡丞张须陀和他的军队,但以联盟之力无法独自击败张须陀,而鲁东北义军又是一盘散沙,必须让寄居河北的王薄回来,才能把鲁东北义军凝聚为一个整体,而王薄力量薄弱,他若想重返齐鲁,就必须得到河北人的帮助。
然而,河北各路义军现在都在永济渠一线与官军交战,根本不可能帮助王薄杀回齐鲁,而更严重的是,一旦河北义军惨遭重创,王薄失去了助力,暂时也就不可能杀回齐鲁了,联盟占据鲁西南发展壮大之策也就失败了。由此预见,明年联盟的日子肯定非常难过,不但继续在缺钱少粮的困境中艰难煎熬,还要面对越来越多的官军围剿,步履维艰。
反之,联盟现在渡河北上,加剧河北危机,必然危及到二次东征,而东都为确保二次东征,确保永济渠的安全,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稳定河北,其中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政治上向河北世家豪门做出让步。河北的世家豪门得到了好处,必然要在行动上向东都有所交代,但他们又不能帮助官军剿杀河北义军,因为河北义军是他们谋取政治利益的工具,现在正是发挥其作用的时候,不能有所损伤,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河北义军暂时离开河北。到了那一刻,只要河北人愿意帮助王薄杀回齐鲁,则联盟发展壮大之策就有成功的可能。
这就是联盟北上的原因。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上,机会也不可能从天而降,联盟北上正是要加速河北局势的变化,以便努力寻找自身发展壮大之机遇。
李风云的解释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实际上目标并不明确,理由也很牵强,因为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本来就是一个设想,李风云虽然为此倾尽了心血,但最终能否实现这一设想,却受限于方方面面,制约条件太多,实现的可能性并不大,尤为重要的是,即便这一设想实现了,三路义军携手作战共击张须陀,但是否有取胜的把握?张须陀有东莱水师为后援,齐王杨喃的两万大军亦近在咫尺,一旦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都出现在战场上,三路义军根本就不是三路官军的对手,必败无疑。
联盟战败,同样会陷入生存困境,所以相比起来,联盟豪帅们更希望依靠自己的力量发展壮大,比如今年西征中原就是成功的范例。既然东都要二次东征,联盟为何不能再次杀进中原掳掠通济渠?为何非要去攻打张须陀?既然明知道击败张须陀异常困难,为什么还要迎难而上,自寻麻烦?
双方观点迥然不同,想法悬殊太大。
李风云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张须陀的厉害,知道未来几年张须陀是大河南部各路义军的噩梦,齐鲁、河南等地的义军之所以迟迟没有形成一个整体,始终是一盘散沙,正是因为张须陀依靠他强悍的武力沉重打击了齐鲁义军,遏制和阻碍了河南义军的发展壮大,直到他死了之后,河南义军才在李密的领导下迅速崛起。反观河北就不一样,河北戡乱屡战屡败,正是因为缺少了张须陀这样的厉害人物,而河北义军则在战斗中不断的壮大,并在窦建德的领导下迅速成长为逐鹿天下的四大军事集团之一。
现在张须陀这股军事力量尚处在发展阶段,义军联合起来尚有击败他的可能,而义军只要击败了张须陀,改变的不仅是历史,还有齐鲁和河南各路义军的命运。这就是李风云的野心所在,联盟发展壮大了,必然会成为齐鲁和河南各路义军的聚集之所,联盟必将迎来一个高速发展阶段,而等到联盟的实力膨胀到一定程度,必然可以以齐鲁为根据地,纵横大河南北,把山东地区的义军尽数收入囊中,就此成为山东义军的霸主,为逐鹿中土打下坚实基础。
但是,李风云看到的东西,豪帅们看不到,豪帅们只能依据目前所知的事实去推演未来,去制定符合自己利益的对策,而不会像李风云一样以前瞻性的思路去制定一些在别人看来匪夷所思的策略,甚至不惜牺牲当前利益去豪赌未来的收益。
现在的李风云在联盟中有实力,有权威,一言九鼎,可以压制住反对意见,也可以逼迫豪帅们遵从自己的命令,但也会埋下分崩离析的祸根,毕竟李风云是人,不是神,他也不知道三路义军携手作战能否击败张须陀,一旦打败了,联盟内部的矛盾必然爆发,联盟极有可能就此崩溃,所以他必须尊重豪帅们的意见,拿出能被豪帅们所接受的策略,以形成一致利益基础上的生死与共、荣辱与共,以维持联盟的生存和发展。没有了联盟,没有了实力,理想也就变成了梦想,毫无意义了。
正当李风云殚精竭虑试图说服豪帅们的时候,萧逸突然在李风云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起到了偏帐。
萧逸直言不讳地说道,“明公应该很清楚联盟的重要性,但仅靠明公一个人的力量,控制联盟的难度会越来越大,一旦遭遇挫折,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有些事明公必须说出来,不能继续隐瞒下去,毕竟联盟发展到今天,已经具备了影响甚至决定地区局势的力量,而这股力量不但明公需要它,豪帅们需要它,其他方方面面的大小势力也需要它。”
萧逸望着凝神思索的李风云,郑重其事的告诫道,“若明公控制不了联盟,则联盟必然会被其他势力所控制,比如齐王,所以……”
李风云听懂了,他暗自惊凛,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关键时刻的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会带来难以预料的恶果。控制联盟的唯一手段就是实力,但随着联盟的扩张,随着众多势力对联盟的觊觎,自己的实力已经不够了,必须联合其他力量才能牢牢控制联盟。
在联盟军议上,面对联盟核心层成员,李风云终于透露了两个机密,一个是自己与河北豪门建立了有限的合作关系,一个是自己与齐王杨喃、与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势力所达成的秘密约定,不过是河北豪门所设下的“布局”而已,其目的不言而喻。
联盟高层成员听完这些机密之后,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一直以来他们对李风云的神秘身份,对西征中原背后所隐藏的秘密,实际上早有猜测,今日李风云不过证实了他们的猜测而已,所以没有人感到吃惊,相反,他们倒是理解了李风云坚持要渡河北上的原因。
然而,地域利益是事实存在的,即便它很狭隘,即便它不利于义军的发展,但河北人、河南人、齐鲁人顽固地坚守着自己的地域利益,正常情况下很难做到互帮互助、互利互惠,最多也就是互不侵犯,而事实上山东人在不同地域间的对抗要远远大于合作,这也是统一大战中山东人最终败给了实力不如自己的关陇人的原因之一。
从这一狭隘地域观出发,豪帅们虽然能够接受李风云的决策,但没有参与的积极性。上次李风云决策南下徐州,豪帅们中除了孟海公外,都害怕打了败仗自身利益受损,都不愿意参与其中,而这次连孟海公都不愿参与了,不仅担心打败仗,还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帮助河北人的想法。
李风云一如既往,丝毫没有强求的意思,他需要的就是自己的决策能够得到豪帅们的理解和支持,这样联盟决策层始终能够保持团结,排兵布阵的时候亦不会倍受掣肘,豪帅们在具体执行过程中也能忠实地贯彻自己的意图,不至于各自为战,乱成一团。
李风云的部署和上次南下徐州如出一辙,唯一改动的就是孟海公指挥第六、七、八三个军部署在鲁郡和彭城交界处,以阻御来自徐州方面的攻击。李风云亲自率军渡河北上,内府三个军和联盟第一、二军随其作战。吕明星则率联盟第三、四、五军部署在大河南北两线,以确保北上大军的退路。
李风云又遣使密报韦福嗣,详细告之计划变动之原因,若一切顺利,河北义军在年底前击败了段达,那么明年年初三路义军尚有夹击张须陀之可能;若事情不顺利,河北义军渡河南下的时间一拖再拖,那麻烦就大了,恐怕难以如愿以偿的控制齐鲁。
但齐王若想控制齐鲁,就必须借助联盟之力,因此李风云有足够把握说服韦福嗣,在其率军渡河北上之后,与联盟保持一定程度的“默契”。戡乱的确不能停,叛贼也要围剿,但仗怎么打,齐王说了算,而东都鞭长莫及,有心无力,想管都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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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李风云指挥联盟军队突然进入济北郡,越过济水河,包围了大河南岸的东阿和卢城,一时间鲁西北局势骤然紧张,齐郡郡丞张须陀闻讯,紧急调遣贾务本、秦琼等数支在外剿贼的军队十万火急回援首府历城,以防不测
就在张须陀忙着调兵遣将之际,李风云攻陷卢城,接着马不停蹄,率内府三军越过了冰封的大河,进入河北境内,并在第一时间向武阳郡的聊城发动了攻击。
聊城措手不及,根本没有想到齐鲁的叛军会杀进河北,更没有想到会有成千上万的叛军将士如潮水一般冲过来,仅仅数个时辰后,聊城便告失陷。
吕明星率联盟第五军驻守大河北岸的聊城,第三军驻守大河南岸的卢城,而第四军则驻扎于大河北岸,居中策应。
李风云率内府三军,外府第一和第二军,继续北上进入清河郡境内,并迅速向永济渠方向推进。
十二月初二,联盟军队与清河义军取得联系。当日夜间,李风云与清河义军首领王安初会于马颊河畔。
李风云在渡河之前,曾对河北义军做了一番详细了解。
河北义军分为三大部分,一部分活跃在太行山东麓,以邯郸杨公卿、魏郡王德仁、汲郡李文相实力最强;一部分活跃在清河、平原两郡境内的永济渠两岸,其中永济渠北岸以聚集于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名气最大,而永济渠南岸则有以清河人张金称张金树兄弟为首的清河义军,以平原人郝孝德、刘黑闼、杜彦冰、王润四大豪帅为首的平原义军;还有一部分则活跃在河北的渤海郡,渤海郡东临大海,北接河间,西连平原,南部隔大河与齐郡相望,鱼盐之利非常丰厚,而盐属专卖,地方豪强为与官府争利,积极走私,黑白两道因此冲突激烈,这也是渤海起义军蜂拥而起的主要原因之一,其中聚集在渤海南部豆子岗一带的刘霸道、李德逸、孙宣雅、石秕闺势力最大,而聚集在渤海北部盐山一带的格谦、高开道、张君立等豪帅亦是实力不俗。
联盟渡河之后,主要合作对象是清河义军。清河义军也是一个松散联盟,其中张金称、张金树兄弟实力最强,而李风云见到的这个小帅王安,则是清河郡临清县的一个地方豪强,手下有近千人马,因与张氏兄弟实力悬殊太大,只能唯张氏兄弟马首是瞻。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清河义军不但屡剿不平,反而不断的发展壮大,而在今年圣主东征期间,清河义军对横穿其境内的永济渠,同样是采取了有节制的掳掠策略,这其中值得推敲的东西就多了。入冬后,左翊卫将军段达戡乱河北,首要目标便是清河郡,其名义上是剿杀永济渠两岸叛军,但实际上却是针对清河的豪门世家而来。
河北豪门世家众多,二三流乃至低等贵族不胜枚举,其中北部贵族以博陵崔氏为首,中东部有赵郡李氏为鼎柱,南部则有清河崔氏为大旗。现如今,赵郡李氏已风光不再,正在走“下坡路”;博陵崔氏频遭打击,看似风光,实际上危机四伏,步履艰难;唯有清河崔氏,占了皇亲国戚的光,尤其在圣主登基之初根基不稳的关键时刻,倾力相助,收获颇丰,这使得他们在河北三大贵族集团中,权势最为庞大,因此也成了山东人与关陇人激烈对抗的选锋军。
河北义军里实力强大的清河义军、平原义军、高鸡泊义军和渤海义军都集中在永济渠以南,都在河北南部,都在过去一年里屡剿不平,其背后原因也就呼之欲出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河北南部贵族集团理所当然成了关陇人首要打击目标,而以清河崔氏为首的河北南部贵族夷然不惧,猛烈反击,尤其在祭出了“义军”这把锋利的战刀之后,政治上的斗争就更加血腥而残酷了。
段达气势汹汹而来,直奔永济渠,屯兵于清河、平原和信都三郡交界处的长河、漳南一带,依靠由永济渠源源不断运送而来的粮草武器,指挥大军向永济渠南北两岸的高鸡泊、清河和平原三股义军发起了攻击。平原义军不敢挡其锋锐,率先撤向豆子岗,与豆子岗义军合兵一出,伺机反击。高鸡泊的高士达和窦建德亦不敢与官军正面作战,果断东撤,沿着漳水河逆流而上。
段达衔尾追杀,率军进入清河郡,以剿贼为名,对涉嫌“通贼”的地方贵族富豪大开杀戒。
清河人勃然大怒,张金称、张金树兄弟在他们背后支持力量的敦促下,联手高鸡泊义军,毅然在宗城一带与官军交战,首战告负。义军果断改变策略,化整为零,充分利用自身优势打起了游击战,双方随即陷入僵持,但二次东征在即,京畿卫戍军随时可能北上,形势对义军来说非常不利。
就在此刻,李风云率鲁西南义军联盟渡河北上,进入了河北战场,按道理这对河北义军来说应该是一个好消息,但李风云却从王安的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只看到了紧张和不安。
王安紧张什么?又为何极度不安?
李风云和他所领导的鲁西南义军,现在可是声名显赫,但这个“名”是恶名,恶名昭彰。原因很简单,今夏李风云率军杀进中原,正逢河南大旱,民不聊生之时,一方面是难民无数,饿殍遍野,一方面是攻城拔寨,烧杀掳掠,其结果可想而知。东都和地方郡府正好有借口不予赈济,而地方上的贵族官僚即便有心救助,也无能为力了,面对义军的攻击,能逃得性命就算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难民?难民就更可怜了,在天灾**之下,唯有逃离家园才有一线生机,但逃生之路太长了,逃生路上的危险太大了,于是伏尸遍野,生灵涂炭。
河南生灵涂炭的罪名是谁的?当然不是圣主和东都的,也不是地方官府和官僚们的,理所当然是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
这是个讯息传递十分落后的时代,这个时代的舆论都控制在官府和官僚们手上,控制在有知识有文化的士族们手上,而以他们的立场和观点,李风云和他的义军联盟当然是罪行累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于是短短时间内,普天之下,白发贼李风云和他领导的军队就恶名昭彰,人所皆知了。
事实上如果李风云没有杀进中原,没有祸乱河南,河南灾民的死亡人数或许会更多,因为李风云在西征过程中,裹挟了多达百万计的灾民,打开了一座座粮仓,最后冲到了通济渠,而这些冲到通济渠的灾民最后都陆续抵达了富裕的豫州,得到了颖汝贵族富豪们的救助。如果没有二次东征,这些灾民中的一部分可能正在返回家园,以便“备战”春耕,为更多的人返回家园做好准备,但目前看来,这已成了奢望。
东都和地方官府为了筹措二次东征所需要的钱粮和徭役,会无情地榨于河南地区最后一滴血液,会对富裕的颖汝地区“大开杀戒”,所有挣扎活下来的河南人都将成为二次东征的鲜活“祭品”。好在东都和河南、颖汝两地的地方官府,早把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罪责都推给了李风云和他的军队,早已没了“杀人”的顾忌,反正在官方的宣传中,那些河南人早已死在了李风云的屠刀之下。
李风云就是杀人魔王,就是现实版的阿修罗,所以,对于李风云和义军联盟的到来,王安害怕很正常。
目前清河人还能控制永济渠以南的局势,但随着李风云的出现,随着可以预见的大规模的烧杀掳掠,随着地方官府与地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随着关陇人和河北人展开正面的血腥厮杀,永济渠以南的局势必然失控,而河北人在今日局势中处于劣势,局势一旦失控,首当其冲遭到打击的就是河北人,尤其是清河义军,必然会成为东都和河北豪门政治妥协的牺牲品。
而让王安极度不安的则是李风云突然闯入河北的目的。据他所知,李风云正在徐州与齐王杨喃激战,怎么突然间就到了河北?是在徐州打了败仗,被齐王杨喃一口气追到了河北,还是打了败仗后无法立足鲁西南,不得不败退河北?当初齐郡的王薄就是如此,被张须陀打得无处藏身,最后不得不败逃河北。但王安已经看到了李风云的军队,那是一支士气高昂、精神抖擞的军队,一支全副武装、杀气凛冽的军队,一支被他的斥候误以为是来自东都卫府的精锐之师,一支怎么看都不像是打了败仗的军队,所以,王安仅凭直觉便可以断定,李风云此刻出现在清河,出现在永济渠战场上,肯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双方寒暄几句后,王安硬着头皮,鼓足勇气,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道,“将军渡河北来,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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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六章段达的困境
左翊卫将军段达最近情绪很低沉,很郁闷,不是因为恶劣天气阻碍了剿贼,而是因为河北人掣肘戡乱的动作越来越大,某些人甚至肆无忌惮了,有公开撕破脸的趋势,这让态度强硬的段达意识到永济渠危机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日益严重了。
圣主调他来河北剿贼不是要恶化形势,而是要稳定形势,以确保永济渠的畅通无阻,戡乱剿贼不是目的,只是一种手段,是要逼迫河北人在政治上作出妥协。然而,从目前河北局势来看,段达并没有很好地贯彻圣主的意图,他把目的和手段混淆了,以至于距离目标越来越远,如果再不及时予以补救,必然会影响到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
段达试图与河北人“沟通”,但以清河崔氏为首的,永济渠两岸的各等贵族,根本不鸟他这个以军功崛起的河西新贵,很多名士更是视其为蛮夷,极尽鄙夷之能事,言辞间更是刻薄恶毒,结果可想而知,双方不要说“沟通”了,就连坐在一起的机会都寥寥无几,即便坐到一起了也是不欢而散。
段达陷入了两难之窘境。继续剿贼,贼都逃之夭夭了,河北贼们根本不给他围杀的机会;继续以剿贼为名打击地方势力,则直接激怒了河北贵族集团,愤怒之下的河北贵族们于脆撕破脸,借助“河北贼”这把锋利的刀,进一步恶化局势,以其人知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接把段达推到了悬崖边上。
段达怎么办?武的不行,文的也不行,河北人软硬不吃,段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局势一天天恶化,束手无策。
就在段达长吁短叹、愁眉不展之际,武贲郎将赵十住匆匆赶来,向段达禀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临清贼王安正沿着永济渠南岸,向清河城急速推进。
段达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河北人的“陷阱”。
临清贼王安在河北诸贼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一般都跟在清河贼张金称后面混,是张金称的小跟班。现在张金称躲到大河边上去了,却让之前一直躲躲藏藏的王安跳出来,主动挑衅官军,这明显就是诱饵,是河北贼的诱敌之计。只是,让段达奇怪的是,这都下雪了,进入隆冬了,很快就要过新年了,河北贼难道还要集中主力,与官军硬碰硬的打上一战?河北贼哪来的自信和勇气?抑或,河北贼背后的那些“黑手”们,又要玩弄什么玄虚,以便对东都的政治对手们展开凌厉反击?
段达思考良久,寻找不到答案,于是抬头望向赵十住,问道,“斥候可曾探明,临清贼来了多少人?”
赵十住也是河西新贵,正值壮年,正是雄心勃勃于事业的年纪,而去年的东征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惜,命运乖蹇,他不但寸功未立,还差点死在了辽东城下,侥幸的是,他因伤没有参加远征平壤一战,否则就算他没有死在萨水,亦难逃牢狱之灾,也算因祸得福了。
赵十住抱着双臂站在地图前,不屑地撇撇嘴,“斥候禀报,临清贼裹挟了数万平民,还有数百辆满载货物的大车,急行而来,看上去声势不小,似乎有攻击清河之势。”赵十住转头看了段达一眼,冷笑道,“攻击清河?临清贼不自量力到了如此地步?”
段达深有同感的点点头,“临清贼为何要自寻死路?谁逼着王安自投罗网?目的又是什么?”
赵十住嗤之以鼻,摇摇头,没有深思探究的念头,既然来送死,那就帮忙送上一程,何必想那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三千幽州精锐之师,还怕了河北这群乌合之众?来多少,杀多少。
“东都可有什么新消息?”赵十住转移了话题,“圣主和中枢是否已经决策发动二次东征?”
对赵十住这个较为纯粹的军人来说,二次东征非常重要,不但要洗雪前耻,重建卫府军的崇高声望,更要开疆拓土,建功立业。今年的东征虽然失败了,高句丽人打赢了,但高句丽弹丸小国,一年的战争足以彻底摧毁它的国力,高句丽已经没有能力继续与中土抗衡,继续把战争进行下去了,所以二次东征对中土大军来说,绝对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因此不要说赵十住这些卫府统帅们积极要求二次东征,圣主和中枢也是急不可待。第一次东征失败只能说是“奇迹”,但奇迹不可能一次次发生,所以二次东征的胜利铁板钉钉,趋之若鹜者当然不可胜数。
段达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难当初圣主决策东征,朝堂上的反对声音就很大,现在东征大败,落人口实,授人以柄了,反对者就更多,也更为理直气壮了,而更严重的是,如此多的卫府统帅突然因罪入狱,不但沉重打击了军队士气,影响到了军心,混乱了军队,还进一步恶化了圣主和卫府之间的关系,双方矛盾因此变得更深,根本就没有缓解的可能,这种恶劣局面下,二次东征并不值得期待。”
赵十住缓缓转身,目含深意地望着段达,欲言又止,但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段达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他并不看好二次东征,无论是围绕着这一决策在东都所进行的激烈博弈,还是卫府军第二次踏上远征高句丽之路,他都不看好。赵十住有心驳斥,但突然想到了圣主的奖惩不公。圣主重赏来护儿和他所统率的水师,却严惩于仲文和其所统率的陆路远征军,结果是灾难性的,尤其于仲文的悲愤而死,对朝野上下卫府内外的冲击太严重了,一定程度加剧了灾难所导致的后果。
圣主为什么要重赏来护儿和水师?为什么要颠倒黑白,公然把水师在平壤的惨败说成是一场悲壮的胜利?为什么要罔顾事实,非要把罪责变成功劳?难道朝野上下都是睁眼瞎?难道卫府内外都不知道平壤大败的真相?
赵十住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来护儿独自攻打平壤是奉了圣主密诏,就算来护儿和水师绝对忠诚于圣主,就算来护儿把对圣主的忠诚置于国祚、军队和个人利益之上,就算圣主要庇护来护儿,要维护忠诚于自己的股肱,也没有必要做在表面上,做得如此拙劣,做得天怒人怨吧?以圣主的智慧,以圣主高超娴熟的政治手腕,为什么出此昏招?为什么非要做害人害己、害国害军,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圣主完全可以做得“委婉”一点,先惩罚来护儿和水师,再寻个机会、找个借口让他复出,就算天下人都知道圣主在做假,但这个“假”必须做,以维护公正和法度的尊严,维护每个人心目中那座道德的圣堂,如此即便有所损害,也能把损害降到最低。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垂髫幼儿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圣主不知道?
赵十住想知道答案,他和段达同出河西,关系不错,而段达是圣主的亲信爱将,应该知道一些圣主的秘密,但此事太敏感了,不论是知道答案还是不知道答案者,都避而不谈,都讳莫如深,都蓄意远离。
实际上答案很简单,军方反对派以东征大败狠狠打了圣主一个大巴掌,把他打得鼻青脸肿,打得权威丧尽,圣主岂能忍下这口气?于是狠狠地一个巴掌打了回去,打得军方反对派轰然倒地,死伤殆尽,而军方反对派的全军覆没,等于拱手送给了圣主完全控制卫府、控制军方的机会。
集中军权是圣主的目标,东征大败不但给了圣主集中军权的机会,也给了他集中军权的理由,如果他依旧不能集中军权,他拿什么保证第二次东征的胜利?这就是一个自相残杀的过程,代价是二十万远征将士的阵亡,所以这个答案很残酷,很血腥,怵目惊心,赵十住无法接受,也不愿接受。圣主贪婪残忍,卑鄙无耻,军方反对派何尝不是如此?圣主无视事实,罔顾法度,奖惩不公,肆意践踏公平公正,毫不留情的摧毁了律法、道德和良心的底线,军方大佬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则,而维持这个规则的就是道德,就是法度,不论是劳心者还是劳力者,都要遵从道德,恪守法度,一旦他们抛弃了道德,凌驾于法度之上,恣意妄为,则规则丧失,劳心者治不了人,劳力者亦不甘心被治,于是天下必然大乱。
今日大河南北愈演愈烈的乱局,是不是天下大乱的前奏?是不是国祚崩亡生灵涂炭的征兆?赵十住不敢想,越想心中的不祥念头越是浓烈,于是他再一次转移了话题,“如何剿杀临清贼?”
“静观其变。”段达捻须叹道,“此次我们的戡乱目标不是杀人,亦不是滥杀无辜,而是永济渠,但河北人至今没有妥协的意思,事情越来越难办了。
“不杀?”赵十住冷笑,“不杀个血流成河,河北人岂肯妥协?”
段达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看看局势发展再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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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官军的密切关注下,临清贼王安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前进得更快了,数万拿着棍棒、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乱哄哄的沿着永济渠南岸大堤急速行进,然而出乎官军的预料,王安并没有渡渠攻打清河城,而是快速通过了清河城外围防线,继续向东北方向而去。
这下段达估计到临清贼的目标了,王安要打侯城。
侯城位于清河城东北方向几十里外,是清河城周边地区的重要卫星城之一,也是清河郡的官仓所在,同时也是段达所率戡乱大军的粮草辎重囤积之处。
侯城是清河二等贵族侯氏的本堂所在,其前身是侯氏家族的坞堡,做为一座乡镇级别的城池,官方在扩建中的投入十分有限,城池谈不上高大坚固,防御设施也相对简陋,戍卫力量也主要靠以侯氏宗团为主的地方武装。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河北叛乱迭起,尤以永济渠两岸为甚,但无论是近在咫尺的高鸡泊诸贼,还是相对较远一点的清河张金称、平原郝孝德等贼帅,都没有主动攻击过侯城,其原因不言自明,侯城是清河侯氏的地盘,打侯城就是打清河侯氏,抢侯城的官仓实际上就是抢清河贵族富豪们的私藏,这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自家抢自家吗?
此次段达进入清河戡乱,之所以把大军的粮草辎重放在侯城,一则侯城是永济渠沿岸重要的仓储之地,便于大军接收从东都运送来的物资,其次一旦大军粮草供应出现了问题,可以就近依靠清河官仓及时补充,第三个目的就很阴险了,段达有意把侯城当作了“诱饵”,在侯城设了一个“陷阱”,假如河北人为了击败或者驱赶他,有意让清河侯氏与河北诸贼里应外合,把他的军需和清河官仓洗劫一空,则正好给了他一网打尽的机会,如果谋划得当再加上运气好一点,他不但可以重创河北诸贼,还能乘机打击清河侯氏,并以此为要挟,迫使河北贵族们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
但段达的这个谋划一直没有成功,诱饵和陷阱都没有发挥作用,哪料到就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河北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上钩了”,临清贼王安带着数万贼军一头跳进了段达所设的陷阱。
赵十住喜形于色,以最快速度改变部署,传令各府团做好战斗准备,只待段达一声令下,便急速赶赴侯城,给叛贼以致命一击。
段达忧虑不安,他感觉战局有蹊跷,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
临清贼王安在河北诸贼中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实力较弱,一向都是躲躲藏藏,从不与官军正面接触,这次却一反常态,像打了鸡血般张牙舞爪,一路叫嚷着,唯恐官军不知道似的,急吼吼的跑去打侯城,这根本就不是谨小慎微的王安于出来的事。事出反常即为妖,这里肯定有玄机。
赵十住看到段达始终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笑着问道,“明公是否担心河北人看穿了我们设在侯城的陷阱,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临清贼王安攻打侯城来将计就计,反过来给我们挖个陷阱?
段达微微颔首,低声说道,“我们并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斥候探查到的高士达、张金称诸贼的动向,准确无误。这里是河北,河北人为了对付我们,贵族官僚与叛贼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无所不用其极。对我们来说,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叛贼,而是河北贵族官僚,如果他们阴谋在侯城给我们以重创,我们是否有把握将计就计,反过来给他们以沉重一击?”
赵十住望着段达,暗自腹谤,如此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岂能胜任一军之统帅?值此关键时刻,就应该杀伐决断,没必要想得太多,想多了反而坏事,举棋不定,无所适从,只会贻误战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十住笑道,“明公是否担心进入侯城战场后,突遭高士达、张金称诸贼的前后夹击,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
段达沉默不语,但从其脸上凝重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确有这样的担心。
“明公为何高估叛贼的实力?”赵十住奇怪了,“虽然之前叛贼闻风而逃,有意避开了我们的锋芒,但后期我们曾在宗城一带与高士达、张金称诸贼交过手,叛贼实力太差,不堪一击啊。退一步说,就算叛贼们为了保存实力,在战场上有所保留,但侯城一战,天寒地冻,在如此恶劣天气里作战,我们的优势会更加明显,双方实力差距会更加悬殊,我们依旧有绝对把握击败叛贼。当然了,战场上的叛贼人数可能远远超过我们,但那些都是拿着棍棒铁耙衣不蔽体的农夫,都是饥寒交迫、奄奄一息之徒,根本改变不了双方的实力对比,所以就算高士达、张金称诸贼做了‘黄雀,,也飞到了侯城战场,然而终究是赢弱不堪之辈,不但逆转不了败亡命运,反而拱手送上了大好头颅。”
段达摇摇头,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谨慎一些好。东征之前,我们可曾把高句丽人放在眼里?结果如何?水陆两军三十六万将士攻打平壤,就算攻克不了城池,也不至于大败而归,但事实是,二十万将士战死沙场,埋骨他乡,所以……”段达神情严肃的望着赵十住,以非常郑重的口气说道,“阴沟里翻船,翻一次都不可原谅,更不要说翻两次了,尤其现在东都政局动荡不安,二次东征箭在弦上,如此关键时刻,我们如果大败于河北戡乱战场,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知道将给圣主带来多大的困扰和被动吗?知道它将进一步恶化东都政局,影响到二次东征的决策吗?”
赵十住当即闭紧了嘴巴,虽然他心里对段达这种杯弓蛇影似的过度谨慎十分不屑,但段达位高权重,所思所虑都是东都政治,就连侯城这种不值一提的小战斗,段达都把它提到了政治高度,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是一军主帅,你说怎么打就怎么打。
“你带主力先行,某随后跟进,但你切记,不要急于进入侯城战场。”段达郑重告诫赵十住,“一定要徐徐缓进,要静观其变,要看清楚战局再出手。
“临清贼王安突然攻打侯城的背后肯定有玄机,河北人的目标肯定是我们,所以这一仗的原则是以不变应万变,先立于不败之地,始终掌控主动权,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总之一句话,宁愿撤离清河战场,宁愿背上戡乱不利的罪名,也不能打败仗,不能损兵折将。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圣主和卫府的底线,超出了这个底线,我们就有性命之忧,头颅必然难保。”
赵十住暗自惊凛,态度这才有所转变,由原先的骄狂变得谨慎了。河北叛贼是不可怕,可怕的是河北贵族,如果河北贵族在背后下黑手,就算自己有三千幽州精锐的强悍实力,恐怕也要挨上一刀,血流如注。
很快,从侯城就传来消息,临清贼王安包围了侯城,并在第一时间发动了攻击,侯城求援。
赵十住雷厉风行,即刻率军出发,但急行三十里后便停下了脚步,做出观望之态,而正在四十里外猛攻侯城的临清贼王安却视若不见,夷然不惧,继续挥军猛攻,打得有声有色,气势如虎。
赵十住察觉到了异常,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正常情况下,如果王安没有“后手”,没有对付官军的办法,而且还是很有把握的办法,即便他敢捋一下“虎须”,打一下距离官军近在咫尺的侯城,但一旦官军主力飞奔而来,他绝无可能继续攻打侯城,除非他一心求死,不想活了。
赵十住命令帐下斥候,扩大探查范围,看看能否找到埋伏在侯城周边地带的其他叛军队伍。
第二天,段达也出城了,与赵十住会合。同一时间,斥候纷纷回报,他们搜遍了以侯城为中心的大约四十里范围内的所有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叛军队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段达和赵十住疑惑了,难道临清贼王安饿极了,失去了理智,于是做出了攻击侯城的疯狂举动?
两人反复商量推演后,认定侯城是个“陷阱”,河北人已经磨刀霍霍,就等着“杀猪宰羊”了,于是愈发谨慎。当日下午,赵十住率主力向前推进了五里,徐徐进逼。
王安视若无睹,继续攻城,而且不顾严寒和疲劳,连夜攻城。侯城在叛军潮水般的攻击下,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好在段达留在侯城看守粮草辎重的三百卫士发挥了作用,而以侯氏宗团为主的地方武装也坚信官军马上就会杀到,大家齐心协力,浴血奋战,暂保城池不失。
第三天,赵十住再度推进五里,距离侯城只有约三十里路程了,瞬息可至
段达随后跟进,不紧不慢,然而,坏消息突然来临,侯城失陷,临清贼王安竟然在第三天的中午攻陷了侯城。
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以王安的薄弱实力,根本不可能攻陷侯城,所以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侯城这座堡垒是被叛贼从内部攻破的,城里的内应乘着城内守军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之时出手了,结果城池失陷。
战局突变,形势对官军非常不利,因为官军失去了粮草辎重,失去了清河官仓,也失去了军心和士气,反之,叛贼因为有了粮草武器,有了侯城这座堡垒,再加上恶劣的天气,士气高涨,完全可以坚守足够长的时间,而战斗时间一长,官军的优势会一一丧失,最终陷入没有粮草武器、没有援军、将士疲惫且士气低迷的困境之中,到那时,高士达和张金称诸贼如果从永济渠南北两岸夹击而来,则官军必然大败。
段达进退两难了,打还是不打?打有败北之危,不打则戡乱失利,会遭到东都的惩处。
与此同时,义军将士却在侯城欢呼雀跃,但他们并没有大肆洗劫侯城,而是抓紧时间加固城防,轮班休息,为接下来的守城大战做好准备。
王安跟在李风云后面巡视城防,魂不守舍,犹如梦游一般,强烈的不真实感让他心情激荡,犹自沉浸在惊心动魄的战斗中无法自拔。
这是一场匪夷所思的胜利,之前如果没有李风云强悍的实力做保证,没有他决心借此良机发展壮大的豪赌心理,他不可能跟随李风云攻打侯城。而在攻打侯城的过程中,重点不是攻城,而是阻击支援官军,为此李风云把一半的兵力放在了阻击战场上,准备打一场血战,但匪夷所思的是,官军竟然在几十里外迟滞不前,这简直就是“奇迹”,不可思议的“奇迹”,结果就是李风云攻陷了侯城,一举逆转了战局。
现在头痛的是段达,他太被动了,不得不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惨重代价。王安可以肯定,李风云已经“吃定”了段达,就等着段达来攻城了,而段达根本不知道他的对手是李风云,是当今中土第一叛贼白发贼,在知己不知彼的情况下,段达的惨败已成定局。
李风云站在城墙上,渊淳岳峙,白发在风中狂舞,黑氅猎猎作响,气势非
王安敬畏地站在一旁,顺着李风云的目光望向城外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
“将军在等待段达的来临吗?”王安没话找话,瞎掰了一句。
李风云摇摇头,反问道,“高士达和张金称听说你攻陷了侯城,是否会日夜兼程,疾驰而来?”
王安呆了一下,蓦然想到什么,眼前顿时一亮,“将军算无遗策,犹如天人。”
李风云微微一笑,“螳螂失策,掉进了陷阱,能否杀死它,就要看那两只黄雀飞得快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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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清河人来说,李风云是个神秘的具有传奇色彩的过客,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打了一场胜仗,加剧了永济渠危机,然后又像风一般消失了,就如在波涛汹涌的湖面上扔下了一块石头,虽然溅起了波澜,却瞬息踪影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众河北豪帅对李风云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将信将疑,毕竟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只要尚未发生,就一切皆有可能。
很快,从东都就传来了消息。兵部和卫府经过对东征战事的反复研究,认定右翊卫将军薛世雄在萨水大战的关键时刻拼死阻御敌军的攻击,为掩护友军渡河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功过足以相抵,应免予责罚,官复原职;认定涿郡太守、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在萨水大战爆发之前就已经向圣主、中枢和前线统帅部发出了警告,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好了充足准备,正因为崔弘升的准备工作做得好,远征四个军才得以成功撤离萨水战场,同样也因为受益于崔弘升的预警,圣主和中枢及时增援了鸭绿水,才得以确保远征四个军安全渡过鸭绿水返回辽东,所以崔弘升不但无功,反而有功,但考虑到远征军大败之事实,崔弘升也只能是功过相抵,官复原职。
十二月十四日,圣主诏令,薛世雄、崔弘升官复原职。
政治上无处不是妥协,圣主若想赢得山东人对二次东征的支持,就要帮助山东人拯救崔弘升,而若想拯救崔弘升,关陇人的让步至关重要,为此圣主不得不向关陇人妥协,于是放出了薛世雄。薛世雄是河东贵族集团重要成员,中枢重臣黄门侍郎裴世矩、御史大夫裴蕴也是这一政治集团的重要成员,也就是说,圣主表面上是向关陇人妥协了,但实际上受益的却是支持他的河东人,这一政治手腕可谓运用得十分高超。
十二月十五日,圣主诏令,左翊卫将军段达因为在河北戡乱无功,剿贼不利,免去其左翊卫将军一职,即刻回京。
同日,圣主诏令,免去崔弘升涿郡太守一职,任命其为河北讨捕大使、检校左武卫将军,代替段达负责河北戡乱。
同日,圣主还下达了两道重要诏令,一是任命崔弘升的弟弟崔弘骏,出任赵王府长史;而另一道诏令的内容如出一辙,任命博陵崔氏的另一个重要成员崔赜,出任越王府的长史。
赵王杨杲是圣主的第三子。越王杨侗是已故元德太子的次子,圣主的孙子。崔弘骏出任赵王府长史,便成为赵王杨杲的第一辅弼大臣,而崔赜出任越王府长史,便成为越王杨侗的头号佐臣。
相比崔弘升的任命,这两个任命太重要了,内中蕴含的东西太多太复杂了,影响太大了,当即在东都引起了轰动。
从中土继承制度来说,赵王是庶出皇子,越王是庶出皇孙,都没有继承权,都不是合法的继承人,而真正拥有继承权的合法继承人,只有嫡出的齐王杨喃一个。但现在的问题是,齐王杨喃距离储君的位置越来越远,继承皇统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尤其他离开京师居外戡乱后,留给东都的是一个在皇统之争中垂死挣扎的凄凉而绝望的身影,这进一步拉大了齐王与储君之间的距离,于是东都理所当然把目光转向了其他皇子皇孙。
中土继承制度的原则是立嫡、立长、立贤。做为嫡皇子和皇长子的齐王杨喃既然逐渐远离了皇统继承人的序列,那么就只能依照“立贤”原则,在皇子、皇孙中寻找新的继承人。
“立贤”原则的最大弊端就是给了更多人争夺继承权的机会,这会诱发皇统之争,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以至于亡国亡种,残酷而血腥,所以历朝历代都吸取了教训丨立嫡就不立长,立长就不立贤,以便最大程度的降低皇统之争的危害性。然而,本朝是个例外,先帝在挑选继承人的时候,最终还是选择了“立贤”原则,结果在圣主“登顶”前后的一段时间内,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按道理圣主应该吸取教训丨但这是一个特殊的时代,是由分裂走向大一统的时代,是由门阀士族政治走向中央集权制的时代,是改革的时代,改革者为了建立永久和平昌盛的大一统的中土,皇统继承人必须具备大一统的执政理念和锐意改革的坚强意志,所以先帝也罢,圣主也罢,在选择继承人的原则上,不是立嫡、立长,而是能否坚持大一统改革,所以只能选择“立贤”原则。
圣主先是从政治上“驱逐”齐王杨喃,接着又“顺水推舟”,把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放逐”出了东都,今天更是把辅佐赵王和越王的重任托付于山东第一豪门崔氏,等于向东都各大政治集团发出了正式宣告,皇统继承将以“立贤”为原则。依照这一原则,齐王杨喃有机会“登顶”,其他皇子皇孙同样有机会问鼎皇帝宝座,这实际上是剥夺了齐王杨喃的唯一合法继承权,同时授予其他皇子皇孙继承皇统的资格,新一轮的皇统之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先帝时期的皇统之争,圣主最终胜出,已经非常清楚地表露了改革派们所坚守的以“立贤”为原则的皇统继承制度,而今天圣主步先帝之后尘,同样举起了“立贤”这杆继承“大旗,看上去有重蹈覆辙之危,有失去理智之嫌,但实际上其政治背景与当年如出一辙,改革派遭到了重大挫折,大一统的改革事业遭遇到了重大危机,迫不得已之下,改革派只能以扩大皇统之争来转嫁危机,把保守派攻击改革的“火力”转移到皇统之争的战场上,以此来赢得喘息和逆转的时间,来获得与保守派讨价还价的更多筹码。
中土的各大贵族集团已经经历了先帝朝的“皇统之战”,有丰富的“战斗”经验,所以当他们看到圣主重新打开了以“立贤”为原则的皇统大战的战场后,一眼便看穿了圣主的用意,看透了改革派们的手段,看到了蕴藏其中的巨大机遇和风险,于是一个个精神抖擞,气势如虎,拎着把大刀就冲向了战场。
博陵崔氏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而此等惊心动魄的大战,冲在最前面的一般都是死,生机渺茫,但此时此刻,博陵崔氏没有选择,与其考虑会不会死,倒不如一往无前,杀出一条血路,死里求生。
博陵崔氏一夜间再度赢得了圣主的信任,再度“辉煌”,只是这“辉煌”背后所隐藏的危机让人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寒而栗。
十二月下,李风云率联盟大军撤回济北,就在他准备撤回鲁郡的时候,李安期匆匆而来。
李安期辜负了李风云所托,未能在李风云北上永济渠之前请来鸿儒刘炫,好在李风云运气不错,找到了王安这个非常默契的“合作者”,否则此趟河北之行不会如此顺利。不过李风云并没有责怪李安期,毕竟刘炫是中土的儒林泰斗,就算落魄到与贼为伍,他也是大师级的人物,有大师的尊严,有大师的思考,他愿意来自然会来,不愿意来就算绑架也没用。
李安期带来了李百药的密信,李百药邀约李风云至馆陶相会。
馆陶在河北武阳郡,永济渠南岸,距离济北大约两百余里,路程不算多,但隆冬季节行走艰难,再加上李风云刚刚从清河回来,新年将至联盟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这马上又悄悄返回,实在不便。
李风云犹豫了一下,问道,“很紧急吗?一定要即刻动身?”
李安期连连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据说,不久前,崔家那位到了魏郡的邺城。”
李风云心领神会,原来崔家十二娘子到了,而且与李百药一起,这足以说明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在某些方面展开了密切合作,但这一合作是否有利于自己,就很难说了,所以这一趟的确不容耽搁。
李风云果断起程,日夜兼程赶赴馆陶。在馆陶城外的一座庄园里,李风云见到了李百药,也看到了崔九。
崔九对待李风云的态度发生了明显变化,很客气,很友善,言辞中甚至透出一股亲近之意。李风云倒是一如既往,不卑不亢,寒暄一番后,遂急切问到了东征战败的具体经过。
崔九详细述说,三番两次提到李风云的预测与实际情况基本一致,当说到自家家主崔弘升的功绩时,崔九更是喜形于色,把远征四个军的成功突围完全归功于崔弘升。当李风云听说有四个军十几万将士成功撤回辽东后,当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记忆中的历史欺骗了。
历史说萨水大战后宇文述仅仅带了不足三千人撤回辽东,而三千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了诸军统帅和他们的扈从外,余者皆没,这就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疑问,诸军统帅们又是如何撤回来的?远征军后撤过程中,诸军处在不同的位置,会遇到不同的战况,诸军统帅们即便抛弃了自己的军队,也不可能有如此好的运气,都逃出了天生,再考虑到高句丽人半渡而击之,远征军肯定有一半军队在洪水到来之前渡过了萨水,而这一半军队逃到鸭绿水后,还是有足够的能力和时间越过鸭绿水天险,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宇文述至少可以带着几万将士撤回来。由此可以确定,李唐为了污蔑和抹黑圣主,在撰写这段历史的时候,做了篡改。
李风云心情愉悦,事实证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己还是有改变历史的可能,虽然改动的幅度非常小,甚至忽略不计,比如在崔弘升的努力下,在圣主、中枢、远征统帅部的齐心协力下,还是拯救了更多将士,但积少成多,厚积薄发,机缘巧合下,还是有改变历史轨迹的一线希望。
崔九说完东征大败的经过后,终于说到了正题,“你的预测很准确,二次东征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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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东征即将开始,这对李风云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李风云现在迫切想知道的是,崔弘升的命运是否改变?此次他北上清河攻克侯城,加剧了永济渠危机,是否有助于拯救崔弘升?
二次东征的前提是国内局势要稳定,大运河要畅通无阻,所以河北戡乱必须马上见效。[词*书/阁]崔九说到这里,面露得意之色,“河北戡乱不利,段达罪责重大,圣主一怒之下,免其官职,征召回京。圣主诏令,黄台公出任河北讨捕大使,检校左武卫将军,代替段达戡乱河北。”
李风云惊喜不已,暗自雀跃。崔弘升还活着,崔弘升没有死,崔弘升的命运改变了,这再一次证明历史还是有改变的可能,只是若想达到这一目标,不但要选择好正确的方向,还要采取正确的方式方法,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将回归原点,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黄台公复出了?”李风云笑道,“好消息,这是今天听到的最好消息。
“黄台公复出,与河北局势日益恶化有直接关系。”崔九望着李风云,语含双关地说道,“而侯城一战,正是局势恶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是崔九代表博陵崔氏向李风云郑重表达了谢意,虽然表达得方式很含蓄很隐晦,但做为身份尊崇的中土豪门,能向李风云表示谢意实在是难能可贵,这除了他们已经认同了李风云的豪门出身外,还有李风云在东征之前向崔氏发出的警告,正是这个警告拯救了崔弘升,而侯城一战实际上发挥的作用有限,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博陵崔氏欠了李风云人情,而李风云出自赵郡李氏,因此这个人情就大了,博陵崔氏口头感谢根本不够,可以预见,双方之间的合作必然会大大推进一步。
李风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李百药,见他并无任何暗示,遂轻轻颔首,按照自己的想法,适时提出了要求,“春天就要来了,大河一旦解冻,南下齐鲁之策必受挫折。”
李风云希望河北局势随着崔弘升的复出后迅速好转,从而迫使河北豪雄们不得不暂作迥避,携手南下与齐鲁义军共击张须陀。
崔九与李百药互相看看,前者抚须而笑,后者犹豫了一下,谨慎措辞道,“击败张须陀当真如此重要?”
李风云神情微凝,当即意识到崔氏和李氏对未来局势有了乐观预测,而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肯定是东都方面出现了重大利好消息,圣主和中枢为了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为了确保河北局势的稳定,可能在政治上向崔氏做出了更多妥协和让步,以谋求山东人的更多支持。
“某向你详细解释过此策对我联盟发展壮大的重要性。”李风云望着李百药,非常严肃地说道,“你在博陵的时候,应该与对方有过这方面的探讨。”
李风云的目光转向了崔九。崔九点了点头,示意崔氏知道此策并确实有过商讨。
“这一策略有利于河北局势的稳定,有利于二次东征的进行,有利于崔氏回报圣主的恩宠,有利于大河南北两股义军的合作和发展,而山东义军的不断壮大,又有利于山东人在政治上牟取更大利益。”李风云望着李百药和崔九,皱眉问道,“如此有利无弊的计策,为何不能实施?你们在担心什么?难道清河崔氏向你们施加了重压,给了你们阻碍?如果清河崔氏从中作梗,原因又是什么?”
面对李风云的质疑,面对李风云咄咄逼人的强势,李百药的脸色有些难看,而崔九倒是更了解李风云一些,不以为意,微微一笑,说道,“水师在平壤大败之后,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水师统帅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都受到了圣主的重赏,由此带来的不利影响太大了,他们三人和水师因此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压。[词*书/阁]二次东征在即,水师要二次远征,但这一次不能有丝毫闪失,圣主败不起,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更败不起。”崔九目视李风云,语气渐渐凝重,“所以,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不但河北局势要稳定,齐鲁局势同样要稳定,大运河的畅通无阻更是重中之重。”
李风云面无表情,暗自冷笑。
崔九的这番话,证实了李风云的猜测,东都政局出现了重大变化,圣主向山东人做出了重大让步,做为山东政治集团核心力量的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和赵郡李氏,理所当然给圣主以巨大支持,如此一来,李风云的三路义军联手共击张须陀之策就与这一新的政治形势背道而驰,河北三大豪门于情于理都不会给李风云以帮助了。
“你们对二次东征是抱着乐观态度,还是担心齐王在圣主远征期间发动兵变?”李风云直言不讳地问道。
“二次东征的确很乐观,这是事实。”崔九挥了挥手,自信满满地说道,“高句丽弹丸小国,这种战争它打不起,所以二次东征的胜利唾手可得,当然了,也有可能功亏一篑,而导致这一结果的唯一可能性,就是国内政局突发剧变。”
李风云笑了起来,“你们担心齐王兵变?”
“你曾预测,二次东征功亏一篑,而原因便是有人发动了兵变。”李百药神色凝重地说道,“当今天下,有能力发动兵变者,且敢于发动兵变者,而且有兵变成功把握者,唯有齐王。另外……”李百药手指李风云,“就是你,你与齐王的合作,居心叵测,你敢发誓,你绝无利用和怂恿齐王背叛圣主之心?
李风云摇摇头,非常失望,一时间失去了说话的兴趣。鸡同鸭讲,还不如不讲。
与豪门世家之间的合作,困难就在如此。豪门世家有着与生俱来的心理优势,任何情况下,不论你的实力是强还是弱,也不论你是口含天宪的皇帝还是一方霸主,它都要想方设法掌控主动权,想方设法榨取你的价值为他所用,所谓的合作都是不平等的合作,它的付出,都是为了贪婪无厌的索取更多,它制定的合作规则,都是霸王条款。
一直以来李风云都试图利用自己“先知先觉”的优势来赢得合作,现在他的优势得到了豪门的承认,双方着手建立合作了,但豪门要掌控合作的主动权,要榨取李风云的每一分价值,李风云就是它手上的棋子,而不是坐在它对面的对弈者。
李百药看到李风云不说话,以为自己戳中了李风云的要害,不禁有些得意,“你曾说过,齐王与圣主的执政理念背道而驰,所以绝无可能继承皇统,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帮助齐王发动兵变?你明明知道齐王战胜不了圣主,夺取不了皇统,却非要逆天而行,岂不是自寻死路?”
“你这样做毫无意义。”崔九也劝道,“你联合三路义军攻打齐鲁,无非是为齐王做嫁衣,但就算齐王控制了河南、齐鲁和徐州,发动了兵变,亦无法赢得皇统。当年汉王杨谅乃北方霸主,控制了五十多个郡,十几万军队,实力比齐王强大数十倍,结果如何?当然了,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关陇人自相残杀,这对我们山东人来说的确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但你想过没有,当年汉王杨谅败亡之后,有多少山东人为其陪葬?今日齐王若步汉王之后尘,又有多少人山东人会死于非命?”
李风云有些受不了了,李百药和崔九说的都是“大义”,实际上都是为了“私利”,贪婪无耻的嘴脸令人作呕。李风云果断举手阻止,冷声问道,“能否告诉某,东都政局到底出了什么重大变化?除了黄台公复出外,还有什么重大的人事变动?”
崔九和李百药相视一笑,喜悦之色溢于言表。两人不再隐瞒,把崔弘骏出任赵王府长史、崔赜出任越王府长史,以及由此引发的新一轮皇统之争详细告知。
“很明显,圣主以此昭告天下,皇统继承将以‘立贤,为原则,皇子皇孙们都有‘问鼎,之可能,而齐王自以为计的‘逃离东都,之举,则因此演变为自我。”崔九喜形于色,语含嘲讽,“齐王本想以居外发展,来威胁圣主,谋夺皇统,哪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弄巧成拙,居外,是成功了,却再无‘发展,之潜力,事实上他已遭‘废黜,,已被永久剥夺皇统继承权。可以预见,韦氏很快就会抛弃他,而关陇人更不会继续支持一个根本就不可能继承皇统的‘废黜,亲王。”
“齐王之所以得到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人的支持,就是因为依照立嫡、立长的继承原则,他是唯一的拥有合法继承权的皇子。”李百药抚须叹道,“但圣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转眼就颠覆了继承原则,不费一兵一卒就解除了齐王的威胁,分裂了齐王和以韦氏为首的关陇人之间的联盟。现在齐王孤家寡人一个,不足为虑,韦氏等关陇人转而支持代王杨侑,而赵王、燕王杨侦、越王杨侗也各有支持势力,东都随即开始了新一轮的皇统之争。如此一来,圣主轻而易举逆转了自己在东都的不利处境,重新掌控了朝堂上的主动权,迫使东都各大势力不得不在二次东征、兵制修改、赋税调整等重大国策上做出妥协。”
至此,崔氏和李氏对未来的谋划已经很清楚了。
齐王不重要了,李风云无论怎么设计利用他,都不可能得到所需要的结果,相反,应该借助当前形势,积极配合圣主,置齐王于死地,把齐王对圣主的威胁、对东都政局的威胁、对二次东征的威胁彻底铲除。
李风云很吃惊,他原本以为齐王杨喃居外发展,崔弘升复出,都是他改变历史的一部分,虽然到目前为止,它们对历史进程的影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积少成多,厚积薄发,李风云坚信到了某一时刻,历史前进的方向一定会被自己改变,然而,刚刚听到的消息,却给了他迎头一棒,稍稍有点偏差的历史再次回到了原有轨迹上。
圣主一招就破解了东都危局,齐王被“废”了,虽然齐王还是尊贵的亲王,麾下还有两万大军,还被授予戡乱重任,还在徐州辛苦的剿贼,但一个名义上的嫡长皇子,实际上已丧失了皇统继承权的亲王,他的权势和潜力,与一个普普通通的皇族成员有何区别?没有任何区别,相反,他的处境非常危险,因为他名义上还拥有皇统继承权,名义上还是距离皇帝宝座最近的皇子,所以他的存在威胁到了圣主,威胁到了其他皇统继承人,所以他必须死,就算不死,也得找个理由合法的剥夺他的皇统继承权,把他彻底废黜,把他囚禁终生。
今日齐王,与历史上此刻还被关在东都牢笼里的齐王,有多大区别?基本上没有区别,关在牢笼里的齐王虽然呼吸不到新鲜空气,但无性命之忧,而今日的齐王虽然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却没有安全保障。
李风云的情绪骤然恶劣。
圣主这一招不但让他的长期谋划失去了实施的可能,也破坏了他的短期谋划。没有了齐王这杆“大旗”,李风云在未来短短数年时间内,拿什么去改变历史?
李风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寻找齐王尚存的价值。齐王还有什么价值?只有他不死,只要他不被政敌击倒,那么他始终拥有皇统继承权,不论依照立嫡、立长还是立贤原则,也不论圣主是否公开还是隐晦地暗示齐王已失去皇统继承资格,齐王都是律法所承认的皇统第一继承人,这就是齐王的价值所在。
皇统之争是权力顶层的博弈,是最高统治阶层的政治游戏,中低等贵族基本上没有资格参与,至于平民百姓只管温饱,他们与权力顶层政治博弈的距离,就如他们和天上星星的距离一般遥不可及,所以齐王这杆“大旗”在豪门世家中的确失去了吸引力,但对中低等贵族和平民百姓来说,其号召力依旧,没有任何减损。
一定要保护齐王,保护好这杆“大旗”,以便最大程度地榨取齐王身上仅存的价值。李风云果断做出决策,返回联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赴徐州,这一次不但他急于见到齐王,齐王恐怕也急于见到他,而且不顾一切后果。齐王已危在旦夕了,还会顾忌什么后果?
崔九和李百药敏锐地察觉到了李风云情绪上的变化,这是好事,这说明李风云不得不顺应形势,只要李风云在对待齐王的态度上发生转变,两人便可完成此行使命。
“从东都政局的最新变化来看,如果我们未能在圣主北上辽东之前铲除齐王这个潜在威胁,那么圣主为了防备东征期间国内政局发生剧烈动荡,必然要对齐王采取一系列限制措施,这很可能会激怒齐王,最终导致父子反目。”崔九郑重说道,“二次东征胜利,对中土有利,对山东人有利,为此,我们希望在明年三月前后完成这一目标。”
李百药随后补充道,“以你的实力,完成这一目标并不难。只要你击败齐王,给了东都充足的借口,齐王就不得不回京,如此则隐患尽除。”
隐患尽除?李风云笑了起来。如果他不知道历史的轨迹,或许也会被表象所迷惑,也会像圣主和中枢的重臣们、像李百药和崔九一样,认定齐王才有动机和实力发动兵变,但幸运的是,他知道历史,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隐患,谁才是真正的兵变发动者。
“你们知道某对明年局势的预测吗?”李风云问道。
“你说有兵变,二次东征功亏一篑。”李百药回道,“但现在,你预测的基础改变了,东都政局发生了重大变化,你必须重新推演,而推演结果肯定不一样。”
“正因为齐王‘逃离,东都,居外发展,再加上你的存在,所以才有了兵变的可能。”崔九毫不客气地直指要害,“现在局势变了,齐王的支持者一夜间四散而走,兵变成功的可能性还有多大?而且你也曾预测,说这场兵变会以失败而告终,也就是说,你的目的是父子相残,是给关陇人以重创,从而给山东人创造更多机会,但现在山东人已经在朝堂上赢得了初步胜利,只要二次东征大捷,我们便能乘胜出击,扩大胜果,所以不需要动用暴力手段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不能于,兵变不但会伤害国祚,同样也会伤害我们自己。”
李风云摇摇手,“某的预测是,东都会爆发兵变,但发动兵变者不是齐王,而某亦不是兵变的参与者。”
崔九和李百药面面相觑,目露惊讶之色。
李百药忍不住了,急切问道,“谁会发动兵变?谁敢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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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圣主诏令,第二次征伐高句丽,并征调京畿、山东、江淮诸鹰扬赶赴涿郡集结,征调部分江左水师至东莱集结。
同日,圣主诏令,左翊卫将军段达出任涿郡太守,负责二次东征前期准备工作。
同日,圣主诏令,修改兵制,以募兵制为府兵制的补充,并责令京畿、山东和江左等地的都尉府、鹰扬府和郡县府署,即刻征募壮勇,将他们火速送至涿郡,组建骁果军,做为远征军的总预备军。左翊卫将军段达暂任代领骁果军最高统帅,负责骁果军的组建工作。
同日,圣主诏令辽东大本营留守统帅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修缮和扩建辽东古城,做为东征大军的粮草囤积地,以便二次东征期间能在更短距离和更短时间内向前线运送军需。
自诏令下达之日起,上至东都,下至地方郡县,再度掀起了东征热潮,中土再一次倾尽国力征伐高句丽。
正月上,河北邯郸。
河北讨捕大使、检校左武卫将军崔弘升抵达邯郸,建讨捕大本营,并依圣主诏令,募民为兵,征召河北诸郡宗团乡团武装和平民壮勇,组建戡乱大军,同时还向地方郡县征缴粮草等物资,以备戡乱所需。
崔弘升的使命是稳定河北,保障永济渠的畅通,但东都只给了他两个月的时间,而且要自募军队,要自备粮草,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之前段达在河北戡乱,要军队有军队,要粮草有粮草,东都可谓倾力支持,如今轮到崔弘升戡乱了,却要啥没啥,没有军队,没有粮草,而东都振振有辞,军队都去东征战场了,粮草也都给东征大军了,没办法支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崔弘升两手空空,拿什么戡乱?更要命的是,因为圣主要组建骁果军,就近把河北地方宗团乡团和平民壮勇都征调而走,崔弘升即便有“募民为兵”的圣旨,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组建一支戡乱大军。
崔弘升怒不可遏,这使得他的病情反复,再度躺倒。崔弘升在入狱之前就已经生病,入狱后因为条件限制病情逐渐加重,奄奄一息,如果不是拯救及时,出狱后得到最好的救治,恐怕已经魂归天国了
河北众多豪门世家的代表早已齐聚邯郸,他们在第一时间拜会了崔弘升,大家坐在一起具体商讨戡乱事宜。
实际上河北戡乱很简单,只要豪门世家积极配合崔弘升,河北各路义军必然“偃旗息鼓”,闻风而遁,这也是圣主和东都不给崔弘升军队,不给崔弘升粮草的原因所在,因为事实是,只要崔弘升到了河北,河北也就风平浪静了,这本来就是一场政治博弈,叛乱和危机都是博弈工具而已,不足为虑。
但河北人不能给圣主和东都留下把柄,“做戏要做足”,所以这戡乱大军要组建,这戡乱所需的粮草辎重也要募集,然而人从哪来?粮草又从何处募集?总不能像叛贼一样四处抓壮丁,烧杀掳掠吧?但考虑到政敌们环伺四周,这军队的组建十分敏感,人不能太多,太多必惹祸事,粮草也不能囤积太多,太多必遭诟病,要把握好一个“度”。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既然“做戏要做足”,永济渠两岸的贼一定要剿杀,那如何剿杀?目前不论是中土大势还是东都政局,对山东人都不利,所以河北义军一定要保留,若无如此锋利工具,河北人拿什么与关陇人进行激烈的政治博弈?
就在大家各抒己见,争论不休,崔弘升迟迟拿不出决策的时候,崔家十二娘子与李百药、崔九也到了邯郸。
崔弘升有些急切,看到崔钰后马上问道,“结果如何?”
崔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李百药,示意由李百药来述说馆陶秘密会晤李风云一事的具体经过。
“他拒绝了?”崔弘升略感意外。
“明公,他坚持自己的推断,他说东都一定会爆发兵变,但发动兵变的不是齐王,而是另有其人,而且,他怀疑……”崔九犹豫着,欲言又止。
“他怀疑甚?”崔弘升追问道。
“他怀疑我们这边不但有人知道谁要发动兵变,而且还有人策划和参与了这场兵变。”
崔弘升的脸色变了,目露森冷之色,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叹息道,“实际上谁发动兵变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王一定会被卷进这场兵变,而齐王一旦成了这场兵变的大旗,那么就算这场兵变以失败而告终,我们山东人也会受到连累,损失惨重,所以若想逆转局势,唯有在最短时间内摧毁齐王。如此简单的事,为何他竟推演不出?”
崔钰黛眉轻皱,小声说道,“大人,某有一种感觉,近期齐鲁局势或许会发生剧烈变化。”
崔弘升微微颔首,“他既然拒绝了我们,当然要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帮助齐王控制齐鲁,而齐鲁局势一旦剧变,必然影响到河北,影响到永济渠。”崔弘升的眼里再度露出森冷之色,“他这是威胁我们,逼迫我们不得不顺应大河两岸形势的变化,让河北叛军渡河南下与其联手作战。”
“大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利用齐王雄霸齐鲁,还是想帮助齐王发展起来以便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崔钰疑惑地问道,“难道,在他的推演中,齐王最终还是会赢得皇统?”
“他们是互相利用。”崔弘升冷笑道,“他们对未来的推演,是建立在二次东征的失败上,而二次东征之所以失败,则是因为东都爆发了兵变,但到目前为止,我们是否有证据证明,东都某些人会发动兵变?有能力发动兵变者,实力、威望、智慧缺一不可,如此人物,在东都也不过寥寥数人,而齐王无疑高居榜首,假如李风云以其联盟大军倾力相助,再加上西京方面的关陇人积极响应,则东都腹背受敌,必然陷落。”
“大人坚持自己的推断?”崔钰情绪很复杂,从她的立场来说,她更相信李风云的推断,因为东征失败是个鲜活的例子,当初谁能想到东征会失败?这次也是一样,假如李风云预测正确,崔弘升判断失误,那么崔氏不但错失了一次千载难逢的发展机会,还极有可能卷进风暴再度受创,并把前期来之不易的政治成果全部葬送。
“你能给某相反的证据吗?”崔弘升质问,“在某看来,要么齐王兵变,要么东都平安无事,而齐王若兵变,他在其中必然起到了关键作用。他为何要谋反?他谋反的目的是什么?谁敢说,他对今年局势的预测,就不是给我们设下的陷阱?”
崔钰垂首不语。李百药和崔九四目相顾,情绪同样复杂,假如李风云再一次预测准确,那么崔弘升的决策将让河北人错失获利良机。
“明公,此事重大,我们是否应该谨慎一些?”李百药小心翼翼地说道,“明公在河北戡乱的时间最多只有两个月,两个月后,明公是与圣主一起北上东征,还是继续留在河北戡乱不得而知,但依明公在平壤一战中的突出战绩,此次东征圣主肯定要重要明公,所以……”
李百药后面的话没有说了,其意思很直白,你走之后,河北豪门世家暂时没有“带头大哥”了,虽不至于各自为战,但各打小算盘是肯定的,那时候形势就很微妙了,一旦大河南北的义军队伍都被卷进这场风暴,则山东人的利益必然受损,山东豪门世家的权势和地位必然会受到猛烈冲击,后果不堪设想。
李百药是代表赵郡李氏说话,崔弘升不得不重视,虽然现有证据证明不了李风云出自赵郡李氏,但两者之间存在某种秘密联系的蛛丝马迹却越来越多,为此崔弘升不得不兼顾到赵郡李氏的利益,在重大决策上不能固执己见独断专行。
崔弘升沉思良久,望向了崔钰。
崔钰心领神会,“大人,儿想南下彭城,去兰陵萧氏走一走。”
崔弘升不置可否。
“有关兵变的事,他肯定有证据,如果能拿到证据……”崔钰犹豫了一下,问道,“大人是否会改变决策?”
崔弘升点了点头,“某在河北的时间只有两个月,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如果你拿到了证据,某会告诫河北人,未来几个月明哲保身,冷眼旁观,不论东都那边如何天翻地覆,都不予理会,都不要参与。事实很简单,如果齐王发动兵变,尚有成功的可能,但如果是其他人发动兵变,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相反,内战倒是一定会爆发。而内战短时间内不会结束,圣主若想结束内战,就必须依靠我们山东人,就必须向我们山东人做出更大让步,如此形势则对我们有利。”
“如果他的条件还是三路夹击齐郡呢?”崔钰问道。
崔弘升摇头叹息,“春天到了,大河要解冻了,最佳战机已经错过了,若他坚持攻打齐郡,必然会引来东莱水师,可以预见,那肯定是一场苦战,河北人恐怕难以全师而退。”
崔钰笑了起来,“若是如此,大人岂不轻而易举完成河北戡乱?”
崔弘升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心里蓦然涌出一个不详之念,如果河北义军重创于齐郡,李风云在蒙山也就难以立足了,他必然要放弃蒙山渡河北上,而李风云的北上必然会在河北乃至太行山两麓掀起惊涛骇浪。这对河北来说,是福还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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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上,桓公渎,联盟总营。
新年新气象,但对联盟来说,前景依旧不好,内忧外患并存,外有官军围剿,内有钱粮之危,好在东都发动了二次东征,外患的压力暂时有所缓解,内忧却随着队伍的逐渐扩大而日益严重,此刻已经不需要李风云发出告诫了,豪帅们都意识到了危机的严重性,都非常自觉地停下了盲目扩张的脚步,都非常自愿地加快了融入联盟的速度,以便在维护自身实力的同时,能够从联盟获得更多的钱粮支持。
联盟中唯有李风云的实力还在不断增涨,南征徐州他打赢了,俘虏全部整编到内府三军,使得内府三军的兵力达到了五十个团一万余精兵强将,北上清河他也打赢了,虽然兵力没有增加,但掳掠甚丰,使得联盟库藏大为充实。豪帅们因为顾惜自己的身家性命,除了孟海公参加了南征徐州外,余者都坐在家里吃老本,虽然实力是暂时保住了,但在以战养战的特殊时期,你不打战就没有战利品,坐吃山空的后果就是实力“直线下降”。
新年军议,从蒙山赶来的联盟长史陈瑞,就联盟收支严重失衡一事,向豪帅们做了详细解说,总之一句话,联盟财政入不敷出,养不活军队了。
联盟司马袁安拿出了两个对策,首选就是抢地盘,为此,联盟必须与鲁东北各路豪帅联手攻打齐郡,击败张须陀。唯有如此,齐鲁义军才能实际控制齐郡和鲁郡。
齐郡和鲁郡是齐鲁地区的核心地带,控制了这两个郡,再把济北郡和北海郡拿到手,就等于控制了齐鲁大部分郡县,这基本上就能养活齐鲁所有的义军队伍。而齐鲁东南部的东莱、高密和琅琊三个郡,地理位置不佳,财赋有限,再加上牵涉到东莱水师和东征大计,攻击难度较大且军事价值较小,暂不考虑
抢占齐鲁,以齐鲁为义军根据地,是义军生存和发展的最好策略,但这一计策连连受挫,至今还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依李风云的设想,如果这一计策能在新年前后设施,河北义军与豪帅王薄先行渡河南下吸引张须陀的注意力,把张须陀的军队牵制在济水一线,然后联盟大军和孟让、左君衡等人的鲁东北义军,向齐郡展开东西夹击,最后三路义军会合于济水,三路夹击张须陀,必能一战而定。
李风云之所以要集合三路义军力量合围张须陀,就是想以对优势击败张须陀,速战速决,这样义军才能腾出手来对付东莱水师,对付来自东都的剿杀,才有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反之,若仅靠联盟军队和一盘散沙的鲁东北义军东西夹击张须陀,在实力上没有绝对优势,极有可能给张须陀各个击破,退一步说,就算两路义军齐心协力击败了张须陀,自身损失也难以估量,一旦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接下来拿什么坚守地盘?
义军如果抢不到地盘,没有一块富裕的根据地养活自己,总是待在蒙山这块鸟不拉屎的地方,困守在鲁西南这片四战之地,那么在外有官军围剿内无钱粮支撑的前后夹击下,生存难度太大了,迟早都会被官军围杀,所以必须走出蒙山,走出鲁西南,必须以战养战,必须化被动为主动,这就是司马袁安拿出来的第二个对策,转战。
转战是主动策略,是主动对抗危机,但如果一直转战,一路烧杀掳掠,总是在生死线上挣扎,那肯定没有出路,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下终究还是死路一条,所以转战的真正目的还是找一块地盘,依靠这块地盘养活自己,发展壮大自己。
司马袁安拿出来的这两个对策实际上殊途同归,都是要抢地盘,只不过一个是有目的的抢,另一个则是撞大运。从豪帅们的立场来说,谁也不愿离开家乡,在家乡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而转战他乡,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生存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于是大家都把精力放在了攻打齐郡上,只是反复商讨后,大家都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在河北义军基本上没有渡河南下的可能后,如果联盟继续实施这一计策,就必须倾力而战,不能过于指望鲁东北的孟让、左君衡等人,那只会坏事,但仅靠联盟自己的力量,一战而定绝无可能,双方会反复交战,如此一来交战时间就长了,这就给东莱水师支援张须陀赢得了时间,一旦东莱水师进入齐郡战场,则联盟必败。
联盟之所以坚持到现在,而且拥有了一定的实力和规模,都是因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始终行进在高速发展的道路上。军事上的胜利和利益上的获取,是维持联盟的两大基础,这两大基础一旦崩溃,则联盟崩溃。联盟崩溃了,豪帅们各自为战,便给了官军各个击破的机会,可以预见,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一糟糕的前景预测,迫使豪帅们不得不研究“转战”之策。
去年夏天西征中原、劫掠通济渠,今年冬天南下徐州、北上清河,都是“转战”之策的成功范例,而这些成功的“转战”也的确推动了联盟的发展壮大,但有得必有失,随着联盟的不断壮大,对钱粮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再靠掳掠已难以为继,必须要一块足以养活自己的地盘。如果没有地盘,联盟发展的道路断绝了,联盟必死无疑,而若想不死,唯有“转战”,以战养战,但联盟已经成长起来了,“胃口”已经很大了,依靠掳掠所得只能维持一时,若想长久解决温饱问题,若想发展壮大实现王侯将相的远大理想,就必须找一块地盘。
于是研究“转战”之策实际上变成了寻找地盘,寻找未来联盟王霸天下的根基之地,而这块地盘至少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其一,富裕,钱粮上最起码要自给自足;其二,地理条件好,要有广阔的攻防空间,要进可攻退可守,要有发展潜力,比如河南,攻防空间是大,但它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以联盟目前的实力若据河南而发展纯粹找死,比如蒙山,可攻可守,但攻防空间过于狭窄,等同于困守一隅的牢笼,无法支持联盟持续发展,若联盟继续待在蒙山,就等于把自己关在牢笼里,坐以待毙;其三,在政治上能够给自己赢得足够的发展空间和时间,这一点最重要,河南也罢,齐鲁也罢,其局势之混乱,在政治上都直接威胁到了东都的稳定,所以可以肯定,只待东征结束,东都必然倾力围剿,而联盟之所以自始至终挣扎在死亡的阴影里,原因也在如此,因为东都不允许他们的存在,东都必定要杀之而后快。
对于豪帅们来说,符合这三个基本条件的地盘很好找。江左首先排除在外,江左的确富裕,但山东人到江左抢地盘,江左人岂会答应?再说江左是圣主的崛起之地,相当于圣主的“老家”,到圣主的“老家”抢地盘,后果可想而知。关陇同样排除在外,那是本朝的发祥地,起源地,山东的造反者杀进关陇?想都不敢想的事。最后只有山东是唯一的选择,山东的造反者不依靠山东,依靠谁?而历史也以它两千多年的经验证明了山东的龙潜之地最多,而且都在太行山两麓,由西到东,依次为太原、代北和幽燕。
这三个地方都是理想的王霸基业,而就目前的中土局势而言,联盟若想占据这三个地方中的任意一个,首先必须渡河北上,转战河北,赢得河北人的支持,然后才能越过太行山,伺机向西攻击太原,向北攻击代恒,向东攻击幽燕,寻找合适的地盘,如果没有河北人的支持,联盟就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为继。但这些还不是联盟在转战过程中所遇到的最大阻碍,最大阻碍来自大漠,来自北虏,外敌才是联盟在发展过程中所遇到的最强劲对手。也正因为北疆防御的重要性,因为东都需要联合北疆所有的力量对抗北虏,东都才会在特殊时期、在一定程度上容忍反叛力量的存在,而东都的这种容忍,正是联盟在发展过程中最为迫切需要的来自政治上的空间和时间。
何谓特殊时期?何谓一定程度上的容忍?至此豪帅们才知道李风云的“深谋远虑”。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是,东征连续三年,东都劳民伤财,更严重的是,国内局势因此乱了,北疆防御因此削弱了,北虏呼啸而下,南北大战轰然爆发,中土内忧外患,东都腹背受敌,如此特殊时期,东都哪里还顾得上铲除反叛力量?相反,东都为了抵御北虏,为了赢得南北大战,不但要容忍反叛力量的存在,还要利用反叛力量打击北虏,坚固北疆防线,这不但给了联盟发展的空间和时间,也给了联盟抢占和巩固地盘的机会。
如果再引申联想一下,假若联盟在特殊时期依旧固守蒙山勉强度日,那么南北大战前后,东都为最大程度稳定国内局势,必然要加大围剿力度,联盟极有可能败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防患于未然,为实现远大理想,联盟必须利用东都倾尽全力二次东征之际,给自己找到一条充满希望之路,而不是守着蒙山坐吃等死。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转战”的难度太大了,遇到的困难太多了,不确定的因素难以估算,与联盟联合鲁东北义军攻打齐郡糟糕的前景比起来,“转战”的前景更为糟糕。两害相权取其轻,豪帅们不约而同的搁置了“转战”,转而再度把精力放在了攻打齐郡之策上。
李风云接受豪帅们的选择,但此策关系到联盟的未来,联盟必须倾力一战,所以,联盟所有军队都要进入齐郡作战,再不能像去年一样,李风云和他的嫡系部队在前面冲锋陷阵,而豪帅们则在后面坐享其成。
李风云已经强大到了足以威胁甚至决定其他豪帅生死存亡的程度,所以这一次他非常强势,他要集中军权,要豪帅们言听计从,否则他无法保证联盟有机会打赢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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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苗城的战斗已接近尾声,联盟军队在济北豪帅裴长子、石子河的帮助下,没有花费太大力气就攻陷了城池。
裴长子和石子河都是这一带的土豪,手下不少将士更是出自垣苗城,而城里人看到贼势太大,担心城池失陷后遭到贼人的血洗,遂暗通同乡贼人以求自保,结果里应外合之下,这城池也就破了,守城的贵族官僚当即弃城而逃。
李风云命令联盟军队不要进城,稍事修整后马上向十几里外的升城展开攻击。升城过去曾是一座县城,而升城东边的长清城也是一座县城,县城里的“油水”肯定比一座乡镇小城要多,所以李风云根本无意掳掠垣苗,而是把它慷慨地送给了裴长子和石子河。
裴长子和石子河非常感激,虽然明知李风云不过是拉拢示好而已,但对于困窘不堪的这支义军来说,此举却是雪中送炭,可以极大地改善这支义军的困境。于是有人觉得李风云很仗义,值得信赖,再加上有济北豪帅韩进洛、甄宝车的先例,很自然的便想到了投奔联盟。
今日的鲁西南联盟可谓威名显赫,实力强劲,李风云更占据了中土第一贼的宝座,更让人羡慕的是,现在李风云和联盟不是被官军围追堵剿杀狼狈不堪,而是反过来主动打官军,打齐鲁的戡乱剿贼第一人张须陀,这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勇气,而是实力。此仗如果打赢了,李风云击败了张须陀,横扫齐郡,并把齐郡、鲁郡和济北郡连为一体,则其基本上建立了割据一方的雏形。
大树底下好乘凉,试想当初韩进洛、甄宝车刚刚举旗就遭到了张须陀的剿杀,被张须陀打得抱头鼠窜,如果不是遇到李风云,并建立了义军联盟,能发展壮大到今天这种地步?裴长子和石子河动心了,实际上他们早就动心了,早就有投奔联盟的想法了,但一则他们实力差,长途跋涉投奔联盟,途中风险太大,其次过去的一年里李风云带着联盟先是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后来又南下掳掠徐州,联盟大军始终处在移动状态,很难联络上,而且他们也没有被联盟接纳的把握,所以这想法也只能藏在心里了。
此次裴长子和石子河在家门口与李风云及联盟大军会合,见面之初就感受到了李风云的真诚和热情,相比起来,同乡人甄宝车就表现得比较冷淡了,一点都没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亲近感。接着他们亲眼目睹了联盟大军的强悍,摧枯拉朽一般攻陷了平阴县城和广里城,在他们的眼里,甲胄齐全、武器精良,还有大型攻城器械的联盟军队,实力已经强大到足以与卫府鹰扬一争长短了,这严重打击了他们的自信心,很自卑,两者相比犹如贵族和乞丐,悬殊太大,高攀不上。但垣苗一战,李风云竟主动“求助”了,拉拢的意思很明显,摆明了就是找个借口给他们好处。结果他们一箭未发,白捡了一个垣苗城,这份礼物不但“重”,而且弥足珍贵,轻而易举就打动了他们的心。
李风云率联盟大军匆匆东进,攻打升城去了。裴长子和石子河率军洗劫了垣苗,正心花怒放的时候,突然斥候急报,说有一支军队从广里方向急行而来。官军穿的是黄色戎装,联盟大军也是黄色戎装,而唯一的区别就是联盟将士的脖子上系了一条黑巾,如果距离太远很难辨识。裴长子和石子河大惊失色,一边急报李风云,一边火速撤出城外,若当真是官军来了,则逃之夭夭。
很快就传来了好消息,来者是联盟大军,而且其统帅还是同乡人韩进洛。
裴长子大喜过望,与石子河匆忙上迎。双方见面,喜笑颜开,气氛非常好
韩进洛与裴长子有同窗之谊,两家在济北都算是地方豪望,年轻时都在济州学府读书。当时济州首府是东阿,地方上稍稍有地位有身份的贵族官僚,都把子弟送进东阿学府读书,虽然山东人的仕途非常艰难,但读了书,或多或少还有一线希望。石子河也是读书人,但祖辈不过是个小官僚,家族地位太低,相比韩、裴两人,他的出身就算卑贱了。
随同韩进洛一同前来的还有单雄信。济阴单氏在河南也算望族,所以韩进洛介绍之后,裴、石二人对其颇为恭敬。
韩进洛下令在垣苗城外安营扎寨,他带来了大量的粮草辎重,还有数千随军工匠和民夫,再一次彰显了联盟强大的实力,也再一次给了裴、石二人很大冲击,两人不再犹豫,决心加入联盟,彻底解决队伍的温饱问题。
之前甄宝车对他们很冷淡,但韩进洛表现得很亲热,把臂言欢,畅述旧情,再加上同窗之谊,裴、石二人因此信心大增。
当夜裴长子找到了韩进洛,说明了投奔联盟的意思,希望韩进洛代为引荐
韩进洛手抚长须,笑而不语,似有踌躇。
裴长子削瘦的身躯顿时有些僵滞,白净而憔悴的面孔上不禁露出紧张之色,他本想再着重阐述一下本部义军的困难,但旋即想到韩进洛是个沉稳之人,且心机很深,如此重大事情,的确需要斟酌再三,不可能张嘴就答应,遂又沉默下来,耐心等待。
韩进洛很快就说话了,他坦诚问道,“此仗,你认为胜算多大?”
裴长子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联盟内部的事情远比自己想像的复杂,韩进洛没有直接答复自己,亦没有继续同一话题,而是扯到了正在进行的齐郡战事上,这说明什么?是自己选择的时机不合适,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白发帅大举进攻,声势浩大,张须陀既要全力阻御白联盟大军,又要防备身后的长白山诸雄,可谓腹背受敌,顾此失彼。”裴长子笑道,“若张须陀据城坚守,固守待援,则白发帅可在济水两岸大肆掳掠,此仗必能满载而归。
韩进洛微微摇头,“若白发帅的目标是击杀张须陀,是攻陷齐郡,那么你认为此仗胜算还有多大?”
击杀张须陀,攻陷齐郡?裴长子再次愣住了,白发帅的实力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这绝无可能,白发帅才崛起多长时间?就算他钱粮武器都很充足,但把普通农夫培养成百战悍卒,把起义军打造成百战之师,岂是一朝一夕之事?退一步说,就算联盟大军倾尽全力击败了张须陀,但自身损失之大也是难以想像,有可能油尽灯枯,奄奄一息,那么接下来联盟怎么办?拿什么保住自己的战果?
“这……这似乎……”裴长子欲言又止,不敢实话实说,如果李风云的目标当真是张须陀,而不是掳掠齐郡,那么此仗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韩进洛笑了,“你还要投奔联盟吗?”
裴长子茫然无措,不知道怎么办了,忽然,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若此仗败了,你有何打算?”
“某与联盟已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联盟败了,某的头颅也难以保全。”韩进洛笑道,“难道你以为联盟不在了,某还能独善其身?”
裴长子一想也是,韩进洛是联盟豪帅之一,现在也是赫赫有名的贼帅,上了东都的必杀榜,只有与联盟共存亡了。
此事就这么算了?裴长子很失望,有些沮丧,感觉空手回去没办法向满怀期待的兄弟们交待,于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又问了一句,“既然此仗难以取胜,且胜了也难以为继,你们为何还要打?”
这话问完之后,裴长子看到韩进洛的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寒意,蓦然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一种可能,背心处霎时惊出一片冷汗。
韩进洛依旧淡然,笑容满面,威严中透出一股儒雅之气,让人不由自主的便产生了敬重之感。
“某问你,你为何困窘至此?”
裴长子强忍惶恐,陪着笑脸回道,“杀人越货要实力,但某实力不济,无力攻城拔寨,而打家劫舍也要看对象,这一片连连受灾,一穷二白,根本就养不活队伍。”
“你有多少人?”韩进洛问道。
裴长子更为害怕,他想到的一种可能就是韩进洛要乘火打劫,要乘机“吃”了他,如果给韩进洛“吃”了,他就危险了,即便留住性命,也不过是韩进洛的一名马前卒,相比起来,裴长子宁愿给李风云“吃”了,好歹他还能混个豪帅,还有自己的队伍,这一年辛辛苦苦的搏杀也没白费。
“大约两万人。”裴长子挣扎了片刻,还是实话实说了。想到甄宝车冷淡的态度,再看到韩进洛难看的吃相,裴长子心寒了,打算走人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联盟有十七个军,五万多人,再加上工匠、家眷、民夫等等,大约有十万人以上。”韩进洛略略皱眉,叹了口气,“你两万人都养不活,联盟又如何养活十万人?”
裴长子恍然大悟,虚惊一场,原来韩进洛不是要“吃”掉自己,而是拒绝自己的投奔。
联盟看似强大,实际上外强中于,也是难以为继,为了养活十万人,如今不得不冒着战败的危险去攻打齐郡。可以设想一下,假如李风云接受裴长子的投奔,联盟再增加两万人,联盟财政十有**要崩溃,到那一刻,豪帅们必然会反对李风云的决策,拒不接受裴长子的队伍。
韩进洛顾及到同窗之情,不愿直接拒绝以免伤害了裴长子,只能委婉相告,甚至不惜透露了一些联盟的机密,“这一仗的真相,远比你想像的复杂。某的建议是,你暂且与联盟并肩作战,若形势好,你不会吃亏,若形势恶化,亦可及时抽身。”
裴长子躬身感谢,遂绝了投奔的心思,又聊了一阵前线战事,便告辞而去
韩进洛送至辕门,回帐途中遇到单雄信巡夜,两人便说到了裴长子投机取巧之心,单雄信忍不住嗤之以鼻,“某一个军满打满算才三千人,他一次性带来两万人,打土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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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郡,山茌ut)城。[词*书/阁]
山茌城在中川水东岸,距离齐郡首府历城百余里。在州郡县三级行政区划时期,山茌曾是一郡首府,改为郡县两级行政区划后,山茌的地位一落千丈,由郡首府降为乡镇小城。这个“小”不是说它城池小,而是地位低,连个行政级别都没有,与地方豪望大族自建的坞堡差不多,但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齐郡还是很重视,尤其自齐鲁反贼纷起,鲁西南战云密布之后,张须陀更是将其做为了齐郡南部的要隘,屯有一个乡团上千戍兵。
孟海公率右路五个军越过泰山,突然杀到山茌城下,倾尽全力猛烈攻击,试图抢在张须陀支援之前,拿下这座城池,以确立进退无忧之优势。
驻守山茌城的齐军军官叫唐万仁,历城乡团佐史,齐军扩建后,其领五百老兵、五百新兵戍卫山茌,战斗力有限,但好在城池颇具规模,防御力较强,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乡团战斗力的不足。
战斗打响后,孟海公麾下第六、第七军,帅仁泰的第九、第十军,徐师仁的第十三军,五个军共两万人扑向了城池,其兵力是唐万仁的二十倍,可以说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兵力的多寡只是决定战斗胜负的因素之一,二十倍的兵力并不代表就有二十倍的战斗力,再加上这是攻坚战,对攻方的要求非常高,攻方不但要有丰富的攻城经验,还要有充足的攻城器械,而联盟这五个军缺少的恰恰是攻城经验。
联盟自建立以来,虽然仗打了很多,但不论是西进中原还是南下徐州,主力作战部队都是李风云的嫡系,几位豪帅坐享其成,他们的队伍是扩大了,不过战斗力却没有根本性提高,这也是他们面对李风云咄咄逼人的时候不敢与其正面对抗的原因所在,底气不足啊。
打了一天,未见战果,好在豪帅们在李风云的敦促和威逼下,练兵的积极性一直很高,士兵们在解决了温饱之后不能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要竭尽全力操练他们,不但要演练攻防战阵,演练攻坚,还要实战演练,所以将士们的战斗素养还是有所提高,最起码到了战场后不会茫然无措,攻防的时候不会乱了章法,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还能打得像模像样,而第一天的攻坚战斗证明了这段时间勤奋练兵非常有成果,最明显的就是伤亡很小,说明士兵们已经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这很重要,如果上了战场就整片整片的倒下了,那还打什么仗?
黄昏时分,孟海公与帅仁泰、徐师仁商量,是不是连夜攻击?山茌城距离历城只有百余里,如果张须陀火速驰援,援军明天早上就能抵达山茌,如此一来义军就丧失了先机,攻城的难度大大增加,伤亡会急速增加。[词*书/阁]cishuge
孟海公的意思是连夜攻击,已经打了一天了,城内守军肯定疲惫不堪,难以为继了,而联盟军队因为人多,一批批地轮番攻击,将士们有充足的休息时间,在体力上占据绝对优势,连夜攻击不成问题。
帅仁泰持反对意见,右路军是佯攻,是配合李风云在左路的正面攻击,只要能牵制一部分官军就算完成任务了,所以没有必要不计代价的猛攻山茌。
徐师仁担心出工不出力会被李风云秋后算帐,犹豫了半天,问了帅仁泰一句,“如果攻陷了山茌,岂不可以牵制更多官军?”
帅仁泰不假思索的反问道,“如果攻陷了山茌,张须陀亲自杀来了怎么办?你能抵挡张须陀的攻击?”
徐师仁冷笑道,“某若攻占了山茌,据城坚守,就能抵挡张须陀的攻击,一旦张须陀被我们拖在了山茌,白发帅必然杀过来,与我们前后夹击张须陀。联盟此次攻击的目的就是要击败张须陀,要击杀齐军的有生力量,唯有如此才能横扫齐郡,才能抢到地盘,从这一目的出发,攻陷山茌,让张须陀做出误判,继而把张须陀诱出来打,当然正确了。”
帅仁泰嗤之以鼻,“你不要冲动好不好?如果白发帅有把握击败张须陀,他有必要大费周章地请出河北义军,联络孟让等长白山诸雄,实施三路夹击之策吗?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白发帅此次攻打齐郡,真正的目的是改变齐郡形势,齐郡形势一旦对义军有利了,河北人看到有利可图,十有**要南下,如此则三路夹击之策可成。”
徐师仁摇摇头,质问道,“你说这么多,与我们攻打山茌有多大关系?从我们的立场来说,攻占山茌,就等于抢到了先机,我们进可攻,退可守,非常主动,不但可以牵制张须陀,还能给白发帅以酎合,一举多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帅仁泰坚持己见,拒不退让。
孟海公有些恼火了,我是主帅,我与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非要与我对着于,于是孟海公发出了威胁,你可以不打,但攻陷山茌之后,战利品没你的份。
帅仁泰一听火气就大了,我辛辛苦苦打了一天,就因为与你意见不合,你就打击报复,你这小人嘴脸也太恶心了吧?一气之下,帅仁泰发了狠话,好,战利品我不要了,你们去打吧,我看热闹就行了。
帅仁泰根本不鸟孟海公,中途退席,扬长而去。孟海公肺都气炸了,恨不得宰了他,原来兄弟做得还不错,哪料到现在实力大了,翅膀硬了,天不怕地不怕,目无余子,竟连兄弟情面都不讲了,如此下去那还了得,恐怕将来连李风云都压制不了。
徐师仁没想到会闹到翻脸的地步,不禁有些傻眼,这仗还打不打了?
“打”孟海公咬牙切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山茌城,否则拿什么压制帅仁泰?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孟海公、徐师仁被帅仁泰将了一军,没有退路,不得不亲临第一线,督军死战。
当夜历城郡府里,灯火通明,张须陀与贾务本、杨潜、吴黑闼等人反复分析推演,但因为无法确定反贼的主攻方向,迟迟拿不出对策。
秦琼的回复是,他认定白发贼的主攻方向是长清城,而唐万仁的禀报是,山茌城外至少有三四万叛军,且装备精良,士气如虹,攻势如潮,肯定是白发贼的主力所在。
激烈争论中,杨潜坚持自己固守待援的策略。如果依照这一策略拟制对策,那就是任由反贼长驱直入,任由齐郡形势恶化,官军只坚守城池,也就是说,不论白发贼主攻方向在哪,官军都无需理睬,只需把军队撤回来,确保军队安全就行了。
或许是老军的自尊心作祟,张须陀对这一消极策略始终没有表态,看得出来,他更倾向于秦琼的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的主动策略。军人嘛,就要敢打敢拼,尤其面对一群反贼的攻击,竟然固守待援,岂不丢人丢到家了?
“明公,某问你一句,如果三地反贼三路夹击我齐郡,以我齐军力量,能否击败反贼?”杨潜问道。
“某有信心击败他们。”张须陀回答的很坚定。
“此仗过后,明公还能剩下多少军队?能否阻挡齐王控制齐鲁的脚步?”
这句话震惊四座,张须陀半晌无语。如果齐鲁给齐王控制了,自己必被圣主所憎恨,下场可想而知。
杨潜语不惊人死不休,又说了一句,“徐州梁德重之败,到底是败在白发贼手上,还是败在齐王手上?东征在即,白发贼突然杀进齐郡,恶化齐鲁局势,危及水师远征,真正目的是什么?当真是为了掳掠钱粮?如果白发贼的目的如此简单,那圣主在梁德重大败之后,为何重新征召李子雄进入卫府?为何任命李珉为鲁郡太守?”
“何解?”吴黑闼忍不住问道。
“明公是齐王控制齐鲁的唯一障碍。”
张须陀、贾务本等人面面相觑。高层政争对于他们来说较为遥远,但突然间发现自己竟被卷了进去,不由自主便有心惊肉跳、不寒而栗之感。
“圣主既然知道齐王有控制齐鲁之心,为何还要把李子雄父子调至齐鲁?”吴黑闼疑惑地问道。
杨潜笑着摇摇头,语含双关地说道,“这本身就是答案。”
吴黑闼愣了一下?圣主这不是养虎为患吗?抑或,这是挖坑,给齐王挖坑?但谁能阻止齐王?张须陀肯定不行,他的力量太小了,螳螂挡车,不自量力,所以……吴黑闼恍然大悟。
张须陀的确挡不住齐王进入齐鲁的脚步,但来护儿、周法尚可以,因此这明显就是挖坑,给齐王挖坑。如果白发贼是齐王的刀,来护儿和周法尚就是圣主的刀,两把刀相比,齐王的刀差了很多,结果可想而知,一旦齐王的刀断了,他不要说控制齐鲁了,就连徐州都控制不住,甚至连居外剿贼的借口都没了,最终不得不在圣主的逼迫下返回京城。
至此,杨潜为何坚持固守待援之策,其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就是配合圣主,配合来护儿和周法尚,坑死齐王。反贼一旦大举攻城,齐郡形势一旦恶化到极致,来护儿和周法尚必然要出手,那一刻他们已经从江淮和江南带着军队返回东莱了,实力强劲,而白发贼乃至其他各路反贼,则正好被张须陀拖在城外,给了他们围而歼之,一战而定的机会。
张须陀权衡良久,不再坚持己见,命令山茌城的唐万仁,马上撤退,撤回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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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须陀忧心如焚,他不知道中川水以西的战况,不知道升城、长清是否已经陷落,不知道白发贼到底投入多少兵力攻打齐郡,另外他还不得不为自己之前的过度轻敌而付出代价。张须陀懊恼不已,早知白发贼实力膨胀如此惊人,他就应该接受杨潜的建议,收缩防守,据城坚守,而不应盲目自信,御敌于中川水以外,结果把秦琼和三千将士陷入覆灭之绝境。
很快,贾务本就带着三千人马赶到了沙沟战场。
此刻,历城空虚,首府唱起了空城计,而更为严重的是,张须陀与白发贼鏖战于中川水的消息一旦传开,长白山、北海诸贼肯定要做出反应,肯定要下山骚扰。春天到了,粮食危机困扰着叛军,就算李风云没有杀到齐郡,长白山诸贼也要下山掳掠了,北海诸贼也要攻城拔寨了。与此同时,一直与长白山诸贼保持联系,始终图谋渡河南归的王薄也会做出反应,假若张须陀的主力大军都被白发贼拖在了中川水战场,大河一线的防守日益单薄,则王薄必然渡河南下,如此齐郡将陷入叛军的三面包围之中。
贾务本警告张须陀,“齐郡内忧外患,腹背受敌,稍有不慎则有陷落之祸,明公宜速战速决,切莫坠入反贼陷阱。”
所谓内忧就是三路叛军的夹击,而外患则是暗指齐王杨喃,很明显,外患大于内忧,齐王杨喃一旦控制了齐鲁,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太大了,张须陀等齐鲁官员必会被圣主和中枢的愤怒所淹没。
这一分析来源于杨潜,如今已被齐郡官员所接受,大家的目光不再仅仅盯着叛军和戡乱战场,而是看得更远,想得更多,毕竟伴随着齐王杨喃的是皇统之争,是东都政争,是高层博弈,所以叛军也罢,齐郡官员也罢,大家都是棋子,而棋子可以舍弃,因此棋子之间斗得不亦乐乎毫无意义,有意义的事则是想方设法保全自己,在博弈者的激斗中生存下来。
贾务本的意思很直白,先不要忙着剿贼,先保住自己,保住齐军的实力,一旦与白发贼打个两败俱伤,最后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张须陀犹豫了,虽然他包围了沙沟城,但他不能“吃”,他“吃”不下,而且一“吃”就中计,就会陷入叛军的前后夹击之中,损失会越来越大,而随着损失的增大,他救出秦琼的希望也就越渺茫,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吴黑闼也看出战局的不妙之处,谨慎进言道,“长清城内有我们的两千人马,还有济北郡一千多人,加起来有三千多人,这是一个很大的诱饵,这个诱饵迫使我们不得不救援,但我们若想击败叛军,摧毁叛军的中川水防线,杀到长清城下,付出的代价恐怕还不止三千人。”
吴黑闼说得很含蓄,实际上就是告诫张须陀不划算,与其救援秦琼,被白发贼拖在中川水战场,与白发贼打个两败俱伤,不如舍弃长清城内的三千将士,退守历城,据城坚守,把战场主动权夺回来,把白发贼拖在历城城下,以此来恶化齐郡形势,迫使东莱水师出兵支援。
然而,张须陀思考了片刻后,断然决策,攻击,向中川水攻击,向长清城攻击,即便打得两败俱伤,即便腹背受敌,即便损失惨重,即便丢掉了齐郡的控制权,也要救出秦琼和三千将士,因为他们是自己的袍泽,是自己的部下,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某绝不会抛弃自己的兄弟,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只要某还活着,只要某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救出自己的兄弟,即便舍身赴死,亦在所不惜”
贾务本不再劝说。吴黑闼也遵从张须陀的命令。他们知道这就是张须陀,如果张须陀退缩了,舍弃了,他就不是张须陀了。
“传令,黎明前渡河,日出之刻攻击”
凌晨,张须陀派出的斥候传回来有用的讯息,他们穷尽了手段,终于弄清了中川水西线的叛军部署,由南到北,分别是贼帅徐师仁、帅仁泰、孟海公,单雄信和曹昆,而白发贼李风云与其主力大军正在围攻升城和长清,并没有部署在中川水一线。
张须陀大喜,他知道叛军联盟中实力最强的就是李风云和他的嫡系人马,否则李风云根本没办法控制一群桀骜不驯的!贼帅以维持联盟的存在。只要李风云不与自己正面对决,则胜算极大,除了李风云,诸贼谁能挡住自己的凌厉一击?
这时唐万仁也向张须陀提供了一个重要讯息,之前叛军打山茌,倾尽全力的是贼帅孟海公和徐师仁,而另一位贼帅帅仁泰出工不出力,雷声大雨点小,甚至在天黑之后带着军队退出了战场。正因为帅仁泰的退出,山茌战场有了缺口,唐万仁才成功撤离,否则他根本撤不出来。很显然,帅仁泰私心甚重,一心保存实力,没有拼死一战的勇气和决心。
张须陀当机立断,打帅仁泰,以帅仁泰所部为突破口。
黎明前夕,张须陀指挥四千将士开始强渡中川水。中川水只是一条小河流,不宽也不深,又是枯水季,涉水可过。
帅仁泰不能不打,此刻临阵退却,军心必然动摇,一旦溃败,必遭官军屠杀,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上,同时急报李风云,并向左右两翼的徐师仁和孟海公求援,只要三路大军齐心协力,再加上李风云的支援,必能挡住张须陀,击退官军。
帅仁泰的想法的确没有错误,错误的是他高估了孟海公和徐师仁的节操。孟、徐两人在山茌战场上便对帅仁泰不满了,尤其孟海公,帅仁泰不听他的命令,不给他面子,与他对着于,让他怀恨在心,如今两人看到帅仁泰遭到官军的攻击,陷入苦战之中,正遂所愿,巴不得张须陀打得更猛烈一些,最好把帅仁泰打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让他从此一蹶不振,再无“骄恣”之资本。
徐师仁下令所部摆好战阵,战鼓震天响,号角齐鸣,杀声如雷,气势很足,但就是不动脚,不挪窝儿,站在一边看热闹。
孟海公做得更绝,麾下两个军不但没有向帅仁泰部靠拢,反而拉大了距离,向长清城方向移动,做出了在帅仁泰侧后方进行二次阻击之势,同时回复帅仁泰,你先打,我在后面给你顶着,你撑不住了,我再上。
帅仁泰勃然大怒,破口大骂。我先打?这不是置我于死地吗?我与张须陀打得两败俱伤,实力没了,将来怎么办?等着你来“吃”我啊?
帅仁泰当即萌生了退意,但张须陀指挥四千将士已经冲上来了,与他的第十军混战到了一起,想撤都撤不了了。第十军挡不住官军,战阵被逐渐撕裂,随时都有崩溃之危。无奈之下,帅仁泰唯有死战,唯有指望李风云在危难之刻拉他一把。帅仁泰下令,第九军两翼进击,在支援第十军的同时,向官军侧翼展开攻击,不惜代价撕开官军的战阵,与官军打个两败俱伤。
然而,一直以来帅仁泰都太“顾惜自身”了,麾下两个军虽然积极训练,但缺少真刀实枪的锤炼,缺少战火烽烟的洗礼,更缺少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与敌人浴血奋战的勇气,结果可想而知,攻,攻不进敌阵,守,守不住防线,而更要命的是,关键时刻帅仁泰不是身先士卒、冲杀在前,鼓励士气,而是躲在后面发号施令,只管自己安全,不顾将士们的生死。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与如狼似虎的张须陀相比,帅仁泰太“熊”了,于是联盟第九、第十军在官军猛烈攻击下,很快就崩溃了,兵败如山倒,一泻千里。
徐师仁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帅仁泰如此不堪一击,两个军八千将士还没有打多久就崩溃了,狼奔豕突而逃。战局的突变让他措手不及,看着从远处狂奔而来的逃兵,徐师仁不敢坚守,以免被潮水般的逃兵冲垮了战阵,所以他毫不犹豫,下令撤退,各团旅沿着河岸狂奔而走,直接撤回山茌城。
孟海公也是目瞪口呆,这就败了?这也太快了一点吧?我连战阵都没有摆好,立足未稳,你就败了,你这不是害我吗?你要死就去死,临死还拉我做垫背,太无耻了。
孟海公下令,本部第六、第七军急速后退,向单雄信的第十七军、曹昆的第二军靠拢,四个军以中川水防线为依托,密集结阵,先确保自身安全,然后再伺机而动。
好在逃兵的奔逃方向都是南面和西面,没有向东,没有危及到孟海公的军队,使得孟海公得以顺利与单雄信、曹昆会合。
三人见面,不待惊魂未定的孟海公说话,单雄信便递上了李风云的命令。
李风云接到张须陀渡过中川水,猛攻帅仁泰的第九、第十军的消息后,当即知道败局已定,遂果断下令,甄宝车的虎贲军、霍小宝的骠骑军即刻渡过中川水,进入沙沟城战场,向包围沙沟城的官军展开猛烈攻击,击溃官军,然后会同韩进洛的第十一、第十二军,在中川水东岸阻击张须陀。
李风云料定孟海公要与单雄信、曹昆会合,因此这道命令是给他们三个人的。李风云决定任由张须陀杀到长清城下,任由被困城内的官军突围,然后张须陀就要再渡中川水,但他会遭到甄宝车、霍小宝和韩进洛的阻击。李风云命令,孟海公、单雄信和曹昆在张须陀调转身形杀回中川水之际,向其侧翼展开猛攻,一方面迟滞张须陀渡河,给甄、霍、韩三部扫清沙沟城下的官军赢得更多时间,一方面则是配合甄、霍、韩三部正面阻击张须陀渡河。同时,李风云率领徐十三的风云军从官军的背后展开攻击。
李风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在运动中最大程度的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你救出去多少人,我就在围追堵截中杀你多少人。
三人展开地图,简单划分了一下各自的阻击区域,随即各归本部下达命令
此刻,张须陀指挥本部人马正在向长清城攻击前进。他知道长清城外都是李风云的嫡系主力,接下来肯定是恶战,所以他敦促部属们,要快,要狂奔,要以最快速度杀到长清城下,不能给叛贼更多时间调整部署,不能让李风云组织起坚固的防线,否则今日一战有可能功亏一篑。
李风云指挥风云军展开了正面阻击,迟滞张须陀的推进速度,给正在渡河东进的甄宝车、霍小汉赢得更多攻击时间。
长清城内,鼓号齐鸣,一队队官军列好战阵,做好了突围准备。
城墙上,秦琼、罗士信、樊虎、程知节登高瞭望。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到处都是叛军的身影,有些井然有序,有些混乱不堪,而五彩缤纷的旌旗也是一样,有些巍然屹立,有些东倒西歪,同时从中川水方向传来了的密集鼓号声和阵阵厮杀声,似乎有官军正在向长清城艰难杀来。
四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眼神都很犹疑。眼前所见,让他们很难确定是反贼的奸计,还是友军来援,所以只能做好突围准备,只能等待友军的来临。贸然杀出,在敌众我寡的不利形势下,全军覆没是唯一结局,所以秦琼不敢冒险,罗士信等人也不敢拿三千兄弟的性命做赌注。
空气凝滞了,秦琼等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巨大压力下,他们几欲崩溃,但哪怕有一线希望,他们也要坚持,也要祈盼奇迹的出现。
突然,罗士信叫了起来,“大旗,那是明公的大旗,明公来了,明公来了……”罗士信振臂狂呼,跟着飞身跳下墙垛,几步冲到了城墙的另一边,冲着城下翘首以待的将士,纵声高呼,“明公来了,援兵来了兄弟们,随某杀出去……”
霎那间,欢呼雀跃,杀声如雷,士气如虹。
秦琼的脸上浮现出欣慰笑容,眼里露出激动之色,“明公,你不负兄弟们,兄弟们也决不负你。”
“传令,开城门,杀出去”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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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沟城外,甄宝车的虎贲军、霍小宝的骠骑军如两柄雷霆长刀,从左右两个方向狠狠砍下,一时间箭矢如雨,蹄声如雷,刀槊如林,杀得惊天动地。
贾务本背靠中川水,结阵死守,背水一战。他不能退,他一退,张须陀的退路就断了,必定陷入叛军的包围,必定陷入死战,等到人疲马乏、精疲力竭,也就是覆灭之刻了。
韩进洛出城了,有惊无险,虽然在被围之后,在单雄信退守中川水西岸之后,他一度悲观,怀疑自己被李风云算计了,怀疑李风云要置自己于死地,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粮食吃完后穷尽一切手段坚持下去的准备,但侥天之幸,仅仅过了一夜,援兵就杀到了城下,反过来把官军打得节节败退。
战局变化太快了,韩进洛有眼花缭乱之感,所以出城见到甄宝车后,他首先打听这短短数个时辰内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甄宝车很愤怒,把孟海公、帅仁泰等豪帅骂得狗血淋头,都是一群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无耻小人,摆明了就是要置韩进洛于死地,要摧毁联盟内的济北系,好在李风云还算仗义,最起码在明面上没有表现出难看的“吃相”,话说得还算漂亮,事情也做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但战局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谁也没有想到张须陀为了营救被困官军,竟然不惜一切代价展开了攻击,这一方面固然可以理解为张须陀根本没把义军放在眼里,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了张须陀独特的人格魅力,齐军将士之所以忠诚于他,愿意为他冲锋陷阵赴汤蹈火,不仅仅是因为他愿意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未经东都同意就开仓放粮,还因为他愿意与将士们同生共死。
张须陀打了义军一个措手不及,帅仁泰首当其冲,被他打得溃不成军,狼奔豕突而逃。如果帅仁泰知道一夜后自己有如此恐怖的灭顶之灾,恐怕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支持袁安所提出来的第一个救援韩进洛的计策,联合豪帅们一起打过中川水,与张须陀拼个你死我活。
韩进洛大笑,幸灾乐祸。帅仁泰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好,这下算是元气大伤了,以他和霍小宝为首的东平系在联盟内惨遭重创,虽不至于一蹶不振,但再想恢复过去的实力,那是绝无可能了,不要说豪帅们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李风云亦不会给他“重振雄风”的机会。
甄宝车也是暗叫侥幸,如果战局与自己设想的那般发展,此次济北系前景十分黯淡,哪料到一夜间形势就颠覆了,济北系不但毫发未伤,反倒是形势一片大好的东平系遭到了致命打击。第九军、第十军是东平系的根本所在,现在崩溃了,一哄而散,死的死,逃的逃,接下来就算重新收编,估计也只能凑足一个军了,而帅仁泰的总管位置肯定不保,霍小汉无奈之下只能离开内府“回去”支撑大局,如此一来,李风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骠骑军的统兵权收了回去,如果李风云再乘机把第九或者第十军的番号也拿回去,那东平系当真是损失惨重,欲哭无泪了。
“这是一个教训丨”甄宝车拄着铁拐,神情冷峻,很不客气地对韩进洛说道,“如果张须陀隔河与我们对峙,你在沙沟城内坚持不了几天,两个军就会葬送在这里,你的头颅亦会被张须陀悬挂在城墙上,到那时痛哭流涕的就是我们济北人,而不是东平人了。”
韩进洛难堪至极,尴尬不语。
“实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算计欺骗来的,而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甄宝车声色俱厉,恨铁不成钢,“你看看白发帅,我们结盟之初他才多少人?实力比我们强多少?但现在呢?彼此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原因是什么,你就不想想?如果你固步自封,不思进取,继续这样下去,东平人的今天就是我们济北人的明天,济北人迟早有一天会重蹈东平人的覆辙一败涂地。”
韩进洛不高兴了,觉得甄宝车说过了,是不是因为在内府待长了,耳濡目染之下被李风云“洗脑”了?
甄宝车也觉得自己说得过“重”了,但韩进洛的某些做法他实在不敢苟同,对第十一、第十二军的成长有害无益,最终还是会损害自己的利益,于是他郑重建议道,“如果你不能接受某的意见,我们就换一下,你去内府统领虎贲,某到外府统领军队,如何?”
甄宝车这是“摊牌了”,韩进洛顿时有了危机感,两人在联盟内利益一致,如果两人内讧,兄弟阋墙,那还拿什么与李风云争权夺利?韩进洛当即妥协,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让步。
韩进洛下令,第十一、第十二军即刻出城,配合虎贲、骠骑两军,倾尽全力围杀官军。
李风云在官军的前后夹击下,难以支撑,不得不暂避锋芒,任由秦琼和张须陀会合。
官军士气高涨,在张须陀的指挥下,调转方向,向中川水杀去。
李风云指挥风云军尾随追杀,十六个团三千多精锐将士如狼似虎一般铺天盖地而上,从空俯瞰,就如一支翱翔九天之上的展翅雄鹰,一路厉啸着扑向猎物,势不可挡。
而“猎物”无心恋战,他们刚刚从长清城中逃出来,尚未脱离叛军的包围,这时候他们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停下脚步厮杀,不是与叛贼拼个你死我活,而是冲出重围,杀出一条生路。
秦琼、罗士信各率一团精锐断后,拼死抵达,樊虎和程知节各率主力紧紧尾随于援军之后,奋力前突。
张须陀依旧冲在最前面,浑身浴血,酣呼鏖战,一往无前。贾闰甫、唐万仁等诸团长官指挥麾下将士爆发出了最强的战斗力,展开了最为猛烈的攻击,全军上下舍生忘死,以命搏命,不计代价向前杀进。
孟海公的第六团、第七团从官军的侧翼杀了出来,他们试图撕裂官军的战阵,分割官军,继而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各个击破。
单雄信的第十七军也向官军的侧翼展开了攻击,瓦岗人在单雄信的带领下,猛攻贾闰甫部,打算把他的战阵拦腰斩断,继而隔断他与前阵张须陀的联系
曹昆指挥联盟第二军正面阻击,与张须陀的亲卫团队血腥厮杀。第二军的重重战阵就如坚固磐石,在汹涌浪头的连续打击下巍然不动,而张须陀爆发了,他的亲卫团队疯狂了,更大更猛更有力的“浪头”前赴后继,连绵不绝,一个接一个砸在“磐石”上,发出惊天咆哮,声震寰宇。
中川水东西两岸,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和张须陀的齐郡官军,展开了血腥而激烈的搏杀。
东岸,贾务本结阵死守,背水一战,两千官军就如一个铁壳乌龟,缩着脑袋趴在河谷里,任由联盟四个军围着它“狂轰滥炸”,而联盟四个军有一万五千余人,各团旅全部挤在狭窄的战场上,挤成一团,根本展不开队形,也没办法发挥出人多的优势,打了半天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陷入了被动。
无奈之下,甄宝车建议,韩进洛撤出东岸战场,率第十一、第十二军渡过中川水,在中川水西岸结阵,阻击张须陀,配合联盟其他诸军围歼张须陀,而中川水东岸官军则由虎贲军和骠骑军全力攻杀。以约七千联盟精锐围杀官军一个“铁壳乌龟”,甄宝车和霍小汉均是信心十足,绝对十拿九稳。
但这一建议与李风云的命令有冲突,李风云的命令是,虎贲和骠骑在击溃中川水东岸官军,解了沙沟之围后,与韩进洛相配合,在东岸设阵阻击张须陀,不让张须陀渡河,以便给联盟其他军队围杀张须陀赢得足够时间。
韩进洛因此提出质疑,认为把军队放在中川水东岸最为合适,既没有违背李风云的命令,又能给虎贲和骠骑围杀东岸官军以有力支援。甄宝车暗自苦叹,表面上看韩进洛说得有道理,但实际上还是私心作祟,还是一门心思要保全实力,不愿意在这场大战中倾力杀敌,只想获取不愿付出,如此心胸岂能成事
甄宝车苦口婆心劝说道,白发帅下达命令的时候,并不知道张须陀会倾尽全力救援长清城内被困官军,不知道张须陀仅在中川水东岸留下了数量不多的军队,但现在战局基本明朗了,今日一仗的胜负关键在中川水西岸,联盟应该把所有力量都投到西岸战场,所以你应该进入西岸战场作战。
其言下之意就是,这是立功的好机会,有了功劳就有了扩展实力的资本,有了实力才能与李风云抗衡,你应该迎难而上,而不是迎难而退。
然而,韩进洛不假思索的反驳,让甄宝车哑口无言,郁愤难当。
“以你所说,做为联盟主力,你和霍总管此刻应该渡河进入东岸战场,如此才有更大把握围歼张须陀,而东岸残敌,交给某就行了。”韩进洛大手一挥,豪气万千,“某八千将士,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扫清残敌。”
霍小汉怒了。帅仁泰的第九、第十军已经大败,东平系急需建功扭转逆势,而甄宝车之所以⊥韩进洛渡河进入东岸战场围杀张须陀,便是给霍小汉一个立功的机会,送给东平系一个人情,哪料到韩进洛如此卑鄙,不送人情也就罢了,还落井下石,这未免太过绝情了。
甄宝车还待再劝,霍小汉断然阻止,“甄帅,某记下你这个人情了,你我即刻渡河围杀张须陀,眼前这股残敌就交给韩总管收拾吧。”
甄宝车十分难堪,韩进洛则是得意洋洋。
霍小汉怒气冲天,当即命令骠骑军撤出战斗,火速渡河进入东岸战场。甄宝车无奈,只能依从霍小汉之计,命令虎贲军撤出战斗,紧随骠骑军之后飞赴东岸。
贾务本的“乌龟阵”本已岌岌可危了,谁知战局突变,把“乌龟阵”打得伤痕累累的叛军精锐突然撤走了,这不但给了官军喘息的时间,还给了官军逆转危局的机会。
虎贲、骠骑两军撤走后,韩进洛遂指挥第十一、第十二军再度展开了攻击,他以为围杀眼前残敌十拿九稳,易如反掌,哪料到此刻的“乌龟阵”已经不是之前的“乌龟阵”了,而是顶着“乌龟壳”的蟠龙阵了,贾务本要绝地反击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把,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西岸,张须陀陷入了联盟大军的包围,但张须陀有六七千人马,李风云想以不足两万人的联盟大军“吃”掉官军,难度太大,其结果要么是惨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李风云绝对不于,要么是功亏一篑,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还让张须陀突围而走,那就亏大了。
李风云下令,先围住张须陀,只要把张须陀困在中川水东岸,联盟就始终有围杀他的机会。为此,张须陀催促正从升城战场赶来的吕明星,加快行进速度,立即把联盟第一、第三、第四和第五军投到中川水战场;又命令徐师仁,即刻赶回战场,否则军法从事;又命令帅仁泰,以最快速度收拢逃兵,重整军队,若能在天黑之前重回战场,则功过相抵,不予追究战败之罪。
对官军来说,时间就是生命,越早一刻杀出重围,生机就越大,否则,必死无疑,因为他们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和武器的补给,而将士们的体力是有限的,即便是百战悍卒,也不可能从早上一直杀到晚上,所以张须陀给部下们的命令很简单,杀,一直向前杀,脚步不要停,你一旦停下了,距离死亡也就近在咫尺了。
官军陷入绝境,唯有死战,将士齐心,一往无前,士气越来越旺,杀声越来越大,渐渐势不可挡,挡者披靡。
联盟占据主动,但敌人太多,太强,太凶狠,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深陷死地的官军?所以急切间“吃不掉”,只能竭尽全力围堵,只能等待更多的友军进入战场,只能在时间的延续中一点点的增加己方的优势,等到优势扩大到一定程度,则胜券在握,于是,义军将士们的心理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变化,既然这一仗肯定要胜利,我为何还要拼尽全力?如果我死了,这一仗的胜利对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军队如果损失太大,这一仗的胜利是否能弥补我的损失?若不能弥补,这与我打了败仗有何区别?
于是,有人顾惜自己的生命,有人保全自己的实力;于是,以命搏命的人越来越少,不计代价猛烈攻击的团旅越来越少;于是,官军突围的阻力越来越小,而义军围堵的压力越来越大。
徐师仁的第十三军撤得太快了,等他接到李风云重返战场的命令后,他前进的脚步又太慢了,结果第十三军迟迟不至。
吕明星的支援速度倒是很快,但战局的变化更快。当吕明星接到李风云支援中川水战场的命令后,麾下四个军第一时间撤离升城战场,十万火急赶赴中川水,然而途中他们遇到了逃兵,联盟第九、第十军的逃兵,从逃兵的嘴里他们得到了截然不同的讯息,这些错误的讯息虽然影响不了各军高级军官,但严重影响了普通士兵和基层军官,影响到了军队的士气。
前方战场上的友军都打败了,我们还去支援什么?官军如此强悍,我们去逆转局势,岂不要打得血肉横飞?既然无利可图,统帅们就没有动力了,既然有性命之危,普通士兵们就惶恐不安了,于是前进的脚步自然就慢了。
当战局发生新的变化,当李风云连番催促之后,吕明星麾下四个军才再次加快了脚步,但战机已经贻误了,还没等他们赶到长清城,战局再变,中川水东岸战场的韩进洛竟然被自己团团包围的官军击败了,而且还是匪夷所思的大败,而这一败,直接导致战局发生了颠覆性变化。
贾务本摆下的“蟠龙阵”就如蟒蛇盘在一起,远看是个“铁壳乌龟”,但等到你毫无防备地冲上前了,蟒蛇闪电般的出击,必然是致命一击。韩进洛遭到了贾务本的致命一击,他派出去冲锋陷阵的精锐团旅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霎那间韩进洛懵了,不知道为何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事,不知道如何应对实力巨损后所面临的危机。韩进洛懵了,茫然无措,他的部属们也懵了,大好局面瞬间颠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同时,也是束手无策。这就是缺乏实战锤炼的恶果,危急关头,军官们和士兵们都不知道如何应变,结果战机一个接一个贻误,危机瞬间膨胀到极致,局势一边倒,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兵败如山倒,大崩溃。
韩进洛的崩溃给了东岸战场的联盟大军致命一击,连续两次大败,不但打击了联盟军队的士气,也打击了联盟将士的信心,再加上援军迟迟不至,而张须陀拼命突围,官军以命搏命,围堵压力终于超过了极限。
曹昆的第二军败退了,战阵破裂,无力坚守。
霍小汉的骠骑军败退了,他堵不住了,更不愿意拼个两败俱伤。
甄宝车的虎贲军败退了,大势已去,仅靠他一个人,一支军队,绝无可能堵住张须陀。
于是,张须陀突围了,秦琼、罗士信突围了,与他们并肩作战浴血奋战的官军将士们突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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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福嗣辞别之前,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他不甘心,此行他并没有完成齐王的重托,回去后他很难说服齐王,甚至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为此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但以他的政治智慧,他沮丧的发现自己竟然解决不了这个难题,还得寄希望于李风云。
李风云既然拒绝了齐王的招安,认定齐王没有留守东都的可能,那么其理由不可能只有已知的寥寥几个。
“在你看来,圣主离开东都北上远征之前,会安排哪一位亲王留守东都?
这个疑问始终困扰着韦福嗣,他找不到答案,而这个答案肯定是他说服齐王放弃争取留守东都的最好理由。
在韦福嗣期待的目光下,李风云轻轻点头。
李风云似乎知道韦福嗣在重压之下已不堪重负,需要从未来的预测中寻找一些看似真实的理由来慰籍他那脆弱的心灵,而近段时间李风云一连串的准确预测给了韦福嗣某种心理暗示和依赖,使得他越来越迷信于诸如谶纬、天象、术数等玄之又玄、虚无缥缈的东西。考虑到齐王杨喃和韦福嗣对联盟未来发展和中土未来走向的重要性,李风云决定抚慰一下韦福嗣那颗惶恐而迷茫的心,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一点点光明。
“越王杨侗。”李风云的口气很坚定,不容置疑。
韦福嗣愣住了,旋即陷入沉思,眼中疑色越来越浓。
为何不是赵王杨杲?赵王杨杲是圣主的庶出儿子,其母萧贵嫔来自江左,而江左萧氏在萧皇后所出的嫡皇子齐王杨喃基本上失去继承权后,肯定转而支持赵王杨杲,另外山东崔氏的崔弘骏已经钦定为赵王长史,而崔氏既然被强行“绑架”到了赵王这条“船上”,当然要竭尽所能帮助赵王争夺皇统。
为何不是燕王杨侦?燕王杨是圣主的庶出皇长孙,是元德太子的庶长子,而元德太子没有嫡子,所以若按继承法则来说,燕王杨侦应该是排在齐王杨喃、赵王杨杲后面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燕王杨侦的母亲大刘良娣出自虏姓八姓勋贵豪门,虽然早逝,但刘氏豪门不会放弃对他的支持,不过,燕王杨侦与越王杨侗、代王杨侑比起来,其背后支持力量就过于薄弱了。代王杨侑就不说了,母亲出自韦氏,其背后的关陇本土豪门力量太强了。越王杨侗的母亲小刘良娣同样出自虏姓八姓勋贵豪门,而他的母亲还健在,这必然使得刘氏豪门对他的支持力度更大,另外山东崔氏的崔赜已经钦定为越王府长史,山东力量的加入把越王杨侗的实力推上了一个新高度,所以越王杨侗在皇统争夺中超越燕王杨侦乃理所当然之事。
如此分析,留守东都的人选只有两个,赵王杨杲和越王杨侗,而赵王杨杲优势明显。
但李风云预测留守东都者是越王杨侗。依此预测来分析,韦福嗣马上发现了赵王杨杲的“短板”,那就是他的左膀右臂一个是江左人,一个是山东人,看似强大,却犯了关陇人的忌讳,关陇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江左人和山东人联合起来,在皇统之争中压倒自己。
的确,李风云的预测合情合理,留守东都者,最合适的人选就是越王杨侗
韦福嗣当即抓住了“要害”,找打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遂拱手告别。
时间很快进入二月,齐郡战局迅速变化,其中变化最大的便是长白山的孟让和左君衡、左君行兄弟下山了。
张须陀避敌锋芒,不断收缩兵力,放弃城池。长白山义军势如破竹,挡者披靡,先后攻陷博平、平陵,推进到巨合城,陈兵于鸡山西线,与几十里外陈兵于华不注山的联盟军队遥遥相望。
张须陀据城坚守,龟缩不出。联盟大军围而不攻。长白山义军杀到鸡山后,果断停下脚步,一边观察战局,一边与联盟联系。
李风云在匡山大营见到了长白山义军特使杜伏威和辅公怙。如今形势有利于义军,双方见面心情愉快,相谈甚欢。
李风云对杜、辅两人的态度一如既往,不但平等对待,给予尊重,还如兄弟般亲热,这让杜、辅二人受宠若惊,毕竟今日的李风云已不同于往昔,是中土义军实力最强的豪帅,麾下有数万大军,纵横于河南、徐州和齐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声名显赫,与杜伏威与辅公怙这对难兄难弟之间的悬殊太大了
李风云对两人的发展很关心,问得很仔细,得知两人受限于齐郡的恶劣条件,再加上义军内部豪帅们之间的矛盾,这段时间实力不但没有发展反而有所减损,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一战的结果他已有所预料,齐鲁义军若想打赢,也是惨胜,生存艰难,而一旦战败,则狼奔豕突,各奔东西,再难有所作为。张须陀如果打赢了,必然要乘势出击,把鲁东北诸雄杀得抱头鼠窜。
历史上长白山的孟让、左氏兄弟,北海的郭方预、秦君弘,乃至东莱的左孝友等各路义军,就是在这段时间被张须陀打得狼狈不堪,有的不得不离开齐鲁四处转战,有的则投降了张须陀,为张须陀所用,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坚持了下来,但齐鲁义军就此一蹶不振,失去了逐鹿争霸的资格。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王薄,第一个举旗造反的豪帅,却在争霸大潮中默默无闻,碌碌无为。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杜伏威、辅公怙、李子通等义军首领都是出自齐鲁,出自长白山义军,都是在齐鲁义军陷入低潮后南下了,而李风云依据当前形势推测,这些人十有**就是在这一战后离开了齐鲁。
李风云神情严峻,沉默不语。这一表情变化落在杜伏威和辅公怙的眼里,却以为李风云对他们失望了。当初李风云在他们很困难的时候竭尽所能给予帮助,给钱给粮给武器,甚至威逼孟让给他们增加人手,提高待遇,结果他们自己不争气,辜负了李风云的期望,至今还没有成为独当一面的义军首领,混得很凄惨,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他们不是孟让等豪帅与李风云保持联系的“桥梁”,他们的背后不是有李风云这座靠山,孟让等豪帅早把他们“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你们对这一仗有何预测?”李风云问道,“我们有几成胜算?”
杜伏威和辅公怙互相看看,辅公怙怯畏不言,杜伏威则鼓足勇气说道,“若王帅渡河南下,河北人倾力相助,三路夹击之策顺利实施,我们至少有五成胜算。”
李风云两眼微眯,目光犀利,一股无形威压陡然散出。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少年顿时惊惧不安,虽然他们也算是饱经战火的义军将领,也经过了生死锤炼,但相比李风云这等百战悍将,还是差了太多太多。
“为何只有五成胜算?”李风云质问道。
“之前你曾说过,最佳战机是新年前后,若拖到大河解封,东莱水师恢复元气,进入内河作战,则战机已失。”杜伏威硬着头皮说道,“所以,某认为,这一仗最多只有五成胜算。”
李风云赞善点头,继续问道,“若战败,结果如何?”
“最惨的就是我们。”杜伏威看到李风云面色缓和,紧张的心情顿时松弛下来,“在官军的围追堵截下,我们必然损失惨重,生存艰难。”
“这就是你们屯兵鸡山,远离历城战场,坐山观虎斗的原因所在?”李风云追问道。
杜伏威苦笑摇头,不敢接话。事实的确如此,长白山义军实力薄弱,即便加入战场也难有作为,而联盟数万大军之所以围而不攻,同样是实力不够,但大家都不攻,任由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到东莱水师来了,双方实力对比过于悬殊,这一仗也就没必要打了。
“你们可与豆子岗的王帅联系?”李风云转移了话题,“王帅大概何时南下?”
杜伏威继续摇头,“此等机密只有孟帅、左帅知道,待孟帅、左帅来了,可详细询问。”
李风云点点头,“善某遣使与你们兄弟赶赴鸡山,邀请孟帅、左帅前来会盟,共商攻敌之策。”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陪坐一侧的袁安,笑道,“大战在即,某这两位兄弟穷困潦倒,两手空空,上了战场恐怕下不来了。袁司马看看我们的库藏还有多少储备,能否适当帮助一下?”
袁安诧异。这两位少年到底有什么出众之处,值得李风云一次次出手相助
杜伏威和辅公怙又惊又喜,又是惭愧,他们兄弟联袂而来,当然有求助的意思,但他们自己不争气,辜负了李风云的期望,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没想到李风云善解人意,主动提出相助。两人感激涕零,暗自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向李风云求助,若不能再有所作为,也就再不见李风云了。
“明公,我们库藏充足,但何谓适当?”袁安话里话外透出一丝不满,你到底要帮助他们多少?目的何在?难道通过这种手段向孟让等豪帅示威?
“你们现在还有多少人?”李风云没有回答袁安,转而询问杜、辅兄弟。
“一千四百余兄弟。”杜伏威急忙回复道。
“人太少了。”李风云皱眉道,“这一仗打下来,若你们无法立足齐鲁,就不得不南下求生,而南下若没有自保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袁安奇怪了。他或多或少已经猜测到李风云攻击齐郡的目的,这一仗打完了,李风云十有**要渡河北上,已经很难照顾到杜、辅兄弟,既然如此,为何不于脆招揽他们?为何还任由这对少年在艰苦的环境中自生自灭?袁安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猜不透李风云的心思。
杜、辅兄弟也很奇怪。李风云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肯定这一仗必败无疑?他说我们若无法立足齐鲁,就南下求生,显然是不看好这一仗,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打?危难时刻,我们为何不能投奔他?难道他也要离开齐鲁?如果他要离开齐鲁,他的目标在哪?
兄弟两人正在猜测时,李风云说话了,“如果某给你们四千人的粮草武器,你们能否在最短时间内拉起一支四千人的队伍?”
李风云这话尚未说完,杜、辅兄弟就一脸震骇,这个帮助也太大了吧?白发帅为何对我们这么好?他到底什么目的?
袁安也是吃惊不已,当即劝阻,“明公,你这不是帮助他们,是要害死他们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给他们这么多钱粮武器,谁不眼红?你庇护了他们一时,能庇护他们一世?明公,切切不可啊。”
李风云一摇手,阻止了袁安的劝谏,神色郑重地望着杜、辅兄弟问道,“你们能否拉起一支四千人的队伍?”
杜伏威摇头,辅公怙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是孟帅的部下。”言下之意,孟让绝无可能任由他们发展到足以与其比肩的地步。
“如果你们是某李风云的兄弟,义结金兰的兄弟,孟让是否还敢压制你们?左氏兄弟是否还敢威胁你们?”
袁安目瞪口呆,李风云匪夷所思的想法已经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李风云疯了。
杜伏威、辅公怙也是目瞪口呆,与李风云义结金兰,这怎么可能?这是他们做梦也不敢想的事,虽然李风云可能出于同情或者怜悯、或者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一次次帮助他们,但这并不代表李风云和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在这个时代造反也需要资本,需要实力。齐鲁豪帅众多,但都是贵族出身,唯有贵族才有身份有地位,有学识有财富,如此才有号召力。时代不同,造反者的“门槛”也不同,试想一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绿林大盗,一个大字不识老实巴交的农夫,能有多少号召力?能拉起多少人马?杜伏威和辅公怙都是平民出身,社会地位卑贱,森严的等级制度已经深入他们的血液,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和对这个时代的认识,尚没有颠覆社会法则的意识。李风云在他们的眼里就是一个贵族,因为豪帅们都是贵族,所以他们想当然的认为李风云也是一个贵族。平民与贵族结拜,这颠覆了他们对等级制度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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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一言九鼎,袁安当然不敢劝阻,只是他实在无法理解李风云的想法,另外便是嫉妒羡慕恨了。[词*书/阁]cishuge
李风云出身显赫在联盟高层中已是公开秘密,虽然大家都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这一点,但李风云所创造的奇迹后面都有着豪门世家的身影,试想假如李风云仅仅是一个普通悍贼,齐王杨喃会与其达成“默契”?想都不要想的事,而联盟高层之所以对李风云日渐拥戴,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有鉴于此,杜伏威和辅公怙这对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一旦与李风云义结金兰,做了李风云的结拜兄弟,必定声名鹊起,这对他们的发展壮大显然有着积极的推动作用。
杜伏威和辅公怙被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喜所震撼,晕乎乎的,不知东南西北了。
李风云对他们瞠目结舌的表情一律无视,冲着袁安挥挥手说道,“你以某特使身份,即刻赶赴鸡山拜会孟让和左氏兄弟,邀请他们来联盟总营共商攻敌大计。”
接着又对杜伏威和辅公怙说道,“某有一位生死兄弟单雄信,乃河南豪雄,就在此处,某带你们认识一下,然后寻个良辰吉日,我们一起结拜。”
说完也不管杜、辅二人是什么表情,起身出帐。杜、辅二人急忙跟上,心情复杂,忐忑、喜悦、似梦似幻,很不真实,但李风云是什么人物?彼此之间悬殊巨大,一旦结拜,对他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如此好事,就如幸福从天而降,当然要紧紧抓住。
一路叙话,李风云谈笑甚欢,对杜、辅二人的疑惑也坦诚相告,他坚信二人有能力闯出一片天下,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二人起步之初给予适当帮助,让他们在未来最艰苦的时刻有信心、勇气和有实力坚持下去。
李风云是实话实说,今日举手之劳的“投资”,会在未来给他带来难以估量的回报,但这些话落在杜伏威和辅公怙的心里,感受就完全不一样了,士为知己者死,今日李风云当他们是兄弟,给予兄弟般的帮助,明日他们将以生命和热血来回报李风云。有了这样的誓言,杜伏威和辅公怙的心态也渐渐发生了变化,渐渐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现实。
走近单雄信的营寨,远远便看到一群人站在辕门外相迎。李风云率先上前,与单雄信、王要汉、王当仁、李公逸亲热寒暄,然后便把杜伏威和辅公怙叫到身边,直接介绍,这是我两个小兄弟,章丘人杜伏威和辅公怙,以后兄弟们要多多关照。
瓦岗诸雄不以为然,名不见经传的两个小人物,估计是从长白山来的义军使者,李风云这是“客套”,大家给个面子虚应一番也就行了。
进了大帐,王要汉、王当仁、李公逸很识趣,知道李风云和单雄信关系密切,必有私事要谈,陪坐闲聊了几句,便寻个借口告辞离去。[词*书/阁]cishuge
李风云待三人离开后,正想对单雄信说明来意,不料单雄信比他更急切,先开口了,邀李风云到偏帐说话。李风云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有些诧异,“有话就说,这里又没有外人,都是自家兄弟。”
单雄信诧异了,这才对两个少年郎注意起来。从面相和服饰上看,这两人都还没有行“冠礼”,都还是“孺子”,且都出身贫寒,虽然在这个特殊年代,英雄不问出身,各地都有出身贫寒的义军将领,但这两人默默无名,年纪又小,应该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旋即想到李风云神秘的出身以及笼罩在他身上的重重迷雾,这两个人既然被李风云称之为“自家兄弟”,那就非同一般了。
单雄信上上下下打量的目光让杜伏威和辅公怙有些局促不安,但很快,单雄信眼里的疑惑尽去,换之以k重之色,显然在心中重新定位了杜伏威和辅公怙的份量。
“徐大郎来了。”单雄信不再避讳,当着杜、辅二人的面直接说了出来。
李风云顿时喜笑颜开,“某正想着大郎,不料他就来了,哈哈,天意,天意啊。”
自去年济阳城下,翟让、单雄信、徐世鼽联袂拜访李风云,劝阻李风云不要攻打河南被拒后,双方不欢而散,李风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徐世鼽,虽然在此后的通济渠危机中,翟让和单雄信最终还是选择了举旗起义,并在李风云撤离中原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加盟,成为联盟中的一员,并在随后的反围剿中瓦岗人再度与徐世鼽取得了联系,而李风云亦数次通过翟让邀约徐世鼽商谈合作事宜,但徐世鼽始终没有回应,这让李风云非常失望。
不过,李风云坚信,徐世鼽肯定有出现的一天,离狐徐氏做为河南航运巨头,山东巨贾之一,其利益与山东豪门世家的利益紧密相联,而今日大河南北风云变幻,离狐徐氏岂有独善其身之可能?
单雄信惊讶地望着喜形于色的李风云,不解地问道,“你算到大郎要来?
“某估计他快要来了。”
单雄信对徐世鼽了解甚多,大约知道他为何而来,而李风云亦能估算到这一点,只能证明李风云的确与山东豪门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单雄信对李风云的了解,已是见怪不怪,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李风云却先开了口,“大郎为何不去总营见某?”
单雄信笑了起来,“当初他对局势的看法颇为偏执,对你有很多误解,不但在定陶和济阳与你不欢而散,还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次次拒绝你的邀约,所以……”言下之意,现在徐世鼽对局势的看法改变了,对李风云的误解也消除了,但因此造成的矛盾和隔阂却事实存在,徐世鼽担心李风云对其有意见,所以不敢直接去见他,而是通过单雄信从中斡旋。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欲言又止。
单雄信以为李风云心里有“疙瘩”,遂诚心诚意的劝说道,“大郎毕竟年轻,心性看似沉稳,实则冲动,有时候甚至意气用事,一怒拔剑。某也是如此,年纪虽然比大郎痴长几岁,但很多时候做人做事还不如大郎。这都是因为磨砺不够,阅历不深,当初在济阳,某对你不也是误解很深吗?”
单雄信这是借着为徐世鼽斡旋之便利,主动向李风云道歉了。
从通济渠危机的最终结果来看,正是李风云攻打河南,挟百万灾民劫掠通济渠,才赢得了把河南灾民送进颖汝地区的机会,否则,就算李风云不打河南,河南灾民也会饿殍遍野,不计其数的无辜生灵将被饥饿和瘟疫活活吞噬。所以从这一结果来说,李风云当初的决策是正确的,对局势的分析和推演也是正确的,相反,徐世鼽和瓦岗诸雄因为受自身利益所局限,因为所处位置不同对局势的解读和展望不同,他们当初的保守策略是错误的,寄希望于东都、地方官府和地方贵族官僚赈灾救人,纯粹是自欺欺人,结果只能是生灵涂炭。
李风云坦然接受了单雄信的道歉。有了这个道歉,兄弟之间的误会和隔阂消除了,关系恢复正常,彼此才能重新建立真正的信任。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李风云笑道,“我们是从白马大狱一起杀出来的兄弟,有生死情谊,是一生一世的兄弟,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你们都是某的兄弟,只要你们需要某,某义无反顾,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李风云这番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听在单雄信的耳中,暖在单雄信的心里,那仅有的一点点隔阂就此烟消云散。
一直在偏帐中侧耳倾听的徐世鼽羞愧难当,当即走了出来,一声“阿兄……”之后,便要拜倒致歉。李风云急忙拦住,“某说了,我们是一生一世的兄弟,既然如此,我们便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从此以后,兄弟同心,祸福同当,生死与共。”
李风云看看单雄信,又看看徐世鼽,然后又看看杜伏威和辅公怙,“你们可愿意?”
单雄信当然愿意,自李风云不顾生死,带着他和徐世鼽在白马城中,当街劫持监察御史,拯救了他单氏一族的性命之后,他就有了这样的心思,但当时官府四处追杀,人人自危,根本就顾不上这事。等到风平浪静了,李风云却走了,到芒砀山举旗造反去了。再等到双方见面之时,李风云已是鲁西南义军联盟的最高统帅,帐下有数万大军实力强大的义军豪帅,双方已不是一个等级的人物,已无结拜之可能。哪料到世事莫测,如今已是中土第一豪帅的李风云,竟然主动提出来义结金兰,此等好事,单雄信岂能肯错过?
徐世鼽亦是惊喜不已,眼里更是掠过一丝激动和兴奋。
之前他拒绝与李风云见面,不仅是因为当初误解了李风云,还因为他对东征始终有信心,对李风云的预测始终持怀疑态度,对义军的未来也并不看好,担心受到义军的连累以致于整个家族灰飞烟灭,所以他不但与瓦岗人若即若离,与李风云这个天下第一豪帅更要保持距离。然而,东征当真失败,但形势也更恶劣了,在徐世鼽看来,圣主回东都后,必然要把一腔怒火发泄到义军身上,倾尽全力戡乱剿贼。
但是,他对局势的预测再一次错误。新年之后,他与父亲一起去邯郸,给崔氏家主崔弘升拜年,正好见到了崔家十二娘子。崔钰向他透露了几个重要讯息,一是东征大败后的政局变化,二是圣主要发动二次东征,三是崔氏再一次被卷进了皇统之争,四是李风云的身份秘密,而由这个秘密所衍生出来的事情太多太复杂了,但有一点很清晰,李风云举旗造反的目的一目了然,这使得李风云理所当然的成了山东贵族集团最为犀利的政治武器。
山东人要大于一场了,一旦局势明朗了,对山东人有利了,那么李风云必然会得到山东贵族集团的鼎力支持,所以此时此刻,与李风云保持密切关系,给李风云以支持,虽然是一个风险投资,但回报惊人,其中所蕴含的价值之大难以估算。
徐世鼽来了,而且还是带着崔氏豪门的使命来的,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李风云不但根本不介意他们之间的那点芥蒂,还送给他一份“大礼”,要与他义结金兰,做结拜兄弟。
这是真的吗?一个中土超级豪门的世家子,与一个还算有钱的河南商贾之子,义结金兰做兄弟?这到底是李风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乱了?
还有一个更大的疑惑,那两个站在李风云身后的少年郎是什么人?为什么李风云也要与他们结拜为兄弟?
然而,不待徐世鼽解惑,李风云就一锤定音了,“既然你们都愿意,那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兄弟今日就结拜,桃园五结义,从此同心协力,共创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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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他们,今夏东都要爆发兵变,但你坚称兵变者不是齐王,那么是谁?”
李安期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李风云,继续说道,“你对东都政局的推演,与崔氏对未来局势的预测,完全不一样,这使得双方之间的合作失去了基础,但你正确预测了第一次东征的结果,如果这一次你又预测正确,那么崔氏就失去了一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最佳机会,所以她亲自来找你,目的很简单,就是让你拿出确切证据来证明你的预测。[词*书/阁]cishuge”
李风云嗤之以鼻,“某又不是神仙,如何拿得出证据?所谓推演,本身就是把存在于未来的无数种可能一一推算出来,然后寻求万全对策,如果有确切证据,那还需要推演吗?”
“存在于未来的无数种可能,那正是证明你推演的证据。”李安期不假思索地问道,“如果东都爆发兵变,齐王是可能的兵变者之一,那么还有哪些人也是可能的兵变者?”
李风云立即警觉起来,目光阴戾,透出几丝杀气。
李安期当即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给李风云看穿了,“小叔,如果你的推演准确,这就是我李氏东山再起的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所以你阻止她,想从某这里独享千载难逢的机会?”李风云生气了,厉声质问道,“你竟敢算计某?”
“小叔,我们是一家人,是血脉至亲……”
“某告诉你,郑重告诉你,你给某记牢了。”李风云手指李安期,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李安期的脸上,“李氏当兴的谶纬之辞已在坊间流传,一旦它演变为东都政争的工具,它的杀伤力极其恐怖,所有可能危及到国祚安全的李氏权贵,都有可能成为屠戮的对象。赵郡李氏乃中土超级豪门,又是关陇人打击和遏制的对象,可以预见,一旦赵郡李氏有了重建辉煌的迹象,必会成为谶纬之刀的亡魂,所以此刻李氏的没落是一件好事。”
“小叔,如今你可是中土第一贼帅,可是应谶之人……”
“所以你今日的举动太盲目,你的冲动会危及到李氏的存亡。”李风云怒不可遏,“如果李氏子孙都像你这样愚蠢,李氏没有未来。[词*书/阁]”
“小叔……”李安期面红耳赤,张嘴欲辩。
“李氏能否重振雄风,关键就在这几年的隐忍,只要蓄积了足够实力,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某可以断言,三四年后,李氏必将一飞冲天,迎来一个全新的辉煌时代。”
李安期心领神会,这明显就是李风云的宏图大志,李风云成功了,李氏也就振兴了。
“崔氏肯定要报复你。”李风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暂时留在某身边,不要再回河北了。另外你家大人十有**要调离鲁郡,你警告他密切注意,如果他被调任江左,千万不要去,直接藏匿到某这里,助某成就大业。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天下迟早都是我李氏的江山。”
李安期吃惊了,吃惊的不仅仅是李风云的野心,还有他再没有拒绝自己唤他小叔,这足以证明今日崔钰的强硬手段也给了李风云一个警告,他也需要家族力量的支持了。
“小叔,某听你的。”李安期乖巧地答道,然后神色一变,低声问道,“小叔,某很好奇,当今天下,除了齐王外,谁还有实力发动兵变?”
李风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留下李安期,就能召来李百药,有了这对父子的辅佐,联盟北上必将赢得赵郡李氏的倾力支持,这对李风云实现自己的梦想可谓至关重要。
“越国公。”李风云轻轻吐出三个字。
李安期愣住了,陷入沉思,旋即目露精光,频频点头,然后脱口惊呼,“小叔,正如你所说,山东人被卷了进去,河北肯定有人参与其中,河北有不少名士都是越国公的座上客,为越国公所信任和倚重。”
李风云点头不语。
“小叔,以越国公在河洛地区的实力,兵变一旦爆发,东都必定失陷。”李安期急切说道,“圣主东征,留守西京的是代王杨侑,代王的背后是关陇本土权贵,他们与河洛权贵一向针锋相对,所以越国公不可能把皇位送给代王,而赵王杨杲的背后是江左萧氏和山东崔氏,越王杨侗的背后除了虏姓权贵外也有山东崔氏,他们都不能被越国公所接受,如此推算,假如圣主安排实力最弱的燕王杨侦留守东都,则极有可能被越国公推上皇帝宝座。东都有了新皇帝,内战爆发,天下就乱了。”
天下乱了,群雄并起,逐鹿称霸的机会就来了。李安期越想越是激动,连声追问道,“小叔,以你的推演,留守东都的可是燕王杨侦?”
“越王。”李风云不动声色地说道。
越王杨侗?“崔氏岂不有难?”李安期脱口惊呼。
李风云摇摇头,“崔氏有些困难,但风险与机遇并存。如果崔氏辅佐越王杨侗坚守东都,西京的代王杨侑主动出击,齐鲁这边的齐王杨喃亦率军平叛,再加上圣主安排的由涿郡南下的卫府军,三路夹击,则越国公必败无疑。”
“小叔,如果你推演准确,以越国公之实力,拿下东都不费吹灰之力,而越国公一旦占据了东都,凭借京畿重重险关要隘,足以对抗三路夹击之大军。”李安期十分自信地说道,“以某看,这一仗旷日持久,最后越国公即便败了,京畿乃至东都也成了一片废墟,对中土必定造成难以弥补之重创,而国祚根基也将因此而动摇,天下大乱已不可避免。”
这番话一出,犹如一道闪电,霎那间照亮了李风云的脑海,让他对未来有了全新的认识,顿时便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一直以来,李风云都没有跳出历史固有轨迹的桎梏,一直都在循着历史前进的方向寻找改变历史的机会,但收效甚微,这让他很失望,很沮丧,而李安期的这句话给了他顿悟。即将发生的东都兵变虽然以失败而告终,另外从当前国内外局势来看,即便给杨玄感以更多帮助,亦难以改变其失败之命运,但如果在关键时刻给予其关键帮助,却能延长这场兵变的时间,从而进一步恶化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加快国祚崩溃的速度,由此便能给联盟赢得更多更好的发展壮大的机会。
历史上,杨玄感之所以迅速失败,首先是军事上的失败,他未能依照预定之计在最短时间内攻陷东都,结果军事上陷入被动,而军事上的被动直接导致他在政治上的优势丧失殆尽,于是在政治军事双重打击下,失败就成了必然。
如果能帮助杨玄感在第一时间攻陷东都,让杨玄感顺利实施自己制定的全盘大计,则形势发展必如李安期所预测,突然爆发的兵变将演变成旷日持久的内战,而旷日持久的内战必将迅速恶化东都政局和国内局势,加速国祚的崩溃速度,这对自己实现鸿鹄之志肯定有难以估量的帮助,只是,这对不可避免的南北战争是利还是弊?
李风云望着激动的李安期,犹豫了片刻,问道,“如果越国公未能如愿拿下东都,被困在东都城下,在三路大军的夹击下,岂不瞬间失败?”
“越国公能否迅速攻陷东都,关键在于留守东都的人。”李安期说道,“辅佐代王杨侑留守西京的是刑部尚书卫文升,以此推断,辅佐越王杨侗留守东都的也应该是六部尚书中的一个。越国公是礼部尚书,去年东征期间,留守东都的中枢大员便以越国公为首,如果此次圣主依旧让越国公留守东都,并辅佐越王杨侗,则东都在他的指掌之间,拿下东都易如反掌,反之,留守东都的若是其他中枢大臣,则攻陷东都就难了,毕竟那是京师,是都城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六部尚书,要么随圣主东征,要么留守东都,如果你推演正确,越国公就一定留守东都,可以预见,这一仗也必定是旷日持久。”
“小叔,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李安期越说越兴奋,“小叔,你要早作准备,没有几个月了,小叔……”
李风云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如果越国公既没有留守东都,亦没有追随圣主去东征战场,形势就不妙了。”
李安期疑惑了,“小叔,如果越国公既没有留守东都,亦没有追随圣主去东征战场,那他在哪?”
李风云迟疑了一下,说道,“黎阳仓。”
“黎阳仓?”李安期恍然大悟,“督办粮草。的确,如今大河南北叛军迭起,尤其河北永济渠沿线,贼势异常猖獗。年前左翊卫将军段达屡剿不平,年后虽改由黄台公(崔弘升)剿贼,但东都上上下下都清楚,河北人岂会自相残杀?所以永济渠始终有中断之危,为此圣主为保粮草辎重之安全,以一位中枢重臣坐镇黎阳,兼顾南北大运河,确有必要。只是如此一来,越国公若想攻陷东都就难了。”
蓦然李安期眉头一皱,语气坚决地说道,“此等良机不容错过,关键时刻,小叔应断然出手,帮助越国公拿下东都,否则必将错失发展之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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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陷入沉思。
实力至上,若想在这个时代实现自己的梦想,拯救千千万万无辜生灵,首先需要强大的实力,实力发展得越快,距离自己的梦想也就越近,所以,绝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发展机遇。
正如李安期所说,如果杨玄感发动的这场兵变并没有像记忆中的历史那样转瞬即灭,而是因为东都的失陷,最终演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那对联盟来说的确是个难得的发展机遇。
不能错过这样的机遇,不论是即将爆发的南北大战,还是数年后的逐鹿大战,都需要一个强大的联盟队伍,而依照目前联盟的发展速度,无论是抵御北虏,还是逐鹿称霸,都太慢太慢了,远远达不到要求,因为目前联盟连块立足的地盘都没有,连自己的温饱都没有解决,何谈发展壮大?
如何抓住这个机遇?李安期已经给出了答案,帮助越国公杨玄感攻陷东都。但是,旷日持久的内战,虽然有助于联盟的发展,却极大地损耗了中土的国力,加速了国祚的崩溃,这显然不利于即将爆发的南北大战。
如果历史改变了,却与自己的愿望背道而驰,却不利于南北战争,却给中土带来了更为深重的灾难,那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自己是罪魁祸首,所以决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欲而盲目改变历史。
李风云在记忆中努力挖掘尘封的历史遗迹。
今年是二次东征和杨玄感兵变,明年是三次东征,后年是南北大战,再后年圣主下江都,军事政治上的连番失败彻底击败了改革派,摧毁了大一统改革事业,同年李密崛起于河南,窦建德崛起于河北,杜伏威崛起于江淮,罗艺崛起于北平,群雄并起,天下大乱。也就是说,李风云若想在未来的逐鹿战场上争得一席之地,满打满算只有三年的发展时间。
李风云一直都有危机感,因为他若想实现自己的梦想,拯救千千万万无辜生灵,尤其是拯救在战乱中死伤殆尽的大河南北的平民百姓,就必须在群雄并起之前,拥有强大的无可匹敌的实力,即便不能控制整个山东地区,也要控制大河南北,最不济也要占据河北和幽燕做为自己争霸的根据地,否则他的梦想就绝无实现之可能。
正因为这股强烈的危机感,李风云才一次次行险搏杀,一次次豪赌,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如此,与齐王达成政治默契如此,今日集三路义军夹击齐郡亦是如此,都是为了加快发展速度,但看看未来的需要,再看看现在的实力,目前这个发展速度实在太慢了,距离李风云的目标太远了,距离李风云的梦想更是遥不可及。
如何加快发展速度?如何让自己的实力有个质的飞跃?目前看来唯有利用杨玄感的东都兵变,唯有在兵变中获取最大利益,舍此以外别无捷径,而若想最大程度的利用这场兵变,就必须加入这场兵变。
在这之前,李风云一直拒绝参加这次兵变,因为这次兵变败得太快了,快得让李风云根本找不到获利的机会,所以他最终选择了趁火打劫,乘着官军围杀杨玄感,无暇他顾之际,渡河北上,顺便在永济渠一线大肆劫掠一番,接着就上太行山,说白了还是被动,一直在被动中求发展,其发展速度可想而知。
现在李安期一句话“惊醒”了李风云,让他豁然顿悟,让他突然间看到了蕴含在这场兵变中的巨大机遇,让他有了积极参加这场兵变的动力和**,但是,历史因此而改变,是否会加重中土的灾难?
推演一下,若杨玄感攻陷东都,据险关要隘而战,内战旷日持久,直接影响到的就是第三次东征,也就是说,因时间、财力、政治因素等等相关原因,已经不具备发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而没有第三次东征,东都就能进行更为充分的南北大战的前期准备,北疆镇戍军亦能得到出充分的休整,从而有效提高防御能力,这都有助于中土人在这场南北大战中赢得更多优势。
历史上的这场南北大战,中土人败得很惨,这成了压垮圣主和改革派的最后一根“政治稻草”,直接加速了国祚的崩溃。正因为如此,李风云非常担心历史改变后,影响到南北大战,致使北虏直接杀进中土腹地,大大加快国祚崩溃速度,以致中土灾难更为深重,但从目前的推演来看,如果历史如李风云所预料的那般改变,应该对南北大战是积极的影响,不但有助于中土人抵御北虏入侵,还有助于减缓国祚崩溃速度,而这一速度的放缓,会给李风云赢得更多的发展时间,这显然对李风云有利。
一方面是历史车轮在飞速转动,留给李风云发展的时间越来越少,一方面正好有个机会可以加快李风云的发展速度,那么李风云还有什么选择?他没有选择,唯有倾尽全力、不惜代价去抓住这个发展机遇。
李风云接受了李安期的建议,接下来两个人围在地图前,反复推演东都兵变中可能存在的所有可以利用的变数。实际上这个机遇稍纵即逝,很难抓住,即便抓住了还附带有很大的危险,因为在帮助杨玄感攻陷东都的同时,齐王杨喃、代王杨侑,还有从涿郡南下的卫府军,已经从三面包围而来,李风云必须在官军的包围圈形成之前冲出去,否则他就要给杨玄感陪葬了。
好在李风云还有齐王杨喃这个默契对手,关键时刻还有一线生机,当然,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理想与现实总是很悬殊,能否实现预期战果,只有天知道。
李安期看到自己说服了李风云,很有成就感,情绪很高昂,与李风云理出了一个参加东都兵变的大概脉络后,这才想到了还要兼顾崔氏利益。
“东都失陷,越王杨侗就危险了,而越王杨侗一旦出事,崔氏就麻烦了。”李安期眉头紧皱,担心地说道,“如果越国公妥协让步,把越王杨侗推上皇帝宝座,崔氏不是同谋也是同谋,那等于把崔氏直接推进了万丈深渊。”
李风云冷笑,“某说了,这是某的推演,某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东都一定会爆发兵变,而兵变者就一定是越国公,所以某无法满足崔氏的要求,只能让她败兴而去。”
李安期稍加踌躇后,忽然问道,“如果她相信你的推演呢?”
李风云没有说话。
李安期又说道,“去年因为你的推演,她竟然不顾一切赶赴东征战场,陪伴在黄台公(崔弘升)的身边直到大战结束,而事实证明,你的推演是正确的。试想,有了这个极具说服力的先例,她岂能轻视你对未来几个月东都局势的推演?”
“相信又如何?她又能改变什么?”李风云目露不屑之色,语含嘲讽,“她不顾一切赶赴东征战场,可曾改变败局?可曾拯救她的父亲?”
“不错,最终还是你拯救了黄台公。”李安期说道,“所以,于情于理,她对你都更为期待,更加信任,所以,她才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亲自赶到历城城下,走进了你这座叛军大营,出现在你这个中土第一贼面前。”
李风云的神情严肃了,目露寒光。李安期才给了崔钰凌厉一击,打得崔钰晕头转向,一转眼,李安期的态度又变了,又开始维护起崔氏利益了。这变化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小叔,你不要生气,某就事论事。”李安期预感到李风云要愤怒了,急忙解释,“之前崔氏损害我李氏利益,某当然要予以还击,而就东都兵变这件事而言,某必须兼顾到河北人的整体利益,必须兼顾崔氏的利益,若崔氏因为这场兵变而饱受打击,对我整个河北而言肯定是极度不利。”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李风云冷笑道,“若攻陷不了东都,某不能获利,反之,若东都失陷,越王杨侗罪无可恕,辅佐他的长史崔赜亦难辞其咎,崔氏利益受损,这是必然。这世上,本就罕见两全其美之事。”
“我们没有办法两全其美,不代表崔氏就没有办法。”李安期正色说道,“小叔,从河北人的整体利益来说,李氏与崔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单从你的利益来说,你北上发展也需要崔氏的支持,一旦你大业有成,能否赢得崔氏的倾力支持就更为至关重要,所以不论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离不开崔氏。在某看来,双方只要平等合作,不要以强权欺人,那该坦诚的还是坦诚,毕竟合作两利分则两伤嘛。”
李风云沉吟不语。
“小叔,越国公若在东都城内,拿下东都易如反掌,反之,若在东都城外,以东都之坚固,要么有数倍于城内禁卫军的精兵,要么有确实可靠的内应,否则绝无可能攻陷东都。”
李安期这句话说到李风云心坎上了,之前他之所以缺乏参加东都兵变的动力,原因正在如此。
“你的意思是……”
李风云正犹豫如何措辞,李安期已告诉了他答案,“就算你参加东都兵变,就算越国公有十几万甚至更多军队,短期内亦无可能攻陷东都,而时间一长,各地救援之师纷至沓来,越国公就完了,所以越国公若想在最短时间内拿下东都,就必须要内应。”
李风云听懂了,若越国公在内应的帮助下攻陷东都,越王杨侗弃城而走便有了推卸责任的借口,就能减轻自己的罪责,如此崔氏就能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利益。
李风云疑惑了。依照记忆中的历史,越国公未能攻陷东都难道是因为没有内应?或者内应未能帮助他打开城门?如果事实当真如此,自己就算参加东都兵变,也依旧没有攻陷东都的把握。
难道,李安期有借助崔氏之力,帮助越国公打开东都城门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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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国公杨玄感?礼部尚书?河洛贵族集团的领袖?东都保守势力的大佬?与皇族同根同源的弘农杨氏当代最有权势最富才华的杰出之辈?
崔钰和崔九面面相觑,眼里都是不可思议之色。
老越国公杨素不但是本朝的开国元勋,还是中土一统的功臣,功高盖世,在军政两界威望崇高,门生弟子不计其数,尤为重要的是,圣主能在皇统之争中最后胜出,就是因为得到了老越国公杨素的鼎力支持,所以老越国公杨素死后,其政治遗产极其惊人。小越国公杨玄感完整地继承了父亲的政治遗产,一跃成为当今权势最为显赫的中枢重臣之一,即便他在政治上持保守立场,对圣主的激进改革持反对意见,但因为其政治势力过于庞大,弘农杨氏又是皇族的根基所在,如果与杨玄感正面冲突,不仅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会动摇皇族根基,所以圣主只能妥协,只能与其在政治上斗智斗勇一决高下。
然而,圣主和杨玄感虽然政治理念不同,执政思路不一,是政治上的对手,但做为一起长大的“发小”,两人私交甚笃,关系很好。圣主一直很倚重杨玄感,毕竟杨玄感是弘农杨氏的家主,而弘农杨氏的兴衰直接关系到了皇族的兴衰,国祚的兴衰,再加上弘农杨氏又是整个河洛贵族集团的核心,东都正好又处在河洛地区的中心,如此一个庞大的政治势力,在老越国公杨素几十年的经营之下,已经对中土的命运和东都政局的稳定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因此圣主倚重杨玄感也就在情理之中。
但是,杨玄感很低调,不论做人做事都很低调,即便他的政治立场很保守,但他在政治斗争中的策略始终是妥协妥协再妥协,忍让忍让再忍让,从不与圣主和改革派们发生正面冲突,有时候为了打击政治对手,比如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杨玄感甚至默契配合改革派们,与圣主携手合作。正因为如此,杨玄感和河洛贵族集团在接踵而至的政治风暴中不但毫发未伤,反而有所壮大,这也引起了圣主和改革派们的警惕,但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大一统改革,圣主和改革派们对朝堂上的关陇本土和河洛本土两大保守势力,只能拉一个打一个,以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即便有所警惕,也没有实施有效的打击和遏制手段,相反,为了赢得河洛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反而尽可能满足河洛人的政治需求。
这种情形下,没人想到杨玄感会发动军事政变,会背叛圣主,会为了推翻大一统改革而悍然发动内战,会因此而不惜代价赌上弘农杨氏和整个河洛贵族集团。
当日在馆陶,当李风云向李百药和崔九发出警告,说东都会爆发兵变之时,两人首先想到的便是齐王杨喃和其背后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因为今日朝堂上不论是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斗争,还是保守派内部之间的斗争,连遭打击的就是齐王杨喃和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尔后崔弘升和崔钰也是这么想,毕竟依照正常逻辑,利益损失最大的怨气最大,为了夺回损失的利益,政治手段穷尽之后,当然要用暴力手段。然而,李风云坚持认为,齐王杨喃不是兵变的发动者,这随即让怀疑者们陷入了各种猜想,而大多数人都认为李风云危言耸听,故弄玄虚。
现在李风云给出了答案,兵变者是越国公杨玄感。
然后依照这个答案进行推演,结果崔钰和崔九都非常震惊,越国公杨玄感不但有发动兵变的动机和动力,更占有天时地利人和,并且有实力有把握赢得兵变的胜利。
“你有证据吗?”崔钰强忍住内心的震惊,急不可耐的问道,“事关重大,你要有证据,不能胡乱猜疑。”
“如果某说,早在西征期间,当圣主和行宫人员深陷大斗拔谷之际,杨玄感便有弑君之谋划,可惜功亏一篑,你可相信?”
李风云语出惊人,再次给了崔钰和崔九以强大冲击。
“要证据,你要给儿证据。”崔钰再度说道。
“你要什么证据?”李风云质问道,“你到底需要什么证据?杨玄感和他的同谋们又会留下什么证据?”
崔钰哑口无言。如此惊天秘密,杨玄感会留下证据?可以肯定,这个谋划除了杨玄感和他的心腹同谋,除了兵变的策划者外,根本就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你又如何知道?”崔九问道,“西征期间,你不是在大漠上做马贼吗?
李风云神秘一笑,“你怎么知道,西征期间,某还在大漠上做马贼?”
崔九哑然无语。
崔钰眼前一亮,好像发现了什么秘密,“如此说来,你一直是秘兵,而马贼这个身份不过是用来掩饰你的秘密而已。”
李风云不予回答,但那句饱含暗示的话,已经足以证明崔钰的猜测完全正确。再联想到大业三年榆林事件爆发之前,李平原就一直是秘兵,本身就很神秘,踪迹全无,如果不是榆林事件影响太大,根本就没人知道李平原是个秘兵,是这起事件的幕后推动者,然后李平原就失踪了,而大漠上多了一个马贼,由此可以肯定,眼前这个中土第一悍贼李风云的确就是赵郡李氏的李平原,而且在他背后的大权贵们的“掩护”下,他还继续做着中土秘兵,并且承担了更为机密的重任,否则他不可能知道杨玄感的秘密,不可能知道许多就连他们都无从得知的中枢高层机密。
“如此说来,西征期间,你曾以某个不为人知的身份,秘密潜伏到越国公身边,赢得了他的信任,然后发现了他的秘密,但你暴露了,遭到越国公的追杀,而越国公因此停止了兵变,所以他的弑君阴谋也就功亏一篑了。”崔钰兴致勃勃的做出了一番推演,“儿的猜测对不对?”
李风云不予理睬,笑而不语。
“你太神秘了,你就像幽灵一样,不不,你就是藏在黑暗里的魔鬼,杀人无形。”崔钰兴奋不已,激动地问道,“你告诉儿,你还知道什么秘密?有关越国公和东都兵变的秘密,儿都想知道。”
“你相信了?”李风云反问道。
“将信将疑。”崔钰笑道,“如此大事,只要没有发生,儿都将信将疑,但如果你能透露更多秘密,儿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会让崔氏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李风云微微颔首。的确如此,去年东征期间,正因为中枢重臣一个接一个死去,都给自己说中了,崔钰才相信了自己的推演,急吼吼的跑去辽东战场拯救自己的父亲。这次也是一样,现在无论自己这么说,说得天花乱坠都没用,崔钰肯定是将信将疑,只有等到杨玄感真的发动兵变了,她才会相信自己。
“你可知道这场兵变大概何时爆发?”崔钰问道。
“盛夏,六月的某一天。”李风云说道。
崔九顿时皱起了眉头。这场兵变若想成功,最佳发动时间应该是七月,因为辽东战场冬天来得早,深秋时分若没有攻克平壤,远征军就要撤退,由此可知,远征军至少要在远东雨季结束后,也就是七月前后抵达平壤城下,给自己赢得两到三个月的攻城时间,而那时远征军距离东都的路程最远,讯息传递时间和回援时间都最长,等到远征军回到东都时大河南北也已进入冬天,已经不利于作战,这便给了兵变者更多的坚持时间,而兵变者坚持的时间越长,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就越大,对圣主就越是不利。
但奇怪的是,李风云预测兵变发动时间是六月,比最佳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月,而提前一个月也就预示着圣主和远征军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返回东都,这对兵变者十分不利。
“兵变的最佳时间应该是七月。”崔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机密泄露了,只有提前发动兵变。”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
崔九恍然大悟,若机密泄露,兵变当然要提前,否则死的就是阴谋发动兵变的人了,“所以,你预测这场兵变一定会败?”
李风云点头,“这是兵变失败的原因之一,但不是最关键的原因。”
“最关键的原因是什么?”崔钰问道。
“杨玄感没有在各路救援军队到来之前,彻底拿下东都。”
崔钰愣了,崔九更是不解,“越国公不在东都?”越国公是礼部尚书,是中枢重臣,若不在东都留守,就会随侍于圣主左右赶赴辽东战场,那也就失去了在东都发动兵变的可能。
“越国公不在东都。”李风云以非常肯定地口气说道,“越国公在黎阳督办东征粮草。”
崔钰和崔九吃惊地望着李风云,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李风云胡扯八道,还是他当真拥有预测未来的天赋异禀?不过想想去年他曾预言中枢重臣一个接一个死去,结果一一应验,两人还是选择了暂时相信。
“你的意思是,越国公没有攻陷洛水以北的皇城和宫城,结果功亏一篑?”崔九继续追问道。
“东都城内肯定有越国公的内应,这一点毋庸置疑。”李风云说道,“杨玄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外郭,但若想攻陷由禁卫军戍守的皇城和宫城,那就难了,而他没有攻陷皇城和宫城,没有占据中央府署和禁中宫殿,也就等于没有攻陷东都的权力中枢,就不能给各路援军以士气上的沉重打击,不能给圣主和朝廷以致命打击,所以失败也就成了必然。”
但是崔九旋即想到了一个关键所在,“如果燕王杨侦留守东都,燕王背后的虏姓贵族与杨玄感达成妥协,则东都必失。”
崔钰也醒悟了过来,“你竟然遗漏了如此重要之事,可见你的预言终究还是胡编乱造。”
李风云笑道,“谁说某遗漏了?某当然知道哪一位亲卫留守东都。”
“赵王杨杲?”崔钰不以为然地问道。
“越王杨侗。”
越王杨侗留守东都?崔钰和崔九先是惊讶,旋即仔细一想,顿时便相信了**分。相比起来,三位亲王中,越王杨侗留守东都的可能性,的确比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要大上许多。
两人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如果越王杨侗留守东都,崔氏就不是旁观者,而是当事者了,这直接关系到切身利益,不得不倾尽全力做好防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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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钰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李风云向她具体推演了东都兵变,可信度很高,虽然这终归是没有事实依据的预测,但最起码可以给崔氏已警示,让崔氏提前做好防备,以免措手不及
但崔氏的能力毕竟是有限度的,尤其家主崔弘升目前在河北承担重任太多,如果再爆发东都兵变,他肯定顾不过来,难免顾此失彼,忙中出错,所以可以预见,崔弘升肯定要想办法暂时驱逐河北豪帅,一方面要在戡乱中尽快建立成果,以减轻圣主和东都向其施加的重压,另一方面则防备河北豪帅们被某些居心叵测之徒拉上兵变“贼船”,继而累及到河北贵族,影响到整个河北人的利益。
李风云自始至终没有向崔氏提出什么要求,虽然他迫切需要河北豪帅们渡河南下进入齐郡战场,也迫切需要鸿儒刘炫这等声名显赫的人物给自己渡河北上提供帮助,而这些要求只要李风云提出来,崔氏必然可以满足他,举手之劳嘛,但李风云却三缄其口,绝口不提,甚至连崔钰主动询问他需要什么帮助时,他都没有说,原因无他,这些要求对李风云来说获利太少,只要他耐心等待,随着形势的发展,不需要他开口,河北豪帅就会渡河南下,而鸿儒刘炫也会进入他的视线,所以现在提出这些要求,纯粹是浪费宝贵的合作机会。
李风云所图甚大,等到兵变爆发了,他和崔氏之间的主导地位就改变了,他主动,而崔氏被动,那时就不是他需要崔氏的帮助,而是崔氏需要他的配合。李风云等的就是那一刻,他需要崔氏帮助他打开东都外郭的大门。杨玄感只要占据了东都外郭,必然可以扭转其在东都战场上的劣势,虽然坚守东都外郭并不能改变这场兵变的胜负关系,但最起码可以⊥杨玄感“英雄有用武之地”,可以在战局僵持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发挥自己的优势,把自己所有的实力都投到东都战场上,继而把这场兵变的时间无限期的拖长。
圣主和杨玄感在东都鏖战,打得血肉横飞,必然难以顾及到乘机进入河北的李风云,而李风云便由此赢得了先进入河北立足,然后发展壮大所需要的充足时间。如果杨玄感早早就失败了,各路平叛大军云集东都,并乘势追杀杨玄感余党,那么李风云就算渡河北上了,也必将遭到官军的围追堵截,到那时不要说发展壮大了,连立锥之地都找不到。
徐世鼽对李风云的“过度自信”难以理解,在他看来,李风云应该乘此良机“狮子大开口”,向崔氏要求更多帮助,而不是“一无所求”,搞得崔钰此行像是崔氏有求于李风云似的。
李风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徐世鼽一句话,“如果某北上了,去河北发展了,你是否愿意随某离开河南?”
徐世鼽犹豫了片刻,断然说道,“河南是徐氏根基所在,离狐是徐氏家园,某不能因一己之私而置徐氏基业于不顾,置家园亲人于不顾。”徐世鼽深深一躬,歉疚不已,“阿兄,恕弟无能,不能追随阿兄征战河北。”
李风云微笑颔首,并不生气,继续诱惑了一句,“某去河北发展,首要之务不是割据称霸,而是抵御北虏。东征失败,卫府军惨遭重创,已经严重危及到北疆镇戍,野心勃勃的北虏岂肯错过此等入侵良机?某可以断言,两三年内,南北战争必将爆发。”
李风云望着神色沉重的徐世鼽,笑道,“保家卫国乃我辈天职,义不容辞。没有国,哪来的家?三弟可要想好了,此等流芳百世之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徐世鼽过去就听到过李风云对南北战争的预测,但他只是一个巨贾,一个奔波在大河南北的商人,对中外大势,对东征、内乱与外患之间的因果关系,都没有清晰而透彻的认识,所谓当局者迷,试想连东都权力高层中的很多军政大员都没有预见到即将爆发的南北战争,更不要说“处江湖之远”的徐世鼽了
在徐世鼽看来,李风云预言的东都兵变已经危言耸听了,但考虑到李风云曾成功预言了东征大败,再加上东都兵变直接危及到了徐氏的兴衰,所以徐世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要回去做好一切防备,如今又听到李风云预言南北战争,徐世鼽当真有一种天都要塌下来的绝望感。
中土自统一以来国力蒸蒸日上,正迎来一个空前绝后的大盛世,在如此么好的大背景下,却风起云涌,连遭厄运,天灾不断,东征大败,东都兵变,如果再加上南北战争的打击,结果可想而知,无论多么好的形势都会荡然无存,无论多么强盛的国力都会消耗殆尽,日渐稳固的统一大业可能会分崩离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中土自统一以来,国运一直很好,不可能因为一场东征大败就彻底葬送了国运,迎来一个厄运连连的黑暗时期。
徐世鼽坚决拒绝了李风云的“诱惑”。虽然李风云是自己的结拜兄长,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但义气也罢,报恩也罢,都要遵循合情合理的原则,不能因为义气,因为报恩,就丧失理智,丢掉原则,就去杀人越货,违法乱纪,就去葬送自己的亲人和家园。
李风云用力拍拍徐世鼽的肩膀,赞赏道,“这才是真正的徐世鼽,唯有坚持自己的原则,坚持做人做事的底线,才能成就一番大业,将来,你肯定是一位名扬千古的大英雄。”
徐世鼽羞愧难当,这话怎么听都不是夸自己,而是饱含嘲讽,但仔细看李风云的神情,却十分真诚,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
“阿兄,某一日,若阿兄需要某,某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徐世鼽拍着胸脯赌咒发誓,不过他依旧理智,他可以为李风云牺牲个人性命,但不能为李风云赔上整个离狐徐氏。
李风云根本不在意,若徐世鼽愿意追随他北上,他反而不同意,毕竟依照历史轨迹来看,徐世鼽留在河南,瓦岗人留在河南,发挥的作用会更大,就如杜伏威和辅公怙一样,给他们力量,任由他们展翅翱翔,他们必然会闯出一片广袤的天地。李风云坚信,他来到这个时代,虽然需要英雄,但在英雄没有成长起来之前,他不能拔苗助长,更不能把英雄“消灭”在萌芽之中。
“某相信你。”李风云笑道,“所以某告诉你答案,某现在之所以拒绝崔氏的小恩小惠,是为了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从崔氏那里得到一份大礼。”
徐世鼽隐隐约约有所估猜,但李风云说到这个份上,也算知无不言了,尤其刚才徐世鼽公开拒绝与李风云一起北上,两者利益诉求完全不一致,徐世鼽也就不能指望李风云告诉他多少机密了。
徐世鼽带着“累累硕果”,但情绪复杂的离开了。在回去的路上,徐世鼽明显感觉到,因为自己与李风云义结金兰,做了结拜兄弟,不但李安期待之以礼,就连崔钰和崔九对他的态度都改变了很多。
二月十五,李风云下令,各部依据有利地形和大型攻城器械,向历城发起攻击。
与此同时,孟让、左氏兄弟的长白山义军,与郭方预、秦君弘的北海义军会合,集结了约十万之众,其中三万壮勇在孟让的指挥下,也向历城发起动了攻击,但他们主要在历城的东、南两个方向展开佯攻,以牵制一部分城内守军
李风云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带着风云卫冲杀在第一线,曾数次冲上城楼,勇不可当,其飘散的白发和血淋淋的长刀,已成为联盟将士心中战无不胜的标志,同时也成了官军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激战数日之后,张须陀和李风云几乎同时接到了来自大河一线的消息。官军在河北的戡乱异常猛烈,永济渠两岸的义军纷纷溃败,清河豪帅张金称张金树兄弟,高鸡泊豪帅高士达和窦建德,都向大河一线撤离,而平原郡的豪帅郝孝德和刘黑闼,豆子岗的刘霸道、孙宣雅、石秕闺等豪帅,还有齐郡豪帅王薄,则聚集到一起,集结了大约十几万人马,陈兵于大河北岸,随时有渡河南下之可能。
李风云第一时间召集各路豪帅共议军情。
王薄的信使在军议上详细介绍了永济渠一线的局势,因为二次东征即将开始,东征所需的粮草辎重正通过大运河由南向北大运输,所以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加大了戡乱力度,河北各路义军难敌官军之锋锐,不得不主动撤离永济渠两岸,如此一来各路义军的生存难度就大了,毕竟大河两岸郡县连连受灾,田地荒芜颗粒无收,再加上官府因为东征加大了赋税的征缴力度,所以无论是官仓还是私仓现在都空竭无物,于是河北豪帅们自然把目光投向了大河南岸。
大河南岸的沿河郡县虽然同样受灾,但菏、泗一线,也就是河南、齐鲁和徐州三地的交界处,却没有受灾,现今这块地方控制在李风云的鲁西南义军联盟手上。以李风云的强悍实力力,河北豪帅们自然不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于是就剩下一个地方,那便是鲁东北地区,也就是齐郡、北海、高密和东莱四郡,其中齐郡和北海近在咫尺,渡河就到。
但是,现在李风云的联盟大军正在攻打齐郡首府历城,孟让、左氏兄弟的长白山义军和郭方预、秦君弘的北海义军也在攻打历城,也就是说,此刻河北义军渡河南下,有趁火打劫之嫌,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误会,一旦兄弟阋墙大打出手那就麻烦了,所以河北义军首先必须与齐鲁义军取得联系,在打探齐郡战局的同时,摸清齐鲁豪帅们对他们渡河南下的态度,若齐鲁义军坚决反对他们渡河,反对他们南下“夺食”,那双方就要谈判协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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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决心在齐郡战场上努力一把,倒不是他善心大发,而是此仗若能击败张须陀,重创齐郡官军,虽然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齐鲁义军的艰难处境,但最起码李风云本人兑现了对齐王杨喃的承诺,帮助他控制了齐鲁地区,这有利于双方接下来的合作。[词*书/阁]
另外东都兵变很快就要爆发,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都要到东都战场厮杀,这便给了齐鲁义军足够的喘息时间,有了这段时间的缓冲,齐鲁义军应该有个长足的发展,而齐鲁义军一旦声势渐大,必对东都造成威胁,可以有效分散东都的注意力,使得东都不至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进入河北发展的义军联盟身上,这显然有助于联盟在河北的发展壮大。
李风云的表态大出齐鲁豪帅们的预料。何谓瞒天过海?说白了就是李风云撤退是假,与齐王杨喃对峙于鲁郡战场也是假,联盟主力实际上都藏在齐鲁义军里,随齐鲁义军一起攻打张须陀,也就是说,李风云比齐鲁豪帅们想像得要诚信,到目前为止他还在竭尽全力促成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以便控制齐鲁,给义军抢得一块地盘。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帐内气氛很快热烈起来,有关齐郡大战的具体部署也一一拟就,接下来豪帅们各自返回营帐,各司其职,该于啥于啥,一个个忙碌起来。
孟让和左氏兄弟默契配合李风云,双方均在第一时间派遣信使赶赴大河北岸,敦促王薄和河北豪帅们乘着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都没有进入齐郡战场的有利时机,赶快南下作战,抢占先机。
二月下,大河北岸,渤海郡漓河城外的漓津渡口一线,义军云集,十几万人马陈兵河谷,旌旗飘扬,鼓号喧天,气势如虹。
河北豪帅平原人郝孝德、刘黑闼、杜彦冰、王润,渤海豆子岗豪帅刘霸道、李德逸、孙宣雅、石秕闺,齐鲁豪帅王薄,共九位义军首领齐聚大帐,共议南下之计。
三十多岁、风度翩翩、卓然不群的“知世郎”王薄,宣读了鲁西南义军联盟统帅李风云以及长白山义军首领孟让、左氏兄弟的书信,然后具体解说了当前齐郡局势。
李风云的联盟大军约六万将士,与长白山义军、北海义军约三万将士,正在围攻历城。[词*书/阁]齐郡郡丞张须陀集结约两万步骑坚守历城,固守待援,战事进行多日,战况非常激烈。
目前能给张须陀以有力支援的有两支官军,分别是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的两万戡乱军队。
据东莱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说,东莱水师的总管来护儿和副总管周法尚,年前便去江淮和江南征召鹰扬卫、征募新兵,如今正在返回途中,乐观估计,他们就算回来了,但因为军队要整编,新旧部队要磨合,新兵要训练,再加上距离二次渡海远征的时间越来越近,水师近期赶赴齐郡战场的可能性不大,所以,真正影响到齐郡战局的只有齐王杨喃。
目前齐王杨喃正在鲁郡围剿蒙山,而李风云留在蒙山的军队比较少,很难拖住齐王杨喃,不出意外的话,河北义军渡河南下后,张须陀看到形势危急,必然十万火急向齐王杨喃求援,而齐王亦会以最快速度进入齐郡战场,从义军的背后发动攻击。
李风云和齐鲁豪雄们经过磋商后,向河北豪帅们求援,希望他们能以最快速度渡河南下,加入齐郡战场,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当然了,若齐王杨喃在张须陀的求助下,也进入齐郡战场,李风云负责阻击,坚决把齐王杨喃留在鲁郡战场,从而给三路义军击败张须陀赢得足够时间。
刘黑闼当即提出质疑,“某听说白发帅自劫掠通济渠开始,齐王杨喃就对他展开了围追堵截,虽然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但齐王占据优势是不争之事实。此次白发帅为了从官府手中抢夺齐鲁地区的控制权,不惜倾尽全力攻打齐郡,某感到疑惑的是,他凭什么相信与我等联手就能击杀张须陀?白发帅带着联盟大军刚刚进入齐郡,齐王杨喃就杀进了鲁郡围剿蒙山,要端掉白发帅的老巢,某同样感到疑惑的是,就算白发帅对齐郡这一仗充满了自信,但蒙山失陷了,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对他的军心士气更是一个严重打击,试想齐郡这一仗如果打败了,他怎么办?”
身高体壮的刘黑闼年近三十,很威猛、很彪悍,但实际上他真正被豪帅们所推崇的却是他的智慧。刘黑闼足智多谋,过去混黑道如此,人家贩私盐只能勉强糊口,他却发财了,而且还垄断了瀛冀一带的私盐买卖;现在举旗造反,大部分豪帅都生存艰难,一旦碰到官军围剿,只能狼奔豕突而逃,而刘黑闼却混得风生水起,在平原郡这块不大的地方,与地方官府、贵族官僚和各路豪帅们“和平相处”,活得有滋有味。
刘黑闼的意思很直白,李风云的承诺不可信,一旦他未能阻挡齐王杨喃,齐郡战场上的官军占据了优势,则这一仗就不好打了。
王薄对各方的小心思一目了然,但他无意纠缠这些繁枝细节,他只求渡河南下,只求重返齐鲁,只求击败张须陀,为此他可以委曲求全,可以忍辱负重
王薄不假思索地问道,“汉东公有何高见?”
刘黑闼望向诸豪帅,目露征询之意。郝孝德、刘霸道、孙宣雅等人均点头示意,任由刘黑闼拿主意。
“不能攻城,我们强行攻坚,正好中了张须陀之奸计。”刘黑闼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告诉白发帅,还有孟帅诸雄,我们不会进入历城战场,帮助他们一起攻城,那是一个陷阱,我们不会去。”
王薄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很明显,刘黑闼的意见代表了河北豪帅们的想法,河北义军南下不是帮助齐鲁义军击杀张须陀,而是乘机劫掠,中饱私囊,根本不关心齐鲁义军的意愿和齐鲁百姓的死活。
“你不要误解某的意思。”刘黑闼看到王薄“变脸”,当即走到地图前,指着地图上的历城解释道,“你看,现在齐郡战场已陷入僵局,张须陀固守待援,而白发帅和孟帅等人也拿不下历城,这时候敌我双方都在祈盼各自的援军进入齐郡战场,以改变战局。张须陀的援军有两个,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而白发帅和孟帅等人只有一个援军,那就是我们。”
“可以预见,只要我们开始渡河,这个消息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张须陀手上,传到齐王杨喃的耳中。我们做一个假设,假如齐王杨喃迅速进入齐郡战场,白发帅的联盟大军就会撤离历城,南下阻击。到那时,以孟帅等人之力,还会继续攻打历城?当然不会,必然紧随李风云之后撤离历城战场,寻找战机。”
“战机在哪?”刘黑闼的手指向了地图上的济水河,“我们南下,渡过大河,渡过济水,便杀进了齐郡腹地,便可与齐鲁诸雄会合,然后攻城拔寨,肆意劫掠,瞬间恶化齐郡局势。张须陀若再继续坚守历城,只会失去对齐郡的控制,为此,他必须出城,必须寻找我们,与我们决战,他只有击败我们,才能稳定齐郡。”
“张须陀出来了,战机就来了。”刘黑闼的手在地图上的济水河、章丘城和长白山之间划了一个圈,“齐郡决战的战场,就在这里。”
郝孝德、刘霸道等河北豪雄心领神会,而王薄也心知肚明,说到底,河北人还是想坐山观虎斗,白白捡便宜。
河北义军一渡河,齐郡战局就变了,但变化的方向与齐鲁人的预料不一样。实力最强的白发帅与齐王杨喃打到一块了,而张须陀则尾随孟让等齐鲁豪雄直杀长白山,河北人则站在济水河边冷眼旁观,只待两个战场上的敌我双方打得两败俱伤了,河北人就出手捡便宜,“大捞一笔”后掉头走人。
王薄仔细权衡后,认为形势不一定就像刘黑闼分析的那样悲观,因为真正控制齐郡战局发展的是白发帅李风云,而不是自以为是的河北人。王薄坚信,既然李风云早在去年底就积极谋划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就必然做好了完全准备,就算河北人出工不出力,要作壁上观白白捡便宜,李风云也有办法和实力击败张须陀。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李风云在书信中所敦促的,让河北义军马上渡河南下,这才是关键的关键。
“某即刻书告白发帅和孟帅诸雄,请他们一个坚决把齐王杨喃阻挡在泰山以南,一个则乘机后撤长白山,做出与河北大军会合济水之态势,以诱使张须陀出城追杀,给河北大军赢得歼敌之良机。”
王薄毅然表态,既然你河北人一定要我齐鲁人为诱饵,那我就做一次诱饵,我就不信没有你河北人的帮助,我齐鲁人就无法击败张须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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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圣主下旨,因二次东征的需要,赦免以宇文述为首的一大批军方统帅,允许他们重回卫府统率大军,并要求他们在二次东征的战场上将功折罪
此道圣旨说明圣主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在二次东征即将开始的关键时刻,不得不向军方妥协让步,而这一次的妥协,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严重打击了圣主和中枢的权威。[词*书/阁]cishuge
东征大败,二十万将士阵亡,这个责任必须要人承担。圣主和中枢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既然已经让军方承担了这个责任,那就要坚持到底,不能妥协让步,不能朝令夕改,更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然而,形势不由人,二次东征能否打赢,关键不在于圣主和中枢的谋略,而在于军方统帅们是否愿意为之效命,结果就造成了今日的“政治灾难”,而这个“政治灾难”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已经到了致命的地步。
同一时间,圣主诏令齐王杨喃,勒令他限期剿贼,确保齐鲁局势的稳定,确保东莱水师能够如期渡海。
又诏令河北讨捕大师崔弘升,在其检校左武卫将军的同时,再检校河间太守,执掌河北军政大权,勒令他限期剿贼,命令他兼顾河北之安全,以确保二次东征期间永济渠畅通无阻。现在河北叛乱主要集中在河北南部,但河北北部也有豪雄蠢蠢欲动了,尤其太行山贼寇,于幽燕恒冀晋之间频繁活动,致使这一地区的局势越来越紧张。
齐王杨喃果断结束了围剿蒙山的军事行动,转而集中主力向齐郡挺进。
李风云已经接到王薄的回信,有些意外,虽然他预料到河北人对南下之行非常谨慎,但没想到谨慎归谨慎,河北豪雄们却异常自信,根本没把张须陀放在眼里。不过想想也是,到目前为止,张须陀也就击败了王薄、孟让等为数不多的长白山义军首领,还没有纵横于河南、齐鲁之间所向披靡,所以河北人瞧不起他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样一来就便宜了李风云,他无需继续攻打历城以诱使河北人南下了,正好齐王杨喃开始向齐郡挺进,于是李风云果断撤军,数万人马一夜间撤得于于净净。
联盟大军一撤,历城城外就剩下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了,这等于告诉城内的张须陀,齐王杨喃杀来了,迫使李风云不得不回头与齐王杨喃展开厮杀。[词*书/阁]
张须陀并没有出城,因为李风云撤得太于净了,摆明了城外有陷阱,而陷阱无非就是诱使张须陀出城,然后河北贼乘机杀出,三路义军实施夹击,将其歼灭于城外旷野。
至于齐王杨喃,张须陀根本不相信他会剿杀李风云,很简单的事,如果齐王杨喃不惜代价剿杀,李风云能毫发未伤的撤出中原?后来在徐州还能从容自如的打了梁德重一个全军覆没?这两个之间肯定有“龌龊”,一明一暗联手操控局势,李风云乘机发展壮大,而齐王杨喃则乘机扩张实力,各取其利,所以张须陀自始至终都没有向齐王杨喃求援。当然了,齐王被圣主变相放逐,失去皇统继承人的资格,也是张须陀不愿与齐王接触的重要原因之一,担心自己一个不慎被倒霉的齐王连累了。
张须陀秘遣信使,以最快速度赶赴东莱,向水师求援。
此刻,水师总管来护儿还没有回来,但副总管周法尚回来了。来护儿到江淮征召鹰扬卫、征募壮勇,要花费时间,走得又是陆路,所以慢一些,而周法尚到江南是直接征召战船和水手,都是成建制的队伍直接划拨水师,快捷便利,完成任务后沿着海路扬帆疾驶,很快回到了东莱。
张须陀拿出了一个剿贼计策,征询周法尚的意见。
张须陀“胃口”很大,打算一吃三,不但要吃掉李风云的义军联盟,吃掉长白山和北海义军,还要吃掉河北义军。为此,他决定以身涉险,主动跳进义军设下的陷阱,先出城追杀长白山和北海义军,同时把河北义军诱进齐郡战场,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解决所有问题。
然而,若想完成这一计策,有两个先决条件,其一,东莱水师必须悄悄进入齐郡战场,断绝河北义军的退路,然后与张须陀南北夹击,唯有如此官军才有实力全歼长白山、北海和河北三股义军;其次,齐王杨喃必须竭尽全力拖住李风云,不让李风云有任何机会加入齐郡战场,唯有如此官军才能确保决战战场上的兵力优势,另外就是防备齐王杨喃乘虚而入,乘着官军精疲力竭之时,突然下黑手,乘机控制齐鲁。
周法尚请来了崔君肃,两人反复商讨,都觉得张须陀的计策切实可行,若能毕其功于一役,不但有助于稳定齐鲁局势,亦有助于水师渡海远征,但第一个条件容易满足,第二个条件就难了,谁能“指挥”齐王杨喃?谁敢公开与齐王杨喃针锋相对?
“樵公,水师若想悄然出击,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大河水道,就必须瞒过建昌公(李子雄)?”崔君肃直言不讳地说道。
李子雄是关陇本土贵族,是齐王杨喃的支持者,而杨喃利用居外戡乱之机会,已经把自己的势力扩张到河南、徐州,接下来必然是齐鲁,虽然到目前为止尚没有证据证明齐王杨喃与白发贼李风云有“勾结”,但双方之间的“默契”却有目共睹,而这种“默契”显然会危及到齐郡战局,所以有关齐郡大战的机密,无论如何不能让李子雄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计将何出?”周法尚问道。
“让他由陆路支援张须陀。”崔君肃说道,“只有这个借口最为恰当。”
周法尚微微颔首,“两千人马如何?”
崔君肃断然摇手,“建昌公乃百战之将,给他两千人马,足以⊥他颠覆整个齐郡战局。”接着崔君肃伸出了两个指头,“给他两个团,足矣。”
两个团?四百人?周法尚苦笑,你这不是公然打李子雄的脸,侮辱李子雄吗?你还不如直接告诉他,水师是我的地盘,你给我滚出去再说以李子雄那等人老成精的人物,一眼便会看穿其中的玄机,当即就能估猜出水师要以主力支援张须陀。
“你这不是欺瞒建昌公,而是公开告诉他,我们要去支援张须陀了。”
崔君肃冷笑,质问道,“樵公不会以为,建昌公老糊涂了,你给他两千人马,他就估猜不到我们的真实意图?”
周法尚一想也是,李子雄是何等人物?这等拙劣伎俩瞒得了他?搞得不好就是自取其辱,灰头灰脸里外不是人。由此看来,崔君肃是打算借此机会撕破脸,公开把李子雄赶出水师。只是这样一来,得罪齐王杨喃无所谓,就怕在圣主面前不好交代。
崔君肃看出了周法尚的犹豫,当即语含双关地说道,“樵公应该知道,圣主是在何种情形下重新起用建昌公。”
周法尚点点头,心领神会。李子雄是朝堂上德高望重的保守派,重新起用如此显赫的保守权贵,绝非圣主所愿,而是被逼无奈,是政治妥协,也就是说,圣主只要找到机会,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打掉这个顽固的保守派。
周法尚明白崔君肃的意图了,把李子雄赶出水师,肯定是圣主乐见其成之事,而李子雄出了水师之后,必然去投奔齐王杨喃,一旦他帮助齐王杨喃控制了齐鲁,也就再一次得罪了圣主,李子雄想不死都难,反之,若他未能帮助齐王杨喃控制齐鲁,但他帮助齐王杨喃的行为还是不能被圣主所原谅,李子雄还是要倒霉。
但是,正如崔君肃所说,李子雄乃百战之将,文武于略非常出众,也是中土数得上的名将之一,这样的人到了齐郡战场上,翻云覆雨易如反掌,一个不慎给他翻了盘,那岂不全盘皆输?
“张须陀心思太大,一口吃掉三股反贼,也不怕撑着?”周法尚出言试探,看看崔君肃有何想法,是不是连带着把齐王杨喃都一锅端了。
“张须陀狂妄自大,以他的实力,吃掉两股反贼都需要水师的支援,更不要说一吃三了。”崔君肃嗤之以鼻,“告诉他,李子雄去了齐郡战场后,不要指望一吃三了,把全部精力放在一吃二上吧。”
周法尚微微皱眉,“若他大意轻敌,对我们的警告不以为然,不要说一吃二了,恐怕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齐王现在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对此张须陀应该很清楚,不会心存非分之念。”崔君肃说道,“我们出言警告,他只要稍稍用心一些,便能估猜到我们的真实用意。”
周法尚抚须而笑,深以为然。何谓真实用意?不过是利用这个机会,坐实齐王杨喃和白发贼相互勾结之秘密,如此一来圣主便可收回齐王兵权,把齐王召回东都,就此绝了某些人的念想,一定程度上也能帮助圣主稳定一下东都政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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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四,圣主下旨,代王杨侑留守西京,刑部尚书卫文升兼领西京留守,辅佐代王。[词*书/阁]cishuge
三月初四,圣主下旨,越王杨侗留守东都,民部尚书樊子盖兼领东都留守,辅佐越王。
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均随圣主北上辽东,参加二次东征。
圣主唯一嫡子,依照立嫡、立长原则,本为唯一合法的皇统继承人的齐王杨喃,既没有奉旨留守都城,也没有远征高句丽,而是在齐鲁剿贼。剿贼应该是地方军政官员的事,现在落在了齐王头上,这显然与齐王在中土崇高的政治地位和他应该承担的政治使命完全不符,由此产生的政治影响不言而喻,齐王沦落了,在政治上饱受耻辱,而更深一层的寓意便是齐王被政治放逐了,齐王被圣主无情地剥夺了皇统继承人的资格,齐王的政治地位一落千丈。
从已知历史来看,像齐王这样走到悬崖边上的皇子,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已没有未来。现在乌云笼罩了齐王的命运,接下来不论是圣主还是拥有皇统继承资格的亲王,还是朝堂上的政治对手,都将痛下杀手,以最快速度铲除这个潜在的巨大隐患,可以预见,齐王即便不死,也将幽禁终生,如行尸走肉,相比而言还不如死了好。
圣主于三月初四日,彻底摧毁了齐王仅存的一丝希望,摧毁了齐王本该辉煌的命运,将其打落尘埃、打下地狱,由此可知齐王的情绪有多么恶劣,愤怒、沮丧、痛苦和绝望等等无尽的负面情绪汇成了一股汹涌波澜,完全淹没了他,让他窒息,让他失去了理智。
恰在这时,李子雄来了,大家同为政治上的沦落人,同样要面对直接关系到自身存亡的政治危机,此刻可谓是真正的利益一致,真正的政治盟友,而为了撕裂头顶上的阴霾,改变自己黑暗的命运,逆转乾坤,三个人不得不敞开心扉,坦诚相待,与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对手们殊死一搏。
李子雄在军政两界德高望重,权术、谋略都很出众,这样一位实力派大佬,在齐王最为惊恐最为无助最为受伤之刻,义无反顾来到他的身边倾力相助,总算给了他一些慰籍,虽然依旧看不到希望,但韦福嗣始终不离不弃,李子雄又舍身赴死而来,好歹还有两位忠心耿耿的臣子愿意与他同甘共苦,生死与共,此生足矣。
齐王慢慢平静下来,理智渐渐恢复,恶劣的情绪也一点点好转。[词*书/阁]cishuge
现在回头看看,齐王不禁为自己当初大胆的逃出东都而欢呼,如果当初自己犹豫了,害怕了,对圣主心存侥幸,没有逃离东都,此刻的结果可想而知,必然已被圣主幽禁,自己在绝望的同时还完全失去了自由,连一丝一毫逆转命运的机会都没有。
李子雄感谢齐王的帮助,若没有齐王居外发展,借助剿贼的机会急速扩张势力,对东都形成威胁,迫使圣主和中枢不得不做出妥协,自己绝无复出之可能。
齐王摇摇手,示意李子雄毋须客套,“形势对我们来说非常危急,二次东征胜利后,圣主回京,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齐王看了李子雄一眼,郑重问道,“建昌公可有对策?孤危在旦夕,而留给孤逆转乾坤的时间非常短暂,爱卿若有良策,尽管奏来。”
李子雄指指案几上凌乱散放的来自东都的密报,“二月底,圣主下旨,赦免了宇文述等一大批卫府统帅,允许他们重上东征战场,戴罪立功。三月初三,圣主下旨,征发关中十万男丁修筑大兴城。这两道圣旨之间有何密切关系,大王应该很清楚。”
大兴城就是新长安城。先帝开国之初,因为旧长安城破败狭小,且水污染严重,于是在旧长安城的东南方向重筑新城,但开国之初百废俱兴,先帝本着节约之精神,仅在新城修建了中央府署所在的皇城和禁中所在的宫城,历时九个月而成。至于外郭,虽然做了详细规划,但因为投资太大,并没有建设,更没有修筑城墙,当时的意见是暂用旧长安城为外郭,等到国富民强、国力昌盛了,再修筑外郭。
然而,民间财富庞大,贵族官僚和富豪们,还有佛道两教,率先在新城规划之地修建府邸庙宇,营造店铺肆市,久而久之,外郭里坊渐渐形成了规模,已经具备了最后完善的条件,但几十里长的城墙耗费太大,先帝迟迟没有决策
先帝驾崩后,今上从构筑中土大一统的格局出发,决意迁都洛阳,这严重损害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根本利益,结果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但今上和改革派最终还是赢得了以老越国公杨素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的支持,再加上山东人和江左人的支持,今上遂在旧洛阳城的基础上修建了新城,这就是东都。
既然东都是中土的权力中心,西京的地位就下降了,大兴城的外郭建设也就无限期搁置,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自始至终都在抵制圣主的迁都之议,即便圣主强制迁都,强制关陇的豪门世家统统搬迁到东都,也未能阻止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要把中土的权力中心重新搬回西京的决心。
这一次机会终于来了。第一次东征大败,不但让圣主和改革派军事上遭受重挫,在政治上也全面溃败,而圣主和改革派为了逆转劣势,决心发动第二次东征,这就迫使他们不得不向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妥协让步,以此来换取保守势力对二次东征的支持。三月初三,圣主下旨,征发关中十万男丁修筑大兴城,其政治意义非同凡响。从表面上看,这仅仅是完善大兴城的建设,完成先帝的遗愿,但此时此刻,东征至上,全部国力都要用在东征上,圣主却调拨巨额的人力物力财力修筑大兴城的外郭,目的何在?难道修筑大兴城的外郭有助于东征的胜利?显然不是,所以这一事件的政治解读只有一个,圣主和改革派在西京的政治地位上做出了让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数年矢志不渝的坚持终于有了成效,不出意外的话,西京毫无悬念的战胜了东都,重新成为了中土的权力中
但是,迁都是国之大事,关系到国祚兴衰,任何一个君主和朝廷都不可能在数年内连续迁都,那对皇帝和朝廷的权威打击太大了,所以这一妥协只能停留在口头上,停留在权力顶层的内部,停留在某些具有象征意义的政治事件上,比如盛大的国祭,一般情况下都在京师举行,如果圣主把新年国祭的地点放在西京,放在大兴城,那基本上就等同于承认了西京才是真正的国之都,是中土皇权的象征地,而东都则降格为国事处理中心,换一种说法就是代表皇权的宫城位于大兴城,而代表相权(行政权)的皇城,则位于东都。
由此引申,留守西京的代王杨侑,距离储君的位置最近,而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相比较而言距离储君的位置就远了。
再深入引申一下,若二次东征胜利了,圣主和改革派逆转了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劣势,那么可以预见,一旦国内外局势稳定下来,圣主和中枢的精力重新放到推进大一统改革上,朝堂上的改革派和保守派由互相妥协让步再次发展到针锋相对甚至大打出手,这一特殊时期的政治妥协产物必定化作乌有。
所以,李子雄就此做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二次东征必定失败。”
齐王杨喃听懂了,沮丧绝望的情绪顿时有所改善。
二次东征失败,圣主和改革派再遭重创,而这一次重创真正具有致命性。中土国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支持圣主年复一年的发动东征,所以二次东征如果失败了,第三次东征基本上就是自杀,相信圣主和改革派们还不至于疯狂到自杀的地步。
二次东征失败,朝堂上的保守势力就能完全战胜改革派,改革派势必要遭到一次大清洗,大一统改革将陷入停滞和倒退,但这对齐王杨喃来说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西京保住了它的国之都的政治地位,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依旧牢牢掌控着国之命运,而在这一利好大背景下,齐王杨喃毫无意外会得到他们的鼎力支持,在皇统之争中赢得最后的胜利。
希望是存在的,关键是现在的坚持,而现在的坚持需要正确的策略。
齐王杨喃已经有了正确的策略,只是在没有见到李子雄之前,没有听到李子雄对当前东都政局的精辟分析之前,他一直在怀疑这个策略的正确性,因为这个策略来源于李风云。
李风云早在去年就预言有二次东征,并且二次东征功亏一篑,今年他依旧坚持这一预测,并且依据这一预测积极实施发展壮大之计。现在李子雄也有同样的预测,并且有依据这一预测逆转乾坤的意图,那么,李子雄的具体依据是什么?
齐王杨喃突然有了一种不详预感,当即转目望向韦福嗣,巧合的是,韦福嗣也恰好望向他,眼内充满忧郁之色。果然,两人心有灵犀,想法一致。
李风云曾预言二次东征功亏一篑的原因是东都爆发了兵变,假如这一预言成真,那么谁会发动兵变?难道是李子雄?以李子雄顽固而坚定的保守理念,以他对激进大一统改革思路的反对,以及他对改革派的仇视,他的确有发动兵变的动机,而以他在军政两界的巨大声望和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资源,只要给他一支军队,他的确有攻陷东都的可能。
只是,李子雄发动兵变,必然要高举齐王杨喃的大旗,而李风云预言,兵变会迅速失败,这让齐王杨喃心生寒意,忍不住脱口而出,“谁要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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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理,这次中华帝国进攻德国东线,是不是给我们英国看的,是让我们别管埃及的意思吗。”一名议员赶紧问道。
“我想也是,要是我们英国对于中国占领埃及有意见,我想中国的皇帝,肯定会命令在俄国的军队,停止进攻德国的。”英国总理无奈的说道。
“那总理先生,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把埃及交给中国了呀。”
“我也不想呀,但是我们要是抗议埃及的事的话,在俄国的中**队,肯定会停止进攻德军,而且我们抗议埃及,埃及能不能拿的回来,还真不好说。”英国总理,认为中国做的事,这是明显逼英国放弃埃及呀。
“总理,中国方面的电报。”
“嗯。”英国总理拿起电报看起来。
而这份电报就是袁克桓在埃及发来的电报,说什么埃及伤害华人,华夏军没办法出军埃及,可是占领了埃及,埃及还是有很大的****思想,所以决定就干脆驻军队在埃及,以保护海外华人的安全。
当然最后,袁克桓用提了一下,希望英国把埃及让给中国做殖民地,而且那语气完全是非常友好的问着英国,一点强迫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英国总理,看这电报,当然不会认为袁克桓的问英国的意思,而是告诉英国,这埃及是中国的殖民地的意思。
“哎,没办法了,只要战争结束,这东西我们英国都会要回来的。”英国总理,无奈的放下手中的电报。
埃及开罗。
“陛下,英国方面来电报了。”
“哦,这么快。”袁克桓拿起电报,看着旁边的胡增鑫说道:“建忠,我猜一定是英国同意了,把埃及割让给我们的电报,你信不信。”
“不可能吧,英国可是世界老大,我们这样打英国的脸,我觉得英国可能都会派皇家海军来埃及。”胡增鑫对于袁克桓的话,有点不信,因为毕竟英国可是做了几百年的世界老大位置。
“哈哈,你看,我不说了吗,英国的底我都摸清楚了。”袁克桓把手中的电报,拿到胡增鑫的面前。
“我靠,这英国真的把埃及让我们中国,做殖民地了。”胡增鑫惊讶的拿着面前的电报,仔细看起来,越看胡增鑫越是激动。
“我告诉你,建忠,就算英国皇家海军来,我们也不怕,现在我们中国才是世界老大。”袁克桓狂妄的大声说道。
“对,陛下,我们中国才是世界老大,看谁不爽,就打谁。”胡增鑫也激动的说道。
“哈哈,对,看见谁不爽,就打谁。”袁克桓笑道,之后拉着胡增鑫走到埃及金字塔的旁边,对着拿着照相机的士兵大声叫道:“给我们照个相。”
“笑一笑吗,建忠。”袁克桓说道,胡增鑫听袁克桓的话,面无表情的脸赶紧露出了一点笑容。
“等下。”袁克桓突然用手阻止了照相,对旁边的士兵吩咐道:“给我拿几面国旗来,插在金字塔的上面去,这样证明我们华夏军来过埃及,和征服过埃及。”
袁克桓旁边不远处的士兵,听到袁克桓的吩咐,赶紧去找个几面国旗,之后金字塔上面,插满了金色龙的中国国旗。
“好,可以了。”袁克桓对照相的人,吩咐可以照相了,之后大叫一声:“茄子。”
之后袁克桓和胡增鑫笑着站在金字塔的场景,就被黑白相机给照了下来,而金字塔上的飘扬的中国国旗,也在照片中清晰可见。
而当这张照片传到中国之后,中国国人无比高兴,因为看到自己祖国的皇帝在他国象征物,留下了身影。而这说明埃及又成为了中国的殖民地,虽然中国人不喜欢自己的国家做殖民地,但是不代表不喜欢自己的国家有殖民地。
而且中国喜欢自己的国家殖民地越多越好,这样才像一个大国吗,因为那个大国没有几个殖民地,没有殖民地的大国,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国。
“好了,大家各自照几张照片吧,等以后你们拿着照片,可以和子孙说,我们曾经来过埃及,征服过埃及。”袁克桓大声的对在场的士兵说道。
“哦哦哦。”
大声的士兵激动的大叫道,之后所有士兵赶紧整理衣服,和擦试枪支,虽然黑白照相机看不出枪支的干净与否,但是士兵还是认真的擦试着枪支,直到枪支本身都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了才停止擦试。
“建忠(胡增鑫)。”袁克桓边走边对旁边的胡增鑫叫道。
“在,陛下。”
“中东的事,到此可以说已经告一段落了。”袁克桓望向,在那里排着队,等着照相的华夏陆军,觉得好笑,因为在这年代,照相机是多么的珍贵,所以每个人都珍惜自己的每一张照片,不过袁克桓想到还是黑白照机,看来要投点钱,让技术人员研究彩色相机了。
“是的,陛下,现在中东再加上埃及都在我们军队的控制下了。”
“接下来,就是管理了,建忠,对于相要独立中东的人,不能手软,直接脱出去枪毙就行了,我要中东完全属于我们中国,而且我们会在中东开采新能源石油,你安排军队要保护好这些开采的地方。”袁克桓吩咐着。
“是,陛下。”胡增鑫认真的回答着。
“还有建忠,我明天就要乘坐飞机到达俄国了,因为我们的龙腾军区在李宗仁的带领下,正在和德国作战,我要去看看那里的情况。”
“哦,陛下,这么快就走了。”
“嗯,现在一战可能要结束了,有大把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处理呢,还有中东的事就靠你了。”袁克桓望向,一望无尽的天空,感觉世界是如此之大。
“陛下,放心吧,我一定会处理好中东善后的。”胡增鑫突然坏笑着看袁克桓,问道:“陛下,竟然到达了埃及,要不要安排几个好看的埃及姑娘,在晚上来给陛下说说埃及的情况。”
“嗯,孺子可教也。”袁克桓突然发现胡增鑫,终于知道说那话委婉的说了,后来袁克桓想到后世的看的电影什么《埃及艳后》,对于埃及的艳后的美丽非常喜欢,所以对胡增鑫吩咐着:“建忠,看看埃及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皇后,还有什么公主的,我觉得他们应该更了解埃及的情况。”
“哦,陛下,我懂,我懂的。”胡增鑫在那里坏笑着,看着袁克桓。
不过袁克桓看到胡增鑫的坏笑,怎么就觉得是在鄙视他好色,想到这就没好气,一脚踢在胡增鑫的身上,骂道:“还不快去给我找埃及艳后,又不是我一人问她们,你以后在中东,也可以晚上去问问她们埃及的情况。”
“对呀,我也可以晚上问问她们对管理埃及有什么意见没。”胡增鑫坏笑道,之后赶紧去安排士兵去“请”各位埃及姑娘了。
1918年8月8号,俄国总都莫斯科。
“陛下,欢迎再次来到俄国,我们俄国人民非常高兴。”列宁来到袁克桓的私人飞机旁,等袁克桓一下飞机,就微笑的看着袁克桓走下飞机。
“嗯,靠近北极就是好,这夏天也不热。”袁克桓笑道。
“要是陛下觉得在中国热,以后可以来我们俄国来度假,我们俄国永远欢迎陛下。”列宁说完,还用手指了指飞机场旁边的俄国人民,高兴的说道:“陛下,你看,我们的俄国人民是多么的欢迎陛下的到来。”
袁克桓看了看旁边的俄国人民,有的举着《欢迎中华帝国皇帝袁克桓到来!》,有的举着《中国俄国永远是好兄弟!》,当然还有的拿着俄国和中国的国旗,在那里表示热烈的欢迎袁克桓。
袁克桓看了看这广场的人民,想到这肯定是列宁等人拉来的人,不然袁克桓想到,他都强行占了俄国领土达二百多万平方公里,不可能还有俄国人民喜欢他吧,这点自知自明袁克桓还是有的,而且中华帝国在莫斯科还有二个师的驻军,这肯定会让俄国人民反感。
不过袁克桓看到这广场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个个面黄肌瘦的,想必每天都吃不饱吧,肯定是什么什么有钱大家一起分害的。
“李军长呢。”袁克桓对旁边的列宁问道。
“陛下,李军长已经在信莫斯科的路上赶了,应该快到了,我们先到政府大楼吧。”列宁向前面的一排小车一指,就带着袁克桓一行人,来到了小车旁,列宁亲自拉开一车门,对袁克桓恭敬的说道:“陛下,请上车。”
袁克桓对列宁点了点头,就坐到车里面去了。
袁克桓坐在车里,望向莫斯科的两旁,几乎每栋楼房都挂着《什么打倒资本主义》,《共同劳动,共同吃饭。》
“我们的中国商人,都安全吧。”袁克桓问道。
“陛下,保证安全,没有一个中国商人受到伤害,而且以后也不会有一个中国人受到作害。”列宁赶紧拍着胸脯保证着。
因为列宁可是清楚的知道,他面前的这位中国皇帝,可是最喜欢拿什么海外华人受到伤害,就开始调兵遣将,开始侵入某国,关键是占领了某国,中国的军队也不回去了,直接在那个国家开始驻军了,开如插手别国的军政大权。
而就在前几天中国拿着华人受到伤害,侵入中东数国,和非洲埃及,这一目目可就在眼前,列宁可不也得罪华人。
“大哥。”这时李宗仁来到政府大楼,高兴的对袁克桓叫道。
“哈哈,三弟,德国现在怎么样了,战事都好吧。”袁克桓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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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冷笑,质问道,“南北大战爆发在即,你为何还要发动兵变?你来齐王这里,不就是想说服他们父子相残吗?”
李子雄也是冷笑,杀机毕露,“某问你,除了你以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闻喜公(裴世矩)是否知道?”
“自榆林之后,某便与闻喜公断绝了一切联系,亦与东都断绝了一切联系。[词*书/阁]”言下之意,他被裴世矩,被东都彻底抛弃了。
李子雄奇怪了,“所以你回来举旗造反?”
“某说过,某知道东征必败,知道南北大战即将爆发,与其在大漠上冷眼旁观,倒不如回来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你的意思是,有人出卖我中土,东都有叛国之贼?”李子雄怒不可遏,须发戟张。
“那要问你。”李风云也是怒不可遏,“要问问诸如斛斯政这些阴谋者,问问诸如宇文化及、宇文智及这些豪门纨绔,正是这些人为满足一己之私利,出卖国祚,出卖中土。”
“够了,你这等无法无天只知道杀人的竖子,又知道多少国事?”
李子雄又是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断然中止了这个话题。
他已经知道李平原的消息来源了,像李平原这等秘兵中的王者,隐形实力非常强大,不论在东都还是在大漠,都有自己的一套人马,不存在单兵作战的可能,否则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他记得榆林事件爆发后,宇文氏为灭口,用尽手段追杀李平原,而大漠上的阿史那咄吉世兄弟几个也竭力配合,所以不论是高颍、裴世矩还是他自己,都认为李平原死定了,而李平原一死,最关键的一些证据没有了,这借助打击宇文氏来扇向圣主脸上的一巴掌就落空了,结果可想而知。然而,今日李平原就在他眼前活蹦乱跳,这足以说明李平原的实力,这小子根本就是打不死的小强,太厉害了。
“你凭什么断定今年东都会爆发兵变?”
李子雄对此惊诧莫名,因为到目前为止政治同盟只有兵变的谋划,尚没有具体的方案,但李风云却信誓旦旦说肯定有兵变,这就奇怪了,难道还有人在瞒着自己悄悄发动兵变?
李风云直言不讳,第一,圣主诏令杨玄感坐镇黎阳督办粮草,而黎阳就在大河岸边,距离东都近在咫尺,有发动兵变的充分条件;其二,李子雄早在去年年底就奉旨到了东莱水师,而水师总管来护儿和副总管周法尚则一直在江淮、江南征召兵马战船水手,这给了李子雄足够时间暗做部署,以便在关键时刻发动致命一击夺取水师控制权;其三,元弘嗣调任弘化留守已经一年多时间,做为陇右十三郡最高军政长官,西北军最高统帅,应该在形势错综复杂的西北地区和派系林立的西北军里立足了,只要元弘嗣能实际控制一部分军队,赢得一些西北军军官的忠诚,便有发动兵变的实力;其四,司农卿、兼领左翊卫将军赵元淑将在二次东征期间留守临榆关,而临榆关是连通辽东和涿郡的咽喉要道,一旦此要道断绝,远征军不但粮草不继,更被阻绝于关外,只待冬天来临,大雪纷飞,远征军缺衣少粮必然崩溃;其五,自兵部尚书段文振病逝后,实际主掌兵部的就是兵部侍郎斛斯政,而斛斯政深得圣主信任,参与中枢决策,兵变者可以通过他来获悉中枢所有机密,而这正是发动兵变的最好条件。[词*书/阁]
李子雄看着侃侃而言的李风云,心中的杀机越来越浓,但李风云的表现太过诡异,尤其配上那一头飘散的白发,更给人一种恐怖之感,而在恐怖的背后肯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这让李子雄不禁有些胆寒。
如此机密,此子从何得来?这里不但有李子雄所在的政治同盟中的机密,还有中枢的机密,而这些机密要么掌握在政治同盟核心成员手里,要么掌握在中枢核心决策层手中,他一个秘兵如何知晓?
“建昌公、越国公(杨玄感)、渔阳公(元弘嗣),只要你们任意一个发动兵变,则另外两个必然响应,再加上新蔡公(斛斯政)和葛公(赵元淑)的积极配合,再加上部署在东都和西京的内应,则两京必能一鼓而下,如此大事可成。”
李子雄冷声问道,“某到目前为止,尚没接到越国公(杨玄感)坐镇黎阳,葛公坐镇临榆关的消息。”
李风云不以为然的挥挥手,“很快,你就能接到消息了。”
李子雄的声音愈发冷冽,“你又凭什么断定,兵变一定会失败?”
李风云略略皱眉,反问道,“若兵变成功,是否有利于接下来的南北战争
李子雄不假思索地摇摇头,“圣主还有东征大军,还有忠诚于他的臣僚,还有山东人和江左人的支持,所以兵变若成,接下来必然是内战,而紧随内战之后的就是分裂和战乱,统一大业分崩离析。如果你的消息准确,那么北虏必然趁火打劫,乘机南下入侵,结果可想而知,未来不堪设想。”
“既然如此,你还要发动兵变?”李风云质问道。
“发动兵变的目的只是推翻圣主,摧毁圣主所主导的变革。”李子雄手指李风云,也厉声质问道,“你能举旗造反,为何我们就不能兵变?相比起来,你更为恶劣,你明明知道南北大战即将爆发,为何还要举旗造反?”
“那是因为某知道你们肯定要兵变,而你们的兵变加速了东都政局的崩溃,加速了南北战争的爆发,加速了统一大业的崩溃,正因为如此,乱世才会到来,生灵才会涂炭,所以某才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危言耸听,你拿什么来证明你所说的一切?”
“好,某就给你证明。”李风云冷笑道,“从现在开始,三个月内,你的阴谋将暴露,圣主将下旨捉拿你,你死定了,你将被夷灭全族,你的所有同谋者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李子雄勃然变色,“你敢威胁老夫?”
“某如何威胁你?某现在不过是一个反贼,拿什么威胁你?”
李子雄暗自惊骇,“你是说,还有人知道这些秘密?”
“东都有人要兵变,这个谣传甚嚣尘上很多年了,圣主不可能不防,不可能不密布眼线,而重点监视的对象就是你们这些顽固的保守势力,所以很明显,你的一举一动都在秘兵的监控之下。而你若想诛杀来护儿和周法尚,夺取水师控制权,就必然要暗中做一些部署,因此你绝无可能永远藏住你的秘密,你肯定会暴露,而你暴露了,你那些同谋者还能藏得住?就算你嘴巴紧,但他们岂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赌在你的嘴巴上?”
李子雄暗自叹息,事已至此,自己继续进行兵变的部署已毫无意义,但问题是,就算自己放弃了,其他人也不会放弃,就算自己告诉他们秘密暴露了,其他人也不会相信,相反反而会怀疑自己,因为自己没有证据,总不能说消息来源于白发贼吧?那太荒诞了,至于李平原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秘密,现在还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已寥寥无几,大概除了裴世矩和苏威外,也就是自己这个老而不死的老军了。
李子雄沉默很久,终于选择了合作,毕竟他是中土统一大业的缔造者之一,他不想眼睁睁地看着统一大业毁在自己手上,毁在北虏的铁蹄下。
“计将何出?”李子雄问道。
李风云笑了,终于说服了这个老顽固,“如果你主动放弃控制水师,不与来护儿和周法尚爆发正面冲突,你的阴谋就不会暴露,而你不暴露,就很有可能给其他人赢得机会,比如越国公(杨玄感),他极有可能在七月发动兵变,那时圣主和远征军已经抵达平壤城下,水师也渡海了,是发动兵变的最佳机会
李子雄摇摇头,说道,“越国公严重缺乏实战经验,手下也没有实际控制的军队,在军方也没有忠诚的部下,并不具备发动兵变的条件,相反,渔阳公做为西北军最高统帅,倒是具备发动兵变的条件。”
李风云果断摇手,“吐谷浑人正在反攻,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正在挥师进击西海,要复国,要重建吐谷浑,陇西局势非常紧张,而西北军抵挡不住,步步后退,更要命的是,会宁一带的突厥人肯定要乘机发难,要离开河西重返白山,重返故土,所以元弘嗣正在焦头烂额,根本就顾不上发动兵变。
李子雄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陇西出事了?”
“你如果不相信,可以飞书向渔阳公(元弘嗣)打听,以你和渔阳公的关系,他应该把陇西糟糕的战局透露一二,但纸包不住火,等到伏允带着吐谷浑大军收复西海之后,元弘嗣就不得不奏报圣主了。”李风云笑道,“所以你不要指望渔阳公,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越国公身上较为现实。”
李子雄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了相信李平原,毕竟李平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胡言乱语。
“你打算去东都?”李子雄终于想通了一些关键点,“你打算利用这场兵变壮大自己?”
“某要北上,去太行山,去长城,与北虏决一死战。”李风云叹道,“但某现在的实力太弱了,不堪一击。”
“事已至此,难道你对这场兵变还抱有什么期望?”李子雄摇头道,“既然你知道兵变的秘密,那么足以说明,肯定还有其他人也知道这个秘密,就看何时说出来以便谋取最大利益了。”
李风云默然无语,的确,自己太乐观了,若想改变历史恐怕还需付出更大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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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主二次东征,国内局势更为恶化,东都政局也更为严峻,爆发军事政变的可能性也更大,圣主不可能不防,虽然圣主安排越王杨侗和代王杨侑留守两京,在政治上做了一系列重大部署,但实质上并不能起到遏制保守势力的作用,相反因为圣主和改革派们妥协过多,保守势力不但没有被有效遏制,反而深深刺激了保守势力的野心和私欲,导致东都政局陷入了完全可以预见到的严重危机当中。
在这一政治背景下,圣主二次东征,肯定是寝食不安,夙夜不眠,他和中枢重臣们不但要把精力放在东征战场上,还要放在国内局势上,尤其东都保守势力的一举一动必然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由此可知,做为保守势力大佬的杨玄感、李子雄等人必然是主要监控对象,如此局面下,杨玄感和他的同盟者,若想完成兵变部署,首先就要确保秘密不被泄露,但兵变部署牵扯到人力物力财力的统筹处置,牵涉到方方面面,怎么可能始终守住秘密?
所以说服李子雄一个人作用甚小,他这里放弃兵变,偃旗息鼓,但其他人诸如杨玄感、元弘嗣、斛斯政等人都还在紧锣密鼓地积极准备,只要任何一方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该暴露的还是一样要暴露。
李风云担心李子雄因为绝望而失控,做出一些举止失当之事,让自己的谋划落空,遂劝说道,“现在你已经阻止不了兵变的爆发。关键时刻你临阵退缩,背叛盟约,不但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还会把同盟者逼向疯狂,最终会导致兵变全面失控,内战全面爆发,到时北虏呼啸而下,生灵涂炭,则你罪孽深重,虽万死亦不能赎其罪。”
李子雄冷笑,“若事实证明你的消息都是准确的,越国公要留镇黎阳,葛公要扼守临榆,阿柴虏伏允正在反攻西海,曷萨那可汗留在会宁的突厥部落要乘机发难,那说明我们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而你和那些知道秘密的人之所以隐而不发,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恰当机会以收获最大利益,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某能否阻止兵变,而是你和那些知道秘密的人正在蓄意推动这场兵变的爆发。换句话说,今天若某拒绝与你合作,明天你就会设计害死某,以防某阻碍了你们的牟利奸计。”
李风云再度无语。的确,他知道的机密太多了,而这些机密中虽然有一部分尚未成为现实,但很快就能证明它们的准确性,因此李子雄据此推断,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他们这个秘密政治同盟的绝杀陷阱,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李风云无所谓,有这个效果更好,更能威慑李子雄,迫使李子雄低头合作。
“如果阿史那咄吉世没有入侵野心,如果北虏没有四十万控弦,如果南北战争不会在未来两年内爆发,某不但不会阻止你们发动兵变,相反还会与你一起怂恿齐王加入这场兵变,与圣主一决雌雄,但事实不容置辩,为了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为了阻止四十万北虏大军入侵中土,某别无它计,唯有把这场兵变对中土的危害降到最低,唯有利用这场兵变来迅速壮大自己。”
李风云举手向天,发出毒誓,“皇天在上,若某图谋不轨,若某以生灵涂炭来满足自己之私欲,当身死族灭,当遗臭万年。”
李子雄微微颔首,他可以不相信李平原,但他不能不相信为了中土统一大业而呕心沥血的高颍,不能不相信为了遏制和打击北虏而倾尽心血的裴世矩,而李平原正是这两个人的绝对心腹,所以李平原的话不能不信,再说他现在也没有第二个选择,李平原知道他们的所有秘密,已经卡住了他的咽喉,决定了他的生死,他已无力挣扎。
“你能否告诉老夫,你何时探查到我们的秘密?”
“西征途中,大斗拔谷。”
李子雄吃惊地望着他,“你曾潜伏在越国公的身边?”
李风云没有回答。
“你能否告诉某,你举旗造反的真正目的?”李子雄眉头深皱,接着问道,“你的真正目的是不是为了破坏这场兵变?”
“很复杂。”李风云苦笑,给人一种身心俱疲的无奈感,“真的很复杂,对中土未来的悲观预测迫使我们不得不提前做出应对,而我们的力量是有限的。实际上东都任何一股势力的力量都非常有限,诸如圣主就步步受阻,甚至连东征都打败了;诸如齐王,惨遭围攻,如今甚至连皇统继承人的资格都没了。他们的力量都很强,数一数二,东都罕有比肩者,但他们都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更不要说其他势力了。所以我们的手段很少,很局限,很多时候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就这场兵变来说,我们无力阻止,但我们可以想方设法把它对中土的危害降到最低,并从中寻觅到发展自身的机会,我们唯有自身强大了,可以使用的手段多了,才有一丝逆转乾坤的希望。”
李子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悲观预测?如何悲观?”
“南北战争将以中土的失败而结束。”李风云叹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中土的长城防线形同虚设,我边疆的防御已难以维持,我中土腹地时刻处在北虏的威胁之下,而更严重的是,二次东征的失败,再加上南北战争的失败,圣主和中央的权威已彻底崩溃,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双重失败彻底摧毁了圣主和中央的统治地位,东都政局将因此陷入狂风暴雨再无安宁之可能,国内局势将因此陷入空前混乱,中土统一大业将在未来四五年内分崩离析,中土将再次陷入分裂和战乱。”
李子雄被李风云的预测震撼了,身心遭到了巨大冲击。
这怎么可能?正大踏步行进在繁荣昌盛大道上的中土怎会瞬间崩溃?然而,李平原刚刚说了“我们”,而“我们”无疑代表了隐藏在东都权力高层中的另外一股力量,一股游离在政争之外的、以保护和振兴中土为己任的中立力量,而这股力量的“大旗”就是裴世矩。李平原说他与裴世矩早就断绝了一切联系,这显然是假话,否则李平原的机密消息从何而来?对南北战争和中土未来的悲观预测又从何而来?而李平原的举旗造反,显然是对未来悲观预测所做的一种未雨绸缪的对策,如此大布局大手笔,除了裴世矩还有谁做的出来?更重要的是,李平原是个独来独往桀骜不驯丨杀人如屠狗的秘兵,一个被南北双方权力高层势必灭杀的秘密,如此人物,除了裴世矩还有谁能指挥他?
“如此悲观?”李子雄难以置信,但面对“死而复生”的李平原,还有李平原背后的那股强大力量,李子雄又不得不信,而自身信念的动摇,让他陷入了某种难以表述的恶劣情绪中,难以自拔。
很久很久之后,李子雄在心中做了无数次推演之后,终于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预测。
的确,第一次东征已经大败了,若第二次东征因为东都兵变而功亏一篑,东都各大政治集团因此大打出手杀得血肉横飞,两败俱伤,那么面对接踵而至的南北战争,中土的确没有抵御之力。军事上一败再败,政治上也就一溃千里,圣主和改革派失去权威,失去统治地位,大一统改革就此倒退甚至崩溃,由此带来的政治危机必然席卷整个中土,而卷土重来的门阀士族政治必将迎来一个“爆炸”期,与门阀士族政治一卵双生的孪生兄弟“分裂和战乱”也就从天而降,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中土,于是黑暗再一次笼罩天下,统一大业就此化作历史尘埃。
好在这是个预测,是建立在目前中外局势和东都政局基础上的最为恶劣的一种推演结果,或许未来比这个预测要乐观,但从维护中土统一大业的根本利益出发,当前必须依据这个最为恶劣的推演结果,去拟制针对性的对策,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实施这些对策,竭尽全力把中土未来前进的轨迹推到较为乐观的方向。
“计将何出?”李子雄第二次主动问计。
“我们必须参加这次兵变,并想方设法推动这场兵变向我们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李风云具体阐述了他的想法,首先借助李子雄之力,与越国公杨玄感建立联系,主动参加这次兵变;其次一定要拿下东都,这是兵变的关键,唯有拿下东都,杨玄感才能横扫京畿,集河洛之力与圣主对抗,否则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圣主一到杨玄感也就灰飞烟灭了;当杨玄感与圣主激烈交战之时,联盟主动北上,跳出圣主的包围圈,利用圣主无暇他顾之际,在河北扎下根基,打好迅速发展的基础,为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蓄积力量。
“齐王呢?”李子雄问到了要害之处。
“齐王是我们整个拯救计策的核心所在。”李风云叹道,“但齐王并不为我们所控制,这导致我们的拯救之策充满了无法预估的风险和无法确定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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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日上午,王薄在战场上占据了上风,秦琼退守城池,但城池坚固又如何?它既阻挡不了河北义军强渡济水的脚步,亦无法把河北义军拖在城下,毕竟河北人的目标是齐郡,是张须陀和他的主力大军,而不是一座小小的无足轻重的章丘城。
就在秦琼绝望之际,张须陀带着主力大军飞奔而来,打了王薄一个措手不及,而正在渡河的河北豪帅刘霸道,因为缺少了王薄在对岸的掩护,面对官军密集箭阵的压制,不得以只好停止渡河。
王薄势单力薄,又连续作战精疲力竭,看到河北义军被阻挡于济水北岸无法给他以支援,而张须陀又倾力而来,杀气盎然,无奈之下一口气后撤三十里,撤到了章丘西南方向的台城。
王薄急遣信使求助孟让和左氏兄弟,详告章丘战况,请他们火速增援,赶赴章丘战场,与河北义军夹击张须陀。
又遣使赶赴中川水战场向李风云求助,希望李风云能分兵增援,如此则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必能一战而定。
当日下午,张须陀以章丘城为“后盾”,沿济水南岸摆下了阻击战阵,清晰地告诉河北贼,我拼死也不让你渡河。
就在张须陀依托章丘城和济水河部署大军阻击河北义军渡河之际,孟让和左氏兄弟带着长白山大军尾随而来,陈兵于章丘城东南方向二十里外的高唐城
黄昏时分,北海豪帅郭方预和秦君弘也率军进入章丘战场,屯兵于章丘城以东三十五里的小梁城。此城距离齐郡和北海界线的泷水只有几十里,一旦形势不对北海义军就可以急速撤回自己的地盘,可谓进退无忧。
当夜,张须陀召集帐下军官,部署攻防之策,誓死一战。
各路义军的信使也在黑夜中往返狂奔。孟让、左氏兄弟等长白山义军首领在明面上还是很尊重王薄,主动询问攻击之策,而郭方预、秦君弘则摆出了一副与长白山义军共进退的姿态,甘愿附翼于后,等待王薄拿出决策。
此刻王薄焦虑不安,正在等待信使从济水北岸返回。
从战局上看,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已成功包围张须陀,占据了战场主动权,但实际上义军已陷入被动,两路义军被济水河这道天然险阻分成了两部分,而任何一部分的兵力都无法对张须陀形成致命威胁,只能说对峙有余,攻击不足,这等于给张须陀拖住了,而张须陀之所以敢于以身为饵,置之死地,肯定不是抱着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目的,而是另有倚仗。这个倚仗就是援军,而距离张须陀最近的援军就是三百余里外中川水战场上的齐王杨喃。
王薄很清楚,目下章丘战场基本上陷入僵局,指望各路豪帅倾尽全力拼死攻击太不现实了。
河北豪帅们的目标可不是张须陀,而是掳掠齐郡,发展壮大,所以保存实力是第一要务,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河北豪帅们绝无可能不计代价的渡河攻击。齐鲁豪帅们当然想诛杀张须陀,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如果最后的结果是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岂不一无所有了?岂不白白便宜了白发贼和河北人?所以齐鲁豪帅们也不会不惜代价的展开攻击。
大家都不愿损失自己,都不愿倾尽全力攻打张须陀,张须陀的目的就达到了,官军占据了主动,而义军则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覆灭之危。
因此现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李风云,如果李风云信守承诺,分兵增援章丘战场,让义军在兵力上取得优势,则必能打破当前僵局,但由此带来了另一个重大隐忧,李风云分兵了,他留在中川水的军队是否还能抵挡住齐王杨喃的攻击?如果抵达不住,齐王杨喃长驱直入,直杀章丘战场,则义军必败。
十一日凌晨,河北义军回复王薄,两个对策,其一,为避免渡河时伤亡过大,另行选择渡河地点,但风险是,官军一旦获悉河北义军另找地方渡河,必然对齐鲁义军发动攻击,力争在河北义军渡河而来之前,先重创齐鲁义军,然后再打河北义军,如此两路义军必被各个击破;其二,齐鲁义军不惜代价攻打张须陀,迫使张须陀不得不从沿河一线撤下主力,如此河北义军可乘势渡河,乘势掩杀。
王薄既愤懑又无奈。河北人要保存实力,无论如何都不愿牺牲自己成全齐鲁人,这也是人之常情,怨不得河北人,人家能渡河南下帮你打张须陀已经很仗义了,只要你先牺牲自己,他就紧随其后舍身赴死,你还让人家怎么样?总不能让人家冲锋陷阵,你跟在后面摇旗呐喊吧?
王薄以最快速度把河北义军的两个对策告之孟让和左氏兄弟,结果如他所料,孟让和左氏兄弟虽然在明面上尊重他,信誓旦旦地说唯他马首是瞻,但事关自身利益,真实面目就暴露了。
孟让和左氏兄弟以自身力量孱弱为由,婉言拒绝了。事实也的确如此,王薄本身力量就小,而长白山义军在张须陀的围剿下能够坚持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虽然人数是不少,但困守长白山,要啥没啥,太过窘迫,缺钱粮缺武器,战斗力低,与官军正面对战肯定是死。至于北海义军,刚刚举旗不久,看着人山人海,实际上中看不中用,战斗力远远不如长白山义军,基本上就等同于一群乌合之众。
齐鲁义军实力弱小,如此劣势下,还兵分三路攻击,三头土狗去围攻一头猛虎,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河北人的两个对策都不可用,王薄无奈,回复河北人和孟让等齐鲁豪帅,暂时维持对峙之局,等待白发帅李风云的回应,若李风云分兵增援,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则大事可为。
然而,让王薄没有想到的是,此刻李风云正在率军急速增援章丘。
李风云的斥候早在初八日看到王薄渡过漯水就把消息送了回去,初十日李风云接到消息,断定章丘大战即将爆发,当即下令,调内府三个军,外府第一到第五军,孟海公帐下的第六军,单雄信的第十七军,约三万七千将士,连夜起程,日夜兼程赶赴章丘。
孟海公奉命留守中川水战场,继续与齐王大军“激烈”厮杀。
临行前,李风云密告韦福嗣、李子雄,请他们密切关注章丘战场,其言下之意就是择机攻占历城。齐王既然来了齐郡,总不能一无所获。
又暗中嘱咐孟海公,若齐王援军来了,彭城的董纯到了,则撤离中川水战场,兵分两路,一路向长清、升城一线转移,若形势危急,则果断渡过济水河,进入四渎津待命;一路则由孟海公亲自统率,由历城方向渡河进入鹊山一带,相机接应章丘战场上的主力大军。
又遣使十万火急联系徐世鼽,让其帮忙,马上搜集百艘船舶赶赴四渎津,做好大军渡河准备。
十一日李风云在行军途中再次接到斥候密报,王薄渡过济水河,遭到官军顽强阻击,未能如愿攻占章丘城,未能给河北义军渡河南下开辟一个安全津口。很快,孟让遣使急报,张须陀舍弃了巨合城、平陵,撤离了博陵战场,火速增援章丘,长白山义军和北海义军已尾随北上。
李风云下令,加快行军速度,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抵达章丘战场。
十一日,章丘战场上,敌我双方紧张对峙。
然而,就在这一天,周法尚指挥水师主力进入了大河水道,逆水而上,直杀滴河、鹿角关一线,打算断绝河北义军的退路。
十二日,章丘战场上还是风平浪静,但这天下午,王薄接到了李风云的密信,联盟主力正在赶赴章丘战场,估计十三日凌晨可以抵达章丘城外,十三日中午可以向张须陀发起攻击。
王薄喜出望外,马上遣使过河,与河北豪帅们相约十三日中午夹击张须陀。又急书孟让、左氏兄弟,李风云增援而来,相约共击张须陀,请诸位兄弟务必信守诺言,关键时刻齐心协力,携手杀敌。
十三日凌晨,李风云率联盟主力进入章丘战场,王薄、孟让、左氏兄弟、郭方预和秦君弘联袂相迎,共议攻敌之策。
几乎在同一时间,周法尚的水师战船进入滴河水道。
戍卫滴河津口的义军将士大惊失色,十万火急南下报警。快马疾驰,风驰电挚,一百余里的路程也只要一两个时辰,再加上横渡漯水的时间,斥候终于在黎明之前把这一惊人消息送到了河北豪帅们的手上。
最害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讯息不畅消息不通的恶果还是显现了,河北人依据错误的讯息对齐郡战场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为近期内能给予张须陀以支援的只有齐王杨喃,哪料到东莱水师来得如此之快,河北人刚刚过河才几天,水师就断绝了他们的退路,可见水师早就在入海口待命,就等着河北人渡河之后发动致命一击了。
接下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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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霸道是豆子岗义军举旗最早、威望最高、实力最强的豪帅,此次南下,河北豪帅们会盟豆子岗,理所当然推举其为盟主,但他这个盟主实际上就是个东道主,召集人的角色。
东莱水师进入内河水道断绝了义军退路的消息,首先传到刘霸道这个“盟主”手里。刘霸道急召各路豪帅共议对策。豪帅们顿时“炸了锅”,后路给官军断了,虽不至于马上陷入绝境,但眼前危机很严重,所以有人迫不及待了,当即叫嚷着要撤军,要乘着官军水师还没有完全封锁大河水道之前,火速渡河返回河北。
撤军返回的建议刚一提出就给否决了,这纯粹是没脑子的想法,官军水师凭借战船之利,就足以把渡河的义军杀得片甲不留,另外官军水师主力到了陆地上也是一支精锐之师,如果这支精锐之师的人数多达两三万,则号称十万大军的河北义军必定不是对手,甚至有全军覆没之危。
现在撤回河北肯定来不及了,与官军水师对阵也是自寻死路,所以刘黑闼认为,目前最好的办法便是与齐鲁人联手,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先把实力最弱的一路官军“吃掉”。
刘霸道当即提出质疑,当前齐郡战场的局势对义军十分不利,虽然从义军角度来说,三路义军已经包围了张须陀,但反过来从官军角度来说,则是三路官军把三路义军分割包围了,官军占据了优势,接下来张须陀只要死守章丘,只要把三路义军拖在章丘城下,待但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从南北夹击而来,则义军必败无疑。
从已知军情来推测,已经控制了大河水道的东莱水师,距离章丘城只有一百余里,急行军的话一天足够了,即便东莱水师今天不登陆,明天肯定要登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东莱水师最迟明天晚上就能抵达章丘战场,向济水北岸的河北义军发动攻击。齐王杨喃在中川水战场,距离章丘城大约有三百余里,假如他紧随李风云之后杀到章丘城下,则最迟明后天他也能出现在章丘战场上。如此推算,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天,若一天内未能击败张须陀,则三路义军就不得不面对三路官军的反包围了。
“某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三路义军联手,有没有把握在一天内击败张须陀?”刘霸道厉声质问。
刘黑闼摇手,示意刘霸道稍安勿躁。
“白发帅已经明确告诉我们,虽然他带了近四万主力进入章丘战场,但依旧在中川水战场留下三万余人阻击齐王杨喃,而齐王杨喃之所以进入齐鲁戡乱,名义上是剿杀白发帅,实际上是想借此机会入主齐鲁,控制齐鲁。去年年底齐王杨喃就曾利用白发帅击败梁德重之良机,轻而易举控制了徐州,此次他必然如法炮制,再一次利用白发帅之手击败张须陀,继而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齐鲁。所以白发帅对章丘战场的推演是,东莱水师必定要支援张须陀,而齐王杨喃必定坐山观虎斗。只待章丘战场分出胜负后,不论谁赢了,最后都是伤痕累累,精疲力竭,根本就不是齐王杨喃的对手。”
刘黑闼说到这里,抬手指向地图上的漯水河,继续说道,“昨日我们依据白发帅对章丘战局的推演,做出的攻防策略是,郝帅和某率军陈兵于漯水一线,阻御东莱水师可能来自大河方向的攻击,而刘帅、孙帅、李帅和石帅则陈兵于济水北岸,与济水南岸的齐鲁义军携手攻击张须陀。”
“现在这一策略依旧可用。东莱水师来了,切断了大河水道,但并不代表水师就一定会登陆,或者马上登陆进入章丘战场。”刘黑闼神态从容,自信满满,“据白发帅传来的消息,三月初四圣主已经离开东都北上辽东,开始第二次东征,也就是说,目前东莱水师的主要任务不是戡乱,而是东征。据我们得到的确切消息,去年东征,水师大败于平壤,四万将士阵亡,只剩下两万残兵败回。很显然,水师要参加二次东征,首先要补充兵力,其次,兵力补充后,要通过实战演练才能提高战斗力,这需要时间,但距离水师渡海远征的日子已越来越近,水师统率来护儿和周法尚不可能把大量时间和大量精力浪费在戡乱上。再说齐郡战场上不但有张须陀还有齐王杨喃,戡乱兵力已经很多了,水师即便支援,投入的兵力也十分有限。”
刘黑闼的分析详尽而精辟,豪帅们听了之后紧张的情绪稍有松弛,但危机事实存在,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并不乐观,而更重要的是,因为战局的改变,豪帅们必须在接下来的大战中投入全部力量,竭尽全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问题是,这一仗赢了又如何?不过是为齐鲁义军做嫁衣而已,面对虎视眈眈地盯着章丘战场的齐王杨喃,河北人一毛钱的好处都捞不到,这完全背离了大军南下的初衷,所以大家的情绪非常低沉。
“谁敢保证齐王杨喃不会在关键时刻进入章丘战场?”刘霸道直指要害。
刚才刘黑闼对战局的分析都建立在白发帅李风云所提供的消息上,实际上现在谁也不知道齐王杨喃是不是还在中川水战场?是不是正在缓慢逼近章丘?这就牵涉到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白发帅李风云是否值得信任。
“谁敢保证白发帅的话真实可信?”
刘黑闼不敢承诺,郝孝德也不敢,虽然去年年底他们都曾在侯城见到过李风云,并与他有过一番深入交谈,知道了他突然渡河进入永济渠战场的真正目的,并且那时李风云就警告过他们,河北豪门为了自身之利益可能要对他们下手,而渡河南下暂避则是唯一出路,结果证实李风云的预测完全正确,但此事牵扯到诸多河北豪门机密,还牵扯到李风云的个人身份秘密,所以刘黑闼和郝孝德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无论如何也不敢为李风云担保。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突然在大帐内响起,“某相信白发帅。
众人齐齐望去,惊讶地发现竟是孙宣雅。
孙宣雅是位三十多岁风度翩翩的白衣儒士,出自渤海望族,他与刘霸道一样都是渤海郡有名的地方豪望,凭借着殷实的家境和颇具号召力的贵族地位,混迹于黑白两道,野心勃勃,看到“风起云涌”便顺势而起,妄图“剑走偏锋”,以暴力手段来实现“王侯将相”的梦想。现在孙宣雅就自封“齐王”,是河北义军里唯一一个敢自封王爵的豪帅,这一方面固然彰显了孙宣雅的雄心壮志,但另一方面也暴露了孙宣雅嚣张自大的性格。试想出自渤海高氏的高士达也不过自称东海公,他一个河北三等贵族也敢自封王爵,这不是嚣张是什么?
渤海义军以豆子岗最强,而豆子岗义军以刘霸道最强,孙宣雅只能屈居次席,两人明争暗斗,各寻援手。刘霸道的援手就是平原人郝孝德和刘黑闼,而孙宣雅的援手不但有渤海盐山一带的豪帅格谦,还有齐人王薄、孟让。
王薄战败于张须陀后北渡大河避难豆子岗,就是源自孙宣雅的接纳,如果没有孙宣雅的主动接应和物资上的无私支援,王薄在穷山恶水般的豆子岗如何生存?而孙宣雅之所以庇护王薄,不是因为兄弟义气,而是想借助王薄之力南下齐鲁发展。
孙宣雅人在河北渤海,却为何自封“齐王”?原因就在如此,豆子岗太小,渤海也不是称霸之地,相反一河之隔的齐鲁不但富饶,更是自古以来的王霸基业,所以孙宣雅早把目光放在了齐鲁,若想实现“王侯将相”的梦想,就必须到齐鲁发展,到齐鲁称王。可惜他实力不够,也没有渡河南下的机会,幸运的是,机会很快就来了,不但李风云、孟让等齐鲁豪帅积极邀请王薄重返长白山,河北戡乱之势也越来越猛迫使部分河北义军不得不暂避锋芒,于是孙宣雅便成为了南下的积极推动者和谋划者。
然而,形势突变,河北人在退路断绝后惊慌失措,首先想到的都是如何保全自己,而不是直面危机,在危机中创造发展的机会,虽然刘黑闼的分析和推演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大家的紧张情绪,但东莱水师正在逼近战场是事实,接下来唯有倾尽全力拼死一战,这触及到了大家的底线。大家南下齐鲁是烧杀掳掠,是轻轻松松满载而归,而不是拼个你死我活,拼个两败俱伤甚至损失殆尽,那后果太严重了,不可接受。
孙宣雅看到好不容易抓到手的机会正在丧失,当然要站出来据理力争了。
刘霸道冷笑,两眼逼视着孙宣雅,质问道,“你与白发帅有何交情?”
孙宣雅当即哑然。
“你既然与白发帅没有任何交情,凭什么认定白发帅值得信任?”
孙宣雅勃然大怒,白发帅的大军就在对岸,就在章丘城下,即将发起对张须陀的攻击,如此关键时刻,一群河北人却在这里争论白发帅是否值得信任,太荒谬了。
就在这时,帐帘掀起,一个布衣老者拄杖而入。
众雄慌忙站起,齐齐施礼。
“老夫相信白发帅。”老者目视众人,沧桑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回荡在众雄耳畔,“老夫的保证,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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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炫要的就是李风云的承诺,看到李风云如此豪爽,他也毫不犹豫地给了李风云一个承诺,“你若拯救河北义军于危难,老夫唯你马首是瞻。”
这个承诺就重了,李风云的承诺仅仅局限于章丘战场,而刘炫的承诺却是未来,只要李风云拯救了河北义军,他就会把余生交给李风云,这个交换对李风云来说稳赚不赔,当然要尽心尽力了。
联盟马上要北上,要进入河北发展,若能赢得刘炫的支持,得到他的帮助,联盟不要说在河北立足了,就连发展速度都会大大加快,毕竟这个时代的精英是士族,知识和文化都掌握在士族手上,“得人心者得天下”实际上便是“得士族者得天下”,而刘炫不仅是当代知识和文化的代表,也是士族利益的代言人,他那于瘦的身体里实际上蕴含着磅礴能量,李风云若能得到这股磅礴能量,其实力必将有一个质的飞跃。
李风云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句客气话,只是深施一礼,对刘炫做出惊世承诺表示敬重。
这是一个交换,也是刘炫对李风云的一次考察。虽然刘炫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但并不代表他就没有殊死一搏的勇气,只是勇气终究不能化作实力,所以刘炫始终保持着理智,耐心寻找机会。之前李风云曾经主动邀请他,但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时刘炫并不看好李风云,直到李风云的真实身份被他知晓后,他才把李风云当作了可以考虑的对象,因此他渡河南下,打算近距离观察李风云。然而形势变化太快,他不得不改变计划,不得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做一次豪赌,赌赢了他便有机会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洗刷自己的耻辱,还自己一个清白,赌输了大不了赔上一世英名,而事实上他的“英名”早已被关陇人抹黑,除了经上的泰斗地位不可动摇外,余者皆是黑得不能再黑了,流芳千古绝无可能,所以赌输了也就是遗臭万年,两者相比,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先生可有拯救之策?”李风云主动问计。
刘炫也不隐瞒,把河北豪帅们的担心、恐惧、绝望以及在这种负面心态下做出的应变之策详细告之。目前只有孙宣雅力主攻击,而刘霸道等人则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可以预见,当个人私利凌驾于团队利益之上时,就算刘炫送回了好消息,也很难指望他们会不惜代价、不计损失展开攻击。
“但他们知道,如果他们率先逃离战场,齐鲁人也会逃,齐鲁人不会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帮助他们逃回河北,所以他们肯定会攻击,会帮助你牵制住部分官军,所以这一仗能否击败张须陀,关键还在你和齐鲁人是否会倾力全部力量攻打张须陀。”
李风云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暗自冷笑。刘炫是过于天真还是老糊涂了?若想在章丘战场上击败张须陀,三路义军必须齐心协力,唯有如此才能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但现在东莱水师支援而来,距离章丘战场只有一百余里,若是周法尚速度够快的话,水师主力明天就能杀到济水北岸,如此紧张局势下,义军即便齐心协力,也绝无可能在一天内击败张须陀,所以这一仗已经不能打了,一意孤行的话,肯定会碰得头破血流,大败而走。
“先生之策若想成功,首先就要把东莱水师切断大河水道的消息完全封锁,不能让王薄和孟让等齐鲁豪帅知道齐郡战局已经发生了不利于我们的巨大变化。”李风云望着刘炫,苦笑摇头,“先生应该知道王薄在豆子岗那边有很多兄弟,所以某可以肯定,王薄马上就会接到这个惊人消息,然后……”
刘炫皱眉不语,心情异常沉重。自己倒是疏忽了,如此恐怖消息哪里瞒得住?齐鲁豪帅知道后,对河北人就更不信任了,与其继续打下去给河北人害死,倒不如先行撤离,把河北人扔给官军自生自灭。也就是说,当东莱水师切断大河水道的消息传来之后,三路义军夹击张须陀之策已失去了实施条件,现在三路义军惊慌失措,马上就要一哄而散,各自逃命了。
“计将何出?”刘炫问道。
“今日危局下,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撤。”李风云大手一挥,果断说道,“张须陀妄图毕其功于一役,我们偏偏不遂他心愿,一哄而散,各奔东西,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无所获。”
刘炫愁眉不展,“这岂不给了官军各个击破之机会?短期内,你有蒙山可以暂避,王薄等人也有长白山可以躲藏,暂无覆灭之危,但我们河北人怎么办?张须陀和东莱水师必定穷追不舍,四面围杀,而我们河北人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覆灭在即。”
“某不就是河北人的救兵吗?”李风云笑道,“先生试想一下,若我们三路义军突然撤离章丘战场,张须陀怎么办?如果张须陀尾随追杀河北人,那么东莱水师还会登陆吗?如果某是水师统帅,某必定放弃登陆,转而沿着大河逆流而上,切断河北人所有退路,如此一来,东莱水师的战船和兵力就被分散在几百里长的大河水道上,再无登陆作战之可能。”
刘炫眼前一亮,若有所悟,“水师被困于大河水道,无力支援张须陀,如此张须陀就不得不独自围剿三路义军,到那时他不但失去了各个击破之力,还要防备三路义军联手包围他。”刘炫蓦然想到什么,有些兴奋地说道,“张须陀要回历城,要以固守待援来示敌以弱,把三路义军诱到历城城下,而三路义军如果中计,他就联合东莱水师和齐王杨喃,再来一个南北夹击,里应外合,以便把三路义军围歼于历城城下。”
刘炫说到这里豁然顿悟,“原来你要利用齐王杨喃给张须陀以致命一击。
李风云微笑颔首,“若齐王杨喃突然出兵夺取了历城,张须陀怎么办?”
“张须陀无家可归了。”刘炫抚须笑道,“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张须陀就此陷入困境,战局骤然逆转,胜利唾手可得。”
“先生认为此计如何?”李风云问道。
“善”刘炫赞道,“但某有疑问,齐王杨喃是否敢于虎口夺食,从张须陀的手中抢走历城?”
李风云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某与齐王有默契,这一点先生应该有所预料,所以先生但请宽心,拭目以待。”
“如此便依你之计。”刘炫果断说道,“老夫即刻派人渡河传讯。”
李风云急召诸军统帅,在最短时间内拟定了一个撤军方案,然后将此方案以暗语写就,交由刘炫的一名弟子火速送至济水北岸。
接着李风云火速约见王薄、孟让等齐鲁豪帅,告知战局新变化,并详细解释了自己拟定的新计策,希望能赢得王薄等人的认同和接受。王薄等豪帅措手不及,战局的瞬息万变让他们心惊胆战,好在李风云信守承诺,没有背弃盟友,依旧在竭尽全力对抗官军,不论李风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一刻他能顾全大局,能兼顾各路义军的利益,与大家同舟共济,已经难能可贵了。
午时,李风云率先撤离,联盟大军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了,无声无息。
紧接着,王薄撤离了台城,赶赴高唐与孟让、左氏兄弟会合,然后掉转身形,向长白山方向狂奔而去。几乎在同一时间,郭方预和秦君弘也撤出了小梁城,疾奔北海。
章丘城下的张须陀看着齐鲁义军一哄而散,惊讶之余也有所预感。果然,下午,济水北岸的河北叛军也开始撤离了,他们很慌乱,乱糟糟的,沿着济水向西而去。
张须陀当即派出斥候,向大河一线打探军情,又遣使赶赴历城打探消息。自齐鲁义军包围章丘之后,张须陀就与历城失去了联系,这让他非常担心,担心齐王杨喃乘火打劫,一旦齐王杨喃占据了历城,受到致命打击的可不仅仅是自己,整个齐鲁地区乃至东都政局都会受到影响,而这个罪责他背负不起。
当夜历城来的几名信使便出现在章丘城下,而他们之所以未能在第一时间抵达章丘,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章丘陷入了反贼的三面包围,另一方面却因为白发贼进入了章丘战场。现在白发贼撤走了,沿着大道直奔历城而去,这几名藏匿在附近的信使才安全到达目的地。
张须陀吃惊不已,白发贼进入了章丘战场?齐王杨喃果然与白发贼有“默契”,他的目标果然是历城,历城危险了,而更重要的是,若叛军突然撤离章丘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东莱水师切断了大河水道,那么叛军的目标就极有可能是历城,白发贼有意送给齐王杨喃一个夺取历城的借口。
张须陀不敢犹豫,断然下令,放弃章丘,即刻渡河,尾随于河北反贼之后,一边追杀河北叛军,一边逼近历城。若东莱水师已封锁了大河水道,其主力已渡河而来,则与水师联手夹击河北贼,然后合兵一处,联手抗衡齐王杨喃,这样历城即便陷于齐王杨喃之手,也有水师替自己分担一部分罪责。
十四日凌晨,秦琼、罗士信率选锋军展开了追击,而张须陀也乘着皮筏抵达济水北岸,此刻他最为担心的已不是历城的安危,而是东莱水师是否已经进入齐郡。
就在他焦虑不安之际,水师信使飞马而来。张须陀心花怒放,急不可耐的打开了书信,但映入眼帘的一行暗语,却如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让他从里凉到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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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法尚告诉张须陀,水师封锁大河水道,切断河北贼退路之后,不但会迅速改变齐郡战局,还会对齐王杨喃形成一定程度的威慑,但战局如何变化,齐王杨喃是否因此暂停控制齐鲁的步伐,都无从得知,所以水师暂不登陆,冷眼旁观,择机出击。
周法尚的意思很明显,他无意把水师投进戡乱战场,更不想让水师成为齐郡戡乱的主力,水师的任务是渡海远征,而距离渡海的时间已不足四个月,在这段时间内水师无论如何不能出现意外,否则影响到了二次东征,后果谁也承担不起。现在水师能支援张须陀的也就是利用自己的水上优势,封锁大河水道,至于剿贼,依然是张须陀的事。
张须陀怒不可遏,忍不住就像骂人。
周法尚的理由狗屁不通,说一千道一万实际上就是一句话,他怕齐王杨喃,怕粘上齐王这个政治瘟神,怕自己晚节不保遗祸子孙。不过周法尚毕竟是中土名将,谋略过人,齐郡战场上的诸般变化都在他的眼里无所遁形,他非常清楚,只要水师出现,包围章丘的各路反贼必定一哄而散,张须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根本不现实,一厢情愿而已。接下来推动战局变化的不是作鸟兽散的反贼们,而是张须陀,是齐王杨喃。张须陀要剿贼,要穷追不舍,要各个击破,而齐王杨喃则要做黄雀,要乘着张须陀与各路反贼激烈厮杀,自顾不暇之际,轻松拿下齐郡的控制权,继而实现对整个齐鲁地区的控制。所以周法尚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弃船登陆,一脚淌进这潭浑得不能再浑的水。
对于周法尚来说,齐鲁地区尤其是贼势猖獗的齐郡、鲁郡、济北和北海四个郡,不论由张须陀实际控制还是由齐王杨喃实际控制,对水师渡海远征的影响都十分有限,毕竟张须陀也罢,齐王杨喃也罢,谁也不敢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危及到二次东征,危及到圣主和中枢的政治利益,但从地区稳定以及有利于水师远征的立场来说,周法尚实际上更倾向于由齐王杨喃控制贼势猖獗的齐鲁四个郡。
事实不容置辩,无论是个人地位还是政治影响力,张须陀与齐王杨喃都有着巨大悬殊,齐鲁人根本接受不了关陇籍的张须陀,但肯定能接受皇嫡子齐王杨喃,毕竟知道东都皇统之争内幕的地方贵族还是十分有限,齐王杨喃在大部分齐鲁人的眼里还是储君的第一人选,炙手可热的大权贵。另外从两人的剿贼战绩上看,张须陀虽然屡战屡胜,但齐鲁反贼越剿越多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而齐王杨喃虽然始终没有剿灭白发贼,但混乱的河南局势在他手上结束了,徐州危机也在他手上化解了。政治地位决定了个人能力,与齐王杨喃相比,张须陀的个人能力太弱,指望他在短期内稳定齐鲁局势,比登天还难。
周法尚不愿登陆作战,不愿深入介入齐郡战场,某种意义上就是表明了他的政治立场,他不支持齐王杨喃乘虚而入控制齐鲁,不支持齐王杨喃发展个人势力,但也不反对,以他的能力也反对不了,既然反对不了,为何还要螳臂当车,做不自量力之事?
张须陀之所以愤怒,就是因为周法尚做出了选择,而张须陀却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投靠齐王杨喃就得罪了圣主,死路一条;与齐王杨喃抗衡到底,丢了齐郡乃至齐鲁的控制权,他还是死路一条。反正都是死路一条,张须陀当然要抗争到底,誓死捍卫自己的合法权力。
张须陀愤怒之后便是悲哀。他是一个小人物,无论在河洛贵族集团还是在关陇人这个庞大的统治阶层里,他都是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而周法尚是江左籍大权贵,代表了江左贵族集团的利益,周法尚为了个人和集团利益,理所当然牺牲他这样一个对立集团中的小人物。
张须陀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把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统统抛之脑后,重新审视齐郡战局,认真权衡利弊得失,然后做出了决策。
张须陀命令,诸军将士竭尽全力奋起直追,不惜代价击杀河北贼。
派出亲信卫士日夜兼程赶赴历城,向留守历城的郡尉贾务本详细告之战局变化,并要求他全力以赴坚守历城,在张须陀和主力大军返回历城之前,不得打开城门,更不允许私放任何人进城。
又让水师信使火速返回,一边把战局变化告之周法尚,一边向周法尚求援,恳请周法尚务必封锁住大河水道,封锁数百里水道上的所有津口,彻底断绝河北反贼逃离齐鲁之路。
三月十五日上午,河北义军撤到临邑城下。
河北义军人多,辎重多,还有一些老弱妇孺,严重拖累了行军速度,而官军的追击速度却非常快,其选锋军距离义军断后阻击军队只剩下三四十里了,好在官军同样疲惫不堪,其主力尚在较远后方,暂时还无法对义军展开攻击。
面对危局,刘霸道、孙宣雅、郝孝德、刘黑闼等义军豪帅不得不暂停脚步,商讨对策,但大家对战局的解读各不相同,争论非常激烈。
从临邑向西北方向不足百里就是祝阿城,而祝阿城就在大河边上,由祝阿城渡河就能返回河北,也就是说,现在河北义军只要冲过这百里路程就能安全返家,这个诱huo太大了,无论对豪帅还是对普通将士来说,都无法抵御这个诱huo。
然而,追兵就在身后,估计水师的战船也正在逼近祝阿,留给义军渡河的时间太少了,所以这个诱huo虽然很大,但风险也大,一旦义军陷入水陆两路官军的包围,即便背水一战也无济于事,必定是毫无悬念的全军覆没。
这时候人性自私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了,很多豪帅都做好了牺牲别人保存自己的准备,只要自己活下去了,军队可以再建,财物可以再抢,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但自己若是死了,这世上的一切于己何于?还有意义吗?
孙宣雅坚决反对,而支持他的只有刘黑闼。
刘黑闼认为祝阿就是义军的坟墓,现在大家活得好好的,未来还大有可为,为何非要自寻短见?虽然目前危机是很大,但还没有陷入绝境,更没有走到穷途末路,有必要惊慌害怕,以致于连理智都不要了?
李风云在撤离章丘之前,给河北义军提了一个建议,实际上就是由他拟制的撤退方案。李风云建议河北义军先撤到鹊山。
鹊山在济水河北岸,隔济水河与历城相望,距离临邑城只有五六十里路。依照李风云的估猜,当河北义军撤到鹊山时,张须陀应该追上来了,而那时义军已精疲力竭,再加上军心已丧,士气低迷,若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与张须陀对阵,必败无疑,因此唯有撤到鹊山,凭借地形优势,据险而守,方能赢得喘息时机。然后李风云也从章丘城外撤到了历城北面的华不注山和黄台山一线,一边给予河北义军以有力支持,一边阻御张须陀渡河,切断他与历城之间的联系。两支义军联手作战,虽然并没有击败张须陀的胜算,但最起码河北义军暂时逃过了败亡之劫,这本身就是一场胜利。
这个撤退方案的实施,是建立在张须陀渡河追击的基础上,若张须陀没有渡河追击,而是尾追齐鲁义军,或者尾随联盟军队之后返回历城,则河北义军的确有从祝阿方向渡河北上的可能,但事实证明李风云判断准确,张须陀的确渡河追杀河北义军了,如此一来,在张须陀的尾随追杀下,河北义军根本腾不出时间渡河,而那时东莱水师是否登陆作战已经不重要了,若其登陆而来,两路官军重拳出击,河北义军必死,若其没有登陆,两路官军水陆夹击,河北人还是难逃一死。
但是,依照李风云的这一建议,河北义军就被困在了齐郡战场上,短期内没有返回河北的可能,除非东莱水师撤离大河水道,而水师渡海远征至少要到六月,也就是说,未来两个月河北义军不得不在齐郡战场上作战,而且完全受制于李风云。河北义军渡河南下的目的就是烧杀掳掠,捞一把就走,哪料到人算不如天算,他们被困在了齐郡战场上,严重缺乏粮草武器,而唯一能给予他们帮助的只有李风云,所以接下来他们就要看李风云的脸色过日子,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李风云,这是河北豪帅们无法接受的事。
“撤到鹊山之后怎么办?”刘霸道用力拍打着铺在案几上的地图,厉声质问刘黑闼,“我们和李风云的军队都在历城城下,可以预见,齐王杨喃的大军必然气势汹汹的杀过来,与张须陀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若水师主力也加入战场,我们必败无疑,所以鹊山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块死地
“白发帅说得很清楚,之所以要展开历城大战,目的是把齐王杨喃引到历城城下。”刘黑闼耐心地解释道,“齐王到了历城城下,必然要进城,而从张须陀的立场来说,若让齐王进了历城,等于拱手把齐郡乃至齐鲁的控制权送给了齐王,这是东都难以容忍之事,必然要追究张须陀的罪责,所以可以预见,只要齐王到了历城城下,张须陀就无心再战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孙宣雅在一旁补充道,“齐王一来,战局一变,我们自然有机会撤离鹊山,撤至四渎津一带,然后伺机渡河。”
“鹬蚌相争?”郝孝德冷笑,质疑道,“张须陀斗得过齐王?他敢与齐王相斗?若张须陀主动投靠齐王,把历城拱手相送,形势必然急转直下,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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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日上午,张须陀指挥所部向鹊山发动了猛烈攻击,尤其津口争夺,更为惨烈。
同日上午,孟海公率麾下第七军,韩进洛的第十一军,裴长子的第十二军,抵达历城城下,与李风云会合,约五万联盟大军再一次包围了历城,并做出了攻城之势。
同日中午,王薄、孟让、左氏兄弟杀了个“回马枪”,指挥长白山义军再一次攻打章丘,而郭方预和秦君弘也杀了个“回马枪”,指挥北海义军沿着济水北岸火速推进,直杀临济城。
同日中午,祝阿津口,聚集在津口一线准备渡河的河北义军遭到了东莱水师的迎头痛击,周法尚亲自统率百艘战船封锁了水道,而虎贲郎将费青奴和来整则指挥一万余水师将士强行登陆。义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大约一个时辰后,豪帅刘霸道战死,这给了河北义军致命一击,士气随之崩溃,军心大乱,转眼就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
水师将士气势如虹,奋力追杀,所向披靡,杀得尸横遍野,人头滚滚;义军将士肝胆俱裂,狼奔豕突,四散而逃,遗尸无数。
水师将士追杀三十里乃止,然后遵照周法尚之令,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返回战船。
同日,韦福嗣接到了李风云的密书,对济水两岸战局之发展有了详细了解,其中东莱水师的动向尤其关键,到目前为止,李风云尚未发现水师有登陆迹象,虽然由此可以部分推断出来护儿和周法尚对齐王杨喃进军齐鲁的态度和立场,但证据不够充分,参考价值亦不大,尚待进一步观察。
韦福嗣马上拜会李子雄。很明显,李子雄给周法尚和崔君肃“打脸”了,而且打得很重,虽然之前李子雄已经估猜到水师要支援张须陀,自己不过是给周法尚和崔君肃找个借口赶出东莱而已,但打人不打脸,现在东莱水师公开出现在大河水道上,公开支援张须陀,如此重大行动,周法尚和崔君肃不但没有与同为水师统帅之一的李子雄商量,没有事先告知,甚至还故意欺骗他,这就做得太过分了,这等于公开撕破脸,公然激化矛盾,公然告诉圣主和卫府,水师里根本就没有李子雄的立锥之地。
李子雄是中土名将,是卫府老帅,是东都大权贵,第三次复出之后却遭此前所未有的羞辱,其声望必受沉重打击,颜面更是扫地,而更严重的是,随着声望、威信的丧失,他的政治仕途也就到了终点,不要说无颜再回水师,恐怕连东都都无颜再回了,这当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必杀之招。
士可杀不可辱,李子雄出离愤怒,暴走了,当着韦福嗣的面纵声咆哮,他要杀了来护儿,杀了周法尚和崔君肃。
韦福嗣沉默不语,任由李子雄发泄,耐心等待李子雄冷静下来。
没办法,李子雄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中的一员,是齐王杨喃的支持者,与齐王杨喃利益相联,他的第三次复出就是因为齐王杨喃成功要挟了圣主,那么他遭到圣主一系的报复和打击也在情理之中。李子雄在军政两界的势力非同凡响,有这样一位强横权贵支持齐王杨喃,必将对圣主和东都造成难以估量的威胁,所以他必须被打倒,没有商量的余地。圣主不好出面打倒他,那就把他安排在水师,让水师的心腹爱将们打倒他。
李子雄发泄了一阵,情绪有所好转,人也慢慢冷静下来。现在他彻底相信李风云的话了,即便圣主没有杀他之心,圣主的心腹手下和齐王杨喃的政治对手们也要杀了他,因此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的确不多了。他老了,政治理念也太保守,被赶出中枢乃理所当然,而其政治生命随着齐王杨喃的“倒塌”也随之消亡,他已经是历史,他不死谁死?这一次周法尚和崔君肃联手打击他不过是置其于死地的开始,而等到水师渡海远征之前,来护儿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将其彻底摧毁,这不仅仅是为了确保渡海远征的安全,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也是为了遏制齐王势力的快速壮大,对齐王的一次严重警告,继而把齐王对圣主和东都的威胁降到最低,以便最大程度地保证二次东征期间东都政局的稳定
然而,李子雄岂肯束手就缚?岂肯任人宰割?一直以来他都是“刀俎”,他主宰着“鱼肉”的命运,现在又岂会阴沟里翻船,死在一群“鱼肉”手中?
李子雄目露坚毅之色,但坚毅背后却是无尽的悲伤和凄凉,他为中土、为统一大业奋斗了一生,战斗了一生,到头来却是彻彻底底的否定,否定他的功绩,否定他的梦想,否定他的理念,所有功名都化作了尘土,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所有不甘和愤怒凝结到一起,终于给了他一个绝地反击的理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四目相顾,两位白发苍苍的沦落人自嘲一笑,虽然相比起来,韦福嗣的处境要稍稍好于正在走向末路的李子雄,但五十步笑百步,实际上都一样,不过一个死得早一个死得迟而已,除非他们有办法逆转乾坤,逆转自己的命运,否则一切都已注定。
“现在,你是否可以透露一些某不知道的秘密?”韦福嗣问道。
李子雄迟疑了一下,脑海中掠过李风云对东都兵变的预测和对未来南北战争的推演,一股决绝之情油然而生,即便死,某也要死在抗击北虏的战场上。
“有些秘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李子雄摇头说道,“正如有些事,齐王不能做,做了就授人以柄,难免会增加变数,不如就由某来做,反正某已是穷途末路,最多不过一死而已。”
韦福嗣微笑颔首。李子雄就是李子雄,即便英雄末路了,也依旧豪气万丈
“目前局势下,齐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韦福嗣说道,“水师进入大河水道,名义上是支援张须陀剿贼,实际上是遏制齐王,是阻止齐王控制齐鲁,所以齐王一旦有所动作,比如兵临历城,水师必然登陆,与齐王直接对峙,这对齐王非常不利,会陷齐王于被动。正如建昌公所说,有些事齐王不能做,做了就授人以柄,给了圣主出手的机会。”
李子雄心领神会,“齐王不能做的事,某来做。”
“善”韦福嗣说道,“某就在中川水静候佳音。”
十六日晚间,韦福嗣再度接到李风云的密书,此刻他正与齐王杨喃,李子雄、李珉父子,董纯和李善衡商议何时拿下历城之事。
齐王心切,巴不得马上拿下历城,但鲁郡太守李珉和左骁卫将军董纯都极力反对,认为圣主和中枢尚在北上途中,必然密切关注齐鲁戡乱事宜,齐王稍有异动必会引来一系列反制,所以拿下历城的最合适时间应是圣主抵达辽东战场之后。齐王非常不满,因为圣主至少还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抵达辽东战场,而那时齐郡战场恐怕烽烟已灭,胜负已分,再也找不到下手机会了。
“历城来了消息。”韦福嗣看完李风云的密书,匆忙禀报齐王,“张须陀正在济水北岸猛攻鹊山,津口一带打得非常惨烈。”
历城消息从何而来,堂上几人心知肚明,尤其董纯,每当想到李风云都有一种荒诞之感,当初他被东都“打倒”的导火索就是李风云,哪料一年后他再次复出竟然还是因为李风云,而更神奇的是,双方的关系已由敌人变成了盟友,这太不可思议了,好在李风云的神秘身份过于显赫,任何不可思议之事都能得到解释。
“津口可曾丢失?张须陀是否抢渡济水?”齐王急切问道。
韦福嗣摇头。
齐王略略皱眉,看看李子雄和董纯,“以张须陀之谋略,不可能被河北贼的分兵牵制之策所蒙蔽,按道理他应该以主力继续追杀河北贼,与水师前后夹击先把河北贼解决掉,然后专心致志对付我们……”齐王说到这里,目露鄙夷之色,“张须陀倾尽全力猛攻鹊山,做出不惜代价力保历城之态,是否可以证明水师的确没有登陆之意?”
齐王意图明确,他想“动”了。董纯毫不犹豫,当即劝阻,“二次东征已经开始,东征至上,一切都为了东征,齐鲁局势亦是如此,这种情况下大王非常被动,稍有异动就会被扣上破坏东征之罪名,而来护儿、周法尚、崔君肃和张须陀之辈则可借保护东征之名,挑衅大王,激怒大王,给大王设下必杀之陷阱。以某看,张须陀倾尽全力猛攻鹊山,实际上就是以身为饵,诱使大王兵临历城,恶化齐郡局势,从而迫使水师不得不登陆,不得不与大王正面对峙。”
齐王微微颔首,“爱卿的意思是,张须陀正在想方设法逼迫水师上岸,与其共进退?”齐王冷笑,嗤之以鼻,“张须陀有这样的胆量?以他微末之力,也敢算计水师?”
“狗急跳墙,何况人?”董纯摇头叹道,“正因为他力量微末,左右都是死,倒不如誓死一搏。”
齐王没有说话,转目望向李子雄。李子雄一直没说话,面沉如水,目光阴戾,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水师公开侮辱了,正处在暴走状态,一点就炸。
“大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李子雄终于说话了,语气低沉,透出一股浓烈杀气,“某的使命是帮助张须陀剿贼,所以某现在应该去历城了。”
齐王心领神会,展颜一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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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夜,激战了一天的鹊山战场陷入沉寂。
官军后撤十五里安营扎寨,河北义军则十万火急向南岸的李风云求援。李风云依照约定,在夜色的掩护下,向对岸运送粮草武器和骠骑军十八个团的将士,以确保河北义军能在鹊山坚持长时间。
当夜,张须陀和麾下众将都聚集在帅帐里商讨战局,气氛很凝重。
散布在四面八方的斥候纷纷回报,第一个消息就让众人心情沉重。白发贼完成了对历城的包围后,开始支援河北贼,不但有粮草武器,还有军队,这让官军围歼河北贼、夺取鹊山,继而与历城守军形成内外呼应之势的设想基本上泡汤,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官军在兵力上并没有绝对优势,而其所带的粮草武器的数量也十分有限,如果得不到历城的支援,根本支撑不了几天,这一仗已经很难打下去了。
第二个消息还是来自历城战场,有多的叛军从历城南部赶来,现在历城已经被叛军包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守军与城外的联系已被彻底切断,此刻城内守军不要说给张须陀以粮草支援了,就连讯息都法传递。
很明显,川水战场发生了变化,白发贼为了把齐王杨喃吸引到历城城下,已经命令自己的军队撤离了川水,也就是说,齐王杨喃很就要兵临历城,这个消息对张须陀来说十分糟糕,糟糕到让他束手策,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也就是正在大河上游戈的水师了。
第三个消息就是来自大河一线,来自祝阿方向。综合多名斥候上报的消息进行分析和推断,水师今天给了试图从祝阿方向渡河突围的河北贼以迎头痛击,河北贼大败,沿着漯水北岸逃窜,但水师并没有尾随追杀,甚至都没有追出祝阿地境,这进一步证实了水师不愿与齐王杨喃发生正面冲突,不愿分担张须陀丢掉齐鲁控制权的罪责,如此一来,张须陀不得不孤身奋战了。
第四个消息来自章丘和临济,长白山诸贼正在围攻章丘,而北海贼军也已包围了临济,两座县城岌岌可危。
帐内众将随着各方消息接踵而至,争论越来越激烈。
有人认为,齐王杨喃要来了,要与白发贼激战于历城城下,历城暂时没有失陷之危,但主力大军却有了断粮危险,所以当务之急是弄到一批粮食,为此建议杀个“回马枪”,连夜奔袭临济和章丘,打齐鲁反贼一个措手不及,如此既可解缺粮的燃眉之急,又可驰援两座城池,还可剿贼立功,可谓一举三得。
但有人认为此计不妥,主力大军奔袭临济和章丘,等于置历城安危于不顾,是本末倒置,正确的对策应该是兵分两路,一路继续留在鹊山战场,给历城以声援,一路则连夜渡过漯水河进入著城,然后乘着河北贼大败士气低迷人心惶惶之际,予其以致命一击,全歼河北贼,如此既可轻松建下剿贼之功,又能通过缴获战利品来补充己方粮食之不足。
还有人因为看不到隐藏在齐郡战局背后的政治博弈,坚持继续攻打鹊山,以正面进攻来牵制反贼,只待齐王杨喃兵临历城,与张须陀形成了夹击之势,则反贼必败,如此则所有危机尽数解决。
张须陀倾耳聆听,始终不发一言。秦琼等诸将知道张须陀目下处境艰难,齐王杨喃也罢,水师里的江左人也罢,都视张须陀为“鱼腩”,肆意欺辱,而洞察到这一切的白发贼是胆大妄为,试图浑水摸鱼,乘火打劫,结果张须陀就陷进了“死局”。现在齐郡战局就如一张鱼,而张须陀就是鱼里的鱼,任其如何挣扎都难逃覆灭之灾。诸将只能各抒己见,把利害关系分析清楚,最终还得由张须陀拿主意,但张须陀似乎失去了分寸,失去了斗志,彷徨策,迟迟不能定夺。
张元备做为张须陀的儿,做为这支军队的“少主”,关键时刻不得不提醒自己的父亲,“事关生死存亡,该断则断,否则必受其乱。”
张须陀叹了口气,抬头望向秦琼,问道,“秦兵司有何打算?”
秦琼知道张须陀的意思,也是叹了口气,躬身说道,“某等都是齐鲁人,生在此地长在此地,最后只要能把乡团兄弟平平安安带回家,也算对得起父老乡亲了,至于个人荣辱实在是足挂齿,足轻重。”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论张须陀做出何等决策,最最关键的是自身实力必须保全。今日齐鲁局势论怎么变,都难改混乱之事实,齐鲁反贼不可能瞬间平定,齐王杨喃也不可能始终控制齐鲁,而局势越乱,实际上对张须陀这位地方军政长官就越有利,因为谁也不敢接手这个烂摊,谁也不敢淌这潭浑水,所以只要张须陀把手里的军队牢牢控制住,只要拥有不俗的实力,那么即便沦落为政治博弈的“棋”,也是一颗不容小觑的“棋”,必然会被圣主、东都、齐王、水师等等各方势力所重视,这就足够了,就足以维持既得利益。
秦琼说得含蓄,张须陀却是心领神会,赞善点头,又问道,“若局势持续恶化,秦兵司的愿望恐难以实现。”
“实际上局势一直在恶化。”秦琼直言不讳地说道,“虽然明公很努力,殚精竭虑,竭尽所能,但至今看不到任何改善之迹象,所以,某觉得有必要反思一下,到底是我们的戡乱策略出错了,还是其他某些原因捆住了我们的手脚,最起码,我们必须弄清楚,为何反贼屡剿不平?为何反贼越剿越多?若找不到这其的原因,不论我们如何努力,不论我们诛杀多少,都法逆转局势。
张须陀想了片刻,问道,“秦兵司可曾反思?可曾找到反贼越剿越多的原因?”
秦琼苦笑摇头,拒绝回答。他的确反思过,也曾探寻过贼势越来越猖獗的原因,这其不但牵扯到东都复杂的政治斗争,还牵扯到关陇人和山东人与生俱来的仇恨。天灾虽然客观存在,但**才是导致灾难蔓延的真正原因,只要**不除,灾难就不会停止。而**因政治斗争而爆发,因矛盾冲突而愈演愈烈,以秦琼所处的卑微地位和孱弱实力,根本就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张须陀也是一样,虽然他的地位比秦琼高,实力比秦琼大,但依旧是蝼蚁般的存在,依旧是沧海一粟,在惊涛骇浪面前不堪一击。
正因为如此,秦琼面对今日困局,面对困兽犹斗的张须陀,只能话里有话地提醒张须陀,这支军队毕竟是由土生土长的齐鲁人组成,而张须陀等郡府高级官员都是关陇人,这本身就是事实存在的一个矛盾。换句话说,张须陀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是有限的,当局势恶化到一定程度,这支军队因为张须陀而陷入败亡困境之刻,张须陀必然会失去对这支军队的控制,这是显而易见的危机,今日双方的合作是建立在有利可图上,一旦利可图了,双方还能继续合作?齐鲁人还会甘心情愿为张须陀而战?想都不要想,即便秦琼本人愿意为报答张须陀的知遇之恩而继续奋战,但他的手下,他的那些齐鲁兄弟们,是绝不会条件的忠诚于一个关陇人。
“秦兵司有何对策破此危局?”
秦琼不愿回答,张须陀却步步紧逼。此时此刻就如秦琼所说,张须陀深陷困境,把他推进困境的不仅有圣主和东都,有齐王杨喃和东莱水师,有各路反贼,还有他的这支军队,一旦这支军队在关键时刻背弃张须陀,张须陀就彻底玩完,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张须陀只有把自己的利益与这支军队的利益紧紧捆在一起,他才有困兽犹斗的本钱。
秦琼沉默不语。张须陀目光炯炯,咄咄逼人。诸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漂移,但多时候都停留在秦琼身上,原因他,此刻代表他们利益的是秦琼,而不是关陇人张须陀。
“当务之急是保全实力。”秦琼终于开口,“川水之战已经证明了白发贼的实力足以与我们一战,而齐王杨喃居心叵测,根本不值得信任,东莱水师又阴险狡诈,左右逢源,两不得罪,明公若继续困守齐郡,必然与齐王杨喃发生正面冲突,结果十有八被其借刀杀人,败于白发贼之手,所以某的对策是,明公必须转守为攻,马上跳出陷阱,由被动转主动,就此与齐王、水师形成鼎足之势,一举逆转当前危局。”
张须陀神情微变,稍一思索后便豁然顿悟,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诧之色,对秦琼的才智顿时有了全的认识。
帐内诸将也陷入沉思,有的已经领悟,若有所思,有的却疑惑不解,焦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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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深夜,联盟主力全部集中到北城门,李风云和各军统帅身先士卒,亲冒矢石,带领将士们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烈攻击。
戍守北城门的是齐郡都尉贾务本,他和麾下将士们已经浴血奋战了近七个时辰,精疲力竭,死伤惨重,两千多人已经损失过半,但城外反贼还在拼命攻击,一队队轮番上阵,既保持了充沛的体力,又保持了密集的攻击节奏,打得城内官军手忙脚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然而,更可怕的是,城外冲天火光下,攻城的反贼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这让守城官军惊恐至极,绝望的情绪弥漫心头,士气越来越低迷,反击之力也越来越弱,死伤也越来越多,不出意外的话,到了午夜,城门必然失守。
“大人,我们守不住了,肯定守不住了。”贾闰甫浑身浴血,冲着贾务本大声吼叫,“撤吧,此刻撤离还能保住性命,否则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贾务本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大人,这是陷阱,是置我们于死地的陷阱。”贾闰甫手指城中郡府方向,厉声怒吼,“李子雄见死不救,摆明了要借刀杀人,大人你岂能视而不见?
“闭嘴”贾务本怒声责叱道,“若再胡言乱语,惑乱军心,某便杀了你
贾闰甫怒不可遏,挥舞着双手,情绪失控地大声叫道,“那就死吧,都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滚”贾务本大怒,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
站在贾务本身边的杨潜眼明手快,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贾务本。贾务本的巴掌落空了,愤怒之下奋力挣扎,这时杨潜说话了,“贾都尉稍安勿躁。这的确是一个陷阱,你我一清二楚,危急关头请都尉务必冷静下来,为兄弟们想一条出路。”
贾务本停止了挣扎,但一言不发,神色冰冷,杀气凛冽。
杨潜松开手臂,站在了贾闰甫身前,言辞恳切地说道,“白发贼就在城下,身先士卒鼓舞士气,数万大军不间断的攻击,我们根本抵挡不住,城池必然失陷,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就算我们全军覆没了又如何?毫无意义,不过给了李子雄一个推卸责任的借口而已。”
贾务本心知肚明。历城的确守不住了,从李子雄进城那一刻开始,历城注定要失陷,因为很简单的事,若齐王杨喃兵不血刃进入历城,必然落人口实,所以齐王必须动用武力攻陷历城,必须从反贼手上夺回历城,如此既拿下了历城,又建下了剿贼之功,还堵住了别人的嘴,掩饰了自己的阴谋,可谓一举多得。
之前贾务本对有关齐王与白发贼相互勾结、暗通声气的传言将信将疑,但现在他相信了。李子雄前脚刚刚进城,白发贼后脚就赶来了,不惜代价的倾力攻城,而齐王就在一百余里的中川水,旦夕可至,这根本就不是攻打历城的机会,所以很明显,要么白发贼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要么白发贼与齐王有默契,给齐王夺取历城先行铺路。
以贾务本对白发贼的了解,此刻白发贼攻城的原因只能是后者,而白发贼有了李子雄这个内应,拿下城池轻而易举,但李子雄不能承担丢失城池的罪责,于是贾务本就成了替罪羊,贾务本不死谁死?于是白发贼的军队全部聚集在北城门外,兵力数倍于贾务本,足以置贾务本于死地,而李子雄则以自己承担了另外三个城门的防守,另外三个城门在反贼的攻击下也是岌岌可危,他已无兵可调,无法支援贾务本为借口,再在贾务本的背后捅上了一刀。现在贾务本深陷“局”中,想走都走不掉了,他走了,城池失陷了,谁来承担责任?
“迟了。”贾务本终于开口,低沉嘶哑的语气中透出一股绝望,“反贼包围了整个城池,而我们已无再战之力,如何突围?”
“突围也是死,岂是出路?”杨潜摇摇手,眼神坚毅,正色问道,“贾都尉可相信某?”
贾务本不假思索地说道,“某当然相信。”
“某的对策是,即刻撤出北城,任由白发贼攻陷城池。”
贾务本、贾闰甫父子四目相顾,非常吃惊,这也算对策?这不是找死吗?城池失陷,大势已去,李子雄也只有仓皇撤离,虽然这可以拯救尚存的数百兄弟和数百轻重伤员,但贾务本死定了,这等同于用贾务本的头颅来换取大家的性命。
不过仔细想一下,若想拯救这支队伍,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虽然杨潜拿出这个对策有私心作祟的嫌疑,但全军覆没,贾务本可以顾全声名,却是拿两千余将士们的性命换来的,从大家的立场来说,贾务本是自私的,在明知这是齐王夺取历城的阴谋,明知这是李子雄拿其头颅顶罪的情况下,贾务本还非要与两千余将士、与城池同归于尽,玉石俱焚,那就是贾务本的不是了。
贾务本毅然决断,一颗头颅而已,无足轻重,若自己这颗头颅可以拯救近千兄弟的性命,也算值了。
“便以司马之策。”贾务本杀伐果断,当即下令,“撤出北城。”
“大人……”贾闰甫悲愤不已,情绪再次失控,一怒拔刀,睚眦欲裂,冲着杨潜厉声狂吼,“无耻,你竟敢要某家大人的头颅,某杀了你”
杨潜夷然不惧,一边后退躲避,一边大声叫道,“某自有计策拯救贾都尉
贾闰甫的刀停在了半空,杀气腾腾,“何策?”
杨潜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实话实说了,“某家大人是观国公,某家祖父是观德王,某是皇族世子。”
贾闰甫的刀落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杨潜,难以置信地自语道,“你是皇族世子?你竟是皇族世子?”
贾务本目露感激之色。他早就知道杨潜的出身,但他始终严守秘密,而张须陀在离开历城时,特意把杨潜留下,明显就有关键时刻借助杨潜之力坚守历城的意思。关键时刻杨潜的确挺身而出了,但他不是坚守历城,而是放弃历城。放弃历城贾务本就要承担罪责,考虑到杨潜的尊贵身份和由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实力,贾务本认了,一颗头颅换来杨氏豪门的“人情”,日后贾闰甫的仕途必然一帆风顺,这也值了。哪料到他想错了,关键时刻杨潜已不再隐瞒身份,而以杨潜的实力,保全贾务本的性命太容易了。
战鼓如雷,杀声震天,反贼的又一轮攻击开始了。
“贾都尉,快撤,快啊。”杨潜急切大叫,“某可保你无虞,某可以承诺,我们出城后就能赶赴鲁东追随明公。”
贾务本再不犹豫,果断下令,“撤”
十九日午夜,李风云攻陷北城,联盟大军杀进了历城。
李子雄指挥所部一边抵抗,一边撤离,而李风云的联盟军队则步步紧逼,逐一控制了所有城门和城内所有官方库房。
二十日凌晨,李子雄撤出城外三十里,与齐王杨喃会合。
同一时间,李风云在黄台山召集诸豪帅军议。
联盟军队攻陷了城池,劳苦功高,这一点河北豪帅们很敬佩,但联盟军队乘机控制了历城,拒绝河北义军进城掳掠,这引起了河北豪帅们的极大不满,他们也参加了攻城大战,也付出了上千人的伤亡代价,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但李风云却连历城都不让他们进,联盟独吞战利品,这未免太过了。
李风云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做法引起了河北人的不满,所以拿下历城不足两个时辰后便召集豪帅军议,这给了河北豪帅们一丝期盼,希望李风云然诺仗义,能够分给他们一些粮食武器。
军议上李风云为自己的命令做出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解释,义军是一个整体,联盟也罢,河北义军也罢,现在都在一个战场上征伐,利益一致,而为了确保各自的利益,首先就必须维护整体利益。整体利益保证了,锅里有饭了,碗里才有饭。联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壮大起来,就因为始终把联盟利益放在第一位,否则联盟绝无可能有今日的规模和实力。
联盟豪帅们对李风云的目的心知肚明,而且坚决支持。联盟已经拯救了河北人,现在还要背负着养活河北人的包袱,但河北人应该付出什么?目前看来河北人不但没有付出的意识,反而还要从联盟的锅里抢饭吃。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联盟豪帅们包括刚刚加人联盟急待壮大的裴长子,都对河北人的“厚颜无耻”极度鄙夷。
实际上李风云有多重目的,其中一个目的便是保持历城的完整性,官方的库房可以洗劫,但不能把历城洗劫一空,变成废墟,让齐王杨喃一毛钱的好处都捞不到,那等于李风云主动破坏了约定,后果堪忧。
李风云主动做了解释,言下之意我不会让河北人吃亏,该给你们的肯定给你们,但眼下并不是分配战利品的时候,因为齐王杨喃就在城外,天亮之后就会展开攻击,义军是否有时间把历城搬空,还是一个未知数。这种情况下,各路义军一窝蜂地冲进历城洗劫,不但所得甚少,而且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历城必定得而复失,转眼又给齐王杨喃夺了回去,最终吃亏倒霉的是义军自己。
“当务之急是把齐王杨喃阻御在历城城下。”李风云郑重说道,“一旦阻御失败,我们不但抢不到粮食武器,还被官军包围在济水河边,不得不背水一战,到那时,水师一旦登陆而来,南北夹攻,我们就死定了,全军覆没都大有可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河北豪帅们面对咄咄逼人的李风云,面对实力强悍一致对外的联盟军队,唯有俯首听命。
王薄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坚决以义军整体利益至上,坚决遵从李风云的命令,唯李风云马首是瞻。
紧接着刘黑闼也表了态,誓与李风云、与联盟共进退。刘黑闼的表态让河北豪帅们有了一种不详预感,这一次南下齐鲁,掉进了李风云这支猛虎的血盆大口里,再想安然无恙的返回河北,恐怕是难上加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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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历城东南方向的匡山一线,义军和官军展开了激战。
义军人数多,且占据了地形优势,只守不攻,虽然战斗力不如官军,但足以形成对峙。
双方将士打得火热,而双方统帅之间的密信来往也同样频繁。齐王要求历城这一仗至少要打个十天半月,这样才能显示齐郡戡乱难度之大,才能表明他夺回历城之艰难。李风云却有顾虑,一则担心水师登6,二则担心张须陀突然杀出,其三则担心交锋时间长了,消耗太大,对义军展不利,还有一个担心则是声势搞得太大,一旦引起了圣主和东都的重视,必然会产生一系列变数,这可能会影响到未来几个月的谋划。
齐王不以为然,李子雄和韦福嗣则深有同感,劝谏齐王适可而止,不要玩大了不好收场。李子雄和韦福嗣的小心谨慎,引起了左骁卫将军董纯的注意。
董纯和李子雄私交不错,于是他找了个机会,询问李子雄,历城一战如何结束?结束后,齐郡局势如何变化?目前齐王已经把实力扩展到河南、徐州和齐鲁三地,但圣主和中枢不可能任由齐王如此展,二次东征结束后,他们腾出手来,必然要打击和遏制齐王,所以齐王未来并不乐观。为未雨绸缪,当下齐王必须对未来制定一个展方向,并依据这一方向制定一个确实可行的策略,为此董纯问计于李子雄,希望几个老家伙找个机会坐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
李子雄沉思不语。实际上自董纯到来之后,李子雄就一直在权衡,是不是向董纯透露一些机密,把董纯拉到自己这条船上来。
从目前东都政局来看,未来政治斗争会更加激烈,围绕着皇统之争的政治风暴会愈演愈烈,当朝堂上的保守势力为皇统继承权大打出手的时候,改革派就会乘火打劫,乘机拔除一个个对手,所以无论是处在漩涡中心的越王杨侗还是代王杨侑,还是处在漩涡边缘的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想赢得最后的胜利都非常非常困难,至于齐王杨喃,他已经被深深打上了保守的烙印,只要圣主和改革派掌握朝政,他就永无出头之日,所以在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眼里,齐王现在就是一个“备胎”,一个备用计划,齐王虽然重要,但已经不是重点扶植的对象,政治资源的倾斜极其有限。
这一点齐王杨喃自己很清楚,而韦福嗣能留下来继续辅佐他,也是被迫无奈,也有赌博的意思,但一旦形势不妙,韦福嗣必然抽退走人,不可能给齐王陪葬。至于李子雄、董纯之辈,虽然过去都是齐王杨喃的支持者,但政局已经改变了,齐王杨喃能给予他们的未来利益已十分有限,他们的想法和立场当然也随之改变,他们要调整逐利的策略,不会把赌注都下在齐王身上,而是要寻找新的利益源,新的逐利方向。
董纯主动找李子雄商谈就有这方面的意思,而李子雄之所以想把董纯拉上自己的船,同样有这方面的想法。
“你觉得齐王的未来如何?”李子雄出言试探。
“未来很不乐观。”董纯也很谨慎,只说半分话,“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子雄微微一笑,又问道,“你对自己的未来有何预测?”
“非常不乐观。”董纯神情凝重,神色忧郁,目光中隐约有悲伤之色,“齐王行险一搏,剑走偏锋,不行正道,路会越来越窄,迟早都要出事,而若再出事,他就彻底完了,而随着他的倒塌,某也就完了,再也不会有复出之可能,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董纯目含深意地看了一眼李子雄,反问道,“你的未来呢?”
“某还有未来?”李子雄自嘲道,“你还能看到某的未来?某自己都看不到,你还能看到?说实话,自某离开东都,走进水师大营的那一刻开始,某的未来就已注定,某必死无疑,某的头颅将成为水师远征的祭品。”
董纯略显惊色,“如此悲观?难道仅仅因为齐王居外展,锋芒毕露,圣主就要拿你的头颅警告他?”
“你说呢?”李子雄抚须苦笑,“如果没有某的头颅,谁敢保证齐王不会在二次东征的关键时刻,突然动兵变,以武力手段夺取皇统?”
兵变?董纯更吃惊了,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讯息霎那间全部涌入脑海,然后化作一道闪电,蓦然照亮了他的心海。兵变?原来齐王要兵变,韦福嗣和李子雄这两个老家伙疯了,彻底疯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于得出来。
旋即,董纯陷入了黑暗,整个身心都陷入了黑暗,恐惧瞬间笼罩了他,让他窒息难当。齐王兵变,做为齐王的支持者,他跑得掉?就算他没有参加兵变,就算他拒绝甚至反对兵变,他也改变不了同谋者的身份,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将连累整个家族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董纯惊骇欲绝的样子,李子雄笑了起来,哈哈大笑,“你想错了,事实和你的想象完全不同。”接着李子雄收敛笑容,做出一个诱惑之态,“你是否想知道真相?”
情绪上的剧烈起伏让董纯非常难过,但好奇心害死人,他根本拒绝不了“真相”的诱惑。稍加思考后,董纯郑重点头,“某要知道真相,某没有选择。
李子雄微笑颔,“你当真做好了接受真相的准备?”
董纯又思考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但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知道真相,他的命运和齐王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他没有什么选择余地。
“你知道真相后,就必须做出选择。”李子雄的神情渐渐严肃,“但事实上你已没有选择,所以某请你慎重再慎重。”
董纯苦笑,笑容很苦涩,很凄凉,“无所谓了,一死而已。”
“善”李子雄说道,“反正都是死,何必在意早晚?真相是,兵变肯定会爆,但动兵变的不是齐王,而是另有他人。”
“谁?”董纯震惊了,不假思索地追问道。
“某就是其中一个。”李子雄镇定自若地说道,“还有……”
李子雄娓娓道来,董纯瞠目结舌,在李子雄道出的一个又一个机密中,彻底化作了冰冷的石雕。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真相如此惊人,更没有想到,兵变实际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而李子雄、韦福嗣为齐王所设计的未来策略,正是以此推演为基础,制定了据北疆而称霸之路。
“兵变为什么会失败?”董纯直指要害。在他看来,这场兵变有这么多手握重兵的权贵参与其中,如果再加上齐王杨喃这杆“大旗”,成功希望很大,但李子雄这个参与者却以异常笃定的口气说,兵变会失败?为什么?既然要失败,为何还要动兵变?
“某说的这些秘密,很多来自同一个人。”
“谁?”
“李平原。”李子雄说道,“安平公之子李平原。”
李平原?董纯有些疑惑,对这个人有些印象,但印象非常模糊了。
“大业三年的榆林……宇文氏兄弟……”李子雄小声提醒。
董纯豁然大悟,“是他?那个秘兵竟是安平公之子?不可思议。他现在在哪?你如何见到他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李子雄抚须而笑,手指历城方向,“李平原,白贼也。”
董纯目瞪口呆,好在他今天已经听到了太多秘密,已经麻木了,已经坦然接受一切不可思议之事了。白贼竟然就是李平原,而李平原竟然就是安平公李德林之子,如此也就可以解释为何白贼能迅展壮大,齐王杨喃为何愿意与白贼秘密合作了。如此一来,董纯也就知道兵变为何会失败了。李平原是于什么的?他知道这些秘密,那么必然也有其他人知道这些秘密,而秘密之所以至今没有泄露出来,很明显就是知情者正在等待兵变的爆,以便在混乱中牟取最大利益。
现在,齐王就是知情者之一,就是浑水摸鱼者之一,他不会阻止兵变的爆,相反他正在急切等待着兵变的爆,以便在兵变中上下其手,赚个盆满盂满。
同理,如果改革派中的某些人也是知情者,想必更急于推动兵变的爆,以便利用这场兵变给朝堂上的保守派以致命一击,从而彻底扭转因第一次东征大败而造成的政治颓势,重新牢固掌控朝政,为东征结束后加快大一统改革度而铺平道路、扫清障碍。
所以,兵变必败,并且不可挽救。
董纯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他如果留在彭城,等到齐王利用兵变牟利了,圣主和齐王矛盾加深了,圣主恼羞成怒之下,必然要打击报复,而齐王散布在各地的手下就遭殃了,董纯做为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彭城留守,必然当其冲,不死也要脱层皮,甚至万劫不复。
“计将何出?”董纯问道。
“利用有限的时间,利用这场历城大战,从彭城调拨出大量的钱粮武器,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壮大自己,否则黄雀在后,齐王和我们极有可能死在京畿战场上。”
董纯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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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圣主的诏令送达齐鲁地区,水师副总管周法尚当即松了一口气。
实际上周法尚虽然态度强硬,坚决不上岸,但张须陀逃离齐郡,的确让他进退维谷,心存忧虑。水师上岸必然与齐王对抗,而不上岸则可能遭受圣主的惩处,然而周法尚既没有把握赶走齐王,又没有把握掌控齐鲁局势的发展,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确保东征的胜利,为了确保水师能在预定时间内渡海远征,周法尚宁愿承受圣主的怒火,也不愿一头钻进波诡云谲的政治泥沼里自寻死路。
圣主在诏令中的态度很明确,一切为了东征,所以对隐藏在齐鲁局势背后的政治冲突视而不见,对目前齐鲁地区各方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充耳不闻,甚至对当前齐鲁局势的日益恶化都熟视无睹,不予置评,更不要说指责某个军政长官或者归罪于某方势力了。圣主的解决办法很简单,既然局势恶化了,剿贼难度增加了,那就增兵戡乱,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去寻根究底,把所有深层次的矛盾和危机统统掩盖起来,压制下去,等待东征胜利之后再予处置。
既然一切为了东征,那么周法尚对齐鲁戡乱战场采取保守策略就非常正确,不主动与齐王对抗以便最大程度的阻止齐鲁局势的进一步恶化,也是明智之举。但是,圣主对齐鲁局势很关心,紧急从河北调兵进入齐鲁戡乱更表明了他迫切需要齐鲁局势的稳定,所以水师暂时还不能撤离,最起码在未来一个多月内还要继续剿贼,还要在戡乱战场上配合齐王杨喃以及即将到来的讨捕大使崔弘升。
齐王杨喃和他的股肱部属们也接到了这道诏令。韦福嗣和李子雄的担心变成了现实,这次齐王“玩”大了,激怒了圣主,崔弘升的到来必将给齐王带来一系列麻烦,会直接阻碍甚至破坏齐王未来几个月的谋划。
不过事情尚有挽救余地,因为崔弘升肯定不愿与齐王发生正面冲突,他南下的步伐肯定非常慢,肯定要给齐王留出足够的“腾挪”时间,只待齐王击败了反贼,稳定了齐鲁局势,他也就没必要进入齐鲁了。
崔弘升是什么人?圣主的那点小手段,小伎俩,岂能瞒得了他?崔氏目前正深陷于新一轮皇统之争而不可自拔,危机四伏,而齐王现在就如一头愤怒的野公牛,彻底疯了,逮谁撞谁,看到崔氏这个直接危害到他生死存亡的政治对手,焉能放过?圣主把崔弘升调到齐鲁,说白了就是坐山观虎斗,就是激怒齐王,逼着齐王打击崔弘升,而崔弘升无奈之下,也只有奋起反击,把齐王“掀翻”在地。此事周法尚和张须陀都不敢做,避之唯恐不及,而崔弘升却不得不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打也得打。
结果可想而知,崔弘升不到迫不得已,不会进入齐鲁,而齐王为了确保自身利益,必须想方设法阻止崔弘升渡河南下,为此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击败反贼,稳定齐鲁局势,于是圣主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一个敲山震虎,就把在齐鲁“玩”得忘乎所以的齐王震慑住了。
李子雄闻讯,当即遣使约见李风云,心情很急迫。
最近他与杨玄感取得了联系,主动询问边疆局势,主要是西北疆的消息。杨玄感在回信中提供了一些高层机密,比如西疆形势恶化,陇西局势尤其紧张,西北军最高统帅渔阳公元弘嗣因为性格、手段和策略的原因,在过去的一年里不但未能在派系林立的西北军里建立起足够的威望,反而激化了西北疆纷繁复杂的矛盾,以致于西北军内讧不断,西北各方势力冲突迭起,这直接危及到了中土在西北疆的利益,严重打击了中土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
如今西突厥的射匮可汗已经击败西域的铁勒人,建牙帐于龟兹北部的三弥山,把阿尔泰以南所有土地尽数收入囊中,西域大部分王国俯首称臣,之前中土经略西域的所有成果基本丧失殆尽,而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则乘机反攻西海,意图收复故土,重建吐谷浑,若西北军不能阻挡,则之前圣主西征的所有战果将化为乌有。
元弘嗣处境艰难,外有西突厥人和吐谷浑人的左右夹击,内有陇右地方势力之间的争斗和西北军内部倾扎,可谓内忧外困,举步维艰,以他的声望和能力已经对付不了这种危局,必然顾此失彼,节节败退,甚至有可能在内外两个战场上都一败涂地。也就是说,元弘嗣现在焦头烂额,根本就顾不上兵变的事情了,他能把自己那一摊子事情搞定就不错了。
为此杨玄感在书信中颇为感叹,本来元弘嗣具备发动兵变的最好条件,有兵力,距离西京又近在咫尺,若其据关陇而下,则东都乃至中原掌控之中,可惜时运不济,被西疆那个大牢笼活活困住了,动弹不得,如今只能自力更生,毕竟眼前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错过了也就没有了,所以杨玄感还是决心殊死一搏,只是各种各样的困难太多,数不胜数,而能够给杨玄感帮助的人又太少,这让杨玄感殚精竭虑之余,不免心力交瘁,有一种孤立无援之感。好在李子雄复出了,进入了卫府,在东莱水师统领军队,并且也在积极谋划兵变一事,这让杨玄感看到了兵变成功的希望,于是他在书信中表达了与李子雄全面合作的意向。
合作的重点就是皇统继承人的人选。现今的东都政局太复杂,即便是保守势力也被圣主所发动的新一轮皇统之争搞得四分五裂,而有资格角逐皇统继承权的的几位皇子皇孙,因为各种各样复杂的原因,谁都没有众望所归的声望,谁也没有一呼百应的实力,以致于杨玄感在选择新皇帝的人选时,茫然无措了
新皇帝的人选,是兵变最核心最重要的一环,直接关系到了兵变的成败。目前赵王杨杲和燕王杨侦都跟随圣主东征,不在考虑之列。留守西京的代王杨侑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扶植对象,而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与河洛贵族集团虽然都是中土最大的保守势力,但双方一直以来都是针锋相对的政敌。如果河洛贵族集团发动军事政变,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从保守派整体利益考虑,未必会落井下石,背后捅刀子,但合作的难度非常大,除非形势明朗了,对河洛贵族集团有利了,且双方在利益分配上达成了一致,否则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绝无可能参与政变,所以代王杨侑暂时也不在考虑之列。留守东京的越王杨侗有崔氏的辅佐,有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而关陇人和山东人的矛盾与生俱来不可调和,所以越王杨侗也不在考虑之列。
最后就剩下了齐王杨喃。齐王杨喃在杨玄感、李子雄等人的心目中,一直是最好的皇统继承人选,无论是身份、能力、资历还是政治理念,都是最合适的新皇帝人选,但一直以来齐王杨喃的背后都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若齐王上位,等于给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做了“嫁衣”,这让杨玄感等河洛人失去了将其推上皇位的动力,最后更是一不做二不休,于脆配合圣主和改革派将其“打翻”在地,连皇统继承权都给剥夺了。
李子雄虽然与杨素、杨玄感关系密切,与弘农杨氏亦是政治盟友,但他毕竟还是陇西李氏,他的政治利益还是侧重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所以对杨玄感等河洛人配合圣主和改革派“摧毁”齐王杨喃之举非常不满,再加上他受齐王连累而“下台”,自身利益损失太大,更加重了双方之间的矛盾,加深了彼此间的隔阂,所以在军事政变这件事上,李子雄虽然很积极,甚至到了水师之后就秘密谋划,但始终没有告之杨玄感等同盟者,原因就在如此,双方之间的信任度已经不够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是,李子雄倾向于高举齐王杨喃这杆大旗,并把政变所得的政治利益归于齐王杨喃,但这显然得不到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人的支持,而没有杨玄感等人的坚决支持,李子雄一厢情愿,剃头挑子一头热,兵变成功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所以当齐王杨喃坚决拒绝之后,再加上李风云的一番分析和推演,李子雄基本上也就放弃了兵变的想法。
然而,他放弃了,不代表杨玄感就放弃了,而杨玄感一旦发动军事政变,做为同盟者,李子雄于情于理于利益都要为之响应,都要生死与共、荣辱与共,这就是李子雄获悉杨玄感留镇黎阳督办东征粮草,李风云的预言得到验证之后,他主动联系杨玄感的原因所在。
结果他从杨玄感那里得到了更多机密讯息,同时也进一步验证了李风云预言的准确性,现在他基本上相信了李风云对未来几个月中土局势的推演,也就是说,再过两个多月,仅仅两个多月后,兵变就要爆发了,然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杨玄感也没有做好准备,齐王就更没有丝毫准备了,所以他迫切要见到李风云,具体商讨未来对策。
韦福嗣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告之李子雄,与李风云的秘密会晤,必须两个人一起,否则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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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雄反复权衡后,不但答应了韦福嗣,还把董纯和李善衡都拉了进来。
从杨玄感的信中可以估猜出,杨玄感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由此证明,李风云对兵变的预言是正确的,由此推及,他对兵变失败的预测也有可能是正确的。如果兵变失败,进入东都战场的齐王杨喃就危险了,极有可能在某些居心叵测者的诱惑和唆使下,做出错误的决策,那便是一场灾难。齐王灰飞烟灭,李风云的未来谋划就不得不推倒重来,而隐藏在李风云背后的东都中立政治势力对中土未来的布局将遭受重挫,中土在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中可能一败涂地。
李子雄对兵变失败的后果非常清楚。只要兵变爆,他和杨玄感等人的秘密同盟也就暴露了,而兵变失败后,同盟中的所有人都会死,还会累及亲眷家族。为未雨绸缪,李子雄密遣亲信返回东都,远赴陇西老家,先行安置亲眷家族,虽然未必能拯救他们,但最起码有一线逃生的机会。
李子雄还没有想好自己的退路,因为到目前为止,他对兵变的成功依旧抱有希望。如果兵变成功了,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局面,这也是他急于会晤李风云的原因所在。他听韦福嗣说过,李风云不但对第一次东征做出过准确预测,还对东征过程做出过详尽推演,而事实证明他的推演大部分是正确的,这不但说明了李风云有非同凡响的智慧,在预测推演方面也有着卓绝天赋,于是李子雄就有了一个念头,他想利用李风云的这个天赋,在东都战场上找到一条成功之路。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李子雄马上就要与齐王分道扬镳,就要与齐王划清界限了,如此一来李子雄就很难影响到齐王的决策,所以他毅然决定,把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统统拉上自己的船。我把自己所知道的机密统统告诉你们,然后不管你们愿意不愿意,你们都成了我的同谋,如果兵变成功了,我们都是功臣,反之,你们的性命,包括齐王的性命,都握在我的手上,我要你们死,你们就休想活下去。可以预见,李子雄一旦卡住了他们的脖子,捏着了他们的要害,在未来一段时间,尤其兵变前后,李子雄就可以通过他们来间接影响甚至控制齐王的决策,让齐王按照他的谋划一步步走下去,如此便可确保在东都战场上最大程度的掌控主动权,而主动权的掌控,不但决定了兵变的成败,还决定了自身的存亡。
听到李子雄还要把董纯和李善衡拉着一道会晤李风云,韦福嗣的不详预感就更为强烈了,但好奇心害死人,他明明知道李子雄可能是兵变的动者之一,明明知道李风云有意利用这场兵变牟取利益,自己一旦过度接近真相,必会被真相所连累,却无法控制自己,一步步陷了进去。
董纯接到李子雄的邀请后,毫不犹豫就去了。他已经被李子雄拉上了船,现在他的未来不仅与齐王紧密相联,还与李子雄休戚相关,他没有选择,唯有誓死一搏。
李善衡接到李子雄的邀请后,一度有些犹豫。他同样有不详预感,因为之前他听韦福嗣说过,李子雄不但识破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还与李风云秘密商谈了很久,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是关于兵变的事,虽然韦福嗣和他考虑到齐王的安全,都蓄意隐瞒了,但齐王与李子雄的关系天下皆知,与李风云也是越走越近,若李子雄和李风云都参与了这场兵变,对齐王的影响之大可想而知,兵变一旦失败,齐王何去何从?然而,事已至此,李善衡也没有办法,韦福嗣去了,董纯也去了,自己若拒绝,非要独善其身,最终必受其害。
当夜,五个人在匡山山脚下一片幽暗的密林中会面。
董纯和李善衡都是第一次看到李风云,但相比从前,现在的心态已迥然不同,毕竟这是个以出身定尊卑的年代,李风云出自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赵郡李氏,声名显赫的安平公李德林之子,身份太过尊贵,不论是韦福嗣、李子雄、董纯还是李善衡,在贵族等级上都无法与其比肩。当然了,此时此刻,贵族等级暂时放在一边,过去的恩怨也没必要再提,当前最重要的是利益,尤其对四个老家伙来说,李风云能带给他们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李风云的背后不仅有赵郡李氏,有山东贵族集团,还有朝堂上那股庞大的持中立立场的政治势力,这些力量汇合到一起,产生的影响力难以估量,而这正是李子雄极度重视李风云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看到四个老家伙一起出现,当即明白了李子雄的“心思”,心里顿时便涌出不安之感。
自己严重低估了李子雄,李子雄远比想像得更厉害,“赤手空拳”便控制了局势,如今他左手握着齐王杨喃,右手抓着自己,两柄神兵利器在手,虽不能说想于什么就于什么,但最起码可以掌控主动权,影响甚至控制齐王和自己的决策,以便为他牟取最大利益。如此强悍人物,果然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如今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辱了,好在自己有天然优势,未来李子雄还要借助联盟力量,自己尚可顺势而为,还有引导局势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展的机会。
寒暄闲聊之后,李风云便“满足”了李子雄的要求,依其暗示,把自己对未来几年中土形势和东都政局的走向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和推演,然后做出了预测,东都要动军事政变,二次东征要无功而返,东都政局将进一步恶化,而更严重的是,南北关系将迅破裂,南北大战将在未来两年内爆。
这些预测李子雄已经听过了,所以他处之泰然,而韦福嗣早在去年就听李风云说过了,李善衡也知道,虽然当初他们都觉得很荒诞,但大半年时间过去了,事实告诉他们,李风云就是一个妖孽,他的预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未雨绸缪为好。至于董纯,尚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十分震惊,但李风云的分析和推演有理有据,不由得不信,而李子雄、韦福嗣和李善衡三个人的表情也能说明一些问题,于是董纯收起了轻视之心,一边凝听一边思考,渐渐的他也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
东征劳而无功,圣主和中枢所实施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折,后果肯定是南北关系紧张乃至破裂,这种情况下,如果国内陷入分裂和战乱,北虏必然入侵,南北大战必然爆,但问题是,中土做好了抵御北虏入侵的准备吗?今日的长城防线和北疆镇戍军是否有能力阻御北虏于国门之外?董纯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他是卫府老帅了,对第一次东征大败之后,北疆防御力量的急骤削弱一清二楚,而这种削弱短期内难以弥补,因为东征严重损耗了国力,国力是国防的基础,国力不够了,国防也就难以为继了。
董纯逐渐接受了李风云对未来中土局势的推演后,便现东都兵变是导致中土局势恶化的关键所在,如果能够把这场兵变扼杀于萌芽状态,让圣主赢得二次东征的胜利,那李风云的预测将不会变成现实。然而,今日李子雄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已经清晰传递了一个重要讯息,兵变一定会爆,已不可阻止,为此,只能在兵变中把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这就出现了两个可能的结果,一个是兵变成功,一个是兵变失败,而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中土都有可能陷入分裂和战乱,南北战争都将爆,而中土必将在这场战争中失败。
今日五个人坐在一起,实际上要商讨的问题是,如何阻止中土的分裂和战乱,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商讨兵变爆后的对策,至于兵变成功与否根本不重要。
董纯不禁要问了,到底谁要动这场兵变?
到了这个时候,李风云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李子雄已经表态了,已经把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都拉上“贼船”了,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更没有必要担心三人泄密。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贼船”上,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泄密也逃脱不了“同谋”的罪名,最终追究下来还是死,还会连累家族灰飞烟灭。
结果李风云的预测让韦福嗣、董纯和李善衡“震撼”了,虽然他们有所估猜,但那毕竟是漫无目标的瞎猜,当不得真的,如今李风云说出了真相,而这个真相又由李子雄佐证,那种剧烈的冲击还是让他们有了强烈的窒息感。
礼部尚书杨玄感,河洛贵族集团,这牵涉到多少贵族官僚?如果失败了,要死多少人?当年汉王杨谅造反,政治清算的时候,前后死了几十万人,同比起来,杨玄感这次兵变假若失败了,即便死不了几十万,最起码也要死上十几万,而且事地还在东都,中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门阀士族、权贵官僚最为集中之地,杨玄感先杀一阵,接着圣主赶回来,又杀一阵,然后谁赢了谁还要政治清算,可想而知结果是什么,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等到这场风暴平息,中土也元气大伤了,尤其统治阶层和权力高层,更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到那时改革也停滞了,国力也不济了,国防也不行了,还拿什么抵御北虏的入侵?
终于,李子雄说话了,他的话再次给人以强烈冲击。
“我们的目标是,兵变成功,并在最短时间内结束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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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渎津又叫四渎口,实际上就是一条十几里长的小河,这条小河把大河和济水连接到了一起,而济水通淮河,淮河又通长江,故名“四渎”,意思是这条小河通达四条水域。
现在这条小河上遍布舟船,小河两岸则遍布营寨,而在津口之外的大河水道上,则有二十多艘水师战船往来游戈。再往北,大河北岸,就是河北清河郡的茌平城,在城外津口上,同样是营寨林立,崔弘升的选锋军刚刚到达,严阵以待。
形势变化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内,战场从齐郡移到济北郡,从济水移到大河,而双方的大军先是在齐郡的章丘、临济一线激战,接着又在齐郡府历城大战,现在双方移师济北,又在四渎津对峙,而这一仗规模就大了,十几万义军要渡河北上,河北官军、东莱水师正面阻击,齐王杨喃的大军则从义军的背后杀来,可以预见,这必将是一场决定了齐鲁戡乱成败的大战。
大战当前,气氛紧张,而在联盟总营的帅帐内,气氛更是凝滞,几乎让人窒息,虽然才进入初夏时分,温度并不高,但很多豪帅已是满头大汗。
历城大战义军损失较大,及时整军是必要的,但怎么整?是河北义军整合进联盟,还是各整各的?这就复杂了,涉及到方方面面,比如利益分配,实力强弱,当前局势,未来策略,等等,太复杂了,所以李风云很果断,直接告诉河北豪帅们,没有时间扯淡,各整各的。至于战利品,联盟拿大头,河北义军拿小头,而原则是不让河北义军吃亏,绝对保证河北义军有饭吃,有武器打仗,当然了,如果河北义军急于打回河北,联盟还可以给予一定数量的支援。
听上去李风云信守承诺,很仗义,也没有乘火打劫吞并河北义军之心,但接下来他的话就如一盆冷水浇在了河北豪帅们的头上,让他们有一种冷彻入骨的感觉。
既然整军是各整各的,那就是各自的私事,没必要在集体军议上啰嗦了,于是议题便转向了当前严峻局势,以及为此所拟的对策。
李风云直言不讳,联盟不可能进行渡河作战,没有那个实力,也不符合联盟的利益。我牺牲自己把你们河北人送回家,成全你们河北人,那纯粹是扯淡。联盟不是我李风云个人的联盟,联盟利益也不是我李风云一个人的利益,再说我李风云也没有修炼到“舍身饲虎”的菩萨境界,所以双方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接下来,分道扬镳,你们爱于啥于啥,而我们则要离开齐鲁,转战他处了。
为什么要转战?李风云说到这里非常愤怒,此刻他已无须再给河北人面子,直接揭了河北豪帅们的老底。
你们拖延到三月才渡河南下,摆明了就是来烧杀掳掠,就是捞一笔就走,根本就不是来帮助我们击杀张须陀,更无意帮助我们在齐鲁抢一块地盘。如果你们新年前后南下,帮助我们击败张须陀抢下一块地盘,那么春天就可以播种,秋天就可以收获,再加上有夏粮做缓冲,我们只要坚持到九月,就能迎来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但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没有地盘,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只有去抢,一路杀一路抢,杀到哪抢到哪,说得好听点这叫转战,说得不好听就是流窜,而流窜有什么希望?什么希望都没有,像狗一般的活着,被官军围追堵截,死了还不如一条狗。
李风云纵声咆哮,杀气凛冽,这时候不要说河北豪帅们心惊胆战,惶恐不安,就连联盟豪帅们都噤若寒蝉,面无人色。谁都看得出来,李风云的愤怒像火山一般喷了,此刻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为好,以免激怒了他,手起剑落,一颗脑袋就没了。
河北人心虚,羞愧,但更严重的是绝望,彻底的绝望。
李风云的转战决策直接把他们推进了死亡深渊。很明显,李风云之所以没有吞并之心,之所以要各整各的军,不是他然诺仗义,而是甩包袱,一劳永逸的甩包袱,否则联盟必然会被河北义军活活拖死。
历城缴获的确不少,如果都归联盟,联盟能支撑一段时间,但现在加上河北义军近十万人马,这点缴获无异于杯水车薪。李风云没办法,只有先甩包袱,先把河北义军甩下,然后带着联盟转战,就像去年他转战中原劫掠通济渠一样,但问题是,李风云这一年算是白于了,不但没有展壮大,反而削弱了,这才是李风云雷霆大怒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一怒之下转战去了,河北人怎么办?人生地不熟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四面八方都是官军,他们就在官军的包围圈里,再加上粮草武器十分有限,等待他们的肯定是死亡,所以他们若想生存下去,就必须牢牢抓住李风云这根“救命稻草”。然而,李风云已经说了,合作到此为止,分道扬镳,这根救命稻草已经抓不住了。
但凡事都可商量,这件事也还有回旋余地。如果河北豪帅们自愿加入联盟,自愿把军权交给李风云,河北义军整体并入联盟,一切以联盟利益至上,那么联盟的兵力就增加了,实力就增涨了,而随着实力的增涨,联盟在转战过程中,攻城拔寨的胜算就加大了,就有能力掳掠到更多的财物,如此便能养活整个联盟。反之,如果河北豪帅们不愿放弃军权,依旧坚持合作关系,那双方要目标便是从合作中牟取最大利益,都想付出最少收获最大,其结果可想而知,所以李风云很决绝,一开始就中止了双方的合作,绝了河北人的龌龊心思,你们还想继续占我的便宜,门都没有。
李风云根本不给河北豪帅们说话的机会,咆哮了一阵后,果断结束了军议。这次军议的目的只有一个,中止合作,分道扬镳,各奔东西,既然如此,还说许多于啥?
河北豪帅们措手不及,他们没想到李风云说翻脸就翻脸,甚至都不给他们一个说话的机会,如此决绝,让他们也很生气,但生气又如何?事实本来就是如此,河北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齐鲁人,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陷绝境,怨得了谁?李风云已经救了他们,但李风云能力有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再说联盟也不是李风云一个人的,如果李风云继续无原则的帮助河北人,联盟不仅有分崩离析之危,更有全军覆没之灾。
河北豪帅们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联盟总营,而联盟豪帅们则坐在一起商量整军的事,其中齐鲁豪帅第一人王薄霍然在坐。
王薄主动要求加入联盟,李风云和联盟豪帅们商量后,一致接受了王薄的加入,毕竟王薄是举起造反大旗的第一人,在齐鲁义军里有着独特的地位,而联盟豪帅中大多数都是齐鲁人,对王薄还是尊重有加。
李风云和联盟豪帅们给了王薄以绝对信任,委以重任。王薄加入联盟后,出任联盟左路总管,其所属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十八军,隶属于左路总管府。原左路总管吕明星出任骠骑军总管,李风云不再兼领骠骑军总管一职。以王薄的资历和声望,在联盟里担任外府五路总管中的一个是够了,所欠缺的也就是军事指挥能力,但李风云综合考虑后,还是决定用人不疑,毕竟联盟中齐鲁人还是拥有绝对数量,稳定了齐鲁将士的心,也就稳住了联盟。
李风云没有参加整军军议,只是给了一个整军原则,必须以最快的度恢复和增加战斗力,为即将开始的转战做准备。转战的方向依旧是中原,是通济渠,但上次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战果辉煌,而这次就不一样了,同样的错误官军不可能犯两次,所以李风云的要求得到了豪帅们的认同。
只是依照这一原则,联盟更多的精锐集中于内府三军和李风云的嫡系五个军,而豪帅们的嫡系人马则更多的被李风云所占据,也就是说,豪帅们的实力正在被一点点的蚕食和稀释,联盟内部“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趋势已不可阻止,而随着这种“强弱分明”格局的形成,联盟的权力越来越集中,凝聚力也越来越强,很多豪帅尤其是韩进洛和帅仁泰已经彻底放弃了争雄之心,这在一定程度上维护了联盟内部的团结。
豪帅们也是没办法,他们在联盟内部无法撼动李风云的地位,而现在联盟外面的生存环境又越来越恶劣,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连战连败,如今连生存都无法保证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他们也绝了离开联盟的念头。既斗不过李风云,又不能离开联盟,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忠诚于李风云,老老实实跟着李风云混,或许便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联盟官员和内外府统帅们拟定了整军方案后,遂由司马袁安禀报李风云。
李风云就在偏帐,与几个白衣人低声说话,但这几个白衣人的身份却是万万不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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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帐里有徐世鼽,有李百药、李安期父子,有崔九,另外还有一张年轻的陌生面孔。
上个月李风云曾向徐世鼽求援,需要一批舟船以作运输之用。此刻二次东征已经开始,大河南北的船只都在为东征运输粮草辎重,也只有像离狐徐氏这等航运巨商,才能腾出一些船来私下用度。现在四渎津河道上的船只都由徐世鼽暗中调遣而来,基本上装满了从历城洗劫而来的财物,就等着李风云一声令下便进入济水西进了。
本来所有人都认为这批船只是为河北人准备的,哪料到水师突然封锁了大河水道,河北人的归路已被断绝,这批船只继续滞留四渎津已不合适,必须尽快离开,一旦离狐徐氏暗中帮助义军的秘密暴露,则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徐世鼽忧心如焚的时候,崔家十二娘子的舟船出现在四渎津外的大河水面上,随后李百药父子和崔九换乘徐世鼽的小舟,悄然来到了义军联盟的总营。
李百药现在还是鲁郡泗水鹰扬府的步兵校尉,虽然官小,但贵州等级高,又是中土儒林名士,声名赫,到哪都倍受关注。鲁郡太守李珉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请李百药“出山”,有这样的人物站在身边,不仅面子上有光彩,更能有效缓和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而地方政务上的诸多困难,很多就源自这种矛盾,矛盾缓和了,政务也就顺畅了。李百药因为李风云的原因,根本不愿去齐鲁,于是便以老母年事已高,身体不好,需要侍奉为由,拒绝了李珉的恳请。
齐王杨喃到了鲁郡后,第一件事也是请李百药“出山”,但齐王的目的就不单纯了,虽然他不知道李风云的真实身份,但十分怀疑其出自赵郡李氏,把李百药请来,便有“旁敲侧击”的意思,当然了,李百药有“太子党”的政治标签,为圣主所忌恨,齐王也不敢公开延请,于是依旧假太守李珉之手。
李百药不为所动。他的政治生命本来就毁在皇统之争中,岂肯重蹈覆辙,再一次跳进火坑自掘坟墓?
然而,崔弘升突然出面了,亲自请他到齐鲁走一趟,但不是请他去应齐王之邀约,而是私下拜会李风云。上次崔钰太任性、太冲动、太冒失了,竟然不顾危险亲自去贼营面见李风云,这样也就罢了,竟然还胆大包天,以强权胁迫李风云满足崔氏之利益,结果双方闹得很不愉快,不欢而散,如果李风云不是给崔氏面子,最终还是透露了一点东都兵变的机密,崔钰必定一无所获,颜面丧尽,不但连累崔氏受辱,还伤害了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的世交之谊。
崔弘升的目的显然不是单纯的表示歉意,而是另有所图,否则不需要请李百药出面,随便找一个有地位的家将或者有头脑的子侄辈,暗中跑一趟就行了。崔弘升所图为何?看看当前大河南北波诡云谲的局势就知道了。本来他追随圣主东征,也算暂时摆脱了眼前的危机,哪料风云突变,还没等到他赶到圣主身边,圣主就诏令他去对抗齐王,这无异于把他往火坑里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左右为难。但齐王还不是崔氏危机的最大根源所在,如果李风云不是危言耸听,不是蓄意诬陷,越国公杨玄感当真要动东都兵变,那才是崔氏生死存亡的重要一刻。
崔弘升所图为何?就是想从李风云这里知道更多的有关东都兵变的秘密,以便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李百药只有跑一趟,虽然他不想跑,也知道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危险,而且李风云也一再警告过了,但事关重大,博陵崔氏的利益与赵郡李氏的利益过于紧密,这一趟他不跑也得跑。另外,上次李安期回来后,把李风云所说详细告知,他便与族中长者商讨了很多次,但如此大事,族中长者个个谨慎,至今也没有拿出决策。或许,赵郡李氏自李德林之后便不可遏止的走向衰落,与他们这一代人才智平庸有着直接关系。李风云终究是李氏血脉,李百药更无法置身事外,如今就连博陵崔氏的当代家主崔弘升都做出了积极表态,李百药当然义无反顾,更要拿出个积极态度了。
到了崔钰的船上,李百药看到了博陵崔氏的一位年轻才俊崔孝仁。崔孝仁是博陵崔氏大力培植的下一代接班人,在山东儒林中颇有名气,之前是国子监助教,崔弘升复出为河北讨捕大使后征辟为大使府主薄,不但要“言传身教”,更要在仕途上着力推一把,以便让其上升的度更快。崔弘升派遣崔孝仁为秘使,足见他对这次会面的重视程度。不过想想也正常,如果东都兵变都不是“大事”,那还有什么是“大事”?而任何一个“大事”,都会对崔氏产生或大或小乃至决定性的影响,不容有失。
见面之后,李风云的态度不冷不热,明显就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随便寒暄闲聊了几句,便借口军务繁忙告辞了,丢下四个豪门贵族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但四个人都无意争这口闲气,相比东都兵变这件大事,以及两大豪门可以从中牟取的巨大利益,这点无伤大雅的小节算什么?再说李风云刚刚从历城战场上撤下来,身上还散着血腥味,而十几里外就是东莱水师和河北官军,齐王杨喃的戡乱大军也要马上追过来,如此紧张局势下,指望李风云陪着他们聊天打屁当然绝无可能。
不过李风云还算给面子,第二天下午把他们请到了偏帐,让他们侧耳旁听了自己在主帐里的怒声咆哮。四个人一听就明白了,李风云这是指桑骂槐,崔氏若想从李风云得到所需要的东西,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否则双方之间的合作必然中止。
李风云回到偏帐的时候,心情已经恢复平静,显然一番惊天动地的怒吼让他郁积于心的怨愤得到了宣泄,情绪有所好转。
稍事寒暄之后,崔孝仁率先进入正题,“将军撤离齐鲁后,转战何方?”
这句话一出口,李百药、李安期父子和崔九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联盟转战何方属于军事机密,崔孝仁这样冒失问出来是一件犯忌讳的事,搞得不好就会激怒李风云。
李风云看了崔孝仁一眼。崔孝仁年近三十,英俊儒雅,风度翩翩,沉稳有度,卓然不群,而从骨子里出来的那股尊贵和矜傲更是一个醒目标签,一看就是个豪门世子,是个人物。
“问得好。”李风云微微一笑,说道,“某要转战中原。”
此言一出,第一个脸上变色的就是徐世鼽。去年李风云已经转战过中原,今年李风云还要转战中原,同样的计策连续使用,结果肯定截然不同。然而,李百药父子和崔孝仁、崔九想到的却是东都兵变,很显然,东都兵变确有其事,否则李风云不会第二次杀进中原。
难道李风云要参加这次兵变?如果李风云参加这次兵变,之前他拒绝击败齐王杨喃就有了解释,因为他和那些兵变者都需要齐王杨喃充当东都兵变的“大旗”。而齐王杨喃正是崔氏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的心腹大患,此人不除,崔氏寝食不安。
李风云直言不讳,崔孝仁也就不客气了,“将军曾说,越王会留守东都,越国公要坐镇黎阳督办东征粮草,现在事实证明将军的预测非常准确,而将军还曾说过,越国公将在在六月的某一天动兵变,由此推及,将军转战中原,是不是有意参加这场兵变?”
李风云笑容更甚,目光不禁转向了李安期。当初正是因为李安期的提醒,李风云才突然做出了参加兵变的决定,虽然风险之大难以估量,但与之相对应的,却是所获利益也是大大增加。李安期心有灵犀,与李风云相视一笑,一切不言中。实际上当初李安期之所以“善意提醒”,也是私心作祟,毕竟与崔氏相比,赵郡李氏从这场兵变中能够牟取的利益十分有限,为此必须把目光放长远一点,让崔氏在兵变中大获其利的同时,欠下赵郡李氏的人情,只要这份人情在,赵郡李氏的利益就不会少。
“你来的目的,应该不是打探某是否参加这场兵变吧?”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语含双关地反问了一句。
崔孝仁微微颔,“某来的目的,是想知道齐王在这场兵变中的作用。”
李风云笑了起来,“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崔孝仁眉头微皱,略略思索了一下,问道,“将军确定,这就是某要知道的答案?”
“你怀疑甚?”李风云笑道,“难道你怀疑越国公要篡位自立?当年先帝受禅,不仅因为他是摄政的大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因为他击败了尉迟炯、司马消难和王谦这些强大对手,前进路上再无障碍,而以越国公之才智,他岂会愚蠢到失去理智,盲目仿效先帝?”
崔孝仁心领神会。以越国公之实力,当然没有篡位自立的可能,所以他若想兵变成功,就必须更迭皇统,就必须要一个新皇帝,而这个新皇帝的最佳人选,无疑就是齐王杨喃。
“将军有何需求?”
崔孝仁当机立断,直接提出合作意向。你要什么我满足你,但前提是,你必须维护崔氏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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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鼽连夜返回联盟总营。
见到李风云后,徐世鼽把崔钰和崔孝仁的商量结果以及崔钰个人的决策详细告之。
徐世鼽很兴奋,甚至有些激动,今天对他来说是个难以忘怀的日子,因为他是李风云的结拜兄弟,所以他被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正式认可了,允许他参加两大豪门之间的合作谈判,允许他获悉诸多机密,甚至崔氏关起门来独自商讨的时候,都有意把他留下来旁听,这等于承认了徐世鼽是李风云的私人特使,是维持双方联系的纽带,地位特殊而重要。而这一切必将改变徐世鼽和离狐徐氏的命运,虽然徐世鼽因此把自己与李风云紧紧“捆绑”到了一起,荣辱与共,但徐世鼽对两大豪门的实力充满了信心,他相信李风云的未来必定十分辉煌,为此他愿意拿离狐徐氏的全部所有做一次豪赌。
“阿兄是否同意某陪同安平公急赴历城?”
徐世鼽虽然答应了崔钰的要求,但他现在与李风云利益相联,而李风云与赵郡李氏利益相联,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合作归合作,在利益诉求上还是有很大差异,事关重大,徐世鼽不得不问个清楚,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李风云郑重点头,“这段时间,你就辛苦了。山东人和关陇人矛盾很深,彼此互不信任,互相提防,越是关键时刻,戒备就越强,双方的合作很难深入到理想程度,最多也就是一种默契,而即便是这种默契,也需要及时的交流和沟通,所以安平公到了齐王帐下后,短期内很难离开,与崔氏之间的联系,主要靠你和李安期,但李安期走动过于频繁,必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盯着齐王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因此近期内主要靠你奔走跋涉。事关机密,安全至关重要,你要多带死士,以防万一。”
徐世鼽凝神细听,连声答应。
“你是某义结金兰的兄弟,为各方势力所认可,此刻又肩负维系各方联系之重任,你的一言一行在别人看来很可能都代表了某的意思,所以有些事,某必须向你做一番更为详尽的分析和解释,让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至于迷失方向。
徐世鼽躬身致谢。
“在目下这盘棋局上,某是一个棋子,一个混乱局势并火中取栗,且居心叵测的棋子。”李风云正色说道,“棋子是可以牺牲的,但某不想成为任由宰割的鱼肉,所以某有某的想法。”
“杨玄感对某来说,就是一个利用由他动的兵变来壮大某自身的工具。齐王对某来说,就是一个利用他对皇统的执念来给某赢得展空间和时间的工具。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对某来说,就是一个利用他们对利益的过度贪婪而混乱东都政局,乃至进一步恶化中土局势的工具。”李风云望着徐世鼽惊诧的眼神,摇了摇手,“某并不是妄自尊大、自以为是,某不过看透了这些人的本质,知道这些人在他们各自的道路上会顽固地走下去,会一步步地把中土推向分裂和战乱,而某不过是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乘机展壮大自己,以便赢得拯救中土的机会。”
李风云说到这里,神情凝重,言辞恳切,“三弟,某的未来谋划看似庞大,有很强的操作性,但实际上某说句实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最终能否拯救中土,某并无丝毫把握。”
徐世鼽十分意外,没想到李风云对他自己所规划的未来竟如此悲观,“你不是说,齐王是中土的救世主吗?”
李风云苦笑摇头,“三弟,某给你交个底,如果把拯救中土的希望寄托在齐王身上,那纯粹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永无实现之可能。”
“何解?”徐世鼽疑惑了。
“因为齐王的成长历程,与他父亲的人生道路完全不同。齐王是温室里的花朵,看似娇艳,实则经不起任何风雨。如果齐王有他父亲一半的才能,绝对可以承担起拯救中土的重任,可惜,我们目前所看到的齐王,甚至连他父亲一分才智都未能继承。”
徐世鼽无言以对,不知道说什么好。
“或许你不相信,但南北战争之后,你便能看到齐王与圣主之间的悬殊差距,那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自始至终,齐王都被圣主玩弄于股掌之间。
徐世鼽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圣主有如此厉害?那你为何还要造反?为何还要把齐王捧得高高的?难道你背后还有圣主的影子?这也太玄乎了吧?你到底要于什么?
“某不想左右你的未来,还有联盟这些兄弟们的未来,所以某必须把话说清楚,千万要看清楚形势,千万不要被某些假象所迷惑,齐王不是中土的救世主,如果你们错误地解读了当前局势,错误地把齐王当作了中土的救世主,那么你们都将在这场兵变中灰飞烟灭,绝无幸存之可能。”
徐世鼽突然意识到一场生死危机正扑面而来。
李风云的这番话说白了就是一个意思,豪门世家不可信,贵族官僚不可信,齐王不可信,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也不可信,一切都要靠自己,千万不要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己的命运必须自己掌控。归结到徐世鼽身上,意思就是你不要兴奋过头了,不要被人利用了,不要参加这场兵变,更不要试图从这场兵变中牟利,因为这场兵变是豪门世家,是贵族官僚们玩的政治游戏,你玩不起,所以你于脆躲得远远的。
徐世鼽仿若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连打几个冷颤,心中熊熊燃烧的激情霎那间便熄灭了。
“阿兄,谢谢……”徐世鼽深深一躬,感谢李风云在关键时刻的警示。
“你知道怎么做了,某也就放心了。”李风云说道,“此地一别后,你我兄弟若想再见,恐怕要很长一段时间,但再见之时,某相信你必定已成长为一方雄主。”
徐世鼽一笑置之,根本没把李风云这句话放在心上。当前局势下,对于离狐徐氏这等地方巨贾来说,如何在混乱中保全自己的利益才至关重要,而东都兵变一旦爆,处在东都周边的地区尤其河南地区更是在劫难逃,所以徐世鼽把李风云的警告听进去了,他不再把保全家族的希望寄托在豪门世家身上,因为一旦李风云失败,齐王、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为了撇清自己,必然要把与李风云相关的痕迹统统抹去,那时离狐徐氏就危险了,所以他必须靠自己。
“大哥呢?”徐世鼽主动问道,“大哥是河南人,还有翟法司和那帮瓦岗兄弟也都是河南人。”
现在徐世鼽清醒了,在危机的重压下头脑也敏锐了,马上想到了单雄信、翟让和瓦岗兄弟。他们都是河南豪雄,如果参加了这场兵变,而这场兵变以失败而告终,那么在兵变结束后的清算中,河南人尤其那帮瓦岗兄弟所在的城乡,必将成为“屠宰场”,而因此受累的普通平民,依照惯例将配戍边,苦不堪言。当初汉王杨谅叛乱,因为受累而被整体流放迁徙到西北边陲的平民多达几十万,永世不得赦免。
“整军完毕后,联盟西进恒公渎。”李风云说道,“某将在恒公渎公开告诉联盟所有豪帅,某将参加东都兵变,而不愿参加或者有顾虑者,均可脱离联盟。不出意外的话,翟法司和单大哥都会选择脱离联盟,毕竟事关他们的亲朋好友,他们的家园故人,还有无辜的河南平民,他们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置数万乃至几十万无辜生命于不顾。还有就是孟海公,他也是河南人,其帐下将士大都来自河南,他也会有同样的想法,正好他一直都有脱离联盟独立展的心思,正好遂其所愿。”
“至于齐鲁人,他们的顾虑就小了。齐鲁远离东都,东都即便有报复的心思,但因为距离太远,有些鞭长莫及,再加上齐鲁本来就义旗遍地,局势混乱,所以人杀得越多,反而越不利于稳定。不过东都肯定会籍此加大戡乱力度,张须陀必会得到东都更多的支持,齐鲁义军的生存会越来越艰难,最终不得不离开齐鲁,转战他乡。”
“可有四弟和五弟的消息?”徐世鼽突然打断了李风云的话,问起了辅公怙和杜伏威。
“他们与孟让在一起,据王薄说,已经撤进泰山,暂时没什么危险。”李风云说道,“只是随着形势的恶化,他们无法立足齐鲁,必然要南下转战,如此一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越来越远,再见面时,估计是几年之后了,只是到了那一刻,他们早已不是普通的豪帅,而是割据江左的一方霸主了。”
徐世鼽顿时翻了白眼。李风云对自家兄弟的信心完全“爆棚”,一个也是霸主,两个也是霸主,那还得了?将来这天下岂不都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阿兄,他们年纪小,实力弱,南下转战恐怕凶多吉少。”徐世鼽叹了口气,虽然与辅公怙、杜伏威没什么交情,甚至只有一面之缘,但既然结拜了,歃血为誓同生共死了,那就是实打实的兄弟,感情也就自然产生了,想到两人日后的艰难,不免唏嘘,“阿兄,当初你应该把他们召至联盟……”
“他们是一对雄鹰。”李风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徐世鼽的感叹,“只要给他们自由,他们必能展翅高飞,翱翔九天。三弟,你且拭目以待,不出数年,他们兄弟必定雄霸江左。”
徐世鼽再翻白眼,不说了,虽然李风云对未来的预测一向很准确,但凡事都有个度,以杜伏威和辅公怙的能力,数年后雄霸江左,岂不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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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鼽连夜追赶李百药父子而去。
李风云送别于河边,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禁感慨万千,想到未来之艰难,心情不禁更为沉重。历史是否可以改变,目前依旧没有答案,虽然很多细节上已经产生偏差,比如齐王居外展,比如崔弘升奇迹般的活下来了,比如自己这个造反豪雄的存在,然而,这些偏差即便汇合到一起,产生了一些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但依旧不能改变历史前进的轨迹。以此推及,自己谋划的割据北疆而称霸,集合北方之力拯救中土的策略,是否会中途夭折?是否会无果而终?
李风云辗转难眠,醒来时昏昏沉沉,疲乏无力,但司马袁安送来的一个好消息,却让他陡然振奋起来。
鸿儒刘炫在门生弟子们中的影响力还是非常大,当河北豪帅们穷思无策时毫无意外的想到了他,把他邀请到了军议上,把义军走投无路的窘境详细告之。河北豪帅们拟定了三个对策,其一,想方设法强行渡河;其二,在济水两岸烧杀掳掠以维持生存;其三,以更大的代价来换取与李风云的结盟合作。第一个对策是找死,就算豪帅们侥幸逃回去了,但代价是全军覆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些豪帅们基本上难以翻身;第二个对策也看不到成功的希望,这两年济水两岸连续受灾,田地荒芜人烟稀少,否则也不会有许多人造反,李风云也不会不惜代价攻击张须陀,试图虎口夺食,抢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了,如今李风云战败于齐郡,无奈之下只有再一次转战中原,其中风险之大可想而知,而李风云都不愿待下去的地方,河北义军还能生存得下去?最后就剩下与李风云结盟合作了,但李风云又不是傻子,岂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菩萨?
豪帅们问计于刘炫,寄希望于刘炫指点一条生路。
刘炫想了一下,把两个时辰前,赵郡李氏的李百药和博陵崔氏的崔孝仁,突然秘密联袂拜访自己一事,缓缓吐出,“当白帅在帅帐内宣布与你们中止合作、分道扬镳的同时,李百药和崔孝仁就在他的偏帐内,侧耳倾听。”
举座皆惊。如果之前大家对李风云的身份都是猜测,对李风云与河北豪门之间的关系都是想像,那么此刻就再无悬念了。
刘炫既然说出如此重要的机密,足以说明李百药和崔孝仁秘密拜访他,肯定不是出于礼节,而是通过刘炫,对困境中的河北义军做出一种暗示,一个他们所希望的安排。当然了,豪帅们是否接受他们的安排,那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已经仁至义尽,已经还了之前欠下的“人情”。
当初豪帅们渡河南下,虽然确实是迫于河北豪门施加的重压,但渡河之后连战连败,却是源自豪帅们策略上的错误,与河北豪门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两大豪门一起出现在李风云的总营内,显然不是为了拯救他们,而是另有图谋,只是从河北整体利益考虑,两大豪门不能弃之不顾,那未免太让人寒心了,所以他们肯定要向李风云施压。而李风云同样是河北人,不能不兼顾河北利益,只是若想让他再度出手相救,河北豪帅们必须付出足够代价。
豪帅们集体失声。
他们最不愿意看到最不能接受的局面终究还是出现了。事实上他们的自救之路只有一条,像联盟中那些齐鲁豪帅一样,把军队交给李风云,把权力交给李风云,把命运交给李风云。虽然依据联盟盟约,豪帅们在联盟内不但拥有集体决策权,还拥有一定的自主权,比如说豪帅们可以随时脱离联盟而自立,但实际上这些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看得到摸不得的东西。联盟的确不是李风云个人的联盟,但豪帅们的生存准册却亘古不变,实力为尊,谁实力大,谁就是老大,谁就有杀生予夺之大权,而在李风云这等强悍的老大面前,你嚣张跋扈,你谋求独立,纯粹就是找死。看看联盟现状,李风云实力越来越强,而豪帅们的实力越来越弱,现在哪个豪帅敢谋求自立?可以说,只要任何一个豪帅有脱盟的苗头,距离他头颅落地的时间也就屈指可数了。
看到豪帅们沉默不语,刘炫心知肚明,不禁暗自叹气。老大的日子坐久了,习惯了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对权力的迷恋越来越难以自拔,突然低头做小弟,跪在别人的脚下,做别人刀俎下的鱼肉,任由宰割,那种感觉实在不堪,但识时务者为俊杰,相比全军覆没横尸荒野,有小弟可做已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错过了眼前这个机会,而且还是两大豪门亲自创造的机会,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某初见白帅时,与其有个约定。”刘炫再度开口,打破了帐内的沉默,“若他能拯救河北义军,某在余生之年,便唯其马是瞻。”
豪帅们吃惊地望着刘炫,愧疚不安。刘炫风烛残年,还有几年好活?但他为了弟子门生,为了义军十几万生命,不仅舍弃了自己的一世英名,还舍弃了自己的尊严和自由。依照他与李风云的约定,如果李风云兑现了承诺,拯救了河北义军,他这位声名显赫的山东鸿儒,就要把余生卖给李风云。师傅为学生做出如此牺牲,这让门生弟子们情何以堪?
“你们若做出了决策,某便去说服白帅。”刘炫继续说道,“某与白帅会再做一个约定,白帅必须遵守盟约,日后到了河北,你们任何人任何时候都可以脱盟自立,白帅不得阻止或者于涉,否则,某必以死相争。”
豪帅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刘炫这是软硬兼施啊,名义上是为河北豪帅未来的脱盟独立而以死相争,实际上就是逼着河北豪帅们马上做出决策。师傅为了学生都可以牺牲性命了,你们这些做学生的还想怎样?难道非要落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恶名?
刘黑闼毅然决断,加入联盟。当着众豪帅的面,刘黑闼详细分析了必须加入联盟的原因,一则是自救,现在渡河不行,就地掳掠也不行,官军还在四面围剿,另外还有七八万老弱妇孺需要养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这里;其二李风云的出身,李风云与河北两大豪门的合作关系,这些都是推动河北义军迅展壮大的最佳资源,若错过了,就再也不会遇上了;其三,李风云和两大豪门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而我们这些河北义军的最终出路又在哪?把这两个终极目标联系到一起,不难看到它们在未来十有**殊途同归,既然如此,为何现在不行险一搏?现在把赌注押在李风云身上,一赌定终生,远比我们自己茫无头绪的胡乱下注要好上无数倍。
郝孝德松口了,孙宣雅也同意了,李德逸也没有异议,至于杜彦冰、王润、石秕闺)都依附于几位大豪帅,理所当然随大流了。
既然豪帅们都同意加入联盟,接下来自然就是商量如何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利益,换言之,就是如何保证自己的实力不会被削弱,军队不会被裁减。之前他们已经从联盟那边打听到了不少联盟内部事务,比如刚刚加入联盟不久的裴长子和石子河,两万多人马最终就落下了不足六千人的队伍,虽然李风云给了他们两个军,但其中两千余人都是从联盟其他军队抽调而来,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他们对自己军队的控制。王薄也是一样,他名义上有一个军,实际上有七八百将士均来自联盟老军,战斗力是增加了,对军队的控制力却下降了。
依照这个模式,河北豪帅们应该能各领一军,但这远远满足不了豪帅们的“胃口”。一番商量之后,郝孝德、刘黑闼、刘十善、杜彦冰、王润、孙宣雅、石秕闺、李德逸等八位豪帅竟然各领两军,拿出了十六个军多达六万余人的整编加盟计划。
李风云见到刘炫,见到这份庞大的整编加盟计划之后,当即给出了回复:六个军,两万四千将士。
这是联盟可以接受的极限,也是李风云经过摸底调查之后得出的真实数据,目前河北义军可以拿来作战的军队只有两万余人,余者皆不堪一用,所以这笔“买卖”对联盟来说十分不划算,得到六个军,却要养活八万余人,怎么算都是亏。
双方的条件过于悬殊,还没有正式谈判就“崩”了。
联盟的整军计划实施顺利。联盟官员和豪帅们都知道齐郡大战失败后,联盟军队不得不再次转战中原,以战养战,所以整军的目标实际上只有一个,增强战斗力,因此大家都很配合,上上下下齐心协力,再加上目前局势危急,官军就在附近虎视眈眈,联盟将士们急于离开济北,使得整编工作进展迅,一天一夜就完成了。
就在李风云决定撤离四渎津,火进军恒公渎之际,王薄突然冲进总营,十万火急向李风云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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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西进中原的心情虽然非常急迫,但迫于联盟现状,他不得不耐下心来,与联盟官员们、与各路豪帅们,就弃守蒙山、整编军队、钱粮分配等一系列重要而繁琐的军政事务进行具体磋商,但在具体磋商之前,在第一轮军议结束之前,李风云郑重告诉豪帅们,东都兵变不但会改变东都政局,会影响到中土局势,还将决定联盟的未来,尤其是各位豪帅们的未来,所以,李风云决定给豪帅们半夜的考虑时间,天亮之后,凡不愿参加这场兵变者,皆可脱离联盟,寻求自立。
李风云做出承诺,他将遵守盟约,脱离联盟者依旧是兄弟,任何时候任何环境下,他都不会背叛自己的兄弟,亦不会伤害自己的兄弟。
凌晨时分,翟让、单雄信、邴元真和王儒信四位参加军议的瓦岗人找到了李风云,他们的心情很急切,东都即将爆发兵变的消息已经让他们震撼不已了,而李风云不但知道此次兵变,还要参加此次兵变的事实,则让他们愈发震惊
这场兵变一旦爆发,距离东都近在咫尺的河南必被卷进这场兵变,河南豪雄参加此次兵变成功了尚且好说,若失败了就不是简单的全军覆没了,还会累及到家乡父老几万、十几万乃至几十人的性命和命运。如此悲惨祸事,如此恐怖后果,瓦岗人承担不起,所以他们急不可耐地找来了,也不管是否会打扰李风云的休息,是否会激起李风云的愤怒,他们只想尽快驱散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阴霾,只想在看清事实的基础上拿出正确对策。
然而,此刻他们对李风云的认识已经有了新的改变,而这种改变让他们的心态产生了变化,突然间便对李风云有了一种深深的畏惧感。
李风云在宣布这一惊人消息的同时,笼罩在李风云身份的神秘光环也更为浓厚了。很显然,李风云突然出现在白马大狱的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背负着某个庞大势力所授予的重大使命,李风云举旗造反的真正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今天的这场兵变。换句话说,李风云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就在大河南北处心积虑地挖了个“超级大坑”,而大河南北的豪雄们不知不觉间就被他拉进了这个“大坑”,如今已别无选择,唯有不成功则成仁了。由此推及,李风云的来头很大,李风云的心机尤为深沉,谋略和手段亦是无人能及,一直以来他始终有意无意的操控着大河南北的局势发展,把大河南北的豪雄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这让豪帅们在郁愤之余更是惊惧不安,尤其最早接触李风云的翟让、单雄信等瓦岗人,对李风云的认识更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翟让、邴元真和王儒信因此十分谨慎,慎言慎行,唯恐一个不小心掉进了李风云的“陷阱”。历史上像李风云这种笑里藏刀的枭雄哪个不是口蜜腹剑,说一套做一套?如果盲目信任李风云,那就太幼稚了,纯粹是找死。好在他们还有单雄信,还有李风云的结拜大哥,这个关键时刻,为了瓦岗人的利益和河南人的未来,也唯有让单雄信冲在最“前面”了。
单雄信不管不顾了,直言不讳,东都当真要爆发兵变?这个消息当真十拿九稳?
李风云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单雄信又问,你当真要参加这场兵变?
李风云再度给予肯定答复。
单雄信迟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当初你从北疆孤身而来,是不是为了今天的这场兵变?”
这个答案如果和们的猜测一模一样,瓦岗人就等于被李风云“耍”了,被李风云利用了,这必然会坚定他们脱离联盟的决心。
然而,李风云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东都即将爆发兵变的消息,来自于东莱水师的左御卫将军、建昌公李子雄。”
李风云郑重其事的给瓦岗人杜撰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齐王。齐王虽然觊觎储君之位,但有自知之明,更不敢上演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之悲剧,然而,在中土政治博弈的大棋盘上,齐王也是一个棋子,身不由己。李子雄就是东都兵变的主谋者之一,他不但看上了李风云这股实力不俗的武装力量,还看上了齐王这杆光鲜的“大旗”,可以预见,兵变者一旦举起了齐王的“大旗”,传檄天下要把齐王推上皇位,那么齐王就被逼上了绝路,不造反肯定是死,而造反才有一线生机。
“某与齐王之间有默契,这已经不是秘密,你们都知道。”李风云说道,“齐王拒不参加兵变,但刀握在兵变者的手上,生死被他人所控制,齐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情急之下,韦福嗣不得不主动找到了某。”
翟让等人至此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场兵变不是单纯的针对圣主和朝堂上的改革派,还牵扯到了复杂的皇统之争。而齐王表面上是“求助”于李风云,实际上则是把李风云当作了棋子,让李风云冲到东都兵变的最前线,与兵变者一起,与圣主打个两败俱伤,如此渔翁得利,进退无忧。若形势好,圣主和改革派一败涂地,则齐王顺势而起,就此夺得皇统,反之,则弃车保帅,高举平叛大旗,建下剿贼功勋,还能讨得圣主欢心,可谓一举多得。
这里就有个关键问题,李风云参加兵变,难道就能阻止以李子雄为首的兵变者在兵变之初高举齐王大旗,把齐王“拖下水”?
李风云的回答非常肯定,某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威逼京畿,必将改变东都乃至整个中原局势,必将打乱兵变者的既定谋划,一旦形势对兵变者越来越不利,比如消息泄露,圣主提前发动“反击”,兵变者无奈之下必然催促起事,这种情况下他们对某这个兵变主力大军的统帅必定有所倚重,必然会在决策上给某一定的话语权,如此某便可坚决反对高举齐王之大旗,想方设法给齐王赢得足够的坐山观虎斗的时间,从而帮助其作出正确决策。
“这场兵变必将以大败而告终。”邴元真心思敏锐,当即推演出了东都兵变的结果。
兵变者缺少了齐王这杆“大旗”,又多了李风云这个“变数”,可想而知最后结局是什么,但问题是,兵变者明明知道胜算渺茫,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因为齐王获悉了兵变的秘密,消息随时会泄露或者已经泄露,不兵变也是死,而李风云又蓄意改变了局势,给了兵变者以希望,把兵变进行下去反而有一线生机,于是他们也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翟让、单雄信和王儒信也都推演出了相同结果,大家都陷入了恐慌之中,情绪十分低沉。
李风云知道他们的来意,也知道他们担心什么,所以也不为难他们,主动开口了,“某信守承诺,不论你们作出何等决策,某都会支持你们。”
翟让一咬牙,断然说道,“瓦岗人不能参加这场兵变。一旦东都报复起来,手段非常残忍,他们不仅会杀死瓦岗人,还有杀死不计其数的河南人。这是有先例的,当年汉王杨谅叛乱,河北和代晋不知死了多少无辜,大家想必还记忆犹新。”
翟让的话一出口,单雄信、邴元真和王儒信顿时紧张起来,毕竟当初要进联盟的是瓦岗人,而这段时间瓦岗人在联盟的庇护下不但衣食无忧,还有所壮大,现在联盟到了关键时刻,瓦岗人见势不妙,抽腿走人,于情于理都不厚道,李风云若是一气之下雷霆震怒也情有可原。
李风云却是心平气和,微微一笑,“某支持你们的决策。虽然对联盟来说,你们的离开是个难以弥补的损失,但相比河南人的生死存亡,联盟这点损失实在微不足道。你们的决策是正确的,而且某还要告诫你们,在未来一段时间里,若有河南人游说、怂恿和诱骗你们参加兵变,你们务必严守立场,坚决拒绝。”
翟让等人暗自吁了口气,紧张的心情有所缓解,但并未放松对李风云的警惕。以李风云的实力,若想一口吃掉瓦岗军,太容易了,所以只要瓦岗军一日没有脱离联盟,死亡的威胁就始终存在。
接下来双方的交谈就轻松多了,翟让等人一方面表示与李风云个人及联盟保持密切而友好的关系,一方面又向李风云做出保证,他们决不会泄露今日军议上的任何内容,将来即便兵变爆发了,他们也会守口如瓶,实际上他们的确不能说,说出来等于承认自己是同谋,纯属找死。
翟让等人辞别李风云,回到营寨,惊讶地发现孟海公竟然大驾光临,已在军帐里等候多时了。
孟海公焦虑不安,看到翟让等瓦岗首领后,直接说明来意。他是河南人,他帐下将士大部分也是河南人,所以他不想参加这场兵变,但他比瓦岗人更了解李风云,也更畏惧李风云,担心这是个陷阱,自己如果因为脱离联盟而被李风云杀了,那就太冤屈了,因此他来说服瓦岗人,试图与瓦岗人一起脱离联盟。人多力量大,再说瓦岗人与李风云还有些旧交,若双方联手,脱离联盟的可能性必然大大增加。
“孟帅多虑了。”翟让安慰道,“事情远比你想像得简单。”
孟海公疑惑不解,拱手说道,“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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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恒公渎两岸义军开始了大规模的调动,之前因为撤出齐郡战场而变得轻松的气氛突然间再度紧张起来。
联盟虎贲军总管甄宝车、骠骑军总管吕明星、联盟第二军统军曹昆各率本部急赴菏水,齐头并进直杀金乡城。
翟让、邴元真和王儒信辞别李风云,火速返回巨野泽本部大营。单雄信也辞别了李风云,急速返回自己的军队,率部赶赴巨野泽会合翟让,然后一起重返瓦岗,就此脱离义军联盟。
几乎在同一时间,孟海公正率领麾下大军,急赴阳平城。
孟海公从瓦岗人那里得到消息后便火急火燎地连夜拜见李风云,而李风云也兑现了承诺,不但允许他率军脱离联盟,还把联盟所占据的菏、泗一线的所有城池统统交给了孟海公。孟海公的活动范围本来就在这一带,没有加入联盟之前他因为实力有限主要是游击作战,不敢攻城拔寨,现在他的实力发展了,而联盟也基本上控制了这一带的城乡地区,那么联盟离开之时理所当然把这一占领区交给孟海公。
孟海公对李风云的慷慨感激涕零,但在李风云的承诺没有变为现实之前,孟海公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以防出现意外,所以他辞别李风云之后便连夜离开了联盟总营,急不可耐的拿着李风云的命令先去接收阳平、谷庭等数座城池的控制权,在他看来,远离李风云总比待在李风云身边要安全得多。
孟海公担心什么?担心还有其他豪帅也要脱离联盟,比如霍小汉、帅仁泰和徐师仁,他们同样活跃在济、菏、泗三水相通之地,若他们也脱离了联盟,则僧多粥少,大家难免要为抢地盘而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一旦两败俱伤,结果就不好了,所以孟海公决定“先下手为强”,先把城池拿到手,先确立自己地区“老大”的优势。
孟海公的担心并不是庸人自扰。当日,翟让、单雄信和孟海公三位豪帅脱离联盟的消息在联盟高层中传开,立即便对豪帅们产生了冲击,尤其霍小汉、帅仁泰和徐师仁,他们坚守联盟的立场本不坚定,这下摇摆得更厉害了。三人先是凑在一起商量。在联盟的老派系中,徐师仁是实力最弱的一个,霍小汉和帅仁泰的实力本来还可以,但中川水一战因为决策失误酿成大错,实力剧减,如今也只能“艰难度日”。另外在派系间的明争暗斗中,徐师仁一向与孟海公走得近,与霍小汉、帅仁泰却是矛盾尖锐,现在孟海公脱离联盟走了,徐师仁马上又主动“亲近”霍、帅两人,纯属“墙头草”,所以霍、帅两人根本不信任他,可想而知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孟海公先走了,抢了先机,而且他帐下有三个军,实力超过了霍、帅、徐三人的总和,因此霍、帅、徐三人若脱离联盟,就必然面对孟海公这个强劲对手的威胁,在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合作的难度太大,兼并反倒容易,而三人若想对抗孟海公,就必须联手,但霍、帅两人无论如何也信不过徐师仁,所以商量来商量去,与其脱离联盟后与孟海公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倒不如跟着李风云一条道走到黑,希望反而更大些。
徐师仁彷徨无计,心有不甘,私自找到李风云,征询李风云的意见。
李风云右手握拳,左手伸出一个指头,问他,你看那个实力更强?希望更大?
徐师仁心领神会,毅然做出决断,就此绝了脱离联盟的念头。
翟让和单雄信走了,孟海公也走了,联盟一下子空出了六个军的编制,而李风云之前正为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的加盟不得不大量扩编头痛不已,这下正好解了李风云的燃眉之急。
十六日上午李风云召集河北和齐鲁豪帅共议整编事宜,最后议定,郝孝德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六军,杜彦冰和王润的的军队分别整编为联盟第七军和第八军,李德逸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十三军,刘黑闼和刘十善兄弟的军队则整编为联盟第十四和第十五军,孙宣雅和石秕闺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十六和第十七军,左氏兄弟的长白山义军整编为联盟第十九和第二十军,郭方预和秦君弘的军队整编为联盟第二十一和第二十二军。
在此基础上,李风云重新调整了内外府的兵力配备和任命了五路总管府的正副总管。
因为要弃守蒙山,原蒙山留守大营所属的官员、军队、工匠、民夫、家眷亲随统统归于联盟总营,所以李风云下令,原蒙山留守大营与总营辎重营合二为一,而原留守蒙山的联盟第十四军和第十五军则合编为骁骑军,直属总营,为大总管府卫戍军。这两支军队也是李风云的嫡系人马,本属于韩曜的后路总管府,一直缺额严重,现在联盟豪帅大增,军队大调整,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和利益,李风云不得不把他们整合到总营内部。
经过议定,任命陈瑞为大总管府左长史,韩曜为大总管府右长史,袁安为大总管府左司马,澹台舞阳为大总管府右司马,萧逸为大总管府录事参军事,王扬和陆平为大总管府的仓曹参军事,韩寿为骁骑军总管。
中路总管府:总管郭明,副总管夏侯哲,下辖联盟第一、二、三、四、五军。这实际上就是联盟的主力大军,李风云的嫡系人马。
左路总管府:总管王薄,副总管郭方预,下辖联盟第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军。这是齐鲁义军的原班人马。
右路总管府:总管霍小汉,副总管韩进洛,下辖联盟第九、十、十一、十二军。这是原鲁西南的义军队伍。
前路总管府:总管郝孝德,副总管刘黑闼,下辖联盟第六、七、八、十四、十五军。这是原河北平原义军。
后路总管府:总管孙宣雅,副总管李德逸,下辖联盟第十三、十六、十七军。这是原河北豆子岗的义军队伍。
此次恒公渎整军,军队扩张规模非常大,内府扩张为四个军七十个团一万四千人,外府虽然依旧是五路总管府,但扩张为二十二个军,八万八千人,内外府兵力加在一起达到了惊人的十万两千人,再加上联盟辎重营所属的工匠、民夫、家眷,以及追随河北义军渡河南下的老弱妇孺,联盟军民总人数达到了二十万人以上。
如此庞大的一支队伍,已经远远超过了联盟的承载力,更严重的是,此刻联盟却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只能游击作战,只能掳掠度日,可想而知生存压力之大,处境之恶劣。
此番整军,李风云把自己的嫡系人马全部集中在一起,让联盟内部各大派系各掌一路大军,如此“泾渭分明”的格局,虽然符合联盟的合作原则,给了豪帅们最大的自主权,兑现了“共享联盟权利”之承诺,但严重削弱了李风云和大总管府对联盟的全面控制,联盟因此变得更为松散,权力不能集中,也做不到令行禁止,而这显然不利于联盟应对接下来的变幻莫测的复杂局势。
然而,李风云只能在集中权力和维持联盟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他若继续集中权力于一身,联盟就难以维持,反之,他若想长久维持联盟,就必须与豪帅们共享联盟的权力和财富。
虽然河北义军和齐鲁义军在生死时刻都选择了加入联盟,联盟在他们眼里实力强悍,是一棵足以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大树,所以在加入之前,为了最大程度的维护自身利益,无不想方设法与李风云讨价还价,但如今进入联盟了,环境改变了,心态也改变了,再站在这颗“大树”底下近距离的观察,他们才蓦然发现,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此刻联盟已陷入步履维艰、难以为继之困境,而缓解困境的唯一办法就是西进中原,就是去劫掠通济渠,而通济渠就在东都的眼皮底下,联盟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风险之大难以想像。也正因为如此,豪帅们就愈发珍惜自己的利益,锅里已经捞不到了,当然要把手里的抓紧了,若手里的也失去了,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十六日下午,李风云与联盟军政高层拟制了西进中原的具体部署。
李风云率内府虎贲、风云和骠骑三军,以及中路总管府的五个军,为西进选锋,第一攻击目标为通济渠。
霍小汉率领右路总管府随后跟进,沿着选锋军的左侧翼攻击前进。
左路总管王薄以最快速度完成联盟第十九、二十、二十一和二十二军的整编后,即刻西进,沿着选锋军的右侧翼攻击前进。
前路总管郝孝德和后路总管孙宣雅在完成军队的整编后,随即西进,郝孝德率军尾随于霍小汉之后,孙宣雅则率军尾随于王薄之后。
陈瑞领大总管府暂时驻扎于亢父城,待所有善后事务了结后,便迅速西进与主力大军会合。大总管府的护卫之责,则由骁骑军总管韩寿全权负责。
十六日夜,李风云离开总营,一路风驰电挚,急赴金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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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答复实际上就是最好的答复。”李风云面对李密,非常严肃地问道,“这就是你要给某的答案?”
李密“招架不住”了,在李风云“疾风暴雨”般的追逼下,方寸有些乱,但旋即他就稳住了阵脚,针锋相对地反问道,“如果你有意把自己的猜测当作真相,某并不反对,但某要告诉你的是,你是否参加兵变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相反,如果你不参加这场兵变,不打乱我们的部署,反而对我们更有利。”
李风云笑了起来,目露嘲讽之色。
李密这句话透露出了不少讯息。在皇统一事上他坚决拒绝回答,足以证明李风云的猜测即便是错误的,杨玄感并无篡国自立之心,但杨玄感首要选择的皇统目标也不是齐王,那么杨玄感到底中意于哪一位亲王?
这要看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推翻以建立中央集权制为核心的大一统改革,还是以推翻改革为手段,为本集团最大程度的攫取权力和财富。
另外从兵变的角度来说,兵变若想成功,必须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取得优势,从政治上来说,拥立一位有号召力且又能完全被自己所控制的亲王至关重要,而从军事上来说,拿下东都是不够的,必须还要拿下国祚的根基之地关陇,有了关陇,再加上中原,便有了裂地割据之本钱,所以淙上分析,当前局势下,杨玄感若想赢得兵变的成功,在皇统的选择上首要目标应该是代王杨侑,只要代王杨侑举兵响应,不但关陇唾手可得,关陇贵族集团中的关陇本土和河洛两大保守势力也能成功结盟,如此一来,兵变者便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取得了巨大优势,足以与圣主抗衡甚至掀翻圣主和改革派。
如果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最终目的是前者,那么杨玄感显然就有与以关陇本土保守势力结盟的意愿和动力,为了达到推翻改革的目的,他有极大的诚意向关陇本土保守势力做出最大程度的妥协和让步,由此推及,兵变的胜算的确很大。但是,李风云可以肯定,杨玄感发动兵变的最终目的绝对不是推翻改革,推翻改革不过是杨玄感为本集团攫取权力和财富的手段而已,杨玄感的最终目标肯定是利益,而在利益至上的背景下,关陇贵族集团中的两大保守势力达成妥协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然而,杨玄感为了兵变的成功,肯定要竭尽全力谋取两大保守势力的合作,肯定要想方设法朝这个方向努力,现在他还有不少时间,也有很大信心,不会轻易调整决策,轻言放弃。这一重要讯息正是李风云所迫切想知道的,他实力和能力都有限,即便参加兵变也很难影响到杨玄感的决策,如果杨玄感已经决定在兵变之初高举齐王大旗,那么李风云实际上根本就无力阻止。现在好了,李风云可以放心了,因为有了底气,李风云甚至可以玩点“小手段”,以便从齐王那里榨取更多利益。
“既然如此,你来于甚?”李风云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有些事,建昌公说了不算。”李密也不客气,针锋相对。
“建昌公说了不算?”李风云佯装诧异地看了李密一眼,冷哂道,“你说了算?”
李密点头,语气笃定,“某说了算。”
“你说了算?”李风云满脸疑色,“你能全权代表越国公?”
“当然。”李密傲然颔首。
李风云疑色更甚,“你在建昌公面前,也是如此大言不惭?”
李密抚须而笑,“有些事你即便不知道,但以你对东都政局的了解,你认为建昌公还能像过去一样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李风云沉吟不语。李子雄刚刚复出便受困于水师,而齐王元气大伤后至今没有恢复,也难以给其以支持,所以李子雄虽雄心犹在,但想主导这场兵变却绝无可能,而杨玄感显然非常担心李子雄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对兵变的既定决策“指手画脚”,横加于涉,于是便派出了李密这位重量级的“特使”来齐鲁“施压”。李风云有理由推断,李子雄在认同了自己的警告后,依旧“固执”地返回水师,十有**与杨玄感的“施压”有关,也就是说,在兵变后的皇统选择上,杨玄感和李子雄产生了严重分歧,导致两人之间的矛盾和隔阂加深了,李子雄无奈之下只有妥协退让,于是他“离开”了齐王,并把李风云这股力量“交”由杨玄感控制,毕竟主导这场兵变的是杨玄感,由杨玄感直接控制和指挥李风云最为恰当。
李安期带着李密来见李风云,意味着在这场兵变中,李子雄已经接受了事实,甘心情愿地退到了他应该待的位置上,而接下来代替他的是李密,杨玄感通过李密来控制和指挥李风云。
这与李风云的预想和设计不一样,他更愿意与李子雄合作,因为他与李子雄,与齐王之间有共同的利益诉求,三方在决策拟制和执行过程中都有着相当程度的默契,在瞬息万变、纷繁复杂的局势中,这种默契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了三方的利益得失。而李风云与杨玄感不但没有共同的利益诉求,反而有严重的利益冲突,双方为达到自己的目的,都想最大程度的利用对方,榨于对方,甚至不惜牺牲对方,由此可知双方并无信任可言,合作的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你说了算?”李风云的语气变了,不再怀疑,却有些失落,“这与某的预想不一样。”停了一下,他又加重语气补充道,“完全不一样。”
李密心知肚明,知道李风云已经推断出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心里情不自禁地掠过一丝得意,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实力不行,就只能做鱼肉,只能任由宰割。
“某认为毫无区别。”李密摇摇手,淡然说道,“未来局势中,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与我无伤,而与你则是重伤,甚至是致命的重伤。”
李风云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密,揶揄道,“看来,某些人要狮子大开口了。”
“你误会了,某并无任何要挟之意。”李密再次摇手,神情严肃地说道,“你在齐郡战场上连战连败,连番失利,这是事实,虽然齐王有养寇自重之心,任你逃亡而走,但你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支撑不下去,这也是事实。”
李风云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某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参加这场兵变的动机。”李密继续说道,“建昌公盲目自信,一方面想在兵变中举齐王之旗,另一方面又想利用你攻城拔寨,根本没看到他自己已是日暮西山的老廉颇,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给我们带来了一系列的重大麻烦。如今兵变之机密随时都有可能暴露,而你这个中土第一叛贼的加入,更会在未来的东都政局中给我们带来难以想象的诸多变数,而这些变数必将直接影响到兵变的成败。”
李风云的眉头皱了起来。有这么严重?自己带着联盟十万大军参加兵变,不但无助于兵变的成功,反而增大了兵变失败的机率?
“你现在拿什么养活这支军队?你为何匆匆忙忙渡过菏水?你为何要再一次杀向通济渠?”
李密知道李风云不会给自己答案,于脆自问自答了,“你缺衣少粮,养不活这支军队,所以你败退齐郡之后,立即调转方向,转战中原,再一次劫掠通济渠,但东都岂会给你第二次劫掠通济渠的机会?二次东征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圣主在离开东都之前为了确保通济渠的安全,特意加强了通济渠的卫戍力量,并且严令留守东都的军政官员,不惜一切代价保障通济渠的畅通,所以此次当你杀进中原,威胁到通济渠安全,影响到二次东征之成败时,必会遭到东都的倾力围剿。”
李风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李密这是什么意思?东都倾力围剿我,东都卫戍军主力都到了通济渠战场,对杨玄感发动兵变后攻打东都岂不是更加有利?
“如果东都的大军出来了,与某激战于通济渠,对你们攻打东都必然有利。”李风云冷声说道,“但听你所言,似乎不赞同某攻打通济渠。”
李密惊讶地望着李风云,欲言又止。
李风云从李密惊讶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什么,突然灵光一闪,顿有所悟,“你们不打东都?”
“打东都?”李密吃惊地问道,“谁告诉你,我们要打东都?”
李风云的表情有些难看。他走进了一个误区,记忆的历史中,杨玄感在黎阳发动兵变后便去打东都了,但杨玄感是仓促起兵,不是选择在时机最好的七月,而是在时机并不好的六月,也就是说,他打东都可能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而在杨玄感的原定计划中,首要攻击目标未必就是东都。东都是中土政治中枢所在,重要性不言而喻,城池高大,防御坚固,易守难攻,对于兵变者来说,拿下它的难度太大,而更重要的是,中原是四战之地,拿下东都后能否守住?如果守不住,拿下东都又有什么意义?明知必败,还要逆天而行,岂不是找死?
李风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大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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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杨玄感动兵变后的要攻击目标不是东都,那么李风云此次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虽然一定程度上可以恶化东都局势,但这种恶化却未必对杨玄感有利,而这或许正是李密飞马而来的真正原因所在。
李密看到李风云沉默不语,凝重的神情中露出一丝忧郁和不安,忍不住追问道,“谁告诉你,我们要打东都?抑或,这是你自己的估猜?但以你的谋略,应当知道攻打东都的风险太大,我们一旦久攻不下,必死无疑,如此巨大风险,谁敢行险一搏?”
李风云也忍不住了,试探道,“在某看来,攻打东都的难度虽然非常大,但如果你们七月起兵,乘着东征大军已杀到平壤城下,水师也已渡海而去的最佳时机攻打东都,则时间上较为充足,而有了时间,一切皆有可能。”
“皆有可能?”李密连连摇头,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有不屑也有无奈,“正因为皆有可能,所以才复杂,正因为复杂,所以才更没有可能。”
李风云若有所悟,当即意识到在兵变决策上,杨玄感和李密意见相左,而李密显然难以说服杨玄感。李风云继续出言试探,“既然你对攻打东都如此悲观,那你的目标在哪?北上还是西进?”
李密的眼里掠过一丝惊讶,情不自禁地脱口问道,“你凭何判断某的目标不是北上就是西进?”
李风云笑而不语。某当然知道,某知道历史前进的轨迹,而现在某并没有力量去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历史车轮还是行驶在固有的轨迹上,所以不出意外,你在这场兵变中的军事谋略依旧是那个著名的“上中下”三策。
李密继续追问,“在你看来,北上如何?西进又如何?”
“据某所知,司农卿、检校左翊卫将军、葛公赵元淑奉旨镇戍临渝关,而临渝关是连通幽州与辽东之咽喉,只要赵元淑举兵响应,则远征粮道断绝,圣主、中枢和数十万远征将士亦被阻绝于关外进退失据,虽水路运输可以给圣主以支撑,但这个支撑时间非常有限,大雪一下,寒冬来临,远征军陷入饥寒交迫之窘境,必然崩溃,如此则圣主败亡。此策正好击中圣主要害,实为上策,但此策却有致命破绽。”
当李风云说到赵元淑时,李密非常震惊,脸色大变,本想急切质疑李风云的消息来源,但不待他开口,李风云就拿出了一个北上之策,信手拈来,轻而易举,似乎早有腹案,而让李密再一次吃惊的是,李风云所说之计竟与他的北上之策一模一样,而尤其让他吃惊的是,李风云竟然质疑此策,认为此策有致命破绽,那么破绽在哪?
“赵元淑的确有机会在临渝关动兵变,但赵元淑此举不仅会威胁到圣主、中枢和数十万远征军将士的安全,威胁到辽东和辽西的安全,更会威胁到整个中土的安全,所以可以预见,只要赵元淑有所异动,第一个疯狂的就是涿郡留守段达。段达是圣主的亲信爱将,直接指挥涿郡、渔阳和北平三郡的所有边疆镇戍军,帐下至少有三四万军队,一旦幽州边军在他的指挥下疯狂攻击临渝关,再加上辽西边军也在关外竭尽全力给予配合,赵元淑还能支持多久?赵元淑的兵力本来就有限,且帐下都是禁卫军,禁卫军掌宿卫,负责圣主和皇宫的安全,对圣主的忠诚度可想而知,就算赵元淑欺骗了他们,把他们骗上了贼船,,但这种欺骗能维持多久?一旦真相大白,赵元淑就死定了,必败无疑。
“越国公在黎阳起兵,召集军队,然后赶赴临渝关会合赵元淑,需要多少时日?从黎阳到涿郡府蓟城,再从蓟城到北平府卢龙,再从卢龙到临渝关,有近两千余里,你们即便日夜兼程,也要走上大半个月,而中途还会遭到一些忠诚于圣主的官员和军队的阻击,尤其蓟城,因为有段达坐镇,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如此推算,就算你们顺利的与赵元淑会师于临渝关,估计也要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在这么长的时间内,圣主肯定能从辽东赶回,而圣主所领的禁卫军主力,还有骁果军之精锐,还有怀远镇远征军大本营的留守军队,数万人马也会抵达临渝关下。到那时,你们在段达和圣主的南北夹击下,又能坚持多久?”
“更重要的是,你们北上临渝关,是孤军奋战,即便有个别盟友在个别地方举兵响应,但对东都来说影响太小,根本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而这,正是此策最大的破绽,最大的败笔。”
李风云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强横,三言两语便把李密的“上策”破斥得体无完肤。
李密脸色难看,眼里更是难掩羞恼之色,但他无言反驳。
此策从军事上来看,纸上谈兵,从政治上来看,更是幼稚到极点。兵变者的军事实力和圣主的军事力量没有可比性,所以兵变者若想击败圣主,唯有先取得政治优势,必须在政治上寻求盟友,寻求更多政治集团的支持,继而把政治优势转化为军事力量,一步步步逆转军事上的劣势,等到兵变者在政治军事上的优势都压倒了圣主,则胜利指日可待。
李风云意犹未尽,不待李密做出反应,马上又质疑西进之策。
“西进就是拿关中,但关中屯有重兵,更有地形优势,易守难攻,仅靠你们的力量根本无从下手。另外关中人和你们政见不一,矛盾严重,冲突激烈,就算你们愿意妥协,但你们不可能无限制、无底线的妥协,而关中人也不会放过如此绝佳的打击你们的机会,所以最后必然兵戈相见,你们最终还是依赖于军事手段攻打关中,于是,你们便把希望寄托于弘化留守渔阳公元弘嗣。”
“元弘嗣掌陇右十三郡之军政,是西北军最高统帅,实力强悍,但你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去年的东征已经影响到了西北局势,吐谷浑的步萨钵可汗慕容伏允义无反顾地开始了复国大计,反攻西海,而追随西突厥处罗可汗进入中土的突厥人也在河西会宁一带蠢蠢欲动,意图西去归国,尤其严重的是,西突厥新崛起的射匮可汗击败了铁勒人,再一次把势力范围拓展到了阿尔泰脚下,迫使西域诸国不得不拱手臣服。如此一来,圣主西征所取得的全部战果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统统化作乌有,西疆危机空前,西北军防御艰难,元弘嗣承担了前所未有的重压,虽然他手握重兵,将士们也杀虏心切,但当前国力全部投入到东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西北军缺衣少粮,兵力不足,不要说积极防御了,就连消极防御都做不到,连中土在西疆的基本利益都维持不了,如此危局下,元弘嗣已权威尽丧,岌岌可危,此刻就算他有心兵变,有心攻占西京,占据关中,奈何力不从心,一筹莫展。”
“失去了元弘嗣的支持,失去了西北军这股强悍武力,你们拿什么攻打关中?所以西进之策,根本就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李密震惊了,不但震惊于李风云对赵元淑和元弘嗣的相关秘密了解的一清二楚,更震惊于他对自己所拟制的上中下三个攻击策略的了解,其中关于赵元淑和元弘嗣的秘密知者甚少,就连李子雄都知之有限,自己也是这次到了黎阳之后才从杨玄感那里听到了一些机密,而自己所拟制的攻击策略便是依据这些机密而来,这些策略除了与杨玄感等极少数兵变策划者讨论过之外,没人知道,李子雄也不知道,但李风云却知道,这太可怕了。
秘密泄露了,这是李密的第一反应,而这个答案也是毋庸置疑的。
“这些秘密,你从何得知?”李密终于开口了,神情非常难看。
“这也算秘密?”李风云嗤之以鼻,“某只要知道谁正在谋划兵变,只要知道兵变者现在的权位,便能做出无数种推演,然后逐一排除甄别,最后便能估猜出个大概。”
“这绝无可能。”李密根本不相信。
“你说绝无可能就绝无可能了?”李风云冷笑,“去年某曾告诉你,东征要大败,你说绝无可能,结果如何?”
李密哑口无言,但他绝不相信李风云的托辞,兵变的秘密肯定泄露了,当务之急是马上告知杨玄感,让杨玄感马上动兵变,反正都是死,唯有殊死一搏,只是在如此危局下,唯有攻打东都了。
李密陷入沉思中,脸色阴晴不定,竭尽所能寻找对策。
事态的展远远过了李密的预料,可以说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虽说之前在黎阳讨论的时候,杨玄感对北上和西进之策也提出了质疑,但因为东都太难打了,所以也没有坚持一定打东都。而东都之所以难打,不是因为东都的卫戍军多,也不是因为东都防御坚固,而是因为东都的太复杂了,复杂到了就像一团乱麻,根本理不清,圣主和一大帮改革派大佬们群策群力快十年了都没搞定,杨玄感和他的同盟者又岂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搞定?
难道当真要去打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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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联盟选锋大军如神兵天将,突然出现在通济渠畔,如潮水一般涌向襄邑、宁陵一线的渠道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措手不及,被联盟将士洗劫一空。
很快,蒙山贼袭击通济渠、劫掠过往船只的消息,就如风儿一般,沿着渠道一路呼啸,飞进了京畿天堑关防,飞向了荥阳重镇,飞向了天朝东都,而距离宁陵不过数十里距离的梁郡府宋城,迅即作出反应,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鹰扬卫士冲出城池,极驰援宁陵,但不幸的是,他们一头撞进了联盟骠骑军设在宁陵城外的埋伏圈里,官军尚未看清对手便打得晕头转向,一败涂地,狼奔豕突而逃。
二十三日,联盟后续大军源源不断进入通济渠一线,兵临宋城和雍丘城下,襄邑和宁陵则完全陷入联盟大军的包围,通济渠危机再一次爆,而梁郡郡府至此才霍然现,境内东北部已遍布叛贼大军,形势极度严峻,一场空前危机突然就降临到了梁郡头上,这让上任不久的郡太守和他的僚属们在紧张惶恐之余不禁感叹自身运道太差,如果通济渠就此中断,导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那就不是丢官了,而是要掉脑袋。
但是,现在担心掉脑袋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保障通济渠的安全,保证通济渠的畅通,于是这位郡太守第一时间找到了宋城鹰扬郎将。两人做为梁郡的军政长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关键时刻必须齐心协力同舟共济。郡太守直言不讳,询问这位鹰扬郎将可有退贼之计,而这位鹰扬郎将也是实话实说,今日通济渠危机和去年的通济渠危机如出一辙,造成危机的都是白贼,目的都是劫掠通济渠,但去年白贼实力尚弱,而今年白贼的实力就非同一般了,不久前他在齐郡战场上击败了张须陀,攻占了齐郡府历城,后来在齐王和东莱水师的联手夹击下才后撤而走,只是谁也没想到,他这一撤竟然撤到了通济渠,再度威胁京畿,危及东征。
郡太守一听就听出名堂了。这位鹰扬郎将话里有话,隐藏的信息很丰富。为什么每次圣主东征,都要爆通济渠危机?上次通济渠危机,受益最大的就是齐王,其次就是白贼,满载而归,而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圣主偏偏战败于东征战场,政治上严重受挫,于是齐王相安无事,白贼日益猖獗,结果便有了第二次通济渠危机,现在白贼来了,齐王还会远吗?如果齐王假借剿贼之名,尾追白贼而来,东都政局会生何种变化?
怪不得上任太守李丹在去年的通济渠危机之后,想尽办法调离梁郡,甚至不惜主动请罪降职,本以为李丹是害怕政敌抓住这个把柄打击他,于是以退为进,现在才知道李丹太聪明了,他早看到了今日危机,所以才逃之夭夭。如今怎么办?郡太守有些傻眼,如果通济渠危机是单纯的叛乱行为,那好办,向东都求援,剿贼就是,但现在通济渠危机只是表象,而真相是皇统之争,皇统之争太复杂了,陷进去了便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九死一生啊。
郡太守彷徨无计,只好不耻下问,再度问计于这位鹰扬郎将。这位鹰扬郎将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就是不作为,这对军方来说可以,毕竟宋城鹰扬府就那么点人马,战失利,现在也只能紧闭城门,据城坚守,想作为也做为不了,而对地方官府来说就不行了,不作为的后果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灾祸,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于是郡太守放低姿态,再度求教。
这位鹰扬郎将没有直接献计,而是把上任太守处理通济渠危机的办法详细告知。上任太守李丹求助于地方势力,让地方上的贵族豪望动乡团宗团力量,坚守每一座城池每一座庄园,最大程度地保护每一个平民百姓的生命财产,最终得以把损失降到最低。
郡太守稍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位鹰扬郎将说话很含蓄,实际上还是静观其变,还是不作为。白贼是冲着通济渠来的,劫掠的是通济渠,要对付的是东都的大权贵,所以通济渠一线的地方官府和鹰扬府只要冷眼旁观,只要不与白贼爆正面冲突,必会形成一种互不伤害的“默契”,你打你的通济渠,我守我的城池,大家互不于涉,各于各的,各取其利。
郡太守告辞回府,急召地方贵族豪望,商讨剿贼护渠之大计。
韩相国接到太守府的邀请时,正与几位地方豪望商讨通济渠危机爆后的应对之策。
上个月韩相国曾奉杨玄感之邀秘密赶赴黎阳,获悉了杨玄感的兵变之计。他没有选择,只有义无反顾地追随杨玄感,把兵变进行到底,于是他返回梁郡后,便积极联合通济渠两岸的黑白两道力量,秘密筹划举旗造反一事。韩相国早有“王侯将相”之志,尤其自王薄在长白山举旗,李风云在芒砀山造反之后,他就与一帮“志同道合”者秘密筹划此事了,只是通济渠乃南北运输大动脉,始终在东都的关注之下,稍有异动必遭捕杀,所以迟迟找不到举旗的时机。这下好了,有了杨玄感的兵变,东都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杨玄感身上,他就可以从容举旗,然后拉起一支队伍,积极响应杨玄感,帮助杨玄感实现兵变之目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关键时刻,李风云突然再一次杀到通济渠,联盟大军蜂拥而至,此举必会引起东都的注意,而东都为确保通济渠的安全,必会派遣大军进入通济渠战场剿杀李风云,如此一来通济渠形势骤然恶劣。面对危局,韩相国和他的同盟者怎么办?是乘势举旗,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在杨玄感动兵变后,再伺机举旗?
如果利用李风云混乱通济渠的机会乘势举旗,韩相国的确可以赢得一个相对安全的展期,但李风云是否甘心为韩相国所利用?是否会为韩相国的展壮大保驾护航?
李风云今非昔比,他的实力很强,就如一头凶猛的老虎,而韩相国刚刚举旗,就如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狼,两者没有可比性,一旦李风云反过来利用韩相国,或者陷害韩相国,那问题就严重了,毕竟韩相国的队伍刚刚拉起来,战斗力有限,士气也不够,人心也是乱的,一旦遭遇强敌必败无疑,所以利用李风云不可取,纯粹是自寻死路,最佳途径莫过于结盟李风云,在联盟的羽翼下展壮大,这就引出另外一个问题,韩相国加入了联盟,就必然与李风云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如果李风云拒绝响应杨玄感,拒绝参加杨玄感的兵变,问题就更严重了,与韩相国举旗造反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但是,如果依照原定计划,在杨玄感动兵变之后举旗造反,那就是两个多月之后的事,而那时通济渠一线是个什么局面?肯定很糟糕,很恶劣。
年初李风云攻打齐郡,显然是想在齐鲁地区抢一块地盘,以求获得稳定收入来养活自己的军队,结果严重受挫,不得不再打通济渠,以战养战,但今日李风云实力很强了,他必须考虑联盟的未来,所以这一次的以战养战就不是简单的烧杀掳掠了,而是抢地盘,在齐鲁抢不到就去其他地方抢。东都必然会看到这一点,为尽快铲除李风云这个祸患,东都要竭尽全力剿杀李风云,不惜代价将其围杀在通济渠一线。由此可以预见,未来一段时间内,通济渠战场上必定血肉横飞,而通济渠两岸则必遭池鱼之殃,地方势力所控制的乡团宗团都会被军方征用,平民百姓为逃避战乱必定四散而走,形势会日益恶化,两个多月后,就算韩相国还有举旗的机会,却没有造反的条件了,没有乡团宗团,没有平民百姓,他到哪拉人拉队伍?
如此一番深入分析和推演后,韩相国和他的同盟者陷入了两难窘境,马上造反吧担心被李风云吃了,而两个多月后造反又担心错失机会,左右为难,无法抉择,只能十万火急派遣秘使去黎阳询杨玄感的意见,但李风云和他的联盟大军已经杀来了,而东都大军也将迅进入通济渠战场,等到杨玄感做出决策再传至韩相国,恐怕时机已错,再难挽救了。
韩相国多方权衡后,毅然决断,亲自去拜会李风云,先做一番试探,看看情形再说,坐在家里纸上谈兵毫无意义
就在他准备离开宋城时,太守府的邀请函到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距离宋城几十里外的汴水南岸大堤上,李风云和李密也在商量着尽快邀约韩相国一事,而在他们的身后,成千上万的联盟将士正在连夜渡河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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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攻打通济渠,主战场就在梁郡,所以李风云理所当然要把韩相国的事情解决了。
历史上韩相国在杨玄感发动兵变后积极响应,在通济渠两岸召集了十万人马,取道豫州直杀东都,但杨玄感败得太快,不待韩相国杀进东都便已败亡,接下来韩相国就遭到了官军的四面围剿,寡不敌众,在襄城附近全军覆没。
李风云若想在东都战场上达到自己的目标,取决于很多条件,拿下东都是一个重要条件,增加杨玄感的实力也是一个重要条件。实力是基础,没有实力就无法打下东都,无法与圣主对抗,但李风云有自己的打算,他无意想牺牲自己成全杨玄感,为杨玄感陪葬,所以他决意改变韩相国的命运,如果韩相国提前举旗,与联盟大军齐心协力杀进东都,那么杨玄感就能得到韩相国的鼎力相助,实力在短期内就有质的飞跃,这显然有利于杨玄感拿下东都,并在东都战场上坚持更长时间。
李风云没有信心改变历史,但有信心改变韩相国的命运,之前他曾改变了齐王杨喃和黄台公崔弘升的命运,有了这两个成功先例,他的底气很足,他断定杨玄感在东都局势被自己蓄意改变后,必然迅速调整兵变策略,其中就包括让韩相国在通济渠一线提前举旗造反,以免错失良机。
李密也有同样的想法,韩相国这步“棋”必须提前动,否则就废了,当东都大军和联盟义军在通济渠战场上激烈厮杀时,通济渠两岸必然陷入混乱,后果可想而知,所以韩相国别无选择,只有提前举旗,虽然如此一来白白便宜了李风云,不费吹灰之力便横扫了通济渠两岸,赚得盆满盂满,但没办法,这个便宜只能送给李风云,否则杨玄感吃亏吃得太大了,不但多年的苦心经营化做乌有,还会连累到这场兵变,毕竟失去了韩相国这支武装力量,也就等于失去了宋、豫两地的直接支持,这对杨玄感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李密主动向李风云透露了韩相国的秘密,以及韩相国在这场兵变中的重大作用,然后提出建议,让韩相国马上举旗起事,李风云倾力配合,既要给韩相国足够的召集人马的时间,也要给韩相国一个短暂的壮大时间,否则一群乌合之众毫无意义。
李风云这边刚想“睡觉”,李密那边就送上“枕头”,这让李风云心花怒放,有了李密的推动,必定事半功倍,韩相国提前举旗已是板上钉钉,而此事对联盟缓解当前粮食危机和未来渡河北上发展都有百利而无一害,唯独需要小心防备的便是李密,不要因为得意忘形而被其算计了。
与此同时,在汴水的源头,京畿天堑关防的东部重镇,荥阳郡的浚仪城里,气氛十分紧张,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卫府将士正向城外的渠道两岸集结,有南下作战之迹象。
都尉府中,荥阳太守郇王杨庆、武贲郎将费曜和荥阳都尉崔宝德神情严峻,正在为是否南下梁郡剿贼而争执不下
郇王杨庆的态度很坚决,在东都的命令没有下达之前,关防戍军不能出关,不能南下梁郡剿贼,要确保荥阳之安全,确保京畿之安全。他是荥阳太守,荥阳若被贼人入侵,必然危及到京畿乃至东都安全,如此他的责任就大了,所以从自身利益考虑,杨庆理所当然要于涉军方决策。
郇王杨庆向来谨小慎微,走路都怕树叶子打破头的主儿,再说他是地方行政长官,依照律法他也没有资格于涉军方事务,但此次杨庆却一反常态,不但在通济渠危机爆发后的第一时间赶到关防前线,还主动于涉起了军方事务,阻止卫府军南下剿贼,这问题就严重了,其背后明显就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费曜奉旨坐镇浚仪,全权负责通济渠之安全,责任重大,如果通济渠中断危及到了二次东征,他要掉脑袋的,所以就算郇王杨庆身份尊崇,此刻他也顾不上了,自己性命都不保,还管他什么皇亲国戚,谁的面子也不给,坚决要带着关防戍军南下剿贼。
“白发贼来了,通济渠深陷中断之危,某岂能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费曜慷慨激昂,毫不留情地质询杨庆。
杨庆很尴尬,很郁愤,气氛搞得很僵。
崔宝德不得不居中斡旋。崔宝德是荥阳都尉,虽然主要责任是戍守京畿门户,但若通济渠中断,他也跑不了于系,所以他支持费曜南下梁郡剿贼,不过白发贼今非昔比,实力不俗,在齐郡战场上以一对三,虽败犹荣,如此悍贼,仅靠关防戍军这点人马显然难以取胜,而更重要的是,费曜一旦打败了,关防就危险了,因此崔宝德不得不提醒费曜,“若想确保通济渠安全,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击败白发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言下之意,你是否有绝对把握一战而定,一鼓而下,一次性摧毁白发贼?
费曜哑口无言。他手上满打满算只有三个鹰扬府十二个团两千四百卫士,而白发贼有多少贼兵?粗略估计能打仗的至少有两万人以上,初春齐郡郡丞张须陀曾在中川水一战中被白发贼击败,据传若不是贼帅中有人为了保存实力而阳奉阴违,消极怠战,出工不出力,张须陀极有可能全军覆没。若白发贼当真有如此强悍实力,费曜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自取败亡?
“某认同郇王之见解,白发贼若想在通济渠上劫掠到更多物资,就不能中断通济渠,就必须保持通济渠的畅通,否则他一无所获。”崔宝德继续说道,“当然了,白发贼肯定要剿杀,这个祸患必须要铲除,但目前形势下,仅靠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我们唯有具备了绝对优势才能将其彻底摧毁。”
费曜心知肚明,崔宝德实际上已表明了态度,他虽然支持出兵剿贼,但不赞成现在出击,现在不是剿贼的最佳时机,只有等到东都援军来了,卫府军在兵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才有一战而定之可能,才能将白发贼彻底摧毁。
费曜犹豫了,左右为难,事关身家性命,他赌不起啊。
“目前通济渠还是畅通的,从江南而来的船只依旧源源而至,这是事实,虽然贼寇在大渠上大肆劫掠,但从逃生而来的船夫水手们的述说中可以推断,贼寇并没有赶尽杀绝,还是留有一定余地,其目的不言而喻。”
崔宝德看看面色稍缓的郇王杨庆,又看看踌躇不安的费曜,稍加沉吟后,低声说道,“通济渠既然依旧畅通,沿渠郡县也没有纷纷陷落,那么足以证明,现在通济渠危机并不严重,梁郡的贼势也尚在可控范围内……”
费曜一听着急了,崔宝德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欺上罔下,对上蓄意掩盖事实以欺瞒东都和圣主,对下则消极怠战以求与白发贼形成某种程度的“默契”,事实上也就是照搬去年解决通济渠危机的老办法,但问题是,这一次的通济渠危机和去年的通济渠危机,其本质是不是一样?其目的是不是一样?假如本质和目的都不一样,同样的办法显然解决不了不一样的危机。再说,假如白发贼头脑一热,或者他的手下贼帅们不听他的命令,擅自妄为,断绝了通济渠,那形势岂不失控?
“白发贼再次劫掠通济渠,通济渠危机再次爆发,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费曜说道,“对此圣主早已预料和防备,圣主在离开东都之前已经下了诏令,只要通济渠告急,东都大军就急速支援。现在我们已经报警于东都,东都大军很快就会支援而来,既然如此,我们还担心什么?”
“不担心吗?”崔宝德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东都现在谁做主?他对通济渠形势是否会做出危机已经爆发且正在失控的判断?如果他对我们的奏报持怀疑态度,并且有心利用这场危机来打击朝堂上的对手,那么他是否还会出兵救援?是否会及时救援?如果他及时出兵救援了,又会派出多少援军?如果援军数量有限,不能改变目前我们在通济渠战场上的被动处境,那么我们怎么办?出了事,通济渠中断了,责任是谁的?是我们的,还是东都的?”
费曜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味,有挑拨是非的意思,但费曜无力反驳,事实的确如此,今日东都政局与去年相比,矛盾和冲突更剧烈,几乎令人绝望。
去年留守宰执大臣主要承担了稳定京师和统筹粮草的重任,决策权始终被远在辽东战场上的圣主和中枢所控制,而今年留守京师的是一位亲王,皇孙越王杨侗,他拥有一部分决策权,但杨侗年幼,少不更事,所以这部分决策权实际上控制在辅佐越王的宰执大臣手上,也就是东都留守、民部尚书樊子盖。
樊子盖是江淮人,属于江左贵族集团,从基层官吏一步步做起,历任多地行政长官,被圣主看中后,遂青云直上,所以他是被圣主一手提拔起来的、绝对忠诚于圣主的、立场坚定的改革派,今天可以说是权重一时,权倾东都了,但他门第不高,资历声望不够,在东都也缺乏人脉资源,再加上现在圣主和改革派权威锐减,在政治上日益被动,导致根基不稳的樊子盖处境艰难,倍受掣肘,政令出不了尚书台,也指挥不动中央府署,军方对他更是不理不睬。由此可以预见,把解决通济渠危机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纯粹是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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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风云指挥联盟大军劫掠通济渠,梁郡豪望韩相国紧锣密鼓准备举旗,通济渠两岸的气氛几欲窒息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东都亦是暗流涌动,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
通济渠局势给东都的直观印象是,政治讹诈,而讹诈者正是齐王杨喃。
去年贼帅李风云制造了通济渠危机,结果齐王杨喃乘机逃出了政治牢笼,虽然这场危机并没有真正影响到第一次东征,第一次东征失败与这场危机亦没有丝毫关系,但在政治上惨遭败绩的圣主和改革派却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他们陷入了保守势力的“反攻”和新一轮皇统之争的夹击中,危机四伏,步履艰难。
今年贼帅李风云再一次制造了通济渠危机,目的是什么?结果又会怎样?很明显,东征至上,通济渠畅通是圣主和东都的底线,以李风云之狡诈,他绝不会碰触这条底线,所以无论通济渠危机有多么严重,东都都不会为其表象所蒙蔽,东都关注的始终是隐藏在危机背后的齐王杨喃。
东都先要知道的是,齐王杨喃政治讹诈的目标是谁?是远在东征战场的圣主,还是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东都唯有确定了齐王杨喃要讹诈的目标,才能推测出他讹诈的目的,才能有的放矢,拿出正确的对策。
“齐王到底想获得什么?”这是东都高层所有人的疑问。
越王杨侗今年九岁,年幼,因为所处环境的原因他比同龄孩子要早熟,知书识礼,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政治傀儡”的事实,他就是一个权力符号,一个权力道具,代替他行使权力的是越王府长史崔赜,是东都留守、民部尚书樊子
崔赜出自博陵崔氏,六十四岁。樊子盖出自江淮世家,六十八岁。两位重量级老臣辅佐一位亲王留守东都,看上去很不错,实际上很不好。
崔赜的官职虽然没有樊子盖高,权力没有樊子盖大,但出身显赫,贵族等级高,在儒林的名气大,在京为官时间长,深得两代皇帝赏识,曾辅佐元德太子很多年,现在又辅佐元德太子的儿子,而这层渊源至关重要,越王杨侗因此对他非常信赖。
樊子盖位高权重,但在这个拼爹拼门第的时代,在豪门世家遍地走的东都,他就吃大亏了,再加上他长期在地方上任职,在京在中枢的时间都很短,资历声望都不够,人脉资源就更不足了,于是他在东都的大权贵们的眼里十分不堪,无非就是一个政治暴户,一个撞了大运的小土豪而已,权贵们根本瞧不起他。樊子盖心知肚明,低调做人,圣主在的时候,他尚可狐假虎威,他的话还有些作用,如今圣主不在东都了,他最大的靠山没了,狐假虎威不成了,他的话就没人听了。
越王杨侗人小鬼精,虽然对两位辅弼大臣都表达出了足够的尊重,但他知道真正能挥作用的只有崔赜,至于樊子盖,不过是扯着虎皮做大旗的主儿,中看不中用,关键时刻肯定指望不上。
樊子盖很识事务,一切以大局为重,个人荣辱无关紧要,所以这段时间他对崔赜很尊重,大小事务均当着杨侗的面与崔赜商量着办,给足了杨侗和崔赜这对君臣的脸面,不过今天他不给面子了,事关通济渠安全、东征的胜利以及圣主和改革派的政治利益,他坚决主张,马上出兵戡乱通济渠,剿杀白贼。
崔赜明确反对,据理力争。
目前局势下,从东都调兵去通济渠战场戡乱剿贼,必须谨慎,不到万不得已,这个兵不能出。何谓万不得已?就是通济渠中断了,确确实实中断了,江南的粮食已经没办法由通济渠北上了,已经肯定会危及到东征安全了,且东都已经用尽了所有可以解决危机的手段了,则东都出兵。
崔赜的理由是,京畿有洛口仓、含嘉仓,河北有黎阳仓和高阳仓,涿郡有临朔宫仓储,北平有临渝宫仓储,辽东有望海顿、怀远镇两大粮草辎重囤积地,东征有这些大仓储的保障,即便通济渠断了,依旧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是,假如河北的永济渠断了,洛口仓、含嘉仓和黎阳仓里的物资只能通过6路运输至涿郡,那问题就严重了,所以在崔赜看来,保障永济渠的畅通,要远远重要于保障通济渠的畅通,也就是说,如果永济渠断绝了,东都马上就要做出反应,东都大军马上就要出动,反之,若通济渠中断了,东都完全没必要惊慌失措,可以从容对付,想方设法以最小代价解决问题。
樊子盖当即予以反驳。
永济渠的安全的确重要,所以圣主才命令杨玄感坐镇黎阳,确保永济渠上游的安全,以崔弘升为河北讨捕大使,戍守永济渠的中段,任命段达为涿郡留守,确保永济渠下游的安全,三位重臣,三路军队,由南而北,全线护卫,永济渠可以说是固若金汤。
年初崔弘升剿贼得力,河北豆子岗、平原诸贼皆仓皇渡河南逃,河北形势因此好转,这显然也有助于永济渠的安全。当然了,河北贼还没有剿杀于净,一些胆大妄为的余孽依旧可能劫掠永济渠,但他们都是乌合之众,威胁不了永济渠,因此,樊子盖认为,东都的注意力不应该放在河北永济渠,而应该全神贯注于河南通济渠。
另外,樊子盖坚持认为,东都应该马上出兵通济渠,以对优势,给白贼以致命打击。
白贼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对钱粮的需求也越来越多,这也是他四处游击以战养战的原因所在。不久前他在齐郡战场上遭遇重挫,本以为他要逃回蒙山休整一段时间,哪料到他突然西进中原,再一次杀到了通济渠。从表面上看,他的目的是劫掠通济渠,但真相当真如此简单?
樊子盖点到即止,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再说下去就触及到了政治上的敏感处,可能会犯了越王杨侗的忌讳。皇统之争的结局向来很残酷很血腥,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人伦悲剧一次次上演,鲜血和眼泪淹没了皇族,怎一个惨字了得,所以这是一个政治上的禁忌区,一个不慎就会带来杀身之祸,樊子盖可不想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头颅。
实际上樊子盖很想直言不讳地告诉越王杨侗,这次通济渠危机的真相就是皇统之争,就是你叔父齐王杨喃试图以武力要挟圣主,重新夺回皇统继承权,所以这次通济渠危机非同小可,一旦处置失当,极有可能演变成兵变。如果齐王杨喃“疯狂”了,联合白贼攻打东都,那就不是通济渠是否安全,东征能否能够取胜的问题了,而是要爆一场席卷整个中土的大风暴,后果不堪设想。
为未雨绸缪,为防患于未然,乘着事态尚未失控,乘着齐王杨喃尚在齐鲁,乘着通济渠危机尚未扩大蔓延之前,于净利落的摧毁白贼,把一场可能会爆的大风暴扼杀在萌芽状态,肯定是正确的策略,退一步说,即便杀鸡用牛刀,搞得太夸张了,让政敌诟病,留下笑柄,但相比事态失控后可能会导致的恐怖后果,这个代价的付出完全值得。
樊子盖的理由很充分,分析推演都有说服力,表现得非常自信,但崔赜一句话就把他的信心摧毁了。
“卫府直接听命于圣主,不受越王的调遣,亦不受东都留守府的调遣。”
樊子盖哑口无言。
从律法上来说,军政分家,军队直接听命于皇帝,皇帝掌握兵权,十二卫府只有统兵权,所以除了皇帝,没人可以调遣十二卫府的军队,但特殊情况下,比如依据军兴之法(战时制度),比如有皇帝的先期授权,大臣还是有特定的兵权。现在圣主远征去了,而通济渠又爆了危机,急需东都调兵遣将去剿贼,这就属于特殊情况,做为留守东都的越王有权实施军兴之法,但前提是,要征得留守中枢大臣和卫戍东都的十二卫府将军们的同意,因为剿贼不仅需要军队的支持,还需要财政上的支持。
樊子盖虽然是留守东都的第一大臣,但他的权力倍受掣肘和限制,他既代表不了留守中枢大臣们的意见,也无法直接指挥十二卫府,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越王杨侗,由越王出面扛“大旗”,在前方冲锋陷阵,摇旗呐喊,而他躲在幕后“遥控”,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圣主为了防备权臣利用越王牟取不当利益甚至耍阴谋,当然要保护越王,而这正是越王府长史崔赜的责任。
崔赜一眼就看穿了樊子盖的“阴谋”,毫不客气地给了他“当头一棒”,不到万不得已,越王绝不会介入军方事务,更不会向十二卫府号施令。对于拥有皇统继承权的亲王来说,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尤其不要与军方产生瓜葛。在皇统的争夺中,军队的支持虽然不可或缺,但军队支持与否,与你和军方保持密切关系,甚至直接介入军方事务,完全是两回事。
樊子盖郁愤不已,忍不住质问崔赜,“通济渠危机日益严重,东都却置若罔闻,任其恶化,若事态因此而失控,将来如何向圣主交代?”
“你是东都留守,不是河南留守,更不是通济渠留守。”崔赜揶揄道,“通济渠危机,与你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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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赜的态度很明确,坚决不让越王杨侗介入到通济渠危机中,这显然十分反常。事出反常即为妖,樊子盖不禁浮想联翩,难道这场危机的背后还隐藏着自己没有估猜到的秘密?
通济渠危机与我没有关系,与越王也没有关系,那与谁有关系?
蓦然,樊子盖豁然顿悟。崔赜与自己在政治上的最大区别是,崔赜深陷于皇统之争不可自拔,所以崔赜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形势下,要考虑的问题便是皇统,便是如何帮助越王赢得皇统,如果越王在皇统之争中输了,崔赜也就要赔个底朝天。
两次通济渠危机实际上都是皇统之争的延续,上次是齐王“出逃”,这次齐王“杀”了个回马枪,不出意外的话,齐王杨喃马上就要借着剿杀白贼的名义呼啸而来,而通济渠危机将由此演变为东都危机。
东都危机有多严重?想想都很可怕,现在西京控制在代王杨侑手上,很快通济渠一线将会落入齐王杨喃之手,而这两位亲王的支持者都是以韦氏为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就是说,当越王杨侗陷入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的左右夹击时,东都危机也就爆了,而推动和控制东都危机的便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是当今朝堂上最大的保守势力之一,他们乘着圣主第二次东征高句丽之际,动东都危机,其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他们争夺皇统是假,摧毁改革才是真。
越王杨侗无力抗衡,他的支持力量较为薄弱,虽然他的背后有以崔氏豪门为的山东贵族集团,还有以母系刘氏为的八姓勋贵虏姓贵族集团,但汉、虏两系有着与生俱来的矛盾,再加上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仇怨,指望他们在皇统之争中携手合作纯属笑谈,如此一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必将占据上风,东都危机会失控,而随着局势的迅恶化,中土另一个保守势力,也就是以杨玄感为的河洛贵族集团必然从中推波助澜,以图彻底引爆东都危机。
爆后的东都危机是个什么局面?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皇统之争进入白热化;东征失败,圣主和改革派再一次遭遇重挫,政治上的大溃败已不可挽救;反对改革的保守势力和支持改革的激进势力将在狂风暴雨中展开决战,改革派将在决战中一败涂地。
樊子盖顿悟了,他这个土豪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政治上的暴户,与崔赜这等出身大豪门,一直在中央任职的资深大权贵来说,他的眼界还是低了,对门阀政治的认知还是浅薄了,所以关键时刻也就未能窥一斑而见全貌,无法从通济渠危机中看到隐藏在背后的巨大风暴。
通济渠危机算什么?毛毛雨而已,真正的风暴是东都危机,而越王要应对的是东都危机,要考虑的是如何在东都危机中活下去,至于通济渠危机,正如崔赜所说,与我何于?
樊子盖为难了,这个兵是出还是不出?如果不出,通济渠中断了,自己岂不成了东都危机的推手?反之,如果出兵了,东都大军都去了通济渠战场,迟迟不能回来,东都岂不成了一座空城?京师空虚,岂不是自寻死路?东都危机岂不要演变成军事政变?
樊子盖彷徨无策,回到尚书台考虑了一夜,想来想去,还得去找崔赜问计。
很简单的事,留守东都的是越王,而他这个东都留守是辅佐越王的臣子,与越王的利益紧紧“捆”在一起,两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关键时刻,他应该唯越王马是瞻,而不是凌驾于越王之上,事事越俎代庖,虽然他一心为公,并无私心,但在忠诚于圣主的同时,如此无视越王,实际上等同于违背了圣主的嘱托,未能很好地理解圣主的政治意图,未能很好的实现圣主的政治目的。
再见崔赜,樊子盖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改变。越王还是君,但深得越王信赖的崔赜就重要了,不能再把他简单的认作是越王府长史,而应该把他当作越王的“军师”,是越王的决策代言人,而樊子盖则变成了越王决策的执行者。
崔赜总算松了口气。
樊子盖总算找对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把越王当作政治傀儡,不再凌驾于越王之上,不再让越王做他的决策代言人,虽然越王的确是政治傀儡,但关键是,越王是圣主安置在东都的傀儡,代表了圣主的权柄,是圣主的傀儡,而不是他樊子盖的傀儡,所以樊子盖无视越王,便等同于无视圣主的权威,是大错特错。当然了,在具体政务中,樊子盖的确可以代替越王,但在东都危机中,樊子盖能否代替越王?能否有越王的尊崇身份和由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权力?能否凭借自身的号召力就能赢得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的支持?所以土豪终究是土豪,暴户与豪门的距离终究是遥不可及,好在樊子盖还算清醒,没有在权力的迷雾中失去方向,还知道自己无论怎样“暴”都是拜圣主所赐,圣主给他了,他才有,圣主不给他,他就一无所有,于是他迷途知返,把本不属于他的决策权还给了越王,越王决策,他为越王冲锋陷阵。
樊子盖问计于越王,大王,这兵出还是不出?
杨侗望向崔赜。崔赜很坚决,不出兵,不过他这次给出的理由就不一样了,他质问樊子盖,有多少大臣建议你出兵剿贼?
樊子盖迟疑着,没有答复。
“凡建议你出兵剿贼者,都有可能是这次东都危机的幕后推手,甚至就是危机的制造者。”崔赜语出惊人。
樊子盖吃惊了,虽然一直以来圣主和中枢都时刻防备着保守势力以武力手段推翻改革,尤其自去年第一次东征大败之后,这种担心更为强烈,所以圣主在动二次东征之前,不但竭尽所能缓解与保守势力之间的激烈冲突,还想方设法做了大量的预防工作,让亲王坐镇两京,以改变皇统继承原则来分裂和削弱保守力量,就是防备军事政变的重要措施之一,但目前看来效果并不理想,东都政局正在向圣主和改革派所不愿看到的方向展。
“何解?”樊子盖问道。
“如果出兵,东都必然空虚,而更严重的是,如果出京的军队回不来,我们拿什么戍守东都?”
樊子盖的脸色顿时难看。回不来?什么意思?军事政变?
“你确定?”
崔赜冷笑,“齐王是如何出京的?哪些人放他走的?现在这些人在哪?”
现在这些人都在东都,甚至直接掌握着军队,如果东都大军出京剿贼,的确有为齐王效命,为齐王所用的可能。
“齐王?”樊子盖目露寒光,语气亦有些不善。
崔赜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摇手,“你错了,如果你把目光放在齐王身上,正好中计,必为对手所乘。”
樊子盖顿有所悟。齐王目标太大了,现在不利于齐王的传言甚嚣尘上,也正因为如此,齐王才成了敌人最好的“挡箭牌”,但问题的关键是,一旦东都危机爆,齐王这个“挡箭牌”又会变成什么?他肯定要利用这场危机牟取政治利益,但他的目标又是什么?是皇统继承权,还是储君之位?
重重迷雾啊,就如眼前的东都,樊子盖根本看不清敌我,如果不是崔赜慧眼如炬,他恐怕当真要被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所蒙蔽,调东都大军出京剿贼了,而东都大军一出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到那时东都空虚,一旦有人动军事政变,樊子盖哭都找不到地方。
现在樊子盖总算理清头绪了,不管对手是谁,也不管东都危机何时爆,他只要做好一件事,那就是把东都守住。目前东都的保守势力太强大,如果有人动兵变,保守势力内外联手,里应外合,东都十有**要陷落,而东都陷落的后果太可怕,圣主和改革派会在政治上陷入极度被动,稍有不慎就会被保守势力推翻。
“若对手为了诱骗东都大军出京,故意断绝通济渠……”樊子盖对通济渠的安全依旧忧心忡忡。
“除非齐王想死,否则他绝不会断绝通济渠。”崔赜冷笑道,“东征战场若一切顺利,我远征军大概于七月前后抵达平壤城下,所以东都危机爆的最佳时间应该是七月的某一天,也就是说,在东都危机爆之前,东都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看到通济渠断绝。既然大家都不愿通济渠断绝,通济渠又怎会断绝?”
樊子盖心领神会,连连颔。虽然他很想出兵,很想剿杀白贼,很想化解通济渠危机,很想把东都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但他力量太有限了,越王和崔赜也是一样,双方即便联手,也很难抗衡那些明里暗里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的对手,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在有限的时间内,集中有限的力量,在危机来临后力保东都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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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济阴郡单父县,鲁郡太守李珉驻马于汴水之畔,踟蹰不前。
汴水以南就是梁郡地境,此处距离鲁郡边境大约两百余里,路程不长,但横跨了济阴郡,而做为一郡之长,未经东都同意擅自离开所辖行政区算违法,带着军队进入另一个行政区则等同谋反,所以李珉现在心情很复杂。但他没有选择,活了几十年了,经历太多,早已看透世事,实际上自他父亲与激进改革势力正面对抗以来,他和他的家族便已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好在圣主“网开一面”,并没有赶尽杀绝,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想“金盆洗手”,人家偏不让你洗,徒呼奈何?于是他和父亲李子雄不得不走上不归路。
齐王的命运早已注定,政治上的保守立场葬送了他的前途,一个锐意改革的圣主,怎么可能会亲手埋葬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所以齐王注定继承不了皇统,但元德太子薨亡之后,他便是唯一的嫡皇子,而这个身份注定他必将成为皇统之争的牺牲品,他不死,谁能合法继承皇统?
齐王的命运注定了,与齐王“同舟共济”的李子雄、李珉父子,又岂能逃脱命运的囚笼?于是李子雄父子决心自救,决心以武力推翻圣主,推翻改革,只要改变了齐王的命运,他们的命运也就改变了。这就是李子雄明知返回东莱有生命危险,却依旧义无反顾的原因所在,这也是李珉明知擅自率军越境自寻死路,却依旧义无反顾奔杀通济渠的原因所在。没有选择,实际上就是选择。
即将爆的东都兵变就是齐王改变自己命运的绝佳机会,但匪夷所思的是,这个谋划竟然来自一个反贼,来自白李风云。这是一个秘密,知者寥寥,偏偏李珉就是知情者之一,他的消息来源于父亲李子雄,而李子雄面对李珉的质疑,只用一句话做了解释,某知道李风云的所有秘密。这就足够了,这足以说明白李风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代表着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在战斗,这正是齐王与李风云结盟的原因所在,齐王需要的不是李风云,而是李风云背后那股政治势力的支持,这才是关键。
然而,齐王需要的是支持,而不是为人所用,他要做掌控一切的弈棋者,而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虽然他目前的处境十分被动,处处受到压制,但他内心里依旧有着主宰天地的强烈冲动,他要控制别人,而不是让别人利用他,于是他在应该冷眼旁观、伺机而动的关键时刻,按捺不住的“出手”了。
李珉知道,此刻齐王“出手”,必然会改变通济渠乃至东都局势,会影响到李风云的全盘布局,也会影响到黎阳方面的兵变准备,这是一步“臭棋”,但韦福嗣没有劝阻,董纯也保持沉默,很显然,齐王这步“臭棋”暗含深意,那么齐王的真实用意到底是什么?
李珉一直在思考,寻找答案,直到兵临汴水,他才蓦然醒悟,齐王为了确保自身之安全,确保自己能在兵变中牟利,必须让杨玄感与西京反目成仇,而若想让杨玄感与西京彻底决裂,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逼迫杨玄感提前兵变,让杨玄感从兵变之初就陷入被动,让西京看不到杨玄感有获胜之希望。事实也的确如此,若西京与杨玄感联手,这场兵变最终的结果就难说了。
李珉犹豫了。从他的立场来说,他当然支持杨玄感兵变,希望杨玄感能赢得兵变的成功。杨玄感成功了,他们父子的命运就改变了,就算齐王依旧逃脱不了命运的枷锁,但他们父子却能死里逃生。而杨玄感若想赢得兵变的成功,先就要在政治军事上建立众多优势,这需要时间,所以必须在七月动兵变,那时候水6两路远征大军均已抵达平壤,他们若想撤回辽东,再返回东都,前后至少需要三四个月时间,有了这么长时间做缓冲,杨玄感可以做很多事。退一步说,就算兵变最终还是失败了,但杨玄感若能坚持更长时间,坚持到明年,与圣主打个两败俱伤,齐王必能从这场兵变中获取更多利益,这对他们父子同样有利。
然而,李珉知道,李风云的整个东都谋划就是依据杨玄感将与圣主两败俱伤这一设想而拟制的,只是齐王与李风云之间的信任终究有限,齐王担心自己被算计了,为安全计,让杨玄感动一场有输无赢的兵变是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最好办法,但问题是,齐王为了自身安全可以不在乎获利多少,李风云呢?李风云怎么想?齐王安全了,李风云是不是就危险了?如果李风云危险了,这个彪悍的贼帅又岂能任由齐王破坏他的谋划?李风云一怒之下,必然拔剑出鞘,奋起反击,到那时尾随联盟追杀的李珉就有性命之忧了。
李珉委决不下,麾下将士亦是士气不高,根本就没有剿贼立功的**。
鲁郡官军对白贼的大名可谓是如雷贯耳,而且还亲眼目睹了义军联盟由弱变强,在短短时间内迅展壮大起来的事实,而他们自己的实力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始终停滞不前,与义军联盟相比他们变弱了。按照这一趋势展下去,鲁郡迟早都要变成义军联盟的地盘,鲁郡官军的命运堪忧,但义军联盟的野心随着实力一起膨胀了,他们看不上鲁郡了,果断抛弃了蒙山,转战中原去了。这对鲁郡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群瘟神送走了,从此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然而,新上任的鲁郡太守根本不体谅鲁郡官军的苦楚,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他竟置鲁郡官军的生死于不顾,命令将士们尾随义军联盟之后,奋力追杀,而且还是越境追杀,看他那架势,大有不砍下白贼人头誓不罢休的意思。鲁郡官军怨气滔天了,白贼的厉害他们一清二楚,那就是一个不败传奇,一个杀人如屠狗的恶魔,过去段文操就败在他的手上,后来徐州梁德重也败了,不久前张须陀也败了,如此悍贼你打得过?你这样穷追不舍,孤军深入,纯属找死,你死便死了,但拉着我们一起死就不对了,于是上下离心,军心涣散。
牛进达出现在李珉的视线里。这位统兵长官神情冷峻,行色匆匆,大步流星而来,显然有紧急军情禀报。李珉烦躁彷徨的情绪随着牛进达的出现而有所缓减。
李珉很欣赏牛进达。这段时间战事较多,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不得不依赖鲁郡的本土官僚,但鲁郡本土势力太强,再加上鲁郡局势恶劣,地方贵族官僚为维护自身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导致李珉处处受制,十分被动,好在段文操走得时候把军队完整地交给了他的老部下牛进达,而牛进达知进退明得失,关键时刻给了李珉以坚决支持,这让李珉在立足未稳的不利局面下却成功帮助齐王控制了大半个齐鲁。然而,牛进达毕竟是齐鲁人,他支持李珉,纯粹是为顾全齐鲁人的整体利益,一旦李珉的决策损害到了齐鲁人的利益,牛进达就不会积极配合了。
牛进达强烈反对越境剿贼,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李珉这个集鲁郡军政大权于一身的太守说一不二,而为了能把军队带到通济渠战场,李珉也蓄意隐瞒了真相,不择手段的进行了欺骗,于是牛进达和一些诸鹰扬军官,以及诸乡团宗团的团主们就在将信将疑之中抵达了汴水岸边。
“使君,梁郡局势恶化,反贼蜂拥而起,形势对我十分不利。”牛进达上来就报忧,语气急切而焦虑。
李珉没说话。李风云带着一支庞大的队伍杀进梁郡,劫掠通济渠,形势当然恶劣了,只是反贼蜂拥而起是什么意思?难道梁郡境内又有贼人造反了?
“据斥候打探,几天前,梁郡韩相国在宋城聚众叛乱,应者云集……”
李珉本来还不以为然,听到韩相国聚众叛乱,脸色顿时就有了变化。韩相国其人他听说过,知道是杨玄感部署在通济渠两岸的重要“棋子”,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颗“棋子”动用得如此之早,这对兵变是好还是坏?杨玄感为何要提前动用这颗“棋子”?抑或,这颗“棋子”是被李风云提前“激活”的?
李珉冲着牛进达摇摇手,打断了他的话,“可曾打探到宋城消息?”
牛进达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暂时没有消息,估计凶多吉少。”
“宋城若失,军心动摇,沿渠几座城池必然岌岌可危,旦夕不保,通济渠有断绝之危。”李珉眉头紧皱,主动征询道,“目前局势下,我们是即刻渡河,火支援宋城,还是在这里等待彭城军队,与他们会合后一起渡河?”
牛进达不假思索地回道,“使君,暂不渡河,当务之急是多派斥候进入通济渠一线打探,切不可孤军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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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珉深以为然,下令扎营于汴水之畔。
韩相国聚众叛乱,这个消息让他深感不安。梁郡形势已经失控,就算宋城还在坚守,就算沿渠城镇还在官军手上,但数量有限的官军面对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叛贼,并无实力上的优势,除了固守城池外别无他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通济渠中断,而通济渠中断的后果太严重了,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肯定要祭出“军兴之法”(战时制度),以调遣东都大军出兵戡乱。
制造通济渠危机,把东都大军诱骗到通济渠战场,这正是李风云西进中原劫掠通济渠的目的所在,但李风云可以控制联盟将士,可以约束手下不要断绝通济渠,却指挥不了韩相国的人马,阻止不了韩相国的军队断绝通济渠。这就是李珉不安的原因,现在距离七月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通济渠提前中断,东征提前停止,圣主和远征军提前归来,必将给整个东都谋划以毁灭性打击。此事到底是杨玄感所为,还是李风云故意制造?但仔细推敲,两人都没有把通济渠局势推向失控之地的动机,杨玄感需要恰当的时机在黎阳举兵,而李风云需要更多的时间劫掠粮草,他们都需要通济渠在未来两个月保持畅通,所以思来想去,这里面应该出现了某些不曾预料到的重大变故。
李珉接受了牛进达的建议,向通济渠一线派出了更多斥候,同时急书跟在后面的彭城友军,请他们加快行军度,至汴水会合。
晚上李珉请来牛进达,两人就通济渠局势的走向和戡乱剿贼的前景进行了一番分析和推测,或许是谈得投机,也或许是压力太大情绪不好,牛进达忍不住就了牢骚,虽然他说得很含蓄,很隐晦,但李珉还是听懂了。
这是一个基层军官对高层的质疑,实际上也就是对齐王的质疑。齐王在戡乱战场上占尽优势,但白贼在他的围剿下,不但没有覆灭,反而越来越壮大,这是为何?齐王到底是剿贼,还是养寇?如果通济渠危机最终影响到了二次东征,齐王难辞其咎,他如何向圣主交待?
李珉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齐王在戡乱战场上养寇为重,纯属玩火,而且这火还越玩越大,如果他不能抓住此次机会远走高飞,远离东都和圣主,恐怕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好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圣主不可能无限制忍耐下去,一旦忍无可忍了,齐王也就完了,而齐王完了,他们父子也就完了,所以东都谋划便成了大家的“救命稻草”,然而齐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玩火**,至今还沉醉其中难以自拔,他终究是一个温室里长大的孩子,骄纵任性,狂妄自大,指望他像个听话的乖宝宝般忠实的不折不扣的执行东都谋划,难如登天。
怎样才能让齐王乖乖听话?是连哄带骗,还是拿鞭子抽?李珉一筹莫展。
言多必失,牛进达看到李珉神色沉重,不禁有些后悔,遂借口告辞,但李珉执意挽留,并把通济渠危机背后所隐藏的东都变局含蓄告之。自越境追杀之后,李珉就把牛进达和鲁郡这四千余将士拉上了他的“贼船”,将来李珉若参加了东都兵变,牛进达和四千余鲁军将士叫冤到找不到地方,只能自认倒霉,拎着脑袋跟在李珉后面一条道走到黑。现在李珉出言暗示,并不是因为心中愧疚,实际上牛进达和四千余鲁军将士的性命在他眼里无足轻重,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试探牛进达,看看有没有拉拢的可能。
牛进达出身寒门,以军功崛起,又久在鹰扬府担任基层军官,对东都政局了解甚少,对政治的敏感度很低,对李珉的“含蓄”之辞不甚了了,让李珉白费了一番心思。
就在两人秉烛夜谈,鸡同鸭讲的时候,突然帐外传来尖锐而凄厉的角号声,霎那间便撕裂了黑暗的静寂,接着大角狂鸣,报警之声此起彼伏,惊心动魄。
李珉、牛进达相顾失色,一跃而起,飞一般冲出帅帐。
帐外巡值卫士倒是尽职尽责,各守岗位,刀出鞘,箭上弦,一个个瞪大眼睛望着黑暗深处,如临大敌。不远处,李珉的僚属和从睡梦中警醒的卫士们正蜂拥而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嘶喊汇合成了一片噪杂的声浪,更远处皆被黑暗所笼罩,除了几堆尚未熄灭的篝火所散出的昏黄光芒外,便是悬挂在辕门高处如夜空中的璀璨星星般的大红灯笼了。
随着报警声连绵不绝响彻夜空,随着成百上千的将士从帐篷里懵懵懂懂的冲出,随着无边的恐惧如风一般席卷了整个大营,可怕的“营啸”突然爆了,而由此造成的恐慌直接摧毁了将士们的心理,很快便有人崩溃了,开始在营中乱窜,狼奔豕突,更有人大叫敌人来了,赶快逃命,接着更多的人开始逃窜,大营在黑暗中迅陷入混乱。
李珉在震耳欲聋的啸叫声中几欲崩溃,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摇摇欲坠。牛进达还算清醒,一把抓住李珉的胳膊,冲着他纵声狂呼,“擂鼓,传令擂鼓,即刻列阵……”
李珉的脑海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他甚至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有,而更奇怪的是,他竟不可思议的产生了一种解脱感,长久以来的政治巨压让他夙夜不眠,精神疲惫,痛不欲生,如今好了,结束了,一切苦难都结束了。
牛进达看到李珉呆若木鸡,知道他在突遭巨变后心理崩溃了,已无法处理危机,当机立断,冲着站在周围已面无人色的几位僚属大声叫道,“传使君命令,即刻擂鼓……”又冲着卫队长喊道,“列阵,守住中军大帐,保护使君。”
几位僚属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现在他们不知道报警为何而起,不知道为何突然爆了恐怖的营啸,也不知道整支军队会否在黑暗中因为营啸而骤然失控彻底大崩溃,而此刻的擂鼓能否起到聚拢军心的作用已不得而知,只能乞求上天的眷顾了。
然而,他们的祈祷已经迟了,还没等他们传出命令,还没等战鼓擂动起来,整个大营已经在混乱中不可遏止的以匪夷所思的度走向了崩溃。
鲁军崩溃得太快了,快得就连牛进达都目瞪口呆,他望着从黑暗中冲出来的,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已经被恐惧完全摧毁了理智,如同一头头疯狂奔逃的野兽般的鲁军将士,他不得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下达了狙击的命令。他只能下令狙击,保住中军,保住李珉和自己的性命,这样天亮后还有机会收拢逃兵,否则必定全军覆没,李珉和自己都有可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崩溃中被乱兵践踏而死,那当真是死得太冤屈了。
战鼓响起来了,但鼓声湮没于巨大的啸叫声里,湮没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有在中军大帐四周浴血奋战的军官和卫士们才能听得到,而对于那些失控的逃兵来说作用甚微,天太黑了,能见度太低了,现场又太乱,声浪又太大,所有人都像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冲撞,片刻都停止不下来,而稍不小心便有被踩死的危险,更有甚者稀里糊涂的冲进了汴水活活溺死了。
坚守中军大帐的卫士太少了,而横冲乱撞的逃兵一波又一波,无穷无尽,卫士们寡不敌众,损失太大,军官僚属们不得不挥刀上阵,最后就连牛进达都亲自上阵了。
李珉总算缓过气来,但他没有斗志,怨天怨地怨自己,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自己这运道太差,竟然在如此关键时刻自我毁灭,毫无征兆的就“自杀”了。
就在李珉垂头丧气,就在牛进达和卫士们拼死狙击,就在鲁军将士啸叫炸营、自相践踏之际,远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惊天动地的战鼓声,这鼓声太大,太密集,太震撼,撕裂了黑暗,摧毁了营啸,传遍了汴水两岸,直接冲进了每一个鲁军将士的心底。
李珉霍然瞪大了眼睛,牛进达和卫士们霍然惊绝,狼奔豕突的逃兵们霍然回头望向遥远而深邃的黑暗,敌人,敌人来了,敌人动攻击了。
“轰……”这是一声绝望的炸响,在每个鲁军将士的心里炸响,强烈的求生**让所有人开始了最后的疯狂挣扎,鲁军将士如决堤洪水般一泻千里。
李珉逃亡了,在牛进达和一队卫士们的拼死护卫下,沿着汴水大堤奋力奔逃,但很快他们就绝望了。
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灿烂的火星云,这片火星云飞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便能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很明显,那是敌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敌人,而被围困在鲁军将士已是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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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还是猜测,都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局势如何展,谁也不说准,但一旦兵变暴露了,杨玄感就没有选择,只有提前动,而每提前动一天,便意味着圣主和远征军要早一天返回东都,意味着兵变失败的风险便增大了一
胡师耽继续问道,“李风云对西京有何看法?”这里胡师耽资格最老,又是兵变的核心策划人之一,深得杨玄感的信任和倚重,由他质疑最好不过。
李珉的情绪有些低沉,本来他还有些期待,对李风云的预测不以为然,但从眼前这几位兵变策划者的表情上来看,显然局势不容乐观。
“李风云说,切切不要对西京抱有期望,那纯粹是浪费时间,是自杀。”李珉苦笑道,“李风云认为,若兵变提前动,就必须做好兵变失败的准备,也就是说,不惜代价,不择手段,上上之策就是攻打东都。只要拿下东都,就能获得与西京讨价还价的本钱,虽然拿下东都并不能给我们带来决定性的优势,但最起码我们有了一线生机,若我们抓住这一线生机,与圣主形成长时间的对峙,那么国内局势必然会向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展,只待国内大乱,叛乱蜂起,地方割据,中央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则西京必然改变态度,如此大事可成,反之,一败涂地。”
胡师耽与杨玄感等人互相看看,神情都很凝重。
“如果与西京决裂,我们的希望又在哪?”胡师耽语含双关地问道。
“不要指望齐王,李风云说,齐王已被抛弃,利用价值不大,他那杆大旗千万不能竖,竖了千夫所指,死得更快。”李珉说到这里抬头望向了杨玄感,欲言又止。
胡师耽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珉所想,那便是请杨玄感考虑自立,而事实上杨玄感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但目前并不是公开的时候,说出来肯定坏事,一旦内部离心离德那就完了,所以当即岔开了话题,“李风云既然知道我们的困境,为何还要假冒韩相国混乱豫州,胁迫我们支援他粮食?”
李珉沉默不语。他来黎阳代李风云传递口讯,当然知道李风云真正的目标并不是粮食,而是要获得这场兵变的部分决策权。李风云是否具备影响这场兵变决策的能力,是他从这场兵变中能否攫利的先决条件,否则沦为杨玄感的“棋子”,为杨玄感所左右,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他还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
李珉相信杨玄感和胡师耽等人肯定猜到了李风云的真正用意,但他们无意妥协,兵变决策权不容让度,这是原则性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再说以他们的自尊和骄傲,岂肯忍气吞声,接受一个“棋子”的讹诈和胁迫?所以,李珉知道这趟路自己算是白跑了,一无所得。
胡师耽目光炯炯地望着李珉,并没有任由李珉“沉默”下去的意思。李珉有些不安,这次来黎阳,见到这些老朋友,他很清晰地察觉到了彼此间的隔阂和疏远。仔细想一想也正常,李子雄虽然积极支持兵变,但在未能主导这场兵变的情况下,不但与齐王和支持齐王的几个关陇大佬“眉来眼去”搞得不清不楚,更把李风云这个反贼拉进了兵变,而李风云是河北人,李风云的麾下贼帅云集了河北河南齐鲁等众多山东悍匪,以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来说,与这些山东叛贼合作蕴藏了太大的风险,是弊大于利。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李子雄不但没有给黎阳以实质性帮助,反而给黎阳带来了一系列麻烦和潜在的隐患,这不能不让黎阳以恶意去揣测李子雄的用心。
杨玄感以目示意李珉,希望李珉给予答复。他需要这个答复,而在坐的兵变核心成员同样需要李珉的答案,这很重要,关系到了他们接下来的决策。
李珉的心情很复杂。目前参与兵变的各方势力表面上谋求合作,实际上都在想方设法利用这场兵变来寻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做为这场兵变最高决策者的杨玄感,事实上从一开始就存了私心,就想自立,结果他与西京的谈判迟迟没有结果,与山东人之间的合作也缺乏诚意。
杨玄感和他的盟友们似乎走入了本末倒置的误区,如果兵变失败了,他们有什么利益可图?所以当前核心问题应该是不惜代价赢得各方的合作和支持,先把兵变成功了,先把圣主和改革派推翻了,然后再进行新一轮的政治博弈。但是,李珉看到的却是一群不愿放弃甚至都不愿暂时放弃自身利益的权贵们,这显然有“短视”之嫌,是错误的思路,而依据这个思路所拟制的决策,成功的可能又有多大?
李珉想到了临行前李风云与自己的坦诚对话。李风云说对了,门阀士族政治之所以走向腐朽和末落,狭隘自私是其根本原因,他们始终把自身利益凌驾于中土和王国利益之上,结果中土饱受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王朝更迭犹如如走马灯一般迅,而他们却活得有滋有味,但这种好日子随着中土大一统的到来,随着圣主和改革派拿起大刀毫不留情地砍向他们,一去不复返了,于是一场殊死搏杀开始了。谁胜谁负?李风云认为,这场兵变就是决定双方胜负的关键,而代表腐朽和末落的门阀士族因为他们的自私自利而必然走向灭亡。
谁会出卖杨玄感?谁会出卖这场兵变?不可能是齐王,齐王还没有糊涂到自寻死路的地步,他一告,十有**会被政敌们设局诬陷,最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必死无疑。也不可能是山东人,山东人为了打击报复关陇人,巴不得兵变爆,巴不得中土大乱,巴不得关陇人自相残杀,所以山东人只会推波助澜,而不会去告密者,再说告密了对山东人有何好处?啥好处没有,相反肯定会招来关陇人的疯狂报复,没吃到羊肉反惹来一身骚,太不划算。这样推测下去,最有可能出卖杨玄感的就是关陇人,就是与杨玄感谈判破裂的西京贵族。西京也是没办法,既然不能与杨玄感合作,就只有告,否则就是同谋,白白给杨玄感陪葬,所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为了自保,唯有出卖杨玄感。
李风云就是这样预测的,当时李珉还不相信,认为杨玄感和他的盟友们肯定会赢得西京的合作,但现在看来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杨玄感既然存心自立,又岂肯在核心利益上向西京让步?杨玄感不愿让步,那么双方不要说再谈判两个月,就算再谈判两年也不会有结果。
李珉开始相信李风云对这场兵变的预测,于是他毅然做出了选择,把自己定位为李风云的秘使,代表李风云与杨玄感谈判。
“李风云假冒韩相国的目的有三个,其一,他把参加兵变的联盟主力隐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有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之效,另外就是给他自己留一条退路,一旦兵变失败,他可以金蝉脱壳,逃之夭夭;其二,他把韩相国诱进豫州,帮助韩相国在颖汝地区劫掠,以劫掠所得展壮大,并迅攻击京畿外围,兵临伊阙道,威胁东都,以酎合明公在黎阳举兵;其三,韩相国进入豫州劫掠,便不会与联盟争夺通济渠之利,通济渠局势就不会持续恶化,这有利于联盟在劫掠通济渠的同时维持通济渠的畅通。”
胡师耽不假思索地追问道,“依你所说,李风云并没有胁迫明公之意?如今他在豫州境内烧杀掳掠,这还不算胁迫?”
李珉皱皱眉,不动声色地反问道,“如果李风云预测准确,兵变暴露,明公被迫于六月初举兵,那么距离兵变之期最多只剩下一个月时间,试问,韩相国如果不在豫州境内大肆掳掠,他拿什么在一个月内展壮大起来,并具备攻打东都的能力?”
众皆哑然。
“虽然这会引起颖汝人的愤怒,会让颖汝人对明公产生误会,会影响到他们对明公的支持,但实力决定一切,等到明公攻占了东都,与圣主形成了抗衡,已经有了胜利的希望,他们还会因为暂时的损失而舍弃未来的利益?”
“如果李风云预测错误呢?”胡师耽质疑道。
“李风云会信守承诺,在一个月后攻击京畿外围,兵临伊阙道,威胁东都,配合明公在黎阳举兵。”李珉淡然说道,“不论明公是否攻打东都,李风云此举都能有效牵制东都卫戍军,这一点毋庸置疑。”
“不错,这的确对黎阳举兵有利。”胡师耽说道,“但目前李风云的所作所为,并不在我们的控制之内,你让我们如何好相信他的承诺?如果他在豫州失控,大开杀戒,杀人盈野,犯下滔天罪行,必然会影响到我们,而更重要的是,与这样的恶贼合作,我们拿什么取信天下?”
李珉心知肚明,黎阳方面不但不愿给予李风云部分兵变决策权,甚至都不愿授予李风云豫州战场指挥权,他们只需要李风云做一个俯听命的“棋子”。
李珉无奈,只能依照李风云的嘱托,做出了最后的退让,“李风云说了,既然他打着韩相国的大旗在豫州作战,那于情于理都要尊韩相国为最高统帅,接受韩相国的指挥。”
胡师耽心领神会,但他并不满足,“我们不需要一个傀儡。”
李珉不再让步,“你们还有蒲山公,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李风云和韩相国都必须尊重蒲山公的决策。”
胡师耽转目望向杨玄感。杨玄感微微颔,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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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珉的使命已经完成,当即告辞离去。虽然他并没有为李风云争取到丝毫利益,但这本来就在李风云的预料当中,实际上李风云最为迫切的不是获得粮食,也不是“吃掉”韩相国,而是想对杨玄感的决策施加影响,让其做好提前兵变的准备,这显然有助于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赢得更大战果。
李珉走后,杨玄感与胡师耽等人又商讨了很久,最终还是决策,做好提前兵变的准备,在未来一个月内做好兵变的全部准备工作。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正的关键不是兵变是否暴露,不是谁谁告密的问题,因为真正知道兵变存在者都是利益攸关者,都有同谋之嫌疑,最终告密者也难逃一死,而到目前为止,实际上能拿到确切证据的告密者还十分有限,此事都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真正能够危及到兵变的关键是在其他方面,比如李风云所估猜的陇西局势骤然恶化。
如果李风云预测准确,西北军统帅元弘嗣措手不及、顾此失彼下,的确有可能做出错误决策,而西北决策一旦错了,后果就很严重,会直接破坏中土在西疆的国防和外交战略,那么元弘嗣的处境就十分恶劣了,对西北军的掌控力必然下降,对关中乃至西京的威胁也就必然降低乃至消失,而杨玄感因为失去了元弘嗣这一大助力,兵变胜算亦是骤减,如此一来西京的态度就会生变化,到那一刻杨玄感就被动了,事情就麻烦了。
那么现在陇西局势到底怎么样?从去年西突厥人再次把势力范围拓展到西域地区,西域诸国纷纷臣服,中土部署在西域三郡的河西军团被迫收缩防守后,中土在西域东南部的且末和鄯善两个郡就“有名无实”了。而这两个郡过去是吐谷浑人的势力范围,很明显,吐谷浑人必定会顺势夺取这两个郡,然后在西突厥人的暗中支持下,借着中土人东征高句丽无暇西顾之际,卷土重来,向西海动反攻以图复国。
所以,李风云对陇西局势的预测是可信的,有一定的事实依据,虽然东都至今还没有接到吐谷浑人反攻西海,陇西局势急骤恶化之消息,但从西海的气候规律,以及中土东征时间来推演,吐谷浑人若想复国,此刻应该已经展开了反攻。考虑到西海距离东都过于遥远,讯息传递十分不便,再加上西北军政官员为逃避罪责蓄意隐瞒等诸多因素,这个消息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到达东都,而且还未必会让东都立即察觉到西疆爆了严重危机。
不过,做为西北军统帅的元弘嗣,他对西疆危机肯定很清楚,他必须在抵御外寇维护西疆安全,和在动兵变控制西京之间做出选择。那么,他会做出何等选择?若其选择抵御外寇,放弃动兵变,杨玄感怎么办?是不是也放弃这次黎阳举兵的机会?然而,到了那一刻,就算杨玄感想放弃都不行了,因为西京要自保,西京绝不会让杨玄感抓住自己的把柄,把自己拉进九死一生的险境,再说这也是一个摧毁杨玄感及其以他为的政治势力的最佳机会,西京不会放过,而西京只要与杨玄感浴血奋战,竭尽全力保护东都,那么将来即便圣主和改革派要在政治上进行清算,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向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出手。
由此可见杨玄感的处境十分恶劣,危机四伏,必须做好提前兵变的准备,而若要提前兵变,攻击目标唯有东都,只有打东都一个措手不及,打西京一个措手不及,才能在绝境中赢得一线生机。但凡事有利有弊,把本来应该在两个月内完成的事,集中在一个月内完成,兵变暴露的风险就更大,暴露的时间就更早。
好在整个黎阳都在杨玄感的控制之下,有严守秘密的条件,只是黎阳毕竟是河北人的地盘,河北人无孔不入,若想守住秘密还是有相当的难度。而在河北对杨玄感构成威胁的最重要人物就是崔弘升,所以当务之急是挑起河北贼劫掠永济渠,迫使崔弘升把全部精力放在剿贼上,最好是将其诱骗到河北北部的河间郡,让其远离黎阳,这样就算黎阳举兵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他也来不及阻止杨玄感攻打东都了。
这件事理所当然由河北名士孔颖达去做。孔颖达当即离开黎阳,日夜兼程赶赴清河、渤海诸郡,向当地豪门世家秘密求助,而这些豪门世家则秘密“联系”永济渠两岸的各路义军豪帅。
很快,高鸡泊的高士达、窦建德,渤海郡的格谦、高开道等义军豪帅,就向永济渠动了攻击。正在清河、武阳境内一边剿贼一边卫戍大河防线的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马上下令麾下将士沿着永济渠两岸急推进,风风火火北上而去。
就在崔弘升竭尽全力护卫永济渠,河北气氛日益紧张之际,东都的气氛亦是紧张,甚至有些窒闷,原因便是近期的坏消息接踵而至,让东都留守权贵们应接不暇,焦头烂额。
河南通济渠两岸的局势持续恶化,白贼的叛乱队伍不但在梁郡境内为祸,还北渡济水进入东郡劫掠,混乱之势已渐渐蔓延到大河岸边,而梁郡贼帅韩相国乘机在通济渠畔聚众叛乱,并迅进入豫州境内为祸,如今淮阳、颍川两郡已混乱不堪,并渐有威胁京畿安全之迹象。
河北永济渠的局势也开始恶化,河北盗贼在大渠两岸烧杀掳掠,渠道已数次中断,坐镇黎阳的礼部尚书杨玄感为此怒不可遏,已上奏弹劾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指责他养寇为重,戡乱不力。
与此同时,边陲局势也突然恶化,数千里之外的陇西突然爆了危机。吐谷浑人卷土重来,猛攻西海,西北告急,而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的弘化留守元弘嗣却在这个关键时刻,与西北军的一些将领尤其是镇戍陇西的将领生了激烈冲突,甚至就连镇戍西域的河西军团都被卷了进去,由此导致整个西疆局势急转直下,陇西镇戍更是岌岌可危。
陇西局势恶化,西域局势紧张,大漠上的突厥人也在贺兰山以北蠢蠢欲动,西北军三面受敌,西北军的河西、陇西和灵武三大军团的防御压力骤然增加,但自西征过后,东都倾尽全力东征,中土全部资源都向东北疆集中,导致西疆和西北军日渐困窘,而陇右十三郡的军政长官们在内部矛盾和外部压力的双重挤压下也是不堪重负,步履维艰,“里外不是人”,所以陇西局势的恶化就像在一道摇摇欲坠的大坝上掘开了一个口子,一不可收拾了。
中土的权力中枢都随圣主去了东征战场,留给东都的权力十分有限,处置危机的手段也极度缺乏,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能做的事很少,除了十万火急奏报圣主外,只能敦促西京想方设法给陇西以钱粮支援,敦促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竭尽全力确保永济渠安全,敦促通济渠沿线军政官员不惜代价保障渠道的畅通,至于军事方面,无论是杨侗还是樊子盖,都不敢轻易于涉卫府决策,弘化留守元弘嗣以及留守东都的右候卫郑元寿和右骁卫将军李浑,都不是他们所能指挥和敦促的。
此刻对于东都和西京来说,迅处置西北危机,击败入侵外寇,要远远重要于国内的戡乱剿贼,因为在国力上,中土无法同时支持两场对外战争,而在军事上,卫府军亦无力同时在两条对外战线上作战。
东都因此把注意力转向了陇西,而距离陇西更近的西京更是密切关注,如此一来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的西北最高军政长官弘化留守元弘嗣就成了两京的焦点人物,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关系到了西北安危,关系到了中土安全,于是元弘嗣自然而然就成了众多政治势力的“攻击目标”,就成了要为危机的出现而承担罪责的“替罪羊”,突然之间,元弘嗣就被千夫所指,成了众矢之的。
两京权贵“声讨”元弘嗣,要把元弘嗣赶出西北,表面上看是一场政治利益的博弈,实则是围绕着西北军的统兵权而展开的一场夺权大战。
西北已经陷入危机了,两京权贵也“闹腾”起来了,但圣主和中枢远在辽东,讯息传递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两京权贵可以做许多事,比如在通济渠危机和永济渠危机的后面推波助澜,让渠道时断时畅,以此向圣主和中枢施压,迫使圣主妥协和让步,迫使圣主“拿掉”元弘嗣换上一个他们所满意的人。
黎阳的杨玄感面对瞬息万变、波谲云诡的两京政局,不禁心惊肉跳,更有眼花缭乱之感。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什么都算到了,西北局势日益紧张他也算到了,就是没算到元弘嗣面对危机处置失当,把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现在可以肯定,元弘嗣已经失去了对西北军的控制,已经失去了动兵变的条件,而失去了元弘嗣这一重量级人物的支持和响应,失去了元弘嗣在关陇方向的倾力配合,由杨玄感为的保守势力试图动的这场旨在推翻圣主和改革的兵变还有成功的可能吗?还可以继续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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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颍川。
韩相国终于在颍川城下追上了李风云,此刻他已精疲力竭,欲哭无泪,满腔怒火亦已化作万般委屈憋在肚子里,面对李风云的强悍和无可挽救之事实,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了。
韩相国在通济渠一线经营很多年,纵横黑白两道,在地方上还是有很强实力,举旗后只有给他时间,他肯定能依靠本土优势迅速壮大起来,所以他信心满满,特意拟制了一个具体的发展计划,主旨就是挟通济渠之利来换取李风云武力上的支援,从而给自己赢得充足的发展时间。
通济渠之利就那么多,一家用还能支撑,两家用就不够了,就要起争执,韩相国盲目自大,认为自己有本土优势,可以拿通济渠之利要挟李风云,哪料到他的如意算盘还没开始打,计划还没着手实施,形势就变了。李风云打着他的旗号在豫州境内烧杀掳掠,给了他当头一记闷棍,打得他眼冒金花,“一条腿”活生生被打断了。
韩相国举旗之初,忙得昏天黑地,晕头转向,没有注意到豫州方向的形势突然就变了,等他听说豫州形势变了,再关注时,已经来不及了,根本就没有应对补救的时间,只能像个玩偶一般被李风云牵着走。韩相国很愤怒,很沮丧,不知不觉就被人算计了,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虽然他这条地头蛇也的确有些实力,但与李风云这条彪悍的过江龙比起来,实在差得太多,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而更严重的是,韩相国没有看清事实,一厢情愿的要算计李风云,要“与虎谋皮”,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自寻死路。
李风云出辕门相迎,给足了韩相国面子,但韩相国笑不出来,不论他的心理素质如何“坚强”,面对一个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连一条腿都打断了的“盟友”,他哪里还有心思虚于委蛇?他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李风云。
站在李风云身边的李密也笑不出来。他已经连续两次见识了李风云翻云覆雨般的恐怖手段,去年李风云不但成功劫掠了通济渠,壮大了自己,还把齐王这根毒针“插”进了东都的“身体”,让东都痛苦不堪,今年李风云如法炮制,不但再次成功劫掠了通济渠,缓解了自己的崩溃之危,还抓住了杨玄感这柄“利器”,可以预见,一旦这柄“利器”了东都“身体”,再加上齐王那根“毒针”如蛭附骨,东都还能剩下几口气?李风云的目标是东都,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当李密在豫州战场上看到联盟将士高举韩相国的大旗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后,也就知道韩相国的命运了,但韩相国对李风云而言无足轻重,最多也就是一颗棋子,作用有限。
韩相国不给李风云笑脸,也不给李密笑脸,阴沉着脸就走进了联盟大营。韩相国更恨李密,事实俱在不容争辩,他举旗之前李密没有留下来帮助他,而是带着联盟主力进入豫州劫掠,李密的理由是他可以说服颖汝贵族与联盟形成默契,但结果却是两码事,韩相国当然有理由认定是李风云和李密联手算计了他。李风云好歹还在汴水一战中击败了官军,也算给韩相国以武力支援,给他争取了几天时间,相比起来李密就太无耻了,举着韩相国的大旗做尽了坏事,直接把韩相国推向了颖汝贵族的对立面。是可忍,孰不可忍,你陷我于不义,我岂能善罢甘休?
李密神色漠然,一言不发,不要说歉疚了,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他很鄙视韩相国,一个粗鄙蛮夫而已,杨玄感竟然看上这种人,还委其以重任,如何成事?在他看来,李风云的手段还是有迹可循的,并未到“了无痕迹”的境界,只要稍有头脑的人都应该能拨开迷雾看到其中的真相,而韩相国不但掉进了李风云设下的“陷阱”,连整个心智都给李风云蒙蔽了,现在就是一个“睁眼瞎”,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于什么,如此愚钝之人,当然要被李风云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风云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走进帅帐,站在巨幅地图前,李风云就严肃了,然后不待韩相国坐稳,便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当即把韩相国打得晕头转向,傻了。
李风云的当头一棒是,义军在颍川城下陷入了官军的五路包围之中,形势已万分危急。
韩相国傻了,不知道李风云目的何在。
此次韩相国带着队伍匆匆离开通济渠,深入豫州境内会合李风云,的确是为形势所迫,因为李风云摆明了就是要逼着他尽快离开通济渠,虽然汴水一战暂时遏制了官军对义军的围剿力度,但必然会激怒东都,接下来会有更多官军进入通济渠战场,所以联盟留在通济渠东线的队伍都陆续开始撤离,一部分北上东郡,在济水、汴水和通济渠之间架起一条通道,以方便大军进退。这种情况下韩相国如果坚守通济渠战场,便是孤军奋战,便成了联盟为摆脱官军围剿而蓄意抛给东都的诱饵,因此他只有离开通济渠。
实际上韩相国越早进入豫州会合李风云,越是对他有利,毕竟杨玄感和颖汝贵族是政治盟友,只要杨玄感出面斡旋,再大的仇怨也得暂时放下,双方唯有齐心协力,才能给杨玄感以实质性的帮助。而从李风云的立场来说,他要的是粮食,不是人命,与颖汝贵族结下死仇对他十分不利,所以他在豫州境内的烧杀掳掠肯定有节制、有分寸,接下来只要韩相国给他解决粮食问题,他必然会妥协让步。
韩相国因此断定李风云会妥协,决定不计代价从李风云手里抢到豫州战场的控制权,而这正是韩相国之所以忍气吞声的原因所在。哪料到韩相国又失算了,还没有等他开口说话,李风云就扔给他一个根本解决不了的危机。韩相国面色铁青,肺都要气炸了,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你还要不要人活了?
李风云对韩相国的愤怒视而不见,继续给他解释何谓五路包围。
现在义军在颍川城下,准备攻打这座颍川首府,只要缴获了城内的官仓储备,义军就能支撑一段时间,但京畿和豫州官军的反应非常快,据各渠道传来的消息,目前有五路官军正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其中距离颍川最近的便是西北方向的襄城郡诸鹰扬,其次就是北面荥阳郡的官军,还有京畿天堑防线的东部重镇浚仪也派出了一支援军,另外便是来自颍川东南方向汝阴郡和淮阳郡的诸鹰扬,来自颍川南部汝南郡的官军,粗略估计五路官军至少有两万人马,如果再加上从豫州各地紧急征调的乡团宗团等地方武装,官军的总人数保守估计有五万人以上。
“颍川城距离襄郡不足百里,距离荥阳不足百里,距离汝南、淮阳和浚仪城也不过两百余里,所以在未来几天内,除了浚仪城援军不会迅速赶到外,其他四路官军都会急速杀来。”李风云的语气越来越凝重,透出一丝令人窒息的重压,“目前通济渠一线的局势远比豫州局势更为恶劣,虽然我联盟大总管府和前后两路总官府均以进入东郡境内,但左右两路总管府九个军依旧活跃在通济渠东线,对天堑防线和浚仪城构成了重大威胁,所以某推断,浚仪城对颍川的支援十分有限,所谓出兵不过是敷衍东都而已。”
韩相国冷笑,当即质问道,“某一直不能理解,你为何命令联盟的大总管府和前后两路总管府进入东郡?如果你把联盟所有军队都部署在通济渠一线,不要说浚仪城了,就连荥阳都不敢抽调军队支援颍川。”
李风云无意继续隐瞒韩相国,遂坦诚相告,“当前我们有两个重要目标,保证通济渠的畅通,把东都卫戍军的主力诱出京畿。这两个目标看似互相矛盾,但为了越国公能顺利发动兵变,能在兵变后迅速占领东都,我们没有选择,必须完成这两个互相矛盾的目标。所以,当前通济渠战场上只能允许少量人马持续劫掠,以确保通济渠不会断绝,反之,若你我军队全部在通济渠上大肆劫掠,僧多粥少,冲突迭起,则通济渠必然中断。通济渠不断,东都在出兵戡乱通济渠一事上就会摇摆不定,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你举旗之后,在鲁郡太守李珉全军覆没之后,在通济渠局势最为恶劣之期,东都都没有出兵,可见东都目光锐利,判断准确。无奈之下,我们只有另谋他策,分兵东郡以恶化河南局势,兵进颍川以混乱豫州局势,营造出京畿外围岌岌可危之乱象,迫使东都不得不增兵天堑关防以加强京畿防御。”
韩相国哑然无语,稍加思量后,心有不甘地说道,“目前的现实是,你依旧无法把东都大军骗离京畿。”
李风云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所以,某决定洗劫颍川仓储后,即刻北上,由伊阙道杀进京畿,直接威胁东都。”
韩相国瞪大双眼,骇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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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就凭你?也敢打京畿?也敢威胁东都?
韩相国觉得李风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过去就很疯狂,记得第一次认识此子的时候便不可理喻,当时即便像吕明星那等亡命之徒也不敢轻言造反,而他却迫不及待,急吼吼地抢着跑去了芒砀山。现在此子就更疯狂了,骄横跋扈,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要去打京畿,要去威胁东都,你以为你是谁啊?当真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的阿修罗啊?
韩相国要骂人了,你想死我可以帮你,一刀下去就行了,但你千万不要害人。这天下现在还是圣主的天下,是东都朝廷的天下,是卫府军的天下,你举个破旗子造反并不等于你天下无敌,你败了无所谓,一条性命而已,但你知道多少人会被你连累,会为你陪葬?
但面对李风云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头白得近乎妖异的长,韩相国还是畏惧了,担心李风云暴怒之下一刀砍了自己,所以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骂出来,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一边阴沉着脸始终一言不的李密,李风云疯了,你也疯了?这种寻死的计策你也认可?
李密与其漠然对视,情绪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唯有眼眸里的嘲讽和鄙夷愈浓烈,这让韩相国恼怒不已,你们两个联手玩我,我认了,我甘拜下风,但凡事有个度,你们俩想牺牲我成全自己,那是绝无可能。
韩相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想办法摆脱眼前的困境。很明显,李风云和李密遇到麻烦了,恰好这时自己一头冲了进来,正好给了他们算计自己的机会。这一次,绝不上当。韩相国暗自冷笑,表情迅恢复平静,语调也很沉稳,“某刚刚举旗,不待喘气又十万火急进军豫州,到了豫州境内还没等停下脚步,又日夜兼程到了颍川,某已精疲力竭,更严重的是,某什么都缺,人也缺,钱粮也缺,武器更缺,军队就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所以面对今日危局,某实在是无能为力,无以为助。”
韩相国这话说得憋屈啊。这段日子他被李风云牵着鼻子跑,折腾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到了颍川,本想借着本土之利,还有杨玄感的权势,硬压李风云一头,抢到豫州战场的指挥权,哪料到形势不由人,此刻豫州战场已成死局,更可怕的是李风云已经疯狂,下定决心要打东都,要碰个头破血流,这时候战场指挥权已是烫手山芋,谁拿到手上谁受伤,韩相国根本不敢抢,不敢要,但现在的问题是,李风云非要把战场指挥权塞给他,他逃又逃不掉,接又不敢接,进退两难。
果然,李风云的脸色顿时难看,阴沉得像锅底一般,杀气凛冽。
你既无能为力,又无以为助,那你跑来于啥?你带着数万人马由通济渠浩浩荡荡而来,一路势如破竹,你敢说你没有战斗力?你敢说你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你什么意思?这段时间我在前面冲锋陷阵,攻城拔寨,损失惨重,你没有看到?难道非要等我全军覆没了,你才出手相助?你之所以怨愤不平,无非是因为我打着你的旗号,借了你的威名,抢了你的权力而已,好,现在我郑重向你道歉,我把这一切都还给你,我马上退出豫州战场,马上返回通济渠,豫州战事你一力承担吧,至于帮助越国公兵变的功劳,也都属于你了,愿你有朝一日王侯将相,飞黄腾达。
韩相国勃然大怒,杀人的心都有了。
欺人太甚我不和你争权夺利了,不抢你的指挥权了,你还要怎样?看你这架势,是吃定我了,不把我吃得干净彻底是誓不罢休啊。
李风云无意争执,直接拿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豫州战场的义军大旗肯定由你韩相国一个人扛,跑都跑不掉,所以这个义军最高统帅的位置你是坐实了,人所皆知。你可以不要这个最高统帅的权力,但不能不承担这个最高统帅的义务,也就是说,你这个“傀儡”不但要做,还要好好做,如果战败了,最大的“替罪羊”就是你,反之,若打赢了,功劳最大的也是你,好处当然也少不了你的。
韩相国气怒攻心,想都不想就要一口拒绝。这绝对是个陷阱,就算李风云拿杨玄感来压他也绝不上当,这个陷阱无论如何不能跳。
但李风云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把他吓倒了。
“你可以拒绝,但正如你所说,你已精疲力竭,你的军队亦是不堪一击,杀你易如反掌,摧毁你的军队亦在旦夕之间,然后,你便一无所有,你的所有梦想和希望都将烟消云散。”
韩相国不于了,辛辛苦苦打拼一辈子为了什么?赌上全部的身家性命举旗造反又是为了什么?这刚刚把赌注押上,赌局才开始,就拱手认输,还赔上自己的头颅,都白白便宜别人,哪有如此蠢事?算了,弱肉强食,打也打不过你,算计也算计不过你,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认了,你要我扛大旗,我就扛,你要我做傀儡,我就做,当年老祖宗韩信尚且受过胯下之辱,我这点委屈又算的了什么?
韩相国一咬牙,接受了李风云的建议,但他也提出了条件,大旗自己可以扛,不过决策要经过三人协商,李密做为杨玄感的秘使,肯定要兼顾杨玄感的利益,所做的决策也会有利于兵变,所以李密至少要拥有一半决策权。
这次韩相国变聪明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杨玄感这尊大神“抬”出来,以杨玄感的权势来硬压李风云一头,紧紧拉住李密,唯有如此,他才能在李风云的“獠牙利齿”下勉强保住自己的利益,否则他迟早都是李风云的口中食。
李风云一口答应。他连打韩相国几记闷棍,总算把韩相国打“怕”了,言听计从、俯听命了,达到目的了,接下来当然要安抚一下,免得出工不出力那就麻烦了。
李密乐得“看戏”,这次他学了不少东西,无论是李风云的心机还是韩相国的进退,都给李密上了生动的一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残酷世界里,为了生存就必须无所不用其极,道德和良知只是强者为掩饰自己的肮脏而披上的华丽外衣,对弱者来说它们则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品,就如躺在冰天雪地里的乞丐,御寒的棉衣对他而言始终都是一个梦。
李密对韩相国为自己“争取”到的那点决策权不屑一顾,他对当前局势有自己的理解,对兵变策略有自己的看法,同时怀疑李风云参加兵变和想方设法攻打东都有不可告人的其他目的,所以两者分歧太大,矛盾和冲突很严重,于是在韩相国率军来到颍川与李风云顺利会合之后,李密就决定返回黎阳了。
然而,不待李密说出离开的想法,李风云已经开始讲述他如何化解五路官军包围颍川的计策了。
化解五路官军包围颍川的计策只有一个,抢在五路官军合围之前,攻陷颍川,洗劫颍川。
李密一听就明白了,知道李风云的意图了,只是他疑心更重,忍不住质问道,“洗劫颍川后,你打算往哪突围?
李风云的突围方向很关键,从这里就能看出李风云攻打豫州的真实目的。他在豫州抢到足够物资后,到底是像他所说的如同自杀一般去打东都,配合杨玄感动兵变,还是乘机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一走了之?
“伊阙。”李风云语出惊人,“向东都方向突围。”
李密将信将疑,韩相国则是麻木了,已经懒得揣测李风云这个疯子的心理了。
“今韩帅已来,又有蒲山公相助,颍川一鼓可下,所以攻打颍川和劫掠颍川的事情,就由你们全权负责了。”李风云面对两双吃惊的眼睛,继续说道,“某率主力连夜出,进入襄城郡,在汝水东岸设伏,打襄城鹰扬一个措手不及,如此官军五路包围颍川之势可破,你们洗劫完颍川之后可从容北上。”
“你进入襄城之后呢?”李密的疑心依旧未去,追问道。
进入襄城后,北上是进入京畿,西南而下则是南阳,过了南阳就是荆襄,谁敢保证李风云的真实目标不是荆襄?
“某说了,某要北上打伊阙。”李风云冷笑,反唇相讥,“蒲山公若怀疑某别有居心,那就不要返回黎阳了,于脆随某一起北上打东都吧。某可以向你承诺,我们一定会在东都城下与越国公胜利会师。”
李密不以为然,沉吟良久,说道,“黎阳举兵尚需时日,现在攻打京畿威胁东都,太早了。”
“恰恰相反,某认为时间不够了,某恨不得今日就攻打伊阙。”李风云叹了口气,摇摇头,“可惜路途太远,某虽然督军急进,日夜兼程,但此刻才到达颍川,距离伊阙还有四百余里,一路上还要与官军连番交战,估计最快也要六七天之后才能抵达伊阙,太迟了。”
李密忍不住嗤之以鼻。太迟了?这话有何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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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实际上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但他脸皮厚,并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而是将其归咎于东都政局的突变。李风云无意打他的“脸”,甚至在言辞上都没有丝毫的嘲讽之意,毕竟李密的身份才华和政治立场都对李风云有帮助,李风云不想扩大双方之间的矛盾,只想赢得他的精诚合作。
“速进京畿,攻打伊阙。”李密不假思索地说道。
李风云微笑颔首。这本是他的计策,但从李密嘴里说出来,意义不一样。
李密是这场兵变的核心策划者之一,又以杨玄感特使的身份留在李风云身边,但自始至终他都未能改变或者影响到李风云的既定策略,而李风云也未能说服他,也未能改变和影响到这场兵变的决策,双方都未能达到各自的目的,双方在激烈的矛盾和冲突中对彼此都严重缺乏信任,结果到了颍川城下后,李风云为维持合作,不得不兵分两路,自己去打东都,以争取宝贵的时间,而让李密和韩相国继续留在颍川战场上,只待局势突变,事实证明自己预测正确后,李密和韩相国必然会改变态度,率军跟进。
但等到局势变化了,局势发展明朗了,李密和韩相国就很被动了。他们的利益得失与这场兵变的成功与否紧密相连,兵变失败了,他们也就一无所有了。而在李风云进入豫州战场之前,他曾以李珉为秘使赶赴黎阳,向杨玄感呈献攻打东都之策,也就是说杨玄感是知道且有很大可能默许李风云攻打东都。此刻东都局势突变,杨玄感肯定要提起举兵,且唯有拿下东都才能化被动为主动,那么李风云的计策就尤其重要,这种情况下李密和韩相国如果不能审时度势迅速改变立场,不能倾尽全力帮助李风云,导致其攻打京畿外围要隘失败,影响到了这场兵变的进程,那他们的罪责就大了,后果就严重了,纯属自作孽不可活。
好在韩相国有韩家长者的“点拨”,而李密的智慧足以⊥他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他的选择是,把李风云的决策纳入这场兵变决策中,他虽然没有权力给李风云一部分兵变决策权,但他在兵变核心层中拥有相当份量的话语权,杨玄感以他为特使掌控李风云和韩相国这两股力量,实际上就是给了他特权。现在他接受李风云的兵变决策,以李风云的兵变决策为自己的兵变决策,于是李风云就能通过他手上的“特权”来影响甚至改变这场兵变的整体决策。李风云的目标达到了,接下来他只要赢得李密的信任,保持与李密的精诚合作,就能竭尽全力操控这场兵变,让这场兵变向有利于己方利益的方向发展。
“你是否愿意倾尽全力?”李密表示了自己的怀疑。
“某是否倾尽全力,取决于你在合作中拿出多少诚意。”李风云直言不讳,他需要李密的信任,需要把李密紧紧捆在自己这驾“马车”上,让李密与自己步调一致。
李密稍加沉吟后,也直言不讳地说道,“某能拿出多少诚意,取决于你给某多少信任。”
李风云笑了起来,大手一挥,豪爽说道,“蒲山公要多少,某就给多少。”
李密眼里掠过一丝苦涩,他两次与李风云斗智斗勇,最后都输了,这让向来以“天之骄子”自诩的李密有了很深的挫败感,他很不服气,但大局当前,不能意气用事,此刻他只能“低头”认输。
“某想知道,你和齐王之间到底有何默契?齐王是否会因为避嫌而远离这场兵变?如果齐王参加这场兵变,他的目标是不是进京问鼎?”
李风云望着眼前英俊潇洒、卓然不群的李密,暗自感叹。从这句话里,他隐约看到了李密在巅峰时刻轰然倒塌的原因,相比李渊和李世民父子,李密的格局还是小了,还是没有从门阀士族的利益桎梏中摆脱出来,所以在他问鼎天下的关键时刻,未能正确处理好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激烈矛盾,以至于自毁长城,一败涂地。
“你为什么关注齐王?”李风云反问道。
李密听出了一丝异常,但他看不到“异常”之处,“当今天下,唯有齐王才是唯一合法的皇统继承人,而这场兵变的唯一目标就是更迭皇统,所以某当然要关注齐王了。”
李风云说道,“当初建昌公(李子雄)的目标的确是齐王,但越国公(杨玄感)很快就否决了,这其中的原因,你焉能不知?”
“原因很复杂。”李密摇摇头,说道,“闲话勿说,你还是先解某心中疑惑为好。”
“某来回答。”李风云正色说道,“你之所以关注齐王是否与某有默契,是否会参加这场兵变,都是因为你们内部已经明确,越国公才是未来的中土之君,越国公要自立,越国公要独享这场兵变的所有战果,而建昌公(李子雄)之所以试图说服齐王利用这场兵变夺取皇统,一则是为了试探齐王的真实心思,二则是有诱杀齐王之意。杀了齐王,再杀了圣主,彻底断绝了圣主一脉,你们就可以为越国公的篡位自立披上‘正统,的华丽外衣了。”
李密心神震骇,无法掩饰,脸色大变。如此机密,李风云怎么知道?李子雄告诉他的?绝无可能,李子雄不过是利用他这股力量参加兵变而已,绝不会告诉他此等机密。但这还不是让李密最为害怕的地方,最让李密恐惧的是,李风云既然知道这个秘密,为何还要参加这场兵变?
李风云冷笑,“你不要以为这个秘密没人知道,实际上只待越国公举旗之后,这个秘密便会大白于天下。”
“何解?”李密问道。
“这场仓促发动的兵变若想赢得一线生机,首先就要更迭皇统,就要举起一位新皇帝的大旗,以此来昭告天下,越国公发动这场兵变的真正目标是推翻圣主和改革派,摧毁中央集权改革,是要维护门阀士族的利益,唯有如此才能赢得整个中土保守势力的支持,才能让朝堂上的中间派冷眼旁观,才能让军队里的将军们摇摆不定甚至消极怠战,一旦东西两京和关陇地区正式承认了新皇帝,建立了新中央,那么地方郡县必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如此圣主和改革派大势已去,不待他们从辽东战场返回,便已一败涂地。”
“反之,越国公发动兵变后,传檄天下,只说要推翻圣主和改革派,要摧毁中央集权改革,却绝口不提皇统更迭,不提新皇帝,那么不言自明,只要不是痴儿都知道越国公的真正目标是皇帝宝座,是要篡国自立,而越国公并没有篡国的实力,就算他拿下东都也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可以预见,他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必败无疑。”
李密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李风云的分析非常正确,但这场兵变的原计划是由元弘嗣带着西北军控制西京乃至整个关陇,由杨玄感及其部署在东都和京畿内外的各种力量联合控制东都乃至整个中原,如此一来大势已定,杨玄感登基称帝、篡国自立都是顺理成章之事,所以之前杨玄感想方设法把齐王“赶”出了东都,之后又与关陇人虚与委蛇以行欺骗之事,实际上根本就没有考虑在圣主一脉找一位傀儡皇帝,然而形势突变,元弘嗣岌岌可危、朝夕难保了,原来的兵变计划难以实施了,杨玄感再想临时变计也来不及了,结果就变成了李风云所说的,必败无疑。
李密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犹不死心,“如果越国公马上举兵,渔阳公(元弘嗣)还是有机会兵进西京。“言下之意,原计划还是有实施的可能性。
李风云怒极而笑,“你当关陇人都是痴儿?当西京卫戍军都是摆设啊?你能不能正视现实,不要心存幻想?”
“既然兵变必败,你为何还要参加这场必败的兵变,自寻死路?”李密也愤怒了,厉声质问,“你是不是要与齐王里应外合,以击杀越国公来帮助齐王建下功勋?”
李风云想了片刻,语调平静地问道,“你是否记得,去年某曾与你探讨过天下大势,预测东征必败,而东征大败导致的最恶劣后果,便是引爆南北战争。”
李密愣了片刻,心念电闪间,豁然顿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杨玄感和一帮同盟者殚精竭虑耗尽了所有心血发动的这场兵变,竟然白白便宜了齐王,为齐王做了嫁衣。
“齐王?”李密有些沮丧,但更多的却是愤懑,“为何是他?你凭什么认定他就是中土未来之君?”
“中土未来之君绝对不是齐王。”李风云淡然说道,“也绝对不是杨玄感,反倒有可能是你。”
李密以为李风云故意嘲讽他,愈发气闷,但接下来李风云的话,却突然触动了他藏在心灵深处的某个东西。
“也有可能是某。”李风云指指自己,哈哈一笑,“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关陇某个李姓豪门之子。今日中土有谶纬,李氏将兴,所以……”李风云手指李密,“只有你对自己有信心,谁敢说你就不是未来的中土君主?”
李密心灵深处的那个东西骤然爆炸,霎那间,热血沸腾,血脉贲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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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对李风云有了新的认识,心中的诸多疑惑也有了明确答案,虽然李氏将兴不过是一句谶纬之辞,甚至是某些居心叵测者的阴谋诡计,但从目前东都动荡不安的政局和中土日益严重的内忧外患来分析,这显然是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目标,有很强的操作性,而李风云正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李密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这就是自己未来的目标,而能否实现并不在考虑之列。人生若想辉煌,就必须有目标,有一盏指引方向的明灯,之前李密一直以仕途上有所成就为目标,直到此刻他才豁然省悟,那根本就不是自己的目标,这些年浑浑噩噩的白活了。
李密突然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理解,对这场兵变有了新的解读,对未来也有了更多的期待,至于同根同源的李风云,现在应该是相互信任的合作伙伴,而未来则有可能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某实在难以相信你能算无遗策。”李密笑了起来,冲着李风云拱手为礼,深表拜服,“某看到你把河北和齐鲁豪帅们拉进联盟后,就一直在想,你既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又不能让他们俯听命,劫掠通济渠之后甚至不得不兵分两路以缓和内部激烈矛盾,以致陷联盟于崩溃之危,何苦来哉?”
“如今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只要这场兵变爆了,只要东西两京的军队被拖在了东都战场上,只要河北、幽州军队不得不南下与杨玄感激战,联盟军队就能跳出包围圈,顺利的渡河北上,不费吹灰之力进入河北,胜利完然转战北方之策略,然后借助河北豪帅们的力量迅在河北立足展。而圣主只有等到击败了杨玄感,平息了东都战事后,才能腾出手来调集军队围剿你,但那时你翅膀已硬,已纵横于太行两麓,退可以越过太行进入代、恒、燕北部边陲,进则可以活跃于晋、冀、幽地区,再加上山东豪门世家对你的支持,你足以坚持到南北战争的来临。”
“而南北战争一旦爆,圣主和东都迫于防御重压,必定会集结北疆所有可以利用的力量,齐心协力一致对外,于是你和你的联盟就可以华丽转身,可以借此机会雄霸北疆,蓄积实力。只待东都崩溃,中土大乱,你便可以呼啸南下,逐鹿中原。”
李密这番话也就是有感而,尤其最后说的什么东都崩溃中土大乱,实际上还有些揶揄的意思,因为当初李风云就是这么推演未来局势的,说南北战争后,中土统一大业在内忧外患的夹击下崩溃了,陷入了分裂和战乱。对这一推演李密是不相信的,过去不相信,现在还是不相信,在他看来就算东征败了,北虏入侵了,国内叛乱迭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中土国力之强还是能支撑过去,再说统一大业崩溃也不符合统治阶层的利益,尤其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毕竟关陇人是当今中土统治阶层的核心力量,关键时刻关陇人必然会搁置矛盾,倾尽全力支持圣主和东都渡过难关。
所以在李密看来,未来中土局势的确会生巨大变化,但这种变化肯定由内而外,由上而下,改革和保守两大势力在利益至上的原则下,最终还是要互相妥协。当然了,也有妥协不成最终演变成火并局面的可能,而这种可能一旦变为现实,统一大业的确有走向崩溃的可能,只是,以圣主和东都众多政治大佬们的智慧来说,会愚蠢到亲手葬送统一大业?最多也就是乱一阵子而已,比如现在国内局势就很乱,而之所以乱,说到底还是改革和保守之争,还是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政治博弈,对阵双方都在利用乱局来挟持、打击和削弱对手。
在李风云的未来策略中,崛起称霸的机会就在这里,而李密也看到了这一点,他虽然不相信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演,但他从目前可推测的李风云的展策略中,看到了李风云及其背后势力的图谋和野心,假如李风云成功了,他和他背后的势力极有可能把中土局势推向崩溃,让中土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乱,如此一来李风云便有了称霸天下的机会,而他李密同样有这样的机会。
李密这番话听在李风云的耳中,感觉就不一样了。李密的智慧让李风云很吃惊,仅仅因为自己的一句“提示”,李密竟然就估猜出了自己在东都战场上的目标,就推演出了自己要乘机完成战略转战,北上河北展,据北疆而称霸的未来策略,这未免太“恐怖”了,如此智慧,李密拿出来逐鹿天下,谁是对手?
李风云实际上很想得到李密的合作和支持,有这样的人物辅佐,何愁大事不成?去年李风云曾对李密有过暗示,将来如果走投无路了,可去蒙山,但形势变化太快,如今李风云已离开蒙山,而李密还没有到穷途末路,双方产生交集的可能性并不大,另外,李密是什么人?他会甘心情愿为李风云所用?今日的李密还没有经受过血与火的考验,还没有真正成熟起来,今日的形势也还没有给他一个展示才华的“舞台”,所以李密看上去还比较稚嫩,但从其人生轨迹来看,他最后之所以失败,与他过度自信自大的性格也有一定的关系,只是但凡有才华的人都自信自大,而性格决定命运,因此下场大多惨淡。
李风云接触李密越多,就越是忌惮,越是戒备,渐渐的也就放弃了招揽之心。比如以今日为例,东都局势突变,李密的态度和立场马上来了个颠覆性转变,不但愿意与李风云精诚合作,还主动把姿态放得很低,愿意惟命是从,甚至愿意做个“傀儡”,这正常吗?这显然不正常,这说明李密灵活变通,能进能退,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如此心机和手段,不遑多让于李风云,李风云又如何不忌惮?不戒备?李风云想明白了,李密就是一个天生的枭雄,才智绝、志向远大,根本不可能为他所用,退一步说,就算东都兵变失败后,李密愿意避难于联盟,李风云也要仔细权衡,如果确定自己掌控不了他,可能会危及到联盟未来的展,那就拒绝收留,让他走自己的路去。
有了这样的想法,李风云当然要与李密保持距离,所以他对李密的这番话不予置评,故意做出高深莫测之态,任由李密自己去揣度。
李密望着李风云,目露期待之色。他等待的不是李风云对他这番话的评价,而是李风云愿意给他多少信任,只是他高贵的身份和自信自大的性格,让他选择性地遗忘了一件事,李风云给他多少信任,完全取决于他拿出多少诚意,而事实是,他至今没有拿出合作的诚意,他只想利用李风云,他质问李风云是否为齐王卖命,却蓄意隐瞒杨玄感要篡国自立,他自己拒绝拿出诚意,却要逼着李风云拿出诚意,李风云当然失望。而更让李风云失望的是,李密狂妄自大,以为估猜到了李风云参加兵变的真实用意,于是毫不犹豫的出手要挟,而他要挟的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他之前所作出的低姿态,实际上是诱骗李风云,麻痹李风云,以便窥探李风云的底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一旦摸清了李风云的底细,捏住了李风云的命脉,双方谁听谁的还不是一目了然?
李风云忍不住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李密的“小把戏”,“重要的是现在,现在关系到我们的存亡,而未来虽然重要,但如果我们现在都死了,哪里还有未来?”
李密面色微僵,眼里掠过一丝尴尬和羞恼。
李风云说得很直白,我们的合作仅限于现在,限于这场兵变,而目前的形势决定了你在这场兵变中必须听我的,由我来影响甚至是改变你们的兵变决策,由我来操控局势的展,其他的统统不重要。
“正如你所说,只要我们活着,一切皆有可能。”李密郑重说道,“那么这场兵变依旧有成功的可能。”
如果兵变有成功的可能,而你为了北上展的目标,为了帮助齐王建立功勋,故意摧毁兵变成功的机会,岂不是置我们于死地?既然如此,我凭什么对你惟命是从?凭什么与你合作?
“的确有成功的可能。”李风云说道,“它取决于两个条件,先你们高举代王大旗,奉代王为新皇帝,把代王和关陇人逼上绝路,其次是在最短时间内拿下东都,并把东都完整无缺地送给关陇人,这样就能把关陇人彻底拉过来,而有了关陇人的合作和支持,你们进退无忧,至少有五成以上的胜算。”
李密哑然无语。辛辛苦苦为关陇人做了嫁衣,最后还要给占尽便宜的关陇人砍脑袋,世上哪有这种事?然而,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若不能正视现实,死里求生,就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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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东都政局陷入一种矛盾和焦灼之态。
矛盾是因为东都各方势力对纷繁复杂的中土局势有不同的关注和解读,有的认为解决陇西危机乃当务之急,有的认为戡乱剿贼已迫在眉睫,有的则坚持认为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南北运输大动脉上,以确保二次东征的胜利。大家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导致意见不能统一,决策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各地局势持续恶化却一筹莫展,这让越王杨侗、东都留守樊子盖以及众多中央留守大臣们焦虑不安,心急如焚,只能日复一日的奏报远在辽东的圣主,甚至一日数奏,但寄希望于圣主决策不过是自欺欺人。当前形势瞬息万变,即便是东都,也是应接不暇,焦头烂额,穷于应付,更不要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圣主了,所以东都奏报越勤,越是表现出东都留守权贵们的不作为和不担当,根本于事无补。
就在这时,梁郡贼帅韩相国祸乱豫州之后,突然像疯了般不知死活的越过京畿天堑防线,开始猛攻伊阙口,威胁东都,给了京师以空前震动。
反贼竟然猖獗到攻打东都了,这还了得?这根本就是对东都的侮辱,对十二卫府的侮辱,对中土权贵的侮辱,于是朝堂上的争执突然停了下来,此刻还争什么争?反贼都杀到东都南大门了,轻重缓急一目了然,还用得着争吗?于是意见统一了,决策也出来了,马上调集大军南下,剿杀反贼,砍下韩相国的头颅,以儆效尤。
决策有了,并不代表问题就解决了,相反,问题更复杂了。
军方认为,东都卫戍军的职责是保护圣主,保护东都,保护京畿,所以东都卫戍军不能离开京畿,不能越过天堑防线,更不可能长时间远离自己的防区,去通济渠两岸戡乱剿贼。留守东都的右骁卫将军李浑、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为此回复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军方即刻抽调兵力增援伊阙口,以确保京畿和东都安全,但拒绝去通济渠两岸戡乱剿贼,换句话说,军方对局势的展并不乐观,对越王和留守府做出的决策并不认同,对当前局势有自己的看法,他们认为消极防御就足以保证京畿安全,反对以攻代守。
军方有军方的职责和立场,他们坚持原则乃理所当然,无可指责,也指责不了,所以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马上约见河南郡的赞务裴弘策。
圣主迁都洛阳,改洛阳为东都,而洛阳所在的河南郡便成为京畿所在。河南郡的北面是大河,东面是荥阳郡,南面是襄城郡,西面是弘农郡,这三郡就是京畿外围,其中荥阳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位置最重要,处在京畿天堑关防以内,所以名义上荥阳郡也算京畿重镇,其太守一职一般由亲王出任,视东都政局情况,或虚领,或实职。而真正意义上的京畿河南郡的太守却绝对是个虚职,是个象征着权力和荣誉的官职,过去由储君元德太子虚领,元德太子薨亡后,则有距离储君位置最近的齐王杨喃虚领。既然是虚领,那就没有实权,而掌握实权的便是河南郡的行政副长官,一郡之赞务。
京畿有卫戍军镇戍,京畿行政长官当然没有统兵权,但圣主远征期间,考虑到东都和京畿之安全,考虑到特殊情况下不但要征召京畿乡团宗团地方武装,可能还要紧急征募地方青壮为兵,所以圣主特意授予河南郡赞务裴弘策临时统兵权,允许他在危急时刻调集京畿所有人力物力财力,力保东都不失。
裴弘策出自河东。河东与东都、西京隔大河相望,人杰地灵,豪门世家众多,其中以裴氏、柳氏和薛氏为最。因为地域、历史、利益等等复杂关系,河东与以长安为核心的关陇地区、以洛阳为核心的河洛地区的联系都很密切,但自关陇兴起,中土进入三足鼎立时期后,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集团,开始向以山东五大豪门和鲜卑八姓勋贵为的汉虏两大老贵族集团起了强有力的挑战,在激烈的冲突中,新兴贵族集团中的关陇人、河东人、河洛人自然抱成了一团。然而,随着中土一统,政治格局也就变了,新兴贵族集团为维护既得利益,与老贵族集团联手阻挠大一统改革,但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中央集权必将摧毁门阀士族的特权,所有很多有识之士锐意改革,支持圣主加快改革步伐,于是不论是新兴贵族集团还是老贵族集团,其内部都陷入了分裂和争斗。在这一政治背景下,关陇人、河东人、河洛人不可避免地走向了对立,而河东人因为在政治上更偏重于改革,其中河东裴氏更是成为圣主激进改革的有力支持者,使得河东人成为改革势力中的重要力量。
圣主远征期间,当然要安排自己的亲信留守东都和京畿,樊子盖守内,裴弘策御外,可谓万无一失。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越王和樊子盖都无法说服和调度军方的不利局面下,军事上的一些行动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裴弘策了。
裴弘策一口答应,马上召集郡府官僚,紧急部署征召乡团宗团地方武装以及征募大量青壮组建军队,他给出的期限是,五天内,必须建立一支万人大军。
裴弘策一声令下,京畿所有县镇立即忙了起来,一支支全副武装的地方部队紧急赶赴集结地,东都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樊子盖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军方不配合,但裴弘策还是顾大局,五天内组建一支万人大军,这给了越王杨侗和留守府以很大底气,有了这样一支军队,他们在当前危局下就不会倍受军方掣肘了。然而,局势变化太快,快得让樊子盖头晕眼花,几欲窒息。
荥阳、东郡和济阴三郡先后奏报,近期河南局势骤然恶化,不但济水以北的封丘、匡城、济阳等众多城池遭到叛军围攻,就连东都府白马城都被叛军包围了,而白马城的对面就是黎阳仓,就是永济渠,如果叛军乘机渡河,蜂拥北上,必然危及到南北运输大动脉,可见当前形势已万分危急,为此他们恳请东都火出兵,以最快度剿杀叛贼,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樊子盖疑惑了,不知道贼帅李风云祸乱河南兵临大河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要渡河北上打黎阳仓,还是配合豫州方向的贼帅韩相国,声东击西?
贼帅李风云的叛逆联盟在大肆掳掠通济渠的同时,或许是因为惧怕东都出兵,也或许是担心竭泽而渔伤及自身,始终没有断绝通济渠,但叛贼太多了,裹挟的难民亦是不计其数,有限劫掠通济渠肯定解决不了粮食短缺危机,所以他们盯上黎阳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此刻贼帅韩相国已经打到东都的南大门,两股反贼东西夹击,已经对京畿形成了钳形攻势,这种局面下李风云突然以主力北上兵临大河,做出渡河进入河北,威胁黎阳仓和永济渠之态势,就让人难以理解了。难道他要吸引东都的注意力,以酎合贼帅韩相国突破伊阙口?但以贼帅韩相国的实力,怎么可能主动招惹东都,自寻死路?难道是声西击东?贼帅韩相国不知死活的攻打伊阙威胁东都,是为了吸引东都的注意力,以帮助贼帅李风云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
樊子盖越想越觉得贼人可能是“声西击东”,正想急书黎阳警告杨玄感,不料杨玄感的求援书信先到了。
杨玄感书告樊子盖,考虑到当前通济渠两岸局势日益恶化,贼人越来越猖獗,贼帅李风云极有可能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所以他打算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乡团宗团地方武装,以加强黎阳仓和永济渠的防守力量。当然,如果越王杨侗和樊子盖能够说服军方,派遣一支数千人的卫戍军增援黎阳,那就更好了。
樊子盖苦笑无语。杨玄感求援是假,征求意见也是假,以他的权势和威望,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地方武装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之所以告之东都,一则是出于礼节,二则是警告东都,不要让贼人渡河,假若永济渠因此中断,东征因此失败,责任就大了,是要掉脑袋的。
樊子盖马上赶赴越王府,把这一最新形势禀报越王杨侗和王府长史崔赜,共商对策。
樊子盖怒火中烧,恳请越王出面向军方施压,向荥阳施压。
现在武贲郎将费曜就在浚仪城,荥阳都尉崔宝德也在浚仪城,而荥阳太守郇王杨庆也带着一支由地方乡团宗团组成的三千多人的军队陈兵于浚仪和封丘一线,也就是说,当前在荥阳、梁郡和东郡交界之处,至少部署有上万官军。然而,令人愤怒的是,不论是军方还是地方官府,均以各种借口按兵不动,任由贼人劫掠通济渠,任由贼**乱河南,任由贼人攻打东郡府白马城。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杨庆、费曜和崔宝德继续这样不作为,让贼帅李风云渡河杀进黎阳,断绝永济渠,导致东征失败,那事情就严重了,他们三个固然要掉脑袋,我们三个也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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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当前复杂局势和樊子盖的怒火,年幼的越王杨侗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唯崔赜马是瞻。
崔赜的心跳有些快,情绪有些激动,风暴终于要来了,自己“幸运”地站在风口浪尖上,面对惊天动地的狂风暴雨,面对恐怖的生死大劫,能否坚持到最后?
“如果白贼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胜算有多大?”崔赜不动声色地问道。
樊子盖当然知道答案。圣主让杨玄感坐镇黎阳督运粮草,表面上看是委以重任,是对他的信任,但实际上是挖了个坑,是把利剑悬在杨玄感的脑门上,只有粮草供应出了问题,第一个开刀问斩的就是杨玄感。这是要“拿下”杨玄感的“前奏”,是要迫使杨玄感及以他为的保守势力不得不倾尽全力支持东征,所以,白贼祸乱河南,兵临大河,最紧张的应该是杨玄感,而从杨玄感紧急征召汲郡及其周边郡县的地方武装来看,事实也的确如此,为阻止白贼渡河,杨玄感要拼命了。
“既然大河对白贼来说不可逾越,为何他还要做出北上态势?当真是声东击西?”樊子盖手抚长髯,皱眉说道,“韩相国刚刚叛乱,实力有限,绝无可能突破伊阙口。”
“如果他突破了呢?”崔赜反问道。
樊子盖本欲嗤之以鼻,忽然脑际灵光一闪,顿时想到什么,立刻谨慎起来。
如果韩相国突破了伊阙口,距离东都仅剩百余里,旦夕即至,一旦兵临东都城下,后果就严重了,虽然军方要为此承担主要责任,但对越王,对自己这位东都留守,还有河南郡赞务裴弘策来说,亦是一场无法逃避的灾难,越王肯定要因此失去皇统继承权,而自己和裴弘策的仕途也到了终点,更可怕的是,第二次东征假若因此功亏一篑,那对圣主和中枢的打击就大了,是不可承受之重,政治上的损失难以估量。
樊子盖思路大开,他想到了对皇统垂涎欲滴的齐王,想到了西京磨刀霍霍的关陇人,想到了要摧毁大一统改革的保守势力,突然心神震颤,冷汗“唰”的透体而出,阴谋,这是一个阴谋,一个要摧毁东征反击改革的阴谋。
“声东击西,果然是声东击西。”樊子盖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没有崔赜的提醒,如果自己中计上当了,把注意力放在大河方向,如果盲目相信军方,以为有卫戍军的防守伊阙口就固若金汤,那麻烦就大了,很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崔赜暗自叹息,没办法,形势太复杂了,对手太多了,未来的变数更是不可预测,而越王和自己这边的实力又太弱,至于樊子盖,盟友太少,可供利用的资源太贫乏,等同于孤军奋战,基本上指望不上,所以只能自保,只能把有限的力量集中在东都,力保东都不失。
“不要把注意力放在反贼身上,也不要过于关注京畿外围战局,所谓的钳形攻势在某看来不过是某些居心叵测之徒故意制造出来的迷雾,目的是混淆视听,蓄意欺骗和麻痹我们,让我们对形势做出错误的判断,以方便他们实施不可告人的阴谋。”
崔赜看了一眼有些心神不宁的樊子盖,正色告诫道,“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任务是守住东都,若东都陷落,不要说第二次东征必定败北,就连圣主都无家可归,形势之恶劣可想而知,反之,只要我们守住了东都,守住了根本,则不论形势如何恶劣,圣主都能逆转乾坤。”
樊子盖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他从崔赜这句话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东西,崔赜肯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他不可能在当前纷繁复杂的局势下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更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到坚守东都。东都是什么地方?就算京畿外围有一些叛贼,也丝毫影响不到东都的安全,所以正常情况下即便是他这位当朝宰执、东都留守,也不可能产生东都陷落这等疯狂且匪夷所思的念头。樊子盖毫不犹豫地作出决断,在自己没有看到隐藏在当前局势背后的真相之前,不要擅自决策,虚心听取崔赜的意见,唯越王杨侗马是瞻。
“计将何出?”樊子盖主动问计,以探虚实。
“以不变应万变。”崔赜淡然说道,“负责镇戍东都的是公(李浑)和莘公(郑元寿),圣主既然委他们以重任,当然是信任他们,而圣主信任的人,我们又岂能怀疑他们的忠诚?”
言下之意,我们不要于涉军方事务,但近期樊子盖被日益恶化的局势所蒙蔽,对军方事务于涉较多,使得军政长官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这显然不利于危急情况下双方携手合作。
樊子盖不同意,“我们必须预作防备,必须拿出反击之策。”
崔赜双手一摊,无奈叹道,“我们除了加固东都防御外,还能做甚?但东都防务是军方的事,我们于涉不了。”
“裴赞务正在组建军队。”樊子盖提醒道。
崔赜面沉如水,一言不。
樊子盖望着崔赜凝重的表情,迟疑了片刻,眼里情不自禁地掠过一丝郁愤,一丝悲哀,一丝杀气。如果裴弘策都不值得信任,那李浑和郑元寿又能信任多少?如果形势恶化到如此程度,东都岂不只有束手待毙?
五月下,黎阳,杨玄感接到了一份来自行宫的密信,密信的内容给了杨玄感当头一棒。
远在辽东战场上的兵部侍郎斛斯政密告杨玄感,圣主下诏,命令水师总管来护儿拘捕李子雄,并将其押解到行宫受审,又命令卫尉少卿李渊,日夜兼程赶赴西北,拘捕元弘嗣,并由李渊暂领弘化留守,主掌陇右十三郡诸军事,为西北军最高统帅,全权负责处置西北危机。
这两道诏令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兵变的秘密暴露了,但东征已经开始,圣主不愿半途而废,无功而返,于是心存侥幸,先秘密拿下李子雄和元弘嗣,先把两个手握军权的敌人解决了,然后再顺藤摸瓜,逐一“收拾”其他对手。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便能在赢得东征胜利的同时,顺利铲除这伙政敌,当然了,如果运气不好,那就太糟糕了,但圣主非常自信,他在二次东征之前已经考虑到了内乱,预感到有政敌可能要铤而走险,关键时刻给自己致命一击,所以预先做了防备,比如以亲王和宰执留镇两京就是预防措施之一,他坚信自己有能力把一切魑魅魍魉一扫而尽。
杨玄感急召胡师眈、王仲伯、赵怀义,还有刚刚从西京秘密赶来的弟弟杨玄挺、杨积善商议,商议的结果只有一个,提前举兵,马上动兵变,而攻击目标就是东都,唯有拿下东都,攻占京畿,据险而守,才能在绝境中寻到一线生机。
这时候他们想到了李风云,想到了李风云的警告。之前李风云曾通过秘使李珉之口,推测兵变可能迫于形势恶化不得不提前动,他们正视了这个警告,并做了精心准备,结果李风云的预测当真灵验了,而他们正是因为提前做好了准备才处惊不变,从容应对,不至于惊慌失措乱了章法。
现在李风云与韩相国、李密已经率军抵达伊水,越过了京畿防线,正在攻打伊阙口,震动了整个京畿,基本上完成了吸引和牵制东都卫戍军的任务,给黎阳提前举兵和突袭东都创造了良机,而同一时间,留在通济渠东线的联盟大军,亦默契配合李风云,与其东西夹击,对京畿形成了钳形攻势,同样成功吸引了东都注意力,并起到了“惑敌”之效果。与此同时,还有一部分联盟军队则进入河南境内攻城拔寨,甚至包围了东郡府白马城,兵临大河,看上去有渡河北上之势,给黎阳仓和永济渠的安全带来了威胁,而杨玄感对联盟此举的真正用意一清二楚,这实际上就是李风云以武力胁迫他给联盟军队以粮食支援。
之前杨玄感很不高兴,他不喜欢被人胁迫,虽然此举可以帮助他名正言顺的征召军队,帮助他掩饰正在积极进行的兵变准备工作,但被人要挟被人掌控、失去主动权的感觉实在太糟糕,所以他视若不见,置之不理,然而此刻他不能不理了,他必须向李风云“低头”,必须给联盟军队粮食支援,以此来换取李风云的合作,借助李风云的力量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攻克东都。
杨玄感做出决策,命令杨积善马上渡河赶赴白马战场,与联盟军队取得联系,而他给出的粮食支援的条件是,通济渠东线的联盟大军,必须在他举兵之后,接受他的指挥,在断绝通济渠的同时,向荥阳动攻击,以牵制荥阳境内的官军。
杨积善急渡河而去,一日未归,杨玄感焦虑不安,恐生意外,但就在这时,意外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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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珉对未来有了更大的信心,对父亲大人的嘱托有了更深的理解,当然愿意尽心尽力了,而且他还存有私心,因为他的家眷都在东都,他想乘着东都局势还没有失控之前,把家眷接出来。
李子雄未雨绸缪,早在两个多月前就已经安排西京的家眷秘密撤离,但当时陇西危机还没有爆,元弘嗣也还没有成为“众矢之的”,李子雄认定西京极有可能是这场兵变的主战场,所以就把西京的家眷撤到了东都。东都不仅在安全上有保障,还有一帮兵变同谋,杨玄感一旦在黎阳举兵,这些人必定以各种方式给杨玄感以支持,而李子雄也能通过这些人的帮助,把自己的家眷从东都安全接走。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局势的展正如李风云所预测的那般生了变化,现在这场兵变的主战场竟然变成了东都,李子雄的家眷全部陷入了生死之危,如此恶劣状况下,李珉当然要想方设法拯救自己的家人。
李珉直言不讳地告诉李风云,他有办法让联盟军队突破伊阙口。现镇戍伊阙口的武牙郎将韩世谔是他的世交,而韩世谔是中土名将韩擒虎的儿子。韩擒虎出自颍川韩氏,在世时曾是颖汝贵族集团的鼎柱,军方河洛派系的实权人物,与老越国公杨素是政治上的盟友,与建昌公李子雄也是交情匪浅。因为共同利益的存在,老一辈的关系自然传承到下一代,杨玄感、韩世谔和李珉都是世交,政治理念都基本一致,既得利益都在大一统改革中受损,都有以武力推翻圣主摧毁改革的意愿和动力,所以李珉有理由推断,韩世谔和他一样,虽然不是杨玄感核心圈子成员,都没有参与兵变的策划,但肯定知道兵变的存在,大家都在一个政治利益集团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杨玄感倒塌了,以他为的政治利益集团也就覆灭了,韩世谔也要随之灰飞烟灭,因此兵变爆,韩世谔根本没有自主选择权,他绝对是兵变实施过程中的重要“棋子”。
李珉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杨玄感在黎阳举兵,韩世谔就必然在东都响应,所以,伊阙口根本阻止不了联盟大军杀进东都的脚步。
李风云笑容满面,眉飞色舞,看上去欣喜若狂,但心里很警惕,因为李密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向自己提及伊阙守将韩世谔和杨玄感之间的“亲密”关系,也没有向自己做过任何以非武力手段拿下伊阙口的暗示,韩相国也是只字未提,似乎都不知道伊阙守将是颍川韩氏的当代中坚韩世谔,而李珉在已经知道李密就在自己身边,并且已经与自己、韩相国达成妥协和约定,三方利益已捆绑在一起的情况下,却向自己透露了如此重要机密,为什么?李珉此举,到底是想赢得自己更多信任,建立更深层次的合作,还是居心叵测,挑拨是非,以激化自己与李密、韩相国之间的矛盾来达到他的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风云稍加权衡后,决意试探一下,“目前,虽然我们推测黎阳可能要提前举兵,但越公是不是提前举兵,提前到何时举兵,却无从估猜,所以伊阙这一仗怎么打,我们何时突破伊阙,都必须从整个大局考虑利弊得失。”
李珉心领神会。李风云接受了他的“礼物”,但这份“礼物”来得太突兀,以致于李风云对他的目的产生了怀疑
“你是否坚信,东都局势的展,就如你的推演?”李珉问道。
李风云迟疑了一下,缓缓点头,“某坚信,黎阳迫于形势迅恶化,不得不提前举兵,而且就在六月初,否则形势会更加恶化,会恶化到连举兵的可能都损失殆尽。”
“如果黎阳六月初举兵,距离现在不过十日左右,那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是不是应该马上拿下伊阙,威胁东都,迫使东都调遣更多军队攻打伊阙,并把东都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从而给黎阳创造最好的举兵佳机?”李珉继续追问道,“此举,既顾全了黎阳,又兼顾了联盟,可谓一举两得,是不是更符合你推动东都局势展的需要?”
李风云思索了片刻,担心地说道,“若某提前拿下伊阙,必会遭到东都卫戍军的疯狂反击,而联盟虽占据了地利,但实力上根本不能与卫戍军相提并论,战败是必然之事,一旦战败,便一溃千里,某的所有谋划都将付之东流。”
李珉连连摇头,“某觉得,你严重高估了东都。现在的东都就是一盘散沙。越王年幼,不过是个傀儡,实权都在东都留守樊子盖手上,但樊子盖威望不高,权势不足,根本驾驭不了东都,所以必然向越王府妥协,以权力共享来谋取越王府的支持。然而,自圣主决定越王留镇东都,授予越王在皇统继承中的特殊地位后,越王府内部的权力博弈就骤然升级,越王府长史崔赜看上去大权独揽,实际上他始终被安昌公(元文都)所压制,他的命令根本出不了越王府
李风云神色平静,心中却起了波澜。
李珉为说服李风云,对自己这番话做了一番解释和分析。
越王的背后本来只有以鲜卑勋贵八姓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这个集团中的“老大”就是前朝皇族拓跋氏,也就是鲜卑汉化后的元氏,而越王的母亲出自八姓勋贵中的刘氏,所以元氏、刘氏基本上掌控了越王府的话语权
第一次东征大败,圣主和中枢为推卸责任,把尚书右丞刘士龙斩以谢天下。刘士龙冤枉啊,但他不做替罪羊谁做?宇文述是圣主在军方的代言人,杀了宇文述,将来谁帮助圣主控制十二卫府?所以刘士龙不死也得死,不过他死得还算值得,他用自己的头颅换取了军方第一大佬于仲文的“下台”。于仲文很快就悲愤而死,而他的死去,为圣主进一步集中军权,为圣主更牢固地控制十二卫府,为中央打击和削弱军方的保守力量扫清了障碍。
刘士龙背着“恶名”而去,但他为中土大一统改革的推进立下了功劳,尤其为军方的集权改革做好了坚实的铺垫。有功就要赏,圣主一向赏罚严明,于是圣主给了刘士龙丰厚的补偿,或者说做了一次政治利益的交换,越王杨侗不但就此拥有了皇统继承权,还被推到了皇统继承第一人的位置上。
在新一轮皇统之争中,越王杨侗的“上位”,是用刘士龙的生命换来的,是以鲜卑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的政治利益换来的,越王杨侗“前进”的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沾满了鲜血和泪水,然而,就在虏姓老贵族集团兴高采烈、志得意满,准备伸手接过圣主的“赏赐”时,却突生剧变。
圣主以虏姓老贵族集团力量单薄为理由,把这份丰厚的“赏赐”,交给了以崔氏等中土五大级豪门为主的山东贵族集团,崔氏“不劳而获”,突然就成了辅佐越王的核心力量,山东人捡了个天大的便宜,突然入主越王府,而博陵崔氏这个级大豪门和山东贵族集团这个“庞然大物”所拥有的“实力”,根本就不是日落西山的虏姓老贵族集团所能望其项背,结果可想而知。鲜卑八姓勋贵用鲜血和泪水培植的桃子好不容易“熟”了,却让山东人摘了去,双方必然大打出手,可以想像从此之后,越王府中权力斗争之激烈,政治博弈之险恶。
圣主这一招太厉害了,崔氏和山东人明明知道中计了,鲜卑八姓勋贵明明知道上当了,但没办法,只能操刀上阵,刀刀见肉,就算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如此看来,越王杨侗是否就像表面上看到的那般距离皇统最近?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越王杨侗能否赢得皇统谁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水落石出”之前,崔氏和山东人也罢,鲜卑八姓勋贵也罢,在“鹬蚌相争”的同时,还必须向圣主这个“渔翁”妥协和让步,否则圣主只要和双方中的任何一个联手,另外一个就“死翘翘”了。
“崔赜的命令出不了越王府,樊子盖的命令也出不了留守府,两个决定东都命运的人都无法掌控东都局势,都无法指挥东都卫戍军,这就是现在的东都。”李珉摇头叹息,“黎阳之所以敢于举兵,越国公(杨玄感)之所以敢于动兵变,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东都各大势力各自为政,一盘散沙,根本抵御不了外来力量的进攻。”
李风云频频颔,认同李珉的分析,同时一个重要人物进入了他的视线,那就是太府卿、安昌公元文都。
“我们若攻陷伊阙,威胁东都,安昌公会有何种反应?”李风云问道。
“没有反应。”李珉回答得非常于脆。
“何解?”
“在今日东都,樊子盖不过是安昌公的一个政敌,而崔赜则是安昌公必杀之人。”
李风云霍然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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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杨玄感在举兵之初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从黎阳杀到东都城下几乎就没有碰到像样的抵抗,无论是大河天险还是京畿关防要隘,都未能阻止他前进的脚步,而大部分东都卫戍军和京畿地方武装,都在杨玄感的“攻击”下失败了,投降了,结果短短时间内杨玄感的军事实力便膨胀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由此可见当时东都内部**之激烈,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实际上都无力掌控全局,都无法整合东都的政治力量有效抵御杨玄感的攻击,直到西京表明了立场,“出手”支援,东都局势才有了根本性逆转。
李风云认同李珉的分析。目前局势下,联盟拿下伊阙口,在京畿关防上撕开一道缺口,的确有利于东都局势向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但问题是,若此举“刺激”了西京,迫使西京提前表明立场,那结果便截然不同了。
李密蓄意隐瞒伊阙守将韩世谔和杨玄感之间的“亲密”关系,是否就是担心提前拿下伊阙后,会导致局势向不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毕竟联盟军队肯定要突破伊阙口,而李密肯定也会用上韩世谔这颗重要棋子,到那时秘密暴露,真相大白,李密如何向李风云解释?难道当真与李风云翻脸?所以李密肯定有足以说服李风云的正当理由,而这个理由肯定对联盟有利,否则双方就要结仇了,以李密的智慧,尚不至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风云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李珉,“蒲山公蓄意隐瞒,理由是甚?陇西危机爆发,元弘嗣失去了对西北军的控制,关陇人不再惧怕越国公(杨玄感)的要挟,必会展开凌厉反击,这种危局下,黎阳不得不提前举兵,对此蒲山公应该一清二楚,他之所以选择与某合作,就是因为这一变局的出现。”李风云眉头深皱,稍事沉吟后继续说道,“因为合作,双方之间才建立起来一点信任,蒲山公和某都很珍惜,所以,某认为蒲山公蓄意隐瞒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不想过早拿下伊阙口,以便震动两京,引发更多变数。”
李珉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在某看来理由很简单,蒲山公对杨玄感失去了信心,对这场兵变也失去了信心,但他不甘心,他依旧有为理想而舍生身取义的激情和动力,他试图借助你的力量,挽救这场兵变,挽救他对未来的希望。”
李风云有些错愣,对李珉的这番话颇感惊讶,不过仔细想想,以李密的性情、智慧和志向,李珉的推断非常合理,自己的确大意了,以为李密还没“成气候”,就轻视了他,结果反被李密算计了。
李风云微微一笑,说道,“蒲山公此刻就在伊阙口,如果他突然看到你,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李珉听出了李风云话里的揶揄之意,立刻便猜到了李风云的弦外之音。李风云不在乎李密怎么想,他只在乎李密是否愿意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必须符合联盟的利益。
“有蒲山公的合作,伊阙口指日可下。”李珉迟疑了一下,正色问道,“你是否同意即刻拿下伊阙口?”
李风云没有犹豫,断然决策,“马上拿下伊阙口。”
联盟拿下伊阙,东都震惊,消息会在第一时间传到黎阳,同时也会迅速传到西京,而西京洞若观火,必然会看出杨玄感的意图,只是西京会做出何种抉择?是为确保东都不失,确保东都局势在可控范围内,积极主动地介入东都危机,还是隔岸观火,任由东都内部自相残杀,任由杨玄感与圣主打个两败俱伤,等到东都变成废墟了,才出面收拾残局,从而攫取更多的政治利益,比如胁迫圣主确立皇统继承人的身份,逼迫圣主再把京都迁回关中等等诸多足以影响到关陇兴衰的大利益?
西京在这场兵变中的立场是可以预见的,但西京在这场兵变中所采取的攫利计策却无从得知,若能通过拿下伊阙口来“敲山震虎”,探查到西京的攫利之策,则对联盟接下来在东都战场上“火中取栗”十分有利。
李风云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两害相权取其轻,宁愿在伊阙口上付出一定代价,也要看看西京对东都危机的反应。若西京积极介入到东都危机,关陇人有提前出兵支援东都的迹象,则联盟就要调整进入东都战场之后的部署,避免与西京军队正面作战,最大程度的减少自身损失。反之,联盟这边还是“按部就班”,还是按原部署来,但杨玄感那边就不行了,因为西京如果“消极”应对东都危机,就必然要“火上浇油”,要暗中推波助澜迅速恶化东都局势,以便让两虎相争,让东都烽烟四起,让东都变成火海、废墟,所以杨玄感为抢占先机,为抢到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就只有火速举兵,一刻都不敢耽搁了。而杨玄感越早举兵,越快进入东都战场,就越对联盟有利,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李珉看到李风云杀伐果断,不禁暗自赞叹。此子果非常人,怪不得自家大人对其赞赏有加,说起来赵郡李氏不愧是千年豪门,底蕴深厚,尤其安平公李德林一支更是英才辈出,其嫡子李百药名震儒林,而这个应该是其庶出的儿子更是了不得,当年便在北疆榆林引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大风暴,如今又要在东都引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兵变,谈笑间便已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如此人物,将来必是一代枭雄,进一步可流芳百世,退一步必坠地狱。
“是否同去伊阙?”李珉问道。
“打人不打脸,做人要厚道。”李风云笑了起来,“蒲山公那张尴尬的黑脸,你一个人打足矣。”
李珉听得有趣,忍不住大笑起来。
“拿下伊阙容易,守住伊阙就难了。”李风云继续说道,“为了集中力量死守伊阙,某这两天要做一些准备,要帮助韩相国扫清这些外围城镇。韩相国在这里瞻前顾后,畏首畏脚,顾忌太多,心肠太软,严重拖累了大军北上进程,某必须下些狠手,给那些蠢蠢欲动的豫州人迎头痛击。”
李珉心知肚明,笑而不语。李风云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嫌弃韩相国掳掠少了,洗劫的财富不够多,要亲自出手,要在临走前大捞一笔。韩相国考虑到颍川韩氏和颖汝贵族集团的利益,当然不敢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但李风云没这些顾忌,他现在就一穷凶极恶的土匪,与颖汝贵族也没有丝毫关系,当然该抢的抢,该劫的劫,赚个盆满盂满后掉头就走。
伊阙失陷,震惊东都。
越王杨侗急召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追询要隘失陷原因。李浑怒不可遏,把责任一股脑儿推给了伊阙守将韩世谔,而郑元寿据理力争,竭尽全力维护韩世谔,并把伊阙失陷的责任推给了李浑。
站在越王杨侗左右的东都留守樊子盖和王府长史崔赜在两位将军激烈的争吵中,总算听出了个大概,知道了伊阙失陷的原因。
伊阙守将韩世谔出自颍川韩氏,攻打伊阙的贼帅韩相国也出自颍川韩氏,虽然两人都是分支旁系,但同根同源,谁敢保证两人之间就没有一点“默契”?右骁卫将军李浑为确保伊阙安全,决定临阵换帅,把韩世谔调回东都。
此议遭到了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的极力反对,两位卫府长官争执不下,于是急召韩世谔,征询他本人的意见,毕竟事关重大,韩世谔也是军方河洛派系的中坚人物,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再说此事也确有避嫌的必要,从某种角度来说对韩世谔也是一种保护,假如伊阙失陷,韩世谔岂不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但李浑担心韩世谔为顾全颍川韩氏的利益,为一己之私,拒不离开伊阙,于是在急召韩世谔回东都军议的同时,又派了一个亲信部下去代替韩世谔镇戍伊阙,实际上就是想既成事实,强行把韩世谔调离。
结果可想而知,韩世谔当然勃然大怒,他和李浑本来就有派系之争,就有矛盾冲突,现在李浑用这种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的手段,要强行把他调离伊阙,这不仅是打击他,不信任他,更是对他的人格侮辱。韩世谔怒气冲天,直奔东都,要找李浑的“麻烦”。随着两人矛盾的公开,伊阙守军的士气骤然低落,尤其韩世谔的那些亲信部属,更是对新长官的命令阳奉阴违,甚至背后“下刀子”。
恰在此刻,关外贼军发起了猛烈攻击,双方一个士气如虹,战意盎然,挡者披靡,一个满腹怨言,无心恋战,节节败退,于是伊阙就这样失陷了。
这是谁的责任?应该归罪于右骁卫将军李浑,还是把责任一股脑儿推给韩世谔?
不要看越王杨侗年幼,但人小鬼大,早成精了,他一看势头不对,马上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军方矛盾激化到如此地步,连东都的南大门都给丢了,这是谁的责任?当然是军方的责任,李浑、郑元寿、韩世谔,一个都跑不掉,但军方谁惹得起?十二卫府谁敢得罪?此刻不要说崔赜和樊子盖不敢“指手画脚”,就连越王杨侗也是“噤若寒蝉”,唯恐一不小心被军方做了“挡箭牌”,那可是无妄之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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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子盖并不认同崔赜的办法,更不敢把拯救东都的希望寄托在以鲜卑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身上。
这一政治集团在大一统改革中立场保守,与圣主和改革派冲突不断,大业三年的榆林事件中,鲜卑勋贵贺若弼、宇文弼就与高颍一起被杀,其后八姓勋贵日渐衰落,以元氏为的鲜卑豪门无奈之下,只能在政治上采取骑墙策略,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既不敢与风头强劲的改革派针锋相对,也不敢与保守势力携手结盟,而改革派则对他们保持着高度戒备,保守势力则竭力拉拢。去年的政治风暴中,鲜卑勋贵于仲文倒了,刘士龙亦被斩杀,虏姓老贵族再遭重创,这使得汉虏两大政治集团之间的矛盾再度升级,虏姓老贵族与圣主和改革派之间的冲突也达到了顶点。
在这一政治背景下,樊子盖有理由认定,以元氏和鲜卑八姓勋贵的立场和手段,在今日东都危局下,他们必定冷眼旁观,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甚至落井下石,指望他们坚定不移的支持圣主和改革派,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京畿卫戍,还有荥阳、河阳、偃师和柏谷四大都尉。”樊子盖不好直接否决崔赜,只能旁敲侧击的予以提醒,“而这四大都尉中,荥阳都尉和河阳都尉都会倾尽全力支持越王,但你为何视而不见?”
荥阳都尉崔宝德是博陵崔氏的少壮中坚,理所当然支持越王,而河阳都尉与博陵崔氏的关系同样密切。
今日河阳都尉身份显赫,乃秦王杨浩,一位货真价实的亲王。
杨浩是前秦王杨俊之子,他的母亲就是前秦王妃崔氏,而这位崔氏就是大权贵崔弘度、崔弘升、崔弘寿诸兄弟的妹妹。先帝朝皇统大战,秦王杨俊的背后支持者就是以博陵崔氏为的山东贵族集团,结果杨俊败了,死了,据查是被妒妇崔氏毒死的,于是崔氏被废,并处以死刑,其子杨浩连坐,取消世子资格,不能继嗣袭爵,而时为河南王妃的崔钰受到连累亦被废黜,崔弘度兄弟更是饱受打击,博陵崔氏一度陷入风雨飘零之中。圣主登基称帝后,因政治需要,不得不结盟山东贵族集团,于是博陵崔氏东山再起,重入朝堂,而杨浩也因此得以恢复世子身份,继承了秦王爵位,并步入仕途,他的起点非常高,不是在中央府署就是在十二卫府任职,平步青云,第一次东征之前被圣主委以重任,出任京畿四大都尉府中最为重要的河阳都尉。
河阳在大河以北,隔大河与邙山相望,距离东都不足百里,是京畿北部第一道防御线,其重要性可想而知,而圣主将这一举足轻重的位置托付于年轻的秦王杨浩,可见圣主对他其还是寄予了厚望。
在樊子盖看来,圣主之所以把杨浩安排在河阳都尉的位置上,一方面是利用他背后博陵崔氏和山东人的力量,确保京畿北部的安全,另一方面则是利用他尊崇的亲王身份,在东都陷入危局,而年幼的越王杨侗又难以驾驭局势之际,由他这位秦王,还有荥阳的郇王杨庆,还有弘农的蔡王杨智积,一起出面合力辅佐,虽然这些亲王们都不愿介入新一轮皇统之争,都不愿在形势尚未明朗前主动“站队”,但事关国祚安危和皇族根本利益,关键时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挺身而出”,毕竟政治上的不作为和政治博弈中的摇摆所导致的后果完全不一样,一旦东都政局出现了不利于二次东征,甚至直接导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那么在接下来的政治清算中,这些“不作为”的亲王必定当其冲。
目前东都形势很不好,京畿局面也“风雨欲来”,越王杨侗有些“招架不住”了,需要亲王们的帮助,但荥阳那边的郇王杨庆被通济渠危机搞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而弘农方向的蔡王杨智积则对西京保持着高度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两位亲王自顾不暇,根本顾及不到东都,最后只剩下秦王杨浩尚有余力帮助越王。
河阳都尉府位于河内郡,秦王杨浩这位河阳都尉有权调度河内诸鹰扬和地方武装,而河内的世家豪望们与河北豪门关系非常密切,即便是看在博陵崔氏的面子上,也会尽心尽力支持秦王杨浩。
樊子盖据此认定,只要崔赜与东都的崔氏家族成员达成共识,做出决策,让越王杨侗向秦王杨浩“求助”,则杨浩必能调一部分河内军队进入京畿东部防区,如此一来还用得着向元文都“低声下气”,向鲜卑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做出妥协和让步?
樊子盖的不满,也是越王杨侗心中的疑惑,他也不知道崔赜为什么会把缓解东都危机的希望寄托在太府卿元文都身上。现在东都缺的不是钱,而是军队,是绝对忠诚于圣主并愿意为越王杨侗冲锋陷阵的军队,但以元文都之力,显然无法为越王杨侗从卫府中拉来一支俯听命的军队。
虽然元氏和鲜卑八姓勋贵始终是越王杨侗的支持者,是越王杨侗的“左膀右臂”,是绝对可以信赖的政治力量,然而自去年内史令元寿病逝,于仲文和刘士龙又在政治风暴中死去,紧跟着一大批虏姓将领又被逐出军队后,虏姓老贵族集团在军政两界的实力遭到了沉重打击,短期内难以恢复。实际上实力的恢复不过是时间问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经此打击后,他们对汉姓贵族集团,对圣主和改革派充满了仇恨,双方之间的信任几乎崩溃,这才是最可怕的,也是最难以恢复的。
面对樊子盖的疑问和杨侗的疑惑,崔赜不得不做出解释。
目前危局下,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秦王杨浩虽然可以独当一面,但实力十分有限,对拯救东都危局基本上没什么帮助,相比起来,虏姓老贵族集团的实力就非常庞大了,元氏和鲜卑八姓勋贵底蕴深厚,在河洛地区苦心经营了两百余年,历史上他们曾遭受了无数次打击,甚至都有亡国的打击,但最终他们都挺过来了,至今还活得很滋润,所以去年的政治风暴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毛毛雨而已,伤不了筋动不了骨,只是造成的政治后果很严重,直接损害了鲜卑老贵族与汉姓贵族之间的信任,一旦形势对汉姓贵族不利,元氏和八姓勋贵必然“推波助澜”,必然蓄意恶化东都危机,比如帮助激进保守力量动兵变以摧毁东都政局,比如帮助日益猖獗的叛贼中断大运河以摧毁二次东征,以此来报复汉姓贵族,报复圣主和改革派对他们的打击。
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这也是东都危机难以拯救的原因所在,为此必须“对症下药”,解铃还需系铃人,当前只能向元氏和八姓勋贵最大程度的让度政治利益,以政治利益来换取他们的信任和合作,而我们只要能重建与虏姓老贵族集团之间的信任,便拥有了拯救东都危机的可能,否则我们必将在未来局势中一败涂地。
樊子盖听懂了,也接受了,但心中的疑虑也更浓烈了,他感觉崔赜主动让度政治利益,主动缓和与鲜卑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主动重建与元氏和八姓勋贵之间的信任,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拯救东都危机,为了挽救越王杨侗的前途,其中可能还隐藏着更深的意图。
杨侗也听懂了,非常高兴,非常支持。一直以来他的背后都是元氏和八姓勋贵,关系之密切感情之深可想而知,但突然间,圣主把博陵崔氏强行“推进”了越王府,并命令杨侗必须对崔氏言听计从,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抢劫”,把元氏和八姓勋贵辛辛苦苦培养的“果实”直接抢走了,博陵崔氏不但“不劳而获”,还“鸠占鹊巢”,如果不是去年底的政治风暴过于强烈,打得元氏和八姓勋贵“鲜血淋漓”,鲜卑人岂能忍下这口气?岂能让圣主白白占了大便宜
崔氏实际上是有苦难言,欲哭无泪,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崔氏缩着脑袋都没能躲掉“池鱼之灾”,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圣主扔进了火“坑”里,徒呼奈何?好在元氏和八姓勋贵也不是一介蛮夫,鹬蚌相争的事坚决不于,坚决不上圣主的当,一不做二不休,于脆“远离”越王府,惹不起还躲不起?老子不掺合了,你一个人去玩吧,于是崔氏“有惊无险”地接管了越王府,但很快麻烦就来了,而且还是天大的麻烦,有可能把自己都葬送了,到那时崔氏就不是欲哭无泪,而是哭都找不到地方。
崔赜匆匆离开王府,但他没有直接去拜访元文都,而是先找到了秘书省校书郎崔处直。
崔处直一听就明白了崔赜的真实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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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赜的意图出人意料,他要借助这场危机,让崔氏离开越王府,尽一切可能逃离越来越残酷越来越看不到希望的皇统之争。
崔处直沉思良久,开口说道,“某即刻告之河北。”
事态危急,崔赜要“先斩后奏”,崔处直也无可奈何,但事关重大,他即便要以最快度告之远在河北的父亲崔弘升,也要先弄清楚崔赜的“底牌”是什么,为什么要向鲜卑人做出如此巨大的让步,另外,鲜卑人不是白痴,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是“馅饼”,也有可能是千斤巨石,鲜卑人未必会上当中计,而崔赜一旦弄巧成拙,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那麻烦就大了。
“某有些不解。”崔处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为何突然做出此等惊人决策?”
“从目前形势来推断,白的预测极有可能变成现实。”崔赜苦叹道,“某拿什么守住东都?皇城和卫府中,某能信任谁?”
崔处直从崔赜的眼神里看到了绝望,暗自心惊,“你与莘公(郑元寿)谈过了?”
崔赜摇了摇手。
“在河南,在通济渠一线,我们合作颇具成效。”崔处直愈惊讶,“在今日危局下,荥阳更为艰难,若黎阳事,荥阳当其冲,更是难上加难,莘公应该有所预见,应该对我们之间的合作寄予更大期望。”
崔赜看了崔处直一眼,目露冷色,淡淡说道,“正因为他对未来局势的预见十分悲观,所以才选择了放弃合作。
“何解?”崔处直急切问道。
“我们困在了越王这条船上,而越王在皇统之争中明显就是个牺牲品,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崔赜摇摇头,语气悲伤,“东都出事了,影响或者导致二次东征中断,越王就是替罪羊,反之,若二次东征胜利,越王劳苦功高,看上去距离皇统更近了,实则成了众矢之的,成了靶子,在四面围攻之下,想不死都难。”
崔处直不假思索地说道,“这并不是我们逃离的理由,自古以来,凡艰难赢得皇统者都需要运气,需要奇迹。”
“我们已没有运气,更没有奇迹。”崔赜瞪了崔处直一眼,对他的盲目自信十分不满,“白的预测若全部应验,越王完了,我们也完了,所以此刻莘公(郑元寿)有意与我们保持距离乃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鲜卑人又岂会跳进火坑,给越王陪葬?”崔处直连连摇头,“若白的预测全部应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黎阳的背后必然有鲜卑人的影子,甚至,有一些鲜卑人就是黎阳的盟友,比如渔阳公(元弘嗣),所以这场危机极有可能是黎阳和鲜卑人联手动,而这也可以解释当初我们入主越王府时,鲜卑人为什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了,因为他们知道越王府那个坑足以把我们吃得一于二净。”崔处直说到这里冲着崔赜摊开双手,做出“了然”之势,“既然如此,你认为安昌公(元文都)还会接受你的条件?”
“若白的预测全部应验,这场兵变就没有胜利者,大家自相残杀,最后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国祚根基因此而动摇。”崔赜冷声说道,“实际上鲜卑人在布这个局的时候,必然会做这种最坏的打算,必然要做多手准备,以确保自己的核心利益,所以可以预见,有些鲜卑人会参加兵变,有些鲜卑人会忠诚于圣主,还有一部分鲜卑人则脚踏两条船,左右逢源,总之元氏和八姓勋贵绝不会赌上自己全部的家当。”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是常识,崔处直当然知道,但问题是,“安昌公(元文都)是何立场?你认定他忠诚于圣主?”
崔赜毫不犹豫地点头。
崔处直当即出告诫,“据某所知,在白对中土未来的预测中,并没有对皇统做出选择,虽然他想方设法把齐王拉到北疆去,但目的是为了抵御北虏,为了应对未来的南北大战,而不是奉其为未来的中土之主。”
崔处直固执地认为,崔氏在政治上是个庞然大物般的存在,过去数百年里崔氏都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甚至决定着历代王朝皇统的更迭,在今日危局中,崔氏不能因为暂时的挫折而丧失勇气和信心,应该迎难而上,逃离皇统之争并不能帮助崔氏逆转政治上的困境,相反,它可能让崔氏衰落得更快。
“某认为你并没有真正读懂白对未来的预测。”崔赜正色说道,“白的预测并不是结果,而是过程。在白的推演中,他对中土未来几年的局势极度悲观,他认为中土会陷入分裂和战乱,统一大业会崩溃。如果他的预测应验了,那么中土的未来是什么?”
崔处直没有说话,凝神沉思。
如果白的预测应验了,中土的未来就是群雄争霸,而能否再次统一,那就要看天意了。在那样一个大背景下,做为中土级豪门的崔氏,其重要使命是寻找新的真命天子,而旧日的王朝在崔氏的眼里已化作历史尘埃。崔赜显然正在认同和接受白所预测的未来,而这正是他借机帮助崔氏逃离皇统之争的根源所在,他要把崔氏的力量“收”起来,集中到一起,静观局势的变化,若白的预测一一应验,统一大业不可遏止地走向崩溃,则崔氏蓄势待,加入到群雄争霸之中,反之,则以退为进,这是一种常见的政治手段,暂时的“逃离”可以⊥崔氏化被动为主动,以便在未来的皇统之争中赢得更多主动权。
只是,崔赜对中土未来的看法,为何在今日这个关键时刻,生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变化?
“你对东都局势已彻底绝望?”崔处直心情沉重,语气悲郁。
崔赜闭上了眼睛,连连摇头,喟然长叹,“这场风暴的引者可能是越公(杨玄感),但酝酿这场风暴并把它推向爆的却是东都,东都所有人都希望这场风暴在他们所需要的最恰当时刻轰然爆,以便达到各自的目的,这其中……”崔赜猛地睁开眼睛,声音低声而晦涩,“也包括我们。凭心而论,我们是不是也希望有一场席卷东都的大风暴?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是不是也在有意或者无意地推动着这场风暴的形成?今天,我们是不是也迫切希望这场风暴在东都轰然爆?”
崔处直陡感窒息,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的确,不论自己是否承认,事实的确如此,大家都想有一场风暴,都想利用风暴摧毁对方,结果大家合力制造出了风暴,至于能否在风暴中杀死对手,那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而崔氏显然落在了下风,在圣主和众多政敌们的算计下,不得不跳进越王这个“大坑”里。接下来的事实是,只要风暴爆了,东都混乱了,二次东征因此功亏一篑了,那么越王杨侗就必然承担责任,而做为实际掌控越王府,实际操控东都局势的越王府长史崔赜及其背后的博陵崔氏,将成为真正的替罪羊,博陵崔氏在成群“虎狼”的围攻下极有可能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这就是崔钰在听到李风云的预测后马上产生了强烈的危机,就是崔弘升在侥幸无罪复出后马上与李风云建立了正式合作,就是崔赜在李风云攻陷伊阙导致东都局势骤然恶化后断然决定“逃离”皇统之争的原因所在。这场政治游戏,崔氏“玩”不起了,也不能“玩”了,虽然李风云给了他们预测,给了他们警告,给了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李风云改变不了他们的命运,能改变他们命运的,只有他们自己。
“我们已四面楚歌,走投无路。”崔赜继续说道,“如果把樊子盖的妥协放在这场风暴中来看,他就是蓄意把我们推进更深的陷阱。权力给我们了,责任也给我们了,而相应的,东都出事了,我们的罪责也就更大了。”
樊子盖在前面挖“坑”,卫府的李浑、郑元寿在后面“推”,等到风暴爆了,还会有更多的落井下石者,崔氏想不死都难,所以崔赜害怕了,等不及了,更没有时间与远在河北的崔弘升,乃至远在博陵老家的族中长者们商量了,只有先斩后奏了。
“如此危局下,安昌公(元文都)岂会挺身而出?”崔处直看得越是通透,就越是没有信心。
“凡事都有底线。”崔赜连声冷笑,语气亦是愤怒,“樊子盖的底线是东都不能丢,而元文都也一样,东都丢了,大家也就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了,这显然是大家都不愿接受的结果。”
崔处直明白了,崔赜走投无路之下,只能以东都的存亡来胁迫某些人,你要我死,我就抱着东都一起死,东都死了,大家都玩完,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我们现在被动,处在下风,委曲求全妥协退让,只会让对手更加得意,更加狂妄。”崔处直担心地说道,“此行恐怕难以如愿。”
崔赜点点头,语气冷森,“但这趟路必须跑,必须让他们知道,危急时刻,崔氏宁愿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也绝不让某些人踩着我崔氏的尸体牟取私利。”
崔处直想了一下,说道,“恐吓没用,该动刀的时候,一定要动刀。”
崔赜的眼里露出了一缕杀气,“白已经进关,尽快与他取得联系,告诉他,只要他到了东都城下,必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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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处直凝神思索了片刻,豁然醒悟,不好,游元陷落黎阳,如果被居心叵测者利用,蓄意诬陷,不但对河北人十分不利,对崔氏更有可能形成致命一刀。
只是,以父亲大人的智慧,肯定能看到这一点,他必然要想方设法营救游元,退一步说,就算营救不了,杨玄感为了举兵顺利,暂时不愿释放游元,父亲大人也会通过参加兵变的某些河北人给杨玄感以明确暗示,你要确保游元的安全,毕竟游元只要死在黎阳,不论是谁出的手,最终承担恶名的都是杨玄感,最终导致的结果都是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冲突会进一步加剧,更多的山东人会站在圣主一边,会支持和帮助圣主利用这场兵变来给关陇人以沉重打击,而这必将影响甚至直接决定了这场兵变的胜负,所以杨玄感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游元的生命安全。
然而,崔赜带来的那个源自政敌元文都的“暗示”,足以表明游元已危在旦夕。
谁会杀死游元?游元死了,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的矛盾会骤然激化,曾经支持杨玄感的山东人也会因为愤怒和失望而背弃杨玄感,这对杨玄感及兵变同盟十分不利,所以杨玄感绝对不会杀死他;对崔弘升及河北人也不利,因为山东人有可能对游元之死做出错误的解读,对崔弘升和河北人产生误会和怨恨,继而引山东贵族集团内部的分裂,所以崔弘升也绝无可能“手足相残”,那么谁会杀死游元?实际上从利益角度来看,游元之死对谁有利,谁就有动机杀死游元,所以那些反对兵变或者试图利用这场兵变趁火打劫者,都有可能是杀死游元的凶手,而这个范围并不太广,最有可能杀死游元的就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
但是,在政治上,这种分析和推演并不准确。政治博弈的背后,实质上是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而当前争夺中土权力和财富再分配权的两大阵营就是改革和保守。以此为基础来分析和推演今日东都政局,不难看到现在正在东都战场上殊死搏杀的都是保守派,关陇本土贵族也罢,河洛贵族也罢,以元氏和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老贵族集团也罢,以中土五大级豪门为的山东贵族也罢,甚至包括江左人,其本质上都有最大程度攫取中土权力和财富的贪婪**,都想最大程度的保全和增加自己的既得利益,都有遏制和打击改革派的意愿和动力,而问题就出在这里,既然如此,他们就应该结盟合作,应该联手推翻圣主和改革,但现实却与预想得大相径庭,东都大大小小的保守势力不但不合作,反而大打出手,这是为什么?
一定要透过表象看本质,虽然目前在东都“政治舞台”上使出浑身解数卖力表演的都是保守派系,但千万不要忘记了这个“舞台”上还有改革派系,现在他们要么在台后等待上场,要么在台下敲锣打鼓,而更重要的是,所有头脑清醒的人都必须弄清楚一个事实,现在这个博弈的大“舞台”就是由他们提供的,舞台上正在上演的“戏”也是他们导演的,而这出“戏”最终如何结尾,决定权则在这出“戏”的编剧手上,而这个“编剧”正是圣主和忠诚于他的中枢。
第一次东征失败是个转折点,改革派在政治上失去了制高点,保守派乘机反攻,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如果这一政治状况不能及时逆转,改革将陷入停滞,将难以为继,而改革一旦倒退,改革派将在政治上溃不成军,必将失去对朝政的控制,丢掉最高权柄,为此圣主和改革派必须夺回政治上的制高点,于是就有了第二次东征。
如果第二次东征的真正目的不是军事上的,不是国防和外交大战略上的,而是政治上的,是打击政治对手,是夺回政治优势,是维持改革派对朝政的绝对控制,那军事上的胜负是否重要?显然不重要,因为第二次东征只是一种政治手段,目的是打击政治对手,军事上的胜利并不是第二次东征的目的所在,所以军事上的胜负也就无关紧要。
由此来推断,第二次东征就是一个政治烟雾弹,就是一个政治陷阱,就是一个政治诱饵。
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国力严重受挫,圣主和中央权威严重受损的情况下,仓促动第二次东征的风险已经被无限放大,稍有变故,比如大范围的天灾、比如粮道中断、比如政治风暴,等等,都有可能导致第二次东征失败。而第二次东征是圣主和改革派一意孤行的决策,如果失败,圣主和改革派将在政治上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改革必定停滞乃至倒退,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必将失去对朝政的控制,失去最高权柄。既然有如此大的风险,圣主和改革派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这就是政治陷阱的玄妙所在。我失败了,我就要把责任推给你们,我让你们留守两京,让你们督办粮草,结果你们没有完成任务,导致了我的失败,我当然要惩罚你们,大不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反之,我打赢了,赢得了军事上的胜利,那么也就挽回了政治上的颓势,回去后我就要继续推动改革,如果你们执意做我前进路上的障碍,我会毫不留情地予以清除。
对于保守派来说,没有选择,这场博弈他们不能输,输了也就意味着在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上失去了话语权,然后他们将在大一统改革的凯旋号角声中灰飞烟灭,但问题是,如何才能在保全自己利益的基础上,摧毁第二次东征?也就是说,为避免与圣主和改革派拼个玉石俱焚,必须找一个“替罪羊”,而这个“替罪羊”就是杨玄感和他的兵变同盟。
这是不是就是今日东都乱局中,只看到保守派“大打出手”,而看不到改革派“声嘶力竭”的原因所在?
崔处直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征询崔赜的意见。
崔赜一听就明白了。崔处直的质疑很有道理,东都保守势力这么多,为什么就“剑指”杨玄感?为什么杨玄感就成了这场由改革和保守两大政治集团终极大博弈的“替罪羊”?杨玄感的本意是要联合所有保守势力,共同对抗圣主和改革派,也就是拼个你死我活玉石俱焚,但杨玄感显然没有吸取当年尉迟炯王谦司马消难和汉王杨谅举兵叛乱的教训丨盲目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过度相信了豪门世家的道德,结果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落得个孤家寡人、四面楚歌的悲惨下场,最后只能誓死一搏听天由命了。
“你是说……”崔赜手指南方,又虚指上空,“这一切,都源自白背后力量的操控?”
崔处直迟疑了一下,大胆假设道,“有没有可能,白的背后就是圣主?否则去年东征大败后,圣主在明知第二次东征不可能取胜,必然会被东都激进势力蓄意破坏的情况下,依旧固执而急切地动了第二次东征?圣主既想取得东征的胜利,又想利用这次机会诛杀东都的叛逆,试图一箭双雕,只是如此好计,需要一位合适的执行者,而从目前的局势来分析,白显然就是最合适的执行者。”
崔赜的心骤然高悬。他想到了十二娘子崔钰,正是因为她与白的偶遇,从白那里得到了诸多秘密讯息,崔氏才在过去的两年里屡次抢占政治先机,才艰难地一点点地保住了既得利益,让崔氏看到了一丝振兴的希望,然而,这场博弈却注定了崔氏失败的命运,崔赜唯有牺牲自己来保全崔氏。然而,东都危机结束后,崔氏何去何从?
“白的背后肯定不是圣主。”崔赜断然说道,“如果榆林的那场风暴源自白,那么白的背后肯定就是渤海公(高颍),当前中枢里,闻喜公(裴世矩)和美阳公(苏威)都与渤海公关系密切,而越公的父亲杨素生前则与渤海公冲突激烈,所以……”
崔处直思索良久,越想越乱,不禁摇了摇头,“实际上某一直看不懂白,但对樊子盖却看得透彻。某可以肯定,他之所以向越王低头,,正是想利用崔氏来暂避锋芒,只待时机合适,必定锋芒毕露。你要小心,尤其这次你与安昌公(元文都)达成妥协后,你的利用价值已所剩无几,只待费曜返回东都,樊子盖必会通过控制越王来控制这支军队,以此来赢得鲜卑人的合作,而与鲜卑人合作要远远好于与我们这些汉姓合作,鲜卑人会给东都安全带来巨大保障,然后樊子盖就可以为所欲为,与鲜卑人联手可以打击所有要打击的目标,而我崔氏和山东人必是他打击的目标之
崔赜听出了弦外之音,目露惊色,“你是说,杀死游元的可能是他?”
“游元到了黎阳,每日联系东都,而直接联系者就是樊子盖,所以皇城中,第一个知道游元出事者,必是樊子盖。”崔处直摇头苦笑,“在东都这块地方,但凡我们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依据常理分析和推演出来的,都是假的,而真相,在生的那一刻便已湮灭。就如白,谁知道他的过去?谁又能看懂他现在的一举一动?未来,又有谁能现白的真相?所以,但所有人都猜测关陇人杀死了游元时,关陇人必定无辜,而真正的凶手却藏在黑暗里大笑
崔赜沉吟不语。如果樊子盖要杀死游元,那么樊子盖就知道黎阳出事了,就知道杨玄感的兵变阴谋,由此推断,今日东都危局就是一个陷阱,一个由改革派挖下的深不见底的大坑。难道崔处直的推测是对的?圣主当真要一箭双雕,在赢得东征胜利的同时,还要赢得东都兵变的胜利?如果圣主在两个战场上都大获全胜,未来对崔氏就十分不利了
“尽快联系上白。”崔赜果断说道,“要快,迟恐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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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仁宫位于东都西南方向,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皇家园林,它除了为圣主和达官显贵提供休闲狩猎场所外,还有一项重要功能便是驻军和军事演练。非常时期,京畿卫戍军可以利用显仁宫依山傍水的有利地形,在东都的外围建立起一道牢固的防御线。
现在右骁卫将军李浑就把指挥部放在洛水东岸,帐下精锐军队部署于显仁宫一线,而从京畿东部赶来的戍军则在伊水两岸布阵,形成了一道半月形的阻击战阵。
李浑摆出了消极防御之势,这让东都愤怒不已。东都局势之所以迅恶化,与军方在卫戍策略上的反复无常有直接关系,初始东都要积极防御,要出京剿贼,军方一口否决,后来伊阙失陷了,军方态度来了个颠覆性转折,要积极防御,要出京剿贼,哪料这话才出口,武牙郎将韩世谔就在伊阙口下全军覆没了,于是军方又推翻了自己的决策,防御策略又由积极改为消极了,如此反反复复,焉有不败之理?
东都留守樊子盖忍无可忍了,假借越王杨侗之名义,向军方提出了严厉警告,并向右骁卫将军李浑出了威胁,卫府若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击败反贼、收复伊阙、稳定京畿防线,那么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均由军方承担。
尚书台民部副长官民部侍郎韦津,御史台副长官治书侍御史韦云起,代表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火赶至显仁宫,向右骁卫将军李浑转达中央对卫府的警告和威胁,同时敦促和监督李浑即刻向伊阙动攻击。
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之所以“请出”韦津和韦云起两位中央大员向军方施压,与军方沟通,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韦津、韦云起、李浑都是关陇本土贵族集团里的鼎柱人物,都是这一政治集团里的中坚力量,他们的政治利益和政治目标完全一致,另一方面也是向西京表达自己的强硬立场,籍此来试探和警告西京。
李浑看到韦津和韦云起联袂而来,有些惊讶,不知东都又生了什么变故,导致越王杨侗和留守樊子盖不但有了底气和勇气,还对西京和军方的态度陡然强硬起来。
韦津解答了李浑的疑惑,“安昌公(元文都)出手了。”
“费曜要回来?”李浑眉头紧皱,神色凝重地说道,“如此说来,崔氏妥协了。可知崔氏拿什么换取了元氏的合作?”
“越王府的责任,崔氏一力承当。”韦云起抚须叹道,“崔氏这步棋走得好,杀伐果断,知难而退,出人意料。
“我们低估了崔氏,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刻,崔氏竟有壮士断臂之勇气,毅然舍弃越王,抽身而走,但如此一来,我们的谋算就被破坏了,我们的部署亦被打乱。”韦津抚髯感慨,“安昌公(元文都)出手,费曜回东都,元氏和八姓勋贵倾力支持越王,东都形势骤然一变,而获利最大的便是樊子盖。”
崔赜为最大程度保全自身利益,先就要确保东都之安全,但鲜卑人可以利用,却不值得信任,所以崔赜在赢得鲜卑人的合作之后,必然结盟樊子盖,联合樊子盖的力量共同抗衡鲜卑人,而樊子盖若想守住东都,不但需要联合所有可以联合的力量,还要始终牢牢掌控最高权力,所有樊子盖同样需要崔赜的合作,于是双方一拍即合,至此樊子盖大权在握,东都留守总算实至名归了。
李浑暗自苦叹。崔氏以“自断一臂”的特殊方式,把以樊子盖为代表的改革派、以元文都为的鲜卑勋贵集团和以崔氏为代表的山东人,把这三股强大的政治势力,利用一个特殊的时期,结成了一个暂时的政治同盟,然后高举着越王杨侗这杆大旗,齐心协力共同谋求“坚守东都”这一政治利益,如此“坚守东都”便由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便由毫无希望变成了可以预见,这必将改变两京各大政治势力对未来东都政局的分析和预测,必将影响甚至决定了两京众多政治势力在关键时刻的政治选择。
大多数政治势力的选择是什么?无疑在观望一阵后,看到东都的确能够坚守下去,必然倒向越王杨侗,于是越王的支持者越来越多,东都越来越牢固,最后兵变者的命运可想而知。
“崔氏的目的是甚?”李浑一时想不明白,不知道崔氏为何要“自断一臂”,这不符合豪门世家的行事风格,尽赔不赚,这种傻事崔氏会做?
韦津和韦云起相视无语。他们也商讨过了,也不太看得懂,如果说崔氏的目的是维护山东人的整体利益,竭尽所能在危机结束后的政治清算中保护山东人不受伤害,那崔氏的家族私利又如何保障?崔弘升是河北讨捕大使,杨玄感和一大批兵变者却在他的“地盘”上举兵造反,崔弘升显然难辞其咎。崔赜也是一样,他未能尽到辅佐之责,而东都危机所造成的严重后果,足以将他打落地狱。博陵崔氏两个鼎柱人物都倒了,这对本已陷入衰落的豪门来说可谓是不可承受之重。
“如此说来,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了。”李浑主动转移了话题,暂时不去探究东都政局变化背后的秘密。
“只能退而求其次。”韦津正色说道,“元弘嗣离开西北不过是时间问题,就目前西北形势而言,就算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在西北掀起一丝波澜,也就是说,我们的自身利益已经确保,接下来就是想方设,竭尽一切所能洗劫东都。”
韦云起紧随其后说道,“这场风暴可遇不可求,千载难逢,可惜对手棋高一着,致使我们失去了占领东都的机会,因此我们别无选择,必须在风暴结束后对东都形成绝对压制,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未来实现我们的目标,而若想达到对东都的绝对压制,就必须利用这场风暴洗劫东都,把东都变成一片废墟。”
李浑微微颔,目露兴奋之色。这场风暴即使不能把东都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废墟,也要把它变成政治上的废墟,而东都一旦在政治上失去了中枢地位,也就宣告圣主和改革派的权威彻底丧失,宣告以土都洛阳为标志的、激进式大一统改革不可遏止地走向了失败,而具有历史和政治传统的西京,必将因此重建它的权力核心地位,再一次成为中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相应的,随之而来的巨大的政治利益,不可估量的权力和财富,亦将成为关陇人的“囊中之物
“齐王已到鲁郡,正蓄势待。”李浑笑道,“齐王在东,代王在西,我们为内应,东西夹击、里应外合,风暴愈演愈烈,东都必成一片废墟。”
听到“齐王”两个字,韦津和韦云起的脸色并无变化,但眼里却露出了不满之色。很明显,李浑不改初衷,依旧支持齐王,关键时刻他突然抛出“齐王”,其中的意思就“丰富”了,而在韦津和韦云起看来,李浑这是在讹诈、要挟、威胁,令人愤怒。
“皇统之争历来血腥残酷,惊心动魄。”韦津不动声色地说道,“齐王对我们来说是个教训丨血淋淋的教训丨韦氏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未来我们若想走得顺利,不但要吸取过去的教训丨还不能重蹈覆辙。”
李浑笑容不改,但眼里却掠过一丝阴戾,一丝鄙夷。韦津回答得很委婉,很含蓄,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递出一个明确讯息,韦氏坚决放弃齐王,绝不会在同一个人身上犯两次相同的错误。
李浑稍加沉吟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如此,形势就复杂了。”
“的确复杂。”韦云起听出李浑话中的试探之意,毫不迟疑,态度坚决地说道,“我们要借助这场风暴摧毁东都,如果齐王不顾后果不计代价强行闯进东都,只有一个结果。”
李浑的笑容渐渐收敛,眼里的阴戾愈浓烈,“什么结果?”
“齐王强闯东都,目的何在?名义上是平叛,是剿贼,是证明自己的忠诚,但实际上却是以功勋来增加自己的权威,以大义来维护自己的嫡出地位,这是要强夺皇统,犯了圣主之大忌,圣主岂能容他?”
“你能想到的,齐王也能想到。”李浑冷笑道,“齐王还不至于无知到自寻死路。”
韦云起笑了起来,一脸鄙夷之色,“既然如此,齐王西进目的何在?是平叛剿贼,还是推波助澜?抑或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敲诈勒索?很显然,他只要离开齐鲁,就是自寻死路。”
李浑怒气上涌,忍不住反唇相讥,“如此说来,齐王在齐鲁按兵不动,隔岸观火,明哲保身,置东都安危于不顾,置国祚危难于不顾,反而是明智之举了?”
“若他在齐鲁视若无睹,同样是自寻死路。”
李浑怒极而笑,“在你看来,齐王就是一个死人了。”
韦云起郑重点头,“如你所言。”
韦津不失时机地补了一句,“这就是我们放弃他的原因所在。”
李浑冷笑,“齐王会束手待毙?”
“齐王当然要垂死挣扎。”韦云起说道,“所以他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求生的机会,但直到目前为止,某还没有看到丝毫希望。”
“公,必须正视现实。”韦津劝告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天意如此,人力岂能回天?”
李浑脸色阴沉,迟疑不语。
“公,不要犹豫,马上反攻伊阙。”韦云起叹道,“否则,你授人以柄,落人口实,麻烦就大了。”
李浑缓缓点头,“善某即刻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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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李风云积极的进攻态度和一往无前直杀东都的策略,李密、李珉和韩世谔都谨慎地持保留意见,虽然目前在伊水一线作战的都是联盟大军,战场上真正说话算话的是李风云,但事关大家利益,在杨玄感还没有兵临东都,兵变还没有形成事实之前,必须控制住进攻节奏,必须在保全自身实力的基础上有效牵制卫府军,必须遏制李风云充满激情的攻击**,热血沸腾是好事,但过头了,变成了狂妄自大和横冲直撞,那就是坏事了。
“你杀到东都城下的信心,肯定来源于东都秘密渠道所传递的最新讯息。”李密稍加权衡后,决定“拉住”李风云,不让这头猛虎失去控制,“某也有来自东都的秘密渠道,而且某还有来自西京的秘密渠道。你知道西京的状况吗?你知道代王杨侑已经与西京留守、刑部尚书卫文**成了妥协吗?你知道他们在兵变尚未爆之前,便携手合作意味着什么吗?”
李风云早已估猜到西京局势,也知道李密必然有办法打探到西京政局,现在听到李密主动说起此事,心中虽不以为然,但还是佯作惊诧。代王杨侑和西京留守卫文**成妥协,携手合作,意味着关陇本土贵族集团面对来自西北和中原两个方向的危机,不得不暂时搁置与圣主和改革派之间的矛盾,至于双方是真合作还是假合作,彼此心里都有数,但就这件事本身而言,不论对西北的元弘嗣,还是对东都的越王杨侗,抑或正在黎阳筹划兵变的杨玄感,都倍感重压,谁也无法正确评估出他们双方之间的合作将对未来局势产生何种影响。
“姑且不论他们之间的合作是否真诚。”李密继续说道,“仅以合作本身而言,意味着代王杨侑已经有了关键时刻出兵东都的意愿。如果我们在东都攻得太猛,李浑一败再败,东都向西京求援,卫文升决意出兵,代王杨侑迫不得已之下,极有可能先派遣一支军队东进潼关,而此举等于是代王杨侑表明了西京的立场,接下来东都局势不论如何变化,西京都会与东都同风雨共进退,这必将影响到东都众多势力在兵变一事上的态度和立场,这对兵变十分不利。”
李密这番话说得含蓄,但实际上就是否定了李风云的攻击策略。
李风云毫不犹豫,当即予以反驳,“某对此事的推断,与你的分析完全不一样。西京处心积虑要推动这场兵变的爆,目的是什么?某认为,西京的目的很明确,狠狠打击圣主和改革派,牢牢确立代王杨侑的皇储地位,为关陇人牢牢掌控朝政夯实基础,而这场兵变便是他们实现这一目的的手段,越公(杨玄感)和你们这些兵变参与者都是他们实现这一目的的牺牲品。由此可知,东都局势无论多么恶劣,只要东都还在越王杨侗手上,只要东都还没有陷落崩溃,只要东都还没有变成废墟,只要兵变还没有危及到国祚根基,还没有对圣主和改革派造成沉重打击,还没有迫使圣主放弃第二次东征,他们就不会出兵,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反之,如果局势像你所预测的那般,东都惶恐不安地哭号了几嗓子,西京就迫不及待出兵支援,就要与东都同风雨共进退,那西京图个什么?如何解释之前西京处心积虑地推动这场兵变的爆?”
“依你的分析和推演,只要圣主还没有放弃东征,还没有从辽东返回,西京就不会出兵支援东都了?”李密质疑道。
“某的分析不一定正确,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李风云回道,“在圣主没有放弃东征,在圣主派出的平叛大军没有抵达东都之前,西京即便出兵了,也不会倾力攻击,最多也就是虚张声势,掩人口实而已,否则西京所图为何?指望圣主的恩赐?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河洛人死伤殆尽,关陇人伤痕累累,这种情况下,圣主如果不撕破脸,不背信弃义,不乘机出手,不把保守势力一扫而尽,他就不是圣主,而是圣人了。所以西京即便从自保的立场来考虑,也要想方设法保存实力,把苦活脏活都留给圣主派来的平叛大军,自己坐山观虎斗,站在一边捡便宜,唯有如此,关陇人才能在风暴后的清算中,有足够的实力抵挡住圣主和改革派的疯狂反击。”
李密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反驳之言。李珉本无意帮李密解围,又看到李风云态度坚决,稍加思量后便明智地闭上了嘴巴,沉默了。
韩世谔不得不说话,“国公(李浑)虽然人品恶劣,但骁勇善战,谋略出众,继承了陇西李氏在兵事上的天赋,再加上其麾下诸鹰扬都是卫府精锐,你即便有了他的兵力部署,即便以夜袭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未必能将其击败,更不要说将其打回东都了。”
李浑有天赋,有才华,有功勋,人也长得相貌瑰伟,但人品之恶劣,在东都也是公开的秘密,其最卑劣之行径,就是从长房的孤儿寡母手中,不知廉耻地抢走了家族世袭的爵位,足见其人贪婪无耻,自私自利,薄情寡义。
“正因为李浑人品恶劣,某才认为,在目前局势下,李浑不但没有与我们倾力一战的决心,更没有为越王杨侗冲锋陷阵的意愿。”李风云笑道,“不要忘了,他和建昌公(李子雄)一样,早已被视为齐王的股肱,即便齐王失势了,但他身上的这个烙印却涂抹不了,所以某的推断是,当他知道齐王要利用东都兵变来牟取利益时,必定要为齐王创造牟利条件。齐王不倒,他才能保全自身,齐王倒了,他的未来也就难以预测了。”
“既然如此,李浑怎样才能在东都战场上为齐王创造最好的牟利条件?”李浑看看众人,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笑容,不再说话。
李密、李珉和韩世谔面面相觑,对李风云的说法倒也能接受,只是李浑个性自私,在齐王失势已成定局的情况下,指望他损失自己的眼前利益,去赌博齐王的未来利益,似乎也很困难。
“国公(李浑)应该是深陷困境,彷徨不安,夙夜难眠啊。”李珉想到自己,想到父亲李子雄,忍不住喟然长叹。
“这是必然。”李风云说道,“一步错步步错,当初他既然选择了齐王,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就算他改弦易辙,有意改换门庭,但以他的人品,谁敢接受?去年齐王离京,他出了大力,可见他也要殊死一搏,而今年圣主东征期间依旧把他放在卫戍东都的重要位置上,这背后的深意就值得思量了。”
“李浑的妻舅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当年他正是得益于宇文述的帮助,才得以成功夺嫡,可见两人关系之好,但当时圣主还是太子,尚未登基,非常需要陇西成纪李氏这种在军方拥有庞大实力的豪门支持,而如今的形势就不一样了,李浑深陷皇统之争难以自拔,再加上他也是阻碍圣主改革兵制、集中军权的军方实权派之一,已成为圣主的眼中钉,这种情形下李浑不但得不到宇文述的帮助,反而稍不小心就会掉入宇文述设下的陷阱,所以李浑目前的处境非常不好。正因为他的处境不好,代王杨侑和关陇人才与他谨慎地保持距离,以免被其拖累,而李浑对此显然非常失望,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齐王身上,这就给了我们机会。”
“之前李浑背靠洛水,在显仁宫和伊水之间摆下防御战阵,任由伊阙失陷危及东都而不顾,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如果考虑到他和齐王之间的密切关系,我们还可以将其解读为某种试探,看看我们攻打东都的举措与齐王乘机牟利是否有某种联系。”
李风云的这句话提醒了大家,李密、李珉和韩世谔灵光电闪,频频点头。
“既然李浑做出了暗示,我们是否给予回应?”李密说话的时候,两眼不是望着李风云,而是望着李珉,显然希望李珉跑一趟,与李浑秘密见个面,打探一下李浑的真实想法。
目前这支军队里与齐王关系密切的只有李风云和李珉,而这两人参加兵变都是另有图谋,都是帮助齐王牟利,这一点李密还是清楚的,只是暂时双方都还有共同利益,需要合作,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所以能利用就利用,能榨取价值就尽量榨取。
李珉望向李风云,目露征询之色。
李风云点点头,“现在我们有击败他的把握,这更有利于你说服他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做出符合他利益的选择。”
当天傍晚,李珉就通过自己的“渠道”,秘密拜见了李浑。
李浑有些吃惊,他与齐王、韦福嗣人等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当然知道汴水一战后李珉的去向,他以为李珉在河南,以为其藏在李风云的帐下,万万没想到李珉竟然神奇般地出现在伊阙战场上。
李浑立即想到一种可能,不待寒暄,开口便问道,“攻陷伊阙的是不是李风云?”
李珉微笑点头。
李浑恍然大悟,这招瞒天过海用得好,怪不得韩相国的实力如此强悍,原来躲在他背后的是李风云,而自己要对付的则是联盟精锐,这一仗就不好打了。
“李风云为何急于兵临东都?”李浑问道,“他并没有攻陷东都的实力,过早进入东都城下,必定全军覆没。”
“某并不是来拯救李风云。”李珉笑道,“而是来拯救公。”
李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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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李风云奇迹般的击败了你,兵临东都城下,你如何逃脱战败之罪?”
李浑嗤之以鼻,“他能击败某?你知道伊阙为何失陷?不是他实力强悍,而是韩世谔拱手相送。你知道某为何不夺回伊阙?不是他防守坚固,而是某暂时还不想夺回伊阙,否则他早就抱头鼠窜,逃之夭夭了。”
李珉摇头笑笑,不动声色地说出了李浑在伊阙战场上的兵力部署。
李浑吃惊了,颌下长髯无风而动,怒不可遏,“卫府有内奸。岂有此理,某若找到他,必定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你身边有很多僚属,你帐下有很多军将,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张看不见网,你如何找?怎么找?”
“如此说来,今夜李风云就要动夜袭了?”李浑质问道。
“所以某说,某是来拯救公,为公谋一条退路。”李珉从容说道。
李浑稍加沉吟后,缓缓颔,不得不调整心态,不得不改变策略,没办法,自己被人出卖了,而两京局势都很恶劣,虎狼环伺,自己稍有闪失,必定被吞噬得一于二净。
“齐王可曾告诉你,他此番来东都,利用兵变牟利,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李珉问道。
李浑诧异地看了李珉一眼,心想这事还要齐王告诉某?只要稍知内情的人都知道,齐王的目标是皇统,是要拿回本属于自己的皇统继承权,当然了,若能利用此次风暴成功胁迫圣主给予其储君之位,入主东宫,那就是最理想的结果了。而自己目前在东都的所作所为,就是配合齐王竭尽全力谋取储君之位,虽然其中的风险难以估量,但相比入主东宫后所获得的巨大利益,这点风险还是值得一冒。
李珉看到李浑不屑一顾的表情就知道李风云果然预测对了,李浑对齐王来东都的真正目的当真是一无所知。
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与李浑的人品有直接关系,齐王、韦福嗣和董纯虽然与李浑都是一个利益圈子里的人,但在目前形势明显对齐王不利的情况下,以李浑的个性是否还一如既往的忠诚齐王,那就难说了,所以出于保密考虑,他们当然不会告诉李浑,并且还要约束李善衡,叫李善衡也要守口如瓶。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寥寥无几,李善衡就算有心告诉自己的叔父,亦是有心无力,他就在齐王身边,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背叛齐王。
“在公看来,齐王此次重返东都,目标就是皇储,那么某能否问一下公,你认为齐王赢得皇储的机会有多大
李浑看到李珉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当即意识到这里面出了问题,齐王对自己的信任越来越少,担心自己出卖他,于是便蓄意隐瞒了很多核心机密,再听到李珉这么一问,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忍不住就涌出几分悲哀和失落
人这一辈子总是面临无数选择,有错有对,但在关系到命运的关键性选择上如果错了,只要错一次,那就完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自己错就错在了皇统选择上,错误的选择了齐王,当然了,和自己一样做出了错误选择的还有不少人,但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死了,一部分流放了,生死未卜,李子雄、韦福嗣等人算是幸运的,罢官解职,禁锢在家,唯有自己“毫无损”。然而,悲哀就在如此,因为自己“毫无损”,齐王和韦福嗣等人当然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忠诚,怀疑自己背叛了他们,但自己身上又早已打上了齐王的烙印,改换门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撞上了可遇而不可求的大机遇,于是自己在政治上就陷入了尴尬境地,旧东家不信任自己,新东家又毫无着落,悬在半空中,脚不黏地,随时都有覆灭之危。
此次圣主为什么把卫戍东都之重任继续托付给自己?很简单,圣主不是信任自己,而是要利用所有可能利用的机会摧毁自己,要让自己自掘坟墓,自取灭亡。
现在军方有实力有能力有威望,影响力又极大,又在积极阻碍圣主改革的军方大佬已寥寥无几。过去杨素是无可争议的军方第一大佬,弘农杨氏在军方的实力非常庞大,但他已死很多年;接着就轮到八姓勋贵的于氏,但于氏的传承者于仲文已经被圣主成功摧毁;最后就剩下陇西李氏,自己的父亲李穆当年在关键时刻力挺先帝,帮助先帝赢得了国祚,居功至伟,所以中土一统后,不论兵制怎么改,都没有撼动陇西李氏在军方的既得利益。
然而到了今天,不论自己是不是支持改革,结果都一样,在圣主集中军权,绝对控制卫府的大前提下,改革派绝对不允许军中存在像陇西李氏这样的“大山头”,所以自己这个陇西李氏的传承者,当代家主,本利益集团的“大旗”,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选择,只能与圣主和改革派抗衡到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自第一次东征大败,以于仲文为的众多持保守立场的军方将帅被“清理”出卫府之后,自己就势单力薄了,在与圣主和改革派的抗衡中已落于下风,如果不使出非常手段,不进行殊死一搏,不把第二次东征摧毁掉,不给圣主和改革派以沉重打击,自己必死无疑,军方的保守势力将被连根拔除,豪门世家尤其在军方拥有深厚根基的豪门世家的既得利益,都将被圣主和改革派掠夺一空。
杨玄感、元弘嗣、李子雄等人为何密谋兵变?关陇本土贵族之前为何有参与这场军事政变的意愿和动力?都是给圣主和改革派逼得,逼得走投无路了,再不“反击”,再不殊死一搏,就只有束手待毙,就只有任其宰割了。老天有眼,上苍眷顾,大机遇不期而至,第一次东征大败突然而彻底地改变了朝堂上的政治格局,之前挡者披靡、无坚不摧的改革派,一头栽在了东征战场上,给了节节败退、危如累卵的保守派一个反击良机,于是形势逆转了,但改革派依旧占据优势,且气势如虹,信心满满,这就逼得保守派不得不以暴力手段给对手以致命一击,只有把改革派彻底打倒,打得没有还手之力,打得只有束手待毙了,才能真正摧毁改革,维持自身的利益。
在这种政治背景下,自己不可能阻止兵变的爆,也没有能力阻止这场兵变,只能顺势而为,但如此一来便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便上了圣主的当中了改革派的奸计,所以自己最终的选择便是在兵变初期暗中支持,想方设法增加兵变的胜算,一旦形势不好,兵变成功的希望越来越小,则利用这场兵变最大程度的为齐王牟取政治利益,竭尽全力夺取储君之位。实际上现在齐王也罢,自己也罢,都没有选择,赢了不但能解决生存问题,还能争取到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反之,就等着灰飞烟灭吧。
然而,正如李珉所质问,齐王的机会到底有多大?这取决于兵变的走势,若兵变成功了,齐王肯定没有机会,未来的皇位肯定轮不到他来坐,若兵变失败了,齐王不但没有机会,还有可能给兵变者陪葬,而从目前保守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残酷无情的厮杀来看,这场兵变必败无疑。这是一个悲哀的现实,上苍好不容易赐给保守势力一个摧毁改革的机会,但保守势力却不珍惜,尚未抓住机会,就开始为“分赃”而大打出手,自相残杀,一盘散沙,结局可想而知。
兵变败了,齐王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圣主和改革派肯定要乘机铲除这个事实存在的严重危及到改革的“祸害”。齐王覆灭了,自己焉能独善其身?
李浑的情绪在一霎间有些失控,但迅随即又稳定下来。他稍加权衡后,决定实话实说,毕竟李珉既然来了,既然说要拯救自己,那肯定有他的对策。自己可以不相信李珉,但一定要相信李珉的父亲李子雄,毕竟自己和李子雄“同病相怜”,命运亦是相同,如果李子雄覆灭了,自己还能活多久?
李浑举起右手,伸出了食指。
“只有一分机会?”李珉问道。
李浑点头。
“既然你认为齐王只有一分机会,那么齐王就算再有自信,也不敢说自己有五成机会,所以他还敢来东都送死?
李浑有些不耐烦了,直接问道,“齐王意图何在?”
李珉还是不紧不慢,徐徐问道,“去年东征大败之后,卫府对南北关系的走向有何判断?”
李浑的眉头皱了起来,顿时便有了些许猜测。李珉转换话题的度太快,思路跳跃的度也太快,李浑感觉自己都有些跟不上了。
“南北关系必然紧张,乃至破裂。”李浑说道,“卫府在去年底就曾向圣主和中枢出警告,如果中外局势继续恶化下去,南北大战将不可避免,所以卫府并不同意动第二次东征,但当时卫府已被圣主所控制,无人敢直言相谏
“在目前局势下,如果南北战争爆,卫府可有胜算?”李珉追问。
“国力已被东征所耗尽,卫府只能坚守长城,别无他策。”
“如果长城失守呢?”
“绝无可能。”
“某是说如果……如果长城失守了,卫府能否阻御北虏于代北?”
李浑神情凝重,沉默不语,良久,他出了一声长叹,“这就是齐王的真实目的?”
李珉抚须而笑,“公以为如何?”
“这需要山东人的支持。”李浑叹道,“若无山东人倾力相助,齐王北上代恒,无疑于自寻死路。”
“反正都是死,为何不北上代恒,与北虏殊死一搏,以求绝处逢生?”
李浑垂抚髯,陷入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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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寿妥协了。崔赜的计策已经得到了越王杨侗的许可,武贲郎将高都公李公挺也积极支持,更重要的是,观国公杨恭仁愿意在东都危难之刻不计后果的挺身而出,而杨恭仁是目下宗室政治集团中唯一有资格扛“大旗”的人,郑元寿无意得罪这样一位炙手可热的显贵,更不敢冒着得罪越王和宗室的风险陷荥阳郑氏于危局。
天亮了,越王杨侗召集东都留守樊子盖、越王府长史崔赜、太府卿元文都、左监门郎将独孤盛、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和河南赞务裴弘策,,还有刚刚从洛水前线返回报奏军情的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共商对策。几位政界大佬联手向卫府施压,而军方两位大佬在战事不利,京畿防线已被叛军突破的恶劣局面下,十分被动,禁卫军统帅独孤盛自觉面上无光,言辞颇为激烈,指责右骁卫将军李浑和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玩忽职守、处置失当,辜负了圣主的信任,应当对当前危局承担主要责任,并即刻集结卫府精锐击败叛贼,化解东都危机,稳定京畿局势。
这话听上去很“悦耳”,但实际上独孤盛摆明了就是维护军方利益。何谓承担主要责任?既然有主要责任,那就有次要责任,次要责任是什么?谁来承担次要责任?军方不检讨自己的错误,不即刻改正错误,反而推卸责任,要让几位政界大佬分担罪责,岂有此理。
樊子盖率先难,打着越王的大旗,借着维护越王之名,严厉而坚决地痛斥卫府,把所有罪责一股脑儿全部推给了军方,并扬言要奏报圣主和行宫,要弹劾李浑和郑元寿。
军方一听就知道樊子盖迫于压力不得不向卫府让步,毕竟在东都安危这一前提下,留守东都的军政大员们利益一致,如果东都出了大事,影响到了国内稳定,影响到了二次东征,所有留守大员都要承担责任,谁也跑不掉。樊子盖之所以焦虑,原因就在如此,实际上东都如果出了大事他的责任最大,最起码证明他政治智慧不够,能力有限,没有完成自己所肩负的使命,所以樊子盖只能以向圣主和行宫隐瞒真相来换取军方的妥协,缓解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并给军方以足够的时间击败叛贼,让他们把自己捅出的“篓子”给堵上,然后各取其利皆大欢喜。
郑元寿终于松了口,愿意调整京畿西、北两个方向的卫戍部署,先把驻防西苑卫戍慈涧道的武贲郎将李公挺部,换防到邙山,在确保京畿北部防线的情况下,适当给京畿东部防线以支援,如此一来河阳都尉府的卫戍重压就有所减轻,河阳都尉秦王杨浩就能调派更多军队卫戍永济渠,以此来缓解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方向所承受的卫戍重压,让杨玄感可以集中力量对付来自大河对岸白贼的侵掠。接着从函谷关以西调军至西苑,随时给东都以支援。或许是为了投桃报李,也或许是为了“反制”崔赜之策,郑元寿竟罕见的接受了樊子盖的建议,把远在三百余里之外卫戍弘农宫的武贲郎将周仲,调回西苑驻防。
无人表示异议,大家的神情都很严肃,至于各人心里想什么,只有天知道了。
从崔赜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很愤怒,很失望,郑元寿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让他很受伤。
郑元寿把李公挺部调到邙山,照顾了越王的利益,而把周仲部调到东都城下,则是照顾了樊子盖的利益。
周仲是谁?是中土名将,著名的江左籍统帅周罗喉之子。周罗喉一代名将,却死于平定汉王杨谅的内战之中,可见江左人为了今上坐稳皇位,可谓是舍生忘死不计代价。圣主不忘周罗喉辅佐之功勋,对其子女都很“照顾”。其长子周仲因自小随父征战,功勋累累,早在周罗喉战死之前就已是卫府的护军了,也就是兵制改革后的武贲郎将,其父死后,圣主为了“照顾”他,特意将其从江左水师调到了京畿卫戍军,然后就再也没有上过战场,在武贲郎将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几年。周仲及其家族子弟在享受这种“恩宠”的同时,由周罗喉用无数战功和累累白骨所堆彻起来的,在江左军中的至高威望,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到了今天,以赫赫战功而闻名江左的寻阳周氏家族对江左军队的影响力已经很小了。
但义宁郡公周仲依旧是圣主所信任的卫府统帅,依旧是江左政治集团高层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在当前危局当中,他依旧可以给江左政治集团里核心人物之一的樊子盖以有力支持,当然,前提是,他和他的军队必须进驻东都城下,否则鞭长莫及,徒呼奈何。
大家都知道,崔赜此策的本意是维持自己在东都决策层中的话语权,以便最大程度的掌控东都局势的展,然而关键时刻被郑元寿偷偷“捅了一刀”,樊子盖有了武贲郎将周仲的支持,有了可以调度的卫府精锐军队,他在东都的话语权也大大增加,于是东都的权力架构还是没有变,还是越王以下樊子盖、崔赜和元文都的三足鼎立,谁也没有绝对实力掌控东都,谁也做不到一言九鼎,崔赜的心思白费了。
但从郑元寿的立场来说,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帮助越王和崔赜死死压制住樊子盖,这等于是“站队”,是与圣主和改革派对着于,是把自己推进皇统之争的旋涡。试想拥有宗室身份的前吏部侍郎杨恭仁复出都想方设法淡化“站队”之意,更不要说他一个卫府将军了,他一个头颅不足惜,他后面还有整整一个家族,一个庞大的以荥阳郑氏为核心的河南贵族集团,他不能不顾全整体利益。
郑元寿这一刀“捅”得崔赜很难受,其他人倒是畅快了。山东豪门互相拆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崔氏在这场博弈中并没有如愿以偿的改变东都的权力架构,这才是最重要的,唯有如此大家才能在危机中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利益,否则被别人所控制,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然而,就在军政大佬们殚精竭虑争权夺利之时,越王杨侗终于说话了,少年人特有的稚嫩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然后如惊雷一般在众人心中轰然炸响。
“危难时刻,孤力有不逮,要请两位皇叔鼎力相助。”
越王根本就不给军政大佬们反对的机会,实际上军中大佬们正沉浸在“短兵相接”的权力博弈中,正幸灾乐祸于山东豪门的内讧,根本就没想到越王会突然说话,还祭出一把锋利的博弈之剑,所以一个个措手不及,反应不过来,急切间也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予以反对,结果越王成功地出了自己的“第一声”。
秦王杨浩和观国公杨恭仁一个即刻回京,一个暂时复出,马上到越王身边辅佐越王,这摆明了就是加强越王权威,确保越王在东都危机中始终凌驾于东都留守府和中央诸府之上,始终牢牢掌控东都局势的展。
东都的权力架构再一次被打破,高高在上的本来被三足鼎力者联合架空的,仅仅是一个权力象征的“傀儡”,经此一来便具备了实权,真真切切的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了。
中计了。大佬们很快醒悟过来,山东人太奸诈了,崔赜和郑元寿竟然联手做局,瞒天过海,硬是把一群智慧群的大佬们给“耍”了。
樊子盖怒不可遏,忍无可忍了,但没办法,只能忍,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他万万没想到崔赜竟使出这么阴损的一招,秦王杨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观国公杨恭仁,杨恭仁在军政两界的威望太高了,虽然比不上他的父亲观王杨雄,但也不遑多让,如此强权人物“隆重登场”,不要说力压樊子盖一头,就连整个东都都忌惮三分。
元文都的脸色很阴沉,虽然观国公杨恭仁的“复出”对越王坚守东都有利,对越王争夺皇统继承权也有利,但对当前整个东都局势的展十分不利,之前所做的众多牟利部署都有可能因此而化为无用功……
韦云起的脸色也很难看。西京是此次东都危机的重要推动者之一,怀有重要目的,怀有很大期望,但能否实现全部之目的,则建立在东都能否化为废墟上,而若想让东都变成一片废墟,先就要让东都的最高权力四分五裂,然而,观国公杨恭仁的“复出”,让西京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
此时此刻,东都激烈的权力斗争,已经把郑元寿这个兵力部署调整方案中最为致命的要害掩盖了,所有人都视而不见、视若无睹。
清晨紧急议事的主题是支援右骁卫将军李浑,是击败叛军稳定京畿,但最后却无一兵一卒去支援李浑,去洛水前线作战,似乎大家都有意识地忽略了此次议事的目的,选择性的遗忘了尚在坚守显仁宫的国公李浑。
谁去支援李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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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留守樊子盖沉默了,其他人亦不说话。
年少稚嫩的越王杨侗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陡然加重。这个计策是山东人献的,是崔赜说服了越王杨侗,但问题的关键是,越王杨侗独自做出了决断,没有与任何人商量,也没有征询其他人的意见,这说明他有智慧有心计有思想,不愿做傀儡任人摆布,要做东都的主人,要牢牢控制自己的命运。小小年纪便对权力充满了强烈渴望,这才是越王杨侗最让人敬畏的地方,让樊子盖等军政大佬们倍感威胁之处。
越王的决断改变了东都当下的权力平衡,樊子盖等人感觉手上的权力正在流失弱,对未来局势的掌控力亦迅减弱。很快观国公杨恭仁和秦王杨浩就要来到越王杨侗身边,左右拱卫,帮助越王杨侗巩固和增强其权威,接下来樊子盖等人必然被动,就算他们不会被越王杨侗牵着鼻子走,也会被越王杨侗事事掣肘,再难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
越王杨侗非常谨慎,担心樊子盖等人醒悟过来后联手阻挠秦王杨浩回京和观国公杨恭仁复出,于是果断宣布议事结束,至于支援李浑一事,则视洛水战事而定。樊子盖已经说了要缓奏圣主,要给李浑重整军队反击的时间,再说卫府也要顾及自己的脸面,也要把这个耻辱的污点尽快洗刷掉,所以该让卫府处置的事还是让卫府去做吧,于涉太多难免落下口实。
众人各怀心思,一哄而散。
当日,已经在西苑做好移防准备的武贲郎将高都公李公挺,在接到卫府命令后,火率军赶赴邙山西北方向的金谷和东南方向的大和谷,加强了邓津和盟津两座跨河浮桥的卫戍力量,并十万火急渡河赶至河阳,暂带河阳都尉府诸军事,以确保秦王杨浩黄昏之前返回东都。
当日,右骁卫将军李浑在洛水一线重整大军,并于午时前后向叛军动了反击,双方在显仁宫东南十里外的鹿角亭展开了激烈厮杀,但卫府军士气普遍不高,再加上东都并没有调兵支援,表现得很冷漠,军官们满腹怨言,结果反击未能奏效,未能把叛军打回伊阙口,暂时只能勉强维持洛水防线。
当日下午,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李风云接到了东都传来的机密消息,大喜过望,当即命令吕明星率骠骑军和联盟第三军,沿伊水北上,从洛水防线的侧翼,向东都南部方向攻击前进,以进一步威胁东都,混乱东都局势。
东都在局势迅恶化的不利情况下,军政两界的政治博弈愈演愈烈,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追求各自的利益,结果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不论是有心还是无心,大家都变成了“风暴”的“推手”,于是乌云笼罩了东都,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五月底,李子雄到了黎阳。
来护儿以战船将李子雄“羁押”往辽东,但这条船上囚禁了很多李子雄的部属,结果行至河北近海时,李子雄的部属们破囚而出,劫持了这条战船,救出了李子雄,然后驶入大河,逆流而上,日夜兼程逃至黎阳。
李子雄的“逃亡”,证明了兵部侍郎斛斯政从行宫传来的消息绝对准确。现在李子雄侥幸逃生,但远在西北的弘化留守元弘嗣就危险了,凶多吉少。
李子雄不待休息,急切询问东都局势。胡师耽当即做了详细述说,杨玄感、王仲伯等稍作补充。
李风云、李密、韩相国率军攻陷伊阙,逼近东都城下,顺利完成了吸引东都注意力和牵制京畿卫戍军之重任,同时也激化了东都各大政治势力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进一步混乱了东都政局,另外联盟军队也在济水、汴水和通济渠一线成功牵制了荥阳方向的官军,而进入河南的联盟军队则把东郡和济阴郡内为数不多的官军逼进了大大小小的城池,至此,从军事角度来看,形势对兵变非常有利,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然而,这场兵变能否成功,关键不在军事上,而在政治上,所以李子雄最关心的不是李风云是否已经杀进了京畿,逼近了东都,而是杨玄感是否已经与关陇人达成了约定,是否已经确定了皇统继承人选,两京的保守势力能否齐心协力一致对抗圣主。
杨玄感给出了一个让李子雄失望的答案,虽然李风云对此早已做出预测,但李子雄始终心怀侥幸,结果事实证明,李风云再一次说对了,李子雄心里的那点侥幸终于烟消云散。
“可有其他选择?”李子雄直言不讳地问道,“我们一直做两手准备,代王不行,就选择其他亲王,比如秦王杨浩,他是河阳都尉,有卫戍永济渠之责,人就在河阳,若你托辞相邀,将其诱入黎阳,然后挟之举兵,我们便有了所需大旗,且能威胁到博陵崔氏,如此一来,兵变初期我们即使不能赢得山东人的支持,亦能让博陵崔氏投鼠忌器,迫使山东人不得不冷眼旁观,暂时忍耐。”
“我们做了其他选择,人选正是秦王杨浩。”胡师耽说道,“我们也想了办法,意图将其诱入黎阳,挟之举兵,但我们的努力失败了。”
“何解?”李子雄追问道。
“据我们刚刚从东都获得的消息,越王突然决定请秦王杨浩和观国公杨恭仁左右相辅。”胡师耽看了一眼李子雄,语含双关地说道,“越王目的何在,建昌公应该一目了然,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此刻秦王杨浩已经回到东都。”
李子雄一听就估猜到了这是东都高层权力博弈过于激烈的结果,可以肯定给越王杨侗出主意必是陷入权力困境的越王府长史崔赜,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小小年纪的越王杨侗竟然有如此慎密心思,有如此不凡胆略和魄力,这可不是小孩过家家,没有非凡勇气绝无胆量在群狼环伺之下行险一搏。而尤其让人匪夷所思的是,樊子盖、元文都、韦津、韦云起、裴弘策等军政大员竟然没有阻挠,竟然任由越王杨侗把本该属于他的权力全部收了回去。这怎么可能?这里面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人阻止?”李子雄惊讶地问道,“还是阻止不了?”
胡师耽一摊手,表示一无所知。东都高层都是强权人物,权力争夺非常厉害,东都政局之所以迅恶化到今天这种不可思议的地步,与他们热衷于“窝里斗”有直接关系,但就这样一群强势人物,竟被一个看上去柔弱可欺的小孩子压制了,的确让人难以置信。东都权力分散,一盘散沙,这对兵变者攻陷东都十分有利,反之,若东都权力集中于越王杨侗一人之手,越王杨侗一人说了算,东都凝聚力必然增强,防御必然牢固,这对攻打东都就不利了。
李子雄稍加思考后,冷笑道,“越王好手段,他之所以请回秦王杨浩,真正的用意是打消观国公杨恭仁的顾虑,为杨恭仁复出做好铺垫。”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杨玄感和胡师耽,问道,“是否有消息证实观国公杨恭仁已经复出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杨玄感手抚长髯,皱眉说道,“崔赜为了帮助越王守住东都,主动向元氏和八姓勋贵做出了最大程度的妥协,但事情远比崔赜想像得复杂,西京咄咄逼人,国公(李浑)更是步步紧逼,仅靠鲜卑人坚守东都已不现实。东都岌岌可危,我们能看到,崔赜能看到,杨恭仁当然更能看到,以他的个性,绝不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所以杨恭仁的突然复出,一方面固然是崔赜所请,另一方面也有他自己的意愿,面对急转直下的东都局势,他已经坐不住了。”
“观国公复出对东都政局的影响太大了。”胡师耽忧心忡忡地说道,“可以预见,越王的权威会因此凌驾于东都之上,中央诸府和十二位府在与越王的对抗中已落在下风,已再难掌控东都局势的展。而这影响到了我们的兵变谋划,打乱了我们的既定部署,迫使我们不得不延缓举兵时间。”
众人神色沉重,尽皆沉默。观国公杨恭仁在军政两界拥有巨大威望,再加上继承了由他父亲观德王杨雄和他叔父始安恭侯杨达留下的庞大政治遗产,事实上现在他在宗室政治集团中的领袖地位已十分牢固,这也是东都上上下下都看好他,把他视作中土新一代权力核心,都愿意与其保持良好合作关系的原因所在。
观德王杨雄和始安恭侯杨达已成为历史,而观国公杨恭仁才是未来,是所有政治集团都愿意积极“投资”的对象,所以此刻观国公杨恭仁的复出,必将对东都政治格局产生深远的影响,而先受到影响到的就是东都大大小小的政治势力对越王杨侗态度上的改变,因为某种意义上杨恭仁的复出可以解读为宗室在皇统之争中开始“站队”,开始倾向于越王杨侗,开始鼎力支持越王杨侗,如此一来必将影响到这些政治势力在东都风暴来临后的选择。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杨玄感没有预估到,胡师耽等兵变者也没有推演出来并预作防备,谁也没想到观国公杨恭仁竟然以自身和宗室的未来为代价,在东都危难之刻毅然“站队”,这太疯狂了,完全是失去理智的政治冲动,在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可能生,但现在它却真真切切的生了。
“如此说来,我们在皇统继承上是不是已失去了选择?”李子雄终于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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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挺不假思索,一口否决,“黎阳不能交给白。”
李子雄冷笑,质疑道,“你要黎阳于甚?用它来阻御河北人的攻击?如果崔弘升倾尽全力攻击,你要多少兵力才能守住黎阳?假若白的联盟大军乘势攻打黎阳仓,与崔弘升的河北大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你估计自己能在黎阳和黎阳仓坚守几天?如果我们打到东都城下用了十天,再用十天攻陷东都,那么你最起码要在黎阳坚守十天以上,请问你有这样的把握吗?”
“崔弘升和他的河北大军目前还在河间郡剿贼,距离黎阳尚有上千里路程。”杨玄挺当即反驳,“当崔弘升接到我们黎阳举兵的消息后,就算他长翅膀飞,也无法在十天内赶到黎阳城下。”
“谁说崔弘升和他的河北大军正在河间剿贼?”李子雄厉声质问道,“你亲眼目睹了?还是你所信任的人亲眼目睹了?”
杨玄挺哑然,面红耳赤,有心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本来杨玄感等人对李子雄的提议就没有兴趣,看到杨玄挺“挺身而出”,遂在一旁冷眼旁观,哪料三言两语之后杨玄挺就“碰壁”了,赵怀义急忙给予“支援”,“白命令自己的手下混乱河南,陈兵大河以威胁黎阳,其主要意图是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粮食,以缓解他们的粮食危机。现在我们已经给了他们粮食,白的目的已经达到,双方合作已全面展开,这种情况下,白假如命令自己的手下渡河攻打黎阳仓,便是背信弃义,便是临阵倒戈,这对白和他的联盟来说有甚好处?”
“这话应该问你自己。”李子雄手指赵怀义,反唇相讥,“据某所知,当初你们并不同意白借混乱豫州之机突然攻打伊阙杀进京畿,更没有满足白的意愿及时给他的军队以粮食支援,你们只是想利用他和联盟军队吸引东都注意力,掩护你们在黎阳进行兵变前的准备工作。但事实证明,白对东都局势的推演非常精准,而你们因为错误的判断根本不相信他的告诫,结果就有了今天这个被动局面,你们不得不提前动兵变,且兵变前景十分糟糕。形势到了这种危急地步,你们应该搁置一切争议,放下所有矜傲和偏见,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先把东都拿下来,先逆转自己的被动局面,然后再谈好处,再去划分利益,否则败了,覆灭了,烟消云散了,你们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杨玄感等人脸色难看,眼神难堪,想起之前李珉的黎阳之行,李子雄这番痛斥让他们无言以对。
“白背信弃义?你也想得出来?”李子雄嗤之以鼻,“他现在都杀到东都城下了,把全部的身家性命都堵在这场兵变上了,他还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现在最大的期待就是你们不要背信弃义,不要终止与他的合作,否则他和他的联盟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李子雄怒目圆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什么叫合作?你们倾尽全力赶赴东都,与白联手攻打东都,同时把黎阳这个鸡肋,扔给白的联盟大军,此策不但可以把一部分河北人拖进这场兵变,还可以利用他们有效阻御和延缓崔弘升的追杀。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你们不把黎阳交给白的联盟大军,不把黎阳仓的粮食源源不断的供应这支大军,双方之间依旧没有信任,依旧剑拔弩张,那么东都城下,白又凭什么为你们冲锋陷阵?他凭什么为你们攻打东都?他随时都可以撤出东都战场,随时都可以撤至河南会合联盟大军渡河北上,他又有什么必要在东都战场上为你们陪葬?”
李子雄的态度明显不对,即便考虑到他和李风云之间可能有秘密合作,考虑到他的儿子李珉此刻正与李风云在一起,但都不足以⊥李子雄的情绪“激动”到如此程度,于是杨玄感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齐王杨喃。
“建昌公,你是不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胡师耽终于忍不住出了警告,甚至不惜撕破脸了,“如果你名义上是帮助白,实则是为齐王进京夺取皇统铺平道路,那你强烈要求我们把黎阳交给白的联盟大军,就是居心叵测了。”
李子雄怒极而笑,“如果齐王在你的眼里不过是个粗鄙蛮夫,那你可以这样猜测,反之,你就要好好思量了,千万不要被自己的猜测所蒙蔽,更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齐王,否则你们的麻烦就大了。”
胡师耽老脸一红,尴尬不已。的确,如果齐王的政治智慧如此低下,如果待在齐王身边的韦福嗣、董纯、李善衡等人都是不学无术之徒,那么去年齐王就不会冒着与圣主反目成仇的危险“逃离”东都。既然齐王不惜代价“逃离”了东都,那他要目的是“求生”,而不是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去争夺皇统,那纯属找死。由此推测,不难看到,齐王此次肯定要利用东都兵变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给自己争取到更多的政治利益,但其要目的还是“求生”,还是给自己争取到更大更好的生存空间。
“建昌公,现在我们商讨的是兵变,而不是齐王。”王仲伯看到气氛越来紧张,赶忙出面打圆场,“我们还是集中精力拿出对策,先把最重要的事解决了。既然大家对黎阳镇戍一事争议较大,那就先放一放,先商量进军东都的路线。”
王仲伯走到地图边上,手指地图说道,“进军东都最好的路线,就是经永济渠进入大河,然后逆洛水而上,直杀东都城下,这条路线全程都是水路,一切顺利的话,日夜兼程,五六天就到了。其次就是由6路进入河内郡,从河阳方向渡河,越过邙山后直杀东都城下,这条路线上有大河和邙山两道天然险隘,攻击阻力很大。如果我们进入河内受阻,无法从河内的水6两路赶赴东都,那就只能选择第三条路线,也是攻击阻力最大的路线,从延津方向渡河进入荥阳郡,然后过金堤关、虎牢关、洛口、黑石关和偃师城等五道重镇要隘,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我们只要受阻于任何一道关隘,错过了攻打东都的最佳时机,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子雄一听就忍不住了,再度嗤之以鼻,“不要商讨了,目前形势很明朗,秦王杨浩既然从河内回京了,那么东都肯定要派一位能征善战的卫府将军代替他坐镇河阳,卫戍河内,而这个人必定是刚刚换防到邙山的高都公李公挺。赵郡李氏与博陵崔氏是世代盟友,李公挺为帮助崔赜守住东都,势必倾力而战,不出意外的话,就算你们越过了临清关,进入了河内,但接下来必然会遭到李公挺的猛烈阻击。”李子雄说到这里望着神色忧郁的王仲伯,又看看脸色阴沉的杨玄挺,“你们虽与李公挺同为卫府的武贲郎将,同在战场上经历过血腥厮杀,但你们是否有把握击败他?是否有把握摧毁他的防御,杀向东都?”
王仲伯沉默不语,杨玄挺愤懑不平,欲言又止,但迟疑再三,终究没有开口。李子雄这句话击中了他们的“要害”,虽然他们与李公挺同为卫府的武贲郎将,但李公挺是一名老军,是一员百战悍将,李公挺的功勋都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卫府上下人所皆知,相比起来,杨玄挺和王仲伯的升迁路上就有祖辈的荫泽和父辈的庇护,无论资历、功勋还是用兵之道,都差了一截。
“以某看,你们做好从延津渡河的准备,虽然从延津到东都险隘重重,更有腹背受敌之危,但以越公在军政两界的威望,还有多年来的精心部署,必能过关斩将,一路势如破竹,挡者披靡。”李子雄看看杨玄感,又看看其余诸人,大手一挥,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某毛遂自荐,自愿留在黎阳,承担镇戍之责。”
杨玄感惊讶不已,胡师耽等人也是措手不及,一个个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李子雄竟然主动要求留镇黎阳。
“建昌公,能否攻陷东都关系到这场兵变的成败,东都大战岂能没有你的指挥……”
杨玄感试图劝说,李子雄果断摇手阻止,直言不讳地说道,“刚才的争论已经证明我们之间的信任大不如前,所以某去东都战场,肯定会增加我们之间的矛盾,这对东都大战有害无利。而黎阳的确很重要,某守住了黎阳,也就守住了大河防线,不但可以给你们争取到足够的攻打东都的时间,还可以⊥你们避免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另外齐王要来,虽然荥阳的杨庆会竭尽全力阻挠齐王去东都,但一旦出现意外,杨庆未能阻挡住齐王,那就麻烦了,所以某必须留在黎阳,以便牵制和掣肘齐王,确保他不会进入东都战场。”
杨玄感想了片刻,接受了李子雄的决定,“你要多少人马?”
“如果你任命某为黎阳总管,都督河北诸军事,则某单枪匹马就能完成这一重任。”
杨玄感心知肚明,说白了李子雄还是要把黎阳拱手交给白,以联盟的军队来镇戍黎阳。当然了,这是一个好办法,只不过杨玄感不能接受,他不能任由李风云来操控局势,不能向李风云低头,现在好了,李子雄用了一个“变通”之计,巧妙地解决了这一难题。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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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越王杨侗向中央诸府、十二卫府、东都留守府、河南内史府,以及京畿四大都尉府,弘农、荥阳和河内三郡郡府下达了一份详述当前中外及东都局势的文书,目的是辟谣,是对甚嚣尘上的坊间各种传闻做一次官方回应,以安定人心。
同时,这份文书也抄送留镇西京的代王杨侑、西京留守府和京兆内史府,还有留镇黎阳督办粮草的礼部尚书杨玄感及治书侍御史游元两位中枢大员。
既然为了辟谣,这份文书当然极尽掩饰之能事,欺上瞒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但矢口否认伊阙失陷,更把突破京畿防线的贼帅韩相国描叙成了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蟊贼。好在上上下下都是心照不宣,谁也不会无聊到去揭穿杨侗的谎言,去做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继续冷眼旁观“看戏”就是,但仔细研究这份文书之后,大家便不约而同地现了东都政局的“微妙”变化。
越王杨侗在文书中以“不经意”的口气告诉东都、西京所有贵族官僚,他把秦王杨浩请回京城辅佐自己,同时还请出了在家守孝的观国公杨恭仁,以增加东都政坛上的宗室力量来巩固自己在东都的绝对权威。
宣告自己的权威,这才是越王杨侗下达这份文书的真正目的所在,而他之所以有这样的自信,有这样的魄力和勇气,是因为观国公杨恭仁“复出”了,而杨恭仁代表了宗室最强大的力量,杨恭仁站在了他的身后,不论是“站队”还是临时救急,杨侗都将因此拥有了度过这段最艰难时期的实力。
在东都局势逐渐失控,在东都危机愈演愈烈,在阴霾渐渐笼罩国祚之刻,皇族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宗室终于有人挺身而出了,而这个敢于站出来力挽狂澜者,除了宗室新一代“大旗”观国公杨恭仁外,再无第二人。
杨恭仁“复出”了,他是东都真正的实权派,没有人的权力会过他,他的权力实际上已“凌驾”于越王杨侗之上,当然,前提是越王杨侗绝对信任和绝对支持他,但这一点毋庸置疑,越王杨侗正是在自己的权力被一帮权贵们完全瓜分了,且被这帮权贵们架在大火上烤,转眼就要灰飞烟灭了,走投无路之下,才反手一击,把杨恭仁“请”了出来。现在能拯救他的,而他能相信的也只有杨恭仁,只有自己的这个血脉亲人了。
圣主二次东征前,亲手设置的东都留守权力架构,突然间崩溃了,越王杨侗这个“傀儡”终于不甘心做个“替死鬼”,关键时刻以一个惊人的举措震惊了东都。
观国公杨恭仁“重新出山”,“看戏”的人还看得下去吗?
六月初一,清晨,观国公杨恭仁出现在洛水战场,在卫府将士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杨恭仁一边纵马飞驰,一边扬鞭呼应,一时间军心大振。
右骁卫将军李浑带着麾下一大帮僚属、军官,把杨恭仁迎进了显仁宫。
杨恭仁名温,字恭仁,以字行于世。他是名副其实的人如其名,温恭仁义,清廉正直,不论是做人做官,口牌都非常好,堂堂正正的真君子,即便是政敌,撇开政见上的不同外对他也是钦佩有加,这也是他德高望重的原因所在,做人做到他这个份上,连敌人都不说他坏话的,也算罕见了。
杨恭仁四十五岁,相貌堂堂,春秋盛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东都上上下下都对他寄予无限厚望,不论是改革派还是保守派,也不论是关陇人还是山东人、江左人,乃至域外夷族,都希望他能代表中土的宗室集团把“温恭仁义”这一政治理念真真切切地贯彻到国策之中,把中土的大一统事业推向一个崭新高度。这个世界上的生灵需要的是和平,是安居乐业,是幸福安康,而不是分裂和战乱,不是流血和流泪,不是痛苦和绝望,然而当前的中外大势,当前中土内部挡者披靡的大改革,与中外生灵们的愿望始终在背道而驰,从而导致国内外的矛盾越来越大、冲突越来越激烈
谁能改变这一切?杨恭仁成了希望所在,他的“温恭仁义”之政治理念就像万能的“润滑剂”,从理论上来说,若能在政治上得以充分挥,的确可以减少改革和保守这一核心矛盾之间的剧烈“摩擦”。
李浑对杨恭仁很尊敬,自内心的佩服,两人虽然年纪相仿,都出身豪门,父辈都权势倾天,但杨恭仁少年从军,青年戍边,舍身赴险义无反顾,中年入阁,更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其文武于略,才智绝,若论功勋,他们这一代人中,鲜有比肩者。相比起来,李浑就是典型的官二代,靠着祖辈的荫泽、父辈的“遗产”,才获得了今天的地位和权势,所以两者若论及真正的实力,没有可比性。
一番热闹、虚伪的寒暄过后,僚属和军官们都识趣地退下,大堂上就剩下了杨恭仁和李浑。
“公,某就直言不讳了?”杨恭仁和颜悦色地说道。
李浑笑着挥挥手,“在观公面前,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恭仁抚须而笑,稍加沉吟后,笑容渐渐消失,表情慢慢严肃,“新义公(韩世谔)在哪?”
李浑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杨恭仁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出了伊阙战场上的要害所在。
李浑迟疑着,犹豫着,思索着,没有回答。
杨恭仁稍稍等候了片刻,看到李浑并没有如实相告的意思,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追问道,“新义公是否在伊阙口?”
李浑一听就知道瞒不过慧眼如炬的杨恭仁,不得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杨恭仁的眼里掠过一丝悲哀,稍迟,他又叹了口气,“公行次下策,是为了西京的代王,还是为了流落在外的齐王?”
李浑马上意识到杨恭仁对齐王的同情态度,心里情不自禁地涌出一丝惊喜,但旋即就消散了。杨恭仁是什么人?此时此刻,他会在李浑面前表达自己对齐王的同情之意?所以只有一种解释,他确定并理解李浑对待齐王的态度,但他不知道李浑的选择,因为态度不能决定选择。
“在观公看来,某还会有第二个选择?”李浑毫不客气地反问道。
杨恭仁眉头微皱,想了片刻,继续问道,“某为甚没有看到武阳公(韦津)?”停了一下,又说道,“他返回东都了?”
“他知道你要来显仁宫后,不待天亮便匆忙渡过了洛水。”李浑冷笑道,“看得出来,他并不想与你见面。”
杨恭仁微微颔,“武阳公匆忙离开肯定不是为了避开某,而是对公很失望,他对公在伊阙战场上的不作为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李浑也不否认,冲着杨恭仁一摊手,“某说了,某没有第二个选择,虽然某的确很想做出新的选择,但谁都不给某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让某怎么办?”
杨恭仁颇为感慨地点点头,“如此说来,齐王有了新的选择?”
李浑看了杨恭仁一眼,忽然咧嘴一笑,“观公,同辈人中,某罕有敬佩者,但绝对敬佩你。复出后,你第一个就来看望某,看望某这个在很多人眼里已时日无多的失败者,某实在是感激涕零。”
杨恭仁也笑了,笑得很真诚,说话也更坦率了,“公一向谨小慎微,但此次一反常态,连身家性命都不要了,可见伊阙之失的背后定有大图谋,看来某猜对了。”
李浑连连摇手,羞愧不安地说道,“某走投无路,左右都是死,唯有破釜沉舟啊。”
杨恭仁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他听出李浑话中有话,稍稍思量后,遂疑惑地问道,“破釜沉舟?齐王要北上?要去河北?”
李浑再次摇手,“他要去更远的地方,九死一生之地,某唯有舍命相随。”
杨恭仁的神情顿时凝重,眼里更是掠过一丝惊色,“北疆?”
李浑轻轻点头。
“这是谁的策略?”杨恭仁吃惊地问道,“南北关系频临破裂,南北大战一触即,卫府对此早有预警,东征目的亦是要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北疆已是九死一生之地,你们岂能让齐王以身涉险?”
“以身涉险?”李浑苦笑,“难道在观公看来,齐王还有更好的绝处逢生之机?比如,这次的东都危机……”
杨恭仁沉默不语,良久,他摇了摇头,“走了也好,就怕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但若能马革裹尸,亦是我辈荣光。”
李浑面无表情。
“建昌公(李子雄)在哪?”杨恭仁突然问道。
“观公焉能不知?”
“某的确不知。”杨恭仁说道,“但某知道荣公(来护儿)绝无可能诛杀他。”
李浑坚决摇头,“你不知,某就更不知。”
杨恭仁不再追问,主动转移了话题,“伊阙就在几十里之外,公打算何时将其收复?”
李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若想控制这支军队,就必须保住这支军队,如果这支军队在伊阙口下损失惨重,你拿什么坚守东都?”
杨恭仁目的已经达到,当即温和一笑,向李浑伸出了手掌,“击掌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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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黎阳,一个惊人的消息突然传出,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举兵叛乱,现水师战船正沿着大河逆流而来,已严重危及东都安全。
这个消息震惊了黎阳上下,而它的可靠度毋庸置疑,因为送来这个消息的人便是声名显赫的左御卫将军建昌公李子雄。
礼部尚书杨玄感传令黎阳及其周边郡县军政官员,此事已十万火急奏报东都和远在辽东的圣主,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为确保东都安全,黎阳方面要竭尽全力予以阻截,为此杨玄感要求黎阳及其周边所有军队,不论是鹰扬卫士还是地方乡团宗团武装,都必须在初二午夜前抵达黎阳城外集结,否则严惩不贷。另外杨玄感还特意指定了一批周边地区的精于地方官员,要求他们也必须在出初二午夜前带着临时征召的民夫赶到黎阳城下。
杨玄感又下令,即刻以武力封锁黎阳段永济渠,强行征用渠上所有过往船只,并强征船上的船夫、水手和运夫为兵,以补充军队之不足。
此时正值盛夏酷暑,炎炎烈日下,黎阳的气氛骤然紧张,上上下下高运转,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都在汗流浃背中剧烈喘息,一种大祸临头之阴霾悄然笼罩了整个黎阳。
杨玄感在为举兵做最后的准备,做最后的“冲刺”,而李子雄却已开始谋划黎阳举兵之后的事情了。
初一下午,李子雄泛舟大河之上,与从大河对岸赶来的联盟左右长史陈瑞、韩曜秘密会面。
李子雄是大权贵,威名显赫,权重一时,而陈瑞和韩曜都是低等贵族,名不见经传,地地道道的小人物,两者身份地位实力悬殊太大,所以陈瑞和韩曜在李子雄面前不要说相对而坐了,就连站着都没有资格,但特殊时期自有匪夷所思之处,这次李子雄不但纡尊降贵亲自召见他们,还给了他们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平等地位,这让陈瑞和韩曜受宠若惊之余,心里却是寒意层生,看上去是因为天气的关系大汗淋漓,实则是遍体冷汗。
李子雄的突然出现在他们预料之中。
李风云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密切联系,即便做不到即时通讯,但三五天之前的事情还是能互通有无,再加上李风云有着与生俱来的推演天赋,所以对联盟在通济渠战场和河南战场上的攻防计策还是可以给予建议和指导,而陈瑞和韩曜两人出于对李风云的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尊崇,基本上忠实执行了李风云的这些建议,结果很不错,联盟大军不但在通济渠上劫掠颇丰,在河南战场上也是收获甚多,更重要的是,杨玄感最终还是向联盟妥协了,就在几天前给了联盟一定数量的粮食支援,这解了联盟的燃眉之急,稳定了联盟的军心,可以有效帮助联盟熬过这段最为艰苦的时期。
也正是因为如此,陈瑞和韩曜,还有他们所掌控的联盟大总管府,成功度过了信任危机,缓和了与河北、齐鲁等豪帅们的紧张关系,一定程度上加强了联盟内部的凝聚力,有利于接下来大军渡河北上攻打黎阳仓。
李风云对此早有预料,他不止一次以非常肯定地口气告诉陈瑞和韩曜,杨玄感一定会妥协,联盟一定会度过粮食危机,大总管府一定能赢得豪帅们的信任,而大总管府能否在李风云缺位的情况下,始终牢牢掌控联盟,关键就在于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来巩固和增强自己的权威。迫使杨玄感妥协只是联盟的一个小战果,而攻陷黎阳仓才是联盟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大战果。
李风云对攻陷黎阳仓信心十足,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有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等河北大势力的默契配合,但他也有担心的地方,他不是担心拿不下黎阳仓,而是担心能否席卷黎阳仓。
打下黎阳仓并不代表就能搬空黎阳仓,而联盟若没有抢到足够的维持未来一段时间生存的粮食,那北上展之路就艰苦了。联盟开始就困难,就赢弱不堪,更不要说后期去打北虏,去称霸北疆了,所以李风云反复嘱咐陈瑞和韩曜,务必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没有机会就去创造机会,而李风云认为,联盟唯一可以创造的机会,就应在李子雄身上。只是李风云无法确定李子雄何时逃出东莱会合杨玄感,因此他在书信中也是语焉不详,也没有一个清晰完整的具体计策,只能让陈瑞和韩曜见机行事。
结果机会从天而降,陈瑞和韩曜喜出望外,但李子雄是什么人?他们又是什么地位?两者就算“接上头”了,说上话了,就凭他们也能说服李子雄?两人一点信心都没有,硬着头皮就来了,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吧。
李子雄还算客气,也很给面子,招呼陈瑞和韩曜坐下后,还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慈祥模样聊了几句家常,接着面色一整,威严尽出,直奔主题,“老夫和你们大总管的关系,二位是略有耳闻,还是知之甚详?”
陈瑞和韩曜四目相对,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忐忑,但眼前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无论如何不能错过。两人同时点头,同时露出笑脸,陈瑞率先开口道,“大总管临行前有过嘱托。”
李子雄眉头微皱,心里不禁有些急切。
他知道李风云去豫州之前肯定对留守联盟的亲信面授机宜,而且内容肯定与黎阳有关,这也是他看到杨玄感等人对兵变盲目自信后,断然决定留守黎阳的重要原因之一。在他看来既然兵变已经没什么成功希望了,当然倾尽全力支持齐王北上边疆,而齐王能否在北疆有所作为甚至最终问鼎天下,李风云和他的联盟不可或缺,这不仅因为李风云的背后有河北人的支持,还因为真正控制李风云的是那股站在权力顶端的庞大势力,齐王一旦赢得了这股势力的暗中支持,那么只待时机来临,问鼎天下易如反掌。
李子雄眼里的急切之色虽一闪而逝,但恰好被韩曜敏锐捕捉,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向陈瑞做出了明确暗示,“大总管推测明公会在兵变前后与越公会合。”
陈瑞心领神会,当即说道,“大总管曾说,明公若去东都,必然会与越公生激烈冲突。”
“大总管说,齐王一来,以明公与齐王之关系,越公不但不会信任明公,甚至在危急时刻与明公反目成仇,对明公做出不利之事。”韩曜紧随陈瑞之后做出补充。
对李风云的这一预测,李子雄深信不疑。之前在齐郡的时候,李风云就警告过他,甚至劝阻他不要返回东莱,但李子雄过于自信,对兵变亦是抱有很大期待,结果李风云的警告变成了现实,他差点就葬身东莱。如今陈瑞和韩曜一唱一和,一方面向他证明李风云信任他们,知无不言,一方面则是代表李风云劝阻他远离杨玄感,说白了还是那句话,李风云自始至终就不看好这场兵变。
李子雄稍稍思量了一番,对李风云在中原的布局大概有了个推断。李风云的重点不在东都,而在黎阳仓,这一点早在齐郡的时候李风云就曾暗示过,但拿下黎阳仓,与搬空黎阳仓完全是两回事,李风云必须以恶化东都局势来吸引各路平叛大军,拖住平叛大军,从而给联盟大军洗劫黎阳仓和成功逃脱卫府军的围追堵截赢得足够时间,只是如此一来,李子雄借助联盟力量坚守黎阳的谋划就不太容易实现了。李风云肯定不愿让联盟过早暴露真实目的。联盟洗劫黎阳仓的目的暴露得越早,北上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毕竟联盟的实力有限,一旦成为圣主和卫府军的必杀目标,联盟不要说北上了,恐怕连生存的机会都非常渺茫。
“你们的大总管希望老夫留在黎阳?”李子雄试探着问道。
陈瑞和韩曜暗自惊喜,但不露形色,一个神情严肃,一言不,一个若有所思,迟疑了半天才缓缓说道,“明公留在黎阳,掌控全局,运筹帷幄,对齐王有利,对我们联盟亦是有利。”
李子雄听出弦外之音了,“若齐王从齐鲁杀来,你们是否渡河北上?”
陈瑞和韩曜同时点头。齐王来了,当然要渡河,难道还要留在河南与齐王打个两败俱伤不成?
“然后你们打黎阳?”李子雄继续问道。
陈瑞和韩曜连连点头。
“河北人不可能参加这次兵变,而联盟中有大量的河北人,所以不论从河北豪门的立场出,还是从我们生存的需要出,联盟渡河之后都必须要向黎阳和黎阳仓动攻击。”陈瑞解释道,“齐王来了后,为了向圣主和东都表明自己的立场,也会分兵渡河,既要攻打明公,也要剿杀我们,于是我们三方就在大河南北两岸陷入了混战。我们之间的混战,必然为圣主和东都所乐见其成,这不但给他们击败越国公(杨玄感)赢得了时间,也避免了陷入多线作战的窘境。”
李子雄频频颔,抚须而笑,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老夫拿什么坚守黎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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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二,联盟骠骑军总管吕明星和联盟第三军统军岳高,指挥本部人马浴血奋战,艰难推进到了洛水南岸,但旋即遭到了甘洛城守军的猛烈反击,而距离甘洛城仅一河之隔的柏亭、蒯乡地方守军在河南令达奚善意的指挥下,全力支援甘洛城,竭尽全力坚守洛水防线。
当日中午,李风云率徐十三的风云军,夏侯哲的联盟第一军,还有牛进达的联盟第二十三军加入了甘洛城战场,联盟大军凭借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和一往无前的高昂士气,在李风云的亲自指挥和督战下,以挡者披靡无坚不摧之势,攻陷甘洛城,在卫府军牢固的洛水防线上撕开了一道缺口,打开了横渡洛水的通道。
消息传到东都,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对右骁卫将军李浑的消极怠战怒不可遏,但没办法,李浑在显仁宫一线的防守无懈可击,而且他也向伊阙动了反击,也牢牢牵制了叛军主力,只是贼帅韩相国并不是酒囊饭袋,也有谋略,在正面战场上挡不住卫府军的情况下,他凭借人多的优势,派出一支偏师从侧翼攻打洛水防线,结果韩相国成功了,偏师攻陷甘洛城,突破了洛水防线,直接对显仁宫的侧后翼形成了打击。李浑现在陷入了叛军的三面包围,孤守显仁宫,十分被动,他的怒火比东都的怒火更大。
李浑“先制人”,指责东都“不作为”,不向手握重兵的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秦王杨浩等四大都尉、河南赞务裴弘策等积极施压,以致于援兵迟迟不至,战局日益恶化,他甚至公开警告东都,时值二次东征的关键时刻,东都政局稳定与否至关重要,但某些居心叵测者蓄意恶化东都局势,表面上看是陷我个人于绝境,实际上是要阴谋破坏二次东征。
这个“指责”就严重了,是要撕破脸的前兆,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虽然一肚子怒火,但考虑到东都之安危,不得不召集在京中枢重臣和卫府的将军们,具体协商救援之策。
观国公杨恭仁应邀参加了这次军议,但他的出席未能缓和东都军政高层之间的激烈矛盾。
卫府对战局的看法依旧乐观,对东都危机的认识依旧不足,右候卫将军郑元寿依旧坚持认为李浑完全有实力击败甚至摧毁叛军,言下之意就是李浑纯属贼喊捉贼,李浑自己居心叵测,他在伊阙战场上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他本人实质上就是东都局势迅恶化的幕后推手,所以k元寿要求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马上向李浑施压,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可以动用非常手段剥夺李浑的兵权。
然而,越王府、留守府、中央诸府和河南内史府之间已经形成了对峙之局,东都政界高层不要说联手向卫府施压了,就连他们自己都没办法形成统一决策。代表越王府的越王长史崔赜坚决反对支援,代表中央诸府的太府卿元文都则左右摇摆,既表示要唯越王马是瞻,又表示必须尊重留守樊子盖,结果就是冷眼旁观,谁也不支持,而代表河南内史府的裴弘策则坚持认为这是军方的事,拱卫东都镇戍京畿本来就是东都卫戍军的职责,地方官府不能也没有能力“越俎代庖”代替军方去剿贼,让河南内史府去支援卫府,纯属笑谈。樊子盖“孤家寡人”一个,只能见风使舵,看到局势一边倒了,于脆明智地闭上了嘴巴,沉默是金,他不能再一味的坚持下去,再坚持支援李浑必定会把他自己推上风口浪尖,成众矢之的。
但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也没有完全看清形势,在今日东都政界高层里,他这个忠诚于圣主的激进改革的坚定支持者,实质上就是众矢之的,他想韬光养晦,不想做出头鸟,并不等于就能心想事成。
杨恭仁终于说话了,一句话说中要害,“目前局势下,公(李浑)能否守住洛水防线?”
他都不提反攻伊阙了,直接说能否守住伊阙,这代表他对战局很悲观。昨天他到洛水以南转了一圈,到显仁宫与李浑私下交谈了一番,然后直接回自己的府第了,既没有去越王府向越王禀报洛水之行的结果,也没有去皇城与樊子盖、元文都等中枢大臣具体商议,而是自作主张,擅自派出了自己的三个弟弟,一个向东而去,两个向西急行,很明显是要集合宗室力量做什么事了。
杨恭仁的政治风格向来以沉稳著称,但这一次他不论是应越王杨侗之邀积极复出,还是未经圣主同意就私自调用宗室力量,都犯了政治上的大忌,表现得很冲动,很急切,有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冒险豪赌的意思,这就不能不让知情者深思,到底有多大的危机迫使杨恭仁不得不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倾力一搏?
杨恭仁肯定知道什么秘密,再联想到杨恭仁“复出”后第一个见面的人就是国公李浑,再联想到黎阳方面的蠢蠢欲动,答案便呼之欲出了,而这个答案让所有知情者都有窒息之感。
如果黎阳的杨玄感,与在律法上距离皇统距离最近的齐王,结盟合作,联手动军事政变,那么结果是可以预见的,即便军事政变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但由此掀起的席卷整个中土的大风暴,必将把无数贵族官僚卷入地狱。
这是有前车之鉴的,远的有二十多年前的尉迟炯王谦司马消难的军事政变,近的有九年前汉王杨谅动的军事政变,虽然他们都失败了,但给他们陪葬的贵族官僚,还有无辜军民,却多达几十万人,骇人听闻,惨不忍睹。如果东都即将掀起的风暴与前两次的风暴如出一辙,那么这次死在风暴中的人肯定比前两次还要多,原因很简单,这次风暴的中心在中原,在京畿,在东都,在贵族官僚最密集的地方,在人口最集中的地方,在朝堂上矛盾冲突最为激烈时期,所以风暴过后,东都乃至京畿甚至整个中原都有可能变成废墟。
大堂上没有人说话,气氛很压抑,又是盛夏时分,即便堂上摆了很多冰块,但依旧酷热难当,个个大汗淋漓。
杨恭仁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缓缓扫视众人之后,继续问道,“你们谁亲临战场?谁身先士卒?谁曾与叛军面对面的厮杀?你们是否真正了解叛军的真实实力?”
还是没有人说话。
杨恭仁叹了口气,又问道,“你们都知道伊阙匪夷所思地丢失了,那么你们是否深思过,固若金汤的伊阙为何会丢失?假如你们深思了,并且估猜到或者已经知道伊阙失陷的真相,那么某问你们一句,同样固若金汤的东都,是否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同样匪夷所思地失陷?”
鸦雀无声,大堂上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的命运与东都休戚相关。”杨恭仁的声音很低沉,很忧郁,甚至有些莫名悲伤,“某知道你们之所以争吵得如此激烈,都是想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之利益,但某必须提醒你们,你们能否保障自身之利益,前提是必须保障东都之安全,保障国内政局之稳定,保障圣主在东征战场上取得胜利,如果东征功亏一篑,如果国内政局恶化到极致,如果东都陷落京师罹难,你们是否还能保障自身之利益?”
这是政治常识,人人皆知,而杨恭仁在如此重要场合,重要时刻,阐述这些简单的政治常识,说得直白而尖刻,其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警告东都的军政高层,而是另有图谋。
杨恭仁的目的是什么?大堂上的军政大佬们都是聪明人,心里一清二楚,只是谁也不敢宣之于口,谁也不知道杨恭仁到底掌握了多少“底牌”,但有一点很肯定,既然杨恭仁已经下定决心,那么证明他肯定有相当的把握,否则岂不是自取其辱?
“圣主迁都,激化了两京矛盾,而这个矛盾在危机时刻只会无限制地恶化局势,甚至会危及国祚存亡,这一点毋庸置疑。”
杨恭仁语出惊人。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让这些军政大佬们心惊肉跳,虽然两京矛盾不可调和是公开的秘密,是这些年来政治斗争愈演愈烈的重要原因之一,但谁也不愿挑明,挑明了冲突就更激烈了。现在杨恭仁挑明了,为什么?原因只有一个,西京是这次风暴的最重要的幕后推手,而目的就是要摧毁东都,重新夺回中土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地位,重新夺回在西京看来本属于它的巨大利益,而这严重危及到了国祚存亡,严重伤害到了宗室根本利益,所以杨恭仁不能忍了,宗室也是忍无可忍了,所以杨恭仁积极“复出”,更不惜代价要倾力一搏。
“这场危机的爆已不可避免,我们只能竭尽全力拯救东都,而拯救东都的关键在哪?我们如何决策,才能挽狂澜于即倒?”
杨恭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里的坚毅之色非常清晰地表露了他的非凡决心,谁也不能阻止他拯救东都,否则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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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东都政局的新变化完全出乎李风云的预料,使得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走向也不确定了,他杀进东都的本意就是要改变历史,但目前看来他对记忆中的历史解读不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结果他的决策加剧了东都局势的复杂程度,如今他也是雾里看花,已经失去了对东都局势的掌控,不再是有目的地劈波斩浪,而是无方向的随波逐流了。
李风云非常懊恼,他执迷于记忆中的历史,对杨玄感解读不够,以致于突然间迷失在了东都战场上。
杨玄感有理想,有魄力,有智慧,这一次的兵变并不是铤而走险式的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这一次他是破釜沉舟了,以暴力手段来推翻圣主甚至摧毁国祚,一劳永逸的摧毁改革,如此一来他就把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矛盾彻底激了,双方不死不休了,这种情况下西京做为保守力量之一,若想保全自己,要么接受杨玄感的胁迫,与杨玄感结盟合作,要么眼睁睁地看着中土的保守势力被圣主和改革派各个击破。
西京如何选择?太难选择了。从西京的立场来说,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与杨玄感合作,摧毁圣主和改革派,但问题是,圣主明明知道东都政局已经危机四伏了,还执意动二次东征,这明显就是给保守力量挖“坑”啊。所以七月是个关键点,如果远征军在七月前后杀到平壤城下,无论从时间还是空间上,都给保守力量以暴力手段摧毁圣主和改革赢得了先机。
但是,目前圣主还在辽东城下久攻不下,宇文述和杨义臣的远征选锋军还在鸭绿水踌躇不前,东征进程严重延误,东征形势看上去很不乐观,然而就在这种不乐观的情形下,圣主却对保守力量“下手”了,密诏拘捕李子雄和元弘嗣,这两位都是保守派大佬,都是手握军权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圣主突然拘捕他们,明显就是“敲山震虎”,这一“震”果然就把东都政局“震”得天翻地覆了。
杨玄感被逼无奈不得不提前举兵,而这一“提前”,看上去是把己方的优势丧失殆尽,陷自己于被动,但实际上圣主更被动,圣主如何选择?是放弃二次东征,回师平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保守力量以致命一击,还是继续二次东征,赢得东征的胜利,然后再回师平叛?选择前者,可以避免内战,避免国祚崩溃之危,但南北局势会恶化,如果内战时间过长,国力损耗太大,南北战争随时都有可能爆,这对中土十分不利;反之,若选择后者,虽然有利于遏制南北关系的破裂,延缓南北战争的爆,但内战不可避免,国祚有可能分崩离析,而统一大业一旦崩溃,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又如何阻止北虏南下入侵?
这样一分析,圣主选择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当他看到东都危机已经向失控的方向展,看到中土所有的保守力量联合起来反对他,已经严重威胁到他的和改革派的执掌,甚至危及到国祚存亡时,他必然放弃二次东征,回师平叛。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国内局势稳定了,一个声音说话了,再腾出手来抵御外寇,这一策略始终是中土历代王朝最重要的国防和外交战略,圣主和他的执政团体同样不会在关键时刻抛弃这一基本战略。两害相权取其轻,圣主的这一选择无可厚非。
然而,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知道保守力量要誓死一搏,圣主和改革派又为何一定要匆匆动第二次东征,陷自己乃至国祚和整个中土于困境?
李风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圣主和他的执政团体过度自信,对隐藏在东都政局下的主要矛盾认识不足,对由主要矛盾所产生的危害性也认识不足,这不是“疏忽”,而是“轻视”,因为过度自信而轻视,轻视了激进改革政策对既得利益团体的损害程度,轻视了既得利益团体对自身损害的忍耐程度。在改革派看来都是可以容忍的损失,而在保守派看来却已忍无可忍,结果就是双方对现在和未来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拿出了错误的决策。
比如圣主在五月的某个时间下诏秘密拘捕李子雄和元弘嗣,其用意可能有两个,一个是敲山震虎,以此来威慑国内保守力量,遏制和打击保守派的反抗心理,二是为远征军进攻平壤,做好国内局势的稳定工作。在圣主看来,我用你,是因为我要杀你,是要榨于你最后一点价值,而在保守派看来,这就是中央集权制的可怕之处,权力过分集中就会失控,掌权者就会为所欲为,就像逃出笼子里的老虎,穷凶极恶,涂炭生灵,所以权力一定要有制约,即便不能做到“王与马共天下”,最起码皇权和相权要制衡,要互相制约。当然了,最理想的还是门阀士族制度,王与马共天下,有福同享,你好我好大家好,皆大欢喜。
同样一件事,理念、立场和利益诉求截然不同的两大对立集团的解读完全不同,结果便是圣主的目的不但没有达到,反而激化了矛盾,加剧了危机,坚定了保守派以暴力手段推翻改革的决心,于是兵变爆了,而圣主不得不吞下自酿的苦果,中止东征,回师平叛。
李风云和李珉殚精竭虑,反复分析和推演,最终做出结论,圣主虽然对东都危机有所预料,甚至对保守派中的激进势力阴谋动兵变一事都略知一二,并为此做出了一系列防范措施,比如挑起新一轮皇统之争以分化保守势力,关键时刻以拘捕手握军权的保守派大臣来威慑图谋不轨者,等等,但因为过于自信,措施不当,结果不但没有起到防范作用,反而加剧了危机,最终导致“两败俱伤”,自毁根基。
这里面起到关键作用的不是杨玄感,不是杨恭仁,更不是樊子盖等改革派,而是西京,是以韦氏为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
危机当前,西京如何选择?既然圣主的选择是可以预见的,那么很明显,西京的选择也就可以推断出来。
从西京的理念、立场和利益诉求来看,西京的要目的必然是摧毁改革,而摧毁改革先就要摧毁圣主,但既然预见到圣主的选择,那么这个难度就非常大了,所以西京只能退而求其次,摧毁东都,而若想逼迫圣主妥协,把都城重新迁回西京,仅仅摧毁东都远远不够,必须摧毁二次东征,给圣主和改革派以致命的重创,唯有如此,才能逼迫圣主“低头”。
从这一目标出,杨玄感动兵变后,西京肯定要在第一时间进入东都战场,但西京绝对不会与杨玄感结盟合作,而是与杨玄感取得“默契”,双方联手,把东都危机迅扩大化。
西京的第一目标是把东都变成“废墟”,第二目标则是营造出一个它随时都会与杨玄感结盟合作的假象,而西京一旦与杨玄感结盟合作,便是中土的保守力量与中土的改革派展开生死搏杀的开始,是皇统更迭的开始,是中土内战的开始,是国祚崩裂统一大业分崩离析的开始,所以圣主看到这个“假象”之后就没有选择了,即便明知这是西京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是逼迫他必须立即放弃二次东征的卑鄙手段,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接受残酷的现实。
观国公杨恭仁准确预见到了这一趋势,所以他不惜代价强夺军权,竭尽全力阻止西京的军队进入东都战场,虽然他无法同时在四条战线上作战,但他只要把西京的军队和齐王的军队阻截在东都战场之外,他就可以凭借东都的坚固防御,把这场危机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观公能否阻止代王进京?”李珉喃喃自语,不知道是问李风云,还是自言自语。
“代王进京,和西京军队进京,完全是两回事。”李风云笑道,“东都博弈非常激烈,杨恭仁虽然权威甚重,但危机时刻,各大势力各怀心思,各顾其利,还是一盘散沙,杨恭仁无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保代王安全,以最大程度地保障皇族利益,其他的他就顾不上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代王不进京,西京的很多意图就会暴露,越公(杨玄感)焉能不知?”
李风云微微颔,稍加沉吟后,问道,“在你看来,杨玄感与杨恭仁相比,谁的谋略更胜一筹?”
李珉诧异地看了李风云一眼,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无关紧要之事,但旋即想到李风云那神鬼莫测的惊人天赋,李珉顿时重视起来。
“在某看来,越公的谋略更胜一筹。”李珉毫不迟疑地回道。
“为甚?”李风云追问。
“因为观公的性格。”李珉叹道,“观公人如其名,温恭而仁义,如此性格必然影响到他的谋略。”
一个好人,一个老实人,一个仁义之士,你让他行大奸大恶之计,那是断无可能。
李风云笑了起来,语含双关地说道,“既然杨玄感的谋略更高一筹,那么杨恭仁能想到的,我们能想到的,杨玄感都能想到,而杨恭仁和我们想不到的,杨玄感同样能想到。”
李珉疑惑了,认真地想了片刻,以不确定的口气问道,“越公还有后手?”
“从我们的推断来看,东都是陷阱,是死地,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李风云笑道,“以杨玄感的谋略,就算他置之死地而后生,最起码也要寻一块有生机的死地吧?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千万不要低估了他。”
李珉迟疑着,思索着,霍然灵光一闪,忍不住拍案惊呼,“好计绝妙好计越公果然谋略过人,果然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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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微笑颔,赞同李珉所说。
杨玄感的才智肯定非同一般,否则他不可能坐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就算老越国公杨素的庞大政治遗产给了他强大助力,但话说回来,他若能力有限,他能继承这份遗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杨玄感若没有能力继承这份遗产,老越国公辛辛苦苦经略几十年的政治势力早就分崩离析了,早被圣主和其他政治势力瓜分于净了,所以千万不要低估了杨玄感的能力,千万不要被杨玄感蓄意制造出来的假象所蒙蔽,千万不要想当然地认为杨玄感已陷入绝境只能铤而走险死里求生。
“如果我们的推断正确,那就可以解释杨玄感为什么明知时机不好,明知起兵条件不佳,明知兵变必败无疑,还依旧义无反顾地举兵起事。”李风云赞道,“在东都这盘棋局上,杨玄感的形势虽然不容乐观,但他是真正的高手,他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后边的几步棋,看到得越多,后手就越多,胜算就越大。”
李珉抚须而叹,“如此说来,越公的胜算的确不小,如果他的后手成功,不但可以与圣主长期抗衡下去,你的诸多目的也能一一实现。”
李风云淡淡一笑,冲着李珉摇摇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黄雀?杨玄感想做黄雀,但能否如愿以偿?杨玄感谋略过人,但圣主呢?东都方面呢?西京方面呢?随着东都这盘棋进入残局之后,杨玄感的应对之策越来越少,虽然他把致命杀着隐藏得很深,但从残局上推演结果的难度已经很小,一旦杨玄感的杀着被人现并预作防备,杨玄感就彻底完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既然看到了越公的后手,理所当然应该帮助他进一步混乱东都局势,以便让残局更加扑朔迷离,让越公的杀着隐藏更深,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从东都战场上脱身而走,实现我们的目的。”
李风云用力点头,“理所当然,各取其利嘛,若杨玄感如愿以偿地做了那只黄雀,这场兵变肯定会持续更长时间,圣主、中枢和卫府必然要集中力量围剿杨玄感,这就给我们转战河北赢得了充足时间。”
然而,话是这么说,李风云心里的不详念头却始终挥之不去,虽然推演出了杨玄感的“后手”可以⊥他对这场风暴有更深刻的认识,能够预先拿出更多更好的对策,但也正因为如此,杨玄感本人就成了一个难以确定的巨大变数,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的所作所为如果全部围绕着这个“后手”而展开,那杨玄感的攻防策略就必然与李风云的谋划产生了矛盾和冲突,双方在东都战场上的合作必然会因为彼此利益诉求的不同而难以为继,后果可想而知。
李珉看到李风云有主动调整攻击策略之意向,马上就有了新的想法,他稍加迟疑后,谨慎问道,“杨玄感的这招隐棋,蒲山公是否知晓?”
“肯定不知。”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这等核心机密,杨玄感只会告诉自己最信任的人,而杨玄感最信任的人有几个?蒲山公肯定不是杨玄感最信任的人,他们之间是同盟关系,是互相利用,而蒲山公可供利用的价值并不能给杨玄感以实质性的帮助,再加上双方分属不同的利益集团,所以杨玄感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最核心的机密告诉他。”
李珉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们是否把这一机密告之蒲山公?”
李风云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你想把他拉过来?”不待李珉回答,李风云就摇了摇头,“蒲山公的确才华横溢,但他没有经历过战火的锤炼,也没有经历过生死磨难,所以眼高于顶,雄心万丈,而这也是他和杨玄感的共性所在,但同样因为如此,他们对这场兵变、对未来都充满了美好的幻想,他们绝无可能像你和你家大人一样对现实世界有着深刻而清醒的认识,你们知道自己只有唯一的选择,而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已经走投无路。”
李珉第一次听到李风云评价李密其人,但这一评价很是出乎他的预料,让他颇感惊讶,“蒲山公是山东人。”言下之意,蒲山公也是山东豪门赵郡李氏的分支之一,也属于山东贵族集团,你们的基本利益一致,关键时刻当然要努力争取合作,而不是互相算计互相利用。
“严格意义上来说,蒲山公应该是山东籍的关陇人。”李风云郑重其事地纠正道,“就如你和你家大人,是陇西籍的河北人。”
李珉哑然无语。李风云的这种说法很新鲜,但事实的确如此。
“你们的存在,对缓和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激烈冲突非常重要,不可或缺,这决定了你们在朝堂上的地位和权势,但凡事有利就有弊,你们始终站在风口浪尖上,成为众矢之的,稍有不慎就会被狂风暴雨席卷而去。”李风云继续说道,“十几年前蒲山公风华正茂,正准备一展宏图,结果被一个大浪卷走了,为此他卧薪尝胆,矢志雪耻,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岂肯错过?”
李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紧紧闭上了嘴巴。
蒲山公李密属于赵郡李氏辽东房,而这一房在中土统一后虽然也顺应潮流,做出了回归赵郡本堂之举措,但他们的回归主要是“名义”上的,并未给本堂或者其他房系以实质性帮助,原因便是赵郡李氏在关陇人的遏制和打击下迅走向衰落,如果辽东房不遗余力地给予帮助,最终结果必然会把自己赔进去。统一之初,赵郡李氏在关陇有辽东房,在山东有汉中房,当时辽东房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弼余威犹在,而汉中房的李德林更是贵为中枢宰执,赵郡李氏权势倾天,但好景不长,关陇人很快就对李德林展开了疯狂打击,而关键时刻辽东房选择了明哲保身,袖手旁观,只图自身利益,任由赵郡李氏整体衰落。由此不难看出,汉中房对辽东房肯定有怨恨,而受到打击的赵郡李氏诸房系对辽东房肯定也是抱有很大成见。
当然,李风云本人对李密和辽东房并无成见,只是就事论事而已,现在李密正是踌躇满志要一展宏图之刻,你拉他去做贼,他岂肯答应?既然双方走不到一起,当然要保持距离了,联盟内部的核心机密更是不能泄露丝毫,以防被其算计下了黑手。
“你试图拉拢蒲山公的目的无非是为齐王考虑。”李风云无意引起李珉的误会,遂直截了当的直奔主题,“你和你家大人都担心齐王失控,因为齐王的身边有韦福嗣,而韦福嗣此人毕竟是根正苗红的关陇人,即便其个人惨遭厄运,但其儿孙、其兄弟姊妹、其家族的利益都与整个关陇利益密切相连,所以在你们看来,韦福嗣既然能在齐王失德一案中壮士断臂,以牺牲自己来保全关陇和家族利益,那么在这场巨大的风暴中,一旦其家族和关陇利益面临危机,他必然会再一次牺牲自己,而这一次牺牲的就不仅是韦福嗣个人了,还会赔上齐王,赔上你们父子。”
李珉连连点头,对李风云的理解深表感激,同时对齐王的前景忧心忡忡,“依据我们的推演,各大势力都在东都设下陷阱,有的还设下重重陷阱,防不胜防,而以齐王目前的心态,他很难克制自己对皇统这个诱饵的强烈**,如果有人在他身边不遗余力地怂恿和唆使,再加上东都方面故意布局诱其深入,那么齐王极有可能改变想法,挥兵进京,而他只要踏足东都,坠入陷阱,东都这盘棋就活了,死去的便是我们。”
李风云沉思稍许,说道,“在某看来,韦福嗣未必会推演出杨玄感深藏的后手,毕竟从目前东都形势来分析,杨玄感还是有一定的胜算,因为谁都不知道圣主是否会在东都兵变爆后中止东征回师平叛。”
李珉略略皱眉,“如果圣主置东都危机于不顾,坚持东征,杨玄感是否会放弃或者推迟实施他的这招妙棋?”
“东都虽然坚固,但中原是四战之地,以杨玄感之谋略,你以为他有信心据中原而抗衡圣主?”李风云反问道。
李珉摇头苦叹,“如此说来,韦福嗣岂不是有很大可能再一次壮士断臂?”
李风云没有说话,显然同意李珉的这一推断。
李珉越想越是郁愤,“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观公(杨恭仁)终究还是疏忽了,仅靠郇王(杨庆)岂能挡得住齐王进京之脚步?”接着他抬头看了李风云一眼,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必须铲除祸源,必须把韦福嗣从齐王身边赶走。”
李风云的脑海里立时浮现出韦福嗣的历史结局,眼里顿时掠过一丝惊色,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霎那间遍布全身,情绪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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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颖达回去后便向杨玄感禀报。这种小事对孔颖达来说轻而易举,他的声望摆在那里,河北人对他很信服。杨玄感不以为意地褒奖了几句,然后马上给了他一个新任务,连夜渡河赶赴白马,公开拜会正在联盟军中的大儒刘炫,然后借刘炫之力进入联盟高层,以此来影响联盟决策。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坚守黎阳,坚守的时间越长越好。”
杨玄感亲自走到地图前向孔颖达讲解坚守黎阳的重要性。黎阳这里不仅有黎阳仓,更是永济渠的“咽喉”所在,“咽喉”断了,永济渠中断,从南方运往北疆的水路运输线就断了,如此一来受到严重影响的不仅是东征战场,还有整个北疆防御。因为没有粮草辎重的持续供应,东征必然中止,而北疆防御却有崩溃之危,西起阴山东至辽水近万里防线一旦陷落,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控制了黎阳,就等于捏住了主上的咽喉,主上迫不得已,只能停止东征,以便把有限的粮草辎重供应给北疆镇戍军,确保北疆防御之安全。”
孔颖达听到杨玄感改称圣主为“主上”,情绪有些复杂。孔颖达能有今天的地位,与圣主有直接关系,圣主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他绝无背叛圣主的念头,更不想做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但形势不由人,徒呼奈何?瞬间孔颖达就稳定了起伏不定的情绪,低声问道,“明公,涿郡囤积的粮草辎重,在敞开供应北疆镇戍军后,是否还有足够盈余保证几十万远征军回师东都?”
“当然没有。”杨玄感断然摇手,手指地图继续说道,“无论是河南讨捕大使崔弘升,还是涿郡留守段达,得知黎阳剧变,永济渠中断后,必然第一时间攻打黎阳。拿下了黎阳,就能通过淇水,把永济渠和大河重新连接起来,再通过大河与通济渠相连,如此便可重新打通南北运输,确保北疆所需。”
“对远在辽东的主上来说,南北运输畅通无阻的重要性,北疆防御牢不可破的重要性,实际上远远大于东都的安全。东都乱了,变成废墟了,那都属于国内危机,都在可控范围内,反之,若南北运输中断,北疆防线变得脆弱不堪,南北战争轰然爆,主上和中枢必然腹背受敌,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那局势就失控了,国祚崩溃都有可能。”
“当河北、幽燕的大军猛攻黎阳之时,主上会停止东征,远征军会撤回辽东,不过暂时他们还不会回师东都,一则因为粮草辎重的供应十分紧张,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长途跋涉,二则北疆防御面临危机,远征军暂时需要留在边疆威慑北虏,以防万一。等到黎阳收复,大运河水道畅通,北疆危机缓解,主上和远征军就要回师东都了。”
“这就是黎阳的重要性。”杨玄感看了看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的孔颖达,语调沉重地说道,“黎阳坚守的时间越长,牵制的敌军越多,就能给某赢得更多时间攻打东都,而某一旦拿下东都,局势逆转,则兵变成功的把握大大增加
孔颖达迟疑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明公,你去东都后,谁来留守黎阳?留下多少军队坚守黎阳?”
“建昌公(李子雄)留守黎阳。”杨玄感手抚长髯,眼里掠过一丝担忧和无奈,“至于镇守黎阳的军队,建昌公的建议是,与白李风云合作,以联盟军队坚守黎阳。”
孔颖达恍然大悟,当即知道了杨玄感命令自己连夜渡河赶赴白马的用意。
杨玄感以坚守黎阳来赢得更多攻打东都的时间,可见他对黎阳的重视,但目前杨玄感手上的军队太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事实上他根本无力兼顾黎阳的防守,所以之前孔颖达根本就没有想到杨玄感会坚守黎阳。再以黎阳的重要性来说,杨玄感应该派一位亲信部属留守黎阳,以确保他的谋划能得以忠实执行,而结果却是这一重任落在了李子雄肩上,这又出乎孔颖达的预料。
李子雄是一位足以与杨玄感比肩的军政大佬,他参加这场兵变肯定有他的目的,有他的利益诉求,由此推断,李子雄愿意坚守黎阳,名义上是帮助杨玄感,实则另有图谋。李子雄是齐王杨喃的政治盟友,是齐王入储的坚定支持者,与齐王利益相连荣辱与共,而齐王目前在政治上的处境十分“艰难”,如此一来,李子雄愿意坚守黎阳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
于是黎阳战场上就出现了四股势力角逐厮杀,打着支援东都旗号的齐王,公然背叛圣主的李子雄,公然反对官府的白贼李风云,还有就是真正拯救东都的忠诚于圣主的平叛大军。
李子雄若与齐王里应外合,利用黎阳来牟取利益,必定大肆敲诈勒索,“敲诈”完了杨玄感,再“勒索”圣主,两头获利,但杨玄感终究处于劣势,最后十有**会被他们以一个“高价”卖给圣主。然而,齐王不能公开背叛圣主,李子雄手上无兵,他们若想坚守黎阳实现攫利之目的,就必须与白李风云合作。但李风云是什么人?中土第一叛贼,实力强悍,号称有十几万军队,齐王和李子雄与这样一个悍贼合作,根本就是与虎谋皮,最后谁利用谁,谁吃了谁还尚未可知。
此时此刻,黎阳大战的帷幕还没有拉开,李风云还没有渡河,杨玄感依旧拥有与李风云秘密合作的主动权,依旧有操控黎阳局势并利用李风云实现其坚守黎阳之目的,而在孔颖达看来,这就是杨玄感命令自己火赶赴白马的用意所在。
“明公,建昌公打算给李风云什么承诺?”
“黎阳仓。”杨玄感说道,“李风云没有一块稳定的地盘,军队数量却急骤膨胀,其结果可想而知,联盟之所以二次转战中原,劫掠通济渠,正是因为陷入了严重的粮食危机,所以黎阳仓对他来说势在必得。”
“那么明公打算给李风云什么承诺?”孔颖达追问道。
杨玄感笑了,意味深长,语含双关,“某不需要给他承诺。”
孔颖达疑惑了,不明所以。
“你当真不知道李风云身在何处?”
杨玄感的笑容愈灿烂,但在孔颖达的眼里却十分诡异,一股寒意忍不住从心底涌了出来,“李风云不在白马?
杨玄感摇摇头,叹息道,“若你当真不知道李风云身在何处,说明你并未赢得他们的信任,也证明你并未真正出卖某。”
孔颖达几欲窒息,冷汗涔涔,“某对明公的忠诚,唯天可鉴。”
杨玄感笑笑,不以为然,然后冲着孔颖达摇摇手,示意他不要紧张,“某很欣慰,但非常时刻,某需要你背叛某,出卖某,以此来赢得他们的信任,否则你进不了联盟高层,也影响不到联盟决策,更无法帮助某实现坚守黎阳之目的。”
孔颖达吃惊地望着杨玄感,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有些机密,某现在告诉你,让你对现在的局势有个全盘了解,对未来的局势走向有个清晰判断。”杨玄感说道,“唯有如此,你才能完成某托付的重任。”
接着杨玄感就把自己与李子雄,李子雄与齐王,齐王与李风云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和相关机密有选择性的详细告之。
“对齐王来说,皇统是他唯一的目标,但以他目前的微弱实力,根本就没有夺取皇统的希望,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东都兵变,寄希望主上和中枢在这场兵变中一败涂地。”杨玄感最后总结道,“如果东都政局的展不利于他夺取皇统,那么他必然退而求其次,想尽一切办法壮大自己,以求生存。”
孔颖达虽然与河北豪门保持着密切联系,尤其与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都有直接往来,甚至待崔弘升以弟子之礼,因为曾历任冀州刺史、信都太守的崔弘升对其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情,但他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距离河北贵族的核心圈子依旧遥不可及,就像他的老师刘焯,他视之为恩师的刘炫一样,始终是高层政治博弈中的“棋子”,任人摆布任由宰割,这让他非常失落,更为愤懑,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就如一把刺入身体的利器,令其痛彻入骨。
“齐王离不开李子雄的支持,而他们能否达到目的,李风云不可或缺,那么李风云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就是为了黎阳仓?这显然不可能。”杨玄感抚髯笑道,“李风云若想生存下去,若想展壮大,做流寇没有前途,必须要一块地盘,所以某可以断定,李风云的真正目的是抢地盘,为此他需要混乱东都局势,东都越乱越有利于他抢地盘,而他若想实现这一目的,不仅要把某拉到东都战场,还要把齐王、李子雄等人统统拉到东都战场,唯有如此才有可能引旷日持久的内战,才能给他展壮大联盟赢得充足的时间。”
孔颖达心领神会。杨玄感面授机宜到如此地步,如果孔颖达还是懵然不知,那他就不是天赋异禀的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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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炜本想乘着黑夜逃离,但杨玄感早已下令封锁大营,根本逃不掉,无奈之下只好于天亮后进入黎阳城,寻找脱身机会。
六月初三上午,杨玄感在黎阳城内表檄文,讨伐圣主,并依照开皇旧制,建尚书省,成立中枢,任命官员,自封尚书令。又在此基础上成立尚书大行台,也就是尚书省长官出征时的随军府署,中枢临时外设机构。
午时,杨玄感下令,大行台并诸军从黎阳出,南下攻打东都。
攻击路线是沿永济渠西进,经河内郡至大河,由大河进入洛水,由洛水直杀东都,虽然是水路,但这是攻打东都最近最快的线路,而杨玄感征用了永济渠黎阳段上的所有船只,走水路正好物尽其用。由这条线路攻打东都,第一道关隘就是位于汲郡和河内郡交界处的临清关。
杨玄感命令,由杨玄挺为选锋军统将,唐炜副之,率军先行,以雷霆之势拿下临清关,打通进入东都的第一道关隘。
唐炜现在的官职是怀州刺史,杨玄感任命的,也算委以重任了,而怀州就是圣主改革行政区划之前的河内郡及其周边地区,还是唐炜的“地盘”所在,因此他在攻打临清关上有先天优势,熟门熟路。行至中途,唐炜找到杨玄挺,主动请缨,说愿带本部人马先行赶赴临清关,乘着关隘守军对黎阳兵变一无所知之际,攻敌不备,诈开关门,兵不血刃轻松拿下关隘。
杨玄挺同意了,在他看来唐炜已被“拉下水”,只有同舟共济,否则左右不是人,迟早都是死,倒不如舍命一搏,哪料到唐炜的想法就是与众不同,他宁愿死,也不愿跟着杨玄感一起造反,也要竭尽全力保全自己的亲眷和家族。
六月初四上午,唐炜带着本部人马风驰电挚赶至临清关,一边下令坚守,一边把杨玄感举兵叛乱一事急报河内郡府、河阳都尉府及东都。考虑到自己位卑权轻,又是越级举报,越王府、中央府署和东都留守府未必会理睬自己的报警,再说就算理睬了也未必相信,毕竟杨玄感是礼部尚书,是中枢宰执之一,权势倾天,谁敢轻易怀疑他叛乱?于是唐炜动用了私人关系,先是向东都的族人求助,然后又向有同窗之谊的秘书省校书郎崔处直写了份密信。接着唐炜又向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向河北、代晋等与唐氏关系密切的山东豪门世家报警,并向河内郡以温城司马氏为的豪门世家紧急求助。
初四日下午,杨玄挺率军抵达临清关下,但让他失望的是,“迎接”他的并不是敞开大门的关隘,而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密密麻麻的长箭。
杨玄挺大怒,一边急报杨玄感,一边挥军攻城。
同样在初四日,联盟右长史韩曜,联盟前路总管郝孝德、副总管刘黑闼率联盟第六、七、八、十四、十五军横渡大河,与镇守黎阳的李子雄会合。
依照双方的约定,联盟帮助李子雄坚守黎阳,而李子雄则向联盟打开黎阳仓,以保证联盟作战所需,并保障联盟二十余万军民的粮食供应。双方各取所需,李子雄以粮食换军队,解决了黎阳无兵可守的困境,而联盟则以军队换粮食,暂时解决了粮食危机。至于接下来怎么合作,双方心里都没底,虽然双方的目标都是北上,但李子雄只能影响并不能控制齐王的决策,一旦齐王与杨玄感结盟合作,非要进京抢夺皇统,李子雄也只能于瞪眼,无力阻止;联盟的处境就更不堪,现在李风云陷在东都战场,联盟大部队则被困在黎阳战场,一旦局势恶化,两者都有可能全军覆没,所以现在不论是联盟“老人”陈瑞韩曜,还是联盟“新人”郝孝德王薄等河北、齐鲁豪帅,大家迫于生存压力,都把私利和矛盾暂时搁在了一边,齐心协力全力以赴争取生存,此刻闹内讧,纯属找死。
同日,联盟左路总管王薄、右路总管霍小汉奉大总管府命令,指挥麾下大军依次撤离通济渠一线,北渡济水进入东郡境内。
同日,在齐鲁方向,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抵达鲁郡府瑕丘,下令帐下诸鹰扬,火进入济阴郡,然后沿着菏、济一线日夜兼程向通济渠挺进,衔尾追杀白贼。
同日,在河内方向,武贲郎将、高都公李公挺的帐下大将高毗率军渡过泌水,抵达武陟城,踏上了永济渠的宽敞河堤,距离临清关只剩下两百余里。
同日,在京畿南部,武贲郎将周仲奉命支援洛水一线,率军推进到柏亭、蒯乡一带,与河南令达奚善意会合,联手加固洛水防线,坚决阻御敌军于洛水以北;武贲郎将费曜则奉命支援伊阙战场,率军沿洛水北岸推进,右骁卫将军李浑则乘机指挥大军向甘洛城起了反攻,试图与费曜东西夹击,夺回甘洛城,以确保显仁宫侧翼之安全。
李风云指挥联盟军队一面阻击从东都而来的费曜,一面向显仁宫起了猛烈攻击,围魏救赵,迫使李浑不得不放弃反攻甘洛,收缩防守。
双方连日激战,不断向战场增兵,战斗规模越来越大,战况越来越激烈,决战态势摆得很好看,但双方实际上都有心保存实力,谁也不愿在形势尚未明朗之前拼个你死我活,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伊阙战场的气氛越来越诡异,只要不是痴儿都能看出战场背后必定隐藏了无穷玄机。
中土的驿站系统在两代皇帝不遗余力的建设下,传递度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高度,尤其在两京及其周边范围内,传递度更是惊人,而这两年中土都动了对外战争,非常时期驿站系统尤其是连接辽东和东都的驿站路线,在朝廷不计代价的投入下,传递能力更为强悍。
六月初四上午,距离杨玄感在黎阳动兵变仅仅一天时间,东都各大政治势力的“大佬”们无一例外都接到了来自黎阳的密报,虽然杨玄感在动兵变之前已经封锁了黎阳及其周边的所有驿站,但他封锁不了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内奸和暗探,更封锁不了四通八达的水6运输线,结果他初三在黎阳举兵,初四东都就知道了,接下来这一消息将在达的驿站系统的传送下,短短时间内传遍中土。
崔处直接到黎阳密报后,第一时间找到了崔赜。李风云的预测再一次应验,虽然这让崔氏对李风云更有信心,对李风云的暗实力有更高评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对自家前途的担心,对河北人乃至山东人在这次风暴中可能遭受的损失忧心忡忡。
“马上告之白。”崔赜沉默良久,抬手冲着崔处直摇晃了两下,“风暴已起,危机已至,局势已失控,我们有心无力,只能审时度势,顺势而为,请他务必小心谨慎。”
崔处直微微颔,想了一下,问道,“是否与白继续保持联系?”
崔赜断然摇手,“告诉他,断绝联系,维持默契。”
崔处直犹豫了片刻,说道,“我们受困城中,若对城外一无所知,岂不难作决策?”
“我们既然被困,除了固守待援外,还能做甚?还需要什么决策?”崔赜自嘲一笑,“我们若能守住东都,保住越王,便能保住崔氏,反之,崔氏必遭重创,所以我们没有选择,守住东都保住越王就是我们的决策。”
崔处直不再坚持,马上转移话题,“是否告之莘公(郑元寿),让他有所准备?”
黎阳剧变,仅一河之隔的荥阳郑氏焉能不知?只是崔氏积极主动地告之郑氏,与沉默不语,产生的结果是不一样的。
荥阳郑氏座落中原,三足鼎立时期它在地域上属于山东,统一后它在地缘上又与河洛毗邻,而在政治上它又与关中韦氏走得近,并以姻亲来加固彼此之间的盟友关系,大运河开通后荥阳郑氏又处在南北结合部,一定程度上给它带来了更多更大的权利,但与之相伴的却是政治风险的大大增加,所以荥阳郑氏在这场风暴中的立场实在是难以推断,如果考虑到山东人的利益,它要与崔氏共进退,如果顾及到河洛贵族集团,它就要给杨玄感以支持,如果从皇统争夺的角度来看,它就必须兼顾韦氏利益给关陇人以帮助,如果从荥阳郑氏本身立场来说,他必须维持大运河畅通,必须坚定支持圣主和东征,唯有如此他才能维持家族的权力和财富,如此复杂的利益纠葛,不要说外人眼花缭乱难以判断,就是荥阳郑氏自己也是瞻前顾后难做决断。
崔氏主动向郑氏告之黎阳剧变,等于是从山东人的利益出,有强烈的劝说荥阳郑氏服从山东整体利益的意愿,而郑氏迫于这种压力,在做出决策的时候必然有所兼顾,这对崔氏来说就是好事了,朋友总比陌路、总比敌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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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恭仁目送郑元寿扬长而去,心情异常沉重。
郑元寿没有正面回应自己的威胁,实际上就是侧面向杨恭仁做出了暗示,荥阳郑氏在这场风暴中先考虑的是自身利益,在自身利益可保安全的情况下,再去兼顾其他各方利益,而要考虑的就是东都利益,因为东都利益与荥阳郑氏的利益休戚相关,东都利益严重受损,东都变成废墟,荥阳郑氏焉能独善其身?
没办法,荥阳郑氏就处在风暴中心位置,若想保全自己,只有明哲保身,否则不是给杨玄感灭了,就是给齐王灭了,再不就是给西京灭了,强大的对手太多,荥阳郑氏一个都惹不起。再退一步说,就算荥阳郑氏侥幸逃过了这场风暴的侵袭,接踵而至的还有圣主的清算,或者新皇帝的打击,总之只要荥阳郑氏过早确立了自己的政治立场,那就是豪赌,而在赌博的过程中,荥阳郑氏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灰飞烟灭,所以从生存安全的角度考虑,荥阳郑氏在这场风暴中绝无可能拿全部的身家性命倾力豪赌,只会缩着脑袋当乌龟,任其风云变幻,我自岿然不动,等到形势明朗了,可以看到这场风暴的结局了,再后知后觉地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当然了,此种投机之举为世人所不齿,有辱荥阳郑氏级豪门之声名,但与荥阳郑氏的根本利益比起来,这点名誉上的损失算什么?
只是,荥阳郑氏的影响力太大了,危急关头,荥阳郑氏不是积极拯救危机,不是倾力卫戍东都,不是义无反顾地护卫国祚,而是以投机之举来维护自身利益,积极利用这场危机来攫取私利,置东都和国祚安危于不顾,表现得极度冷漠和自私,如此“榜样”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可想而知,而这种恶劣影响肯定不利于坚守东都,只会让危机进一步扩大,只会有利于叛乱者和居心叵测者。
然而杨恭仁无力指责郑元寿,他的所思所为实际上与郑元寿如出一辙,只不过对他来说家和国、公和私都是密不可分的一体,他的为国为公,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实际上也就是为家为私。既然杨恭仁为了皇族利益不惜代价,郑元寿的做法也就无可厚非,一个级豪门绝无可能像皇室宗亲一样愿意与这个不断损害和侵蚀其利益的王国共存亡。
郑元寿的选择可能是东都大多数权贵在风暴疯狂肆虐时的选择,而没有选择实际上就是选择,没有态度实际上就是态度,没有立场实际上就是立场,只是这种冷漠作壁上观的选择、态度和立场,对在这场风暴中激烈对抗的双方来说,却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因为缺少足够的盟友和帮助,他们只能凭借自身力量角逐厮杀,当胜利者挺着鲜血淋漓的身躯振臂狂呼时,迎接他的未必就是英雄般的掌声,而有可能是冷漠且残忍的敌视目光,然后胜利者被他们无情吞噬,所有战果均被他们瓜分一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些笑到最后的“渔翁”太可怕了,可怕到让杨恭仁不寒而栗,可怕到即便强悍如圣主者,也不得不妥协让步。
杨恭仁考虑再三,毅然赶赴越王府,恳请越王杨侗下令,召集在京所有军政高层官员,全部进入皇城,于尚书都省议事。杨恭仁的目的很简单,先确保越王杨侗和中央大员的安全,确保东都权力中枢的安全,唯有如此,才能确保风暴肆虐东都之时,东都的指挥系统始终能够有条不紊地挥作用,给东都军民以信心和勇气,否则指挥失灵,各自为战,一盘散沙,东都必然陷落。
越王杨侗在杨恭仁、杨浩和崔赜的左右扈从下到了尚书都省,先见到的便是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还有太府卿元文都,还有左监门郎将独孤盛,正是在皇城说话算数的军政财三大长官。
这三人的神情都非常严肃,与平日相比似乎又多了一分沉重,不知是因为越王杨侗突然召集军政大员于尚书都省议事让他们有一种不详预感,还是因为他们通过各自的私密渠道也接到了黎阳兵变的消息,抑或是因为坐镇卫府的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突然离开东都赶赴潼关所产生的重大影响,总之气氛明显不正常,就连年少的杨侗都敏锐感觉到了,在步入大堂时忍不住悄悄询问杨恭仁,是不是出事了?杨恭仁面沉如水,一言不,只是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杨侗心领神会,顿时紧张起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要召集在京的军政高层齐聚尚书都省议事?
在偏堂坐定后,樊子盖率先开口,“大王,莘公(郑元寿)为何突然赶赴潼关?”
杨侗面露犹豫之色,看看杨恭仁和杨浩,又看看崔赜,想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郑元寿去潼关,于情于理都应该向越王说一下,寻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比如巡视关隘、抚慰官兵等等,上上下下都好有个交待,当然了,军方有它的独立性和特殊性,正常情况下郑元寿在自己的卫戍区内想去哪就去哪,根本无须报备越王杨侗和中枢留守宰执,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东都局势正日益恶化,东都危机越来越严重,贼帅韩相国甚至就在洛水以南的伊阙战场上与卫府军杀得难分难解,所以此刻做为留守卫府的郑元寿,其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不但要代表军方积极与中央诸府、东都留守府、河南内史府保持密切联系,以方便协调,还要向名义上的东都最高军政长官越王杨侗随时禀报最新军情和请奏重大军务,但是,郑元寿不知是故意还是别有内情,离京之前就向杨恭仁说了一下,然后就走了,不要说杨侗和樊子盖等人不知道郑元寿离京,甚至就连卫府里处理日常事务的主要官员和僚属都不知道郑元寿为何突然赶去潼关。
杨侗是在赶往皇城的路上,与杨浩、崔赜一起,听到杨恭仁说郑元寿离京了,去潼关了,至于郑元寿为何要突然离京,为何要突然去潼关,杨恭仁没有说,杨侗也没有问,在他看来这都是军方的内部事务,自己无权于涉,也不能于涉,诸如这种小事如果自己也要问个清楚,那就有伸手太长之嫌了。杨浩和崔赜却是一目了然,两人都很愤懑,很失望,很无奈,也很忧虑,担心郑元寿此举将对东都局势造成难以挽救的恶劣影响,甚至直接危及到东都安全。
“西京出事了?”樊子盖看到杨侗犹豫不语,当即追问道,“抑或是西北军出事了?或者是弘化留守府出事了?
杨侗马上意识到郑元寿突然离京的背后别有隐情,而且已经在皇城内引起了慌乱,某些居心叵测者正在借助此事蓄意惑乱人心,于是不假思索地正色说道,“莘公去潼关巡查不过是例行公事,孤已要求莘公,去回。”杨侗的目光从樊子盖、元文都和独孤盛的脸上缓缓扫过,不满之色溢于言表,“卿等不要胡乱猜疑,更不要妄议卫府事务以免引矛盾。当前危机日重,军政双方要互相信任,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樊子盖面无表情,眼里掠过一丝愤怒,不再说话。元文都目露嘲讽之色,脸上亦露出鄙夷浅笑。独孤盛抚髯摇头,忧心忡忡。
大家都知道郑元寿匆匆离京之前根本没去越王府,仅仅从观国公杨恭仁的府上过了一下,而郑元寿不可能不知道他突然离京和蓄意欺辱越王之举,不但会在政治层面造成震荡,亦将在舆论层面对东都的信心和凝聚力造成毁灭性打击。
越王杨侗被军方直接“无视”,杨恭仁则被军方“坑”惨了,而更严重的是,军方还成功挑起了杨恭仁和樊子盖等政治大佬以及宗室和东都各大政治势力之间的矛盾。
宗室本来就一直被各大政治势力联手压制,在其青壮一代子弟中除了杨恭仁外基本上找不到“挑大梁”者,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不是因为宗室子弟才能不够,而是被各大政治势力联手压制的结果,人才需要长年累月的培养,需要大量的机会和耗费大量资源,如果这些机会和资源都给宗室霸占了,宗室一家独大,必然会引一系列政治危机乃至国祚动荡,但凡事都有个度,做过了就不好了,比如去年杨雄和杨达兄弟几乎在同一时间病逝后,宗室在权力顶层中就出现了“断层”,维持顶层权力平衡的架构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点,这对国策和国运必将产生深远影响。
杨恭仁做为宗室新的“顶梁柱”,理所当然成为维持旧的顶层权力平衡的最佳人选,但更多的人想建立新的顶层权力平衡,想乘此机会把宗室力量彻底赶出权力顶层,最大程度地削弱宗室所占有的权力和财富,而宗室一旦远离了权力中枢,皇权也就丧失了最大的支持者和保护者,这对以中央集权为目标的大一统改革来说也是个直接的打击,于是杨恭仁理所当然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势必除之而后快。
现在郑元寿以突然离京的方式向东都高层公开宣告,杨恭仁被“坑”了,而且是被大家一起“坑”的,结果便是,不论樊子盖等人之前支持杨恭仁夺取军权的初衷是什么,如今都成了坑害杨恭仁的凶手,百口莫辩。
杨恭仁冷峻的表情已经把他此刻的愤怒情绪表露无遗。他被眼前这帮大佬们联手“坑”了已是事实,他本来辉煌的前途已变得黯淡无光,而他之所以被“坑”是因为他义无反顾地冲出来力挽狂澜拯救东都,所以换句话说,如果东都失陷了,到时候就不是这帮大佬们联手“坑”他,而是他把这帮大佬们一起“坑”了。
杨恭仁就此赢得了更多的主动权,他现在已无所顾忌,他要牢牢抓住手上的权柄,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东都,放手一搏,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敢与他为敌,他就新仇旧恨一起算。
“莘公的突然离京会给东都造成一些不良影响,为消除这些不良影响,东都的防御部署要做一些调整。”杨恭仁说话了,语气冷肃,“立即命令武贲郎将费曜撤回外郭,全权负责外郭卫戍。午夜之前,东都各大城门守军,全部更换。”
元文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此刻与杨恭仁对抗实属不智。
“命令武贲郎将李公挺马上返回东都,坐镇金墉城,全权负责邙山卫戍,以确保东都北部之安全,确保东都与河阳之间畅通无阻。”
崔赜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不过他从杨恭仁的这道命令里听出了不祥之音。杨恭仁在预设退路了,一旦东都守不住,杨恭仁就要把皇城和宫城全部搬空,渡河撤至河阳,据河内而固守待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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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武贲郎将周仲,马上率军东进,坐镇洛口仓,全权负责京师东线之安全。”杨恭仁出了第三道命令。
樊子盖毫不迟疑地提出了异议。此刻谁指挥的军队多谁的实力就大,在东都的话语权也就越重,樊子盖本来就已被杨恭仁“压制”了,在决策层中有边缘化之趋势,十分憋屈,如果他再不牢牢“抓”住周仲,那可以预见,他这个东都留守很快就会成为俯听命的“摆设”,根本无从掌控东都的命运。
樊子盖之所以敢于与杨恭仁针锋相对,就在于他抓住了杨恭仁的“软肋”。
虽然郑元寿突然离京的确造成了不良影响,但这种影响仅局限于东都高层,再加上郑元寿要反击的对象是杨恭仁,所以其他人不便宣之于口,都会心照不宣的闭紧嘴巴,谁也不会没事找事主动得罪杨恭仁,而杨恭仁对防御部署的调整,在他们的眼里也就变成了宣泄式的过激反应,是杨恭仁对郑元寿和军方设计“坑害”他的一种抗议式的“咆哮”,表演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因此在樊子盖看来,适可而止就行了,没必要搞得满城风雨,一旦矛盾公开化了,举城皆知了,对郑元寿没什么损失,对杨恭仁的声望打击就大了,实在不划算。
樊子盖的目的不过是把周仲留在西苑,留在东都边上以方便自己如臂指使的调度这支军队,帮助自己在东都决策中赢得部分话语权,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杨恭仁,更不想在未来的风云变幻中做一个无足轻重的“看客”,而尤其重要的是,以樊子盖对郑元寿的了解和荥阳郑氏的利益诉求来说,不到危急时刻郑元寿绝无可能置郑氏利益于不顾,毫无预兆的突然离京,与杨恭仁公然撕破脸,同样,以杨恭仁的性格和他不顾风险毅然复出的目的来说,即便郑元寿与他撕破脸了,他也绝无可能把矛盾公开化,更不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所以真正导致郑元寿不顾一切突然离京和杨恭仁失去理智般地大规模调整防御部署的原因只有一个:谣言成真,猜测变成了事实,一场针对圣主和改革派的军事政变终于还是爆了。
到底是谁动了军事政变?是留镇西京的代王,还是居外戡乱的齐王,抑或是坐镇黎阳的礼部尚书杨玄感,或者是弘化留守元弘嗣,或者是东莱水师的李子雄,抑或是东征战场上的远征军临阵哗变?怀疑的对象太多了,圣主和改革派的对手太多了,有可能铤而走险的权贵太多了,而更严重的是,正因为圣主和改革派的敌人太多了,只要其中任意一个登高一呼,便有可能应者云集,然后形势便是坍塌式的一边倒,那才是最可怕的最令人绝望的结果。
现在的形势就很可怕,知情者者统统闭紧了嘴巴,利用各政治势力间讯息的不对等,在有限的时间内进行有利于己方利益的部署,竭尽全力抢占先机,以便在未来纷繁复杂的风云变幻中立于不败之地,最大程度地攫取私利,郑元寿突然离京就是如此,杨恭仁突然调整防御部署亦是如此,其他诸如崔赜、元文都,还有迟迟没有露面的韦津、韦云起、裴弘策等人,估计都是如此。
樊子盖是真正的愤怒,愤怒这些身份尊崇的大权贵们在国祚危难之际,公开把个人和集团私利置于王国利益至上,此刻不要说齐心协力,一致对外了,根本就是各怀心思,各谋其利,真正的一盘散沙,如此下去,东都的失陷板上钉钉,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樊子盖打定了主意,坚决反对杨恭仁把武贲郎将周仲调往洛口仓,就算撕破脸也在所不惜。只要杨恭仁不说出突然调整防御部署的真正原因,樊子盖就有充足的理由反对他的决策,但杨恭仁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原因,因为说出来就证明他早已知道杨玄感有叛乱的意图,一旦追究下来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既然你早就不知道,你为何不奏报圣主和中枢?你居心何在?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果然,杨恭仁看到樊子盖强烈反对调动周仲,甚至有不惜撕破脸的架势,随即就妥协了,但京师东线防御力量薄弱是事实,而本来负责这一块的右骁卫将军李浑把帐下诸鹰扬全部调到伊阙战场上去了,并且久战不利已深陷其中,根本无力兼顾京师东线防御,所以杨恭仁直接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樊子盖,你说周仲不能调,那如何加强东线防御?你只要拿出个妥善计策出来,把问题解决了就行。
樊子盖一转手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裴弘策。
之前杨恭仁调整东都防御部署时,曾把加强东线防御的任务交给了裴弘策,从临时组建的地方军里抽调兵力支援洛口、黑石和偃师三道关隘,但裴弘策嘴上答应得很爽快,实际上敷衍拖拉,到目前为止尚没有抽调出一兵一卒赶赴东线关隘。
杨恭仁正是看到裴弘策对自己的命令阳奉阴违,再加上这支临时组建的地方军战斗力有限,基本上指望不上,所以在东线防御即将遭到杨玄感猛烈攻击的情况下,断然决定把周仲所率的卫府精锐放到最前线去,这必然会触及到樊子盖的“底线”,樊子盖必然要“触底反弹”,但东线防御不能不加强,樊子盖无奈之下,即便知道杨恭仁蓄意给他挖坑,他也只能睁着眼睛跳下去,直接把矛头对准裴弘策,逼着裴弘策承担东西防御之重任。
裴弘策匆匆而来,得知杨恭仁再度调整了东都防御部署,而自己的任务已经从支援东线三大关隘的防守力量,变成了加强东线防御,换句话说,就是自己与三道关隘的守将一起,承担了京师东线的卫戍重任。
裴弘策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一帮大佬们正在联手算计自己,一旦京师东线失陷,兵变军队兵临东都城下,自己就必须承担东线失利之罪责,就要做这帮大佬们的“替罪羊”,到时候官帽子肯定保不住,而更严重的是,项上的头颅也岌岌可危。
裴弘策怒不可遏了,你们这是欺负老夫,还是欺负我河东裴氏?什么时候老夫和河东裴氏已经沦落到任由宰割的地步了?
“某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裴弘策怒极而笑,“东都有十万卫戍军,虽然圣主带走了一半,但还有五万鹰扬卫,如此强悍实力,东都卫戍还要调用地方乡团宗团?好吧,就算你们要调用地方乡团宗团,但以他们的微弱实力,最多也就是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任务,除非东都卫戍军已无力坚守东都,东都已摇摇欲坠了,必须投入全部力量,拿人命去填了,那时才轮到地方乡团宗团进入最前线作战,支援或者是代替卫戍军承担起防御之重任。”
裴弘策的表情渐渐难看,声音渐渐冷厉,眼神更是咄咄逼人,“这在军政两界都是人所皆知的常识,这在兵法军律上都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但是,某现在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却是肆无忌惮的草芥人命。某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屠杀无辜,某只想告诉你们一个事实,那些人不是卫府的卫士,不是府兵,而是普普通通的平民,东都卫戍军应该保护他们,而不是驱赶他们去送死,踩着他们的尸骨博取那点可耻的功名。”
大堂上一片死寂,裴弘策那近乎咆哮的声音回荡在大佬们的耳畔,给人以强烈的冲击。
杨恭仁神情肃穆,一言不。这事他没有错,他交给裴弘策和地方军的任务的确是辅助性的,而武贲郎将周仲的确应该去承担东线防御之重任,但奈何樊子盖坚决反对,于是简单的事就复杂了,樊子盖和裴弘策马上就爆了冲突,圣主留在东都的两个心腹终于还是翻脸了,只是东都留守府掌握着京师军政大权,而河南内史府仅仅执掌京畿行政权,实际上是一个地方行政机构,两者悬殊太大,裴弘策即便在行政级别上与樊子盖相差无几,但在实权上无法望其项背,所以最终结果可想而知,裴弘策可以不给樊子盖面子,可以与樊子盖当庭争吵,甚至反目成仇,却不能不执行东都留守府的命令。
樊子盖表现得很跋扈,很嚣张,今天我就是以强权压你,你能奈我何?东线防御的重任你必须承担,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实际上樊子盖心里很苦,关键时刻他只能信任江左人,只能依靠江左人,而河东裴氏虽然在政治上始终支持圣主,但它与关陇本土贵族的利益联系太密切了,与河洛贵族集团也是利益攸关,现在杨恭仁已经摆明了要把裴弘策这个可能的“隐患”赶出东都,那么足以说明杨恭仁不是无的放矢,他可能掌握了一些机密,而从东都安全的角度考虑,樊子盖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即便明知杨恭仁是借刀杀人,是蓄意挑起改革派内讧,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在政治上司空见惯,此刻樊子盖也只能丢车保帅了。
裴弘策冲着越王杨侗深施一礼,然后环视一帮大佬们,冷笑道,“老夫的人头可以拿,但在拿之前,最好掂量一下为此付出的代价。”
裴弘策扬长而去。
裴弘策好杀,但是否承担得起河东裴氏的疯狂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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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恭仁暗自叹息。他不是不想信任樊子盖,这与樊子盖个人能力和品质无关,亦与彼此间的私人友谊无关,政治斗争残酷无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虽然他无意置樊子盖于死地,但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痛下杀手,更不代表樊子盖没有伤人之心,所以此刻樊子盖主动摆出合作之姿态,明显就是被迫无奈之举,只待时机成熟必然出手报复,既然如此,杨恭仁又岂能遂其所愿?
我帮了你,最后功劳都是你的,罪责都是我的,你加官晋爵,我饱受打击,甚至在你的落井下石蓄意报复之下,我连命都保不住,既然如此,我为何帮你?我当然要把你“拉下水”,要让你承担罪责,我们唯有祸福与共,才有可能荣辱与共,这样在未来的政治清算中,我才有可能借助你的“帮助”,摆脱政治上的困境,维持自己的既得利益,我即便不能更进一步,但也不能劳而无功甚至劳而有罪,凭白无故惨遭打击一退到底。
樊子盖望着杨恭仁,目含期待之色。杨侗、杨浩、崔赜、元文都、独孤盛、韦津、韦云起等王公大臣也都望着杨恭仁,等待他的决断。
现在樊子盖终于识相了,明智妥协,这有利于杨恭仁掌控大局,若能力挽狂澜则必然能把自己从当前的政治困境中解救出来,未来政治上还是大有可为。实际上自圣主加快改革度以来,真正遏制宗室力量扩张,想方设法削弱宗室对国策影响力的是改革派,而保守派则一直拉拢宗室以共抗政敌。宗室在政治上不能不支持圣主,不能不与保守派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在大一统改革中,宗室也是利益受损者,所以宗室对激进改革始终抱着不支持但也不反对的态度,圣主和改革派肯定不喜欢这种态度,于是宗室就成了“受气包”,两边不讨好。杨恭仁强势“复出”,短短数天后就被保守派和改革派联手“吊起来”打,原因就在如此。大家都很矛盾,都想拉拢宗室,却又都担心宗室为对方所用,都想利用杨恭仁拯救东都,却又都担心杨恭仁壮大后对己方不利,而在这种矛盾心理的驱动下,杨恭仁就像坐“过山车”般起起伏伏,时刻都有覆灭之危。
杨恭仁愤怒了,极力要摆脱眼前的困境,然而,还没等杨恭仁有所举措,杨玄感在黎阳举兵了,带着大军直杀东都而来,而此刻的东都依旧是一盘散沙,杨恭仁复出的时间太短,各种手段还没有开始用,还没有达到复出后把东都大大小小政治势力凝聚到一起的目的,所以他也是一筹莫展。
现在若想守住东都,先东都大小势力要齐心协力,而要齐心协力,就要利益一致,而要利益一致,先就要把东都各大势力全部推到“悬崖”边上,生死悬于一线,大家而不搁置矛盾,不得不联手作战。这是一种什么情况?杨玄感风驰电挚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了东都防御,东都即将失陷,大家都陷入了绝境,但形势却非常不明朗,西京还没有动作,圣主还没有反应,甚至各地方郡府对这场风暴还一无所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此刻东都各大势力绝无可能投降杨玄感,绝不会把全部的身家性命押在杨玄感身上,最后大家只能合作,只能倾力作战,在痛苦的煎熬中等待局势明朗化,然后再做出最后的最正确的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之前这帮军政大佬们把杨恭仁“坑”了,把杨恭仁“吊”起来打,搞得杨恭仁前途黯淡,现在杨恭仁豁出去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他都前途黯淡了,还怕什么?
既然无所畏惧,那就为所欲为了,你们坑我,我就坑你们,我就让杨玄感打到东都城下,甚至把东都外郭都拱手相送,把你们统统送上“断头台”,把你们的前途扼杀得一于二净,要死一起死,祸福与共,我看你们还怎么算计,最后必然逼得你们不得不联手合作,不得不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得不破釜沉舟。
当然了,在今日一盘散沙的东都实施“破釜沉舟”之策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全盘皆输,到那时就不是破釜沉舟,而是自掘坟墓了,但杨恭仁无计可施,眼前这帮各谋其利、各怀心思的军政大佬们根本指望不上,任何一方势力拿出的计策都会遭到其他势力的否决,利益冲突太激烈了,这种情况下杨恭仁也只有破釜沉舟,大不了与东都共存亡。
“既然核实不了消息的真假,那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也无法拿出相应的对策。”
杨恭仁淡然自若,手抚长髯,缓缓开口。
越王杨侗目瞪口呆,对杨恭仁的决断匪夷所思。这个消息不论真假,从东都方面来说都应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防患于未然,先加强京师东、北两个方向的防御,陈重兵于大河防线,洛水防线,重兵驻防洛口仓和黑石关,确保东都的安全。东都安全了,京畿稳定了,才能确保南北大运河的安全,而南北运输大动脉安全了,才能确保二次东征的顺利进行,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杨恭仁焉能不知?焉能不考虑?他一个年少亲王都分得出来的轻重缓急,杨恭仁焉能视而不见?
韦津、元文都、崔赜等大臣一个个面沉如水,沉默不语。
大家都是博弈高手,眼珠一转就知道其中原委。杨恭仁反击了,挖坑了,只是以他现在的心态和挖坑的时机,大家还真的无可奈何,束手无策,想反对想阻止都不知从何下手,除非大家联合起来,把力量集中到一起,架空杨恭仁,把杨恭仁赶出决策层,让他回家继续守孝去,不让他再假借越王杨侗的名义执掌大权,但那岂不正中杨恭仁的下怀?另外东都假若失陷了,总要找个拿得出手的替罪羊吧?樊子盖的份量肯定不够,要杀头还得有人陪着,而杨恭仁的份量就够了,他那一颗脑袋抵得上好几个人的性命。还有更重要的,大家都是这场风暴的幕后推手,都想利用这场风暴攫取私利,如果杨玄感未能杀到东都,未能恶化局势,未能逼迫圣主中断东征,未能再一次从政治上和军事上狠狠打击改革派,那这场风暴还能称之为风暴?还有何意义?大家还能攫取到什么私利?最后必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但一无所获,还有可能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你要挖坑,那就挖,大家都配合,就怕你不挖或者挖不下去,那才麻烦。
樊子盖怒火中烧,但他只能忍,只能以冰冷的一张脸来表达他此刻的愤怒和失望。他对杨恭仁的观感亦在这一瞬间颠覆,对杨恭仁的公正评价亦在这一瞬间坍塌,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理解了圣主为何对杨恭仁态度“冷淡”。
圣主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后迫切需要加强宗室力量以巩固他在中枢的绝对权威,当时杨恭仁是唯一的人选,只要圣主下旨杨恭仁“复出”即可,但圣主迟迟没有做出决断,甚至在一些中枢大臣为迎合上意积极举荐之后,圣主于脆以不忍“夺情”为名,暂时“关闭”了杨恭仁进入中枢核心层的大门。很多人不理解,樊子盖就是其中一个,当时他也积极推荐杨恭仁进入中枢核心层,以代替杨雄杨达兄弟重建核心层的权力平衡,毕竟都是一家人,胳膊肘不会往外拐,再说以杨恭仁的性格和为政风格,也不会对圣主形成掣肘,但圣主就是不点头。现在樊子盖理解了,这个杨恭仁果然是“居心叵测”之徒,圣主果然有识人之明。
杨玄感叛变了,从东都的立场来说,当然御敌于京畿之外,而以杨恭仁的声望和实力,只要他登高一呼,必定应者云集,再率军亲临前线,身先士卒浴血厮杀,必定可以把叛军阻挡在大河一线,如此一来形势就对东都有利,尔后京畿周边郡县的援军就会6续而来,接下来就算杨玄感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只要他不祸乱京畿,东都就安全了,而固若磐石的东都必定会让蠢蠢欲动的齐王和代王无计可施,最终涂抹只能放弃“妄念”,转而以积极剿杀杨玄感,保护东都、保护南北大运河和保障东征的顺利进行,来谋取一些政治利益,如此则形势逆转,这场风暴也就被轻而易举地平息了。
关键时刻,杨恭仁没有为国祚、为圣主挺身而出,那些都是嘴上的漂亮话,事实证明他只为自己的利益、为皇族宗室的利益挺身而出,而由此也证明了一件事,杨恭仁的政治理念是保守的,或许他支持大一统改革,支持中央集权制的建设,但同时他也反对圣主采用激进手段推进改革,反对圣主过度扩张皇权,反对中央以门阀士族利益来实现自身的高度集权。
换一句话说,杨恭仁所谓的“为了国祚”,是想把大一统改革推到正确的前进轨道上,为此,他需要遏制和削弱圣主和改革派对国政的绝对控制权,同时他也需要打击和摧毁激进的保守势力,以缓和改革和保守的激烈矛盾,维持政局的稳定,而稳定政局下制定的国策才会符合中土各个阶层的利益需要,国泰民安,国祚兴盛,杨氏皇族才能坐稳江山,所以,杨恭仁也是这场风暴背后的推手,也想利用这场风暴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
“以观公的意见,东都就是静观其变了?”樊子盖强忍怒气,出质疑,“如果消息是真的,东都岂不延误了反击时机?”
“某不过就事论事而已,至于是静观其变,还是早作预防,尚需诸位共议决策。”杨恭仁微笑摇手,“某为大王出谋划策,不敢妄言,更不敢擅做决断。”
杨恭仁一推了之,直接拒绝了樊子盖的合作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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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子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指着杨恭仁的鼻子破口大骂,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你这样无耻的,东都陷入今日困局与你有直接关系,正是因为你复出后迫不及待抢夺军权,才导致军政两界的矛盾骤然激化,然后主持卫府日常工作的右候卫将军郑元寿才虚晃一枪“仓惶逃离”了,结果当东都需要军方出面支撑大局时,却现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孤立无援了。樊子盖有理由怀疑杨恭仁有蓄意置东都于死地之企图,甚至怀疑他就是这场风暴的幕后推手之一,否则关键时刻应该轮到他挺身而出舍身赴死了,为何又临阵退缩?
“请大王决策?”樊子盖豁出去了,直接逼宫。杨恭仁可以拿越王杨侗做“挡箭牌”,但越王杨侗又能拿谁做“挡箭牌”?
越王杨侗算是看明白了,有好处的时候大家都往怀里抢,没好处的时候大家都往外面推,现在需要人出来主持大局承担责任了,结果一个个都做了缩头乌龟,根本就不要廉耻。既然如此,那我这个大王就来决策吧,至于我的决策对不对,你们听不听,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未雨绸缪还是需要的。”越王杨侗鼓足勇气说话了,“不论消息真假,先加强东线防御,确保东都安全。”
樊子盖总算松了口气,有了越王杨侗这句话,杨恭仁、崔赜和元文都于情于理都不好做得太过分,否则就是打越王的脸了。
然而,就在此刻,治书侍御史韦云起突然说话了,“大王,现在东都安全吗?”
越王的脸顿时就红了。想想都羞愧,堂堂一个武牙郎将韩世谔,不但把京师的南大门丢了,还全军覆没,至今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至于右骁卫将军李浑,更是不堪,手握近万精锐,竟然被一群叛贼围在显仁宫里,堵在洛水南岸,不要说剿杀叛贼了,就连夺回伊阙口都遥遥无期。正如韦云起所说,现在的东都已经不安全,如果杨玄感真的谋反,并正向东都杀来,东都便陷入了腹背受敌之困境,所以当务之急是以最快度击败贼帅韩相国,夺回伊阙口,确保东都不会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确保东都可以集中力量对付可能谋反的杨玄感。
“爱卿可有应对之策?”越王问道。
“大王,马上集中力量,夺回伊阙口。”韦云起当即献策,集中右骁卫将军李浑、武贲郎将费曜、武贲郎将周仲、河南赞务裴弘策、河南令达奚善意等五支军队,约三万五千余将士,同时向伊阙动攻击,如此则东都卫戍军占据了绝对优势,完全可以一战而定,一战击败叛军,顺利收复伊阙口,然后再把这五支大军迅调到京师东线,若杨玄感当真谋反,并向东都动攻击,则必遭卫戍军迎头痛击,绝无可能渡河南下。
越王心喜,连连点头。韦云起所献计策的关键是把东都城内城外的军队,还有京畿地方军全部集中到一起使用,用一个拳头对敌,各个击破,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东都指挥不了右骁卫将军李浑,而武贲郎将费曜是越王坚守东都的“救命稻草”,武贲郎将周仲则是樊子盖掌控东都局势的后盾,至于河南赞务裴弘策,河南令达奚善意,那都是地方行政长官,所率军队也是地方乡团宗团,要维护的是地方利益,怎么可能任由东都宰割?怎么可能冲在东都卫戍军的前面充当“炮灰”?
越王抬头望向樊子盖,满怀希望地问道,“爱卿以为如何?”
樊子盖面如寒霜,一言不。韦云起太阴了,所献计策的目的太明显了,就是要利用伊阙战场上的叛军消耗东都卫戍军,不但消耗卫戍军的兵力和士气,还消耗宝贵的时间,一旦伊阙战场上打得难分难解,死伤惨重,那么只待杨玄感杀进来,东都就危险了,防守力量太弱了,不得不向西京求援,如此西京的军队就可以名正言顺大摇大摆地进入东都战场,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控了东都局势。
越王从樊子盖的脸上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心中的喜悦顿时消散,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杨恭仁、崔赜和元文都
这三位神情各异,杨恭仁是凝神沉思,崔赜是面无表情,而元文都则目露嘲讽之色,三人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元文都看到越王很无助,心一软就说了句话,“此计甚好,大王可即刻下令。”
樊子盖虽然大汗淋漓,但听到元文都这句话,心里顿时寒意层生,忍不住就打了个冷战,随即紧紧闭上了眼睛,以免被人现自己心中的恐惧。如果这一战在某些人的操纵下打败了,那谁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不祥之感霎那间充斥了樊子盖的身心,他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向杨恭仁妥协,把周仲的军队调去京师东线,最起码还能进退自如,如今却被动了,虎狼环伺,一旦被人暗算,不堪设想。
越王有些诧异,没想到元文都竟鼎力支持,而杨恭仁和崔赜也没有反对,但看到樊子盖的脸色愈难看,甚至连眼睛都痛苦的闭上了,他忽然便有了不详之念,难道这里有名堂?越王想了片刻,还是下了决心,伊阙必须夺回来,叛贼必须剿杀,否则就算杨玄感没有叛乱,东都危机没有扩大化,此事也很难长久瞒下去,一旦被人密告了圣主和中枢,东都如何交待?
越王命令一下,杨恭仁和崔赜立即开始执行,先拟定详细的攻击部署,然后以越王的名义火下达。
越王命令,各军务必于初五子夜前渡过洛水和伊水,完成攻击前的部署,初六上午,各军向伊阙展开攻击,齐头并进,齐心协力,务必一战而定。
右骁卫将军李浑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指挥诸鹰扬于甘洛城西南方向与叛军激战,而叛军主力则云集甘洛城一线,做出了强渡洛水,猛攻柏亭、蒯乡之态势,这使得洛水两岸的气氛非常紧张,武贲郎将周仲和河南令达奚善意都亲临前线观察敌情,敦促帐下诸鹰扬做好阻击准备。
李浑看完命令就笑了,他正打算与李风云暗中联手,先把周仲吃掉,所以今日联盟主力云集甘洛城,做出了渡河态势,然后今天晚上李风云便要诈败而走,以诱使周仲渡过洛水,置其于死地,但周仲未必上当中计,未必会渡河攻击,吃掉周仲的难度非常大,哪料到东都竟然“默契”配合,关键时刻做出了五路大军联手围剿叛军之策,如此一来周仲想不死都难啊。
李浑马上秘遣亲信传讯李风云,告之东都围剿之计,让其提前做好应对准备。
武贲郎将周仲在接到越王命令之前,已经先接到了樊子盖的密信,心中早有定计。樊子盖当然不会把尚书都省的激烈博弈告诉周仲,他只是把自己的担心委婉地告诉了周仲,提醒他小心防备,千万不要因为大意而遭小人暗算。周仲知道伊阙战场的背后有高层的博弈,所以一直都很小心,虽然李浑数次敦促他渡河攻击,与其联手夺回甘洛城,但他就是不从,百般搪塞,迟滞不前,现在得到樊子盖的提醒,他就更加小心了,除非叛军放弃甘洛城,退回伊阙,否则他绝不渡河,至于越王的命令,当然要阳奉阴违了。
河南令达奚善意率先渡河了,倒不是因为他遵从越王的命令,而是元文都强烈要求的,要求他从远离战区的位置渡河,然后与费曜的先头小股部队会合,天亮后就打着费曜的旗号缓慢向伊阙战场推进,不到迫不得已不要与叛军接触,至于费曜则打着达奚善意的旗号跟在后面,做做样子而已。
河南赞务裴弘策与樊子盖反目后就再也没去皇城露过面,名义上带着军队去洛口仓了,实际上直到现在他还在城外按兵不动,以各种理由推迟出时间,摆明了就是阳奉阴违,但东都就是没人敢以强权压他。
河东裴氏是传承千余年的大豪门,今日它在中枢核心层里就有黄门侍郎裴世矩和御史大夫裴蕴两位权势倾天的大权贵,由此可见它在东都政坛上的份量,但这个庞然大物的背后也隐藏着很大隐患,而这个隐患便是内部的分裂。裴世矩这一房原来效力于山东高氏齐国,裴蕴这一支则效力于江左,而原效力于关陇的本堂子弟,因为政治上的保守立场,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一直结盟合作,结果可想而知,当然遭到了圣主和改革派的遏制和打击,现在只能靠司隶大夫裴操之和河南赞务裴弘策勉强支撑。
裴弘策一度官至将作监,也就是官制改革前的将作寺的最高长官将作大匠,但随着齐王杨喃的的“坍塌”,他“临危受命”出任河南内史赞务,实际代替齐王杨喃主持河南内史府政务之后,他就被变相赶出了中枢,“将作监”名存实亡,仅仅保留了做为高配京畿行政长官的品秩而已。
然而,裴弘策终究是河东裴氏的中坚力量,再加上代代传承、与生俱来的、流淌在河东裴氏血脉中的“变通”之术,还有圣主和改革派也的确需要拉拢这个本属于关陇贵族集团的大豪门,裴弘策还是赢得了圣主一定程度的信任,只是圣主的有限信任所产生的利益和大豪门的根本利益相比还是悬殊太大,裴弘策也难以改变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政治立场,于是裴弘策在这场风暴中的选择也就可想而知了。
裴弘策接到越王的命令后,马上下令拔营起寨,连夜向偃师前进。
偃师在京师东部,而伊阙在京师南面,裴弘策这是背道而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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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已经爆,能否在危机中击败对手,关键是分析和推演出对手的目的和为达到目的而所做的相关布署,然后有的放矢,有针对性的拿出对策予以反击,否则雾里看花,两眼一抹黑,无目标的乱杀一气,必死无疑。
越王杨侗和樊子盖等中央大臣利用有限的讯息,竭尽所能进行分析和推演,经过一番激烈的商讨和争论,最终达成共识,杨玄感动兵变目的是为了更迭皇统,所以他肯定要打东都,拿下东都他就有了与西京讨价还价的“本钱”,只待双方在新皇帝的人选和政治利益上达成一致,接下来就是携手合作,以关陇为后盾,以中原为战场,与圣主及其支持者决一死战。
于是针对性的对策也就呼之欲出了。
先是不惜代价坚守东都,只要坚守两个月,圣主和远征军就能从辽东战场返回东都,双方实力对比迅生变化,局势即刻逆转。而杨玄感迟迟拿不下东都,迟迟确立不了自己的优势,与西京的谈判也就迟迟没有结果,等到形势即将逆转了,西京必定改弦易辙,毅然抛弃杨玄感,旗帜鲜明的支持圣主,于是杨玄感就完了,这场风暴也就基本结束了。
其二,不惜代价阻挡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进入东都战场。这一目标目前看来实现的难度太大,杨玄感包围了东都,东都军队都被困在城内,指望荥阳的郇王杨庆和荥阳都尉崔宝德肯定挡不住气势汹汹的齐王杨喃,指望瞻前顾后鼠两端的莘国公郑元寿亦阻挡不了实力强悍的西京大军,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都会进入东都战场,而他们一旦进入东都战场,这场风暴的性质便由军事政变迅转化为皇统大战。
当然了,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都不是四肢达头脑简单的“匹夫”,他们身边智囊众多,肯定不会像头疯狂的野公牛一般轰隆隆地冲进东都,而是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妥当的确保攫利的最佳时机。在东都看来,这个时机必定是杨玄感攻下东都的那一刻。那一刻杨玄感基本上控制了东都,横扫中原也不过时间问题,就此拥有了对抗圣主的本钱,也有了与各大政治势力进行利益交换的资本。那一刻不论是齐王进京,还是代王进京,实际上都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和未来局势的展了,真正掌控中土命运的是西京,如果西京愿意倾力支持齐王杨喃,杨喃就如愿以偿了,反之,若西京力挺代王杨侑,与杨玄感联手绞杀齐王杨喃,杨喃就两头落空,既夺不到皇位,也无法赢得圣主的信任,最后只能凭借手上的武力与所有对手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了。
所以从齐王杨喃的处境来分析,齐王要么胆子大一点,行险一搏,轰隆隆冲进东都战场,先与杨玄感联手攻陷东都,先把自己与杨玄感牢牢捆到一起,这样西京就被动了;要么胆子小一点,谨慎再谨慎,看了再看,忍了再忍,等到杨玄感与西京在新皇帝人选上达成一致了,决定把他推上皇帝宝座了,他再进京,这样他就主动了,所获利益也会比预料得多。
那么,齐王最终会做出何种选择?东都分析认为,齐王已经失去了圣主的信任,鉴于齐王政治上的保守立场,指望圣主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加上齐王自以为是、狂妄自大、野心勃勃的性格和他擅自“逃离”东都居外展甚至以武力要挟圣主等一系列“叛逆”举动,还有他与李子雄的关系足以证明他与这场军事政变是逃不了干系的,他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有那些追随他的、与他的未来紧紧捆在一起的诸如韦福嗣、李浑、董纯等军政高层权贵们为了自身利益唯有殊死一搏,等等众多事实结合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齐王走投无路了,他没有选择,只有义无反顾地冲进东都战场,誓死一搏,用手上的刀去夺取皇统,去赢得自己的生存,去创造自己的未来。
如此一来坚守东都的难度就大了。以东都目前的卫戍兵力,再加上东都坚固的城防,即便城内有人给杨玄感做内应,但只要高层几大政治势力齐心协力,抵挡一个杨玄感,坚守两个月还是有一定的把握,但是,假如东都对齐王的分析是准确的,齐王就如一头疯狂的野公牛,轰隆隆地冲过来,那东都所承受的压力不仅是军事上的,还是政治上的,城内大量立场不坚定的权贵在军事和政治的双重压力下极有可能转而支持齐王,纷纷倒戈,于是东都必然走向坍塌式的崩溃。
子夜之后,尚书都省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现在看来杨恭仁还是有先见之明,或者说他是知道一些秘密的,他一开始就预测这场风暴极有可能演变成皇统大战,所以要倾尽全力阻御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进入东都战场,为此他毫不犹豫的夺取卫府军权,试图控制东都卫戍军,把卫戍主力放在荥阳和潼关两个方向,但功亏一篑,他失败了,而且还背上了夺取军权的罪名,当然了这一罪名未必会置其于死地,却肯定能摧毁他本来十分辉煌的前途。
好在杨恭仁并非寻常之辈,危急时刻并没有因此而颓丧,亦没有意气用事甩手而去,而是继续竭尽所能拯救东都
“如果齐王先进京,西京是否会紧随其后杀进东都战场?”樊子盖率先打破了沉默,询问杨恭仁。
“西京并不是铁板一块,也是一盘散沙,相比东都,西京的博弈更复杂,更激烈,更混乱,有时甚至令人窒息,让人绝望。”杨恭仁摇手道,“尤其重要的是,在这场风暴中,西京的立场直接决定了兵变的成败,所以西京肯定要等到形势基本明朗了,也就是东都已经失陷,杨玄感已经可以据中原而对抗圣主,并且已经向西京做出了政治上的妥协,西京可以确保自身利益且基本上可以稳操胜券了,它才会进入东都,公开支持杨玄感。”
“如果西京暂时不会进入东都战场,那么我们的对手只有齐王和杨玄感。”樊子盖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要以最快度加固东都防御,以最快度在最短时间内充实含嘉和回洛两个国仓,确保城内军民所需,同时把所有卫戍军集中于城内,背水一战。”
杨恭仁一听就明白了樊子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樊子盖害怕了,要收缩防守,要把所有军队撤进城内,但这是极不负责任的态度。杨玄感动这场军事政变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肯定谋划了很多年,肯定有很多盟友,有周详细密的布署,城内城外遍布他的人手,如果不加以甄别和防范,必被小人所乘,东都必失。
“兵在精而不在多。”杨恭仁语含双关,“能否守住东都,关键不在兵力多寡,而在于人心齐整。”人心不齐,各怀心思,甚至背后下黑手捅刀子,再坚固的城池也会瞬间易手,反之,人心齐,泰山移,凭借东都数十万军民的坚强意志,不要说坚守两个月,坚守两年都不成问题。
樊子盖微微颔,同意杨恭仁所说,随即提出建议,“兵分两路,观公在城外指挥卫戍军阻击叛军,某在城内拘捕所有与杨玄感、李子雄、王仲伯等叛逆有亲密关系的人,不论男女老幼,亲朋好友、门生故吏,统统羁押,以防不测。”
杨恭仁稍加沉吟后,转目望向杨浩、崔赜、元文都、韦津、韦云起、独孤盛等军政大员,征询他们的意见,毕竟东都的贵族官僚太多了,牵一而动全身,再加上讯息不透明,谣言满天飞,大肆抓人甚至拘捕一些牵涉其中的高级官员,后果实在难以预料,有可能会引灾难性的暴乱。
“调军队进城。”独孤盛断然说道,“皇城和宫城由某的军队负责,调李公挺的军队进入北郭,调费曜的军队进入南郭,凡蓄意滋事者、公然对抗者、造谣惑众者,杀无赦。”
樊子盖一听不乐意了,为什么不调周仲的军队进城?这明显就有“猫腻”,是故意给我抓人设置障碍,岂有此理
“调周仲的军队进入南郭。”樊子盖神情严肃,语气强硬,不容商量。
独孤盛冷笑,大手一挥,断然否决,“周仲是江左人,用江左人抓关陇人,你想过后果吗?你想让东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吗?”
“周仲是江左人,但周仲帐下的卫士都是关中人,都是河洛人,这也是事实。”樊子盖据理力争,拒不退让。
独孤盛嗤之以鼻,冷森森的威胁道,“如果你愿意承担所有可能引的后果,甚至包括东都的失陷,某就鼎力支持。”
樊子盖哑口无言,他不是畏惧独孤盛,而是担心有人在背后下黑手,一旦东都大乱乃至暴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要杨玄感动手,东都自己就失陷了,被暴乱的贵族官僚们攻陷了,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
“东都局势急骤恶化,大运河中断,东征已难以为继,某必须十万火急奏报圣主。”樊子盖不再争了,换了一个议题,“事已至此,如果继续隐瞒不报,将来追究下来,我们难辞其咎。”
韦津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在东都城外看到杨玄感了?抑或看到打着杨玄感旗号的叛军了?”
樊子盖勃然大怒,忍不住都想骂人了,我已经满足了你们的要求,在每日报于圣主的奏章中都刻意隐瞒一些重要内容,但现在东都危机已彻底爆,东征已难以为继,如果我继续隐瞒,危及到的可能是几十万远征军将士的性命。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就要如实上奏,我倒要看看你们可有胆子故意阻挠我上报圣主,但旋即想到这帮人手段毒辣,无所不用其极,当真翻脸了,他们甚至连杀人毁书的事都做得出来。
樊子盖忍了,望着韦津,问道,“武阳公,是否也要瞒着西京?”
这纯属挑衅了,但还是有些作用,杨恭仁、崔赜和元文都等人的目光顿时都转向了韦津。
韦津站了起来,冲着越王杨侗深施一礼,“大王,东都危急,臣愿火赶赴西京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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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皆无语,就连年幼的越王杨侗都觉得韦津这个民部侍郎做得太过了。
东都和西京的矛盾太大,迁都的背后不仅是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是关陇贵族集团及关陇地区利益的损失,是关陇人、山东人和江左人之间的激烈博弈,还是改革和保守、中央集权制和门阀士族制之间的一次强烈碰撞,所以都城虽然迁了,甚至迁都快十年了,但因为改革和保守这对核心矛盾越来越大,关陇人又竭尽全力予以阻挠,再加上圣主一次次南下北上巡视四方,还连续动了西征东伐两场对外战争,导致中央始终没办法把精力完全集中到迁都一事上,很多细节性的和根本性的工作都没有完成,甚至有些工作因为阻力太大都没有正式启动,结果便形成了两京共存之政治畸态。
两京共存的政治畸态,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城池、禁中、中央府署都去了东都,人也去了东都,但心却留在西京,东都只是个躯壳,而西京则是灵魂。这种政治上的妥协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政治集团对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也不能理解为改革必须付出的代价,更不能将其解释为中土展壮大所必须经历的过程,而是对国之权柄的一种人为的割裂和伤害,集权的步伐迈得太快,走得太急,已经远远越了中土所能承受的极限。中土历经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刚刚统一不久虽然吃饱穿暖但距离元气的恢复尚遥遥无期,它终究还很虚弱,任何急功近利或者拔苗助长的不当疗法都会给它以致命一击。
面对现状,东都的想法是,等我把内忧外患解决了,赢得了一个长期且相对稳定的国内外大环境,我就动手把西京这个痼疾根除了,而西京自始至终就没有放弃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西京的想法是,想方设法不遗余力竭尽全力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持续不断地破坏国内外的政治环境,最终达到摧毁东都之目的。
今日东都的这场危机,实质上就是源自两京之间的激烈矛盾和冲突,始作俑者就是西京,西京就是危机背后的幕后推手,就是危机爆的源头。
如果东都代表了改革、激进、新生和未来,那西京就代表了复旧、保守、腐朽和没落。杨玄感、弘农杨氏以及所属的河洛贵族集团的政治理念本质上是保守和腐朽,是西京政治利益的代表,所以在东都的眼里,杨玄感及以他为的叛逆同盟与西京的利益诉求完全一致,两者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西京不但不能信任,更不能让西京军队进入东都战场,,那纯属引狼入室,自寻死路。
现在韦津竟然公开提出要去西京求援,这是什么心思?刚才他还振振有词的质疑樊子盖可在东都城下看到了杨玄感,阻止他如实奏报圣主,但一转眼,他又振振有词地说东都危急,他要去西京求援。老家伙,你变脸比翻书还快,还有没有底线?
越王杨侗向杨恭仁投以求助眼神,他不知道如何答复韦津。
杨恭仁暗自叹息。韦津是开国勋臣韦孝宽之子,关中韦氏的中坚力量,他在东都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关中韦氏的利益,实际上也代表着西京的立场,而从韦津的举动中可以看出,西京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到东都这场“大戏”上演了。
与此同时,可以肯定,随着韦津的离京,谣言也将甚嚣尘上,东都的贵族官僚们必定闻风而动,以最快度逃离东都,避难西京,东都很快就会变成一座空城。东都陷入混乱,必将影响到东都的坚守之策,而东都贵族逃亡后,东都也就失去了大量的“质任”,杨玄感可以无所顾忌地放手狂攻,西京、军方乃至地方大员们也乐得以轻松心态坐山观虎斗作壁上观,如此东都失陷的可能大大增加,一旦东都被毁,变成废墟,西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好算计,看上去一切西京的掌控中。
杨恭仁轻轻颔。
“善”越王杨侗小手一挥,“那就辛苦武阳公了。”
六月初六,河北,河间郡,景城,河北讨捕大使行营。
现在行营内的河北将士已多达六千余人,这证明博陵崔氏和崔弘升在河北的号召力还是非常大,永济渠以北九个郡县都给了崔弘升以积极支持,而永济渠以南五个郡贼势过于猖獗,有心无力,反而需要崔弘升的帮助。但河北的资源终究有限,两次东征几乎耗尽了河北的人力物力财力,以致于当永济渠以南郡县连遭天灾后都未能有效赈济,结果叛乱迭起,天灾加**给了河北沉重一击,在这种恶劣局面下,崔弘升能在短短数月内征召到六千余将士、两万余工匠民夫,还有维持数月戡乱剿贼所需的钱粮辎重,已经难能可贵了。
然而,无论是圣主、中枢还是东都,都对河北局势迟迟不见好转,对河北叛贼屡剿不平十分不满,对崔弘升这位河北讨捕大使更是极力施压,但崔弘升不为所动,他是河北人,必须把河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能无节制的“敲骨吸髓”置河北于死地,那是竭泽而渔,亦是自掘坟墓。
但是,当杨玄感动兵变,河北、东都乃至整个中土局势生变化后,崔弘升所坚持的这一“保守”策略的弊端就显露无遗了。如果他的帐下有两三万大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南下平叛,一鼓作气拿下黎阳,既能保证河北利益,又能轻松建功,然而现在他的兵力有限,拿不下黎阳,只能站在一边“于瞪眼”,眼睁睁地看着局势恶化,束手无策,这个后果就严重了,将来圣主是否追究他的罪恶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足够强悍的实力威慑河北人中的某些居心叵测者,一旦这些人乘机混乱了河北局势,加大了这场兵变对中土的伤害,崔弘升就难辞其咎了。
所以当杨玄感于初三在黎阳举兵叛乱的消息传到大使行营后,一些贵族官僚惊慌失措之余,对崔弘升前期的保守举措颇有微词,虽不至于横加指责,但怨言满腹是肯定的。你为了自己的名声既不愿得罪地方势力,又过于怜悯草芥蚁蝼,事事留有余地,结果形势一变,被动了,不但未能照顾到大多数人的利益,反而给整个河北都带来了灾祸。
崔弘升镇定自若,似乎早就料到自己的保守策略会遭人诟病,始终保持沉默,而他身边的贵族官僚们抱怨归抱怨,却无人催促他马上做出决断,因为治书侍御史游元就在黎阳,不论游元是主动还是被动甚至是被强行挟持参加了这场兵变,都会给河北带来难以估量的伤害,所以急切间崔弘升根本就拿不出对策,只能焦急等待有关游元的确切消息
当天晚上,游元被杨玄感杀害的消息传至行营,崔弘升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而他身边的贵族官僚们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庆幸、悲伤、愤怒之余,非常疑惑,不知道杨玄感为何要杀害游元,为何在举兵之初就公开与河北人反目,为何非要给自己树一个强敌,这太匪夷所思了,一个活着的游元对杨玄感来说意味着可以掌控更多的主动,但对崔弘升和河北人来说就是灾难了,如此简单的道理就连一个痴儿都清楚,杨玄感竟视而不见?绝无可能,杨玄感不但不会杀害游元,反而会竭尽全力保全他的性命,所以游元肯定不是杨玄感杀的,而是另有其人。
谁会杀死游元?从当前形势来分析,杨玄感若要动兵变,最佳时期应该是七月,圣主和远征军围攻平壤之刻,而此刻远东雨季刚刚来临,战事稍缓,圣主和远征军都还没有渡过鸭绿水,一旦国内有变,可以迅做出反应,所以六月初对杨玄感来说是最不恰当的举兵时机,但杨玄感举兵了,唯一解释就是迫不得已已而为之,而游元之死必定是他不得不提前举兵的原因之一。
游元奉旨与杨玄感一起坐镇黎阳督办粮草,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监察纠劾,每日都要奏报圣主和东都,特殊时期为保密肯定有约定暗语,游元一死,联系断绝,这事就瞒不住了,接下来黎阳就成了“焦点”,正在筹划兵变的杨玄感根本没办法隐藏自己的秘密,只有提前举兵。
杨玄感在最不恰当的时机动兵变,兵变成功的胜算就小,那么谁要置杨玄感于死地?这个人不但知道杨玄感的秘密,还精心做了一个“局”,而杨玄感在这个“局”里就是个诱饵,那么这个人要钓一条什么样的大鱼?游元在这个“局”里也是个关键棋子,杀了他,这盘棋立即就活了,而当今世上,谁有能力拿杨玄感做诱饵,拿游元做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崔弘升理所当然成了怀疑对象之一,因为很显然,杨玄感举兵后直奔东都而去,必定要挑起皇统大战,而当今中土深度介入皇统之争的大豪门就那么几个,个个都是怀疑对象。
局势危险了,复杂了,难以预料了,大使行营内的气氛异常压抑。
崔弘升迅做出决策,连夜拔营,十万火急赶赴黎阳平叛。
又紧急报警于山东豪门世家,河北地方豪望,尤其是邯郸和清河两地贵族,出严正警告,务必约束太行和清河诸贼,不要参与这场兵变,不要趁火打劫荼毒河北,否则后果自负。
又急奏圣主和行宫,告之杨玄感谋反,游元被杀,永济渠已中断。
又火向涿郡留守段达求援,恳请段达马上调兵遣将,南下东都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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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权衡再三,还是控制住了“沸腾”的**,毕竟李百药的态度非常重要,即便他代表不了河北贵族集团,但最起码可以代表以赵郡李氏为的一部分河北世家豪望,而游元的死又是不容忽视的事实,谁杀死了游元不重要,重要的是游元死在黎阳,这不仅让杨玄感背上了一个沉重的“黑锅”,更给了河北人乃至山东人一个血腥警告,不要介入关陇人之间的内部纷争,否则后果自负。这种局面下山东人当然坐山观虎斗,甚至落井下石,实在没理由“赤膊上阵”行险一搏。
如此一来圣主就有江左和山东两大政治集团的支持,再加上还有一部分关陇人支持他,的确拥有压倒性的优势,而二次东征功亏一篑,圣主在政治上和军事上再遭重创,也迫使他不得不向保守力量做出更大的妥协和让步,这样他就能赢得更多关陇人的支持,最后结果正如李百药所说,圣主返回东都之日,也就是杨玄感败亡之刻,而这个时间最多不会过三个月。
齐王接受了李百药的意见,暂时断绝了以最快度杀进东都的念想,但并没有断绝联手保守力量夺取皇统的野望,他决定依照预订策略,先去通济渠,陈兵于天堑防线之外,打着剿杀杨玄感的平叛旗号,做好随时进京的准备,同时耐心观察东都局势的变化,一旦杨玄感攻陷了东都并决心与其联手,而西京方面亦决心支持,他就果断进京,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殊死一搏。
在他看来虽然圣主的确拥有绝对优势,但自己与杨玄感、西京联手后,依托关陇之地理优势,未尝就没有取胜之机会。富贵险中求,既然关陇人依靠自身力量最终统一了中土,谁敢说就不能创造奇迹,以一敌二,以自身之强大力量,击败山东人和江左人的联盟?尉迟炯王谦司马消难之所以瞬间失败,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具备领袖的实力,而汉王杨谅之所以转瞬失败,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具备皇统继承的资格,但自己不一样,自己是当今中土唯一的合法的皇统继承人,天下皆知,只要自己登高一呼,谁敢说不是应者云集?齐王对自己还是充满了自信。
六月初七日上午,齐王命令先期率军进入济北郡的武贲郎将李善衡,接到命令后马上沿着济水火西进,与左骁卫将军董纯会合于通济渠,陈兵于浚仪城下。又急书左骁卫将军董纯,告之杨玄感在黎阳举兵一事,请他到了通济渠之后临机处置,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被东都乱局所迷惑,更不要擅自越过天堑防线。
同日,齐王急书东莱水师总管来护儿、副总管周法尚和长史崔君肃,同样告之以杨玄感于黎阳动兵变后南下攻打东都一事,然后直言不讳地表态自己要率军西进河南,一旦东都局势危急,他就要进京平叛。
齐王匆忙离开齐鲁,齐鲁地区的局势必将生重大变化,而这种变化显然不利于地区局势的稳定,虽然白贼败走蒙山,王薄等贼帅也跟着白贼逃之夭夭,但齐鲁叛贼还是太多了,此起彼伏层出不穷,屡剿不平,仅靠张须陀有些难以为继。不过东莱水师远征在即,正在全力以赴准备渡海,也顾不上这些事,最多给张须陀一些粮草武器上的援助。
然而,齐王这封书信所要表达的意思,肯定不是关心齐鲁地区的未来局势,而是有意试探圣主在二次东征上的决心。圣主在动二次东征之前,肯定拟制了国内局势一旦恶化,大运河中断粮草供给断绝后,如何紧急应对的方案,而来护儿和周法尚做为圣主的绝对亲信,肯定知道这些方案甚至参与拟制。如果水师决定放弃渡海远征,倾尽全力进京平叛,则证明圣主并没有把二次东征进行到底的决心,一旦国内局势恶化,就迅放弃东征,回国处理危机,如此可推测出杨玄感的胜算太过渺茫,齐王就要考虑是否彻底断了进京的心思,反之,若水师对东都危机置之不顾,坚持渡海远征,那么足以证明圣主决心把二次东征进行到底,如此可推测出圣主至少要在冬天才返回东都,这就给了杨玄感充足的时间攻打东都,如此则一切皆有可能。
初七日下午,齐王离开历城,沿着济水南岸,打马扬鞭,风驰电挚而去。
初七日,河内郡,临清关。
在杨玄挺的猛烈攻击下,唐炜难以支撑,临清关岌岌可危,而二十多里外的延津关已经失陷,津口被杨玄挺的军队所控制。
危急时刻,武牙郎将高毗率军赶到,临清关战局顿时逆转。听说礼部尚书杨玄感和左御卫将军李子雄举兵谋反,高毗非常震惊,一边急报东都,一边急报李公挺,请求支援。
同日,杨玄感所率的船队越过了延津津口,乘风破浪驶向东都。
同日,崔弘升率军渡过漳水河,进入平原郡境内,抵达永济渠,沿着宽敞的渠堤大道急行军。
同日,左骁卫将军董纯抵达济阴郡府济阴城,拜会了济阴太守韦保峦,以戡乱为名索取粮草,补充军需,然后他便获悉了有关东都的最新消息,其中观国公杨恭仁复出并掌控东都军权让他十分意外,还有白贼在河南的最新动向,最近几天在通济渠上掳掠的叛军全部渡过济水北上了,这里面可供揣测的东西就多了,而尤其让董纯感兴趣的则是黎阳那边出事了,东郡太守独孤延寿已经向韦保峦报警了。
韦保峦口风甚紧,泛泛而谈,不该说的绝对不说,而董纯却心知肚明,李风云预测对了,杨玄感果然提前动了兵变,而自己说服齐王提前西进中原也是对的,这必将给东都以威慑,给齐王在未来乱局中攫利占据了先机。
董纯下令,诸鹰扬沿济水北岸推进,于黄河故道一带转而北上进入东郡,陈兵于匡城和封丘一线,做出围剿白贼之态势,不要急于北上解救白马之围。
董纯又书告荥阳太守郇王杨庆和坐镇浚仪城的荥阳都尉崔宝德,告之自己率军西进追剿白贼一事,恳请荥阳方面给予支持和配合。这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你一个彭城留守“不务正业”,不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却把手伸到了河南,代河南人剿贼,这不仅仅是擅自离境违律违法了,而是有谋反之嫌,你到底想于什么?当然了,特殊时期行非常之事,白贼劫掠通济渠,祸乱河南,做为与白贼有血海深仇的徐州军队,也的确可以越境追剿报仇,只是,你董纯当真是为了剿贼雪耻吗?
同日,京畿伊阙战场,武贲郎将费曜突然率军返回东都城内,河南令达奚善意也调转身形,率军飞奔京师东线,武贲郎将周仲也大踏步后撤至洛水,然后沿着洛水直奔偃师而去。
李浑最后一个接到命令,当即破口大骂,虽然他知道东都突然变计的原因,但他是伊阙战场的前线指挥,东都蓄意瞒着他把其他各路友军先行撤离了,然后再告诉他计划已变,这就是对他个人的侮辱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浑命令,诸鹰扬向伊阙口动攻击。双方激战。李风云获悉战场侧翼方向的其他官军都撤了,旋即命令吕明星、郭明,率军直杀洛水,再夺甘洛城,又命令甄宝车、夏侯哲,率军向显仁宫侧翼展开攻击,以迫使李浑后撤。
下午,李浑撤回显仁宫。李密、李风云、韩相国率全部主力全线压上,猛攻显仁宫。
李浑向东都求援,明确告诉越王杨侗,显仁宫守不住了,再守下去,无兵可守的洛水防线必定被叛军突破,到那时显仁宫就成了“瓮中之鳖”,而叛军也将杀到东都城下。
子夜,越王杨侗命令李浑,放弃显仁宫,连夜渡过洛水,后撤到柏亭和蒯乡一线,死守洛水防线。
六月初八日凌晨,李浑撤离显仁宫,渡过洛水。
同日,东都再次接到荥阳郡府、河内郡府及临清关的报奏,已经有确切证据证明,攻打临清关的叛军主帅是杨玄挺,延津关和延津渡口均已被其攻陷,另外东都与黎阳的讯息已断绝多日,与汲郡郡府也中断了联系,永济渠也断绝多日,种种迹象都证明杨玄感确实是举兵谋反了。
越王杨侗下令,拘捕杨玄感、李子雄等已知叛逆在东都的所有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宁可错抓一人、不可放过一个”,为了东都的安全,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
又下令,十万火急奏报圣主,但考虑到目前杨玄感的军队被阻挡于临清关下,兵变范围仅局限在黎阳及其周边地区,尚未直接危及到东都安全,所以奏报的内容还是有所控制,对贼帅韩相国祸乱京畿一事也是轻描淡写。
又下令,火向西京报警,请代王杨侑马上拘捕已知叛逆在西京的亲朋故旧,确保西京之安全。
六月初八,涿郡留守段达接到了崔弘升的报警。段达非常果断,当即命令自己的副手,左光禄大夫、武贲郎将陈棱连夜调集军队,火救援东都。
初九日清晨,陈棱率一万大军日夜兼程南下平叛。
同日,东莱水师总管来护儿接到了齐王杨喃的书信,极度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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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复杂了,不论对圣主还是对来护儿本人来说,局势都太复杂了。
强行动二次东征的风险之大人所皆知,圣主和中枢对此也做了充分考虑并拟制了多套应急预案,其中最有可能导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的危机有两个,一是叛乱军队断绝了南北大运河,一是激进保守势力乘机动军事政变,圣主和中枢的对策是,把保护南北大运河的重任交给齐王杨喃和崔弘升,哪条运河断了就砍哪个的脑袋,而军事政变最终肯定会演变成皇统大战,单纯的军事政变掀不起风浪,所以圣主改变了皇统继承原则,亲自动了新一轮皇统大战,试图以分裂保守势力来扼杀可能存在的军事政变,但事违人愿,越是担心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军事政变还是爆了,而且断绝了大运河,两个可能导致二次东征失败的危机一起爆了。
来护儿在去年的东都风暴中不但安然无恙,还加官晋爵,以右翊卫大将军的身份代表军方参与了二次东征的决策和相关应急预案的拟制,所以他对最高层的权力博弈了解甚多,比如李子雄和董纯先后复出的原因,比如为什么把坐镇黎阳督办粮草的重任交给杨玄感。这三位军政大佬的使用很不妥当,隐患很大,而当下局势突变恰恰就和这三位军政大佬有直接关系。
当时中枢决策层的争论非常激烈,但皇统之争始终是一把高悬的利剑,是中土政治的噩梦,让所有人都有一种自骨子里的畏惧,实际上自有记载以来历朝历代的皇统之争都直接影响到了国祚命运,而关陇在崛起的短短数十年里其国祚更迭和皇统之争尤为密切,就是一部血淋淋的皇统大战史,而圣主和这一代的中枢大员们更是从残酷的皇统大战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幸存者,所以“皇统”就是他们灵魂中的梦魇,甚至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足够的勇气和魄力面对这个“梦魇”,还在这个恐怖的“梦魇”中颤栗和呻吟,如此心态造成的结果是灾难性的,当他们迫于政治理念上的不同而不得不抛弃齐王杨喃之后,他们就难以选择了,一拖再拖,拖不下去了,就拿出了一个“群王争储”之策,试图以分裂朝堂上的保守力量来达到继续拖延皇统大战爆之目的,于是在李子雄和董纯的使用上,最终还是满足了齐王的要求,先安抚齐王,稳住他,并对其他诸王及其背后势力形成有效钳制,等到二次东征胜利结束了,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基本实现了,中外局势进入一个相对长的平稳期,圣主和中枢就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国内政务上,全力以赴解决皇统危机。
在杨玄感的使用上则代表性地体现了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博弈。
圣主对杨玄感还是信任的,与以杨玄感为的河洛贵族集团的联盟还是牢固的。当初圣主之所以能够赢得皇统大战,与当时的老越国公杨素的鼎力支持有直接关系,如果老越国公杨素未能“击败”先帝的第一辅臣高颍,太子杨勇就不会在皇统大战中一败涂地。问题就出在这里,太子杨勇和第一权臣高颍的联盟太强大了,老越国公杨素哪来的动力、勇气和信心誓死一搏?圣主用什么条件打动了杨素,换来杨素的支持?
迁都洛阳,圣主就是用迁都洛阳换来了老越国公杨素及以其为的河洛贵族集团的全力支持。
中土统一了,要进行大一统改革,权利和财富要再分配,利益格局要重新划分,而以弘农杨氏为的河洛贵族集团若想在中土统一的“大蛋糕”上拿到最大的一块,最好的最便捷的且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把都城迁到洛阳,如此就能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理直气壮地“击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从而遏制和削弱这个自关陇崛起以来就始终最大程度地影响甚至决定着国祚命运的政治集团。
京师所在,就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在,就是权力和财富集中之地,这个所在地域的豪门世家理所当然占有天时地利人和,拥有“近水楼台先得月”之优势。三足鼎立时期,割据称霸,生存危机大,需要“齐心协力”,这个“蛋糕”分配的矛盾尚在可控制范围内。统一了,大环境彻底改变了,这个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矛盾就越来越激烈了。关陇贵族集团“胃口”大开,越吃越过瘾,越吃越多,但山东人、江左人不于了,这都统一了,大家都在一块田里耕作,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为何你吃两碗,我只能吃半碗?这不公平啊。不公平就要改革,先帝的办法是把蛋糕做大,大家都能多分一点,这样矛盾就小了。当时百废俱兴,具备大展的条件,但很快,国力展到一定程度后,“蛋糕”再想做大就难了,这个办法就不行了,于是矛盾又激烈了。
这时候圣主的激进改革理念出现了,“蛋糕”做不大就只有大刀阔斧的重新制定利益分配格局,而第一步就是迁都。
迁都之议,在先帝时就有了,但当时迁都洛阳在政治经济文化上都缺少理论和实践的支持,国力大展后,迁都洛阳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基本成熟,关键就是利益格局难以打破,而最大的阻力就来自既得利益的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然而,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了,不加快改革步伐已经不行了,所以圣主的这一政治理念不但赢得了先帝的支持,赢得了山东人和江左人的支持,也赢得了以老越国公杨素为的以弘农杨氏为核心力量的河洛贵族集团的支持,毕竟迁都洛阳受益最大的就是弘农杨氏和河洛贵族集团,另外以元氏和八姓勋贵为的虏姓贵族集团也非常支持,原因是自虏姓汉化以来,他们的根就在洛阳,而以军功崛起的以武川集团为代表的新兴虏姓贵族集团则迹于关陇,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根本利益完全一致,这严重限制了以元氏和八姓勋贵为的虏姓贵族集团的展空间,而迁都洛阳,必然能让他们在“大蛋糕”上分配到更多利益,这给了他们支持迁都洛阳的动力。
圣主主政后,迁都洛阳的决策很快制定,并迅开始实施,但阻力之大是可以想像的,而老越国公杨素理所当然成为冲锋陷阵的选锋将,为突破重重阻力,他必须赢得更多政治势力的支持,所以他在政治上向山东人和江左人做出了更大的妥协,这进一步激化了他与关陇本土集团之间的矛盾,加快了关陇集团内部的分裂。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圣主和激进改革派马上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以压制老越国公杨素和河洛贵族集团来赢得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妥协,然后又以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妥协来迫使河洛人妥协,如此一来朝堂上的保守力量就步步退却,而改革派则大步推进,在短短时间内制定和实施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在中央集权的道路上越走越快。
老越国公杨素病逝后,留下来的庞大的政治遗产由小越国公杨玄感继承,而圣主和改革派若想把激进改革进行下去,就必须维持现有政治格局不变,于是理所当然扶植小越国公杨玄感,让河洛人和关陇本土人继续争斗下去,让朝堂上的保守力量始终形成不了一个统一的政治联盟,但是,这又是一个削弱保守力量,加快激进改革的机遇,所以这种扶植是有限度的,既不能让小越国公杨玄感像他父亲一样权势倾天以致于可以直接影响到国祚命运,又不能让小越国公杨玄感失去了与关陇本土人长久抗衡下去的实力,以致于影响到了中央集权的建设。
在这种政治背景下,圣主既要信任和器重杨玄感,又要如臂指使地控制杨玄感,最好是让杨玄感成为他推进大一统改革的锋利武器,于是对策就是拉拢和遏制,一方面委以重任,礼部尚书,中枢核心,极尽恩宠,一方面则坚决阻止他统领军队建立战功,持续削弱由老越国公杨素遗留给他的“军方遗产”,所以不论是兵部尚书段文振极力举荐,还是杨玄感自己积极争取,圣主都坚决不给其领军的机会。
当然了,圣主信任和器重杨玄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维持弘农杨氏这个豪门大族的政治地位。杨氏皇族和弘农杨氏同气连枝,是血脉亲人,是树于和树根的关系,两者互相依存,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虽然从历史上来看,但凡与皇权紧密相连的宗室、外戚都不靠谱,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之惨剧比比皆是,然而弘农杨氏毕竟是皇族的根基所在,国运要旺,皇族要兴,先根基就要牢固,土壤就要肥沃,所以弘农杨氏只能展壮大,不能因噎废食,这一点毋庸置疑。
杨玄感的政治处境就是“冰火两重天”,改革派要打击他,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要打击他,在左右夹击中,圣主仗义援手,但圣主的“支援”是有代价的,实质上就是“趁火打劫”,要把他变成推进大一统改革的锋利武器,要把他化作中央集权制的铺路石,总之一句话,大家都在利用他,都在消耗他,抢劫他,等到大一统改革完成了,中央集权制建立了,他的利用价值没有了,他和他的政治集团也就走到了末路,保守的腐朽的衰落的,一定会被先进的新生的旺盛的所代替。
杨玄感只有抗争到底,他所要维持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豪门的利益,而是整整一个贵族集团的利益,所以他没有选择,所以圣主和改革派对他始终保持着警惕,就像当初对老越国公杨素始终保持着高度戒备一样,没有人愿意做一个关在牢笼里的任由宰割的“囚犯”,杨玄感也不例外,他也会愤怒,也会反抗,至于何时“冲天一怒”,就要看“底线”在哪了。
在二次东征期间,对杨玄感的使用有三种意见,一是把他留在东都,但潜在威胁太大,谁都不放心;二是随圣主东征,但圣主又不愿给他领兵权,不愿给他建功的机会;最后折衷意见就是坐镇黎阳督办粮草,把他和二次东征的胜负绑在一起,捆住他的手脚,若二次东征出了问题,他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可以乘机打击削弱他,反之,他的功勋也不大,不足以支撑他展壮大。
然而,事实证明,圣主和改革派终于触及到了杨玄感的“底线”,圣主和中枢的决策出现了致命错误,杨玄感造反了,在圣主最需要杨玄感的时候,在国祚命运最为关键之刻,在他本应该与圣主齐心协力,与国祚生死与共的时候,他背叛了圣主,背叛了国祚,带着弘农杨氏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弘农杨氏是皇族的根基,与皇族的命运息息相关,根基衰败了,死亡了,皇族的命运可想而知,国祚的命运可想而知。
来护儿极度震惊,就震惊在此。杨玄感造反,就等于弘农杨氏造反,而弘农杨氏造反,岂不等于埋葬同根同源的皇族,埋葬自己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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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来护儿看来,西京肯定要出事,这是早有预兆的,也是当前政治格局所决定的,只要有合适的契机,西京肯定要对东都出手,置东都于死地,所以来护儿对这场风暴充满了悲观情绪。
西京本身不会出问题,关陇人自中土三分以来苦心经略关陇近百年,即便不是铁板一块,但只要关系到根本利益,关陇人肯定会搁置矛盾齐心协力,而这正是先帝执政后期改革停滞,圣主登基后与关陇人渐行渐远的重要原因所在
改革的本质是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不论蛋糕是否做大,社会各阶层的利益分配比例都要改变,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都要减损。关陇人正是既得利益集团,所以国力越展,改革越深入,利益损失就越大。
关陇人统一了中土,理所当然享受中土统一的最大胜果,但随着统一后国力的高展,权力和财富的不断膨胀,如果继续按照统一初期的利益分配格局,关陇人就始终高居“食物链”的最顶端,形成一个庞大的直接控制国祚的“食利”集团,权力和财富越来越集中在它们手中,社会贫富分化会越来越严重,社会矛盾会日益扩大,这直接危及到了统一大业和国祚稳定,所以必须进行改革,关陇人必须遏制自己无节制的贪婪,让度一部分利益给其他贵族集团,而整个统治阶层也让度一部分利益给平民。
人性本恶,贪婪更是难以遏制,关陇人建立了中土统一之大业,却成了中央集权改革的阻碍者。先帝在自己的执政后期,无法逾越关陇人的阻碍,一筹莫展,壮志未酬身先死。圣主登基后,“另辟蹊径”,以土都洛阳来避开与关陇人这个改革最大阻碍的正面对抗,以政治中心的东移来赢得山东和江左两大贵族集团的支持,以两京对抗的政治格局来激化关陇人和山东人、江左人之间的矛盾,以建立上述三大政治优势来加快改革的进程。
然而,矛盾激化的后果是冲突剧烈,若有绝对威权的强力压制,或许能在碰撞中艰难但最终还是平稳地度过,反之,若没有绝对威权的压制,冲突会演变成动荡,动荡会演变成风暴,一旦风暴迭起,对威权形成了波浪式的冲击,甚至是海啸式的毁灭性冲击,则威权必将崩溃,而改革失去了威权这道“大堤”的保护,也必将随之崩溃。
以中央集权为目标的改革正是要建立绝对威权,但在改革没有完成之前,改革却需要绝对威权的保护,这就很矛盾了。先帝未能解决这个矛盾,改革就停滞了。圣主的权威远远不如先帝,而“另辟蹊径”的迁都之策又激化了矛盾,政治形势因此危急,激进改革举步维艰。关键时刻,裴世矩献上了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在国内已是死局的情况下,另辟蹊径,把破局之手伸到国外,以动对外战争来转嫁国内危机,以开疆拓土来建立绝对威权,于是就有了西征。
西征对中土而言是开疆,对圣主而言是武功,但对境外诸虏而言,其解读就完全不一样了。中土西征灭了吐谷浑,代表中土统一后国力大展,代表以圣主为的新一代中土统治者的国策已经由“守疆”变成了“开疆”,中土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已经由“积极防御”变成了“全面进攻”,其给大漠北虏的冲击太强烈了,让大漠北虏陷入了生死危机当中,于是大漠北虏的生存战略立即做出了调整,由“消极防御”转变为“积极防御”,紧接着长城一线冲突频起,南北关系迅恶化。
牵一而动全身。大漠北虏的战略改变了,南北关系恶化了,中土的国防战略也随之做出调整,于是就有了东征
东征对中土而言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可以炫耀国力和武力,证明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正确性;可以威慑北虏,缓和汉虏矛盾,改善南北关系;可以开疆拓土,建立武功,巩固和加强威权;当然了,前提是东征要取得胜利。
然而,东征大败,匪夷所思的大败,而这场战争的失败,给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绝对威权以致命一击,于是所有被绝对威权强行压制的矛盾和冲突,全面爆了,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不可收拾。
绝对维权是根本,没有绝对维权,被无限吹大的美丽的泡泡就会破灭,而在改革没有完成,中央集权没有建立的情况下,建立绝对威权的唯一办法就是动战争,在战争中建立武功,以武功来建立威权,于是圣主和他的支持者们根本就没有选择,只有动第二次东征,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以第二次东征的胜利,来最大程度的挽救和弥补因第一次东征大败所造成的所有恶果,关闭潘多拉魔盒,让金色的阳光穿透阴霾,让绝对维权重新笼罩中土大地。
只是,一直被绝对威权强行压制的关陇人,一直被改革强行剥夺利益的保守势力,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翻身”的希望,岂会放过眼前这个可以彻底击败圣主和摧毁改革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法尚对西京不抱希望,来护儿更担心东都崩溃中土分裂,但没办法,做为圣主的支持者和改革阵营中的一员,不管他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关键时刻他们都必须义无反顾的冲上去,就算“堵枪眼”舍身赴死也要一往无前,否则圣主倒了,改革毁了,他们也就身死族灭了。
“我们的目标就是黎阳。”来护儿看到周法尚情绪非常低沉,无从劝说,只能苦笑以对。
“黎阳是重要。”周法尚叹道,“但你不要忘了齐王。齐王很快就能控制通济渠,接下来他有无数种办法断绝通济渠,所以就算我们收复了黎阳,也无法确保大运河的畅通。”
周法尚的意思很直白,对于驰援东都的水师来说,东都不重要,黎阳也不重要,齐王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把齐王牵制住了,不让他进入东都介入到风暴中心,不给他争夺皇统的机会,那么东都风暴再大也就是军事政变,西京即便落井下石从中牟利但所能牟取的利益也有限,再进一步说,一旦东都战场出现了转机,杨玄感陷入困境,渐渐成了众矢之的,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么二次东征就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而这才是最重要的。
来护儿连连点头,直言不讳地说出了周法尚心中所想,“如你所言,我们驰援东都的目的不是解决东都风暴,而是确保二次东征的继续。二次东征只能赢,不能输,半途中止,无功而返也是输。但是……”来护儿面有难色,苦笑道,“某只能给你一万人,只能把武贲郎将费青奴调给你,除了他的军队,余者都是江淮、江南子弟,都是水师精锐,而他们是江左水师最后的老本了,我们赔不起啊。”
周法尚暗自冷笑,迟疑稍许,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来楷、来弘可以留在你身边,但来整一定要随某西去。
来楷是来护儿的长子,之前在江东为官,这次随父远征。来弘是来护儿的第五子,是来护儿帐下的鹰扬郎将。来整是来护儿的第六子,最为骁勇善战,战功最为显赫,是卫府最年轻的武贲郎将,去年攻打平壤虽然失败了,但他依旧被赐封为襄阳公,可见圣主对其恩宠之隆。
来护儿沉吟不语。他能理解周法尚的苦衷,此次驰援东都是个苦差,吃力不讨好,即便把目标定在黎阳,定在大运河,或者定在齐王身上,却未必能成功。东都政局太复杂了,“群魔乱舞”,稍有不慎就会坠入陷阱,退一步说,就算明哲保身,迂回于风暴边缘,但东都一旦崩溃,还有明哲保身的可能吗?周法尚可以接受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但决不允许自己的亲朋故旧无辜罹祸,而他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来护儿“拉下水”,把来氏下一代的鼎柱来整放在自己身边,周氏与来氏荣辱与共,祸福与共,生死与共。
“善”来护儿答应了,虽然自己也有私心,但事关大局,来氏与周氏也的确应该齐心协力,同生死共进退,否则江左人拿什么保障自身利益?
六月初九日夜,水师副总管周法尚、武贲郎将费青奴、武贲郎将来整率一万四千将士,扬帆出海,以最快度赶赴大河入海口。
六月初十,洛口仓。
杨玄感所率船队由大河进入洛水,顺利抵达洛口仓。
洛口仓守将顾觉主动献城。
河南顾氏是三四流贵族,是弘农杨氏的附庸。顾觉是老越国公杨素的亲信部属,而把顾觉安排镇戍洛口仓正是杨玄感的重要布署之一。
洛口仓对杨玄感来说太重要了,这个国仓必须拿到手,否则拿什么支撑军队进行东都大战?京畿有四个国仓,含嘉仓在宫城和皇城附近,回洛仓在东都北郭外面,常平仓则远在函谷关以西的陕城,所以杨玄感唯一有可能控制的就是洛口仓,只要把洛口仓拿下了,攻打东都的保障就有了。相比起来,黎阳仓的保障性太差,不但有大河为阻,距离东都有数百里之远,运输不便,而且还随时有可能失陷,这对在东都作战的大部队来说太危险了。
杨玄感见到顾觉,马上询问东都局势和京畿的防御布署。
顾觉详细述说,他的建议是,乘东都不备之际,马不停蹄,直杀黑石关。
“裴弘策和达奚善意都还没有抵达黑石关?”杨玄感谨慎问道。
顾觉当即拍着胸脯做出保证,他的消息绝对可靠。裴弘策和达奚善意对东都的命令非常不满,越王杨侗把精锐的卫戍军放在城内,却把临时拼凑的地方军推到前线,这已经不是不公平的事情了,而是阴谋置人于死地,手段太狠毒了,所以裴弘策和达奚善意当然是怨言满腹,而那些乡团宗团更是骂翻了天,就差没有散伙走人了。
“虎牢那边怎样?”杨玄感问道,“一旦虎牢那边杀过来,我们就腹背受敌了。”
顾觉笑了,“据可靠消息,彭城留守董纯已率军到了济阳、封丘一线,荥阳方面非常紧张,根本顾不到东都。”
董纯兵临荥阳?杨玄感和王仲伯等人面面相觑,齐王的度也太快了吧?而且让董纯在前面冲锋陷阵,岂不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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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黎阳。
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率军追杀而来的消息震惊了联盟,正在围攻白马城的骁骑军总管韩寿,已经撤到大河一线的左路总管王薄和右路总管霍小汉都暗自惊惧,虽然联盟一直在创造奇迹,但那些奇迹都是的创造者都是李风云,而不是他们,所以在没有李风云的情况下,他们并没有信心抗衡董纯。
韩寿、王薄和霍小汉遂急报黎阳,请求渡河北上。
黎阳的局面比他们想像的要糟糕,不是因为外部压力大,而是因为内部的纷争太激烈了。
杨玄感去打东都了,但他不会轻易放弃黎阳,因为黎阳能否在未来一段时间顶住卫府军的攻击,直接关系到了他能否如愿以偿的拿下东都,所以他肯定要掌控黎阳局势,肯定要把李子雄和他所借力的对象义军联盟牢牢攥在手心里,而要做到这一点很简单,控制黎阳仓就可以了。于是杨玄感在离开黎阳之前,把卫戍黎阳仓的重任交给了元务本,也就是他所任命的黎州刺史,如此一来李子雄就很被动了,被元务本卡住了脖子,倍受掣肘。
元务本从兵变同盟的立场来处理黎阳问题,而李子雄则从齐王的立场和利益来处置黎阳危机,至于义军联盟,他们的目标就是夺取黎阳仓,洗劫黎阳仓,为联盟北上创造条件,所以黎阳的三大势力各怀心思、各有目的,彼此互不信任,互相算计,互相掣肘,黎阳局势迅演变为“三雄争霸”,黎阳仓更是成为三大势力争夺的“焦点”。
元务本要用黎阳仓来要挟李子雄和义军联盟,而李子雄要用黎阳仓来维持自己的最高权力和黎阳局势的掌控,义军联盟的目标则很明确,不惜代价拿下黎阳仓。
郝孝德和刘黑闼等河北豪帅刚刚渡河的时候还非常谨慎,小心翼翼,唯恐被黎阳设计害了,但很快他们就现在黎阳战场上,联盟是实力派,是决定性力量,直接决定了黎阳的生死存亡,而在这种有利情况下,联盟竟然受制于人,处处看人脸色,为了钱粮不得不向李子雄和元务本低声下气,委曲求全,简直岂有此理?我流血流汗,你坐享胜利果实也就罢了,还拿粮草武器来卡我的脖子,要掌控我的生死,是可忍孰不可忍,郝孝德和刘黑闼等河北豪帅马上就“主动出击”了,而陈瑞和韩曜也毫不客气,公开胁迫李子雄,合作要有诚信,你既然要以粮食来换取联盟的武力,那么你最起码要能控制黎阳仓,否则你拿什么保证联盟对粮食的庞大需求?
李子雄理亏,很尴尬,他也没想到杨玄感离开黎阳之前,竟然在背后捅了他一刀,但杨玄感的这一做法无可指责。李子雄不可能赌咒誓说自己绝对忠诚于杨玄感,更不可能拍着胸脯保证他留守黎阳是全心全意为了杨玄感,他和杨玄感不过是政治盟友,没有隶属关系,而且他的的确确是居心叵测,是另有图谋,是想利用杨玄感和这场兵变来为齐王和自己牟取利益,所以杨玄感以控制黎阳仓来控制他和义军联盟,完全是正确的策略。既然李子雄迟早都要在杨玄感的背后捅上一刀,那么杨玄感为什么就不能先捅李子雄一刀?
李子雄没有选择,必须拿下黎阳仓,必须把元务本解决了,但元务本在临危受命之际,就知道自己在黎阳的处境极其险恶,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所以他缩着脑袋做乌龟,躲在黎阳仓就是不出去,任凭李子雄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他就是不上当,就是不出去。
李子雄束手无策,倍感棘手,而联盟方面迫于形势的危急,不断向李子雄施压,即便李子雄向联盟做出保证,董纯绝对不会攻击联盟军队,齐王绝对不会剿杀李风云的人马,但联盟根本就不相信。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上,但现在联盟的“脖子”给元务本卡着,而各路救援东都的卫府军正从四面八方杀来,联盟腹背受敌,拿什么掌控自己的命运?如果联盟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那在黎阳战场上还有存活的希望吗?
郝孝德和刘黑闼迅拿出了对策,派出亲信火赶赴清河,联系清河义军领张金称,试图抢在卫府军围攻黎阳之前,与张金称内外联手拿下黎阳仓。
陈瑞和韩曜本来就不相信李子雄,现在看到李子雄根本就掌控不了黎阳局势,对他的信任更是降到了最低点,如果不是双方都在积极执行李风云的北上展之策,李风云对黎阳战局又制定了几个重要原则,其中就包括坚持与李子雄的合作,他们甚至都想与李子雄直接“翻脸”。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没有把这一谋划告诉李子雄。
然而,就在联盟积极谋划夺取黎阳仓之刻,河南那边的局势却突然生了变化,韩寿、王薄和霍小汉在匆忙告急的同时,清晰表达了他们要渡河北上的意愿。
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联盟军队全部渡河进入黎阳战场,必将改变黎阳战局,也必将改变联盟在这场风暴中的立场和处境,一旦东都认定联盟加入了杨玄感的兵变,必将成为全面追剿的对象,如此一来不但破坏了联盟在这场风暴中的牟利策略,也陷齐王于败亡之地,李风云的北上展计划尚未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陈瑞火渡河赶到白马战场,向韩寿、王薄和霍小汉等豪帅详细分析当前局势,解说他们继续留在大河南部作战的重要意义,竭尽全力阻止他们渡河北上,但陈瑞不是李风云,霍小汉、帅仁泰等豪帅也不是李风云的心腹,至于王薄、左氏兄弟、郭方预和秦君弘等齐鲁豪帅对联盟尚没有归属感,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也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所以即便李风云在离开之前,已经把相关的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今天陈瑞又借着那些已经生的并且证明李风云预测准确的事情,来进一步阐述联盟在黎阳战局中的牟利策略的可行性,却依旧难以劝阻这些豪帅们渡河北上的想法。
实际上陈瑞心里很明白,无论他把未来吹嘘得何等美好,策略描绘得何等完美,那都是虚无缥缈的“泡泡”,解决不了这些豪帅们的根本问题,而根本问题是钱粮,是黎阳仓,是实质性的利益,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河北人渡河了,去黎阳了,去瓜分黎阳仓里的钱粮了,齐鲁人却留在大河以南艰苦作战,心里当然不平衡,当然也想去黎阳分一杯羹,至于什么北上展大计,什么利用兵变牟利等等,那都是虚的,不可见的,不确定的东西,与真金白银、粮食绢帛相比,悬殊太大。
“李子雄是什么人?他竟然指挥不了元务本?”霍小汉有些疑惑,难以理解杨玄感为什么在起兵之初就毫不留情地捅了李子雄一刀,就算彼此不信任,要自相残杀,也未免太早了一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这个问题陈瑞也没有想明白,虽然情理上说得过去,彼此不信任才会彼此防备,才会想方设法互相牵制,但这无助于坚守黎阳,而黎阳失陷得越早,就越不利于杨玄感攻打东都,既然如此,杨玄感为什么还要自乱阵脚?如果杨玄感未能攻陷东都,被困在东都城下,他怎么办?长翅膀飞吗?就算飞出了卫府军的包围,他又能去哪?
“事实就是如此。”陈瑞叹道,“所以我们没有退路了,必须以最快度拿下黎阳仓,必须抢在卫府军杀到黎阳之前拿下黎阳仓,否则形势对我们极其不利,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都有可能渡河而回。”
“张金称有这个实力?”王薄质疑道,“如果张金称有攻打黎阳仓的实力,他还会等到现在?”
“张金称的确没有这个实力。”陈瑞说道,“但我们有这个实力,然而,如果我们直接攻打黎阳仓,等于与李子雄公开撕破脸,反目成仇,那接下来岂不把黎阳拱手送给了卫府军?黎阳失陷了,我们还能守住黎阳仓吗?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我们与李子雄撕破脸,等于与齐王撕破脸,那么我们必将在河南战场上遭到董纯的猛烈攻击,于是联盟就在大河两岸陷入了两线作战之窘境,到那时我们就危险了,有全军覆没之祸啊。”
韩寿微微颔,问道,“就像大总管在东都战场上一样?”
李风云在东都战场上打的是韩相国的旗号,而在黎阳战场上,联盟军队打的是杨玄感和李子雄的旗号,等到张金称打黎阳仓了,联盟军队摇身一变,又打着张金称的旗号,伪作张金称的军队,如此一来,李子雄当然是视而不见,乐见其成了。元务本败走之后,联盟军队又摇身一变,又打着李子雄的旗号,与张金称“默契”打一仗,于是张金称败走,“满载而归”,而李子雄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控了黎阳局势,当然了,前提是李子雄必须完全满足联盟的需求,双方各取其利,皆大欢喜。
陈瑞连连点头,“所以你们必须坚守在河南战场,坚持与齐王正面对峙,唯有如此才能混淆视听,瞒天过海,才能彻底撇清联盟与这场风暴的关系,为联盟北上展铺平道路。”
“如果齐王向我们动攻击呢?”郭方预直指要害,“如果张须陀也来了,与齐王联手夹击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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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河北清河。
崔弘升率军抵达清河城,与清河崔氏、张氏、房氏等豪门世家紧急密商。
这是以永济渠为界的、以清河崔氏和博陵崔氏为核心的、河北南北两大贵族集团,就东都兵变这一政治风暴,对整个中土局势、山东局势乃至河北局势所产生的影响和后果,所进行的一次政治上和利益上的全面评估,并根据评估结果拟制一系列对策的正式磋商。
双方的政治立场、利益诉求,等等,都有一定的差异,求同存异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争论不可避免,且有难以妥协之趋势。
双方争论的焦点是,对东都兵变的政治评估不一样,于是在处理黎阳的问题上就有了不同的策略。
代表清河崔氏参加这次密商的是崔君贤,山东大儒,宗正卿崔君绰和水师长史崔君肃的弟弟,现任清河太守。他对这场兵变持有一定的乐观态度。在他看来,这场兵变的主要目标是改革,是激进改革派和激进保守派之间的一场对决,最终会把所有的改革派和保守派都卷进去。而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矛盾已不是这场兵变的主宰力量,主宰力量是改革和保守之间的矛盾,是既得利益集团与既失利益集团之间的冲突。关陇人是既得利益集团,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保守派,而山东人和江左人则属于既失利益集团,其中一部分圣主所信任和器重的贵族则成为改革的中坚力量,所以在这场风暴中,大部分山东和江左贵族都有幸成为“看客”,其中胆大且实力强大者必是从中牟利的“渔翁”。
清河崔氏就以“渔翁”自居。崔君贤的乐观就在于这场兵变肯定能达到阻碍改革的目的,风暴过后改革就进行不下去了,甚至全面倒退,这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实在在的利益,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的真金白银。而鹬蚌相争导致关陇人遭受到了自中土统一以来最大的最沉重的最惨烈的打击,既得利益集团虽然不会因此而一蹶不振,但最起码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需要恢复元气,需要养精蓄锐,需要韬光养晦,需要向山东人和江左人做出政治上的妥协和利益上的让度,以便让豪门世家为主的上层统治者联起手来,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让门阀士族政治再一次主宰中土,而要实现这一终极目的,就必须把改革力量打得抬不起头来,一蹶不振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法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了,既得利益集团才能巩固和加强这场兵变的政治成果,最终把来之不易的政治成果转化为沉甸甸的丰厚的既得利益。
也就是说,清河崔氏已经认定杨玄感及以其为的政治势力必将成为这场政治风暴的牺牲品,关陇人因此元气大伤,此消彼长之下,山东人和江左人必定再度崛起,三大贵族集团终于平起平坐,共同瓜分中土的权力和财富了,诸如像清河崔氏这等山东和江左豪门就成了这场风暴的真正的胜利者,“渔翁”做得好轻松。
从这一政治评估出,清河崔氏理所当然要积极谋划在风暴后的政治格局中牟取最大利益,所以崔君贤拿出的对策是,以河北全部力量、以最快度拿下黎阳,为杨玄感敲响败亡的丧钟,同时剿灭以白贼、河北贼、齐鲁贼为主要力量的大河南北的叛乱队伍,迅稳定大河南北的局势,为圣主和改革派沉重打击保守力量创造最好条件,为逼迫关陇人在风暴后以政治妥协和利益让度来赢得山东人和江左人的结盟打下良好基础。
这是无可非议的一件事,这场风暴之所以生,与国内局势的日益恶化,尤其是大河南北叛乱迭起屡剿不平的混乱形势,有着直接关系,所以说山东人是这场风暴的幕后推手是有真凭实据的,为何叛乱迭起?为何屡剿不平?当然与山东豪门世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心照不宣而已。如今风暴爆了,改革要陷入停滞甚至倒退了,圣主和改革派要报复,要秋后算帐,山东豪门世家就要倒霉了,要付出代价了,比如河北叛乱最为严重的清河和渤海,这两郡的贵族肯定要遭到无情打击,所以清河崔氏要未雨绸缪,要把利用价值基本“榨于”的叛乱队伍剿灭了,要摧毁这个必将给自己带来损失的重大隐患。
黎阳一战是剿灭大河南北叛乱主力的最好机会。黎阳仓是诱饵,把缺衣少粮的白贼、河北贼、齐鲁贼全部诱到了黎阳,而杨玄感偏偏又正好在黎阳举兵造反,于是两支叛乱队伍自然就合二为一了,正好给了山东豪门世家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理直气壮的血腥剿杀的最好借口。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焉能错过?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错过了就等于自杀,等于白白葬送山东人东山再起的机会,不要说自己不能原谅自己,就连整个山东贵族集团都无法原谅这一历史性的错误。
崔君贤代表了清河崔氏,清河崔氏代表了永济渠以南的河北贵族集团,所以崔君贤的这个平叛策略份量太重,崔弘升无法全盘否决,只能据理力争。
崔弘升对这场兵变的态度非常悲观,之所以悲观,不是从国内政治局势和中土三大贵族集团的根本利益出,而是站在中外大势的高度,从中土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连遭重挫后南北关系迅恶化出,如此一来,这场风暴不论结果如何,对中土都是一个不可承受的打击,而这个打击很可能是中土走向崩溃、统一大业分崩离析的开始,所以崔弘升的主张是,河北人不杀河北人,河北贼拿下黎阳仓是一件好事,可以有效赈济一部分难民,可以迅增加河北贼的实力,而河北贼的存在,不但是山东贵族集团手上一个重要的政治筹码,还是中土陷入分裂危机后山东人再创辉煌的一支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崔弘升的说法有道理,崔君贤也认可,也接受,毕竟南北关系恶化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也就没有西征和东征了,也就没有南北大运河的贯通了,然而,地域利益和由此所带来的政治博弈同样存在,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的身体里虽然流淌着一样的血脉,但矛盾和冲突也是代代承继,尤其是博陵崔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力压清河崔氏一头,这让以血脉源地、以本堂自居的清河崔氏愤懑不平,直到关陇崛起,杨氏大隋一统中土后,清河崔氏做为文献皇后(独孤伽罗)的外婆家,享受了皇亲国戚的殊荣,才在与博陵崔氏的争斗中勉强扳回一些颜面。圣主登基后,崔氏两家的地位渐渐有所不同,清河崔氏权势日增,而博陵崔氏走了下坡路。
这种背景下,清河崔氏当然更着重于眼前利益,所以他们有利用这场风暴攫取更大利益的迫切需求和强烈冲动,而尤其重要的是,永济渠以南是河北叛乱的“重灾区”,距离京畿比较近,对东都和大运河都有直接影响,无论从政治上还是从利益上考虑,都必须及时做出积极改变,以便在风暴过后东都新的政治格局和利益格局的划分中赢得更多优势。但是,把崔弘升的这种主张放到清河崔氏的利益谋划中,不难看到它直接危及到了清河崔氏对未来利益的攫取,因此崔君贤不得不以恶意去揣测崔弘升的真正意图。
博陵崔氏位于太行山南麓,距离北疆很近,距离长城也不远,南北关系的恶化对它的影响非常大,所以无论从政治上还是从利益上考虑,博陵崔氏要之务是确保东都的稳定,其次是确保河北的稳定,国内局势好了,国力强了,对博陵崔氏的地域利益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东都这场风暴直接危及到了国内局势和南北关系,严重损害了博陵崔氏的地域利益,于是博陵崔氏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不得不未雨绸缪,不得不掌控更多的政治筹码,以便在未来深陷困境之刻以此来向东都、向诸如清河崔氏等豪门世家换取更多的支持。
崔君贤感觉自己根本说服不了崔弘升,只能以事实说话,以事实来逼迫崔弘升让步。
崔君贤先告诉崔弘升一个坏消息,据他得到的可靠消息,清河贼张金称张金树兄弟几天前就已经急赶赴黎阳了,估计很快就要与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等河北贼联手攻击黎阳仓。
接着他又做出了三个推断:涿郡留守段达的军队估计正在日夜兼程南下黎阳;齐王的军队早在本月初就从齐郡的历城赶到了济北郡的东阿、卢城一线,不出意外的话,这支军队如今正沿着济水火西进,很快就会逼近荥阳;另外就是东莱水师,东莱水师还没有渡海远征,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一旦得知杨玄感叛乱,东都危机爆,齐王率军西进,他们作何反应?是否会紧急驰援?崔君贤的推断是,水师肯定要分兵驰援,因为从来护儿和周法尚的立场来说,二次东征必须赢,改革必须维护,为此只能两者兼顾,兵分两路,一路渡海远征,一路回京平叛。
“对涿郡留守段达来说,确保大运河畅通是第一,救援东都是第二,所以黎阳是他的第一目标;对水师来说同样如此,为了二次东征的胜利,大运河必须畅通,水师必须拿下黎阳;对齐王来说也是一样,他若想在这场风暴中有所作为,先就要控制黎阳,控制了黎阳就掌握了主动,既可以威胁东都,又可以要挟圣主,进退无忧。”
崔君贤望着神情冷峻的崔弘升,笑着问道,“如果这三路大军先后进入黎阳战场,诸贼还有抗衡之可能?黄台公还能裹足不前,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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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杨玄感的大军水6俱进,以挡者披靡之势,直杀偃师。
河南令达奚善意奉东都命令,沿6路向黑石关推进,得知杨玄感攻陷了洛口和黑石,正气势汹汹杀来,毫不犹豫,急后撤,一直撤到了偃师西北方向大约二十里外的阳渠才停下了脚步。他不能再撤了,再撤三四十里就是东都城了。
裴弘策的撤退度更快,一夜间就撤到了偃师西面的鸿池。鸿池在阳渠以西,与阳渠相连,距离偃师也有二十余里。
午时过后,东都反攻黑石的命令送到了裴弘策和达奚善意的手上,两人佯作遵从,回复东都说马上出,但于打雷不下雨,磨磨蹭蹭拖到天黑还没有出,而这时偃师已被杨玄感包围了,偃师都尉来渊据城坚守,与此同时一河之隔的柏谷坞方向,武贲郎将周仲亦率军与叛军激战。
偃师被围,周仲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渡河展开攻击,以便与偃师形成夹击之势,与来渊齐心协力、不惜代价坚守偃师,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被偃师都尉来渊毫不留情地“坑”了。
深夜,偃师城内的守军举旗响应杨玄感,打开了城门,偃师失陷。偃师都尉来渊被擒,然后在杨玄感的胁迫下按了血手印签了大名,虽然明知此举会给父亲来护儿和来氏家族带来无穷灾祸,但他没有舍身求仁的勇气,为了一己之私,苟延残喘,不管不顾地走上了叛逆之路。
杨玄感下令,诱敌深入,把周仲骗到偃师城下,围而歼之。
周仲不知道偃师失陷了,看到叛军大败而走,当即挥师渡河,奋起直追,试图一鼓作气击败杨玄感,解偃师之围,然后与裴弘策、达奚善意会合城下,再加上大和谷、阳山方向的武贲郎将李公挺部的有力支援,诸军齐心协力,当可在偃师一线建立起牢固防线。
然而,转眼之间,周仲的想法就破灭了,他和四千余鹰扬卫士被围偃师城下。不过以东都卫戍军的强悍实力,完全可以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走,但最可怕的一幕出现了,他的部下毫不犹豫地投降了杨玄感,短短时间内就形成了雪崩之势,全军覆没,就连他自己都稀里糊涂的做了俘虏。
午夜之后,周仲,江左名将周罗喉之子,卫府少壮一辈中的杰出者,被圣主信任和器重的江左籍高级武将,突然举旗响应杨玄感,被杨玄感任命为行台兵曹参军事,做了杨玄感的盟友,公开背叛了圣主和江左集团。
六月十二,凌晨,东都皇城。
樊子盖的脸色非常难看,眼神阴戾,杀气外露,就像一头待人而噬的猛兽,正陷入嗜血疯狂的爆边缘。
顾觉响应支持杨玄感,那在情理之中,不以为奇,但裴爽、来渊,还有周仲,还有他们身边的亲信僚佐,一大帮江左贵族,一群声名显赫的“官二代”,也响应支持杨玄感,那就“反常”了,而这种“反常”所造成的影响很恶劣,不但会打击东都的权威,更对东都的贵族官僚包括两京众多政治势力形成心理上的冲击,试想就连坚定不移地支持圣主的江左人,甚至还是那些深得圣主信任和恩宠的江左大权贵们,都积极响应杨玄感,那这场军事政变的未来趋势显然不利于圣主和改革派,如此一来形势愈险恶,东都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葬身风暴。
观国公杨恭仁、秦王杨浩、崔赜、独孤盛、元文都、韦云起、韦霁等人神情严肃,看上去一个个心情都很沉重,实际上各怀心思,不以为然的有之,心灾乐祸的有之,冷眼旁观的有之,总之无人声援樊子盖,此刻不落井下石,已经算顾全大局,顾及同僚情面了,否则一拥而上,对准樊子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打”,樊子盖这个东京留守就彻底变成鼻青脸肿的“傀儡”了。樊子盖现在还有利用价值,这帮大佬们需要一个“唱白脸”的,一些越王杨侗不方便做的事,都可以⊥樊子盖去做,这样就方便他们在背后操控东都局势了。
“偃师已失,东线已无险可守,叛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杨恭仁打破了沉默,低声说道,“加快撤离度,实在来不及撤离的就放弃,但人一定要撤进来,如果祸及无辜,尸横遍野,我们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观公,南线战况如何?”韦云起问道,“东线已经守不住了,如果南线也守不住,杨玄感与韩相国夹击东都,则东都危矣,尤其南郭,卫戍力量只有费曜的四千余鹰扬卫,太过单薄。”韦云起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越王杨侗,又看了一眼处在暴怒边缘的樊子盖,果断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是否考虑让公(李浑)撤进南郭,以加强南郭卫戍力量,另外是否考虑向西京求援,以确保东都之安全。”
越王杨侗低头不语。对李浑其人,这些日子杨侗了解得很多。正如杨恭仁所说,李浑不会进城,而他也不会让李浑进城。李浑的位置就在城外,就在东都的西线和南线,防守范围很大,既要防备西京大军越过函谷关,又要阻御叛军攻打东都,所以李浑在兵力部署上必然捉襟见肘,肯定要出问题,这就为未来圣主和齐王之间的博弈留下了一笔很大的“筹码”。至于韦云起的建议,明显就是居心叵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这是唯恐东都不乱,唯恐东都不失啊。韦氏既然抛弃了齐王,它和李浑之间的关系岂能像表明看到的那般“亲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韦云起这是要成心要置李浑于死地。而向西京求援,对东都来说根本就不会考虑,这里面牵扯到的政治斗争太激烈,利益博弈太复杂,除非到了生死存亡关头,圣主亲自下诏,亲自向西京妥协让步,否则谁也不敢代表东都向西京“低头”,那纯属找死。
樊子盖更不会上当了,他如今不是独木难支,也称不上是孤家寡人,而是被这帮大佬们联手“坑”得太惨,就连他唯一可以依赖的武贲郎将周仲及其麾下大军都被“坑”的全军覆没了,以致于现在他在皇城里成了“笑柄”,饱受耻辱,但没办法,他现在除了东都留守这个身份外,一无所有,彻彻底底沦为了傀儡,在这场风暴中成了看客,只能跟着越王杨侗亦步亦趋了。
杨恭仁没有回答韦云起,而是站了起来,走到了悬挂在一侧的地图前。
“公(李浑)已撤至西苑,背靠积翠池、芳华苑,沿洛水、谷水一线布阵。”杨恭仁手指地图上的西苑,由洛水到谷水,划了一个圆弧,“这是第一道防御线,重点在积翠池。若叛军突破了这道防线,便会沿着积翠池的南、北两道大堤,直杀皇城。”
杨恭仁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积翠池划了一个圆,“这是公的第二道防线,其南端在南郭的建国门、白虎门,其北端在芳华苑与积翠池之间的柳堤,而防御重点是月陂(积翠池的南堤)。若国公未能守住月陂,那他就只能撤到第三道防线。”
杨恭仁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黄道渠,停留在通济渠上。
“黄道渠和渠上的黄道桥就是公的第三道防线。如果叛军突破了第三道防线,就直接面对皇城的左右掖门和正中的端门。”
杨恭仁手指没有停下,而是沿着南郭和北郭之间的通济渠缓缓划过,然后出了东都,停在了偃师城上。
“偃师失陷,杨玄感接下来就要沿着渠道水6俱进,直接杀到皇城,兵临东太阳门下。”
至此,军政大佬们都听懂了,由于东都特殊的布局,使得杨玄感打东都,可以直捣皇城,直杀东都中枢,而从目前战局来分析,杨玄感是两路夹击皇城,所以东都大战实际上就是皇城保卫战,皇城守住了,东都也就守住了。指望杨玄感出昏招,先打外郭再打皇城,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稍稍有些军事常识的人,到了东都战场上,都会集中全部力量打皇城,拿下皇城,东都唾手可得,根本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打什么外郭。
“杨玄感打东都,是东西包抄,两路夹击,而我们的对策很简单,在坚守皇城的同时,南北夹击,以有效阻截和牵制叛军。南边的阻截由公负责,武贲郎将费曜配合,坚决把叛军阻挡在黄道渠南岸,不让叛军越过黄道桥,不让贼帅韩相国有攻打皇城的丝毫机会。北边的牵制由高都公(李公挺)负责,由徽安门大街向杨玄感动攻击,让杨玄感孤军奋战的同时,还不得不分兵与高都公作战。”
杨恭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过大堂上的军政大佬们,最后停在了韦云起的脸上,语含双关地说道,“所以,公根本没有必要进城,而皇城的卫戍也只需要纪侯(独孤盛)的禁卫军就绰绰有余了。另外我们还有河南赞务裴弘策和河南令达奚善意的两支军队,虽然都是地方上的乡团宗团,但只要运用得当,完全可以在关键时刻挥重要作用。”
“东都就是一个陷阱,只要杨玄感来了,必死无疑。”
大堂上鸦雀无声。杨恭仁语气坚定,信心十足,但在一帮军政大佬的眼里,则是色厉荏苒,纯属虚张声势。
坚守东都就是坚守皇城,这话不错,但问题是,在东都目前这种波诡云谲的政局下,皇城能否守住?皇城是一个堡垒,易守难攻,但如果堡垒从内部坍塌,杨恭仁是否还有回天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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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提着人头拼死拼活为了什么?大家都是贵族,都是豪门世家,都有不错的前程,为何还要铤而走险,倾力豪赌?争权夺利固然是主要目的,但并不能代表全部,很多时候志同道合很重要,有相同的政治理念才有结盟合作的动力,还有一部分人则是身不由己,被集团的整体利益所绑架,不得不而为之,只是既然“为之”了,那就要争取胜利,攫取最大利益,而能给集团带来最大利益的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而若想赢得皇权就要赢得皇统,而若想赢得皇统,最佳办法莫过于篡位自立。
当今皇族出自弘农杨氏,是弘农杨氏的一个支脉,而杨玄感家族同样是弘农杨氏的一个支脉,所以杨玄感在“自立”一事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比一个异姓贵族篡位的成功率要大上无数倍,所以在这个晚上,兵变同盟的大部分成员都明确要求杨玄感“自立”。此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必将影响到河洛贵族集团对杨玄感的支持力度,而河洛贵族集团对杨玄感的支持力度直接决定了东都大战的成败,决定了这场军事政变的成败。
自杨玄感进入京畿之后,远在黎阳的李子雄已经两次来书,催促他马上“自立”,恳请他坚决抛弃一切顾虑,不要瞻前顾后贻误时机,如今已经是没有回头路了,如果兵变失败,不论“自立”还是不“自立”,结果都一样,既然如此,为何不“自立”?为何不借助“自立”所带来的各方面优势以增强自己的实力,增加兵变的胜算?两害相权取其轻,很简单的道理嘛。
然而,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对同一件事的解读往往是不同的,对两害相权取其轻中的“轻”也有着迥然不同的理解。李密就坚决反对“自立”,倒不是不支持杨玄感篡位,而是认为“自立”的时机未到,在错误的时间“自立”不但无助于兵变的成功,反而会加兵变的失败。
杨玄感的态度也是暂时不提“自立”,早早“自立”会让局势迅明朗化,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一旦对手过多,蜂拥而上,必定一败涂地。
他和李密的意见一致,都认为“皇统”是个最好的诱饵,在这个诱饵没有被某条“大鱼”吃下之前,一些政治势力会冲上去不遗余力地争抢,一些政治势力会游走在诱饵附近蠢蠢欲动,还有一些政治势力虽无意介入诱饵的争夺,但对诱饵的归属非常关注,一旦诱饵被某条与自己利益相连的“大鱼”吃下了,它们就不得不做出选择。如此一来,变形成了“群鱼抢饵”的混乱局面,这肯定有利于兵变的成功。
既然杨玄感没有反对“自立”,只是暂不“自立”,大家也就没有继续劝进,于是把精力都放在了东都大战上。
东都大战的目标是什么?是攻陷东都,横扫京畿,据中原而雄起吗?
单纯从军事角度来说,这个目标并不现实,现在圣主就在辽东城下,远征军主力也还没有渡过鸭绿水,东莱水师也还没有渡海远征,此刻就算大运河中断了,远征军缺少粮草补给,也不足以延缓阻挡远征军回归的步伐,而杨玄感不论是攻陷东都还是占据中原,都需要时间,偏偏圣主和远征军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他充足的时间。
如果从政治角度来说,实现这一目标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但它需要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那就是皇统不但要有归属,而且还要由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来掌控皇统的归属,这样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和河洛贵族集团才能携手结盟,关陇统治集团中的最大的两股保守力量才能团结在一起,以关陇强大实力为后盾,联手对抗圣主和改革派。
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强大实力就在于其拥有关陇地区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而河洛贵族集团吃亏就吃亏在中原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所以杨玄感若想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就必须赢得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即便为关陇本土贵族做了嫁衣裳,也要心甘情愿,否则他必定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陷入四面包围之中,杀出血路冲出重围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然而,杨玄感要“自立”,河洛贵族集团也不愿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分享军事政变成功后所带来的巨大利益,而从已知的西京方面的立场来看,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野心更大,他们不但要攫取皇统之利,还要利用这场兵变来摧毁东都,夺回京师之利,他们同样不愿与河洛人分享这一巨大利益。
双方都有明确目标,并且都在竭尽全力,而杨玄感和河洛人明显陷入被动。如果关陇人的计谋得逞,东都毁了,河洛贵族集团必遭重创,虽然它们未必就此消亡,但杨玄感和以他为的政治势力,也就是河洛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必定烟消云散,所以对杨玄感和他的同盟者来说,东都大战的目标肯定不是攻陷东都,更不是据中原而四战,当然更不可能束手待毙,白白为关陇人做了嫁衣裳。
“东都大战的目标,是把西京卫戍军和潼关守军引诱到东都战场,从而造成关中兵力的薄弱,造成潼关的空虚,继而给我们突破潼关、攻陷西京、横扫关中创造有利条件。”
杨玄感兵临东都之后,终于拿出了真正的攻击策略。
东都的确是死地,但正因为是死地,他这个诱饵才能起作用,才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尔后只要调虎离山成功,他就抓住了一线生机,然后金蝉脱壳,杀进关中,攻占西京,他就掌控了主动,而关陇本土豪门世家则陷入了被动,战场从东都转向西京,从中原转向关陇,整个政治军事形势都产生了颠覆性变化。
从圣主和改革派的立场来说,当然愿意看到保守势力自相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和河洛贵族集团两败俱伤,圣主和改革派大获其利,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圣主估计做梦都笑醒了,到那时不要说二次东征功亏一篑所导致的政治上的失败已忽略不计,就连阻碍改革的最大力量都已不复存在,圣主可以在改革的道路上昂阔步了。
所以,到了那一刻,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肯定要向杨玄感妥协,与河洛人联手共抗圣主和改革派,否则杨玄感固然是灰飞烟灭,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也将遭受重创,由盛转衰,一蹶不振。
杨玄感详细解说了他的策略和具体实施步骤。
杨玄挺、王仲伯、胡师耽、李密等人凝神细听,一个个心情各异,一则杨玄感的策略出乎他们的预料,二则这一策略执行起来难度非常大,不仅仅己方要牢牢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还要依赖于众多对手的“默契”配合,只有任何一个关键环节上出现了问题,则有可能满盘皆输。
李密情绪复杂。当初他向杨玄感献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北上直接打涿郡,打临渝关,把圣主和远征军堵在辽东,实际上纯属扯淡,先不要说以杨玄感的实力能否千里跃进,打下涿郡攻克临渝关,就算成功了,以圣主和二十多万远征军的强悍实力,还有来自海上的东莱水师的前后夹击,他能把圣主堵在辽东?再说当杨玄感千里跃进的时候,圣主和远征军难道一无所知,还继续打高句丽?根本不可能,圣主会派遣远征马军,以最快度返回临渝关,守住连接幽州和辽东的“咽喉”,确保远征军南下幽州的通道安全,而涿郡留守段达和陈棱亦会拼死阻击,给圣主返回涿郡赢得足够时间,所以李密献这个上策的真正目的是试探,试探杨玄感在行宫和远征军里是否有重大部署,是否在国内外两个地方同时动兵变,若国内外同时爆兵变,那么国内兵变的胜算将大大增加。
中策打关中才是李密的真实意图,但打关中的难度显而易见,军事其次,政治才是关键,若政治上得不到关陇本土贵族的支持,关中根本进不去,于是就有了下策打东都,而打东都的目的就是在政治上赢得足够“资本”与西京方面进行讨价还价,最终兵变能否成功,还是取决于两大保守力量能否结盟合作。
但李密的“格局”还是小了,杨玄感站得高看得远,格局要大得多,他准确分析和推演出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攫利目标,关陇本土贵族要置杨玄感于死地,双方哪有妥协的余地?哪有结盟合作的可能?所以杨玄感不得不设计死里求生。
杨玄感一直隐瞒不说,当然是为了保密,而他当初征求李密的意见,也有试探之意,但李密的谋略明显略逊一筹,于是杨玄感虽然委其以重任,却无意留在身边。
李密有挫败感,甚至有些沮丧,好在让他感到挫败的是杨玄感,不至于让他对自己的智慧失去信心。
“明公,既然如此,我们还有攻陷东都的必要吗?”王仲伯问道。
杨玄感抚髯而笑,“将士们的性命很宝贵,岂能让他们做无谓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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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感的目标是关中,当然不会把有限力量消耗于东都战场,但若想完成调虎离山之计,该打的还得打,该消耗的还得消耗,否则原形毕露,岂不自掘坟墓?
李密紧随王仲伯之后,拱手问道,“明公,李风云剑指皇城,目前正在积翠池一线与李浑激烈交战。接下来我们是直杀太阳门,与其夹击皇城,还是倾尽全力打北郭?”
李密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虽然杨玄感棋高一着,但人家的身份地位资历摆在那里,再加上二十余年的宦海沉府,其阅历经验根本不是李密所能比拟的,再说谋划终究是纸上谈兵,若想成功杀进关中太难了,努力固然重要,运气更是不可或缺,所以当前局势下必须精诚团结,齐心协力,竭尽所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否则便有全军覆没之祸。
此刻东都战场上因为李风云和联盟精锐主力的存在,因为韩相国和宋豫两地十万义军的进入,使得杨玄感对东都的安全形成了致命威胁,兵变同盟在东都战场上拥有了相当优势,而这个优势的早早确立,必定让东都恐惧不安,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向西京求援,退一步说,就算东都咬紧牙关拼死坚守,拒不向西京求援,但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立场来说,为达到攫利之目标,即便没有东都的求援,他们也会借助东都岌岌可危之形势果断出兵。只要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只要潼关守军随之而来,那么杨玄感的调虎离山计就成功了,所以在眼前以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东都战场上,李风云和韩相国这两股力量对杨玄感非常重要,不仅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全盘谋划,甚至还可能直接决定了他能否成功杀进关中。
杨玄感沉思稍许,说道,“法主,在我们做出决策之前,某想听你详细述说一下,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你的所见所闻所想。”停了片刻,杨玄感又语气凝重地补充道,“法主,这很重要,因为之前李风云突然西进通济渠,迫使韩相国不得不提前举旗,接着李风云又突然杀进豫州,再一次迫使韩相国不得不屈从和受制于他,再接着李风云就悍不畏死地直杀京畿,并且奇迹般地攻占了伊阙,使得我们尚未在黎阳举兵,便已经在东都战场上赢得了先机。”
“然而,当初李风云决意攻打京畿的时候,我们并不同意,认为他恣意妄为,太冲动了,只不过考虑到此举有利于吸引东都的注意力,有利于我们在黎阳举兵,我们也就没有坚决反对,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李风云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不但抢占了先机,掌控了主动,还影响到了全局,而我们能以最快度兵临东都,并且占据优势,正是受益于此。”(法主,李密的字。)
“或许李风云谋略出众,也或许他运气很好,但这都不能解释他之前的一系列异常举措。”杨玄感的目光从李密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视众人,继续说道,“他突然放弃了蒙山,放弃了齐鲁,到了通济渠后,突然又疯地直杀东都,这对一个为生存而殚精竭虑的反贼来说,合乎常理吗?哪一个反贼会疯狂到自寻死路、自掘坟墓?”
“所以,这里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杨玄感说道,“这个隐秘对我们很重要,因为它极有可能关系到了我们的生死存亡。”
杨玄感的目光停在李密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问道,“某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东都大战结束后,李风云要去哪?他已经放弃了蒙山,不可能再回齐鲁,那么他是北上还是南下,抑或随我们一道西进关中?但我们若想顺利杀进关中,他就必须留在东都战场牵制西京大军,而我们若想让他留在东都战场坚持到最后一刻,那就必须要知道他参加这场兵变并率先杀进东都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到底想去哪?只要知道了他的去向,那我们就能推演出他之前举措异常的原因,以及之后他可能要实施的计策,如此我们才能拿出切实有效的对策。”
李密郑重点头,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始详细述说,其中的重点就是李风云和李子雄李珉父子、和齐王之间的关系,李风云在通济渠上兵分两路的原因和目的,李风云打着韩相国的旗号,裹挟着韩相国的宋豫义军直杀京畿的具体过程,而在这一过程中,李密和韩相国都被李风云所控制,这是李密最感憋屈的地方。
事实上现在李密有从义军队伍里“脱身而走”的自由,但韩相国从自身利益出,已经不可能拿全部的身家性命为杨玄感冲锋陷阵了,原因很简单,颖汝贵族公开支持杨玄感的“工具”就是韩相国和他的宋豫义军,而颖汝贵族肯定要做两手准备,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可能把全部赌注都押在杨玄感和这场军事政变上。换句话说,韩相国其人,不论在杨玄感和兵变同盟的眼里,还是在颖汝贵族的眼里,都是牺牲品。杨玄感在进入关中的同时必须利用韩相国来牵制西京大军,所以韩相国和宋豫义军必死。杨玄感一旦失败,颖汝贵族为撇清与这场军事政变的关系,必定要宰杀韩相国和宋豫义军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来赢得圣主和中枢的“原谅”,这注定了韩相国和宋豫义军必定要走上覆灭之路。
颍川韩氏的那位长者非常睿智,看得很清楚,他所谓的“蝉”实际上就是皇统,大家都去争皇统,皇统当然是这场风暴的关键了,但更关键的是,假如这只“蝉”是杨玄感放出来的诱饵,那么大家就都上当了,而都上当的结果是都被杨玄感算计了,杨玄感成了最后的赢家。韩相国当时没有听懂,云里雾里,但他记住了韩家长者的嘱托,跟着李风云走。事实上李风云的确不会吐出到嘴的肥肉,不会放过吞并宋豫义军的机会,而在杨玄感的眼里,韩相国和宋豫义军只是帮助他进入关中的“工具”,只要这个“工具”可以挥作用,“工具”的所有权属于谁并不重要,属于李风云也可以,当然了,前提是杨玄感必须知道李风云是否愿意履行“工具”的使命。
“据某的推断,李风云的目标是河北。”李密最后做出总结,“甚至,远上北疆,在太行东西两麓的代恒、幽燕之间打下一片生存之地。”
李密做出这个推断有一定的证据。李风云对中外大势的推演是未来几年要爆南北战争,而从他的言谈中明显就有利用这场战争展壮大自己的意图;另外他和李子雄父子、和齐王之间始终存有默契,这足以说明他们之间达成了某些有利于三方的约定;还有就是李风云在通济渠兵分两路,其中一路北上大河,兵锋直指黎阳仓,从目前黎阳局势来分析,李风云的联盟大军在李子雄的帮助下,的确有可能控制黎阳仓,而李风云一旦控制了黎阳仓,获得了数量惊人的粮食绢帛等物资,那么接下来他只要利用东都风暴成功吸引住了来自涿郡和河北方向的卫府军,然后再在齐王和河北人的掩护下,带着联盟顺利北上太行,充分利用北疆日益恶化的形势,浑水摸鱼乱中取胜,必定可以在短短时间内迅展壮大起来。
“李风云之所以积极参加这场兵变,其目的正是要引和推动这场风暴,并利用这场风暴来吸引圣主和中枢的注意力,牵制京畿周边大量卫府军乃至从东征战场归来的远征军,然后金蝉脱壳,呼啸北上,给自己立足北疆展壮大赢得足够的时间。”
李密望着凝神思索的杨玄感,叹道,“如果某没有猜错,李风云的计策和明公的计策如出一辙,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调虎离山,都是金蝉脱壳,都是死里求生,只不过我们的目标是关中,而李风云的目标是北疆,但如此一来,明公想利用李风云牵制西京大军就难以如愿了,同样,李风云想算计明公也是难上加难,稍有不慎,东都战场便成了双方的葬身之地。”
李密这话说得很直白,当即遭到了某些心高气傲之辈的“白眼”,但“白眼”归“白眼”,看不起那群叛贼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生死存亡之刻,越是叛贼越是穷凶极恶,韩相国已经难以控制了,现在又加上了一个李风云,那就更不可预料了。
胡师耽说话了,“如果李风云的背后的确是那帮人,那么他去北疆的可能性的确很大,虽然南北战争未必会爆,但南北关系恶化是事实,尤其连续两年的东征失利之后,大漠上的北虏必定蠢蠢欲动,大战没有,小战不断,这种情况下李风云去北疆,游走于长城南北,与镇戍军形成默契,频繁在境外烧杀掳掠,还是能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赵怀义马上质问,“如果李风云的背后的确是那帮人,李风云就有很多办法渡河北上,转战北疆,完全没必要参加这场兵变,但现在他参加这场兵变了,而且还积极参加,其真实目的是什么?蒲山公的推断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某认为,证据不足,还是经不起推敲。”
李密当即请教,“在你看来,李风云的目的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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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仔细的商讨,澹台舞阳等联盟官员和王薄等豪帅最终决策,停止攻击白马城,骁骑军总管韩寿继续包围白马城,围而不攻,王薄率左路总管府诸军陈兵于白马城东四十里外的卫南城,阻御濮阳方向的李善衡,霍小汉率右路总管府诸军陈兵于白马城南六十里外的灵昌城,阻御封丘方向的董纯。如果双方在攻防过程中有默契,则白马战场可以坚持更长时间,反之,则左右两路总管府不得不退至白马城下,背水一战了。
白马战场上联盟与齐王是否会形成默契,澹台舞阳的心里其实并没底,虽然李风云信誓旦旦,李子雄也拍着胸脯保证,各种分析和推演也都是这个趋势,但事实是否如此,谁也不知道,澹台舞阳和豪帅们忐忑不安很正常。
军议结束,豪帅们各归本部,左右两路总管府火奔赴卫南和灵昌,澹台舞阳则急报黎阳的陈瑞和韩曜。
黄昏前夕,黎阳回书,陈瑞和韩曜同意澹台舞阳在白马战场上的兵力部署,并嘱咐他一定要做好两手准备,一定要加强与离狐徐世鼽、瓦岗军的翟让和单雄信、济阴孟海公的联系,确保在危急时刻,白马战场上的联盟军队能够得到徐世鼽、翟让、单雄信和孟海公的支援,对齐王的军队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另外陈、韩两位长史还通报了一个好消息,清河豪帅张金称已抵达黎阳,并于十二日上午向黎阳仓展开了攻击,但坏消息更多,据从河北豪门获得的确切消息,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正率军沿永济渠急行而来,估计两三天后将抵达黎阳;而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亦率军火南下,估计在二十日前后抵达黎阳;临清关方向的河内军队目前还在关隘之内,并无攻击黎阳之迹象,但等到崔弘升和陈棱的军队包围了黎阳之后,河内军队必然要出动,所以当前联盟攻打黎阳仓的时间非常紧张,生死悬殊一线。
陈、韩二人在书信的末尾,传达了李子雄对白马战场的担忧。
黎阳的重要性可想而知,齐王不可能不重视,不可能不善加利用,一旦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表面上打白马,实际上却调集重兵渡河北上打黎阳,抢在崔弘升和陈棱的前面攻占黎阳,控制黎阳,卡住东都和圣主的“咽喉”,那么白马战场和黎阳战场上的联盟军队都将陷入被动之中,一旦齐王背信弃义,则联盟军队必定全军覆没。
另外李子雄还担心东莱水师会出兵平叛。在齐鲁,东莱水师和齐王互为牵制,齐王举兵西进,东莱水师不可能一无所知,知道后不可能无动于衷,必然会做出反应,所以李子雄的推断是,东莱水师极有可能分出一部分兵力沿大河西进,要目的是牵制齐王,竭尽所能阻止齐王进京,其次是攻打黎阳,不惜代价打通大运河,确保远征军的军需供给。
李子雄不可能无的放矢,他的担心都有可能变成现实,而这个现实对白马战场上的联盟军队来说太可怕了,稍有不慎就会陷入齐王和水师的夹击之中,所以白马战场上的联盟军队必须提前做好防备,拿出有效对策,以免措手不及之下全军覆没,但指望白马战场上的联盟军队牢牢拖住齐王,再以拖住齐王来牵制水师,显然太不现实,因此在李子雄担心的背后,肯定有一个谋划,有一个对策,只是最严重的危机尚未出现,李子雄也不方便透露,只能暂时提个醒,让联盟有个心理准备。
深夜,正当澹台舞阳、王扬和6平拿着陈、韩两位长史的书信,一遍遍分析、推敲和推演的时候,骁骑军总管韩寿突然出现了,随同他一起走进大帐的还有两位头戴帷帽的黑衣人。
帷帽掀开,露出了“庐山真面目”,一个是离狐巨贾徐世鼽,一位则是安平公李百药之子李安期。
澹台舞阳等人又惊又喜,惊的是李安期的出现必然代表着坏消息,否则李安期绝不会冒着身死族灭的风险来联盟报讯。现在李风云不在,主持联盟的虽然都是李风云的亲信,但李风云与赵郡李氏汉中房的关系是不可泄露之机密。怀疑终究不是真凭实据,而一旦有了真凭实据,赵郡李氏尤其是汉中房就难逃连累之祸了。然而李安期以身犯险,对联盟来说则是好消息,这说明以赵郡李氏为的山东豪门不但非常看重联盟这股力量,还希望这股力量长期存在下去,这足以给澹台舞阳等联盟高层以巨大信心。
双方坐定后,澹台舞阳二话不说,先就把陈、韩两位长史的书信递给了李安期。李安期给了他们绝对信任,他们当然要投桃报李。这份书信的内容包含了目下黎阳和白马两个战场的局势,还有一部分东都方面的消息,最后还有李子雄对未来局势的推断,这可以⊥李安期对当前局势有个大概了解。
“建昌公(李子雄)的推断很正确。”李安期一张嘴就是噩耗,“某日夜兼程而来,为的就是此事。”
澹台舞阳和王扬等人顿时心惊肉跳,天气本来就热,一紧张,更是大汗淋漓,汗流浃背了。
“齐王来了?”澹台舞阳吃惊地问道,“水师出动了?”
“齐王初七日下午离开历城,沿济水一路狂奔,风驰电挚,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夜里应该到了定陶,如果更快一点,他就可以在济阴城过夜了。”
澹台舞阳和王扬等人忍不住面面相觑,这么快?齐王这是什么心情?这是要杀进东都的节奏啊。
“齐王离开历城前,特意书告东莱水师总管来护儿,杨玄感举兵叛乱攻打东都,他要十万火急赶赴东都平叛。”李安期看看澹台舞阳,又看看王扬和6平,叹了口气,“如果你们是来护儿,你们看到齐王这封信,怎么想?又会怎么做?可想而知,来护儿必定以最快度追上齐王,阻止齐王进京。”
“那么……”王扬迟疑稍许,问道,“水师大概何时抵达黎阳?”
“十几天之后吧。”李安期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只是十几天之后东都、黎阳、白马三地的局势都变了,而且这些变化对你们可能都不利,最起码在黎阳和白马战场上,你们会极度被动。”
“若能抢在卫府军之前拿下黎阳仓,是否有助于我们改变在战场上的不利局面?”6平语含双关地问道。
在他看来李安期既然风尘仆仆而来,肯定不是为了报信,而是为齐王实施计策,只是这些计策的实施需要联盟的配合,需要联盟做出妥协和让步,但现在李风云不在,李安期摸不清联盟高层官员的底细,不敢轻易出口,所以李安期张嘴就是一连串的“噩耗”,其目的就是先行摸摸底,打探一下联盟的底线。
6平心情焦虑,无意浪费时间,再说从李安期的立场来说,考虑到李风云的利益,李安期也不会公然陷害李风云,置联盟于败亡之绝境,既然如此,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反而能促进彼此之间的信任,有助于双方共同谋利。
李安期从6平这句话里听出了他所需要的讯息,眼里掠过一丝喜悦,大有深意地看了6平一眼。澹台舞阳和王扬顿有所悟,对李安期的答复更为关注。韩寿懵懂不知,坐在一边凝神细听。
“关键正在黎阳仓。”李安期说道,“对围攻黎阳的卫府军来说,黎阳城固然重要,但黎阳仓更重要,黎阳仓对他们来说是第一目标。卫府军包围了黎阳城,也就等于打通了永济渠,只是如今东都大乱,通济渠断绝,即便临时改道,北上物资出荥阳后直接经大河通黎阳,但各方协调需要时间,然而大运河断绝已久,涿郡囤积的粮草辎重即将告罄,为解燃眉之急,卫府军不惜代价也要收复黎阳仓,以最快度把黎阳仓里的粮草辎重紧急运往涿郡,以保障东征战场和北疆镇戍之需要。”
此言一出,澹台舞阳等人都知道李安期的来意了,李安期是来“摘桃子”的,是来为齐王做说客的,要要帮助齐王兵不血刃控制黎阳仓的。李子雄的担心转眼就变成了现实,这让澹台舞阳等人忍不住暗自腹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这黄雀也来得太快了,我这边还没有拿下黎阳仓,你就等着接收了,心也太黑了吧?但这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联盟的目标也是黎阳仓,能否控制和劫掠黎阳仓直接决定了联盟能否成功转战河北,如果把黎阳仓的控制权交给齐王,联盟的目标如何实现?这是不可妥协之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啊。
澹台舞阳等人的脸色都难看了,一个个垂不语,沉默以对。
李安期心知肚明,知道联盟不会妥协,但事实上联盟除了妥协外,还有第二条路吗?凭借联盟的力量,当真能实现劫掠黎阳仓之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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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已知讯息来看,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东莱水师、齐王的军队,还有河内郡的军队,都将攻打黎阳,粗略估计至少有三万到四万卫府军精锐。”李安期苦笑摇头,“李子雄孤家寡人一个,只能依靠你们坚守黎阳,而你们北上黎阳的只有两路总管府八个军,并且都是河北义军,都是在齐郡战场上饱受重创的残兵败将,所以即便你们在黎阳战场上的兵力与卫府军相当,即便拥有据城坚守的优势,但依旧是不堪一击。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黎阳你们守不住,黎阳仓你们更守不住,你们坚守黎阳战场的结果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一片死寂。李安期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有东莱水师,没有齐王的大军,仅靠陈棱的卫府军,那么联盟在崔弘升所率的河北军队的“默契”配合下,坚守黎阳还是有一定的把握,但现在有四路卫府军围攻黎阳,联盟坚守黎阳战场的结果只能是全军覆没。联盟失去了黎阳战场,也就无法坚守白马战场,只能有多远逃多远,而这一逃,也就意味着李风云即便成功撤离东都战场,也难逃卫府军的四面剿杀,联盟十有**灰飞烟灭。
澹台舞阳权衡再三,考虑到白马战场和黎阳战场是一个整体,如此大事,决策权还在左右长史陈瑞、韩曜以及李子雄手上,他和王扬、6平三人最多也就是一个传话者的角色,既然是传话的人,当然要把对方的要求问清楚,于是澹台舞阳拱手说道,“公子来此,当有良策,还请赐教。”
李安期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似乎有什么事踌躇不决。
澹台舞阳等人看到李安期在关键时刻竟然不说话了,不免疑惑,遂转目望向了坐在一边的徐世鼽。
徐世鼽是李风云义结金兰的兄弟,在联盟高层的眼中,地位十分特殊,尤其自联盟进入中原之后,他不仅利用离狐徐氏的庞大船队给联盟提供各种方便,还帮助联盟与翟让、单雄信和孟海公等豪帅之间保持着密切联系,此次他带着李安期过来,足以证明他还代表李风云与河北豪门之间保持着秘密联系,这使得他在联盟高层中的份量更重了。
徐世鼽向众人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澹台舞阳等人并不知道李百药和李安期父子现在就在齐王身边,充当河北豪门、联盟和齐王三方之间的联系人和秘使,所以澹台舞阳等人虽然估猜到李安期是在为齐王做说客,但对一个河北豪门世子为关陇本土豪门所支持的齐王做说客的背后隐情,却不甚了了,因此当他们看到李安期忽然委决不下、犹疑不定了,理所当然猜测这其中可能牵扯到了河北豪门和关陇本土豪门之间的政治交易,这属于不可泄露之机密,如此机密澹台舞阳等人也不想知道,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对他们而言有害无利。
实际上李安期犹豫不决,的确是牵扯到了机密之事,只是这些事与齐王有密切关系,一旦泄露出来了,不但对齐王本人不利,对整个局势都会产生不利影响。
这是一件完全出乎李百药和李安期父子预料之事,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齐王身边的将军们,也就是齐王所信任的、与齐王休戚与共的左骁卫将军董纯和武贲郎将李善衡,在关键时刻,竟然置齐王的命令于不顾,都率军进入了东郡,一个在大河南岸的濮阳,一个在济水北岸的封丘,对白马战场上的联盟军队形成了夹击之势,根本就没有遵从齐王的兵临通济渠、陈兵浚仪城下的命令,这等于直接架空了齐王,把齐王手上的军权直接剥夺了。
这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这背后肯定有李子雄的“身影”,因为从李子雄的立场来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齐王进京,让齐王成为两京各大政集团联手动皇统大战的“棋子”,但仅靠李子雄一个人的力量还不足以说服董纯和李善衡,所以这件事的背后肯定还有更为强大的力量,而这个力量无疑就是陇西成纪李氏,就是以国公李浑为的陇西豪门,他们同样不愿意看到齐王进京抢夺皇统,不愿意自己成为齐王的陪葬品,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于脆架空齐王,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了。
齐王在西进途中分别接到了董纯和李善衡的书信,两人就像事先商量好的一般,所献计策如出一辙,都是以最快度抢占黎阳,控制黎阳仓,卡住东都和圣主的“咽喉”,先确保自己在这场风暴中立于不败之地,继而可以如愿以偿的牟取到最大利益。至于齐王所下的陈兵通济渠以威胁东都的命令,两人自始至终都没提,似乎齐王根本就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或者他们认为如此愚蠢而失去理智的命令,根本就不会出自齐王之口,直接无视了。
齐王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暴跳如雷,而是选择了沉默和顺从,好像他确实没有下达过那道愚蠢的命令。
韦福嗣也没有说话,黯然长叹。
李百药很慷慨,圣主慧眼如炬,齐王的确不是做“人主”的料,否则断然不会出现这种“臣强主弱,强臣欺主”之事。当然了,如果齐王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置忠诚于他的权贵们的身家性命于不顾,去进行毫无胜算的倾力一赌,并且已经有过这样一次血淋淋的教训丨了,却依旧死不悔改,权贵们也不至于行此非常手段。事实上李子雄、董纯和李善衡等人也是无奈,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齐王自寻死路,然后他们为齐王殉葬吧?不论怎么说齐王都有继承皇统的机会,而既定的北上展策略也是切实可行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奋力一搏?为何一定要把自己卷进这场风暴,陷自己于灰飞烟灭之绝境?
在董纯和李善衡的计策里,齐王要控制白马和黎阳两个战场,齐王要掌控全局,唯有如此才能达到既定目标,但这需要联盟的默契配合,如果没有联盟的配合,双方打个你死我活,结果必定是两败俱伤,一败涂地,但如此一来,联盟必须做出巨大妥协,甚至要做出巨大牺牲,这不但破坏了李风云的谋划,损害了联盟的利益,更让联盟北上展之策有彻底失败之可能。
齐王知道这个计策很不错,对他最为有利,他也想到过,只是马上就放弃了,因为此策是单方面撕毁约定,完全是毁信弃诺之举。虽然齐王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吞并联盟,壮大自身,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与河北人的彻底翻脸。杨玄感杀死了游元,他摧毁了李风云,关陇人和河北人的仇越结越深,这种情形下他北上戍疆,一旦北虏入侵,南北战争爆,河北人根本不需要背后下黑手,只要稍稍使点小手段,用点阳谋,他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不要说什么称霸北疆了,那纯属痴心妄想。
然而,齐王不敢做不想做的事,李子雄、董纯和李善衡却“迎难而上”了。对于这些权贵来说,自己的利益最大,背信弃义、落井下石、趁火打劫都是正常手段,不以为奇,再说了,对手很强悍,如果现在不乘机下手,不抓住河北人的“要害”,不逼着河北人做出妥协和让步,将来就算齐王北上了,遇到的困难也非常大,一旦被河北人卡住了“脖子”,捏住了“要害”,那齐王岂不成了河北人的傀儡?如此将来齐王继承了皇统,岂不为山东人做了嫁衣裳?这是关陇人绝对不能接受的。对关陇人来说,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下,都必须掌控全局,就算到了北疆,也是关陇人说了算,至于山东人,必须踩在脚底下,绝对不能让山东人有坐大之机会。
齐王直接把难题抛给了李百药。这事他解决不了,李百药也解决不了,但李百药的使命就在于此,他可以把讯息传递给河北人,传递给联盟,让三方在战场上“谈判”,坐地起价,就地还钱,互相妥协让步,直到拿出一个三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李安期知道自己如果实话实说必定会激怒联盟,所以斟酌再三,还是决定隐瞒真相,很多时候不知道真相比知道真相更有利于合作。
“如果齐王攻陷了黎阳,控制了黎阳仓,那么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东莱水师,还有理由继续留在黎阳战场吗?肯定没理由留在黎阳,他们必须渡河去支援东都。”李安期说道,“如此一来,联盟可以持续、安全的从黎阳仓获得粮食,时机一到,联盟亦可有惊无险地渡河北上,实现转战河北之目的。”
澹台舞阳等人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一个个神色阴沉,气氛压抑。
此策看上去的确不错,互惠互利,但仔细一想,却有个致命之处,那就是齐王不但利用黎阳仓里的粮食,轻而易举地卡住了联盟的“脖子”,还利用这个机会卡住了联盟的北上之路,实际上等于变相地控制了联盟,决定了联盟的生死存亡。
联盟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齐王,交给关陇人?那与跳河自杀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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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鸡鸣时分,陈瑞、元务本、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李德逸在李子雄和韩曜的急召下,火赶赴黎阳城。
元务本再见李子雄,谈笑风生、镇定自若,仿若根本就没有拿黎阳仓挟持过李子雄,亦没有出现过联盟打着清河贼张金称的旗号以武力攻陷黎阳仓一事,仿若时光又回到了六月初,三方结盟合作的“蜜月期”,其脸皮之厚,腹黑之深,让人叹为观止,尤其让郝孝德、刘黑闼等一向自我标榜为“然诺仗义”之辈的河北豪帅们更是自叹弗如,从中受益颇多。
李子雄轻松掌控了全局,在这里除了元务本的出身比他略显尊贵外,余者在任何方面都无法望其项背,悬殊太大了,诸如联盟诸雄对其只能是“高山仰止”。你要么避而不见,见到了,在一起共事,你就只有俯听命的份,根本无力抗衡。
李风云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所以临行前曾对联盟诸雄详细分析过李子雄其人。李子雄与圣主决裂,被逼做“贼”后,“求生”意志非常强烈,而其“求生”途径只有三个,一个是寄希望于杨玄感兵变成功,一个是寄希望于齐王夺取皇统,而第三个就是寄希望于圣主倒台,或者国祚崩溃,中土分裂,舍此以外别无他途。但无论是杨玄感,还是齐王,都对李子雄这个老一辈的“大佬”十分忌惮,即便是结盟合作也不敢予其以对信任,于是李子雄的处境就非常尴尬,不得不在绝境中、在夹缝中“自力更生”,而联盟的处境恰好与其如出一辙,所以不难看到,李子雄和联盟有共同的利益基础,两者的合作必然卓有成效,但关键是信任,必须给对方以绝对信任。
为此李风云给联盟诸雄的建议是,联盟若想实现劫掠黎阳仓、转战河北之目标,就必须在非常时刻行非常之事,不要拘泥于既定策略,不要过于贪婪和短视,要审时度势,要便宜行事,要积极捕捉和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但要做到这些,联盟诸雄的智慧和经验显然不够,所以与李子雄的合作就至关重要。更重要的是,关键时刻尤其是联盟诸雄感觉自己控制不了局势的时候,必须给予李子雄以对信任,相信他做“贼”之后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上“贼”路,而这一点恰恰是双方共同利益所在,是双方精诚合作的保证。
当韩曜详细通报了白马战局的最新变化,以及由这些变化所导致的诸般恶劣后果后,联盟诸雄便知道局势失控了,此刻依靠他们本身的力量根本抗衡不了齐王,现在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寄希望于李子雄,给予李子雄以对信任,唯李子雄马是瞻,杀出一条血路;要么联盟崩溃,豪帅们一哄而散,各奔东西,各自逃生。
气氛很沉重,就连元务本都脸色阴沉。他也面临艰难选择,要么弃黎阳而逃,逃到杨玄感身边去;要么与李子雄、联盟继续维持合作,竭尽全力牵制各路卫府军,想方设法为杨玄感攻打东都赢得更多的时间,但前提是,联盟必须坚持到最后,而联盟能否坚持到最后,则依赖于是否有一个最大程度保障联盟利益的计策,否则豪帅们必然作鸟兽散。而拟制如此重大的计策,联盟在没有李风云的情况下,就只能指望李子雄了,他是这里资历最老、威望最高、谋略亦是最为出众的老权贵了,除了他再无一人可以驾驭联盟这群桀骜不驯的!豪帅。
在众人期待之中,韩曜解说了李子雄的对策。
在适当时候,把黎阳和黎阳仓拱手让给齐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联盟虽然做不了“渔翁”,但利用齐王和各路卫府军激烈对抗无暇他顾之际,逃之夭夭还是可以的。所谓“适当时候”,就是联盟成功洗劫了黎阳仓,而李风云又及时撤出了东都战场,与联盟会合,联盟的既定目标全部完成,当然要离开黎阳,北上转战了。
之前李子雄对齐王那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但随着澹台舞阳的第二次急报,齐王所倚重的“左膀右臂”关键时刻内讧的秘密暴露了,而内讧的原因是齐王的目标生了改变,齐王的策略也随之改变,由此导致联盟与齐王之间的“默契”没了,双方之前的约定也不复存在,形势骤然恶劣。
李子雄即刻调整对策,对“适当时候”做出了新的定义,在东莱水师到来之前,联盟必须结束对黎阳仓的洗劫,北上转战。
此策可以保证联盟杀出重围,北上转战,但把李风云仍在了东都战场,任其自生自灭。同时因为黎阳过早失陷,导致杨玄感腹背受敌,在东都战场上陷入了极大被动。
李子雄对此做出解释。李风云赶赴东都战场的目的,正是要确保联盟北上转战成功,确保联盟的生存,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所以联盟必须以北上转战、必须以生存为第一目标,否则李风云和他所统率的联盟精锐主力就白白牺牲了。再退一步说,依照既定策略,李风云能否顺利撤离东都战场?能否杀出重围与联盟顺利会合?这本身就是无法确定之事,从现实来说,李风云即便撤出了东都战场,也未必能杀出重围,即便杀出了重围,估计帐下将士也所剩无几了。现实很残酷,联盟必须承认和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所以尽快撤离黎阳战场是正确的,完全符合李风云的意愿,符合联盟的根本利益。
另外,李子雄透露了一个机密,李风云过去是中土秘兵,是秘兵中的王者,在大漠上赫赫有名,北虏杀不死他,卫府军就更杀不死他,所以李子雄拍着胸脯保证,就算东都战场上的数万联盟精锐全部战死,李风云也不会死,他肯定能逃出天生,能返回联盟。
对于杨玄感腹背受敌一事,李子雄只能表示遗憾。联盟实力有限,崔弘升可以对付,陈棱也可以抵抗一时,齐王那边也还可以商量,唯独东莱水师的加入,彻底改变了黎阳战场上的形势,联盟继续坚守必然全军覆没,而联盟不可能“高尚”到为了杨玄感和这场兵变白白牺牲二十多万人的性命。
李子雄给了元务本三个选择,要么你放弃黎阳回到杨玄感身边,要么随同联盟一起北上转战,要么坚守到最后一刻与黎阳共存亡。
元务本点头接受,距离联盟撤离黎阳还有一些时间,他还有考虑的余地,还可以急报杨玄感并得到杨玄感的回复
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李德逸此刻也搁置了矛盾,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时候再互相算计纯属找死。他们商量的结果是接受李子雄的计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信任李子雄,遵从李子雄的命令。当然,他们也动摇过,也想过带着劫掠的粮草返回平原和渤海,但他们不同于张金称,张金称距离自家的地盘非常近,水6两道都可以走,四五天的路程,更关键的是还有豪门暗中庇护,而他们回家的路程就长了,再加上还拖着上十万老弱妇孺,风险太大了,更重要的联盟崩溃后,齐王没有选择,只有杀了他们,否则死的就是齐王了,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必须维持联盟的存在,有了联盟才有资格与齐王合作,而有了合作才能进一步保障他们的生存。
意见统一了,决策也通过了,李子雄随即下达命令。
郝孝德部与天亮后渡河而来的骁骑军总管韩寿,还有联盟上十万工匠、民夫、老弱妇孺负责劫掠黎阳仓,并分批北上,进入林虑山躲避。若有违令不从者、贻误军机者,杀无赦,以严肃军纪,确保联盟能够顺利安全地撤离黎阳,不至于因为贪婪而失控,因为失控而自我毁灭。
孙宣雅部北上汤阴、内黄一线阻击崔弘升,迟滞其南下度。
刘黑闼部提前北上,先与王德仁合作,在林虑山做好囤粮和安顿军民之准备,再与杨公卿取得联系,为联盟北上赵郡做好铺垫。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便是在汤阴和姜里城之间的荡水两岸设阵,以阻击从涿郡南下平叛的武贲郎将陈棱及其所率的幽州军队。当然了,仅靠刘黑闼部肯定阻挡不了陈棱,李子雄还要安排更多军队北上汤阴,所以刘黑闼先期赶赴荡水的主要目的是打汤阴和姜里城一个措手不及,看看能否攻敌不备,拿下两座城池,即便拿下其中一个也算抢占了先机。
联盟右长史韩曜马上渡河赶赴白马战场,全权指挥白马战场上的联盟军队渡河撤离。
天亮之后,韩寿的骁骑军主力保护联盟总营上十万民众先行渡河。
李善衡必定会在近期内向联盟军队展开攻击,以夺取白马城,逼迫联盟军队渡河北上,所以王薄部在卫南一线与其稍作接触后便可撤回白马,择机渡河。
董纯与齐王会合后,亦会向白马城方向攻击前进,所以霍小汉部在灵昌一线稍作阻击后即可撤回白马,然后与王薄部同时渡河北上。
李子雄要求,六月十七日午夜之前,王薄部和霍小汉部必须完成渡河,并连夜北上汤阴,与孙宣雅、刘黑闼会合,联手阻击陈棱,竭尽全力保证联盟能够顺利撤离黎阳,安全北上林虑山。
李子雄又请出刘炫和孔颖达,请两位大儒先行北上赵郡、博陵,与赵郡李氏、博陵崔氏秘密联系,请两大豪门在联盟北上过程中给予适当照顾。
即刻把这一决策通过秘密渠道告之东都战场上的李风云,请其自行择机撤离东都,设法渡河北上会合联盟。
李子雄要求,联盟的军事部署绝对保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告诉张金称和王德仁等河北豪帅,以防机密泄露,北上之策受挫。
军议结束,韩曜当即在一队卫士的扈从下,连夜渡河赶赴白马传达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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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拂晓,东都城东,白司马坂。
裴弘策担心杨玄感动夜袭,辗转难眠,一宿未睡,好不容易熬到拂晓,实在支撑不住刚刚闭上眼打了个盹,就被喊醒了。河南内史府东曹掾郑俨悄悄告诉裴弘策,杨玄感派来了信使,就在营外,你见不见?
“不见。”裴弘策不假思索,一口拒绝。这个敏感时期不论有什么想法,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绝对要与杨玄感保持距离,划清界限,千万不要有所接触,更不要有所“暧昧”,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中了离间计,百嘴莫辩,喊冤都找不到地方。
郑俨略略皱眉,谨慎进言道,“杨玄感遣使而来,当然是为了说服明公,既然如此,明公为何不见一见,摸摸杨玄感的底细?”
裴弘策瞥了郑俨一眼,若不是此子是大理寺卿郑善果的儿子,是荥阳郑氏子弟中的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他当真想狠狠地啐其一脸唾沫,你啥意思?成心陷害我啊?摸底?杨玄感都打到东都城下了,还有什么底可摸?
“不见。”裴弘策用力一摆手,闭上眼睛不予理睬。
郑俨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明公,来者是淮阳公。”
淮阳公就是杨玄挺,杨玄感竟派自己的弟弟来做说客,这个份量就重了,的确可以见一见摸摸底,但裴弘策旋即想到自己与樊子盖已经反目成仇,对越王的命令也是阳奉阴违,再加上身边布满了他们的“耳目”,一旦自己与杨玄感接触,不管是公开接触还是秘密接触,均会授人以柄,风险太大,还是不见为好。
“不见。”裴弘策第三次拒绝。
郑俨脸色有些难看了。在他眼里,裴弘策和他父亲郑善果同属于圣主一系,都是改革派,按道理裴弘策应该在这场危机中与樊子盖携手合作,但结果出人意外,留守东都的改革力量内讧了,分裂了。追究其原因虽然与杨恭仁的压制和打击,与保守势力的落井下石有直接关系,但与裴弘策刚愎自用、傲慢无礼的性格也有关系。
即便樊子盖以牺牲裴弘策的利益来向越王一系做出妥协,但樊子盖的目的毕竟还是为了谋求合作,裴弘策理应顾全大局,然而事实却是,自东都危机以来裴弘策的所作所为渐有失控之势,这对东都十分不利,对河南内史府亦是灾难,一旦裴弘策大败于东都战场,不但会影响到裴弘策本人的仕途,也必将影响到郑俨的前程,所以俨必须自救,最好的办法便是保住这支军队,安全撤回城内。
依越王的命令,裴弘策只要在城外坚守两天就可以撤回城内,但京畿是杨玄感的势力范围,拥有天时地利人和,一路势如破竹而来,如果正面对阵,河南令达奚善意就是前车之鉴,指望京畿内的乡团宗团对抗杨玄感纯属痴人做梦,裴弘策一点胜算都没有,所以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拖”,以谈判来欺骗杨玄感,想方设法拖延两天就行了。
看到裴弘策三次拒绝与杨玄感接触,郑俨不得不以恶意去揣测裴弘策的真实想法,这个老家伙是不是故意求败?故意把军队送给杨玄感?
有达奚善意大败在前,裴弘策就算全军覆没也不会有事,如果越王愤怒之下当真要惩罚,那也是先砍达奚善意的头颅,河南令达奚善意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地方长官,杀了也就杀了,圣主事后最多也就责怪越王有擅权之嫌,而裴弘策是从三品的中枢大员,越王根本无权杀他。依律,凡处官吏以死刑,须报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审核,再呈皇帝御批,皇帝同意了才能杀,否则就是违法。当然了,特殊情况下也可以特殊处置,不过像裴弘策这等从三品的中枢大员,即便是在特殊情况下也不能杀,否则不但违法,更是擅权,严重侵害了圣主和中枢的权威,危害了律法的威严和权贵的既得利益,会成为众矢之的,就算杀对了事后也要追究擅权僭越之罪,所以裴弘策有恃无恐很正常,东都没人奈何得了他,除了圣主他谁都不怕,偏偏他忠诚于圣主,河东裴氏也是圣主所倚重的一股重要政治力量,将来即便惩罚他也不会太重。
“明公,杨玄感自举兵叛乱以来,只说推翻圣主,却不说推翻圣主之后由谁来继承皇统,这是为甚?”郑俨表情严肃,眼里却掠过一丝狡黠和阴戾,“明公,你不想知道答案?”
裴弘策的眼睛霍然睁开,目露厉色,冷冰冰地瞪着郑俨,恨不得给他一个巴掌。
这是一个东都上上下下都倍感疑惑和倍感期待的问题,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虽然这个答案可能是杨玄感要篡位自立,但就目前政局而言,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杨玄感有这样的想法,那也不过是痴心妄想,所以真正的答案应该是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中的一个,而齐王杨喃的可能性最大,之所以杨玄感迟迟不说,除了齐王至今尚没有赶到东都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肯定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有关,双方在新皇帝登基后的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方案上可能有严重分歧,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裴弘策当然想知道答案。谁做新皇帝很重要,而新的权力和财富的分配方案更重要,尤其对河东裴氏来说,因为他们支持圣主,被划归为改革派,那么随着圣主的倒台,河东裴氏的权势必遭重创,所以,河东裴氏若能预先获悉机密,预先做出正确选择,提前与保守势力达成妥协,必将有利于河东裴氏在这场风暴中保全既得利益,退一步说就算保全不了既得利益,也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损失。
郑俨这句话正好击中了裴弘策的“软肋”,让他内心深处被极力压制的“魔盒”突然打开了,他的理智顿时被熊熊燃烧的**所淹没,再也无法抵御那致命的诱惑了。
良久,裴弘策终于说出了一个字,“见”
裴弘策秘密会见杨玄挺。裴弘策没有公开召见杨玄感的信使,他不能拱手送给东都政敌们一个明显的把柄,而捕风捉影的事他会矢口否认拒不承认。
半个时辰后,杨玄感告辞离去,至于双方谈了什么,连郑俨都被拒之帐外,一无所知。
上午,杨玄感下令攻击前进,杨玄挺率选锋军直扑白司马坂。
双方正面对阵,鼓号喧天,但杀声刚起就一边倒了,裴弘策的军队一哄而散,大败而走。
杨玄挺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命令将士们收缴战利品,然后继续向东都前进。
裴弘策败退三四里之后,召集败兵,重整人马。在他们的后面只有北郭的上春门是打开的,而上春门外有卫戍军把守,他们根本进不了城,只有再战。
午时,杨玄挺指挥大军缓缓压上,双方再战,裴弘策的军队再度溃败,不过这一次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将士临阵倒戈,直接投奔了杨玄挺。
裴弘策再退四五里,再召败兵重整人马,再度与杨玄感作战。
如此反复,到黄昏时分,裴弘策五战五败,全军覆没,最后仅仅带着一队扈从卫士逃回了东都。
当夜,杨玄感的大军兵临东都城下,距离上春门仅剩十里。
六月十三日夜,上春门关闭,东都所有城门全部关闭,据城坚守。
同日,东都城西战场,积翠池战事激烈。
虎贲军总管甄宝车驻着铁拐,瘸着一条腿,亲临前线指挥。虎贲军将士士气如虹,以一当十,奋勇向前,一次次撕开卫府军的防线。
郭明身先士卒,率领联盟第一、第三、第五军以及牛进达的第二十三军,轮番上阵,一次次摧毁卫府军的阻击,步步逼进皇城。
韩相国率宋豫义军主力从芳华苑方向全线扑上,向卫府军的侧翼展开了猛烈攻击,给了联盟大军以有力配合。
风云军总管徐十三率领五个团的精锐,乘船进入积翠池,从水面上一次次强攻北大堤,强行截断卫府军战阵,迫使卫府军一次次后撤。
同一时间,在月陂战场上,吕明星的骠骑军和夏侯哲指挥的联盟第二、第四军也打得很凶,但相比北大堤战场,其惨烈程度远远不足,很明显,联盟大军的主攻方向不是南堤,而是北堤,目标是皇城。
黄昏时分,战斗停止。一天打下来,卫府军在北大堤战场上后退了三里,而联盟军队距离皇城的西太阳门仅剩下一里多路了。在月陂,卫府军后撤了大约两里,联盟军队距离黄道渠还有三里多路。
卫府军在东、西两线均告失利,皇城气氛因此变得异常紧张。
黄昏后,杨恭仁出西太阳门,赶赴北大堤拜会右骁卫将军李浑。李浑很疲惫,眉宇紧锁,但情绪不错,自信满满
“损失如何?”杨恭仁开口问道。
李浑摇摇头,很郁愤,大概说了一个数字,而这个数字让杨恭仁很吃惊,“韩相国竟有如此实力?”
“杨玄感或许早有谋反之心,精心准备了很多年,当然一鸣惊人。”李浑叹道,“从韩世谔、顾觉等人的叛变中就能管中窥豹,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叛变投敌。”
杨恭仁点点头,问道,“这样打下去,你能坚持多少天?”
激战两天卫府军就退到了皇城根下,这显然不是东都卫戍军的真正实力,但李浑为何要故意隐瞒实力?目的又是什么?这正是杨恭仁亲来拜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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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杨玄感已经兵临东都城下,明日即可抵达上春门,而其选锋军更是势如破竹,明日定可杀至东太阳门。”韦云起步步紧逼,“贼帅韩相国势不可挡,今日再度推进,距离西太阳门已近在咫尺,明日便可与杨玄感夹击皇城。这种危局下若瞻前顾后,任由皇城一团混乱,则皇城必失,而皇城一失,则东都沦陷,所以大王没有退路,唯有杀伐果断,一剑定乾坤。”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无懈可击。试想就连裴弘策这样的中央大员打了败仗全军覆没了,都没有受到任何惩罚,甚至依旧高居官位,依旧权势倾天,那其他官员打了败仗就更没事了。既然打败仗没事,那家为何还要浴血奋战、舍身赴死?如此则越王没有权威,中央没有权威,留守府更是摆设,所有命令都很难得到执行,即便执行了也是大打折扣甚至阳奉阴违,结果可想而知,这种情况下皇城若能守住,那是神迹,而不是奇迹。
同样的,杀杨汪的目的也是一样,如果与杨玄感关系密切者,甚至有证据证明参与了叛乱者,都活得好好的,根本没有性命之忧,那其他人违法就更不怕了。人家是最高等的叛逆之罪都不杀,我不过消极怠战,或临阵退缩、或打了败仗,那就更不算什么了。既然违法乱纪都没事,都无性命之忧,那谁还愿意遵纪守法?谁还愿意遵从命令誓死奋战?如此军纪涣散,士气低迷,大家都无心作战,东都如何坚守?皇城又能坚守几天?
大佬们面无表情,各自权衡利弊得失,都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选择。实际上现在根本没有充裕的时间给他们思考,韦云起的“出击”时机选择地非常好,如果大佬们迟疑不决,迟迟拿不定主意,明天可能就是东都失陷之日,而东都如此“神迹”地失陷,先就把越王杨侗和他们这帮大佬统统送上了断头台,其次东都势必被接下来的连天战火所摧毁。
西京的目的本来就是摧毁东都,东都失陷得越早,对他们就越是有利,所以韦云起并不虚张声势、虚言恐吓,而是真正的要挟。你们帮我杀了裴弘策,我报了仇,你们守住了东都,大家互利互惠,何乐而不为?反之,你们保全了裴弘策,但可能失去东都,而失去东都的代价是可想而知的。
当然了,韦氏此举把越王杨侗等人统统拉下了水,日后清算之刻,关中韦氏固然要与河东裴氏大打出手,但越王杨侗等人也要遭受池鱼之灾,这等于无偿帮助韦氏分担了一部分来自河东裴氏,甚至来自圣主和改革派的打击。然而这个损失与东都失陷的损失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所以“大佬”们的选择是唯一的,只是,他们必须要考虑,一旦他们支持韦氏,与韦氏联手杀了裴弘策,得罪了河东裴氏,得罪了圣主和改革派,之后东都还是失陷了,他们还是要承担东都失陷之罪,那就是罪上加罪,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于是“大佬”们就不得不恶意地揣测韦氏的真正用意。如果西京不但要利用这场风暴摧毁东都,还要利用这场风暴摧毁圣主和改革派,彻底终结改革,那也就意味着这场兵变很快就会演变成皇统大战,统一大业可能就此崩溃,中土可能就此陷入分裂,国祚可能就此败亡。以此来倒推,那现在韦云起要挟他们联手诛杀裴弘策,实际上就是以迫使他们与圣主、改革派和河东裴氏翻脸,来达到绑架和策反他们的目的,继而挟两京所有保守力量来对抗圣主和改革派,颠覆国祚,摧毁改革。
“大佬”们犹豫了,未来利益的不确定性让他们难以抉择,但就在这时,太府卿、安昌公元文都打破了沉默,也打破了僵局。
“某同意御史台的建议,以临阵逃脱的罪名斩杀裴弘策,以叛大逆之罪诛杀杨汪。”
一石激起千层浪,元文都的公开支持,顿时让两难之中的大佬们看到了“曙光”,心理上的天平骤然失衡,几乎在这一霎那,大佬们都做出了决断,与元文都一样的决断。关键时刻,跟着元文都走,跟着虏姓第一豪门走,跟着以元氏和八姓勋贵为主的虏姓贵族集团走,在大方向上肯定不会错,甚至还能从中牟利。至于元文都为何支持韦云起,为何在短短时间内做出选择,“大佬”们无一例外地选择性忽略了,因为元文都是中枢实权大佬,很多时候他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根本毋须探根寻底。
“某同意御史台的建议。”左监门郎将独孤盛也表态了。
于是“同意”之声四起,裴弘策和杨汪的性命就这样被无情剥夺了。
越王杨侗很害怕,很紧张,脸色苍白,目光不停地在杨恭仁、杨浩和崔赜的脸上转来转去,期望有个答案。现在除了他们外,就剩下樊子盖和几个山东籍、江左籍的中央大员没有表态了,形势基本上一边倒。
樊子盖独木难支,这个“坑”又是他自己挖出来的,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在这件事上他已失去话语权,其他江左人提出反对意见亦是自取其辱,倒不如不表态,保持中立。
而越王杨侗的态度实际上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宗室和山东豪门的态度,如果宗室和山东豪门联手反对,越王杨侗拒绝下令,韦云起和元文都等人的努力就算白费了,但关键是韦云起已经做出了威胁性的暗示,元文都、独孤盛等人又支持他,这种情况下东都如果失陷,越王杨侗和杨恭仁等人必将承担全部责任。
杨恭仁保持沉默,杨浩紧随其后闭紧了嘴巴,但两人始终关注着崔赜,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崔赜的脸上。这件事宗室必须最后一个表态,而从目前局势来看,若想保住杨汪,就必须寄希望于崔赜,寄希望于山东人的坚决反对,唯有形成了“正反”两种意见,宗室才能掌握主动,才能从断头台上抢走杨汪。
吏部侍郎高孝基沉默不语。宗正卿崔君绰一言不。卫尉卿张权闭目假寐,仿若熟睡。很明显,三位山东籍的老臣在关键时刻都明确支持崔赜,只要崔赜是什么态度,他们就是什么态度,而在关陇人和山东人的斗争中,这是一种宝贵的默契,不论对错,只论得失。
“某反对,御史台的建议不但无助于坚守东都,反而会进一步恶化局势,陷东都于败亡之绝境。”果然,崔赜的态度旗帜鲜明。凡关陇人坚持的,都是山东人反对的,至于理由,只要不缺智慧,理由千千万万,信手拈来。
崔赜坚决反对,从律法到人心,他都一一驳斥,拿出了与韦云起截然相反的观点,他甚至公开威胁韦云起和元文都等人,“你们今天杀了裴弘策和杨汪,等于把所有的东都官员和卫戍将士都逼到了无路可走的绝境。当他们抵挡不了杨玄感的攻击,守护不了东都,却又无路可退的时候,除了战死就是投降,而他们大都会选择投降,于是一批批的官员和军队就被你们拱手送给了杨玄感,到那时我们拿什么坚守东都?所以某在这里告诫你们,如果你们杀了裴弘策和杨汪,而东都大部分官员和军队就此开始纷纷投降,东都因此而失陷,责任就是你们的,你们必须为此承担全部罪
“一派胡言。”韦云起勃然大怒,当即反驳,而元文都等人也出言相助。
高孝基、崔君绰、张权顿时来了精神,不要看这帮老家伙们平时老态龙钟、有气无力,一旦进入“状态”,马上就变了,一个个老当益壮、精神矍铄、士气如虹,大有挡者披靡、无坚不摧之势。
这个东西争不出结果,实践出真知,只有实施了才知道对错,但问题是现在东都面临生死存亡,没有时间去验证对错,而一旦实施了错误的决策,得到了与预期相反的结果,东都就完了,就再也没有改正纠错的机会了。
杀,有道理,但结果可能是错的,而不杀,也有道理,但结果同样可能是错的,所以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杨恭仁站出来了,充当和事佬,危机当前,时间宝贵,不能这样无意义的争吵,必须尽快拿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决策。
杨恭仁的建议是,严格依照律法来,可以宣判裴弘策和杨汪的死刑,并公之于众,以儆效尤,但不能执行,不能马上杀了他们,因为依照律法,还须经过中枢审核,还须圣主下达诏令,然后在规定执刑的日期里才能砍头。如果借口非常时期或军兴之法(战时制度),就擅自把他们杀了,那置圣主和中枢的威权于何地?置礼法律法的权威和尊严于何地?
韦云起的目标是河东裴氏,是裴弘策,而对于山东人和江左人来说,裴弘策是根正苗红的关陇人,不像裴世矩和裴蕴,他们一个原来是山东高齐的旧臣,一个原来是江左旧臣,这两人的政治势力与山东、江左有很多交错重叠的地方,所以山东人和江左人肯定要保护裴世矩和裴蕴,但可以舍弃裴弘策。裴弘策不在他们的保护范围内,相反,他们倒是乐于看到关陇人自相残杀,当然了,裴弘策死了对河东裴氏还是有一定的打击,但这个打击显然不在山东人和江左人的考虑范围内。
一番激烈争论之后,关陇人和山东人各让一步,开始围绕着杨恭仁的建议“讨价还价”。
韦云起下定决心诛杀裴弘策,而崔赜有意力保杨汪,于是最后结果就是马上斩杀裴弘策,杨汪则侥幸“逃脱”,至于达奚善意最后连提都没提,直接被大佬们“无视”了。
然而,最后时刻,越王杨侗在秦王杨浩的暗示下,突然“飙”了,一改往日的儒雅懦弱,像个痴儿般连哭带喊,连骂带叫,胡搅蛮缠,拒绝下达诛杀令。
樊子盖“大难临头”了。
既然宗室和山东人要力保越王杨侗,那么他们当然要配合关陇人联手施压,逼迫樊子盖以东都留守的名义下令诛杀裴弘策。
这完全不合法度,这根本就是践踏礼法律法,这严重损害了律法的权威和尊严,对圣主和中枢的威权更是个沉重打击,它带来的恶劣后果不但会直接影响到今日的东都危机,亦会影响到未来的两京政局,然而,越王杨侗、杨恭仁和崔赜等人为形势所迫,即便知道韦云起用心险恶,即便知道以关中韦氏为的关陇本土保守势力为了摧毁东都而无所不用其极,亦是一筹莫展,无可奈何,只能妥协妥协再妥协。
=感谢书友们长久以来的支持,感激不尽。新年到了,祝书友们新春快乐,阖家幸福,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财运亨通,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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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西京。
民部侍郎、武阳公韦津抵达西京,到灞上迎接他的是侄子河南公韦圆照,现为门下省的城门郎。
叔侄见面稍微寒暄后,韦津便急切问道,“东都局势如何?”
“最新消息,杨玄感已于初十日攻陷洛口和黑石。”韦圆照简明扼要,直奔关键。西京距离东都八百余里,中土发达的驿站系统可以确保两京消息在两天内送达对方。
韦津略略皱眉,又问道,“东都是否请求西京出兵支援?”
初六在东都说服越王杨侗以特使身份赶赴西京,目的是“求援”,而不是“出兵支援”。“求援”和“出兵支援”是两回事。“求援”是寻求政治上的支持,是两京各大政治集团之间利益上的妥协,是竭尽全力把风暴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而“出兵支援”则是政治上的终极手段,不但牵涉到了更大的和更核心的利益,还会导致风暴的失控,而这种失控所造成的后果难以预料,所以东都不到迫不得已,不到生死存亡之刻,绝无可能请求西京“出兵支援”。
韦圆照摇头,“到目前为止,东都尚未提出这一请求。”
韦津轻轻颔首,继续问道,“可有齐王的消息?”
“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顺政董纯公已率军抵达通济渠,陈兵于济水北岸的封丘、济阳一线。”韦圆照抚须笑道,“既然顺政公已经到了,齐王还会远吗?”
韦津若有所思,想了片刻又问道,“可有黎阳方面的消息?”
“到今天为止尚未接到有卫府军攻打黎阳的消息,不过让我们关注的是,镇守黎阳的是李子雄,李子雄主动请缨留守黎阳。”韦圆照说到这里眼里掠过一丝担忧之色,“李子雄主动请缨留守黎阳清晰传递出两个讯息,其一必然与齐王有关,而齐王有了李子雄的影响,在进京一事上必然愈发谨慎;其二必然与白发贼有关,而据韦福嗣所言,白发贼、李子雄和齐王曾在齐郡达成了北上发展之约定,现在白发贼就在白马,李子雄则在一河之隔的黎阳,双方联手必然能进一步影响到齐王决策,这种情况下杨玄感若未能迅速攻陷东都逆转劣局,则齐王十有**会停下进京脚步,放弃皇统争夺。”
韦津惊讶了。他在离开东都之前就已经知道李子雄逃到了黎阳,但尚未有证据证明李子雄会留守黎阳,而李子雄一旦留守黎阳,独当一面,凭借其个人威望和出众谋略,必然会给这场风暴带来一系列变数。然而李子雄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白发贼,韦氏虽然自始至终就没有“忽视”过白发贼,但白发贼在这场风暴中可能起到的关键和重要作用,还是让韦氏十分惊讶。
韦津稍加思索后说道,“以白发贼目前的实力,尚不至于不自量力到冲进这场风暴,陷自己于全军覆没之险境,所以白发贼的目标应该是黎阳仓,只要他劫掠了黎阳仓,接下来不论是李子雄还是齐王均无法阻止其北上转战之脚步
韦圆照连连摇手,神色郑重地对韦津说道,“据韦福嗣的最新消息,安平公李百药接受了齐王的邀请,现已抵达齐王身边,为齐王出谋划策。”
韦津吃惊了。李百药虽饱受遏制和打击,在仕途上黯淡无光,在儒林也是进取无望,看上去声名不显、实力不济,但以他父亲李德林为首的一大批山东高齐旧臣遗留下来的政治遗产实在是过于庞大,其威力太惊人,一旦爆发后果太严重。汉王杨谅的叛乱就是一个鲜明例子,它给中土造成的创伤至今尚未愈合,而李百药恰恰是能够有效使用这份政治遗产,并能在恰当时机将其巨大威力彻底引爆的寥寥数人中的一个,所以先帝和圣主两代皇帝、还有两京各大政治集团从来就没有轻视过李百药其人,关陇人更是群起而攻之,想方设法将其贬黜到遥远的南疆蛮荒,让其远离山东。但随着改革的阻力越来越大,改革派越来越需要山东贵族集团的支持,圣主迫于政治上的需要,下诏罢免了李百药的官职,让其终于脱离了“牢笼”,从南疆返回了山东。
但关陇人对李百药这个潜在“心腹大患”始终抱有高度警惕,“长剑”就始终架悬在李百药的头顶上,迫使李百药不得不打足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然而,今天李百药竟然冒着身死族灭的危险,到了齐王身边,辅佐齐王,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李百药为什么要展开凌厉的反击?李百药为什么选择了齐王?如果山东人倾力支持齐王,那么齐王极有可能重蹈汉王杨谅之覆辙,但今日齐王的实力,与十年前汉王杨谅的实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天差地别,所以李百药不会愚蠢到怂恿齐王去谋反,去父子相残,因此今日李百药辅佐齐王,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利用这场风暴给齐王牟取到足够利益,继而帮助齐王发展壮大,如此齐王才有可能在未来问鼎天下。
如果李百药和山东人选择了齐王,并着眼于未来,那么齐王在这场风暴中的选择就完全不一样了,即便齐王贪婪于皇统,试图杀进东都,但李百药和山东人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如此一来关陇人的目标就有可能落空,而关陇人若想实现自己的既定目标,就必须迅速调整既定策略,以确保自己能从这场风暴中攫取到所需要的最大利益。
“你们可有对策?”韦津问道。
韦圆照眉头紧皱,沉吟稍许,缓缓说道,“在拿出对策之前,我们必须知道李百药为什么选择齐王?李百药的这一突然举措,到底是他个人的冲动?还是山东人的谋划?”
“韦福嗣可有解析?”韦津追问道。
“韦福嗣认为,关键是白发贼。白发贼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像得更为复杂。”韦圆照说出了韦福嗣的推断。
假设白发贼的背后有一股庞大势力,这股势力的长期目标是中土在大一统局面下的繁荣昌盛,短期目标是建立稳固的以积极防御为核心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那么他们需要改革,但不需要严重危及到统一大业和中土安全的激进式改革,于是白发贼出现了,而围绕着白发贼所发生的一切,不难发现从齐王“逃离”东都开始,种种迹象都能表明这是一个精心部署的“局”,这个“局”也有长短目标,其短期目标是竭尽全力把所有可能影响到国内稳定的隐患统统暴露出来,并消除它们,这其中包括齐王,杨玄感,还有遍布大河南北的叛贼,而长期目标则是以南北大战来建立稳固的南北关系。
当然,这个推断未免有些匪夷所思,过于牵强附会了,但其中的很多巧合的确拿不出合理解释,比如白发贼劫掠通济渠恰好帮助齐王“逃离”了东都,如果白发贼是个正常的“贼”,他会不顾死活劫掠通济渠?比如白发贼说服李子雄和齐王,三方达成秘密约定,如果白发贼只是个杀人越货的江湖大盗,他拿什么说服李子雄和齐王?白发贼拿出来的北上发展之策看上去很有道理,但仔细一想,如果白发贼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义军首领,他会有胆略和勇气千里迢迢转战北疆?李子雄和齐王也是一样,如果白发贼没有拿出有份量的东西,没有拿出绝对实力打动他们,他们会谋求北上发展?所以若想合理解释这些事,首先就要假设白发贼是个非同一般的人,他的背后有一股强大实力,而他所执行的是一个上下其手、内外勾结、里应外合、相辅相成的大谋划,否则就只能说它们是“巧合”了,奇迹般的巧
“实际上我们都想到了一个人。”韦圆成说道,“这个人太强大了,他的背后有山东人,有关陇人,还能借助到江左人的力量,两代皇帝都信任和倚重他,每次风暴来临,他都能安然无事,即便风暴再大,即便他深陷于风暴中心,亦无法撼动他分毫,始终高踞于巅峰,屹立不倒。也唯有他,才能布下如此精妙之局,也唯有他的手下,才有白发贼这等罕见异士。”
韦津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他知道韦圆照说的是裴世矩,如果把裴世矩、山东人、李百药和白发贼联系起来,一切都能得到合理解释,上至治国理念、政治立场,下至精妙谋划,各种巧合,都能交汇到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李百药能在南疆活下去,能安全返回山东,能重入仕途,都是因为那个人。”韦津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说道,“如果那个人要求李百药辅佐齐王,要求李百药帮助齐王北上戍疆,以摆脱可怕的生死之危,缓和激烈的皇统之争,同时增强北疆镇戍力量,在南北大战中建功立业,倒是一步绝妙好棋。”
说到这里,韦津抬头望向韦圆成,“如果齐王没有进京之可能,这场危机被控制在兵变范围内,那我们就必须改变既定策略,以最快速度杀进东都,在摧毁杨玄感的同时,也不给齐王以任何牟利之机会”
韦圆成点头,“齐王既然倒了,就不能给他站起来的机会,尤其不能给山东人以可乘之机,以免重蹈覆辙。”
圣主当年就是依托江左人的绝对支持,夺取了皇统,结果江左人拿走了一大块“蛋糕”,关陇人“损失惨重”。将来齐王如果在山东人的支持下也夺取了皇统,那关陇人辛辛苦苦建立的统一大业以及由此所获得的丰硕果实,岂不又被山东人抢走了一大块?是可忍孰不可忍,同样的错误,关陇人绝不会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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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方争论得非常激烈,但实质上目的只有一个,卫府出兵东都可以,但圣主和中枢必须做出保证,西北边郡的失陷责任不能全部推给西北军,不能让西北将士既流血又流泪。
我没有罪责了,才能确保既得利益不受损失,长远利益顾不上,最起码我要保全眼前利益,这一点要求无可厚非
在西京,谁能代表圣主和中枢做出这样的保证?
当然是西京留守、刑部尚书卫文升,刑部侍郎萧造,秘书少监袁充等改革派的中坚人物,还有支持江左人的兵部侍郎明雅、尚书右司郎卢楚、内史舍人郭文懿、秘书丞崔民令和京兆内史李长雅等山东籍大臣。
但他们的份量远远不够,东都方面也必须做出承诺。我西京大军现在“顾此”就必然“失彼”,我“失彼”了,这就是罪责。历来功过不能相抵,对过失的惩罚要远远大于对功劳的赏赐,所以中央如果不给予明确的保证,那么就请奏圣主,请圣主下达诏令,这样一来出兵时间就耽误了,东都能否坚持下去就两说了。
这种争论实际上不但存在于“何时出兵”,还存在于“是否出兵”。西北危机不仅仅是西北军的事,同样也是西京的事,也是东都的事,但东都主要精力都放在东征上,无法兼顾到西北局势,所以西疆边郡一旦真的沦陷了,西京和西北军要承担主要责任,这也是关陇本土贵族甚至包括留守西京的改革派在出兵救援东都一事上陷入两难窘境的原因所在。
不救东都的责任承担不起,西疆边郡沦陷的责任同样承担不起,但两者相比,拯救西疆边郡的难度太大,现在西京根本就没有力量拯救远在数千里乃至上万里之外的西疆边郡,而东都就在八百里之外,近在咫尺,见死不救罪责更大。
元弘嗣是个替罪羊,不论他是不是杨玄感的同党,也不论他是否有叛乱的想法和行动,只要他坐在弘化留守的位置上,负责陇右十三郡之军事,是西北军统帅,他就必然要承担西疆边郡沦陷的第一责任,但这还不够,元弘嗣有嘴有证据,他可以揭露一些西北黑暗内幕,把西北乃至西京一些军政大臣拖下水,推卸掉自己的一部分罪责,所以如果能够找到元弘嗣谋反的证据,坐实元弘嗣谋反的罪名,清除元弘嗣在西北军里的势力,彻底堵上他的嘴巴不让他说话,西京必然能把西疆边郡沦陷的醉人全部推到元弘嗣头上。
相信东都也乐见其成,毕竟东征这个熟透了的“西瓜”没捡到,而西征那个青涩的“桃子”又掉了,耗尽了国力却一无所获,两者皆失,肯定要人出来承担责任,而这个责任仅让于仲文、杨玄感、李子雄等政治势力去承担还不够,还要多杀一些,多多益善。
找到了“替罪羊”,西京和西北军的责任就小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出兵东都就成了必要的保全自身利益的手段,以出兵东都的功劳来抵消掉掉一部分西疆边郡沦陷的罪责,这是西京各大政治势力的共识。
然而,罪责小了不代表没有罪责,西北军在前线打了败仗,丢失了疆土,所要承担的是直接罪责,相比西京所要承担的间接责任大多了,西北军里很多中低层军官可能因此丢了性命,所以关中士族在东都局势改变后,马上调整了策略,转而急吼吼的要出兵了,但西北武人不于,西北军方乘机要挟,中央必须减轻我们的罪责,就算不予赦免,最起码也要少砍一批前线将士的人头,毕竟将士们浴血奋战了,将士们卫戍了国土,边郡失陷的责任不是因为他们打了败仗,而是因为国内没有给予他们击败敌人的力量,如果东都和西京给予他们足够的粮草武器,给予他们足够的兵力,给予他们全方位的支持,他们怎会打败仗?又怎会丢失疆土?
卫文升、萧造和袁充等大臣充耳不闻,对军方的要挟置之不理。
他们不会做出这样的保证,他们也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保证,这等于把西疆边郡沦陷的责任全部都推给了东都,推给了圣主和中枢,因为他们动了东征,因为他们把国力都倾斜给了北疆战场,没有继续给予西疆大力支持,结果导致西疆边郡沦陷了,导致西征所有胜果在三四年内丧失殆尽。
这怎么可能?圣主和中枢怎么可能接受?圣主和中枢在东征大败后,唯一还能让他们保持“脸面”的就是西征所取得的一口气开辟了五个边郡疆土的骄人功勋,现在你们把西征战果丢失了,还要把丢失的责任推给圣主和中枢,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情?有便宜就占,没便宜就跑,吃饱喝足把嘴一抹就不管了,边郡的生死存亡都成了圣主和中枢的事,与你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那还要你们这些西北戍军干什么?
军方却认为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东都有没有责任?如果东都没有责任,那西京有没有责任?如果连西京都没有责任,西京的军政大员与边郡沦陷都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那当初西征大捷的功劳谁拿了?开辟疆土的武功谁拿了?脏活苦活我们于了,流血流汗也是我们的,功劳赏赐都是你们的,这些我们都认了,但凡事都有个底线,你们不能没有底线啊。有便宜就占,没便宜就跑,吃饱喝足把嘴一抹就不管了,边郡的生死存亡都成了我们的事,与你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那还需要你们这些文武大臣于什么?
三位将军在大堂上咆哮,吵得面红耳赤,做戏做得十分足,而下面的武贲郎将令狐德润、监门直阁庞玉和京辅都尉独孤武都这时候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都只能把嘴巴闭紧了。事关卫府利益,事关西北军利益,甚至直接关系到了前线戍边将士的生死存亡,当然要与中央据理力争了。
但是,在这件事上,中央拥有天然优势,军方的劣势太明显,不要说东都不会答应,西京也不会接受军方的要挟,这样吵下去毫无结果,毫无意义,只会耽误大事。然而,关键时刻,军方表现得非常强势,再加上西北军统帅弘化留守元弘嗣已是帅位不保,西北军群龙无,如果中央不做出一定的让步,西京不给予必要的承诺,激怒了军方,到那时就算出兵东都了,估计碰到杨玄感后也是屡战屡败,一败涂地。
终于,有人说话了,谒者台的有司谒者杨则拿出了一个斡旋之策。
谒者台主掌受诏劳问,出使慰抚,持节察授,及受冤枉而申奏之,与司隶台、御史台并称三台,其长官是谒者大夫,有司谒者是副长官。杨则是宗室,他的父亲就是前纳言杨达,也就是观德王杨雄的弟弟,圣主的堂弟。在杨则这一代的宗室子弟中,威望最高的就是观国公杨恭仁,杨则与其相比有一定的差距,但杨则像他的父亲杨达一样“有君子之貌,兼君子之心”,是一位谦谦君子,人品好,官声好,为士人所尊敬,再加上其尊崇的皇族身份,在官场上还是有相当的影响力。
杨则的办法很简单,此事搁置,暂时不议。
现在杨玄感还没有包围东都,东都也还没有飞书求救,东都的形势如何展尚不明朗,虽然西京是定下了出兵的决策,但最终会不会出兵还两说。再说西北危机也的确严重,内忧外困,内有元弘嗣的罢职和会宁突厥人的骚乱,外有阿柴虏(吐谷浑人)的反攻和西域诸国的倒戈,而西北军在西海和西域两个战场上节节败退,导致危机进一步加重,不出意外的话,且末、鄯善和西海三郡是保不住了。西征拓疆,开辟了五个边郡,现在一次性丢掉三个,把半个西疆丢失了,那么一大片广袤的疆土,怎么交代?中土统一了,王国强盛了,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结果出师不利,东征大败,西疆又失土,中土在东西两条战线上均告失利,这个后果太严重了,直接后果就是南北关系紧张甚至破裂。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国防常策,所以接下来圣主和中枢肯定要调整国策,以“安内”为主,内部稳定了,国力再度展了,中土才有实力再度“攘外”,再一次去开疆拓土。从这一未来趋势出,西京和西北军应该如何选择?当然是去东都平叛,先“安内”。
至于何时出兵,可以依据东都局势的展再做定夺,没必要在胡乱猜测的基础上定下一个不确定的时限,这没意义,有意义的是应该马上议定出兵东都的具体事项,比如出动多少军队救援东都,救援军队离开西京后,西京卫戍怎么办?如果元弘嗣兵变,关中北部的萧关就是保护西京的重要关隘,萧关的防守怎么办?如果吐谷浑人反攻成功,西海丢失,河右陷入困境,河右镇戍怎么办?
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河右。
河右就是黄河以西地区(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和宁夏一带),向西与青藏的西海接壤,向北与祁连山毗邻,也是目前陇西危机的两个重灾区,西海吐谷浑人的反攻和会宁突厥人的骚乱都在这一地区。如果吐谷浑人攻占西海,杀进河右,那么会宁的突厥人极有可能举兵造反,与吐谷浑人前后夹击,如此一来整个河右地区都有可能陷落。河右陷落,黄河断绝,河西与陇西的联系就中断了,河西就陷入了西土诸虏的前后夹击之中,腹背受敌,岌岌可危,而那时整个西北局势也就倾覆在即了,关中必然震荡,形势极度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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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则的意思很明显,你们不要吵了,西北军虽然群龙无,但西京要有所作为,不能不作为,当前危机下,你们还是两线作战,两头兼顾吧,顾此失彼是要不得的,尤其对于你们西北军来说,根本就没有选择,既要“顾此”,亦要“顾彼”,两头都不能失,失一头则功过不能相抵,必会受到东都严惩。
杨则的建议得到了军政大臣们的一致同意。、
三位将军都很无奈,只能放弃对中央的要挟。皇甫无逸曾在圣主单独召见时做出过承诺,他必须去救援东都,而柳武建是河东人,做为卫府老帅,他能竭尽全力维护西北军的利益,已经难能可贵了。唯有李仁政是陇西人,但靠他一个人独木难支,只能想方设法保全河右了,至于西海,他是彻底不抱希望了,在东都自身难保,西京自顾不暇,既不能给边军将士以兵力增援,又不能给边关戍军以充足粮草供应的情况下,陇西将士肯定抵挡不住阿柴虏的凶猛攻击,最多坚守到深秋就会退出西海,否则大雪一下粮道断绝,必然全军覆没。
右御卫将军李仁政主动请缨,率军北上会宁,增援河右,一方面镇慑处于失控边缘的突厥人,确保大河通道的畅通,保证河西和陇西两地的联系,另一方面给西海戍军以有力支援,不惜代价守住西海边郡。当然,守住西海的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兵力,要有充足的粮草辎重。
李仁政以此为借口,向代王杨侑和西京留守卫文升提出了增兵西北的要求。
这一要求当即遭到了西京留守卫文升的拒绝。
西北危机今年春天就爆了,现在已经是盛夏,有三四个月时间了,西京都没有增兵,为什么?就是因为圣主和中枢在北上辽东之前,曾对西疆局势做出过预测,并留下了对策,那就是消极防御,死守边关。中土之前就无力两线作战,现在就更不行了,但中土不愿意开辟第二条战线,并不代表西土诸虏不趁火打劫,不入侵西疆。东征大败的消息是瞒不住的,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奸细,也不缺卖国贼,西土诸虏在获悉中土动了第二次东征后,必然乘机展开反攻,以便把中土势力赶出西域和西海,尤其吐谷浑人,岂肯错过复国良机?
如果西疆局势肯定会恶化,西土诸虏肯定要入侵西疆,卫府军肯定要两线作战,东都怎么办?圣主和中枢会拿出何种对策?只能保一头,只能力保东征战场,换句话说,只能放弃西疆战场,放弃西征所获得的胜果,但在明面上,这话不能说,中土需要披上强大的“外衣”,东都需要高大上的“脸面”,圣主和中枢需要至上的威权,所以就四个字,消极防御。
这四个字可以衍生出很多解读,对东都来说就是一推了之,统统推给西京,而对西京来说,就是表明上的高度关注,实际上的高度迟钝,行动上则是既不增兵亦不给粮,于是西北军就陷入了困境,一旦边郡丢失,国土沦陷,责任就全部是他们的。
西北军当然要据理力争了。消极防御也要分非战和战时两种情况,非战时期互相对峙,不打仗,没有兵力和粮草武器的消耗,但一旦打仗了,进入交战时期,兵力和粮草武器的消耗就大了,东都和西京就必须给予支援,给西北增兵,加大军需供应量,否则西北军拿什么打仗?如何戍守边关?如何进行消极防御?
这时通济渠危机爆了,东都局势骤然紧张,紧接着西北军统帅元弘嗣又成了西京的众矢之的,两京都忙得不亦乐乎,谁也顾不上西北,于是一拖再拖,结果拖到杨玄感叛乱了,两京就更顾不上西北了。
西北人急了,西北军也急了,这是要挖坑埋人啊。好在机会终于来了,西北人终于找到了自我拯救的机会,西北军方终于可以拿自己的武力来要挟两京了,要么你赦我无罪,要么你给我增兵加粮食,两个条件你必须答应一个。结果遭到了迎头痛击,既不免罪,也不增兵加粮,摆明了就是要西北人承担边郡沦陷、国土丢失的罪责。
是可忍孰不可忍,关键时刻,关中人终于“飙”了。唇亡齿寒啊,关陇是密不可分的整体,西北局势更是直接关系到了关陇人的整体利益,你借助这次机会打击西北人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控制西北军吗?但西北军是关陇人的西北军,如果西北军被你东都控制,变成了圣主和改革派手里的刀,我关陇人还有好日子过?那是我找死的前奏啊。
门下省给事郎赵长文,殿内少监韦圆成,持书侍御史杜淹,鸿胪少卿苏夔当即“群起而攻”,坚决支持军方增兵河右。
接着太常丞元善达,卫尉少卿宇文儒童两位虏姓权贵也给予了支持。
卫文升脸色阴沉,他预感到风头可能要转向了。果然,很快,内史舍人郭文懿,京兆内史李长雅、司隶大夫裴操之也支持军方的要求,于是形势迅一边倒。
现在除了卫文升自己外,只有刑部侍郎萧造、兵部侍郎明雅、尚书右司郎卢楚、秘书少监袁充、秘书丞崔民令、司农少卿独孤机保持沉默,没有表明立场了,但此刻就算他们持反对意见也无法逆转,开不开口都无关大局。
最后,轮到代王杨侑最终决策了。王府长史韦节代表代王宣布,同意军方的要求,西京即刻增兵河右。
卫文升只有妥协。
事实上他也知道,西京卫戍军不可能都去东都战场,这不仅因为西北局势危急,西京面临弘化留守元弘嗣的叛乱之危,还因为两京之间、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间存在着激烈的矛盾和冲突。西京肯定要借此良机打击东都,看看能否夺回京师的地位,而关陇强大的保守力量也要借此良机打击圣主和改革派,看看能否阻碍或者重创改革,所以即便现在西京通过了出兵东都的决策,但何时出兵依旧是个未知数,目前能够争一争的,能够拿来与关陇本土势力进行谈判的,也只有出兵人数了,而这时候李仁政提出增兵河右的要求,实际上正是逼着忠诚于圣主的改革派先做出妥协。
西京卫戍军包括禁卫军有三万,关中三郡京兆尹、冯翊、扶风有地方军约一万余,总共约四万军队,这其中多少人去东都平叛?多少人增援河右?多少人留守西京?
李仁政代表军方先提出分配方案,五千卫戍军加五千地方军去东都平叛,一万卫戍军加五千地方军留守西京,余下一万五千卫戍军增援河右。
卫文升一口否决。一万五千人留守西京是必要的,增援河右只要五千卫戍军足矣,余下两万军队赶赴东都平叛。
李仁政勃然大怒,五千卫戍军增援河右?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不是明摆着要放弃西海吗?
卫文升很平静,质问,此去河右路途遥远,一万五千将士去河右,每日需要消耗多少粮草?再加上上万随军民夫,每日又需要消耗多少粮食?到了河右,即便不打仗,仅这支增援军队的日常消耗,又是多少?如果打起仗来,又要消耗多少?
李仁政据理力争。西京这边有永丰仓,东都那边有常平仓、回洛仓、洛口仓,都是国仓,储备都很足,现在即便洛口仓失陷了,即便东都被围回洛仓也丢了,但你到了东都战场,还有常平仓可以提供军需,如此一来西京这边的永丰仓就可以全力支持河右战场,有何消耗不起?
卫文升再质问,东都战场上不仅只有西京军队,还有京辅都尉府的军队,还有右候卫将军郑元寿所率的一部分东都卫戍军,再加上其他地方的救援军队也将6续进入东都战场,如此多的军队,长时间的作战,常平仓能够支持?如果东都失陷还有进行旷日持久的攻城作战,军需供应就更大,粮草武器从何而来?
西京现在是两线作战,军需供给庞大,肯定要动用国仓储备。从军方的角度来说,既然动用国仓储备,那即便两线作战军需供应也够了,而从中央的角度来说,国仓储备固然有支持战争的作用,但更重要的功能是平抑物价和赈灾救灾,也就是它的调节经济和稳定社会的作用,而目前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天灾**不断,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又加剧了国内危机,所以经济形势也在急转直下,这种情况下两京地区的永丰、常平等国仓的储备肯定不能全部用来打仗,也就是说,中央必须有所取舍,为了力保东都,迫不得已只有放弃西海。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军方也会支持中央,关陇人也可以支持中央,但关键就是利益上的取舍,中央不能让军方既流血又流泪,关陇人也不愿“舍己救人”,中央必须补偿西北军和关陇人的损失,不能让西北军和关陇人承担西疆边郡丢失的罪责。
双方争执不下,李仁政最后直接划出了“底线”,西疆边郡如果因此而失陷,责任就由卫文升和支持卫文升的中央大员们承担。你们必须妥协让步,否则就是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之局。
卫文升、萧造、袁充、郭文懿、卢楚等中枢大臣权衡之后,选择了妥协,做出了“两线作战但有所取舍”之决策,军方做为决策的执行者,不承担因此决策而带来的相关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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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感的势力太过庞大,韩相国即便受到了杨玄感的“冷遇”,即便知道自己在杨玄感的眼里狗屁不值,但他依旧认为追随杨玄感肯定比追随李风云有前途,尤其当他认可了李风云对未来局势的推衍,确信自己是这场兵变的牺牲品后,虽然寒心透底,却依旧不能舍弃心里的那份侥幸。
我还有利用价值,我对杨玄感的忠诚,对他的惟命是从,直接关系到了杨玄感能否金蝉脱壳杀进关中,所以未来一段时间杨玄感还要倚重我,而我则掌控了杨玄感的命脉,我可以要挟他,可以拿宋豫义军与其讨价还价,这便给了我逃出天生的机会。
至于李风云所提到的合作,韩相国持怀疑态度。在东都战场上,李风云的实力与杨玄感的实力太过悬殊,双方没有可比性,杨玄感灭杀李风云就像捏死蚂蚁般简单,所以李风云的提醒告诫,李风云主动提出新的合作,实际上都是在东都形势生改变,已经不利于他的情况下,所做的一种自我拯救的策略。
两支义军结盟合作,抱成一团,可以与杨玄感对抗,可以与虎谋皮,但问题是如果李风云的推演是正确的,当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当杨玄感要金蝉脱壳杀进关中的时候,两支义军就要留在东都战场上继续牵制西京大军,那么两支义军还有杀出重围的可能吗?还能生存下去吗?显然这个希望非常渺茫。
由此推测,李风云居心叵测,他所谓的“合作”十有**是一个阴谋。很简单,李风云要活下去,他肯定不愿意做杨玄感的牺牲品,同时他又识破了杨玄感的谋划,那么怎么做?当然是将计就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来个金蝉脱壳。当西京大军来到东都战场后,他突然掉头就跑,逃之夭夭,结果杨玄感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作茧自缚,置之死地却未能“逃出天生”,反而被李风云算计了,做了李风云的牺牲品。
疑问就在这里。韩相国认为,如果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李风云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自己?自己与杨玄感的关系,远远比与他的关系亲密牢固,他绝无可能想当然的认为透露了这个机密后就能彻底离间自己与杨玄感,继而破坏自己与杨玄感的亲密关系,所以最可信的解释只有一个,李风云在做“局”算计自己,用阳谋算计自己,只是这个“局”过于复杂,自己一时半会看不出来,虽然估猜到李风云洗劫东都后就要逃之夭夭,但杨玄感是一头猛虎,李风云这头狼正是他看中的猎物,李风云想从杨玄感的眼皮底下逃走,并且设计置杨玄感于死地,那太难了,因此李风云所做的不是一个“局”,而是“局中有局”。
韩相国为此忧心忡忡,惶恐不安,根本就不敢承诺与李风云展开新一轮合作,但形势摆在这里,有些事不做也得做,李风云既然说出来了,既然愿意给他考虑的时间,那说明他有相当的把握。韩相国决定拖一拖,等待杨玄感那边的消息,若事实证明李风云的推演是正确的,而杨玄感恃强凌弱,根本就不给自己讨价还价的机会,那自己为了活命,也只有与李风云合作了,不赌也得赌了。
韩相国下令,保持一定攻势,但不要倾尽全力了,维持对峙状态即可。
韩相国这便攻势一弱,联盟军队立即就感觉到了,正好李风云有过交待,所以甄宝车、郭明、牛进达等联盟军将马上下令,维持攻势,与卫府军形成对峙。
积翠池北大堤上的战况渐渐有所缓和,这给了卫府军喘息时间。左骁卫将军李浑对李风云的“默契”心领神会,当即下令,从积翠池南北大堤上抽调一部分精锐增援黄道渠北岸,给杨玄感的叛军以迎头痛击。
同一时间,李浑急书越王杨侗,自己已陷入叛军的左右夹击之中,战斗越来越激烈,损失越来越大,若迟迟没有增援,为确保皇城安全,他只能放弃月陂(积翠池南大堤),只是如此一来黄道桥断绝,南郭与皇城之间的联系中断,南郭将陷入叛军的四面包围之中,一旦南郭城内有人倒戈打开城门,则费曜和他的四千余卫戍军将士有全军覆没之危。
六月十四下午,蒲山公李密紧急拜会李风云。
李密简要介绍了一下上春门誓师情况,并向李风云解释了没有邀请其参加誓师的原因。
李风云不以为然,开门见山地问道,“越国公帐下有多少人马?”
“大约四万余。”李密无意隐瞒,如实相告,“京畿各地应者云集,未来几天应该还可以再增加两万余人马。”
杨玄感能聚集六万大军。韩相国的十万大军虽然水分太多,但两万青壮还是有的。李风云的联盟大军有三万余人。三支军队加在一起有十一万多人,兵变同盟在当前的东都战场上拥有绝对实力。
李风云稍加沉吟后,又问道,“接下来越国公是集中全部力量打东都,还是另有谋划?”
这个试探的意思太明显了。李密佯作不知,走到地图前给李风云详细解释杨玄感的攻击之策。
杨玄感集中力量打东都;同时以五千兵攻取函谷关,驻守慈涧道,阻御函谷关以西的卫府援军;以五千兵南下扼守伊阙口,驻守伊阙道;以韩世谔为帅,顾觉副之,率八千大军东进虎牢,攻打荥阳。
“取虎牢,打荥阳?”李风云心里很清楚,脸上却佯作疑惑之色,“在某看来,西京大军对越国公的威胁,远远大于齐王对东都的威胁。某若是越国公,当务之急是攻打潼关,阻御西京大军,若潼关不能克,则攻陷弘农,拿下常平仓,据崤、渑而守,如此方能赢得攻打东都的充足时间。”
说到这里李风云忽然脸色一变,佯作恍然大悟状,“某明白了,越国公的新皇帝人选是代王,以代王为帝来赢得关陇人的支持,然后双方合作,联手抗衡圣主。”既然杨玄感决定推举代王为新皇帝,决心与关陇人结盟合作,那当然不会去打潼关了,相反,倒是要以最快度攻占荥阳,据天堑之险,坚决阻挡齐王进京。
李密目露深意地看了李风云一眼,突然转移了话题,“你为何不关心黎阳?为何不关心联盟的生死存亡?”
李风云笑了,他有所预感,这场兵变因为自己的介入而变得更加复杂,但相比记忆中的历史,杨玄感金蝉脱壳的机会也因此变得更大,那么如何改变这场兵变的结果?是帮助杨玄感打下东都,还是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哪一种结果更有利于联盟未来的展?
“愿闻其详。”李风云拱手说道。但从他云淡风轻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对黎阳局势是真的不关心,这让李密疑窦层生。
李风云之所以不关心,肯定是胸有成竹,肯定对黎阳局势有所预测并给了联盟周密安排,不论黎阳局势如何变化,联盟都能从险象环生的危局中有惊无险地杀出去。以李风云神鬼莫测的预知天赋和惊人的运筹帏幄之能,李密相信李风云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只是如此一来杨玄感就少了一个要挟李风云的手段,李密的斡旋难度就更大了。
“据黎阳急报,清河贼张金称突然杀到黎阳,并于前日上午向黎阳仓动了攻击。”李密皱眉说道,“虽然目前我们还没有接到黎阳方面的最新消息,但据某的推测,元务本肯定守不住黎阳仓,他若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完成固守黎阳的使命,就必须认清形势,以最快度放弃黎阳仓的控制权,否则”李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味深长的语气已经把他的意思表露无遗。
李风云笑容更盛,喜形于色。
他在离开联盟前就已经预料到杨玄感要控制黎阳仓,以控制黎阳仓来控制联盟,控制黎阳局势,所以联盟只能以武力夺取黎阳仓,以武力来赢得主动权,否则根本就无法洗劫黎阳仓。至于如何夺取黎阳仓,李风云最多只能预测几种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局势,然后依据这些局势给予一些适当的建议,具体怎么打,还得依靠联盟的集体智慧,依靠豪帅们的精诚合作,但李风云相信他们,这些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豪帅个个都非同寻常,即便算不上才华横溢,但只要给他们大展拳脚的机会,就必定会光彩夺目。
果然,李密带来的消息足以证实联盟已经成功拿下了黎阳仓。
这是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李风云半年多来日夜期盼的好消息。拿下黎阳仓,联盟北上转战的目标就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是如何从卫府军的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只要联盟进入了河北赵郡,进入了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的势力范围,则北上转战之目标就全部完成,联盟就基本上解决了生存问题。
更重要的是,联盟成功北上,必将影响到齐王杨喃的决策,就算他的**淹没了理智,就算他不顾一切要进京夺取皇统,但面对联盟北上转战成功后,北疆局势可能存在的巨大变化,以及由这些变化所带来的巨大机遇,必定给他以无限憧憬,于是关键时刻他就会犹豫,就会瞻前顾后,只要在时间上有所迟缓和耽搁,那么瞬息万变的东都局势就会吞噬那一点点稍纵即逝的夺取皇统的机会,最终迫使齐王杨喃不得不依照既定之策北上镇戍。
齐王北上镇戍,李风云就成功改变了齐王的命运,而齐王命运的改变,或许就能让历史的车轮在前进的道路上稍稍偏离一点轨迹,而这一点点的偏离必将在未来改变中土的历史。
“你很高兴。”李密笑道,“是因为你拿到了黎阳仓,还是联盟可以大踏步北上了?”
李风云的笑容顿时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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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已经推测出联盟要北上转战?
“某告诫你一句。”李密语含双关地说道,“联盟是你组建的,联盟因你而存在,一旦你不在了,联盟还能继续存在?”
李风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这个世人从来就不缺智者,李风云能看破别人做的局,别人也能看破他做的局,这很正常。李密从杨玄感那里走了一趟,回来后说的话就不一样了,很显然杨玄感已经看破了他的局,通过李密的嘴说出来,无非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要共谋合作了。
李风云没有说话,向李密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东都是块死地,我们到东都来,都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李密说道,“你要求生,我们也要求生,我们目标一致,理应合作。”
“我们本来就在合作。”李风云说道。
“我们需要新的合作。”
“某不需要新的合作。”李风云冷笑道,“你们的目标是关中,打东都不过是个障眼法,西京大军一来,你们金蝉脱壳,陷我于绝境,这算合作?某历尽艰辛突破伊阙,杀进京畿,成功吸引了东都注意力,对你们来说即便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但结果如何?你们算计某,要置某于死地。这就是你们的合作?这样的合作,不要也罢。某实话实说,某现在的目标就是打下东都,劫掠东都,然后逃之夭夭,某绝无可能与你们继续合作,更不会白白做你们的牺牲品
李密已有心理准备,对李风云这番话并不惊讶,“某有个疑问,既然你知道我们的目标是关中,为何还要杀进东都?难道当真是要利用我们,陷我们于东都,给自己赢得北上转战之时机?以你之微弱实力,却要行蚍蜉撼树之事,你的信心从何而来?你背后那个人到底目的何在?”
李风云笑了,一推了之,“某就是一个贼,一个狂妄自大、胆大包天、无恶不作的贼。”
李风云不说,李密也不想知道答案。实际上答案早在事实中一清二楚了,就是要打击保守势力,就是要铲除以杨玄感为首的政治集团。你不造反我就逼你造反,你造反了正好遂我心愿,一杀了之。李风云不过就是一颗棋子,但关键是李风云这颗棋子到底在谁的手上?不过有一点还是可以肯定的,李风云这颗棋子肯定不在圣主手上。
在圣主这等绝对实力面前,黑的可以说成白的,邪恶的可以打扮成正义的,根本不需要阴谋。阴谋因弱小而存在,阴谋论之所以甚嚣尘上,是因为这个世上弱者太多、太弱,弱者根本想像不到至强者是何等的强大。
“实力决定一切。”李密说道,“在今日东都战场上,你是弱者。”李密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在李风云面前摇晃了一下,然后紧紧握成拳头,“你会化作齑粉,灰飞烟灭。”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某若化作齑粉,你们也必然灰飞烟灭。”
杨玄感如果翻脸,联盟拼死一战,双方两败俱伤,玉石俱焚而已。李风云并不惧怕李密的威胁。
李密也笑了,“某没有威胁你的意思,某认为,合作比对抗好,合则两利嘛。某知道你北上转战的目的,你的目的是北虏,是南北大战。虽然某并不接受你对未来中外形势的分析,也不认同南北关系会迅速恶化成南北大战,但你誓死抵御北虏、卫戍中土的决心和勇气还是让某钦佩不已。只是,如果你死了,壮志未酬,北虏呼啸而下,生灵涂炭,岂不遗憾九泉?”
李密的意思很直白了,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你已经“默契”的配合各方势力成功逼迫杨玄感造反了,并且逼迫他提前造反了,而提前造反的后果是致命的,杨玄感非常被动,这场兵变根本就不可能成功,大家都要吃于榨尽杨玄感,都要利用这场兵变来为自己攫利,杨玄感实际上处于虎狼环伺之中,生机渺茫,所以杨玄感从起兵开始就是为生存而战,其他一切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既然杨玄感为生存而战,兵变同盟已经抱着舍身赴死的决心激战于东都,如果李风云一意孤行,拒绝合作,那玉石俱焚又如何?然而,事情的结局仅仅是玉石俱焚吗?肯定不是,东都要被摧毁,成千上万的贵族官僚要身首异处,中原大地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对国祚的伤害之大,对中土的打击之大难以想像,而由此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北虏一旦入侵,南北大战一旦爆发,中土无力抵御,统一大业可能轰然崩溃,中土可能要重蹈五胡乱华之覆辙。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才是迫使李风云不得不改变态度,与杨玄感结盟合作的“杀手锏”。
话说到这份上,李风云也就毋须继续虚张声势、惺惺作态了,还是谈谈合作条件吧。
李风云佯装权衡思考,良久才在李密的期待中,慢慢吐出四个字,“计将何出?”
“齐王。”李密简明扼要。
李风云一听就明白了。杨玄感这个局做得好,把齐王杨喃诱进东都,让齐王代替杨玄感和自己成为诱饵,让杀气腾腾的虎狼们都去猎杀齐王这个猎物。当齐王在东都登基称帝之刻,也就是杨玄感和自己金蝉脱壳之时。
李风云摇摇头,目露不屑之色,显然对此计不看好,“如果齐王不上当,不中计呢?”
李密看了李风云一眼,迟疑了一下,说道,“某认为,齐王是个致命隐患,在某些人的眼里,他是必杀之人。”
“你想挑起皇统大战,想让圣主和齐王父子相残,给你们抢占关中赢得足够时间,这个主意是不错,可惜你想到的,别人也能想到。”李风云嗤之以鼻,“齐王不是痴儿,李子雄、董纯和李善衡也不是屠狗之辈,还有东莱水师的来护儿和周法尚,更不会任由东都风暴伤及圣主,祸及国祚根本。”
李密皱起了眉头,“水师会放弃远征?”
“水师当然不会放弃远征。”李风云说道,“但水师只要派出一百艘战船进入大河水道就能封锁齐王进京之路。当然,如果韩世谔和顾觉能够抢在水师抵达通济渠之前击败郇王杨庆,攻陷荥阳,倒是可以迎齐王入京,但问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能否攻陷东都?东都不下,齐王不可能进京,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们为何不能攻陷东都?”李密问道,“城外有十万大军,城内有内应,内外联手,我们还拿不下东都?”
李风云冷笑,质问道,“你们的目标是关中,既然如此,你们还会倾尽全力攻城?你们要保存实力杀进关中,而我要保存实力渡河北上,请问,谁去攻陷东都?”
李密严肃了,郑重其事地说道,“我们携手合作的目的是什么?正是要齐心协力拿下东都,如果你一心保存实力,那谈何合作?”
李风云也严肃了,语气严厉,“东都还没有开始打,你们就五千兵驻守慈涧道,五千兵驻守伊阙道,八千人马去打虎牢攻荥阳,一下子调走一万八千人,但你们现在总共才四万余人,一下子调走一半主力,为什么?某就不明白了,这也叫齐心协力打东都?你还要不要脸?你还好意思在这里指教某什么叫携手合作?”
李密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既愤怒又尴尬,无言反驳。
“那你说,你有何高见?”李密忍无可忍了,冲着李风云叫道。
李风云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指着李密的鼻子厉声吼道,“为什么某不能打虎牢?某不能攻荥阳?既然合作,彼此信任,为什么某就不能迎齐王进京?”
“你去打虎牢?你去攻荥阳?”李密嗤之以鼻,“你若东去,岂不正好逃之夭夭。”
李风云神色一整,平静了,不再说话。
李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这种态度也叫合作?我都不相信李风云,你叫李风云如何去信任杨玄感?
李密也冷静下来了。如果斡旋失败,双方必定大打出手,最终玉石俱焚。杨玄感正是有所预料,所有才提出了合作,虽然这有损他大权贵的脸面,有**份,但为了生存,为了逃出天生,不得不忍气吞声、忍辱负重。
“如果你去荥阳,你能保证自己信守诺言,迎齐王进京?”李密问道。
“某信守承诺的前提是,你们必须攻陷东都。”李风云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们必须抢在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之前,攻陷东都,否则形势过于恶劣,齐王在得失之间难做取舍,必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一旦水师来临,则时机尽失。”
李密仔细想了想,觉得杨玄感还是有很大把握在最短时间内攻陷东都,毕竟城内的内应很多,只要任何一个发挥了作用,打开了皇城任何一个城门,则东都可下。东都拿下,形势对兵变同盟有利,齐王进京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虽然齐王也有可能北上边疆,但这仅仅是一种可能,因为从齐王的立场来说,他肯定不愿去北疆,汉王杨谅就是个例子,实力有了,最终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个前车之鉴对圣主来说是个血淋淋的教训丨圣主会牢记在心,不会重蹈覆辙,所以“那帮人”的谋划做得再好也没用,最终决定权还在齐王手上,在圣主手上,如果齐王不愿去北疆,谋划失败,如果圣主坚决不同意,谋划还是失败。李风云做为这个谋划的执行人,只能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不可能一味蛮于,蛮于是找死,所以如果齐王决意进京,他根本阻止不了。
“这是你合作的条件?”李密问道。
李风云点头,“你我之间没有信任可言。某留在东都战场,对你们来说是个随时都会爆发的隐患,可能火并,也有可能背后下刀子,防不胜防。与其相互提防提心吊胆,倒不如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李密想了片刻,站了起来,“若越公有回复,某再来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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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刚才说了,怕就怕我们有神一样的对手。”李风云略略皱眉,说道,“如果我们的虚实都给对手看得通透了,你说我们有多大的胜算?”
“没有胜算?”韩相国不安地问道。
“你想知道的,无非就是假如失败了,我们是不是还有退路。”
韩相国尴尬不语。当然了,他当然要想好退路,假如战败了,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可是身死族灭的灾难,所以他当然要想好退路了。
“某的退路就是齐王。”李风云总算透露了一些机密,“虽然杨玄感有心把齐王诱进东都,奈何某不配合,而更重要的是,谁也控制不了齐王,即便是齐王最为信任的人,也没有把握直接影响到齐王的决策。”
“齐王当真不会进京?”韩相国追问道。
“齐王圈养长大,野性荡然无存,很温驯丨就算血脉中还剩一点狼性,也不足以给他父子相残的勇气和信心。”李风云神态轻蔑,语气不屑,“虽然不论是圈养的狼还是放养的狼都很贪婪,但圈养的狼有贼心没贼胆,终究是不敢走出栅栏,迈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韩相国一听,马上对之前李密所做的精辟分析相信了几分。李风云的背景果然非同寻常,如果他与齐王的目标都是据北疆而称霸,那么将来齐王的前途就很不错,但相比起来,关陇的地理优势更优越,关陇人更是据此优势统一了整个中土,如果杨玄感成功入主关中,那杨玄感的前途或许更为辉煌。
“越公的退路呢?”韩相国继续追问道。
“越公的退路?”李风云笑了,“你没有看出来?”
韩相国把姿态一放到底,拱手求教。
“弘化留守元弘嗣。”
元弘嗣?韩相国惊讶了。不是说元弘嗣已经被圣主解职了吗?据说卫尉少卿、唐国公李渊奉旨接替元弘嗣为弘化留守,正从辽东重镇怀远日夜兼程赶赴弘化,而杨玄感正因为失去了元弘嗣在西北方向的有力呼应,不得不提前动兵变。
从韩相国的表情上李风云便能估猜出其心中所想,忍不住又流露出不屑之色,不过考虑到韩相国的姿态已经很低了,再让人家难堪就有些不厚道了,于是继续说道,“有些事看上去很简单但仔细想想,却一点都不简单。”
“当初元弘嗣出任弘化留守,是圣主有意在西北军里扎进一根钉子,削弱关陇本土贵族对西北军的控制,为此圣主要给予元弘嗣有力支持,所以很显然,在元弘嗣主掌陇右十三郡军事期间,肯定培养和扶植了一批自己的势力,不管这股势力大不大,最起码可以保证元弘嗣在西北军里站住了脚,甚至还可以谋划动兵变。”
“姑且不论元弘嗣是否有动兵变的谋划,是否做好了动兵变的准备,仅从其与杨玄感、李子雄等人关系非常密切这一点来说,在杨玄感和李子雄已经动兵变形成既定事实后,他就被连累了,基本上判了自己的死刑,因为关陇本土贵族不会放过他,即便诬陷栽赃,也要置元弘嗣于死地,以此来警告圣主,不要再损害关陇本土贵族的根本利益,不要再试图控制西北军。”
“如果元弘嗣知道自己必死,不论自己是清白的还是确实背叛了圣主,他都无法存活了,他还会束手就擒吗?他还会拱手交出自己的军权吗?他还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李渊吗?虽然李渊是武川系中的一员,是皇亲国戚,但李渊终究出自陇西李氏,是根正苗红的西北世家,在事关关陇本土人的大利益面前,李渊如何选择可想而知,李渊绝无可能错过如此绝佳的机会,一定要找个借口冠冕堂皇地杀了元弘嗣,甚至直接坐实了元弘嗣谋反的罪名,把元弘嗣及其在西北军里展出来的势力一扫而空。”
“也就是说,不论圣主和中枢是否掌握了元弘嗣谋反的确切证据,也不论圣主和中枢是否有意诛杀元弘嗣,关陇本土贵族都不会放过元弘嗣,李渊都会想方设法把元弘嗣及其势力从西北军里连根拔除。”
“元弘嗣如何应对?他当然要保护自己,而保护自己的办法只有一个,谋反,兵变,死里求生。”
“由此推断,现在弘化那边的形势非常紧张,对立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这也是西京大军不敢轻易离开关中,进入东都平叛的一个重要原因。元弘嗣之所以隐忍不,示敌以弱,原因也在如此,他必须等待西京大军离开关中之后才能动手,否则他腹背受敌,必定败亡。”
“至于李渊,他即便到了弘化,也不敢拿着圣旨去公然夺取元弘嗣的军权,因为对于像元弘嗣这等处于爆边缘的将死之人而言,他单枪匹马去取人性命,纯属找死,所以李渊肯定要先拿着圣旨在灵朔军团里寻求支持,先说服元弘嗣的对手支持他,说服西北籍的军官支持他,然后带着军队包围元弘嗣,一方面以对实力夺取元弘嗣的军权,控制西北军,一方面坐实元弘嗣谋反的罪名,置其于死地。”
“当然,李渊能否如愿以偿,不但要取决于西北籍军官对他的支持,还要取决于武川系和关陇本土贵族能否就此事进行合作,如果武川系不能给予关陇本土贵族足够的承诺,武川系也休想把自己的手伸进西北军,所以在西京和弘化之间肯定有一番激烈博弈,这就给了元弘嗣举兵谋反的时间,同时也给了杨玄感一条退路。”
韩相国连连点头,十分认同李风云的慎密分析,虽然他做不出这样的精辟分析,但不代表他听不懂想不明白。
“如果李渊得手了,元弘嗣失败了,越公这条退路岂不断绝?”韩相国担心地问道。
“除了元弘嗣外,杨玄感在关中还布有后手。”李风云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关中地区像你我这样的豪雄并不少,甚至很多人已经做好了举旗的准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东风,就是杨玄感入关,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杨玄感自己不犯错误,他肯定能杀进关中。”
韩相国冲着李风云躬身一拜,心悦诚服。这个人太妖孽了,似乎无所不知,杨玄感在他面前就像透明的一样,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但这绝不是天赋,李风云肯定有他的机密消息来源,而源头便是他背后深不可测的背景。韩相国想起了韩家长者的忠告,不禁对自己的去向愈的困惑了,这场风暴结束后,自己到底何去何从?
“明天,我们如何攻击?”韩相国问道。
“你在积翠池北岸佯攻,拖住卫府军主力。某倾尽全力猛攻月陂,直杀黄道渠,威胁黄道桥,做出断绝南郭和皇城之态势,看看能否寻到攻陷南郭之战机。”
韩相国大喜,一口答应。
这种事他喜欢于,既轻松又安全,如果李风云拿下了南郭,他还能分到战利品,而从与李风云合作以来他就没有吃过亏,这次亦是如此。
六月十四,齐王杨喃抵达济阳,与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会合。
董纯已经知道李善衡到了濮阳,已经做出了攻击白马之态势,已经明确告诉齐王,他要渡河攻打黎阳,先确立己方的不败优势。李善衡的这一态度表明齐王另有想法,另有决策,而齐王的这些想法和决策在李善衡看来是错误的,会损害到己方利益,于是李善衡毅然进入大河一线,冒着与齐王决裂的风险拒不进入通济渠。
突然之间内部矛盾爆了,并且冲突还非常剧烈,一旦处理不好,结果可想而知,董纯为此仔细做了一番权衡,遂决定继续执行既定策略,也就是与李善衡建立默契,胁迫齐王杨喃渡河北上攻打黎阳,捆住齐王的“手脚”,不给他有任何进入东都加剧风暴的机会。
齐王在济阴稍作停留,一方面与济阴太守韦保峦研讨时局,从他那里打探西京对这场风暴的态度和对策,一方面等待董纯对内部冲突一事做出选择,结果齐王大失所望,董纯没有到济阴迎接他,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说明董纯站在李善衡一边,支持李善衡,董纯也要阻止齐王进入东都。
齐王很郁闷,两位政治上的盟友且都是统兵军将均不支持他,这让他彻底陷入了被动,如果他继续坚持己见,一意孤行,以他为核心的本来就不牢固的政治联盟必然破裂,甚至面临崩溃的危险,当然了,从整体利益来说,李善衡和董纯绝不会抛弃齐王,但也绝不会任由齐王为所欲为,一旦到了非常时刻,他们必然要联手架空齐王,以免被齐王所累“全军覆没”。现在就处于非常时刻,李善衡和董纯就联手架空了齐王,但并没有撕破脸,也没有把事情做绝,而是给齐王留下了很大的回旋余地。
齐王无奈赶赴济阳,就目前东都局势和从各个渠道所获得的最新消息,与董纯共商时局,然后以杨玄感在最短时间内攻陷东都为前提,对东都局势的展做出详尽推演,以含蓄委婉的方式告诉董纯,这场风暴对他而言应该是一个夺取皇统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董纯暗自长叹,直截了当地说道,“大王,东都是块死地,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我们不能为了攫取自己所需要的利益而选择性地忽略这一事实。”
齐王略略皱眉,说道,“孤没有忽略。”
“如果大王没有忽略这一事实,那么就应该知道杨玄感为何要杀进东都,为何要陷自己于绝境,置自己于死地。
齐王眉头皱得更深了,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何解?”
“大王,杨玄感的生路不在东都,而在关中啊。”董纯叹道,“杨玄感即便攻陷了东都,也不过在死地上挖了个陷阱而已,而这个陷阱要诱骗的对象实际上正是大王啊。”
齐王神情微变,眼里掠过一丝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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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密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吐出两个字,“信任。”
信任?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杨玄感和白之间怎么可能有信任?杨玄挺等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不过从李密刚才的分析来看,这个答案的确有它的道理。
不论李风云的理想是如何的远大,他先要生存下去,要在北方立足展,这需要时间,但圣主不会给他这个时间,卫府军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所以杨玄感动的军事政变,以及由此引的东都风暴,正是李风云所迫切需要的。唯有东都乱了,唯有杨玄感与圣主大打出手,唯有把卫府军主力都牵制在东都战场上,李风云才能赢得在北方立足展的宝贵时间。如果这场风暴很快就平息了,杨玄感很快就败亡了,圣主和卫府军很快就能腾出手来剿杀李风云,李风云连生存都很困难,哪里还有实现理想的可能?
正因为如此,二次东征开始后,李风云就从齐鲁战场上急吼吼地杀进了中原,杀进了京畿,引了东都危机,积极主动的帮助杨玄感举兵造反。现在杨玄感已经兵临东都,风暴已经开始咆哮,但还不够,距离李风云的目标还差得很远,此刻李风云如果急不可耐地逃离东都战场,不管杨玄感的死活,就与他之前急吼吼地杀进东都战场的初衷就背道而驰了,依旧没有解决自身的生存问题。
如何才能达到目标?要么帮助杨玄感攻陷东都,据东都而抗衡圣主;要么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据关中而称霸。所以李风云若理想远大,若目标明确,若头脑清醒,他就不会虎头蛇尾匆忙逃离东都战场,相反,他要积极与杨玄感结盟合作,因此他迫切需要与杨玄感建立一定程度的信任。
杨玄感同样存在生存危机,同样需要赢得宝贵的时间展壮大,而若想杀进关中,解决生存问题,最好办法就是与李风云合作,赢得李风云的帮助,如此则胜算大增。
杨玄感杀进关中之后,要攻占西京,要稳定关陇,这需要时间,但圣主和卫府军同样不会给他这个时间,所以李风云如果北上转战成功,在南北关系急剧恶化的大背景下,必然会对北疆安全产生严重影响,这肯定会吸引圣主的注意力,有效牵制一部分卫府军兵力,如此便给杨玄感稳关中争取到了宝贵时间,因此杨玄感不但无意与李风云翻脸,反而要积极支持李风云北上转战,从这一点出,他非常需要李风云的合作,迫切需要李风云的信任。
然而,双方之间没有信任,杨玄感不相信李风云会真心诚意地帮助他,而李风云也对杨玄感保持着高度警惕以防不测,这种状况下双方必然互相算计,互相扯后腿捅刀子,结果可想而知,最后即便没有玉石俱焚,也难逃圣主和卫府军的四面围杀。
只是,信任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牵扯到的因素太多太复杂了,目前情况下双方如何建立信任?是否具有在短短时间内便能建立信任的捷径?
“如何建立信任?”杨玄挺追问道。
李密没有说话,转目望向了韩相国。
杨玄挺、王仲伯等人随着李密的目光也望向了韩相国,若有所思。
韩相国疑惑不解,有些紧张,也有所感悟,隐隐约约透过迷雾看到了一点真相。
胡师耽做为杨玄感的席幕僚,对此心知肚明,看到杨玄挺等人还是没有领悟,当即予以指点。
“此刻韩总管坐在这里,参与决策,就是信任。”胡师耽抬手指向韩相国,笑着说道。
杨玄挺等人顿时面露恍然之色,之前对杨玄感乎寻常的重用韩相国、“高规格”地接待韩相国的诸多疑惑都在这一霎那得到了答案。
杨玄感果非常人,有大气魄,杀伐果断,审时度势,关键时刻根本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为达到目标,该舍的舍,该让的让,一点都不含糊。
其实早在兵变之前,李风云请李珉为使赶赴黎阳与杨玄感密谈之时,就已经表达了联盟愿意与兵变同盟全面合作,共同参与兵变决策,积极谋求一部分军事决策权的意愿,但杨玄感当时并未预测到自己要提前兵变,也没有下定攻打东都的决心,同时对李风云坚持攻打东都的真实意图持严重怀疑态度,对李风云的实力亦不认可,不相信他有杀进京畿引东都危机的能力,再加上大权贵与生俱来的自大和矜傲让杨玄感习惯于俯视众生,对大河南北两岸的义军队伍不屑一顾,对山东人更是没有丝毫信任可言,于是杨玄感根本就没有理睬李风云,当时他的态度就是你既然坚持要打东都,那就去打吧,反正或多或少也能吸引一部分东都的注意力,对他的兵变还是有点好处,至于李风云所谋求的一部分军事决策权,杨玄感连提都没提,直接拒绝了。
现在形势不一样了,而这段时间形势的展轨迹与李风云之前所做的推演非常近似,而更匪夷所思的是,自李风云杀进京畿引爆东都危机后,东都局势就始终在他的影响之下,虽然达不到掌控局势展的程度,但这个影响力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这说明一件事,说明李风云不顾一切杀进东都的目的已经达到,此刻,不论杨玄感如何不相信李风云,如何瞧不起李风云,他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在东都战场上陷入了被动,就算他不低头不妥协,坚持不让度一部分决策权,李风云也依旧可以影响到局势的展,对杨玄感和兵变同盟形成了直接威胁,下午攻打皇城就是一个例子,李风云不配合,杨玄感就无所作为。
杨玄感心存侥幸,派出李密进行试探,试图以自己实力上的优势来压制李风云,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于是他无奈之下,断然决定让度一部分决策权给李风云,让李风云参与决策,把李风云拉进兵变同盟的核心决策层,形成同生共死、祸福与共的兄弟关系,如此双方便能在短短时间内建立一定程度的信任,在双方之间打下良好的合作基础。
韩相国也豁然顿悟,至此他才算真正读懂了李风云为什么要以一往无前舍身赴死的决心急吼吼地杀进京畿,原来他要牢牢掌控东都战场上的主动权,利用这个主动权来胁迫“高大上”的杨玄感让度一部分决策权,改从属依附关系为平等合作关系。唯有如此,双方才能建立一定程度的的信任,才能携手合租,而李风云才能继续掌控东都局势,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在危机四伏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否则双方要么玉石俱焚,要么各自为战听天由命,但各自为战的情况下,双方就算都逃出去了,也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败亡在即。
对杨玄感一反常态的“纡尊降贵”之举,韩相国也知道原因了。很简单,在拉拢和抚慰韩相国的同时,向李风云表达自己的合作意愿;授予韩相国一个河南道行军总管,并将其纳入核心决策层,参与军事决策,实际上就是告诉李风云,我愿意以一部分决策权来换取双方之间的合作。
对今天上午李风云突然向其他出警告的原因,韩相国也清楚了。李风云此举看上去是调拨离间,是蓄意破坏韩相国和杨玄感的关系,但实际上不过是李风云通过他来试探杨玄感是否愿意深入合作的一个小手段而已,不值一提。
然而,这里面有一个让韩相国疑惑的问题,这个问题之前就存在,现在更让韩相国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了。
“明公,某有疑问。”韩相国冲着杨玄感拱手相讯。
杨玄感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明公,如果李风云已经预测到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他的联盟的生存,与明公的展,是互为依存关系,他在河北或者在更遥远的北疆,而明公在关中乃至整个关陇,双方东西呼应,对东都和圣主形成了夹击之势,那么今日东都战场上的合作就至关重要,既然如此,李风云为何还要藏匿身形?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如此拙劣的掩耳盗铃之举,难道就能保护他的联盟?或者保护他背后的山东豪门?肯定保护不了,所以李风云必然还有其他目的,那么目的是什么?”
韩相国受制于李风云,被李风云推在前面做“大旗”,做“挡箭牌”,心里很不爽,他不知道李风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所有他能想到的“目的”似乎都无关紧要,为此他有些害怕,担心被李风云算计死,非常想摆脱李风云的控制,不过他之前的很多做法都有背叛杨玄感之嫌,他担心杨玄感不能原谅自己,所以只能忍气吞声。现在好了,杨玄感原谅他了,并委其以重任,他可以摆脱李风云的控制了,但杨玄感即将与李风云全面合作,这种情况下,杨玄感是否同意他“摆脱”李风云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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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纯不厌其烦的向齐王做了一番解释。
西京大军肯定要进入东都战场,不存在袖手旁观的可能,这一点毋庸置疑,关键就在于进京的时机。时机选择得好,获利就大,比如杨玄感与东都打得两败俱伤了,各路救援卫府军也陆续抵达东都战场了,西京大军乘势杀进去捡便宜,反之,若时机选择得不好,那就成了西京大军与杨玄感拼个你死我活,若西京大军败了,杨玄感进关之路就非常顺畅,无人可挡。
在这里齐王也是个关键因素。如果杨玄感攻陷了东都,西京大军没有选择,在大义和礼法律法的制约下,只能杀进去与杨玄感拼个你死我活,这时候齐王进入东都,与杨玄感结盟合作,西京大军必败无疑。西京大军败了,杨玄感乘势杀进关中,把东都“扔”给齐王,于是齐王就成了杨玄感的“屏障”,要在圣主和远征军归来之后,为杨玄感抵挡圣主的愤怒,而杨玄感则利用这个时间稳固关中,如此一来,等到圣主击败齐王,再去打关中难度就大了,而内战的残酷激烈和旷日持久必将动摇国祚,重创中土。
总而言之,不要被表象所欺骗,也不要被皇统所蒙蔽,实力决定一切,没有实力一切想法都是井中月水中花,毫无意义。当年汉王杨谅主掌山东五十二州诸军事,实力强横无比,结果如何?转眼就全军覆没了。再往前追溯,先帝开国前,尉迟炯、王谦、司马消难三位封疆大吏联手造反,实力不可谓不强,但结果也是转眼即亡。虽然败亡的原因很多,军事上的政治上的,还有运气,甚至天命不属等等,但实质上归根结底就一个,实力不够。
“杨玄感必败无疑。”董纯做出结论,“人可以狂妄自大,但不能盲目自大,不能忘乎所以,更不能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实力已经具备压倒性优势,当然了,谋略、运气也很重要,然而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都不复存在。”
齐王沉默不语。董纯的话不能全信,一家之言而已,且董纯立场明确,坚决阻止齐王进京,想方设法把齐王拉到北疆去戍边,从短期目的来说是逃离这场政治风暴结束后的血腥大清算,从远期目标来说则是韬光养晦、蓄积实力,伺机而起。但齐王高贵的血统和尊贵的身份“限制”了他的思维,对齐王来说“向上走”是进取,“向下行”则是耻辱,他一个拥有皇统继承权的亲王去戍边,等同于政治流放,除非走投无路了,否则齐王实在是无法接受这种“自我放逐”的行为,抵触情绪太大了。而尤其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如此耻辱的“流放”,他还要殚精竭虑、绞尽脑汁去争取,这让其情何以堪?难道我在政治上已经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地步?
董纯也不再说话,告辞离去,给齐王思考、权衡、选择和决策的时间。齐王太高贵了,也太脆弱了,不能逼得太狠,否则适得其反。李善衡的“擅权”之举未免过激,如果董纯再有“过激”之举,让齐王陷入“众叛亲离”的绝望中,于脆破罐子破摔铤而走险只身进京,那就麻烦了,大家一起玩完。
入夜之后齐王请来韦福嗣,把董纯的劝阻之意详细告之。他已陷入彷徨之中,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茫然无措了
韦福嗣心知肚明,当即说道,“大王毋须踌躇,还是依之前所议,某火速赶赴东都。”
韦福嗣去东都一方面亲临战场,打探第一手讯息,帮助齐王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一方面与杨玄感展开秘密谈判,看看双方能否结盟合作。当然了,双方合作的前提是杨玄感要攻陷东都,而齐王相信杨玄感肯定能拿下东都,也愿意与自己结盟合作,甚至帮助自己夺取皇统,他现在倍感棘手的不是杨玄感那边的问题,而是自己这边的麻烦。李善衡和董纯都不支持自己进京,那么即便韦福嗣与杨玄感谈判成功了,但自己没有军队,进京于什么?做杨玄感的傀儡吗?
齐王情绪低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算是感谢韦福嗣关键时刻的支持,接着他愁眉不展地问道,“某去白马,还是去黎阳?”
齐王不想去黎阳,去了就会失去“自由”,到那时不要说董纯和李善衡把他看得紧紧的,寸步不离,甚至就连崔弘升等各路援军也会阻挡他进京,但是,如果留在白马,前有荥阳的郇王杨庆,后有即将追赶而来的东莱水师,他同样深陷“困”境寸步难移。
韦福嗣想了一下,回道,“还是留在白马吧,相比较而言,黎阳那边太乱太危险,河北人的力量也太强,各种变数太多,防不胜防,而白马这边的太守是独孤延寿,济阴那边有韦保峦,距离荥阳的郇王也较近,大王与他们互为声援,可进可退,即便不能进京,也可确保牟利。”
“善”齐王当即做出决断,“那便去白马。”
六月十四,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率军沿着永济渠南下,逐渐接近汲郡,但就在他刚刚进入汲郡地界,踏足内黄县境时,斥候急报,内黄县城已被叛军包围,县城外的永济渠水道亦被叛军凿沉船只设下数道障碍而断绝。
崔弘升下令大军停止前进,安营扎寨,并加派斥候到内黄城一带打探敌情。黄昏将近时分,崔孝仁、崔九匆匆走进大帐,向崔弘升禀报最新消息。
崔九拿来的是离狐巨贾徐世鼽的密报,并附上李安期的密信。
李安期密报了三个消息,齐王已经抵达济阴并有意进京;李善衡已经抵达濮阳马上就要攻打白马战场上的联盟军队;董纯和李善衡联手架空“齐王”,并决定抢在各路援军之前攻占黎阳和黎阳仓,以便牢牢掌控主动权。
徐世鼽密报,联盟在齐王内部矛盾爆发,对联盟的生存已形成致命威胁之后,当即决定撤离白马战场,在黎阳短暂停留并劫掠黎阳仓之后,再撤离黎阳战场,火速北上,抢在卫府军包围黎阳之前跳出包围圈,把黎阳和黎阳仓拱手让给齐王。
崔孝仁拿到的是由秘密渠道送来的黎阳内部的机密消息。清河贼张金称于十二日夜攻陷黎阳仓。大河南岸的联盟军队于十三日上午开始渡河北上,疯狂洗劫黎阳仓。李子雄和元务本束手无策,只能据黎阳城而守,任由义军掳掠黎阳仓。
综合各方消息,崔氏得出如下结论:联盟军队迫于形势恶化,不得不提前撤离,北上转战,而黎阳仓他们只能放弃,能抢多少是多少,聊胜于无。李善衡紧随联盟之后,穷追猛打,联盟撤离黎阳之刻,也就是李善衡杀到黎阳之时。涿郡副留守、虎贲郎将陈棱正在南下黎阳的路上,联盟北上必定与其相遇,双方会有一场恶战,这会延缓陈棱抵达黎阳的时间,李善衡极有可能抢在他的前面攻陷黎阳,齐王将因此掌控大河南北的主动权,如此便可牵制和拖延各路援军支援东都,继而进一步恶化东都局势。
“东都对齐王的诱惑太大了。”崔弘升叹道,“不出意外的话,东莱水师正尾随追来,很快就会出现黎阳战场。
“联盟果断放弃黎阳仓,火速撤离黎阳非常正确,否则不是被齐王吃掉,就是被围在黎阳战场全军覆没。”崔九摇头苦笑,“只是,陈棱正在南下,双方一旦相遇,联盟根本抵挡不了,难逃崩溃之祸,这倒是遂了清河人的心愿。
清河崔氏对东都风暴的评估和利用这场风暴攫利的目标,与博陵崔氏有很大的出入。之前在崔弘升停留清河期间,清河崔氏的崔君贤已经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借助黎阳战场和各路卫府援军彻底剿杀李风云和大河南北的豪帅,把所有可能威胁到山东贵族集团利益的隐患全部铲除。为此崔君贤催促崔弘升加快攻击速度,尽早赶赴黎阳平叛。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就算崔弘升有心围剿联盟也来不及了,而事实上崔弘升不但不会剿杀联盟,反而要帮助联盟北上转战。目前形势的变化正符合崔弘升的意愿,是他所愿意看到的局面。
崔弘升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问道,“在李风云不在的情况下,联盟中哪一位豪帅能如此杀伐果断?又能够被其他豪帅所接受?”
崔九和崔孝仁四目相顾,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
“李子雄?李子雄要与联盟一起撤离?那谁来守黎阳?元务本?”崔九忽然兴奋起来,“明公,如果留守黎阳的是元务本,我们岂不是有平叛建功的机会?”
崔弘升笑而不语。
崔孝仁冲着崔九摇摇手“联盟逃了,李子雄逃了,黎阳也就完了,但黎阳过早失陷必然影响到东都战局,而东都战局过早明朗化,对我们没有丝毫好处,所以我们不能抢这个功劳。这个功劳是齐王的,黎阳唯有给了齐王,东都战局才会持续恶化,这对我们有利。”
崔九遗憾摇头,“明公,我们何时展开攻击?”
“明天。”崔弘升说道,“把声势造大一点,不要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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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东都战场。
韩世谔、顾觉率军离开东都,沿着通济渠直杀虎牢而去。
杨积善率军赶赴慈涧道,向函谷关发动攻击。
王仲伯率军向邙山发动攻击,目标大和谷,断绝盟津这条渡河通道。
韩相国率军在积翠池北大堤继续攻击,牵制右骁卫将军李浑的主力,李风云则集中主力于月陂,继续向黄道渠南岸展开猛烈攻击。与此同时,杨玄感、杨玄挺率军继续攻击黄道渠北岸、东太阳门和徽安门大街,有效牵制卫戍军,以酎合其他诸军在各个方向的攻击。
这天下午,杨玄感接到了东都内线送来的密报:东都留守樊子盖斩杀了河南赞务裴弘策,杀鸡儆猴,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军心,镇慑了居心叵测者;越王杨侗命令中央诸府、皇后嫔妃以及贵族官僚连夜撤离东都,避难河阳,以确保中央的安全并维持运转;越王杨侗誓与东都共存亡,并命令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火速由崤、渑一线东进增援,倾力卫戍东都;西京那边至今尚未传来出兵支援的消息。
中央撤离东都在杨玄感的预料当中,越王杨侗做出这个决策也很正常。杨侗自己可以与东都共存亡,但不能拉着中央诸府和贵族官僚一起冒险。中央诸府代表着中土的政治中心所在,是中土统治权的承载者,如果被杨玄感所控制,对圣主及其为核心的中枢来说是个不可承受之打击,威权必将因此而丧失殆尽。皇后嫔妃、文武百官和他们的亲眷族人更需要撤离,一旦他们被杨玄感所挟持,那不要说圣主、中枢和远征军的统帅们“投鼠忌器”,西京和地方官府亦是一筹莫展,众多豪门世家也只能先做“壁上观”,形势会因此变得更为复杂,风暴的走势也会因此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出乎杨玄感预料的是裴弘策之死。东都拿人头来稳定军心可以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要斩杀一个从三品中央大员的头颅?而且这个大员还来自当今权势倾天、炙手可热的河东裴氏,这等于是向河东裴氏宣战啊。谁有实力向河东裴氏宣战?为什么下令诛杀裴弘策的不是越王杨侗,而是东都留守樊子盖?樊子盖不过是一个出身寒门的正三品中枢大员,他有权力在未经圣主和中枢同意,甚至未得到越王杨侗支持的情况下,下令诛杀一个从三品的中央大员,公开向河东裴氏宣战?这里面有何玄机?
裴弘策之死对越王杨侗坚守东都有好处,对杨玄感攻打东都则有负面影响,好在杨玄感的目标是西京大军,并没有与越王杨侗打个两败俱伤的打算,所以由此造成的弊端也不算太严重。
杨玄感随即下令,杨玄挺马上率军向邙山西部的金谷发动攻击。拿下金谷就断绝了东都的撤离通道,就能完成对东都的四面包围,越王杨侗、中央诸府和贵族官僚们也就插翅难飞,东都形势也就更加危急,可以迫使西京大军更早进入东都战场。
杨玄感又命令杨积善,拿下函谷关之后,不要休息,急速渡过澧水,猛攻金谷,与杨玄挺形成东西夹击之势,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攻占金谷,团团包围东都。
又告之韩相国、李风云,皇城内的禁卫军一分为二了,左监门郎将独孤盛亲自率一部分军队护送中央大员、皇后嫔妃正在撤往河阳,天亮之后中央诸府及众多贵族官僚也将陆续撤出东都,为确保皇城卫戍力量,越王杨侗从南郭抽调了一部分军队,现在南郭卫戍力量严重不足,已经很难给皇城有力支援了,请他们务必倾尽全力,先行攻占黄道渠南岸,抢占黄道桥,断绝皇城和南郭之间的联系,利用中央诸府撤离人心惶惶的有利时机,进一步恶化皇城的卫戍形势,想方设法给己方攻陷皇城创造良机。
李风云接到消息,顿时感觉形势有些不太好。皇城内的中央诸府和宫城内的皇后嫔妃都撤离了,越王杨侗就更有把握坚守东都了,而西京一旦得到这个消息,增援东都的步伐也必然放慢,这对杨玄感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越公到了东都后,应该集中兵力先包围东都,断绝东都的撤离之路。”李珉叹道,“但越公却反其道而行之,分兵各路,抢占各道要隘,结果给了越王撤离中央诸府的时间。”
李风云皱皱眉,问道,“这消息可靠吗?”
李珉略感惊讶地看了李风云一眼,“当然可靠,你毋须怀疑越公的实力,在这块地盘上,他的能力之大远远超过我们的想像。另外你不要疏忽了,对西京来说,东都失陷是好事,若东都被一把火烧成了废墟,西京做梦都能笑醒,所以关键时刻,很多关中人都会帮助杨玄感。”
李风云想了一下又问道,“越王有没有弃守皇城的可能?”
“樊子盖杀了裴弘策,等于断绝了越王和他自己的退路。”李珉说道,“守住了皇城,守住了东都,越王和樊子盖还能找到斩杀裴弘策的理由,毕竟裴弘策的人头还是发挥了作用,反之,丢失东都是重罪,斩杀裴弘策也是重罪,数罪并罚,越王即便不死也完了,而樊子盖即便灰飞烟灭也难赎其罪,因为对他来说唯有守住东都才能勉强维护一下圣主和中枢的威权,才能抵消一点两次东征大败对圣主和改革派所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李风云点点头,同意李珉所说,“如此说来,杨玄感大意失策了?”
“越公谨慎不够,有所疏忽。”李珉说道,“但越公还是有实力来弥补这个失误,只要他迅速攻占邙山一线,夺取大和谷和金谷,断绝盟津和邓津两条渡河通道,则东都被团团包围,越王的撤离之计随即失败。”
李风云俯身望向铺在案几上的地图,仔细看了一下邙山布局,摇了摇头,“来不及了,邙山一线的卫府军会拼死阻击,越王也会加快撤离速度,而裴弘策的人头也让贵族官僚们惊骇万分,一个个恨不得肋生双翅逃离险境,所以可以肯定皇城的防守会因此而变得更加稳固,如此必定会影响到西京大军的增援速度。”
李珉不以为然,“我们的目标是南郭,目前形势对我们攻占南郭十分有利。”
李风云微微颔首,“不出意外的话,越王要放弃南郭了。”
“独孤盛走了,皇城卫戍力量不足,这时候如果李公挺在邙山一线被越公所牵制,无法给皇城提供有力支援,而郑元寿又受阻于函谷迟迟不至,那越王在危急关头,为确保皇城安全,也只有放弃南郭了。”李珉说到这里目露兴奋之色,“如此说来,我们倒是有兵不血刃轻松拿下南郭的机会。”
李风云会心一笑,“既然越公下令了,我们就用点力吧。传令吕明星、郭明,各军轮番上阵,日夜不停地攻击。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若想劫掠南郭,我们就必须付出血汗。”
黄昏时分,联盟军队逼近了黄道渠南岸,距离黄道桥近在咫尺了。
右骁卫将军李浑急书越王杨侗,他现在是三面受敌,战斗很激烈,卫士们打得非常辛苦,如果叛军连夜攻击,不休不止,黄道桥极有可能失陷,为此他建议放弃南郭,把费曜和卫戍南郭的两千余卫士撤进皇城,然后摧毁黄道桥,以减轻他的防守重压。
杨恭仁以越王杨侗的名义回书李浑,现在不能放弃南郭,更不能放弃黄道桥,必须再坚持两天,直到皇城和宫城内的相关人员全部撤离完毕。另外据虎贲郎将李公挺急报,叛军正以主力向邙山一线发动攻击,大和谷方向正在激战,平城也进入了临战状态,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慈涧道方向的叛军一旦越过澧水,则整个撤离路线都处在叛军的东西夹击之下,不但金谷岌岌可危,就连邓津都有断绝之危。
李公挺兵力有限,此时已不是捉襟见肘,而是无兵可用了,不得不向越王求援。为此杨恭仁主动征询李浑,能否抽调部分军队进驻澧水,以保护金谷侧翼之安全。
李浑忍不住就想骂人,倒不是骂杨恭仁,而是骂郑元寿,如此关键时刻,郑元寿置东都安危于不顾,在崤、渑一线按兵不动,冷眼旁观,实在是太过份了,难道在他眼里东都已经是一片废墟,杨玄感已经凯旋高奏了?他就不怕越王守住了东都,圣主摧毁了杨玄感,他和荥阳郑氏被清算风暴所席卷,以致于灰飞烟灭吗?
李浑权衡再三,一咬牙,断然下令,集中兵力,在夜色掩护下,先向积翠池北大堤展开反击。
今日战局中,三路攻打皇城的叛军有两路是牵制性攻击,一个是积翠池北大堤上的叛军,一个是太阳门广场方向的叛军,只有在月陂(积翠池南大堤)上的叛军为夺取黄道桥而倾力厮杀,所以李浑选择了积翠池北大堤做为反击对象。
韩相国准备不足,虽然李风云要求他配合月陂方向的攻击,在北大堤上也日夜不停的轮番攻击,但韩相国虚应故事,敷衍了事,结果被反击的卫府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疲惫不堪的义军将士在血腥杀戮和漆黑夜色的双重夹击下,肝胆俱裂,一哄而散。
李浑没有乘势追击,他对李风云还是有些忌惮,再说他要分兵去澧水,没时间在这里纠缠不休。
韩相国败走积翠池北大堤的消息传到李风云耳中已是深夜了,李风云勃然大怒,当即命令吕明星、郭明停止攻击,连夜调兵支援韩相国,务必于天亮前再度杀回积翠池北大堤,以维持三路夹击皇城之势。
就在这时,袁安神色紧张地冲进了大帐,冲着李风云喊道,“明公,黎阳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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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在大河渤海郡段的河道上,水师副总管周法尚率百艘战船一万多将士正乘风破浪,日夜兼程赶赴东都
同日,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率军进入赵郡,将士们沿着大道急速推进,火速南下黎阳。
六月十七,上午,西京留守卫文升率军东进,诸鹰扬沿着广济渠急速前进。
同日上午,韩世谔、顾觉向虎牢关发动了攻击。守关军将武贲郎将刘长恭据关坚守,而荥阳太守郇王杨庆也以观德王杨雄之次子杨恭道为军将,支援虎牢,死守关隘,竭尽全力把叛军阻御于荥阳之外。
郇王杨庆担心东都失陷,但更担心齐王进京,而他阻止齐王进京的手段十分有限,除了把齐王阻御在天堑防线外,基本上没有其他手段。齐王进京的路线很多,未必会取道荥阳,但荥阳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通济渠贯穿全境。自永济渠中断,东都陷入风暴,通济渠水道也就中止于荥阳了,由江南北上而来的船只全部滞留于荥阳,其中物资之多可想而知,一旦齐王进入荥阳,控制了这些物资,他手中的“筹码”就更多了。
就在郇王杨庆密切关注齐王动向的时候,叛军向荥阳杀来,很明显。杨玄感要攻占荥阳,只待时机合适便与齐王结盟合作,迎齐王进京。齐王能否抵挡这一巨大诱惑?郇王杨庆持否定态度,所以他把主要力量都放在天堑防线的戍守上,即便叛军猛攻虎牢了,他已经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了,也没有从天堑防线抽调兵力增援虎牢。
同日上午,东都战场,杨玄挺和王仲伯会合于平城,联手向临平亭发动了攻击。
武贲郎将李公挺指挥本部鹰扬浴血奋战,誓死不退。他不能退了,再退金谷就要失陷了,中央撤离通道就会断绝,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好在右候卫将军李浑在关键时刻给予了支援,其帐下一支军队死守澧水,保障了金谷侧翼之安全,让李公挺不至于腹背受敌。
东都城内没有援兵给李公挺,杨恭仁只能求助于秦王杨浩,询问他的河阳都尉府是否还能抽调部分兵力增援一下李公挺,只要挺过今天,中央就基本撤完了,到时就算杨玄感攻占了金谷,包围了东都,也无法影响到中央的正常运转。
中午,秦王杨浩带着一千五百名由河内豪门世家所支援的一支地方乡团军队渡河而来,迅速进入邙山西线的临平亭,与李公挺联手阻御叛军的攻击。
同日午时,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率军出渑池,直杀百余里外的函谷关。
下午正在澧水一线与卫府军激烈厮杀的杨积善听说郑元寿增援东都而来,函谷告急,当即下令撤离澧水,扼守函谷,并告之杨玄感。
此刻杨玄感还在太阳门广场激战,李风云的军队还在积翠池两岸猛攻黄道渠,而韩相国的宋豫义军经过整编后再次凑足四个军大约两万余人,但将士们惊魂未定,再加上个人战斗素养极差,协同作战能力更差,又没有什么战斗经验,还严重缺乏甲胄武器,很多人衣裳褴褛的拿着棍棒在战场上滥竽充数,根本不堪一击,李风云无奈之下只好“请”韩相国佯攻南郭,在建国门和长夏门外虚张声势,烧杀掳掠,以吸引南郭守军,帮忙牵制一部分卫戍军。你打仗不行,摇旗呐喊总行吧?杀人不行,抢劫总行吧?
杨玄感与李风云连攻四天,毫无进展,偏偏此刻东都的援军来了,右候卫将军郑元寿驰援东都了。这个消息传到杨玄感和李风云的耳中后,两人都暗自欣喜,上苍眷顾,西京出兵了,西京大军很快就要来了,这是个好消息。
杨玄感与胡师耽、李密等人稍事商议后,马上急告杨玄挺和王仲伯,抢在郑元寿杀进函谷关之前合围东都,由王仲伯继续攻打临平亭,牵制卫府军,由杨玄挺攻打金墉城、回洛仓及其周边地区,切断东都的北撤之路。
黄昏时分,杨玄挺率军杀到金墉城、回洛仓和澧水一线,,断绝了皇城与金谷之间的联系。
东都的撤离工作就此结束,好在中央诸府和中央官员们都撤完了,大部分避难于皇城内的贵族也离开了,整个皇城和宫城空荡荡的,这反而有利于禁卫军和卫府将士坚守皇城。
入夜之后,杨玄感和李风云还在继续攻击,而目标都是黄道渠,都是黄道桥,摆明了切断皇城和南郭的联系,以完成对皇城的全面包围。
杨恭仁以越王杨侗的名义下令,午夜过后,放弃南郭,武贲郎将费曜率两千余卫府将士撤进皇城。费曜撤离完毕后,摧毁黄道桥,不给叛军以三面攻击皇城南线的便利。
杨恭仁又书告右骁卫将军李浑,请他于午夜之后,乘着杨玄感集中兵力攻打南郭时,率主力经芳华苑杀至澧水,向皇城北线的叛军发动攻击,并承担起整个皇城北线的防守重任,务必竭尽全力守住澧水、回洛仓和金墉城一线,伺机与邙山西线的武贲郎将李公挺和河阳都尉秦王杨浩南北夹击叛军,以打通皇城与金谷之间的联系,保证东都与河内始终能畅通无阻。
深夜,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率军抵达函谷关下,安营扎寨,准备第二天展开攻击。
同样在深夜,在三百余里外的虎牢关,鼓号喧天,杀声如雷,冲天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韩世谔和顾觉指挥麾下将士如潮水一般冲进了关隘,而武贲郎将刘长恭在一队卫士的保护下,打马狂奔,仓惶而逃。他用尽了心思,做足了准备,却没有想到关键时刻被自己信任的部下出卖了,结果天险虎牢,匪夷所思的失陷了,一天都没有守住。
奉郇王杨庆之命支援虎牢的宗正丞杨恭道不幸被俘。杨恭道身份显赫,韩世谔和顾觉不敢怠慢,连夜派人将其羁押到杨玄感的行营。
半个时辰后,顾觉率军连夜起程,直杀六十里外的荥阳城,要打郇王杨庆一个措手不及,而韩世谔留守虎牢,并兼顾几十里外的洛口仓。
同样在深夜,在白马津口,联盟左路总管王薄乘船离开渡口,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联盟忠实执行了李子雄的命令,白马战场上的所有联盟军队于十七日午夜之前渡河北上。
白马山上,东郡太守独孤延寿喜形于色,在得知叛军已连夜渡河而走,白马之围已解后,当即带着一队人马呼啸下山,要连夜返回白马城。
与此同时,武贲郎将李善衡正带着大军迅速逼近白马城,距离东城门不过数里而已,近在咫尺。
这天晚上齐王与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率军驻扎于灵昌城外,距离白马还有六十里路程。
十七日深夜,黎阳仓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各路义军将士还在拼命劫掠。
距离黎阳仓十几里外的黎阳城内也是灯火通明,人流熙攘,联盟还在紧张而有序的撤离当中。城内府署里,李子雄、陈瑞、韩曜、元务本等人在进行撤离前的最后一次军议。天亮后,李子雄就要随着联盟大军一起离开了,临行前,他再一次劝说元务本放弃黎阳,与其一起北上转战。元务本拒绝了,虽然杨玄感至今还没有给他答复,但他已做出决定,决心坚守黎阳,与黎阳共存亡。
在距离黎阳一百余里外的内黄,崔弘升和孙宣雅又打了一天。这一天崔弘升有了些进展,他把孙宣雅打到永济渠北岸去了,解了内黄城的围,并组织人手连夜疏浚河道。
深夜时分,崔弘升接到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不是来自黎阳,而是来自距离内黄城大约六七十里外的汤阴城。
汤阴县告急,今日有叛军突然从山中杀出,沿着荡水呼啸而至,包围了荡水南岸的汤阴城,攻陷了荡水北岸的姜里小城。下午申时之后,又有一股叛军从永济渠方向杀到汤阴,与之前包围汤阴的叛军联手攻城。汤阴守备力量薄弱,城池岌岌可危,旦夕难保。
崔弘升这才知道孙宣雅之所以退守永济渠北岸,原来是抽调兵力攻打汤阴城去了。只是如此一来,崔弘升马上便推断出了联盟攻打汤阴的目的,联盟为了确保本部军民的安全和掳掠所得,要在汤阴一线阻击武贲郎将陈棱,给联盟撤离到安全地区赢得足够时间。
“明公,陈棱今日到了赵郡。”崔九看到崔弘升俯身望着铺在案几上的地图,遂小声提醒道,“以最快行军速度测算,三日后,陈棱才能进入汲郡,兵临汤阴,而那时,李子雄已经带着联盟撤进林虑山了。”
崔弘升心领神会。崔九还是想打黎阳,还是想抢在齐王和陈棱之前拿到收复黎阳之功,但崔弘升不想,那是一滩浑水,不趟也罢。
六月十八,午夜,杨玄感和李风云亲临前线,身先士卒,督军猛攻黄道渠。
卫府军放弃南郭,武贲郎将费曜率军撤过黄道桥,并摧毁了黄道桥。
李风云喜极欲狂,当即命令投入联盟全部主力,猛攻南郭,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打开城门,冲进南郭,大肆劫掠。
杨玄感站在太阳门广场上,隔着五百余步宽的通济渠,望着大渠南岸上正在猛攻南郭城门的联盟军队,眼里掠过一丝浓浓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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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感预料到卫府军可能要放弃南郭,但没有想到放弃得如此之快,他更没有想到卫府军会在放弃南郭的同时摧毁黄道桥。黄道桥一断,他的军队被通济渠阻挡在太阳门广场,短时间内无法赶到对岸,这使得李风云轻而易举地赢得了抢占南郭的先机,而以联盟军队的暴戾和贪婪,可以想像他们的洗劫将对东都造成多大的伤害,而所有的罪名都是杨玄感的,所有受到伤害的东都人都会唾骂杨玄感,这不仅会严重损毁杨玄感的声名,也会给杨玄感带来一系列无法预料的麻烦。
李风云早就做足了攻打南郭的准备,如今南郭没有卫戍军,不过是一座空城,更是囊中之物了。一个多时辰后,联盟军队轰开了城门,一窝蜂地冲进了南郭,首选洗劫目标就是位于南郭的丰都大市场和大同大市场。
就在杨玄感郁愤不已,李风云欢天喜地的时候,右骁卫将军李浑率帐下主力渡过澧水,准备突袭叛军,但杨玄挺的警惕性非常高,马上就发现了李浑的踪迹,双方当即展开厮杀。
杨玄挺的位置很危险,皇城、回洛仓和金墉城里都有卫府军,而其后方的邙山和金谷也有卫府军,前后都是敌人,他晚上岂敢合眼?结果李浑的偷袭没有成功,而杨玄挺担心腹背受敌亦不敢恋战,连夜退守平城。
消息传到杨玄感那里,杨玄感更郁闷了,黄昏前刚刚合围东都,不料一转眼,包围圈就给卫府军突破了,皇城与金谷之间的通道又畅通了,东都和河内之间又能互为声援,而东都若不能陷入四面包围,则必然影响到西京大军增援东都的速度。
杨玄感稍加考虑后,请来胡师耽,让其火速赶赴函谷关,与杨积善一起想方设法“策反”郑元寿的部下。唯有尽可能削弱东都卫戍力量,才能把西京大军更快地“诱进”东都战场。
杨玄感又急令杨玄挺,天亮后再攻金墉城、回洛仓,并给他兵力上的支援,同时急告王仲伯,继续攻击临平亭,牢牢牵制李公挺,让其无法从金谷方向威胁杨玄挺的“身后”。
杨玄感又请来李密,让其赶赴南郭,竭尽全力说服李风云和韩相国,要严明军纪尽量约束义军将士,劫掠丰都市和大同市可以,洗劫巨商富贾也可以,但不要杀人,更不要伤害无辜平民,以免激起民愤,引发暴乱,以致于局势失控,一发不可收拾。
六月十八,李子雄、陈瑞、韩曜等人带着最后一批联盟军队撤离黎阳,北上而去。
临行前,陈瑞再一次提醒清河义军首领张金称,我们走了,你们也赶紧走吧,差不多就行了,免得被卫府军围住,竹篮打水一场空。
又通过秘密渠道急告崔弘升,黎阳空城一座,正是明公建功之良机。
同日,元务本接到了杨玄感的回复。杨玄感给了他两个选择,其一,死守黎阳,但李子雄走了,联盟军队也走了,以元务本的单薄力量,在数路卫府军的围攻下,根本坚守不下去,所以,第二个选择就是,借助李子雄之计,投降齐王杨喃,把黎阳和黎阳仓拱手让给齐王,而齐王一旦控制了黎阳,也就拥有了主动权,进退无忧了,进可以杀进东都抢夺皇统,退可以趁火打劫伺机攫利。如此一来各路抵达黎阳平叛的军队统帅们,只要是忠诚于圣主的,都会极力阻止齐王进京,以避免这场风暴演变成皇统大战,所以在东都形势没有进一步恶化之前,或者圣主在没有归来之前,他们都会谨慎行事,小心翼翼地把齐王“困”在黎阳,不到迫不得已绝无可能把齐王单独留在黎阳,把他们的“后背”交给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困兽”手上。
如果各路平叛大军都被齐王“牵制”在黎阳,岂不等于元务本坚守住了黎阳?
元务本心领神会,当即拟写一份书信,遣使渡河赶赴白马交给李善衡。
李善衡和董纯的原本谋划是借控制黎阳的机会控制联盟,一石二鸟,但联盟不可能把命运交给齐王,任其宰割,再加上还有一个老奸巨滑的李子雄,结果两者一合计,当机立断,“逃之夭夭”,连黎阳仓都顾不上劫掠了,如此一来李善衡和董纯的谋划就落空了,毕竟崔弘升距离黎阳更近,而李子雄为争取逃亡时间,必定要以黎阳为“饵”,先把黎阳“扔”给崔弘升,让崔弘升和齐王“两虎相争”。
齐王本来就不愿进入黎阳,以免被一群居心叵测的大佬们“包围”了,那是羊入狼群,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身陷囹圄的悲惨下场,所以当前局势下他就更不愿进入黎阳了,而李善衡和董纯因为担心与崔弘升产生正面冲突,也必然犹豫不决,这就给了元务本机会。
六月十八,清晨,李善衡出白马城,率军抵达白马津口,准备渡河攻打黎阳,但他担心崔弘升抢先一步攻占黎阳,是以踌躇不决,先派出斥候渡河打探黎阳军情,同时等待董纯前来会合商量。就在这时,元务本的书信到了。
看完元务本的书信,李善衡喜出望外。元务本献城投降是假,利用齐王“变相”地为杨玄感坚守黎阳,帮助杨玄感牵制各路增援卫府军是真,但他并不在意被杨玄感所利用,相反,他很“乐意”给杨玄感持续恶化东都局势赢得更多时间,东都越混乱,形势越险恶,对齐王攫利就越有利,北上发展之策的成功率就越大。
至于此事的真假,李善衡根本就不怀疑,亦不担心这是黎阳方面的阴谋,更不害怕元务本会乘着自己渡河之际半渡而击之。
之前他已经从李安期那里得到了联盟的明确回复,联盟拒不接受齐王的合作方案,看穿了齐王有吞并联盟之心,而不合作等于翻脸,联盟实力不济,遂果断撤离。这在李善衡的预料当中,他在拿出这个计策之前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联盟上当中计了,那就乘机吞并一部分,壮大自己的同时削弱联盟,这样到了北疆后就能牢牢控制联盟,不让李风云坐大以致于尾大不掉,酿成大患,反之,联盟只有“逃之夭夭”,被迫放弃劫掠黎阳仓,而联盟北上转战后若没有充足粮食做支撑,立足还是可以,但若想迅速发展起来那就千难万难了,这同样可以达到削弱联盟实力并遏制李风云壮大的目的。
出乎李善衡预料的是李子雄的反应,他以为李子雄会默契配合“齐王”,会与齐王联手操控黎阳局势,哪料到元务本竟然在书信中告诉他,李子雄逃离黎阳了,与联盟军队一起北上了。
李善衡忍不住暗自腹谤。人老成精,李子雄果然老奸巨滑,不但把形势看得清清楚楚,连人的心理也摸得通通透透,更重要的他能审时度势忍辱负重,关键时刻毅然抛弃了贵族的自尊和矜傲,把自己放在“贼”的位置上去考虑生存,去寻找渺茫的希望。这太厉害了,一般贵族做不到,这不是能否放下贵族身段的问题,而是需要逾越自己的心理底线,颠覆自己的人生观,重建自己的价值理念。你承认自己是个“贼”还不行,还需要用“贼”的视角去审视和解读这个世界,做一个真正的“贼”,然后才能融入到“贼”的世界,为其他“贼”所接受。李子雄做到了,到联盟大军里做他的“贼”大佬去了。
李善衡自叹弗如。虽然他并没有斩杀李子雄的计划,但李子雄必死的念头却很清晰,而且越来越强烈,原因无他,关键时刻,齐王为证明自身之“清白”,为表达自己对圣主的“忠诚”,只有拿出李子雄的人头。对此李子雄显然一清二楚,所以在联盟决定逃离黎阳不再与其合作,李子雄独木难支后,他的出路只有两个,要么投降齐王,把自己的性命交给齐王,然后寄希望于圣主留他一条性命,但这个希望太渺茫了;要么与联盟一起逃离黎阳,就此做“贼”到底,一条道走到黑,虽然生存同样艰难,但如果李风云对未来中土形势的预测是正确的,那么即便齐王未能北上发展,联盟也同样有机会在河北发展壮大,一旦中土崩裂便可逐鹿争霸,相比起来,这条路不但生存有望,还有可能在身后留下清白之名,荫泽子孙。
李子雄逃离黎阳,就剩下元务本形单影孤,根本守不住黎阳,而黎阳过早失陷对东都战场上的杨玄感十分不利,所以元务本情急之下做出这种选择也很正常,反正死路一条了不赌白不赌,或许就赌对了。
李善衡一边急报齐王和董纯,一边指挥大军急速渡河。为确保自己能抢在崔弘升的前面拿下黎阳,李善衡身先士卒,第一批渡河北上。
十八日午时,李善衡兵临黎阳城下,元务本遣使谈判。城池我可以给你,但前提是你必须保证我的性命。
李善衡嗤之以鼻,回复元务本,要么你马上弃城而走,去东都寻找杨玄感也好,北上追赶李子雄也罢,我都视而不见,给你一条生路,要么你就等死吧,因为无论是他还是齐王,都无法保证元务本的性命,所以他认定这是元务本的拖延之策,拖一天是一天,而更居心叵测的是,此刻河北贼正在黎阳仓大肆劫掠,如果他既不打黎阳城,又不去剿河北贼,岂不落人口实?但他屠刀一举,放着背叛圣主的贼不打,却去杀抢劫粮食的贼,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不但拱手送给政敌“攻击”自己的把柄,还与河北人结下了血海深仇,如此蠢事岂能去于?
李善衡严厉警告元务本,天黑之前若其不献城投降,他将连夜攻打黎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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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上午,右候卫将军郑元寿向函谷关发动了攻击,但他的攻势并不猛烈,明显有所保留,未尽全力。
东都城内有越王杨侗,有观国公杨恭仁,城外有右骁卫将军李浑和武贲郎将李公挺,卫戍力量虽嫌不足,但据城池之险还是可以阻御杨玄感,在洛水以北坚持一段时间绝无问题,而双方之间的激战亦能有效消耗杨玄感。另外西京大军很快就要支援而来,双方联手实力更强,攻击效果会更好,完全可以避免因为梯次投入战场而被杨玄感先后击破的危险。还有齐王尚未进京,形势尚不明朗,这场风暴会不会由军事政变演变为皇统大战还是两说,尚需耐心等待,为此必须保存实力。
杨积善看穿了郑元寿的心思,料定他没有攻打函谷关的决心,救援东都也是敷衍了事,这种牵制性攻击不会对函谷关造成致命威胁,遂果断分兵进入澧水一线,继续向李浑发动攻击,以牵制一部分卫府军,帮助杨玄挺断绝皇城和金谷之间的联系,完成对东都的四面包围。
同日上午,王仲伯向临平亭发动了攻击,继续把李公挺“拖”在邙山西线,让其无法支援李浑。
杨玄挺倾尽全力向金墉城、回洛仓发动了攻击,与李浑激战于城北一线。
杨玄感继续攻打皇城,麾下将士浴血奋战在黄道渠北岸、东太阳门和徽安门大街。
而在积翠池方向,北大堤上的联盟军队与卫府军虽然打得热火朝天,但明显取得了某种“默契”,你是目的是牵制,我的目的也是牵制,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杀个你死我活了,于是雷声大雨点小,鼓号震天,杀声如雷,箭矢如雨,实际上双方将士几乎没有什么正面接触。
积翠池的南大堤月陂已被联盟军队攻占,黄道渠南岸也在联盟军队控制之下,通济渠南岸大堤亦是如此,没有震耳欲聋的鼓号,没有惊心动魄的杀伐,静悄悄的,在北岸刀光剑影的衬托下,显得异常诡异,让人有莫名的恐慌。
南郭的确陷入了恐慌之中,死亡阴影笼罩着整个南郭,让城池中的人惊惧不安,窒息难当。然而,预料当中的血腥杀戮没有发生,冲天大火滚滚浓烟也没有看到,甚至就连城门都没有打开,本来被卫府军封锁的几条大街和几座里坊也依旧处在封锁当中,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甚至于绝大部分平民都不知道南郭已经失陷了。
联盟将士绝对遵从李风云的命令,他们是从位于黄道渠南岸的左右候卫府大门杀进去的,然后沿着被封锁的街道冲进丰都市和大同市洗劫,市场上有钱的商贾早跑了,留下来看铺子的奴仆根本不敢“螳臂当车”,任由联盟将士肆意“扫荡”,而“扫荡”了市场的联盟将士再原路返回,把战利品搬到通济渠南岸。接下来就是韩相国的事情。宋豫义军的老弱妇孺齐上阵,打包转船,然后连人带货一起顺水而下直奔洛口仓。
这天上午,在通济渠南堤上,李风云、李密、韩相国站在一株大柳树下的树荫下,一边看着“战利品”装船,一边激烈谈判。
李密情绪不佳,心情不好,眉头紧锁,焦虑不安。
战局的发展超出了杨玄感和他的预料,两人都没有想到越王杨侗会突然放弃南郭,这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中央撤离了,贵族官僚也撤离了,越王杨侗对东都的掌控力更强了,目前战局也还没有险恶到不得不放弃南郭的程度,但出人意料的是,越王杨侗竟然果断放弃了南郭,放弃了洛水以南的防御,以放弃洛水以南的普通民居来确保洛水以北政治中枢,集中力量以皇城、北郭、回洛仓和金墉城来构建东都的北城防御,并与邙山西线的防御形成南北呼应之势,就此牢牢掌控了整个北线防御的主动权。
放弃南郭必将给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大臣们带来政治上的重压,但可以赢得军事上的主动,这其中的利弊得失实在是难以权衡,再加上东都内部各大政治势力之间矛盾重重,所以在杨玄感和李密看来,除非东都陷入绝境,否则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大臣们根本不可能在是否放弃南郭一事上形成最后决策。然而,他们对局势的发展做出了错误的估计,这已经不是第一个错误了,前有裴弘策之死,后有南郭的弃守,东都的这两个重大决策都直接改变了局势的发展
如果东都没有诛杀裴弘策“杀鸡儆猴”,没有拿裴弘策的人头来威慑贵族官僚,城内的贵族官僚也不至于噤若寒蝉、股战而栗乃至逃之夭夭,杨玄感布署在城内的内应也不至于“无用武之地”,杨玄感的诸多谋划也不至于“无疾而终”,而其里应外合兵不血刃拿下东都之策也不至于变成了某个人的痴心妄想;如果东都没有放弃南郭,没有拿南郭来牵制韩相国和李风云的军队,右骁卫将军李浑的卫府军精锐就无法及时调整到澧水、回洛仓和金墉城一线承担起整个北城防御,就无法与邙山西线的李公挺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杨玄感也就顺利完成了对东都的合围,切断了东都与河内之间的联系,并能派出军队攻打崤、渑一线,以此威胁关中,迫使西京大军更快进入东都战场。
现在说这些都迟了,对杨玄感来说,当务之急是把李风云留在东都,说服李风云与其联手操控东都战局,但李风云已经攻陷南郭,正在大肆洗劫东都财富,他攻打东都的目的已经达到,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东都战场了。
李密的“斡旋”使命难度太大,尤其在他进入南郭,看到联盟将士井然有序、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地洗劫丰都市和大同市之后,他就知道李风云为了这一天已经精心准备了很久,这时候即便李风云还愿意信守承诺,但联盟将士已经无心再战了。我已经抢劫了东都,已经赚得盆满盂满了,此刻不走更待何时?如果非要逼着一支没有战斗**,士气低迷的军队去打仗,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李密苦叹,越王杨侗选择在这个时候放弃南郭,实在是太高明了,这一决策目前所达到的实际效果,肯定已远远超出了它的最初目的,最起码它给了李风云更多的主动权,而同时却严重削弱了杨玄感对东都战场的控制。
现在杨玄感的“底牌”已经所剩无几,之所以突然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逆转,不能埋怨越王杨侗有多么高明,也不能责怪杨玄感过于自信,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对弈双方都是绝顶高手,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有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杨玄感在关键环节上失误了,一步错步步错,结果把自己弄得被动了。
李风云提出了两个建议:其一,打开通济渠水道,提供尽可能多的船只,在最短时间内,把上十万军民,还有掳掠所得,送到洛口仓,做好进入荥阳的准备;其二,韩相国马上率军支援韩世谔和顾觉,以最快速度拿下虎牢,然后直奔金堤关,不惜代价拿下这个撤离京畿的要隘。
李密一听就明白,李风云要逃之夭夭了,不过现在的确是他“逃离”东都战场的最好机会,因为杨玄感的军队都在洛水以北,正与东都卫戍军激烈交战,为了夺回战场主动权,杨玄感根本无力阻挡李风云的撤离,一旦阻挡,无论在东都战场还是在虎牢方向,都会让杨玄感陷入更大被动。但是,如果任由李风云逃之夭夭,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就失去了一大助力,在即将到来的与西京大军的生死决战中,杨玄感即便赢了,也会付出惨重代价,而这必将影响到杨玄感杀进关中的谋划。
然而,在李风云已经实现了杀进东都的全部目的后,他还有必要继续战斗下去吗?他与杨玄感本来就没有信任可言,目前这种情况下,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与杨玄感并肩作战?
“你要背弃自己的承诺?”李密冷声质问道。
“你错了。”李风云笑着摇摇手,“正确的说,某已经兑现了对越公的承诺。”
李密哑然无语。事实上的确如此,李风云二次杀进通济渠,孤军突破京畿防线,引发和推动了东都危机,成功吸引了东都的注意力,牵制了一部分东都卫戍军,这对杨玄感黎阳举兵和南下东都均有帮助,而这就是当初李风云对杨玄感的承诺,当时杨玄感还不屑一顾,根本不相信,完全没当回事,后来杨玄感即便到了东都城下,也依旧没把李风云放在眼里,更没有让度部分决策权的意思,直到李风云出手胁迫才不得不妥协,所以实事求是地说,李风云已经兑现了他对杨玄感的承诺。
“如果没有越公,你能攻陷南郭?”李密指指正在水面上满载战利品的船只,“你能劫掠东都?”
韩相国一听不高兴了,冷声回应道,“我们历尽艰辛杀进东都,难道就是为了死在东都?”
李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予理睬。
李风云冲着韩相国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刺激”李密,毕竟能否离开东都,借道洛口,突破虎牢,杀进荥阳,乃至攻占金堤关,都需要杨玄感的密切配合,如果杨玄感一怒之下反目成仇,处处设置障碍乃至大打出手,宋豫义军固然要全军覆没,联盟军队也休息安然无恙地杀出京畿。
“如果越公答应某的条件,某可以再给越公一个承诺。”李风云正色说道,“一个越公所需要的承诺。”
“此言当真?”李密惊喜问道。
李风云伸出一只手,“击掌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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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顾觉率军包围荥阳城,督军猛攻。郇王杨庆据城坚守。
黄昏,战斗停止,顾觉回营,有僚属禀报,下午有个自称来自荥泽的郑氏子弟在营外求见。荥阳郑氏的本堂就在紧靠通济渠与大河交汇处的荥泽城里,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应该是郑氏重要人物,于是顾觉马上相请,结果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前内史舍人、当阳公韦福嗣。
韦福嗣出身豪门,位列中枢,高高在上,诸如像顾觉这等卫府中高级军官与其地位悬殊,又分属不同政治集团,正常情况下没有任何交集,但顾觉是老越国公杨素的帐下大将,逢年过节要出入老越国公的府邸,于是曾在一个偶然机会见过韦福嗣,再加上前年韦福嗣又因齐王“失德”一案而罢黜震动高层,所以顾觉对其印象颇为深刻,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觉非常吃惊,不知道罢黜在家的韦福嗣为何突然出现在荥阳城下,难道是去姻亲之家的荥阳郑氏做客,恰好从此路过,于是主动充当郇王的说客?
顾觉请韦福嗣上座,自己陪坐一侧,恭敬寒暄后,遂小心翼翼地打探韦福嗣的来意。
韦福嗣直言相告,某从齐王那里来,要去东都拜会小越国公。
顾觉一听就明白了,韦福嗣是齐王秘使,至于目的是什么,就不是他能打探的范围了,于是马上叫人备上酒菜盛情招待,同时安排军帐让其休息。
韦福嗣当即摇手,事情紧急,不容耽搁,吃过饭就走,请顾觉给他备一匹马,再派一队卫士护送即可。顾觉一口答应。
“现在谁是虎牢守将?”韦福嗣问道。
“新义公(韩世谔)。”
韦福嗣点点头,又问,“东都战局如何?能否告之一二?”
顾觉简要介绍了一下,说杨玄感已经包围了东都,至于一些军事上的布署,顾觉只字未露。杨玄感和齐王、韦福嗣都是政治上的对手,现在更是针尖对麦芒的敌对关系,不该说的当然不能说。
“可有西京方面的消息?”韦福嗣又问。
顾觉连连摇头,实际上他对西京方面的动静的确一无所知,他不属于杨玄感的核心圈子,所知机密有限。
“黎阳方面呢?”韦福嗣追问,“可有卫府军杀到黎阳?”
顾觉继续摇头。他和韩世谔打荥阳的目的就是要阻御各路卫府军从虎牢方向救援东都,所以当然要密切关注黎阳,但截止到目前为止,从黎阳传来的消息都还不错,尚未看到救援卫府军的身影。
“明公,齐王东郡剿贼进展如何?”顾觉不甘被动,主动向韦福嗣打听齐王动向,毕竟齐王的一举一动不但与东都关系密切,与荥阳战场的关系也同样密切。
“齐王应该到了白马。”韦福嗣抚须笑道,“不出意外的话,齐王的选锋军马上就要渡河攻击黎阳了。”
顾觉脸色微变,暗自揣测韦福嗣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少。
“明公可有行宫方面的消息?”顾觉看到韦福嗣面带笑容,似乎心情不错,于是毅然又问了一句。
此言一出,韦福嗣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眼里掠过一丝深重忧色。他何尝不想知道行宫的消息,但问题是,齐王是圣主和中枢高度戒备的对象,双方即便保持着联系,其中传递的讯息也非常有限,尤其从行宫方面传来的机密消息就更少了。
六月十八,夜,小雨檬檬,辽东城漆黑一片,而城外中土大军十余里连营内则灯火通明,如璀璨银河,蔚为壮观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风尘仆仆、行色匆匆地走进了圣主所在的辽东大本营。
圣主单独召见。宇文述代表远征选锋军主帅杨义臣和诸军统帅,奏请圣主,建议于本月底强渡辽水开始远征平壤之战。虽然辽东雨季有可能延续到七月中甚至七月下,河水暴涨导致粮草运输十分困难,但因为辽东城久攻不下耽误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没有选择,必须强渡辽水,否则攻打平壤的时间就不够了,而且这次大军吸取了去年惨败的教训丨备足了粮草,做好了克服所有困难的准备,有决心更有信心拿下平壤,摧毁高句丽,赢得东征的最后胜利。
圣主很疲惫,很憔悴,情绪也很低沉,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宇文述说完后,等了一会儿,看到圣主毫无反应,眼神恍惚,不禁暗自吃惊,意识到可能出事了。难道又有某位中枢重臣和卫府统帅死在了辽东战场上?自去年第一次东征开始,这种不详之事就接二连三的发生,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宇文述正在胡乱猜测,就看到圣主抬手指了指案几上的几卷文书,示意他看一看。
宇文述随手打开一卷,仅仅看了几行字便神色骤变,如遭重创,一脸绝望,整个人的精气神霎时就没了,再也看不下去了,无力坐倒,欲哭无泪。
东征完了,而两次东征失利所带来的政治、军事以及国防外交上的一系列不利影响是难以想像的,无法承受的,不但圣主、中枢和改革派将因此遭受致命打击,国祚乃至整个中土的利益都将因此遭受惨重损失,甚至还会危及到中土刚刚建立不久尚处在脆弱阶段的统一大业。
成也杨氏,败也杨氏。当年圣主在皇统大战中最后胜出,与老越国公杨素的鼎力支持密不可分,尔今在决定国祚命运的关键时刻,小越国公杨玄感却在圣主的背后毫不留情地捅了一刀,一刀致命。
宇文述迅速调整了情绪,事已至此,绝望沮丧愤怒咒骂都解决不了问题,唯有积极面对,才能挽狂澜于即倒。
实际上这在中枢的预料当中,也有应急之策。早在中枢做出二次东征决策的同时,就已经把所有可能导致二次东征失败的因素统统考虑到了,其中就包括国内激进保守派发动军事政变,或者宗室亲王发动皇统大战,为此中枢拟制了多套应急方案,并提前进行了一些针对性布署。但是,应急之策毕竟是纸上谈兵的东西,能否最终解决问题,能否达到力挽狂澜的目的,能否最大程度的逆转危局,还要依赖于执行者的能力。执行者不但要掌控大局,把握形势,抓住机会,还要审时度势,临机应变,杀伐果断,尤其关键时刻更不能犯错,一步错则步步错,后果不堪设想。
圣主单独召见宇文述,便已表明他和中枢决心把力挽狂澜之重任托付于宇文述。
宇文述把几卷文书仔细看完。最早一份文卷来自于东都五月底的奏报,梁郡贼帅韩相国祸乱宋豫两地之后,突然北上攻陷伊阙口,突破了京畿防线,东都危机随之扩大化,这时越王杨侗果断请出了观国公杨恭仁。从伊阙口失陷和杨恭仁复出这两件事上可以看出,东都危机非常严重,东都内部矛盾非常激烈,东都有人正在积极配合杨玄感发动军事政变,而随着东都危机的加剧西京方面给予东都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越王杨侗和支持他的崔氏、元氏眼看局面迅速失控,不得不求助于宗室,而宗室大臣杨恭仁此刻的复出虽然可以帮助越王杨侗牢牢掌控一部分军政大权,但越王杨侗毕竟年幼,实际掌权的是杨恭仁,这便给东都政局埋下了新的隐患,甚至会催发皇统大战。
接下来的几分文卷还是来自东都,东都留守樊子盖显然受到了杨恭仁的压制,报喜不报忧,而杨恭仁也牢牢抓住了军权,对东都防御进行了调整,其主要目的是阻止齐王杨喃和代王杨侑进京,为了防止亲王们进京夺取皇统,他不惜纵容贼帅韩相国祸乱京畿,由此不难看出杨恭仁和很多权贵们实际上已经知道东都即将爆发兵变,甚至他们可能都知道叛乱者就是礼部尚书杨玄感。
樊子盖六月初五奏报,据河内郡主薄唐炜和其他各方消息,证实杨玄感、李子雄、王仲伯、赵怀义、胡师耽等人于六月初二在黎阳举兵叛乱,诛杀治书侍御史游元以祭旗,然后迅速南下攻打东都。
接着是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于六月初六的奏报,崔弘升承诺以最快速度攻打黎阳。
最后一份文卷来自于涿郡留守段达六月初九的奏报,他已派遣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率一万精兵南下平叛。
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份来自于齐王六月初一的奏报,白发贼弃守蒙山逃离齐鲁后迅速流窜到中原,再一次祸乱通济渠,严重危及到了二次东征的安全,齐王决定尾随追杀,遂兵分两路,一路由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统率,沿菏、济一线直杀通济渠,一路由武贲郎将李善衡统率,出齐郡,沿济水火速西进,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围剿白发贼。
宇文述的心情很沉重,他知道圣主把齐王这份奏报放在这堆文卷中的目的,圣主担心齐王和杨玄感联手发动了军事政变,如此一来这场军事政变必然会发展成为皇统大战,齐王一旦得到了包括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在内的所有保守力量的支持,据东都而称帝,则内战轰然爆发,中土陷入内忧外患之中,如果北虏乘机入侵,则腹背受敌,国祚有败亡之危,统一大业有分崩离析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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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清晨,斥候急报陈棱,荡水两岸的叛军连夜逃亡大山,通往黎阳的大道已畅通无阻。
陈棱苦笑不迭,对河北人愈发警惕。一夜间形势就变了,昨天叛军还在荡水两岸陈兵以待,今天叛军就逃之夭夭了,为什么?这其中有何玄机?河北是崔弘升的“地盘”,这块地盘上风起云涌的背后虽然未必都有崔弘升的身影,但肯定与崔弘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陈棱不得不小心谨慎,即便他是一条“过江龙”,在河北这块陌生之地也只能盘着,低调再低调。
陈棱仔细考虑后,下令,大军缓慢南下,一队斥候上山追查叛军踪迹,一队斥候到黎阳附近打探军情,再派一队斥候到永济渠畔的内黄城一带“盯住”崔弘升的军队。
上午,幽州军抵达姜里城,因荡水津口遭叛军破坏,要重架浮桥,大军暂停脚步。
午时,崔弘升再遣信使而来。昨日齐王抵达黎阳城下,挥军攻击,并于黄昏时分收复黎阳仓,但未能攻陷黎阳城。彭城留守、左骁卫将军董纯亦率徐州军团进驻大河对岸的白马城,可随时支援齐王。另据来自河内的消息,杨玄感于六月十四兵临东都城下,誓师上春门,于六月十五开始攻打太阳门,围攻皇城。皇城内的中央诸府,宫城内的皇后嫔妃,还有众多贵族官僚,已撤至河阳,并建尚书行省,以维持中央的正常运转。越王杨侗誓死不退,要与东都共存亡,目前正指挥卫戍军死守东都。东都留守樊子盖已请求西京出兵支援,至于西京是否出兵,何时出兵,目前一无所知。荥阳已遭到叛军的攻击,虎牢已失陷,估计通济渠也已断绝,至于郇王杨庆是否还在坚守荥阳,目前也一无所知
陈棱再一次感激崔弘升。在讯息获取上,他这个江左籍的卫府高级军官远远比不上博陵崔氏这等底蕴深厚的超级豪门,而豪门世家之所以能在危难时刻或者命运转折关头,屡屡做出正确决策,正是得益于讯息的获取。陈棱本来对东都局势、黎阳局势乃至南北大运河的局势知之甚少,所以他只能把黎阳做为南下平叛的第一目标,以打通永济渠为首要任务,其他的就走一步看一步了,但现在他知道了,不要说东都战场他不能轻易涉足,就连黎阳都是这场风暴的关键所在,他同样不能冒冒失失地冲上去。
当然了,崔弘升并不是他的政治盟友,此刻之所以告诉他这些讯息,无非是想让陈棱做出正确的决策,而这个决策不但有利于陈棱自己,有利于他崔弘升,亦有利于推动这场风暴向圣主所需要的方向发展。
从崔弘升告之的讯息中可以看到,东都这个政治中心目前只剩下了象征价值,其“核心内容”包括皇城内的中央诸府、宫城内的皇后嫔妃以及文武百官都已转移至安全地方,如此一来,东都即便失陷了,中央还在,政治中枢也还在继续运转,损失已经有所控制,风暴结束后大不了在废墟上办公或者于脆再迁回西京而已,如此一来圣主和中枢在政治上就赢得了一定的主动,在军事可以放开手来打,把东都打成废墟都能接受。也就是说,这场风暴如何结束其实不在于战场上的胜负,而在于利益上的博弈,所以现在东都局势无论怎么恶化都在允许范围内,只待各大贵族集团达成了政治妥协,开始收官之战了,各地救援军队也云集而至了,接下来就是毕其功于一役,一战而定。
虎牢失陷,荥阳也就岌岌可危,通济渠肯定要断绝,这样就算收复了黎阳,重新打通了永济渠,也没办法把江左的物资运到辽东战场,所以二次东征肯定不能继续了,二次东征结束了。既然二次东征结束了,圣主和远征军即将或正在返回,那还有必要急吼吼冲到黎阳,与齐王争夺功劳吗?当然没必要了。
风暴爆发前,齐王远在齐郡,风暴爆发后,齐王风驰电挚一般呼啸西进,竟然抢在崔弘升的前面杀到了黎阳,而且之前还在东郡击败了白发贼,解了白马被困之危,由此可见其速度之快,准备之充足。齐王为何准备得如此充足?齐王西进平叛的速度为何如此之快?做为一个深陷皇统之争中的亲王,在如此敏感时期,做出如此敏感之举动,其动机就复杂了,就不能不让人以最大恶意去揣测齐王的真实意图。
崔弘升的选择是静观其变,而静观其变的背后则是利用黎阳“困”住齐王,断绝齐王进京之路。陈棱的选择也是如此,他只能静观其变。
这就是崔弘升两次主动致信陈棱并告之众多讯息的原因所在,崔弘升需要陈棱的“默契”,一旦陈棱“冒失”了,改变了黎阳局势,崔弘升就被动了,就会被卷进更大的政治漩涡。
陈棱下令,考虑到进入黎阳后有一场艰苦战斗,需要将士们有充沛的体能,所以决定在姜里城休整一天,让连日行军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好好休息一下。
又派遣信使赶赴内黄拜见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相约联手剿贼,共击黎阳。实际上就是告诉崔弘升,他愿意与其“默契”配合。
又急书河阳,告之尚书行省,幽州援军已进入汲郡,即将杀至黎阳城下,请中央给予指示。言下之意,齐王正在攻打黎阳,我要不要上去支援?如果你中央命令我去支援,那我就名正言顺了,不会落人口实、授人以柄了。
陈棱在汲郡边境停下了飞奔的脚步,而崔弘升看到联盟军队突然撤离,无贼可剿了,于是命令麾下将士“全力”疏浚渠道,确保渠道畅通,也是止步不前。
齐王继续攻打黎阳城,声势很大,打得有声有色。
河内郡主薄唐炜和武牙郎将高毗重兵驻防临清关和延津关,密切关注黎阳动静,得知齐王已渡河赶至黎阳城下后,遂急报河阳。
六月二十,西京留守卫文升率军赶至华阴,不声不响地派出亲信手下,把老越国公杨素的坟墓挖开了,把杨素的尸骨一把火烧了。
此事一经传开,贵族官僚无不哗然,把卫文升骂得狗血淋头。掘人墓,焚人尸骨,本就是天怒人怨的事情,即便有血海深仇,这种事也不能做,人神共愤啊。如果人人都这么做,那这个世界还有礼法伦常吗?
卫文升在西京血腥杀人,已经犯了众怒了,结果他犹嫌不足,到了华阴又掘了杨玄感的祖坟,焚烧了杨素的尸骨,再一次触犯众怒。这太疯狂了,彻头彻尾的疯狂了,疯狂到让所有贵族官僚都害怕了。人都欺软怕硬,狠的怕不要命的,现在卫文升不要命了,关陇本土贵族当真忌惮了,再不敢故意设置障碍,蓄意阻挠西京大军支援东都了。
然而,这件事的影响太恶劣,虽然“恶名”都由卫文升承担了,但“恶果”却必定由关陇本土贵族来承担。很简单的事,一旦杨玄感杀进关中,必定要疯狂报复,你掘了人家祖父,烧了人家父亲的尸骨,人家岂能忍气吞声?卫文升一颗人头肯定不够解气的,所以结果可想而知。关陇本土贵族怒不可遏,原因就在如此。卫文升的用心太“险恶”了,此举绝不仅仅是为了威慑关陇本土贵族,而是要蓄意激化关陇本土贵族和杨玄感之间的矛盾,为双方在政治上的结盟合作设置不可逾越的障碍,以便在东都战场上最大程度地避免“翻盘”的可能。
卫文升输不起,输了不仅仅保不住东都,保不住西京,可能连国祚都保不住,所以他不得不铤而走险,用尽一切手段,哪怕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哪怕恶名昭彰遗臭万年,他都认了。
事已至此,关陇本土贵族就算气得吐血、气死了也无济于事,必须想办法挽救,必须把因此事所造成的所有可能出现的恶果都统统扼杀了,而最好的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把杨玄感和支持他的兵变同盟,连同整个东都,一起摧毁。我把你打得尸骨无存了,你总不至于再掀起风浪吧。至于卫文升,你就等死吧,迟早有一天了,就算你死了,也会被人挖出来挫骨扬灰。
卫文升掘墓焚尸的目的达到了。他这一人神共愤之举必然会激怒杨玄感,激怒老越国公杨素的门生故吏,激怒兵变同盟的核心成员,他们必然会把仇恨记在西京代王杨侑的头上,记在关陇本土豪门世家的头上,砍他卫文升一个人的头颅肯定无法熄灭杨玄感、弘农杨氏和兵变同盟的熊熊怒火,所以可以想像,一旦西京大军未能把杨玄感击败在东都战场,让杨玄感成功杀进关中,西京和关陇本土贵族必将为之付出惨重代价,为此西京和关陇本土贵族只有倾尽全力击杀杨玄感,不惜代价也要把杨玄感这个祸患消灭在东都战场。
关陇本土贵族被卫文升“坑”惨了,“坑”得要“倾家荡产”了,但没办法,现在只有咬牙忍了,只有再一次向卫文升“低头”,于是西京大军的行进速度大大加快,而后续粮草辎重也快速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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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东都战场。
李密于清晨时分赶到南郭西北角上的左候卫府,此处目前被李风云所征用,为联盟帅营所在。
“据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西京留守卫文升已于三天前率军赶赴东都。”李密神情严峻,眉头紧皱,目光忧郁,语气中隐含焦虑。
李风云疑惑地看了李密一眼。西京大军出动是好事,是杨玄感最为期待之事,按道理李密应该高兴才对,但为什么李密的脸上看不到丝毫喜悦。
“这个消息源自西京,还是来自郑元寿的部下?”李风云问道,“是否准确?”
“多个渠道的消息证实西京大军的确于三天前出动了。”李密答道,“卫文升坚持紧急驰援东都,但阻力很大,一怒之下,他在西京大开杀戒,一口气砍下了一百多颗头颅,震动了西京。那个老匹夫疯了,已经失去理智了。”
李风云惊讶了。这个卫文升出自洛阳世家的卫氏,卫氏的祖上是汉武帝时期的大将军卫青,传承至今也有六七百年的历史,而关陇崛起时期,卫文升的祖父、父亲都是中央和卫府大员,卫文升本人在军政两界也颇有声名,所以洛阳卫氏在河洛贵族集团里也算是颇具实力的二流世家,由此不难看到,无论从历史渊源还是从地域利益来说,同属于河洛贵族集团的弘农杨氏和洛阳卫氏应该走得近,而同属于一个时代的杨素和卫文升也应该是关系不错的政治盟友。
先帝时期,卫文升基本上在地方上出任军政长官,圣主主政后,迅速进入中枢,由卫尉卿到工部尚书,到右候卫大将军、检校左候卫大将军,刑部尚书,平步青云,其升进入中枢核心的时间,正是在杨素病逝之前,从中不难看出圣主有维持河洛贵族集团在中枢核心地位的意图。这与以杨素为首的河洛贵族集团帮助圣主赢得皇统是分不开的,圣主需要支持他的政治力量与其一起牢牢把持朝政,需要河洛贵族集团持续保持实力,而一个古稀老臣卫文升为工部尚书,一个正当盛年的杨玄感为礼部尚书,老青组合,结盟合作,正好可以填补老越国公杨素病逝后在中枢核心决策层和河洛政治集团内部所造成的权力真空。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这种“传帮带”很不错,等到杨玄感年纪再大一些,威望更高一些,资历更老一些,对河洛政治集团的控制力更强一些,卫文升也就可以退下去颐养天年了,然而,实际操作中因为存在执政理念、权力博弈、派系倾扎、利益斗争等等因素的于扰和冲击,“传帮带”往往会演变成分裂和残杀。
从目前两京形势来看,卫文升和杨玄感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河洛贵族集团不但分裂了,而且自相残杀,最终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即便杨玄感败了,卫文升赢了,河洛贵族集团也一蹶不振了,肯定会失去中枢核心的地位,而更重要的是,由于河洛贵族集团是当初把圣主推上皇帝宝座的核心力量,其后又是圣主的重要支持力量之一,它的背叛,等于给了圣主致命一击,严重动摇了圣主的执政根基。本来“三条腿”的大鼎,突然断了一条腿,那个鼎还能屹立不倒吗?
卫文升被杨玄感逼上了绝路,不得不杀了杨玄感以竭尽所能拯救自己,拯救河洛贵族集团,所以他“疯狂”很正常,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当然无所不用其极,哪里还有底线?
“他的确是疯了,他对弘农杨氏大开杀戒,后果可想而知。”李风云叹道,“但是,这还不够,还不足以给越公(杨玄感)造成致命打击,所以,某认为,卫文升还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更疯狂?”李密冷笑,“他还能怎样?难道他还敢把弘农杨氏连根拔除?”
李风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卫文升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都是越公和你们的至亲好友,其目的就是要激怒你们,让你们在怒火的燃烧下失去理智,所以你们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上当中计。”
“越公很冷静。”李密目露忧色,“最起码到目前为止,他还保持着冷静。”
“如果卫文升做出更疯狂的事,越公还能否保持冷静?”李风云试探着问道。
李密没有说话,忧心忡忡,情绪有些低沉,良久,叹了口气,说道,“他终究不是老越公。”
老越国公杨素是踩着累累白骨走上权力巅峰的,铁石心肠,意志顽强,除了无情的岁月,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摧毁他,而杨玄感是一个典型的官二代,在杨素的庇护下,一帆风顺,没有经历过狂风暴雨的洗礼,更没有经历过生死存亡的磨难,所以他有胆子有魄力有勇气发动军事政变,却未必有磐石般的意志去承受可怕的打击。
李风云的心脏骤然猛跳,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了粗重的呼吸声。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却依旧改变不了历史车轮前进的轨迹,我在大河两岸掀起的风云,在东都战场上掀起的狂澜,不过就是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上扔下几颗石子,溅起几点小浪花,根本影响不了河水奔腾的方向。在记忆中的历史里,卫文升要掘墓焚尸,这与春秋时伍子胥掘墓鞭尸没有区别,这触及到了杨玄感的底线,是杨玄感所不能承受之事,杨玄感势必要报仇雪恨,要杀死卫文升,要屠尽西京将士,这或许就是他滞留东都战场的原因所在,而这一失去理智的“滞留”则彻底摧毁了兵变。
李风云表情上的变化,让李密看到了其内心的恐惧,“你很担心?”
李风云笑笑,摇摇头,果断转移了话题,“郑元寿大败于函谷关,是否会影响到西京大军的推进速度?函谷关大捷后,越公是否西进崤、渑,直杀弘农,做出攻击关中之态势?”
“据传,驰援东都的西京军队只有两万五千人。”李密语含双关地说道。
李风云略略皱眉,“这怎么可能?西京加京辅三郡至少有四万军队,再加上扼守于关中西、北两个方向的镇戍军,至少可以凑足七万大军,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卫文升应该可以领四万人马驰援东都。”
“现在出了意外。”李密笑道。
“如此说来,吐谷浑在西海的凌厉反攻和元弘嗣在弘化的潜在危害,已经对西京造成了严重影响。”
李密微微颔首,“现在西京不但不敢把扼守关中西、北两个方向的镇戍军抽调回京,反而还要从西京抽调军队去增援河右,于是就造成了用兵上的捉襟见肘。这次卫文升如果不在西京大开杀戒,恐怕还难以力排众议,拿出两万五千人驰援东都。卫文升兵力不足,必然寄希望于京辅都尉府,还有郑元寿的军队,三方合兵一处就有四万余人,如此方可一战,但郑元寿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卫文升独木难支,仅靠西京军队在东都战场上难有作为,稍有不慎还有可能步郑元寿之后尘,因此在某看来,卫文升迫于无奈,只有改变计策,由攻转守,坚守潼关。”李密说到这里愁容满面,“早知道郑元寿不堪一击,转瞬崩溃,倒不如把函谷关让给他,把他诱到东都城下,待到卫文升兵临函谷关之前,再将其围而歼之。”
李风云没有说话,沉默以对。
李密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越公的对策是,先集中兵力击败李浑,拿下澧水、回洛仓和金墉城一线,把东都的皇城和北郭彻底包围起来,日夜猛攻,迫使已撤到河阳的尚书行省持续向卫文升施压,逼着卫文升不得不进入东都战场与我决战。”
李风云连连点头,同意李密所说,“黎阳形势如何?”
“据元务本最新消息,至六月十八午时,你的人马已全部撤离黎阳,李子雄也走了,与此同时,李善衡由白马渡河而至。元务本依越公之策,要献城于齐王,故与李善衡开始谈判,而据李善衡所言,齐王和董纯也于六月十八抵达了白马城。至于齐王是否渡河进入黎阳战场,是否接受元务本的投降先行拿下黎阳城,只能明天接到元务本的急报才知道。不过据某的推断,齐王与李善衡之间既然爆发了冲突,那齐王渡河进入黎阳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李风云暗自叹息。虽然联盟从黎阳这个漩涡里脱身而走了,但劫掠黎阳仓的时间太短,所获粮食等物资根本支撑不了联盟二十万人的转战需求,未来杨玄感假如迅速败亡,圣主得以腾出手来围剿联盟,则联盟岌岌可危矣。
“某如何配合越公?”李风云主动问道。
“从今日起,由东、南、西三个方向攻打皇城的重任就托付给你。”李密说道,“越公则率全部主力进入邙山西线,在攻打东都北线的同时,攻陷金谷,断绝邓津和孟津,切断东都和河阳的全部联系,养精蓄锐,准备与卫文升一决死战。”
李风云一口答应。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李密遂起身告辞。
李风云起身相送,在走出大堂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提了一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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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过,这场兵变必将以失败而告终。”韦福嗣语气不善地说道,“你我之所以出现在东都,都是利用这场兵变为自己牟利。现在你已经牟取了足够利益,连东都两大市都给你洗劫一空了,你还留在这里于甚?难道在你看来,杨玄感还有杀进关中之机会?”
“机会是存在的。”李风云说道,“关键是时间,越早进关越好,只要杨玄感进关了,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某就能从容脱身。”
韦福嗣摇摇头,“在某看来,杨玄感击败卫文升可以,但想畅通无阻地杀进关中就难如登天了,除非他轻而易举地拿下潼关,而潼关对他来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
“某说了,关键是时间。”李风云坚持己见。
“卫文升也是百战之将,用兵尤其稳健,在其实力明显不足的情况下,即便他十万火急地杀到了东都城下,也绝不会与杨玄感决一死战,他只会想方设法牵制杨玄感,帮助越王坚守皇城的同时,给各路援军进京赢得时间,只待杨玄感深陷重围,便可围而歼之,毕其功于一役。”韦福嗣目露嘲讽之色,“难道在你眼里,卫文升这个古稀老者还会像年轻人一样热血沸腾、锋芒毕露、一往无前?不会,卫文升人老成精,是一只阴险狡诈的狐狸,而年轻力壮的杨玄感才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狼。某可以断言,在战场上,杨玄感这头狼根本就不是卫文升这只狐狸的对手,两者实力悬殊太大。”
李风云想了片刻,笑道,“如此说来,你是要想尽一切办法把杨玄感拖在东都了?”
韦福嗣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当然,某当然要阻止杨玄感祸乱关中。”
“为此你不惜牺牲齐王?”李风云质问道。
韦福嗣摇摇手,“你误解了。一直以来都是齐王要进京,而某始终信守承诺,遵守约定,某亦没有劝说或者怂恿齐王进京。”
“但你并没有阻止齐王进京。”李风云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在关键时刻的沉默和对齐王无条件的顺从,本身就说明你支持齐王进京,结果迫使董纯和李善衡不得不以武力胁迫齐王,由此影响和改变了我们的既定谋划。”
“所以说,齐王进京之路已经断绝,这是可以预见的事实。”韦福嗣泰然自若,抚须说道,“换句话说,不论某怎么想,怎么做,最终结果并没有实际危害到齐王,亦没有对我们的既定策略造成实质性破坏。”
李风云无语。韦福嗣果然“强大”,明明居心叵测,却振振有词,无耻到这种地步也算无敌了。不过这也能理解,自己的目的是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而韦福嗣不惜代价也要阻止杨玄感杀进关中,立场不同,利益诉求不同,双方当然有矛盾。
“你现在撤离东都,无论对联盟北上转战还是对齐王北上发展都有利无害。”韦福嗣继续劝说,“正如你所说,关键是时间,杨玄感需要在更短时间内进入关中,而你亦需要以最快速度撤离东都。”
李风云无意妥协,不论成功与否他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努力去做,但他亦不想与韦福嗣发生正面冲突,双方的合作很重要,未来齐王到了北疆,若有韦福嗣竭力辅佐,不但对联盟的发展有帮助,对齐王亦有好处,或许在某个关键时刻齐王便能赢得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支持。
李风云权衡再三,决意拖一拖,“当阳公,事关重大,容某三思。”
韦福嗣暗自苦叹,心中的警惕性也更高。联盟本部人马已经撤离黎阳北上了,于情于理李风云都没有继续待在东都战场的必要,而李风云却要坚持留下来,不能不让人恶意去揣测他的真实意图,联想到他背后的那股庞大势力,不难看出李风云蓄意要把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拖下水”,利用这场兵变给中土的保守势力以重创,以维持圣主和改革派对朝政的绝对控制,这有利于维护中央威权,有利于尽快恢复国力,有利于中土在未来的南北大战中赢得先机,而这也应该是李风云背后那股庞大实力所谋求的短期政治目标。
“善”韦福嗣说道,“你尽早决策,不要贻误了时机,自取其祸。”
李风云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何时返回齐王身边?”
韦福嗣踌躇不语。
“杨玄感不会让你走。”李风云说道,“他把你留在身边,有利于他及时与韦氏、与齐王取得联系,而你留在他的身边,坐实了叛逆罪名,必死无疑,所以某的建议是,若某离开东都,你就与某一起走,切切不可犹豫,以免给杨玄感做了陪葬。”
韦福嗣微笑点头。李风云这句话让他放心了,只要李风云认定杨玄感必败,就不会与杨玄感深入合作下去,不过是早走晚走的问题,那就行了,只待时机一到,李风云必定逃之夭夭。
韦福嗣刚刚离开,李密就匆匆而来。看到李密全身甲胄,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李风云不禁惊讶地问道,“金谷战事如此紧张?你都身先士卒了?今日可曾拿下津口?”
李密有些沮丧,摇摇头,“李公挺拼死坚守,下午还两度发起反攻。”
“对岸可有支援?”
李密又摇头。
“越公可有支援?”
李密依旧摇头。
“如此说来,对岸已无坚守津口之意,而越公则是决心示敌以弱。”李风云稍事沉吟后,又问道,“可有西京大军的消息?”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已经过了潼关。”李密说道,“再有四五天就能兵临函谷关了。”
李风云犹豫了一下,说道,“蒲山公,某还是建议你与越公慎重商量一下,是否抢在西京大军进入崤山之前,于崤、渑一线设伏。”
李密皱皱眉,有些心烦。昨天李风云也提了这一建议,当时自己已经明确回绝,并且告诉他不能设伏的原因,为何他今天还再一次提出同样的建议?
“昨天某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李密直言不讳地说道,“今天某是来向你打探韦福嗣的事。韦福嗣对你说了甚?能否如实相告?是否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约定?”
李风云微微一笑,“正如你所猜测的,韦福嗣极力劝说某马上离开东都。”
“你的意见呢?你是否被其说服?”李密追问道。
李风云略有迟疑。
李密神情顿时严峻,厉声说道,“你说过你会信守承诺。”
李风云冲着他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某想问一下,在对岸,关中人是否有能力影响尚书行省的决策?”
“当然。”李密说道,“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和太常少卿韦霁都参与行省决策,而吏部侍郎高孝基、卫尉卿张权和宗正卿崔君绰都是河北人,对于河北人来说,越王重要,东都更重要,按道理在我们切断东都与行省的联系后,行省应该倾尽全力展开反攻,但事实却是行省任由李公挺孤军作战,不给一兵一卒的支援,这说明行省解决当前危机的策略有所改变,而改变的原因十有**与关陇人有关。”
“关中人要利用这场危机摧毁东都,同时摧毁越公,所以他们必然要给越公足够的攻打东都的时间,为此他们必然要提出,当前最重要的是黎阳,是永济渠,是南北大运河的畅通,相比较而言,东都尚能坚守下去,又有西京大军即将支援而来,因此理所当然要把大运河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理直气壮的要求其他各路援军先解决黎阳和荥阳之敌,先确保南北大运河的畅通。”
“但是,仅靠西京大军无法击败越公,更不能解东都之危。”李风云问道,“关中人如果坚持先解决南北大运河的危机,等于置西京大军于危境,这岂不与他们的利益诉求相背离?”
李密当即回道,“所以西京大军东进的脚步必然缓慢,进入东都的时间必然一拖再拖,而这正是我们不愿在崤、渑一线设伏,送给西京大军一个迟迟不进东都战场的最佳借口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连连点头,赞同李密所说,但随即又问道,“卫文升绝不会束手待毙,之前他在西京大开杀戒,就迫使关中人妥协,迫使西京大军急速东进,如果他到在东进途中看到关中人还在设置重重障碍,气怒攻心之下失去理智,到了华阴后于脆一不做二不休,掘了老越国公的墓,鞭尸焚骨,做下人神共愤之事,直接把关中人逼到悬崖边上,形势会如何发展?”
李密吃惊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李风云,“掘墓?鞭尸?焚骨?他疯了吗?这种天怒人怨的事他也敢于?他还想不想活了?洛阳卫氏还想不想生存了?”旋即他想到什么,指着李风云的鼻子问道,“昨天你说卫文升还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是不是就是暗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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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某昨天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但某不敢肯定,不过从今天战局的发展来看,关中人显然要给卫文升设置重重障碍,延缓他支援东都的脚步,卫文升一气之下极有可能失去理智,做出这种天怒人怨之事,直接把关中人逼到悬崖边上。很明显,越公闻讯,亦会失去理智,亦会疯狂,如果给他杀进关中,必会血腥报复,后果可想而知。”
李密越想越是郁愤,脸色非常难看,久久不语。
如果卫文升疯了,掘墓鞭尸焚骨,关中人就给逼疯了,就不得不陪着卫文升一起疯狂,而受害者杨玄感也会疯狂,但杨玄感一旦失去理智,只想着报仇雪恨,其他的都不管不顾了,那后果就严重了,大家一起玩完啊。
李风云看到李密那副表情,就估计他有些相信自己的话了。
弘农杨氏是皇族根基所在,但卫文升不经圣主同意,就对弘农杨氏大开杀戒,恣意妄为,试想一个人无所顾及到这种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还有什么事不敢做?再说杨玄感造反,必然累及到父亲杨素,即便杨素已经死了,即便杨素功高盖世,即便依法最多不过是剥夺杨素一切荣耀,但卫文升既然已经自掘坟墓了,他还怕什么?他还顾忌什么?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假如当真击杀了杨玄感,平息了这场叛乱,他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到那时就不是自掘坟墓,而是功勋显赫,荫泽子孙了。
“蒲山公,如果某的猜测应验了,形势如何发展,就无须赘述了吧?”李风云不动声色地问道。
李密看了他一眼,突然有心惊肉跳之感。如果李风云的猜测应验了,可以肯定,杨玄感必定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拼死拼活也要找卫文升报仇,誓死要诛杀卫文升,结果可想而知,以卫文升的老奸巨滑,岂能不乘此良机死死拖住杨玄感?只待各路援军抵达东都战场,杨玄感就算醒悟过来了,匆忙杀向关中,也会遭到对手的围追堵截,再加上还有潼关那道天险,结果必然悲惨,除非发生奇迹,但把胜利寄托在玄之又玄的命运上,实在是过于荒诞了。
李密总算知道李风云为什么要再一次建议在崤、渑一线设伏了,很简单,如果卫文升当真掘墓鞭尸焚骨,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等到西京大军赶到东都城下了,因为杨玄感一旦闻此噩耗失去理智,与卫文升纠缠不休,西进关中的时机必然耽搁,而这一耽搁对杨玄感来说可谓致命,为此必须抢在噩耗传来之前,把杨玄感“诱离”东都战场,让他与卫文升在崤、渑一线厮杀,如此杨玄感就占据了先机。西京援军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全军覆没,杨玄感杀了卫文升,随后直杀关中继续报仇雪恨,要么大败而走,杨玄感随后追杀,但那也是往潼关追杀,距离关中越来越近。
李密的态度变了,非常重视李风云的建议,凝神思考。
“如果卫文升担心受阻于崤、渑,不能及时杀到东都城下,遂取道大河,顺水而下呢?”李密忽然问道。
“这对越公更有利,这等于敞开大门,任由越公杀进关升老糊涂了,或者其军权被人剥夺了,否则他绝无可能出此昏招。”李风云笑道,“某劝你不要心存侥幸胡思乱想了,还是老老实实早作准备吧。”
李密苦笑,“越公已放弃了此策,某恐怕很难说服他。”
“你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卫文升极有可能做出人神共愤之事,为防患于未然,早作准备比不做准备好。”
李密沉吟良久,叹道,“某尽力吧,如果你愿意出力,某或许有些把握。”
李风云想了片刻,问道,“郑元寿大败于函谷关后,现驻兵何处?”
李密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地图上的谷水,由东向西而划,停在了渑池、新安两座城池上,“目前郑元寿驻兵于渑池、新安,据说尚存一千余人。”又指向新安城东边的千秋亭,“杨积善的前锋军驻扎于千秋亭,距离新安城大约二十五里。”
李风云站在他身边,抬手指向地图上的马头山,“此处能否设伏?”马头山是谷水的发源地,在渑池城的西面,两者相距大约二十里,地势十分险峻。
李密顿时明白了李风云的想法,以包围渑池来诱使卫文升支援,然后把卫文升包围起来,围城打援。
“马头山太过险峻,距离渑池太近,不利藏兵。”李密手指马头山以南二十余里外的崤城,“此处合适,只待卫文升兵临渑池,便可悄然杀出,绝其退路。”
李风云点点头,笑着问道,“蒲山公是否愿意与某共赴崤城?”
李密惊讶地望着李风云,“此言当真?”
李风云伸出一只手,“击掌为誓”
李密惊喜交加,一巴掌打在李风云的手上,“击掌为誓有甚条件?”
“某带五个军约两万将士去崤山。”李风云说道,“某留一个军在东都,以防万一。你告诉越公,如果他愿意把决战战场放在渑池,至少需要三万大军,其中至少要两万精锐,以保证我们在兵力上拥有一定优势,即便不能全歼卫文升,也要让其无力阻止越公入关。”
“善某即刻去见越公。”李密急不可耐了。
“请你务必告诉越公,时间非常紧张,而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李风云正色告诫道,“某可以断言,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越公入关的难度将无限增加,我们将被卫文升拖在东都城下,迅速陷入重围之中,生机尽绝,所以你替某带句话,午夜之前,如果越公不能做出渑池决战之决策,某将视战局发展,在最短时间内撤离东都,某绝无可能陪着越公一起葬身于东都城下。”
李密不高兴了,“你威胁越公?你要背弃诺言?”
“某信守诺言是建立在某可以存活的基础上,而不是以联盟三万余将士的生命为代价。”李风云也严肃起来,神情冷峻,语气森厉,“这一点,请越公和蒲山公务必谨记。”
李密再不说话,掉头就走。韦福嗣的到来还是影响到了李风云,李风云急着要走了,但他从联盟未来发展出发,又希望杨玄感能杀进关中,于是迫不及待把决战时间提前了,把决战战场转移到了函谷关以西的渑池。
李风云下令,召集各军将火速到帅帐议事,布署渑池决战事宜。
他坚信,杨玄感在自己的胁迫下,十有**要提前决战,要提前向关中杀进。当然,杨玄感也有可能盲目自信,固执己见,再加上尊贵者的矜傲,他也有可能拒绝自己的建议,但如此一来,自己也就有了撤离东都的理由,不是我背弃诺言,是你错误的计策迅速恶化了局势,迫使某不得不走。
李风云有些兴奋,也有些期待。如果杨玄感同意了自己的建议,把决战战场放在渑池,那么东都战局就被自己改变了,一旦杨玄感击败了卫文升,这段历史是否会随之改写?
对此李风云信心不足,对“天道”有一种莫名恐惧。击败卫文升不过是个“起点”,杨玄感越过这个“起点”后,还有潼关这道门槛,杨玄感未必能跨过去,如果他跨不过去,没有杀进关中,那么历史车轮就依旧行进在固有轨迹上。再进一步说,就算杨玄感跨过了潼关这道门槛,杀进了关中,却也未必能占据西京、横扫关中,或许他还是转瞬即亡,那么历史也依旧没有被改写。
然而,如果“起点”被改写了,谁敢说就不会发生发蝴蝶效应?
李密详细禀报了杨玄感之后,杨玄感也是火速下令,急召各军将回行台议事。
李风云的猜测让人恐惧,尤其杨氏兄弟,更有一种恨不得毁天灭地的绝望感。被人挖了祖坟,那已经是血海深仇了,还鞭尸,还挫骨扬灰,那是何等仇恨?杨玄感自问,一旦事情真的发生了,他肯定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无法保持清醒的头脑,更无法维持自己的理智,那一刻他活着的意义除了报仇外还有什么?报仇,摧毁一切,圣主、国祚、统一大业,统统摧毁,让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怒火中灰飞烟灭,结果必然会造成对手的疯狂,而对手为了保全自身之利益,只能联起手来对付自己,消灭自己。
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杀进潼关,杀进关中,唯有如此才有希望保全祖坟,保全父亲的坟墓和尸骨,否则一切都迟了。实际上这也是一举两得的事,利大于弊,只不过因为推动者是李风云,杨玄感算是被动接受,所以兵变同盟在心理上难以接受。
杨玄挺、杨积善等杨氏兄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即刻西进,选择了渑池决战。杀进关中重要,祖坟的安全更重要。
也有人怀疑李风云积极推动渑池决战的动机,毕竟当主力全部进入渑池战场后,包围东都的军队人数虽多,但战斗力有限,一旦城内的卫戍军主动出击,大河对岸的援兵呼啸杀来,前后夹击,己方必败,东都之围必解,而越王杨侗必定会乘机杀向函谷关,如此一来敌我双方的处境就颠倒了,被包围的反而是杨玄感了。
杨玄感反复权衡后,毅然决策西进。如果这场军事政变最后演变为单纯的报仇,为了报仇而报仇,为了报仇而血腥杀戮,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就彻底背离了当初发动兵变的初衷,因此,为避免发生“掘墓鞭尸焚骨”这等恐怖灾难,还是火速西进为上策,没必要为了稳妥而一定要把西京大军诱到东都城下决战。
“蒲山公,请你速告白发,子夜后,他的军队就可以西进函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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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二,深夜,李风云、李密率联盟主力越过函谷关,向渑池方向急速前进。
同一时间,杨玄感率本部主力军队随后跟进,悄然接近函谷关。
同日夜间,西京留守卫文升率军抵达弘农郡首府弘农城。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出城相迎,也拒绝了卫文升、明雅等大臣的探视之请,以此来表达他对西京人借机打击弘农杨氏,甚至做出掘墓鞭尸焚骨这等天怒人怨之事的愤怒。某种意义上此事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不但打宗室的脸,也是打圣主的脸,而弘农杨氏沦落到如此不堪之地步,杨氏内部自相残杀自我损耗,对宗室和圣主的权威来说也是个不可弥补的巨大打击。
卫文升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虽然心底坦荡荡,但他也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了,是非观已难以更改,对圣主和宗室做了不该做的事或多或少还是有些歉疚。看到杨智积拒不见面,卫文升的情绪有些低落,遂托付兵部侍郎明雅以探视为由进城走一趟,不论能否见到杨智积的面,都务必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一旦杨玄感西进,杨智积必须拼死阻御,不惜代价也要把杨玄感拖住,这已经不是私人感情问题,而是关系到了国祚存亡,容不得半点疏忽。
明雅进了城,没有见到杨智积,也没有见到杨智积的儿子,出面接待他的是杨续,而杨续是观德王杨雄的儿子。杨续没给明雅好脸色,自始至终阴沉着一张脸,眼神更是阴戾,冷冰冰的好似要吃人一般。
明雅能够理解,虽然挖的是杨玄感一脉的祖坟,痛在杨玄感的心上,但宗室与弘农杨氏同根同源,同气连枝,皇族也是感同身受。这是奇耻大辱啊,这一巴掌不仅仅打在杨玄感的脸上,打在弘农杨氏的脸上,也打在宗室和圣主的脸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明雅委婉做出解释,这件事的确是卫文升做的,但始作俑者却是关陇本土贵族,罪魁祸首是关陇本土豪门世家,如果他们不在驰援东都一事上设置重重障碍,卫文升也不至于失去理智行此玉石俱焚之下策。
杨续冷笑不语。
两代皇帝所坚持的中央集权改革得罪了所有的门阀士族,尤其得罪了既得利益最大的关陇统治集团,其中就包括弘农杨氏,而杨玄感做为弘农杨氏的新一代领袖,公然举旗反对改革,反对圣主,等于在自家人的背后捅了一刀,接下来各方势力当然一哄而上,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墙倒众人推乃是必然之事。对此杨续有所准备,月初杨恭仁曾要求杨师道西进华阴便是劝说诸房长者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既不要窝里斗,也不要给政敌一锅端了,但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政敌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掘墓鞭尸、挫骨扬灰,这对弘农杨氏的打击太大了,这是对杨氏尊严的肆意践踏,是对杨氏声誉的无情碾压,而尊严和声誉正是构成杨氏千年豪门的精神核心所在,这种情况下弘农杨氏若不殊死相搏,圣主和宗室若不血腥报复,杨氏子孙若不洗雪耻辱,弘农杨氏必定迅速走向没落。
所以此事在杨续看来,这些人都疯了,为了打击圣主无所不用其极,杨玄感用阳谋公开造反,而其他人用阴谋暗中推波助澜,难道他们当真以为可以推翻圣主?可以改天换地?
明雅看到杨续始终不说话,不得不继续解释。
卫文升之所以走这步棋,原因就在如此,就是圣主和宗室都会把仇恨记在关陇本土贵族头上,把关陇本土贵族逼到悬崖边上,逼得他们不得不到东都战场上舍命相搏。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以杨玄感为首的河洛人和以韦氏为首的关陇本土贵族两败俱伤之后,朝堂上的保守力量就不堪一击了,如此便能给圣主和改革派赢得逆转危局的机会,毕竟连续两次东征失利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给圣主和改革派造成的打击太大了,如果不能利用这场兵变给保守势力以沉重打击,圣主和改革派必将失去绝对权威,改革必将停滞甚至倒推,而如此一连串的叠加打击,必将置圣主和改革派于倒塌之危。
兵部侍郎明雅的解释很有水平,他名义上把罪责都推给了关陇本土贵族,但实际上明确告诉宗室,这是圣主和改革派所愿意看到的局面,圣主和改革派为了拯救自己,为了牢牢掌控权柄和维持改革的进行,肯定会支持卫文升这种“壮士断臂”之举,圣主肯定愿意牺牲弘农杨氏来确保中央集权改革的持续进行。总之一句话,在圣主和改革派眼里,为了建立和完善中央集权制,为中土夯实大一统的基础,任何东西都可以牺牲,弘农杨氏一样可以牺牲。
杨续听懂了,冰冷的脸色起了些变化,他意识到事情比自己想像得更严重,兄长杨恭仁显然比自己更加了解圣主,知道圣主在关键时刻极有可能牺牲弘农杨氏,所以未雨绸缪,想方设法保全弘农杨氏,保全宗室力量,以防不测。
“某会如实转告大王。”杨续终于开口,算是接受了明雅的解释。
明雅紧悬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他和卫文升等人最担心的就是宗室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一旦蔡王杨智积在杨玄感西进入关的时候提供帮助,或者视若无睹任其通过,甚至在前方激战之际突然于后方倒戈,那就麻烦了。
“东都之战,同轨公(卫文升)并无胜算,但形势不由人,如今他也只能一往无前,殊死一搏。”明雅抚须叹道,“只是如此一来,东都恐怕就有覆没之危了。”
杨续心领神会。
关陇本土贵族现在处在两难窘境中,如果不与杨玄感拼个你死我活,将来圣主和宗室必定血腥报复,卫文升以自己行将就木之躯把整个关陇本土贵族集团都拖进了“刑场”,反之,如果与杨玄感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实力削弱了,关陇本土贵族集团将来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圣主和改革派宰割了,所以西京大军到了东都战场后,虽不至于消极怠战,但也不会舍生忘死,极有可能与杨玄感形成僵持,把杨玄感拖在东都战场上,以等待其他各路援军的来临,最大程度地保存实力。
这种局面下宗室的态度很重要,如果蔡王杨智积公开支持卫文升,旗帜鲜明地反对杨玄感,做出为了国祚宁愿牺牲弘农杨氏之姿态,必定能在政治上向西京方面施以重压,从而迫使西京大军能在东都战场上有所作为,即便把东都打成废墟,也绝不能让杨玄感攻陷东都,让圣主的脸再一次被打,威权再一次受损。
杨续沉思良久,做出了“转告”蔡王的承诺。
明雅带着希望告辞离去,但一夜过后,六月二十三清晨,西京大军拔营起寨,在晨曦中踏上征程,而卫文升等人“翘首期盼”的蔡王杨智积依旧没有出现,弘农郡府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加入东都平叛。
卫文升等人非常失望,不过这符合蔡王杨智积的风格,蔡王一向谨小慎微、明哲保身、缩着脑袋过日子,宁可不作为,也不错误作为,只是如此关键时刻,蔡王的沉默实际上就是无声的抗议,代表这位“老好人”已经愤怒到了极致,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已经连虚伪的笑脸都吝啬不给了。
六月二十三,荥阳战场。
韩相国率军抵达荥阳,包围荥阳的军队一夜暴涨。
郇王杨庆果断下令,弃守荥阳,突围南下,直奔首府管城而去。
顾觉进驻荥阳。韩相国和吕明星则率军直杀通济渠,继续东进,要以最快速度拿下金堤关。
六月二十三,黎阳战场。
齐王继续攻打黎阳城,攻势依旧“猛烈”,同时敦促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涿郡副留守陈棱尽快赶赴黎阳城下会
崔弘升和陈棱均以就近剿杀叛贼为借口,滞留于内黄和汤阴,迟迟不向黎阳靠拢。
齐王的“威胁”之意太明显了,他就是要利用黎阳来影响甚至控制整个局势的发展。大运河要持续断绝,东都要旦夕不保,这场风暴要越来越大,以此来迫使圣主放弃二次东征,让圣主和中枢再一次遭受重创,唯有如此他才能最大程度地攫取政治利益,即便夺取不到皇统,最起码也要保证他和他的政治势力能够生存下去,暂无灭顶之灾。
崔弘升和陈棱约定,不论行省如何决策,他们都要与齐王保持安全距离,务必把齐王“困”在黎阳,不让齐王进京以致风暴失控,当然了,如果白马那边的彭城留守董纯有所异动,他们就要注意了,防止齐王金蝉脱壳,在他们眼皮底下飞马进京。
这天黄昏,西京大军抵达常平仓,距离弘农宫已近在咫尺,距离陕城也就剩下几十里路程了。
卫文升接到了行省从水路送来的紧急文书,而这封文书的内容表明当前形势愈发恶化,除了东都被叛军完全包围,与行省失去联系外,最重要的就是齐王进入了黎阳战场,控制了南北大运河,抢占了先机,让中央陷入了被动。
对卫文升来说,现在顾及不到黎阳方面的局势,当务之急是以最快速度杀进东都战场。他只有抢在齐王的前面杀进东都,才有可能阻止齐王进京,或者在齐王进京后阻止其与杨玄感结盟。
然而,函谷关已被杨玄感攻占,如果西京大军由崤、渑一线直杀东都,则必然受阻于函谷关,于是有人提议改走水路,沿大河而下,由邓津、孟津方向登陆杀进东都战场,既安全又稳妥,但此策等于敞开大道任由杨玄感西进关中,理所当然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
卫文升反复权衡,迟迟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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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部侍郎韦津和持书侍御史杜淹态度坚决,西京大军必须从崤、渑一线进军函谷,把杨玄感西进入关之路彻底阻绝,以酎合其他各路援军把杨玄感包围在东都。
这一策略符合关中人的利益,既能阻止杨玄感入关,又能利用杨玄感摧毁东都,一石二鸟,至于齐王是否进京,进京后是否与杨玄感结盟,他们并不关心,不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乐见其成,东都风暴刮得愈大,对他们就愈有利。
兵部侍郎明雅认为,杨玄感若想入关,首先必须击败西京大军,否则他在入关过程中,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旦受阻于潼关之下,则必败无疑,所以明雅认定,杨玄感攻打东都之举,实际上就是诱敌之计,就是把西京大军诱进东都战场,一决死战,至于齐王,根本不在杨玄感的考虑之列,否则杨玄感举兵之初就会与齐王结盟,就会拥戴齐王登基称帝,如此便占了天时地利人和,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困窘不堪,非要把自己陷入绝境,以求置之死地而后生。
“杨玄感试图一决生死,我们偏不遂其所愿,就是不与其决战,一直把他拖在东都战场上。”明雅说道,“随着各路援军陆续来临,杨玄感深陷死地,生机尽绝,再无逃生之可能。”
“杨玄感若放弃东都,倾力入关怎么办?”杜淹质问道,“谁能阻挡其入关之路?”
“弘农有蔡王,而蔡王若想保全自己,就必须在弘农阻击杨玄感,退一步说,即便蔡王阻击失败,还有潼关天险,如此便能给代王调兵支援潼关赢得了充足时间,只待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和武贲郎将令狐德润增援而至,则潼关固若金汤。”明雅手指地图,详细解说道,“杨玄感离开东都之后,东都之围可解,拯救东都之功唾手可得,接下来我们便可衔尾追杀。与此同时,黎阳那边的局势也随之变化,齐王再无进京之可能,崔弘升、陈棱等各路援军随即可以渡河南下,跟在我们后面追杀杨玄感,如此杨玄感必败无疑,更无进关之可能。”
“反之,若我们由崤、渑一线东进,首先就有中伏之忧。虽然莘公(郑元寿)目前还控制着渑池,但他被困城中,对叛军的动向知之甚少,一旦叛军利用地形优势潜伏于崤山之中,则我们有全军覆没之危。退一步说,就算我们安全抵达渑池与莘公会合,顺利杀到函谷关下,但接下来杨玄感必定倾力而出,决战还是不可避免。我们赢了,当然皆大欢喜,输了,一溃千里,杨玄感衔尾追杀,则大事去矣,那时蔡王有了我们这个替罪羊,还会在弘农拼死阻击?潼关措手不及,留守潼关的刘纲仅有八百卫士,他是否能坚守到西京援军的来临?”
明雅话音刚落,杜淹便再次发出质疑,“你肯定杨玄感要与我们一决死战?”
明雅点头,“对此某有绝对把握。”
“既然杨玄感要与我们决战,并且有信心击败我们,那战场位于何处,才能让他在胜利之后,把所得利益最大化
杜淹这句话问得好,明雅苦笑无语。
杨玄感通过决战来赢得生机,但生机是不是就只有杀进关中一条路?肯定不是,如果杨玄感通过这场决战给了西京以重创,又拿下了东都,并与齐王结盟共建了皇统,那么他的未来就很好了,他有足够资本与西京达成政治妥协,他不需要进关就能赢得关陇的支持,于是这场兵变的目的就达到了,中土的保守势力以齐王为大旗,以关陇和中原为地盘,与圣主和改革派相抗衡。
这才是一决生死的决战,这才是杨玄感和兵变同盟的利益诉求,而杜淹之所以一语中的,并不是因为他站得高看得远,而是因为卫文升等改革派,明雅等山东人始终不相信关陇本土贵族,始终抱着戒备之心,始终担心这是保守势力联手操控的一个旨在推翻圣主和改革的阴谋,于是处处设防。
明雅为什么不愿意西京大军由函谷关方向杀进东都?就是担心双方联手做戏,结果就像裴弘策、郑元寿一样,帐下大军纷纷倒戈,不战而溃,杨玄感的实力膨胀、膨胀再膨胀,然后关陇、河洛、齐王三大政治势力联手分裂中央,摧毁改革,摧毁统一大业。所以他坚决要求西京大军先与中央会合,在尚书行省的统一指挥下作战,以便中央牢牢掌控形势的发展。
杜淹为什么坚持杀向函谷关?他就是担心这支军队被中央控制了,而关陇人没办法控制尚书行省的最终决策,一旦与行省内的改革派,或者山东、江左人纠缠不休,贻误了战机,让杨玄感杀进了关中,那最后倒霉的就是关陇人了,所以杜淹宁愿让卫文升指挥这支军队,也不愿这支军队被中央所利用。
另外他肯定杨玄感要决战,要把西京大军诱到东都城下决战,如果走水路,西京大军直接到了东都城下,决战不可避免,但那是背水一战,尚书行省和山东人都不值得信任,西京大军一旦败北,必定是全军覆没,反之走陆路,杨玄感若想把他们诱到东都城下决战,就必须放弃函谷关这道天险,而西京大军一旦控制了函谷关,那就进退无忧了,即便在东都城下打败了,还可以从函谷关撤离,不至于被杨玄感赶进大河里活活淹死。
杜淹的质问最终“击败”了明雅,赢得了卫文升的支持。
既然杨玄感要把决战胜利之后的利益最大化,那他就必然把决战战场选择在东都城下,既然决战战场在东都城下,那杨玄感为了把西京大军诱进去,就必须放弃函谷关,而西京大军只要控制了函谷关,则进退无忧,首先立于不败之地。当然了,如果杨玄感不愿放弃函谷关,那正遂了关中人的心愿,既阻挡了杨玄感入关之路,又能利用杨玄感摧毁东都,还无需与杨玄感一决生死,多好的事,一举多得。
就在卫文升等人为支援东都的路线而争执不休的时候,渑池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六月二十三,位于千秋亭的杨玄感军队突然向新安城发动了攻击。郑元寿果断弃守新安,集中兵力死守渑池,但到了下午更多的军队从函谷关方向杀来,把渑池围得水泄不通,郑元寿无力回天,除了向行省报警,向西京求援外,再无拯救之策。
叛军射书城内,杨玄感已攻陷东都,齐王正在进京途中,而元弘嗣亦在弘化举兵,目前正在南下攻打西京,整个形势对兵变同盟非常有利。
渑池守军惊慌失措,士气低迷。郑元寿竭力辟谣,但无济于事,就连他自己都无从辨识这些消息的真假,更不要说那些普通将士了。
二十三夜,联盟主力从新安城方向横渡谷水,在夜色掩护下急速向崤城进发。
同一时间,杨玄感率主力大军正大踏步推进,距离渑池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位从华阴飞马赶来的杨氏族人,找到了杨玄感兄弟,告诉了他们一个惊天噩耗。
午夜,谷水岸边,李风云和李密并肩而立,一边享受着徐徐凉风,一边低声笑谈。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霎那间打破了黑夜的静谧,给人一种紧张窒息之感。很快,一支火龙出现在李风云和李密的视线里,风驰电挚一般迅速,接着一队骑士的身影渐渐凝实,越来越清晰。
李密看出这队骑士来自杨玄感的亲卫团,立即意识到出了大事,当即向李风云打了个招呼,匆忙迎了上去。
在激烈的战马嘶鸣声中,骑士队停了下来,一个全身甲胄的骑士飞身下马,迎上李密,躬身致礼后,在李密耳边了一番话。
李密转身走回李风云身边,望着他,目露震惊之色。
“东都那边出事了?”李风云问道。
李密摇摇头,苦叹,“你说中了。”
李风云苦笑无语。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李密义愤填膺,忍不住厉声叫道,“这都是为了什么?”
李风云伸手拍拍李密的后背,示意他平静心情,稍安勿躁。
李密强忍怒气,摇头叹道,“这是血海深仇,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李风云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说道,“冷静,一定要冷静,这是兵变,不是仇杀。”
“某可以冷静,某可以把这场决战作为实现兵变目的的重要手段,但杨氏兄弟能冷静下来吗?那些誓死效忠老越公的门生弟子们能冷静下来吗?”李密愤怒地一挥手,指着那队飞驰而来的骑士叫道,“你知道他们来于什么?越公给你一个承诺,请你在这场决战中务必竭尽全力,然后你就可以离开,离开东都,去你想去的地方,甚至,他愿意把远在荥阳战场上的韩世谔和顾觉的军队全部交给你,以补偿你在这场决战中的损失。”
李风云暗自长叹。人都有弱点,杨玄感兄弟之所以权势显赫,都是老越国公杨素给予的,老越国公就是他们的致命弱点,而如今这个弱点被对手刺中了,他们兄弟的理智也在瞬间丧失。
“把兵变当作仇杀,兵变还能成功吗?”李风云无奈苦叹。
李密亦是苦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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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崔弘升和陈棱都接到了行省的新命令,但前后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让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无视”,都把目光盯在了水师身上,看周法尚如何选择,如果周法尚直接杀进东都,两人就放弃黎阳迅速跟进,反之,若周法尚迟滞不前,两人当然默契配合。
六月二十五,韩相国和吕明星抵达金堤关,并向金堤关发动了攻击。
金堤关处在通济渠、大河和永济渠的交汇处,是南北大运河的“咽喉”所在,同时它还是连接大河南北陆路交通主于线的重要节点,所以金堤关在南北水陆运输线上的位置很重要,另外它还是京畿天堑东部防线在大河南岸的第一个桥头堡,在军事上也有一定价值。不过和平统一年代,大多数关隘的军事价值已不大,地位迅速衰落。荥阳郡内大河一线东边是金堤关,西边是虎牢关,两者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虎牢关守将正常情况下都是正五品的鹰扬郎将,而金堤关则是一个普通的中型关隘,中关令的官秩是从八品,还比不上卫府军里一个小小的火长(正八品)。十人为一火,可想而知金堤关令手下有多少戍卒。
好在现在是特殊时期,东征需要确保大运河的安全,再加上通济渠一线贼势又非常猖獗,天堑防线的防守力量有所加强,但即便如此,金堤关的防守兵力也不足百人,而且都是清一色的地方乡团人员。本来这些全副武装的乡团人员凭借关隘之险,对抗一群拿着锄头棍棒的乌合之众肯定没问题,但不幸的是,这次他们碰上了一支同样是全副武装且人数多达六千余人的正规军,结果可想而知,金堤关守军根本就没有抵御之力,被联盟大军一鼓而下。
金堤关顺利拿下了,天堑防线亦成通途,李风云的谋划成功了,吕明星如愿以偿地帮助联盟主力打开了一条退路,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完全出乎李风云的预料,也超出了吕明星的掌控。
宋豫义军要走了,要撤回老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除了韩相国等个别熟知内情的义军高层外,其余所有将士,包括追随义军的近十万平民,都认为他们已经洗劫了东都,已经赚得盆满盂满了,接下来的事就是回老家了,所以他们一窝蜂地冲过了天堑防线,兴高采烈,一路欢呼着向老家方向狂奔而去。
吕明星和联盟将士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韩相国和一群宋豫义军的豪帅们也是茫然无措,不知道怎么办了。撤回老家?如果兵变失败,杨玄感败亡了,他们如何生存?再退一步说,就算杨玄感杀进了关中,但他们却回了老家,双方相隔千里,远水救不了近火,卫府军四面剿杀,他们还是死。
然而,现在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韩相国和他帐下的豪帅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事已至此,再回东都是绝无可能,再把人收拢起来坚守金堤关更无可能,只能“被动”地跟着大部队一起回老家了。另外从他们内心来说,也是倾向于乘机杀回老家,虽然回老家生存艰难,但土生土长的地方,又有通济渠这条黄金水道,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大不了“重操旧业”,于不了一番大事保命还是可以的,相比起来跟着李风云闯荡天下,风险实在太大,有点像画饼充饥,不可靠。
于是一夜间,宋豫义军全跑了,韩相国也知道自己背信弃义,无脸再见吕明星,于脆把脸一蒙,也跑了个踪影全无。好在李风云存了个“心眼”,把劫掠东都的财物一分为三,一部分还留在东都,由联盟主力撤离东都时一起带走,一部分给吕明星和岳高所率的联盟将士控制着,余下三分之一才是宋豫义军的,否则这次所劫财物势必都给宋豫义军拐跑了。
吕明星马上把宋豫义军背信弃义逃之夭夭的消息急报李风云,同时派人急赴瓦岗,寻找翟让留在那里的联系人,请翟让、单雄信和徐世鼽等瓦岗豪帅想方设法给联盟主力“逃离”京畿提供帮助。
吕明星又急书虎牢守将韩世谔、荥阳守将顾觉,相约互通声气、互为声援,共守大河一线,默契配合东都战场。
六月二十五,渑池战场。
杨玄感兄弟在怒火燃烧下已难以控制,尤其杨玄挺和杨积善以及部分族人,还有一些当年深受老越国公大恩的忠实部下们,都纷纷叫嚷着要杀向陕城,要与卫文升和西京大军一决死战。
杨玄感动摇了,请来李密,与胡师耽、赵怀义等兵变同盟核心成员具体商量。
这天下午,李密返回崤城,告诉杨玄感的决策,他打算杀向陕城与西京大军决战,但东都这边必须要人继续围攻东都,以维持东都目前的危局,同时确保他背后的安全,为此他征询李风云的意见,是否愿意代替他围攻东都。
李风云毫不犹豫,一口拒绝。杨玄感的算计太拙劣了,搞得最后还是要牺牲我,要我为你西进关中陪葬,做梦去吧。
“你不要急着拒绝。”李密叹道,“你能否先听听越公的条件?越公确信你有帮助他杀进关中的诚意,毕竟越公进入关中后,确实有助于你北上发展,但目前这种局面下,越公和关中人的仇恨已难以化解,即便越公顺利杀进了关中,也很难如先前预料的那般顺利拿下西京,而拿不下西京,越公就很难在关中立足发展,所以越公的未来之路会非常艰难。”
李风云摇摇手,示意李密直接说主题,不要绕来绕去。
“越公带主力西进,王仲伯与某领一万大军留在东都,只待越公进入关中之后,王仲伯与某的一万大军,还有驻守伊阙的五千兵,还有驻守偃师、黑石和洛口仓的五千兵,还有韩世谔和顾觉的八千兵,统统归属联盟,任你驱使。
李风云嗤之以鼻,“这就是越公给自己留的后路?让你们吞了某的联盟,到北方与齐王结盟合作?你当某是垂髫小儿,可以肆意戏弄?”
李密冷眼相望,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你也会害怕?你还担心被我们吞并?到底谁吞并谁啊?”
李风云坚决摇手,“某不过是一个人人喊打的贼帅,而你们都是高高在上的权贵,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们之间不会发生任何交集,所以你这番话,某权当是胡言乱语了。”
李密质问,“李子雄又做何解释?”
“他是孤家寡人。”李风云厉声反驳,“而你们带着数万大军。”
李密无语,努力劝道,“你不要急着拒绝,也不要妄下结论,仔细想想,反复权衡,越公的确抱有很大诚意。”
“越公是有诚意,但那是拉着我们陪葬的诚意。”李风云冷笑道,“你们无论是留在东都战场还是渡河北上,目的都是牵制卫府军,竭尽全力帮助越公杀进关中。这个计策不错,兵分两路,只要任意一路成功了,都能把你们的未竟事业继续下去,当然,若是两路人马都成功了,那就更完美了,不但可以对东都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来关陇和代晋再联成一体,对东都方面的优势就更大了。”
“越公在沉重打击下不但没有失去理智,反而更冷静更敏捷了,某甚为佩服。”李风云嘲讽道,“然而此策貌似完美,但根本掩饰不了他蓄意牺牲联盟的险恶用心。他留一万人在东都战场牵制卫府军,能达到目的吗?这实际上就是逼着联盟留在东都战场为他卖命,等到卫府军四面包围而来,联盟必定全军覆没,根本就没有突围之可能。至于你和王仲伯,韩世谔和顾觉,已经决定牺牲自己成全杨玄感了,你以为某还相信你们?”
李密眉头紧皱,有心解释,李风云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某为什么藏身在韩相国的旗下?就是要最大程度的减少突围路上的危险。但你们这个计策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不是诚心要置某于死地吗?”死道友不死贫道,如果道友非要拉着贫道一起死,那是万万不行的。
李密沉默不语,知道说服李风云的难度太大。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李风云带着联盟主力突围困难重重,而且还是在杨玄感吸引和牵制卫府军的情况下,现在杨玄感倒过来要李风云承担牵制卫府军的任务,李风云如何承担?必死无疑啊。至于送给李风云的几万军队,李风云根本指挥不了,人多累赘,反而让他死得更快。
李风云不想为难李密,更不想与杨玄感反目,一味强硬解决不了问题,事情必须回到正确轨道上来,而最好的办法就是退让一步,但如何退让?他根本就没有退让的余地,他只能想方设法逼迫杨玄感退让,然而此刻的杨玄感兄弟都已失控,现在他们连胡师耽、李密等人的话都听不进去,难道还能听得进他李风云的劝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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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谣言太多
“某不知道你们为何突然异想天开拿出这等拙劣计策。”李风云权衡再三,还是决定逼迫杨玄感让步,于是他缓和语气继续说道,“欲速则不达。你们若想杀进关中,就必须先击败西京大军,而最理想的状况是全歼西京大军,如此则西进畅通无阻。若想全歼西京大军,你们主动出击打陕城肯定不行,最后必然会被西京大军活活拖死,所以还是要诱敌深入,最好的战场还是渑池,前有函谷,后有堵截,左右都是险峻高山,西京大军插翅难飞。”
“某说过,越公极有可能被西京的暴行所激怒,失去理智,自寻死路。”李风云叹道,“事实证明,某说中了。你回去告诉越公,如果他急于报仇,要匆忙赶赴陕城与西京大军决一死战,他就完了,兵变就失败了。某不会给他陪葬,某会以最快速度离开东都,南下豫州,先行脱身,然后寻找机会渡河北上。我们之间的合作就此终结。”
李密连连颌首,如负释重。杨玄感兄弟急怒攻心,失去理智,他和胡师耽等人毫无办法,一筹莫展,只能听之任之,否则必然翻脸成仇,所以只能寄希望于李风云,只是李风云如果一气之下甩手走人,那就真的玩完了。好在李风云很冷静,顾全大局,坚持渑池决战,这就有希望了。
“越公之所以急切,是担心西京大军止步于陕城。”李密叹道,“我们目前并不能肯定卫文升还会继续向东都推进。”
“杨玄感如果杀奔陕城,做出火速入关之势,卫文升当然不会东进。”李风云说道,“杨玄感离开东都战场,东都危机缓解,其他各路援军也就必然要加快进京速度,如此杨玄感势必被困于潼关以东,必死无疑。反之,如果你们始终包围东都,持续加重危机,便给了齐王、山东人和江左人大肆牟利的机会,在皇帝和中枢没有满足他们‘胃口,之前,他们有充足理由延缓进京时间,毕竟大运河的畅通同样重要。他们不进京,西京大军就必须东进,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理由迟滞不前。因此某认为,你们此刻主动出击很不明智,是自取其祸。”
李风云冲着李密用力一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你告诉越公,请他耐心再等几天,西京大军肯定会东进,渑池决战肯定会全歼对手,他肯定能报仇雪恨。在此某愿意做出承诺,只要他坚持渑池决战,某就绝不背信弃义先行撤离
这就是公开威胁了,你若西进陕城决战,某就南下撤离,分道扬镳。
六月二十六日凌晨,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于内黄城外接到了齐王的书信。齐王告之,水师副总管周法尚已抵达黎阳,特请崔弘升、陈棱同赴黎阳,共商平叛大计。崔弘升毫不犹豫,连夜动身,飞马疾驰黎阳。
周法尚是圣主的绝对亲信,既然他到了黎阳,那与齐王会晤的政治风险便降到了最低,所以此刻不但要赶赴黎阳,还要以最快速度赶赴黎阳,以表达自己的急切心情。
这天上午,崔弘升和陈棱先后抵达黎阳城外的齐王大营。齐王亲自出辕门相迎,一方面感谢他们在这段时间里的默契配合,另一方面则是在虚情假意的寒暄当中,暗示双方继续保持默契,合则两利,联手攫利皆大欢喜,完全没必要互相算计搞得鸡飞蛋打。
酒宴过后,齐王邀请水师副总管周法尚、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彭城留守董纯、涿郡副留守陈棱、武贲郎将李善衡、武贲郎将费青奴、武贲郎将来整齐聚帅帐,共议平叛大计。
齐王表态,目前五路救援大军齐聚黎阳战场,黎阳一鼓可下,大运河的畅通指日可待,然后五路大军便可携手南下,直杀东都,围剿叛贼。
齐王要高调进京,这在周法尚、崔弘升和陈棱等人的预料当中,虽然知道这是齐王的欲擒故纵之计,但没办法,现在主动权握在齐王手上,其他各方不得不“低头”。然而,齐王所要的政治利益,他们位卑权轻,满足不了,行省也满足不了,只有圣主和中枢才能满足齐王的需要,因此他们根本没有与齐王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能暂时“迁就”齐王,想方设法阻止他进京。
齐王激情四射地说完之后,帐内一片沉默,无人响应,这让齐王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有这么不给面子的吗?孤好歹也是皇嫡子,你们这些卫府将军未免欺人太甚了吧?孤要进京支援,要为国尽忠,这也有错?
这帮统帅中,以周法尚年纪最大,资历最老,功勋最为显赫,威望最高,又最为圣主信任和倚重,所以在他没有开口之前,其他人不会开口说话,以免在政治上走错了方向。
周法尚面无表情,苍老的面孔上透出一股疲惫之色,只是眼神依旧锐利,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周法尚看到齐王脸色不善,而其他人为了从自己的言辞中推断出想知道的东西,一个个闭紧嘴巴不说话,无奈之下也只好低声咳嗽了两下,缓慢开口说道,“行省于六月二十二做出的决策是集中力量拯救东都,而六月二十一做出的决策则是拿下黎阳,支援荥阳,先行打通南北大运河。”周法尚说到这里,两眼突然望向齐王,眼神骤然森厉,“某想知道,行省为什么在两天内做出两个截然相反的决策?东都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东都已经失陷了?”
“行省与东都之间的联系已经中断数日,东都是否失陷,并无确切消息,但有谣言说,东都已经失陷。”齐王两手一摊,苦笑道,“当然了,现在谣言太多,甚嚣尘上,不可信,也不能不信,比如有谣言说,同轨公(卫文升)到了华阴后,掘了老越公的墓,鞭尸,挫骨扬灰……”
齐王越说声音越小,但对周法尚、陈棱、费青奴、来整四人来说却不亚于晴天霹雳,骇然失色。掘人墓,鞭人尸,焚人尸骨,如此人神共愤之事,需要多大的仇恨才能做得出来?
春秋时期伍子胥整个家族都被楚王杀了,仇深似海,所以伍子胥借吴国之力灭楚之后,掘墓鞭尸以报仇雪恨,伍子胥因此在历史上留下了无法抹除的“污迹”。老越国公杨素是结束中土四百余年战乱的英雄人物,是重建中土统一大业的功勋大臣,是彪炳史册流芳千古的一代豪杰,不论是关陇人还是山东人、江左人,不论是杨素的朋友还是敌人,都对他的功业赞不绝口,因此即便杨玄感发动了军事政变,即便弘农杨氏这一支背叛了圣主,老越国公杨素也不会被彻底否定,另外再加上有汉王杨谅这个前车之鉴,再加上圣主和中枢还要高举“仁义”大旗笼络人心,再加上圣主当初赢得皇统与老越国公杨素的支持密不可分,所以可以肯定,在风暴结束后的政治清算中,圣主和中枢绝不会否定老越国公杨素,这对圣主和中枢笼络贵族稳定政局有百利而无一害,相反,如果圣主和中枢彻底否定了老越国公杨素,甚至失去理智做出掘墓鞭尸焚骨之暴行,则必然会激怒各大贵族集团,在政治上和道义上都陷入极大被动,其结果可想而知。
这是绝户计啊,这“绝”的可不止杨玄感一个人一个家族,而是连圣主和中央统统都“绝”了。可以想像一下,如此暴行一旦在中土广为传播,所造成的恶劣影响难以估量,实施者必定臭名昭著,而所有罪责最终都会落在圣主和以改革派为首的中枢头上,人们固然会诅咒卫文升,但会更加仇恨圣主和中央,如此一来,圣主和中央的威权会遭到沉重打击,统治基础会因此而动摇,这必然会危及到国祚安全。
“这不可能。”周法尚厉声说道,“同轨公不会行此天怒人怨之事,这是谣言。”
齐王笑了,笑得很诡异,有些心灾乐祸,“谣言,的确是谣言,孤也认为是谣言。”
周法尚看到齐王那诡异的笑容,心脏骤然猛跳,顿时头晕目眩,窒息难当。这是真的,肯定是真的,卫文升肯定是掘了杨素的墓,只是卫文升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何失去了理智?他难道不知道此举会给圣主和中央带来一场“道义”上的灾难?连续两次东征失利已经在政治上给了圣主和中央以沉重打击,而这场“道义”上的灾难无异于雪上加霜,会让圣主和中央的威权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周法尚对卫文升不是很了解,过去卫文升在地方上出任军政长官的时候,周法尚也是封疆大吏,两人分属不同的政治集团,当然没有什么交集,不过卫文升出自河洛世家,与老越国公杨素同属一个政治集团,据说两者之间的关系很不错,这让周法尚不得不从恶意去揣测卫文升掘墓鞭尸的动机,卫文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在这场风暴升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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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七,上午,西京大军拔营起寨,诸军依次出发,浩浩荡荡向渑池推进。
下午,杨玄感接到斥候禀报,西京大军全部出动了,正经崤山向渑池杀来。杨玄感大喜,急召帐下诸将军议。
黄昏时分,武贲郎将、楚国公豆卢贤率选锋军抵达马头山,此处是谷水源头所在,依山傍水,正是建营佳地。豆卢贤当即命令选锋军就地扎营,并派出数队斥候沿谷水而下,打探二十里外渑池军情。
同一时间,李密飞马越过谷水,直奔大山深处的崤城。
见到李风云,李密很兴奋,激动地说道,“你说升来了,西京大军已经进入渑池。”六月二十五杨玄感曾打算主动杀出崤山,直扑陕城,但李风云不同意,劝其稍安勿躁,再耐心等几天,甚至不惜以退出东都战场来威胁杨玄感,结果仅仅等了两天,西京大军就出动了,这足以证明李风云对战局的把握更为理智和准确。
“是否全部出动,全部抵达渑池战场?”李风云闻讯也是高兴不已,急切问道。
随着时间的流逝,卫府各路援军距离东都越来越近,联盟军队在东都战场上每多待一天,风险就大上一分,为此李风云也是焦虑不安,期盼着西京大军能尽快进入渑池,希望这场决定杨玄感命运的决战能早一点开始,结果天遂人愿,西京大军终究还是迅速赶来了,而整个东都局势也还依旧行进在历史固有轨迹上,这让李风云高兴之余不免忐忑,如果历史轨迹不可更改,那么这场决战最终会演变成一场僵持战,西京大军最终还是成功拖住了杨玄感,摧毁了杨玄感。
“据各路斥候禀报,西京大军全部出动了,就连京辅都尉府的军队和先期渡河而来的河东诸鹰扬都出动了,卫文升倾巢而出。”李密笑道,“某渡河而来时,西京选锋军正好抵达马头山,不出意外的话,今夜西京大军将在马头山下扎营休息,明日开始向渑池发动攻击。”
李风云马上追问,“斥候可曾发现弘农郡的鹰扬卫?”
李密笑容微敛,摇摇头,“未曾发现。蔡王一向谨小慎微,如今形势尚不明朗,估计他轻易不会表明立场,再加上西京杀了很多弘农杨氏子弟,又掘了老越公的墓,严重伤害了皇族根基,蔡王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也在情理之中。”说到这里李密目含深意地看了李风云一眼,问道,“你担心蔡王会在关键时刻阻碍我们西进关中?”
“毋庸置疑。”李风云说道,“如果蔡王派出弘农郡的鹰扬卫与西京大军一起支援东都,你们赢得这场决战的胜利后,就能一马平川直杀潼关,如此则形势对你们非常有利,可惜蔡王明哲保身,屯兵不出,弘农极有可能成为你们西进关中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阻碍。”
李风云的语气很沉重,这让李密大感惊讶,“蔡王优柔寡断,胆小如鼠,在宗室中最为平庸。”
李风云摇摇手,“千万不要轻视宗室,尤其那些在一次次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的亲王,哪一个不是谋略出众之辈?蔡王亦是如此,如果你们轻视他,未来必定会在弘农吃个大亏,这可能会给你们带来灭定之灾。”
李密不以为然,他根本就瞧不起蔡王,就算李风云说得更严重一些,他也不相信蔡王和弘农会成为杨玄感西进关中的巨大阻碍,那是绝无可能之事。李密无意继续这个话题,直接略过,把杨玄感所拟的决战布署详细告之。
杨玄感用来包围渑池的军队只有四千人,其余数万军队都暗藏在小新安城和千秋亭一线,只待卫文升进入渑池战场,他就会依次出动这些军队,先把卫文升拖进决战,以免让卫文升识破之后掉头逃了,然后伏兵尽出,一战而定。
李风云沉思良久后,问道,“今夜,越公是否增兵渑池?”
李密摇摇头,“越公担心过快增兵渑池可能暴露我们的意图,为避免打草惊蛇,越公打算明天西京大军发动攻击后,再陆续增兵渑池。”
“如果卫文升提前发动攻击,黎明前就发动攻击,抢在你们增兵前杀到渑池城下,与城内郑元寿会合,然后据城而守,你们怎么办?”李风云皱眉说道,“那时你们就被动了,就被卫文升拖在了渑池战场,陷入进退两难之窘境。
李密迟疑了一下,说道,“西京大军急行百余里赶至渑池,人困马乏,而我们养精蓄锐,这种情形下卫文升如果连夜发动攻击,对他们非常不利,一旦战败便会祸及全军,所以我们认定,今夜卫文升不但不会发动攻击,反而要防止我们突然袭击。”
“既然如此,你们更要连夜增兵渑池,一来加固对渑池的包围,二来对西京大军形成惊扰,让其夙夜难眠,无法得到充分休息。”李风云尽力劝说道。
“如果西京大军因此裹足不前,甚至调头后撤,形势对我们就不利了。”李密说道。
“你们不应该担心西京大军会逃避决战,而应该担心渑池一旦被西京大军攻占,你们进退失据怎么办?”李风云警告道,“一步错步步错,尤其关键时刻,你们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失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李密沉思了片刻说道,“某恐怕难以说服越公。”
“西京大军在陕城停了三天,说明他们对何时进京,对选择哪一条路进京有异议,但今天他们果断选择由崤山东进,说明他们统一了意见,那么他们因何决策一致?”李风云抬手伸向铺在案几上的地图,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大河缓缓划至黎阳,“某可以肯定,在过去数天内,黎阳局势发生了变化,而能够让黎阳局势发生变化,能够让齐王做出妥协的,只有水师。”
李风云抬头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李密,继续说道,“水师应该已增援而至,距离东都已近在咫尺,且完全有能力封锁大河水道,彻底断绝齐王的进京之路。齐王不能进京,东都局势就得到了控制,而齐王的妥协,不但让水师得以集中力量救援东都,亦让其他援军得以火速进入东都战场,如此水陆两路援军就形成了呼应之势,可以夹击东都。”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西京大军就十分被动了,如果他们不抢在水师之前进入东都战场,他们的麻烦就大了。”李风云冷笑道,“所以某的推断是,西京大军之所以匆忙东进,是因为水师来了,东都局势正在发生变化。也就是说,不论你们在渑池战场上摆出何种态势,西京大军都没有选择,你们若要在渑池决战,他们就只能在渑池决战;你们若要退回东都决战,他们也只能追到东都决战,因此,你们不要有任何顾忌,完全可以倾尽全部力量与西京大军决一死战。”
李密犹疑不定,“水师当真会来?水师驰援速度会如此之快?”
“某认为,圣主在决定二次东征之前,应该会把所有可能导致二次东征失败的因素统统考虑到,其中就包括东都局势恶化,并拿出相应对策。”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如果东都局势恶化,大运河中断,二次东征不可持续,那么距离东都最近的远征军队必然要以最快速度驰援京师。我们可以做个假设,假如圣主提前把这一应对计策告之水师总管来护儿,并授予其临机处置之权,那么来护儿在得知杨玄感发动兵变后,是否会派出军队驰援东都?还有齐王,齐王在齐鲁剿贼,有据齐鲁而坐大之势,负责牵制和监控齐王的就是水师,可以想像一下,当齐王突然西进中原,有威胁东都夺取皇统之可能时,水师总管来护儿还能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李密连连点头,认同李风云的分析。
“如果某的推演正确,水师正沿着大河急速杀来,其他各路援军也正在飞驰东都,那么你们的时间就非常有限了。”李风云继续说道,“你们要速战速决,要以最快速度赢得这场决战,要在最短时间内西进关中,否则一旦被困,陷入各路援军的包围,则必定全军覆没。”
李密被李风云说服了,“如果我们连夜增兵渑池,摆出重兵阻御之势,明日西京大军会做出何种反应?是倾力攻击,还是按兵不动?你有何预测?”
“当然会攻击。”李风云说道,“如果你们的主力在东都,那卫文升的倾力一击就能击退你们,解渑池之危,与郑元寿会合,携手杀向函谷关。反之,你们蜂拥而出,摆出决战态势,卫文升必然会改变策略,由攻转守,依据崤山有利地形拼死阻击,以便把你们困在渑池战场。”
李密从李风云这句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思索了片刻后,谨慎问道,“如果这场决战由你指挥,明日一战如何打?”
“大败而走。”李风云毫不迟疑地说道,“做出主力正在攻打东都之势,以便把西京大军吸引到函谷关下。”
李密惊讶了,“你不是说要坚决阻止卫文升进入渑池城吗?把决战战场放在渑池,不是你的决策吗?怎么又改为函谷关了?”
“你们大败而走,卫文升还会坚守渑池?卫文升杀奔函谷关后,某就从崤城杀出,再次包围渑池城,断绝卫文升的后路,而你们在前方主力尽出,给卫文升迎头痛击,如此卫文升便彻底陷入包围,任由我们宰割。”李风云耐心解释了两句后,忍不住大摇其头,“你们被卫文升的掘墓暴行彻底激怒了,都要迫不及待地杀了他报仇雪恨,结果卫文升刚一冒头,你们就要与其决战,甚至还为此担心卫文升要调头逃跑,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冷静下来?为何不继续忍耐两天,先想方设法把卫文升包围起来,然后再四面围杀,全歼西京大军?”
李密完全明白了,感激之余也是羞愧不已。杨玄感兄弟也罢,自己和胡师耽等众多幕僚也罢,的确是被卫文升的掘墓鞭尸焚骨之暴行给彻底激怒了,都不能冷静思考了,如果没有李风云的提醒,这场决战十有**会演变成一场僵持战,而最终败北的必定是杨玄感。
李密冲着李风云深施一礼以表达谢意,“某即刻返回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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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卫文升率中军抵达马头山大营。
武贲郎将豆卢贤匆忙赶来禀报。前两日斥候所打探到的渑池一线的军情基本准确,包围渑池的叛军大约有三四千
“目前斥候正在夜色掩护下向小新安城和千秋亭一带打探,估计黎明前应该有消息传回。”豆卢贤神情疲惫,但语气很轻松,看得出来心情不错,对目前局势有乐观判断,“本以为杨玄感会在崤、渑设伏,即便不能阻御我们,也要惊扰我们,以迟滞我们前进速度,哪料到一路行来,竟然连个人影也没看到。还是明公了解杨玄感,之前明公曾说杨玄感不擅用兵,更不会想到要在崤、渑设伏,果然给明公说中了。”
卫文升面沉如水,一手抚摸着灰白长须,一手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对豆卢贤的恭维话置若罔闻。
豆卢贤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询问明日的攻击之策,却听到卫文升说话了,“派斥候去谷水南岸看一看。此去函谷,两山夹一水,地形险峻,一旦中伏,后果严重。”
豆卢贤急忙答应,不过他对卫文升的担忧不以为然,“杨玄感叛乱时间尚短,即便应者云集,军队数量亦很有限,如果他选择在函谷关外与我们决战,那他就必须兵分两路,一路于函谷关外决战,一路则继续围攻东都以牵制东都守军,如此其决战力量必然不足,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杨玄感应该把决战战场放在东都,如此一来,杨玄感为了把我们诱进东都战场,势必示敌以弱,此去函谷应该还是如明公所料,畅通无阻。”
“不要轻视对手,杨玄感并不是屠狗之辈,他既然敢于发动兵变,必定有所倚仗。”卫文升告诫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小心为妙。”
豆卢贤喏喏连声,“明日一早,选锋军是否向渑池发动攻击?”
“攻击”卫文升用力一挥手,“既然决定杀进东都,便当舍生忘死,一往无前。”
卫文升传下命令,诸军将马上至中军议事,商讨明日攻击之计。
深夜,杨玄感的帅帐内,诸军将齐聚,聆听李密讲述李风云对明日决战的具体建议。
之前李密已经把李风云的意见传达给了杨玄感。杨玄感考虑良久,下达了诸军将帅帐议事的命令,却始终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不禁让李密十分忐忑,不知道杨玄感到底是何态度。
实际上杨玄感很生气,他和李风云之间的合作有主次之分,他是主,李风云是次,在军事决策上李风云有一定的话语权,但最终还是要听命于他。然而,一直以来,李风云利用自身优势,牢牢掌控着东都局势的发展,先是攻占了南郭洗劫了两市,接着又让韩相国去了荥阳战场,再接着就把决战战场从东都转移到了渑池,如今他变本加厉,要让杨玄感接受他的决战之策,虽然李风云的所作所为始终没有影响到杨玄感的利益,甚至对兵变同盟还有很大帮助,但李风云所表现出来高人一筹的谋略和咄咄逼人的气势,以及对兵变同盟的牵制和掣肘,还是让杨玄感倍感憋屈,甚至有些恼羞成怒,让他有一种被李风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
这里谁是老大?到底是我还是你李风云?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让步,都是我听你的?但是,杨玄感不得不承认,李风云在谋略上的确高其一筹,尤其在大局的把握上更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李风云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恰到好处,屡屡让杨玄感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这次也是一样,当李密把李风云的决战之策详细解说后,杨玄感暗自后怕,很明显,他和帐下的幕僚军将们都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不但在许多关键地方有所疏忽和遗漏,甚至还在整个大局上的判断上出现了致命失误,而这些错误一旦被对手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李风云的手伸得太“长”了,此举等于公开于涉杨玄感的军事决策,这让杨玄感接受不了,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自己的权力受到了挑衅,他无法说服自己接受李风云的决战之计,于是下令召集诸军将共议,如果诸军将都愿意接受李风云的决战之计,他就做出最后一次让步,以求赢得决战的胜利,然后两人便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彼此再无瓜葛了。
李风云的计策无懈可击。诸军将一片沉默,大家都能清晰感受到杨玄感让李密当众解说此策的真实意图。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李风云实际上也是当局者,但为何他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因为他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而其他人,包括杨玄感自己,都已陷入报仇雪恨的疯狂之中,都已失去了冷静和理智,而这种失控的情绪如果不能迅速进行压制,诸军将如果不能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那么这场决战带给他们的恐怕不是胜利,而是无尽的悲伤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在压抑的气氛中,胡师耽咳嗽了两下,打破了帅帐内的沉默,“我们始终不相信白发,担心白发出尔反尔,临阵脱逃,而从此策来看,我们似乎对白发有些误解。依照白发之计,由他二次包围渑池,断绝西京大军的退路,与我们前后夹击西京大军,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竭尽全力了,因为他若想返回东都,若想安全撤离京畿,就必须踩着西京大军的尸体东进函谷关。”
说到这里,胡师耽看看诸军将,抚须说道,“换句话说,从此刻开始,我们不但要相信白发,更要与白发齐心协力,共同打好这场决战,为我们西京关中扫平最大阻碍。”
胡师耽摆明了立场,即刻改变决战布署,用白发的计策来重新进行决战布署。
诸军将依旧沉默,无人附和胡师耽。杨玄感面色阴沉,一言不发,这让军将们无所适从,不敢轻易发表意见,毕竟突然变计对杨玄感的威信来说是个打击,虽然李密、胡师耽先后表明立场,但最终决定权还是在杨玄感手上,如果杨玄感固执己见,拒不采纳,白发这个计策也就泡汤了,最多也就是起一个警示作用,让大家在决战时小心谨慎,不要为了报仇而盲目冲动。
就在这时,杨玄挺说话了,“阿兄,白发的决战之策有很多可取之处,为了确保决战的胜利,我们应该取长补短,只要有利于决战,我们就应该采纳。”
“阿兄,某也建议采纳一部分白发之策,这更加有利于我们全歼西京大军。”杨积善看到杨玄挺持支持态度,马上紧随其后。
杨氏兄弟的态度当即改变了帅帐内的紧张气氛,诸军将纷纷发言,大都支持以白发之策进行决战。
杨玄感从善如流,很快做出决定,“以白发之策重拟决战布署。”
六月二十七,上午,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率军越过永济渠,由陆路向汲郡首府汲城急速前进。
同一时间,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亦率军离开汤阴城,沿着大道南下,向汲郡首府汲城大踏步前进。
这是昨日崔弘升和陈棱离开齐王大营后,共同做出的决策。
昨日齐王在周法尚的威逼下,不得不做出了三日内攻陷黎阳、打通永济渠的承诺,然后周法尚就匆忙离开,遵照行省的命令去救援东都了。崔弘升和陈棱十分被动,接下来怎么办?继续驻兵内黄和汤阴,“监控”齐王?似乎没必要了,周法尚封锁了大河水道后,齐王已不可能进京,只能利用大运河最大程度地诈取政治利益,而周法尚向齐王做出的妥协,正是把支援荥阳的重任交给了彭城留守董纯,实际上就是把通济渠的控制权拱手让给了齐王,让齐王拥有足够“资本”去讹诈圣主。
既然周法尚已经把未来的黎阳局势布署好了,崔弘升和陈棱当然没必要继续留在黎阳战场得罪“齐王”了,所以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火速赶赴汲郡首府汲城,一则远离黎阳战场,与齐王保持“安全”距离,并向齐王表明自己的“配合”之意,二则就近与河内、荥阳保持密切联系,以便及时掌握京畿讯息,同时与周法尚以及水师保持高度默契,只要形势对杨玄感不利,对关陇人不利,只要周法尚开始倾尽全力杀向东都,他们就随后跟进。
至于行省方面,因为关陇人控制了很大一部分决策权,导致山东人和江左人对行省命令始终抱着警惕之心,若其命令不利于自身利益,则阳奉阴违。现在各路支援大军统帅中,周法尚最为圣主信任,权势最大,因此崔弘升和陈棱当然要唯其马首是瞻,亦步亦趋,以免在政治上犯错,而行省亦会紧紧盯着周法尚,万事谨慎。
同日,大河南岸白马城,彭城留守董纯率军西进,开始向荥阳进发。
六月二十七,午时,河北魏郡,洹水上游的灵泉城外,李子雄和陈瑞、韩曜等联盟高层第一时间接到了幽州军离开汤阴城南下而去的消息。
李子雄毫不犹豫,当即提出建议,火速北上,郝孝德、刘黑闼率军先行,联盟大总管府和辎重营居中,王薄和霍小汉率军殿后跟进。
陈瑞、韩曜非常果断,马上以大总管府的名义下达北上命令,并请太行豪帅王仁德相机于汤阴、安阳一线活动,以吸引官府注意力,同时请另一位太行豪帅杨公卿于滏阳、邯郸一线活动,以酎合联盟大军急速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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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回答,谁也不知道,现在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但都没有证据,所以谁也不敢肯定东都已经陷落。
“如果越王把卫戍力量全部收缩到皇城,死守皇城,杨玄感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攻陷整个东都。”兵部侍郎明雅相信东都还在坚持,只是语气颇为谨慎,不敢说得太满。
东都一旦失陷,越王杨侗就会落入杨玄感的手中,那么这场风暴依旧有可能演变成皇统大战,政治上的变数依旧非常大,这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是个噩耗,而对关陇本土贵族集团来说则是个好消息,他们“攫利”的机会更多更大,如此救援东都的速度当然也就更慢。郑元寿已经估计到西京救援速度有限,只是没想到竟然蜗牛一般迟缓,于是便猜测东都可能已经陷落,结果却是没消息。没消息可能就是好消息,只要东都坚守不失,对郑元寿个人而言就是大利
“可有各路援军的最新消息?”郑元寿又问。
明雅把从行省传来的相关消息简要说了一下。
“水师来了?速度竟如此之快?”郑元寿惊讶不已,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如此说来,我们正在包围杨玄感?”
“如果行省消息准确,本月底或下月初,我们六路援军就能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包围东都。”明雅的脸上却并无喜色,神情依旧沉重,“不过我们无法合围杨玄感,他可以由伊阙南下,可以由豫州而下荆襄。”
明雅的担心直接被郑元寿无视了。实际上郑元寿倒是希望杨玄感早早撤离东都南下荆襄,只要杨玄感不继续祸乱京畿,不把中原搞得鸡飞狗跳,于他而言都是好事。
“可有行宫方面的消息?”郑元寿心情大好,遂关心起圣主和东征了。
众皆无语。
按理说连接辽东的驿站系统在东征期间得到了极大加强,东都与行宫之间的讯息传递速度非常快,战时双方每天都保持联系,圣主肯定已经接到东都危机的报奏,不出意外的话行省也应该接到了圣主有关解决这场危机的圣旨,但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是行省至今没有接到有关圣主处置东都危机的圣旨,还是因为某些特殊原因让行省蓄意隐瞒?如果是前者,圣主为何没有及时做出处置东都危机的决策?是不是因为讯息传递需要一定时间的原因,或者因为东都在报奏这场危机时避重就轻,使得圣主对这场危机的严重性估计不足,导致东征还在继续?如果圣主一意孤行,东征还在继续,那问题就非常严重了,东都这边就必须以最快速度打通大运河,保证粮草辎重的供应,否则远征军就有败亡之祸。
当然,如果圣主以最大恶意来揣测这场危机,行宫内的改革派也完全不信任东都,圣主和中枢要凭借数十万远征军的力量,独自处理这场危机,借此机会把反对改革的保守力量一扫而空,那就能解释圣主和行宫为何对这场危机反应迟钝了,他们摆明了就是以这场危机为陷进,把所有的“敌人”都诱骗出来,然后屠戮于净,一次性一劳永逸的解决最大的政治问题。
只是这些猜测都均无证据,猜测越多,大家也就越不安,对未来局势的走向也就越不确定,对目下应该采取何种对策以应对危机也就感觉越发困难。
“没有消息?还是行省蓄意隐瞒?”郑元寿质疑道。
“圣主和行宫从获悉杨玄感包围东都,到做出决策,再到诏令行省,来来回回要近一个月的时间,所以行省应该是尚未接到处置东都危机的圣旨,而不是蓄意隐瞒。”明雅谨慎说道。
杜淹和韦津四目相顾,眼里都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不屑。郑元寿和明雅明显有“默契”,言辞之中清晰透露出圣主和行宫可能还没有停止东征,言下之意就是西京大军要加快支援速度。
杨玄感发动兵变和杨玄感围攻东都属于两种级别的危机,如果杨玄感仅仅是在黎阳发动兵变,正常情况下东都完全有实力进行剿杀,可惜东征期间东都政局非常不正常,导致危机迅速扩大,但圣主和行宫因为过度自信可能对东都政局依旧抱有很大幻想,所以在没有接到杨玄感围攻东都的消息之前,错误地认为国内形势处于可控状态,于是继续进行东征。这就麻烦了,为确保远征军的安全,各路援军必须以最快速度打通大运河,必须以最快速度杀进东都战场包围杨玄感,即便剿杀不了杨玄感,也要把他赶出东都,为此西京大军的支援速度就必须加快,不能再耽搁了,多争取一天甚至是一个时辰都是好的。
卫文升这个改革派大佬急于拯救东都乃理所当然,而明雅和郑元寿这两位山东人急于杀进东都战场却是利益使然,如果江左人控制的水师没有火速支援而来,他们尚不会这样着急,还要继续坐山观虎斗以便从中牟利,如今江左人急吼吼杀来了,山东人继续冷眼旁观就纯属作死了,所以k元寿和明雅一唱一和,明里暗里都要坚决支持卫文升。
关中人的想法有些不一样,虽然杜淹和韦津都决定要抢在水师的前面进入东都战场,但问题是,江左人是否有决心为了报答圣主的恩宠和信任,而不管不顾地一头冲进东都战场?
这场风暴实质上是政治博弈,东都战场本来就是一个陷阱,随着局势的变化这个陷阱还有可能演变成更多的陷阱,局中有局,变化无穷,水师一头冲进东都战场后极有可能成为关陇人的“腹中餐”,被保守势力联手“坑”杀,对此江左人心知肚明。另外周法尚不但是中土名将,更是一位资深政客,他和出自江淮世家的来护儿在利益诉求上有很大出入。如果此次支援东都的是来护儿,水师必定一往无前,关中人没有选择,只有义无反顾地杀进东都战场,但换做周法尚领军,水师就未必舍身忘死了,周法尚本人也未必愿意与关陇人结下死仇,与山东人发生激烈的利益冲突。政治危机还是应该用政治手段解决,除非政治手段用尽,迫不得已只能采取军事手段了,而一旦采取了军事手段,也就是不死不休两败俱伤甚至是玉石俱焚之局,这对一位资深政客来说是下下之策。
杜淹和韦津据此判断,周法尚未必有第一个杀进东都战场的意愿和动力,水师十有**要游戈在大河水道上,与东都战场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如此一来周法尚首先确保了自身之安全,不会激怒各方势力,不会被明里暗里的对手所乘,其次周法尚可以窥伺一侧,耐心寻找合适战机,既让别人攫利,又让自己满载而归,各取其利、皆大欢喜,这才是资深政客无往不利之“武器”。
“当前形势日益恶化,对东征将士非常不利,如果事事等待圣主决策,白白贻误战机,则后果不堪设想。”卫文升对明雅话中的意思心领神会,亦是“默契”配合,“如今远在东莱的水师都到了,而我们西京大军还在函谷关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日后圣主追究下来,百口莫辩,因此我们只能加快攻击速度,日夜兼程杀奔东都。”
“还是谨慎一点好。”杜淹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杨玄感没有在崤、渑一线设伏,并不等于他放弃了西进,而水师的到来,亦并不代表江左人就会一鼓作气杀到东都城下,与我们形成夹击之势,所以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孤军作战,独自对抗杨玄感。”
韦津紧随其后,“很多时候看上去形势好转了,实则暗含更大危机。水师的到来未必对我们有利,被逼到穷途末路的杨玄感,一旦以玉石俱焚之决心与我们殊死一搏,我们是否有必胜把握?”
卫文升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郑元寿面无表情。明雅摇头苦笑,“先杀到函谷关吧。无论杨玄感是否西进,从今日战况来看,杨玄感显然没有在函谷关外与我们进行决战的打算,所以我们还是连夜杀到函谷关为好,接下来不论杨玄感是据函谷关而守,还是打开关隘把我们诱进东都战场,我们都赢得了一定的主动,并且对东都局势也能造成一定程度的有利于我们的影响。”
明雅主动退让,杜淹和韦津也只能妥协。形势不由人,西京大军肯定不能止步于渑池,最起码要兵临函谷关,唯有如此才不会落人口实,被人诟病。
卫文升当即下令,诸军火速前进,直杀函谷关,不到函谷关不许停下脚步。
“莘公被困多日,将士疲惫,是否暂时留驻渑池?”卫文升佯作关心,实际上就是要求郑元寿留在渑池。卫文升本来就饱受掣肘,如果郑元寿与其一起赶赴函谷关,决策层中又多一位军方大佬,他必然更加被动。
郑元寿一口答应,正合心意。
“辎重营暂留渑池,请莘公妥为照顾,确保粮草安全。”卫文升“假意”嘱咐了几句,便纵马飞驰而去。
明雅故意拖后一步,借着与郑元寿告别的机会,把卫文升在华阴掘墓鞭尸焚骨之暴行告诉了郑元寿。郑元寿极度震惊,目瞪口呆。疯了,卫文升疯了,他不但成功激怒了杨玄感,还“绑架”了关陇本土贵族,让两大保守势力结下死仇,接下来的这场决战,肯定是不死不休,不是玉石俱焚就是两败俱伤,而最终结果必然有利于圣主和改革派。只是如此丧心病狂天怒人怨之举,必将在道义上饱受谴责,由此会进一步打击圣主和中央的威权,其弊端之严重,难以估量。
“同轨公担心东都失陷,只想以最快速度杀进函谷关,已经忽略了杨玄感的滔天怒火。”明雅忧心忡忡,低声叹道,“某有不祥预感,这场决战变数太大,结果恐怕……”
郑元寿霍然心惊,“你担心……”
明雅摇摇手,打断了郑元寿的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请莘公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郑元寿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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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下午,武贲郎将斛斯万寿率先杀到小新安城,武牙郎将长孙无傲随后跟进。杨积善一箭不发,迅速后撤。
黄昏降临时分,斛斯万寿和长孙无傲率军推进到千秋亭。此处距离渑池大约七十里,距离函谷关大约五十余里,如果叛军不做阻击,西京大军于午夜之前就可抵达函谷关下。斛斯万寿和长孙无傲意气风发,认为叛军已不敢再战,下一轮激烈战斗应该在函谷关,上半夜的行程应该非常顺利。
然而,出乎他们的预料,日暮西山之际,斛斯万寿的先头部队在谷伯壁遭到了叛军的猛烈阻击,两军五千将士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谷水南岸突然鼓号齐鸣,杀声震天,接着一队队的叛军从南岸山林中蜂拥而出,一个个如天兵天将般踩着水面越过了河道,铺天盖地般呼啸杀来。西京将士仓促迎战,面对潮水一般咆哮而来的叛军队伍,他们根本来不及布阵,只能在谷水北岸的河谷里与叛军近身肉搏,浴血厮杀。
卫文升带着一队卫士飞马冲进了千秋亭。
武贲郎将豆卢贤、武贲郎将崔师、武牙郎将郭臻匆匆迎上。
卫文升飞身下马,掀起兜鍪上的挡风面具,一边迎上豆卢贤,一边厉声喝问,“前方何处受阻?”
“谷伯壁。”豆卢贤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的漆黑夜空,急切回道,“据此不到十里。”
“夏城公(斛斯万寿)可有急报?”
“夏城公正在谷伯壁与叛军激战。”豆卢贤神情焦虑,看了面色冷峻的卫文升一眼,继续说道,“紧跟在夏城公后面的北郦侯(长孙无傲)急报,大量叛军从谷水南岸突然杀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目前双方正在北岸河谷一带激烈厮杀。”
卫文升停下脚步,转身举起马鞭,指着身后卫士说道,“地图。”
有卫士马上从革囊中拿出皮制地图,有卫士立即点燃火把以作照明。卫文升、豆卢贤、崔师和郭臻围到地图前。
谷水到了千秋亭之后马上拐了个“”弯,千秋亭处在第一个弯道口,而谷伯壁处在第二个弯道口。宽敞的大道紧贴谷水而行,同样绕了个“”弯。现在斛斯万寿的军队正在攻打谷伯壁,长孙无傲的军队在两个弯道之间的河谷里与叛军的伏兵激战,豆卢贤、崔师和郭臻的军队则齐聚千秋亭,但因为此处的地形是两山夹一水,战场比较狭窄,天色又已入暮一片漆黑,将士们行军一天已十分疲惫,支援难度非常大,相比起来倒不如立即撤出战斗,养精蓄锐,明天再战最为稳妥。不过卫文升已明确下令,不到函谷关不可停下脚步,凡违令者严惩不贷,所以豆卢贤等三位军将明知再战不利亦不敢当面提出后撤之议。
“位置选择得不错,阻击我们的贼子倒是有些本事。”卫文升冷哼两声,语气轻蔑,随即抬头看了看豆卢贤、崔师和郭臻,问道,“叛军设伏于谷水南岸,你们的斥候为何没有发现?是不是敷衍了事,根本就没有渡河探查?某一再嘱咐过,务必注意谷水南岸,为何你们置若罔闻?”
三人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暗里却把斛斯万寿和长孙无傲骂得狗血淋头,你们两个冲在最前面,探查不严的罪责理所当然是你们的,结果卫文升却叱责我们,岂有此理。
“传某的命令,即刻派人寻到夏城公和北郦侯,要求他们告诉某最准确敌情。”卫文升厉声说道,“你们马上派出斥候探查谷水以北,看看是否还有叛军伏兵。这次切莫敷衍,一旦出事,赔上的可是将士们的宝贵性命。”
三人轰然应诺。崔师和郭臻匆忙离开,再派斥候探查敌情。豆卢贤留下陪同卫文升,试探着问道,“明公,是否派兵支援?”
卫文升仿若不闻,自顾拿下兜鍪递给身后卫士。另有卫士眼明手快,立即拿出两张胡椅支开,然后恭敬接过卫文升手上的马鞭,请卫文升安坐。卫文升一边坐到胡椅上,一边冲着豆卢贤招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豆卢贤躬身谢过,然后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千秋亭,一座类似于堡垒的方圆仅有十几亩大小的小城,里面有驿站,有专供官员歇息的地方,“明公,夜晚风寒,还请去城中暂歇。”
卫文升不予理睬,从卫士手中接过水囊,喝了两口,然后从于粮袋中摸出一块胡饼,独自吃了起来。
一位发须花白的七十多岁老军,穿着铠甲,就着凉水,坐在河边凉风中,默默地啃着胡饼,这一幕随着摇曳的昏黄火光落入豆卢贤的眼中,让他心灵深处突然涌出一股悲凉萧索之意。
豆卢贤不再说话,站在卫文升的背后,抬头望着深邃的夜空,默默思索。他很难把眼前这个苍老削瘦孤寂的背影和记忆中的那个功勋卓著的两朝元老,还有那个不久前做出掘墓鞭尸焚骨之暴行的恶人联系到一起,但这就是真实的卫文升,这不禁让正当盛年的豆卢贤对自己父辈那一代建下统一大业的勋臣们有了更深的认识。相比起来,靠着祖辈荫泽位极人臣的杨玄感,除了一个光芒四射的父亲外,的确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他没有实力更没有资格与卫文升一决高低,因此豆卢贤对这场兵变的最终结果十分不乐观。
卫文升吃完胡饼,喝了口水,抹了把嘴角的水渍,然后抱着水囊瞥了眼豆卢贤,不动声色地问道,“楚公是否熟悉杨玄感?”
“认识,但无交情,更谈不上熟悉。”豆卢贤急忙回道,“某一直在卫府任职,又曾戍边多年,等某回到京城,杨玄感已是中枢宰执,高高在上了。”
杨玄感实际上是一个典型的门阀士族制度的产物,依靠与生俱来的高级贵族血统,就能得到相应的权力和财富。相比起来,当今中枢核心层中,像樊子盖这样寒门出身的低等贵族子弟,依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权力巅峰的,绝对是凤毛麟角,而像卫文升这等二等世家子弟能从众多豪门大权贵中脱颖而,其难度不比樊子盖小,不仅需要显赫功勋,更需要机遇,但即便如此,他们这些依靠军功崛起,享受到中央集权改革成果的权臣们,在整个政治大环境中依旧处于绝对弱势,惨遭豪门世家的排挤和打击。
在豪门世家眼中,杨玄感的崛起理所当然,合情合理合法,而卫文升和樊子盖的崛起则是“非法”的,它损害的不仅是豪门世家的根本利益,更是对门阀士族制度的破坏。虽然自中土统一以来,整个统治阶层都知道若想维持长久的统一,就必须进行制度上的配套改革,但底层改革容易,它触及到的都是平民百姓的利益,弱势群体没有话语权,可以任意欺辱蹂躏,而顶层改革就太难了,它损害的是门阀士族的利益,是豪门世家的利益,是既得利益集团的利益,统治阶层对自己“动刀”,刮骨疗伤,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卫文升掘了老越国公杨素的墓,将其挫骨扬灰,实际上很有象征意义。卫文升是新兴贵族的代表,是改革力量,有改革的动力,而杨素是豪门世家的代表,是保守力量,是门阀士族制度的捍卫者。当中土统一大业得到巩固和加强之后,与之配套的制度改革也就进入到深化阶段,改革和保守之间的矛盾随之轰然爆发。保守派发动了兵变,攻打东都,要摧毁改革,而改革派则掘了老越国公杨素的墓,将其挫骨扬灰,以此来表达灭绝旧制度的坚定决心。
对此豆卢贤是有所理解的,从他的立场来说,他不支持卫文升的激进暴力手段,对损害自己切身利益的改革也持反对态度。为什么要统一中土?为什么要结束分裂和战乱?在他看来就是为了赢得更多的权力和财富。如果中土统一了,延续了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结束了,结果门阀士族不但没有从中受益,反而走向没落,那门阀士族辛辛苦苦、流血流汗都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自掘坟墓、自寻死路?这解释不通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所以从豆卢贤的本心来说,他支持杨玄感举兵叛乱,也希望推翻圣主和改革派,希望摧毁中央集权改革,只是他没有杨玄感的勇气和魄力,亦不敢孤注一掷舍命一搏,只能像绝大多数贵族一样,把这种想法埋在心里。当然,如果有机会帮助杨玄感又不会损害自身利益,他还是愿意出手相助的,比如拖延东进速度,这种事他就乐意为之。
就在豆卢贤打算找个恰当机会,劝说卫文升鸣金撤兵的时候,卫文升却似有感应一般,突如其来问了他一句,听在豆卢贤的耳中却如惊雷炸响,让其惶恐不安,急忙撇清自己与杨玄感的关系,避之唯恐不及。
“善”卫文升连连颔首,“不了解就好。假若你是杨玄感,得知祖坟被掘,祖先尸骨被焚,是否会急怒攻心,失去理智?”
“当然,为了报仇雪恨,某可以不惜一切。”豆卢贤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么”卫文升抬头望向他,苍老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笑容,“杨玄感现在在哪?”
豆卢贤豁然省悟,吃惊地望向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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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九,子夜。
李风云、李密并肩站在谷水南岸的山林中,遥看北岸那绵延数里的美丽“星海”。
李风云平静如水,李密却有些紧张。今夜这一仗风险很大,一旦杨玄感未能在谷伯壁、千秋亭一线拖住西京大军,那么联盟军队在攻击过程中必会遭到对手的疯狂反击,最终就算烧掉了西京大军的粮草辎重,却无法完成对西京大军的包围,只能任由对手逃之夭夭。
袁安匆匆而来,气喘吁吁,“斥候急报,小新安城的卫府军正在向千秋亭方向推进,如果他们的目的地是千秋亭,那么当我们攻打渑池时,西京大军距离我们就有七十余里,这可以给我们赢得更多的攻击时间。”
“可有越公(杨玄感)的最新消息?”李密急切问道。
袁安摇头。两军相距过远,地形又过于复杂,黑夜里若想保持联系难度太大了,虽然今夜这一仗关系重大,甚至可能直接决定了未来局势的走向,但没办法,现在只能依靠彼此间的信任和默契了,另外还要看运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运气不好,一切都白搭。
“不知越公那边战事如何?”李密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卫文升不愿再战,退守千秋亭,那就要看越公是否愿意倾力猛攻了。”停了一下,他又自我安慰道,“卫文升掘了老越公的墓,与杨氏兄弟结下了死仇,就算他想休息半夜,但杨氏兄弟不会答应,不眠不休也要与其血战到底。”
“你不要担心越公。”李风云亲昵地拍了拍李密的后背,笑着说道,“西京大军今天攻得很猛,很坚决,显然卫文升已经迫不及待了,打算连夜杀到函谷关下,所以越公即便在谷伯壁有所保留,但面对西京大军的猛烈攻击,他也只能浴血奋战。两人一旦陷入死战就无法收手,谁退谁败。这从小新安城的卫府军连夜赶赴千秋亭就能看出来,卫文升打出真火了,不但要连夜作战,还要帐下诸军轮番上阵以保证充沛体力。”
李密连连颔首,紧张的心情有所舒缓,“只要西京大军的主力全部进入千秋亭、谷伯壁一线,我们必能在渑池战场上大获全胜。”
李密话音刚落,袁安就说了一句让他心惊肉跳的话,“据斥候禀报,渑池方向有异动。”
“何种异动?”李密急忙问道。
“渑池方向的卫府军突然加强了谷水南岸的警戒,巡夜的步、骑卫士有所增加。”袁安说道,“另外还有一些满载粮草武器的辎重车突然进城了,不知是何原因。”
“辎重车半夜进城?”李密转头看了一眼李风云,疑惑地问道,“难道有人走漏了消息?”
“消息肯定没有走漏,否则现在渑池城外就不会有这样美丽的夜景了。”李风云不以为然,抬手指指远处璀璨“星海”,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们两万多人的大军由函谷关西进,再渡过谷水藏匿崤城,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相反,如果踪迹全无,对手毫无防备,那才叫异常。”
李密对此不敢苟同,对手既然有所察觉,有所防备,自己这边的攻击之策也要相应地做出调整,“我们潜伏的时间越长,暴露的可能越大,而这个风险我们谁都承担不起,一旦出事必然危及到两万多将士的性命,所以,某建议,是否考虑一下提前发动攻击?”
“毋须考虑。”李风云断然否决,“如果越公整夜都在战斗,不停地向战场投入军队,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卫文升必然推断越公已倾巢而来,他不得不倾力作战,根本就不敢后退,因为越公气势如虎,杀气腾腾,而西京大军一旦后撤,士气必然低落,此消彼长之下,越公越战越勇,卫文升步步后退,其结果可想而知,西京大军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崩溃,如此则有全军覆没之祸,所以面对越公的疯狂进攻,卫文升只有死战。一夜打下来,西京大军精疲力尽,天亮后卫文升即便知道渑池失守,粮草断绝,全军陷入包围,亦不敢仓促调头杀来。他为了逆转危局,为了避免覆没之祸,必须稳定军心,必须恢复将士的体力,必须拟制反击之策,然后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如此方有突出重围之机会。”
说到这里,李风云看了一眼李密,“卫文升是一员百战老将,早已过了血脉贲张的年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战场上的这点变化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他手上还有一支精锐大军,他在将士们的心目中还有很高威信,他还有足够的实力和充裕的时间击败我们,所以你千万不要轻视他,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摧毁了他的粮草就控制了他的生死,相反,从我们摧毁他的粮草开始,他才真正露出了锋利獠牙,当你得意忘形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时,也就是他向你发动致命一击之刻。”
李密脸色微变,若有所思。李风云抬手指向李密,警告道,“黎明前的突袭,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控制战局。我们真正的恶战是在天亮之后,西京大军为了生存疯狂扑来,如果我们挡不住,被西京大军突破了重围,被卫文升击败了,后果就严重了。”
李密轻轻颔首,做出受教之态,实际上他根本不同意李风云这番话。在李密看来,李风云在为天亮之后的战斗做某种暗示,李风云故意夸大卫文升的实力,故意把西京大军形容为一支虎狼之师,其目的就是要保存自己的实力,一旦战斗过于激烈,自身损失很大,他就要主动“败退”,任由卫文升带着西京大军突围而走。再往深处想一下,李风云很明显就是“要挟”杨玄感,我不会与西京大军打得两败俱伤,更不会牺牲自己成全你,你若想击杀卫文升全歼西京大军,你自己就要出全力。你算计我一次,我可以接受,但你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我,那就不行了。
权衡再三,李密还是试探了一句,“卫文升为了突围,肯定要把主力放在渑池这一边,而渑池城内的郑元寿为了配合卫文升突围,也会相机出击,如此我们腹背受敌,形势十分险恶。”
李风云点点头,“的确如此。所以说这一仗若想打好,实现预期目标,越公那边就必须倾力攻击,他有四五万军队,两倍于西京大军,其中一部分还是原来的东都卫戍军,战斗力非常强,只要他不惜代价疯狂攻击,必能牵制和重创西京大军的主力,而随着西京大军的伤亡越来越大,士气也会越来越低迷,最终崩溃。”
“越公肯定会疯狂攻击。”李密信誓旦旦地说道,“杨氏兄弟与卫文升结下了死仇,如今好不容易包围了西京大军,他们岂会错过报仇雪恨的机会?”
“杨氏兄弟为了报仇或许会拼命。”李风云冷笑道,“但你不要忘了,越公帐下可不止他们兄弟几个,而许多人追随越公兵变是有明确目标的,他们的目标很远大,绝不是帮助杨氏兄弟报仇,更不是陪着杨氏兄弟一起疯狂到死。
李密哑口无言,最后只能敷衍一句,“某会如实转告越公。”
鸡鸣时分,李风云下达了攻击命令。
联盟虎贲军数百精锐在夜色的掩护下,泅水过河,向卫府军的巡夜步、骑卫士发起了偷袭。
北岸战斗刚刚开始,南岸的联盟军队便开始在谷水上架设浮桥。数百个浑脱捆绑在一起,其上再铺以木板,就是一个简易实用的浮筏,而数个这样的巨型浮筏在河面上连成一体,就是一座简易浮桥。短短时间内,谷水河面上便出现了五座这样的浮桥,然后藏匿在山岭中的联盟将士蜂拥而出,如幽灵军团从黑暗中冒出,带着惊人杀气,越过谷水,向璀璨的“星海”席卷而去。
“咚咚咚……”战鼓擂动,惊天动地;“呜呜呜……”角号长鸣,响彻夜空。
城外连营中的卫士们从梦中惊醒,仓皇失措,四散而逃;露天而宿、席地而卧的工匠、民夫们魂飞魄散,狼奔豕突。
城外乱了,“星海”波澜起伏,点点火光迅速连成一片,然后汇聚成冲天大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转眼就成了咆哮红龙,肆虐天地,仿佛要烧毁黑暗,要把一切存在均化为齑粉。
渑池东城楼上,郑元寿又惊又怒,一筹莫展。
他无力对抗城外的叛军,只能任由大火烧毁粮草辎重,他也无力拯救城外的平民,只能任由他们葬身火海。虽然他准确推测到了这场灾难,也曾尝试着去化解这场灾难,但今日的他实力太弱,能力太小,以致于他连独孤武都和韦福奖都无法说服,无法把城外的军队、平民和粮草辎重尽可能多地撤进城内,结果当灾难降临时,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成千上万的无辜生灵死于非命。
“立即遣人出城,乘乱逃出渑池。“郑元寿果断下令,“十万火急奏报行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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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渑池城被大火包围之际,联盟总管郭明、夏侯哲指挥联盟第一、二、四、五军,在渑池以东八里外的大道上挖掘壕沟,每隔五十步就挖掘一道两丈壕沟,壕沟与壕沟之间则架设简易拒马鹿砦,而大道两侧均为山丘树林,杂草层生,此时正值夏末,天气炎热于燥,联盟军队随即选择一些茂密之处泼洒火油,准备危急时引燃山林。联盟军队因地制宜,穷尽一切办法阻御西京大军,同时想方设法减少自身损失,以最大程度保存实力。
李风云、李密派出信使顺谷水而下寻找杨玄感,告之渑池战况,今卫文升已被包围,西京大军的粮草武器亦被断绝,接下来他们就要突围了,面对走投无路、穷凶极恶、以命搏命的疯狂对手,李风云、李密恳请杨玄感,务必投入全部力量,浴血厮杀,不惜代价全歼西京大军。
六月二十九,上午,谷伯壁战场上,交战双方经过一夜厮杀,非但没有疲惫不支,反而越战越勇,杀声震天。战场狭窄,投入战斗的兵力有限,不论是西京军队还是兵变同盟军,诸军将都不得不轮番上阵,而将士们充沛的体力使得战斗异常激烈,双方因此僵持不下,但越是如此越是不敢松懈,这时候谁先松懈,谁先后退,谁就会败北,而这一败就危险了,极有可能兵败如山倒。
卫文升一宿未睡,天亮后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案几上打了个盹,只是醒过来之后,战局就变了,天翻地覆了。
“渑池失陷?”卫文升还趴在案几上,还维持着打盹的姿势,还没有从懵懂中完全清醒过来,甚至他都无法相信站在自己眼前的兵部侍郎明雅,用其疲惫、嘶哑、焦虑、急促的声音告诉他的是一个惊天噩耗,“粮秣尽失?”
卫文升缓缓坐直身躯,面无表情地想了片刻,然后望向明雅,“安德公,消息确切?是否核实?”
“已经派人疾驰渑池了。”明雅沮丧叹道,“消息不会有错,据传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十几里外都能看到。距离渑池最近的驿站立即派人打探,途中碰到一些逃亡民夫,方知渑池遭到了袭击,接着就看到有全副武装的卫士从渑池方向追杀到驿站附近,并迅速封锁了大道。”
“卫士?我们的军队?”卫文升转目望向站在明雅身边的民部侍郎韦津和持书侍御史杜淹,目露寒光。
昨夜渑池城内城外有不少军队,其中城内是右候卫将军郑元寿的军队,城外有京辅都尉独孤武都的军队,还有京兆赞务韦福奖所率的一部分负责押运粮草辎重的京兆地方军,也就是说,如果渑池失陷是内部人所为,那必然与他们有关,不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就是某个人的下属,其中嫌疑最大的便是韦福奖。
韦福奖的堂妹夫就是齐王杨喃。前年东都爆发了齐王“失德”一案,而此案爆发的直接原因是齐王杨喃与韦氏王妃的妹妹私通,并育有一女。韦妃王妃的妹妹早已嫁进元氏豪门,齐王与自己小姨子的苟且之事就是“通奸”,伤风败俗,齐王因此失宠。过去关中豪门韦氏是齐王最大的支持力量,但随着齐王逐渐失去皇统继承权,关中韦氏对他的支持力度迅速下降,目前也仅有韦氏王妃这一房继续支持他,而这一房目前活跃在朝堂上的重要人物就是韦福子、韦福嗣、韦福奖三兄弟。
东都风暴爆发后,齐王杨喃的“积极表现”异常抢眼,众所瞩目,很多人甚至怀疑杨玄感兵变的背后就有齐王杨喃的影子,齐王极有可能利用这场兵变进京夺取皇统。局势发展到现在,齐王虽然还在黎阳,但已经有了进京夺取皇统的“迹象”,这使得行省和各路援军不得不竭尽全力阻止齐王进京,而平叛剿贼反倒成了次要任务。
卫文升和西京方面也有同样的怀疑,而此刻西京大军正与杨玄感浴血厮杀,正是西京大军进入东都战场的关键时刻,渑池却出事了,粮草辎重被一把火烧了,后路被断绝了,被人在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而且还是致命的一刀,这让卫文升不得不以最大恶意来揣测背后下手者的真正用意,不得不用阴谋论来解释这件匪夷所思之事。如果齐王杨喃和杨玄感联手制造了东都风暴,如果他们赢得了关中韦氏的支持,并在政治利益上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达成了一致,那么这就是个阴谋,一个全歼西京大军、夺取皇统、推翻圣主、分裂国祚的大阴谋。
韦津和杜淹最初听到这个惊人消息时,第一反应也是内部有人叛变,第一个想到的人也是韦福奖,但旋即就否定了。
关中韦氏是一个整体,即便各房各支不能做到生死与共,在利益诉求上也有矛盾和冲突,但在对待这场风暴的立场上,意见是统一的,决策是一致的,韦福嗣、韦福奖兄弟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利而置整个韦氏家族于不顾。再说直到目前为止齐王尚没有进京,但水师却已支援而来,齐王实际上已经失去了进京的最佳机会,对此韦福奖一清二楚。既然齐王已经被各路援军“包围”了,既然齐王与杨玄感联手操控“风暴”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甚至就连整个局势的发展都不利于关中韦氏乘机摧毁东都了,韦福奖即便有私心,即便有不同的想法,此刻也不得不放弃。也就是说,他没有理由背叛关中韦氏,更没有理由在西京大军的背后捅上一刀,就算他疯了想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自杀,也不至于帮助杨玄感杀死数万西京将士,更不至于拉上韦氏和关陇本土贵族为其陪葬。
看到卫文升眼里的“寒光”,韦津和杜淹都知道卫文升所想,于是韦津毫不迟疑地冷笑道,“同轨公,身着黄色戎装的并不都是卫府军。你看看杨玄感的叛军,与卫府军有何区别?甲胄、武器、铠装,甚至连旌旗都一模一样。”
“我们的攻击速度太快,由马头山到渑池,再一路追杀到千秋亭、谷伯壁,没有片刻停顿,人不卸甲,马不停蹄,风驰电挚,而我们的将士亦是骄狂自大,跟在叛军后面穷追不舍,认为叛军不堪一击,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杨玄感也是一头吃人的狼。”杜淹的矛头直指卫文升,言辞中透露出对卫文升的强烈不满,甚至把西京大军陷入今日危局的责任都推给了卫文升。
卫文升面无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眼中的杀气有所收敛,显然他头脑清醒之后也迅速做了一番分析,已无意把有限的精力和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现在追查元凶有意义?能够逆转危局,摆脱困境?当务之急是在渑池失陷粮草烧尽,大军陷入绝境之刻,马上拿出求生之策,否则就有全军覆没之祸。
卫文升凝神沉思。明雅、韦津和杜淹神情严峻,亦是不再说话。此刻卫文升这位百战老军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生死存亡之际,官爵威信利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而单以兵法谋略论,老将军无疑拥有绝对权威。
良久,明雅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崤、渑一线地形复杂,崇山峻岭,若杨玄感早已决定与我们决战于函谷关外,他极有可能先伏兵于谷水两岸,待我们进入他的包围圈后,他的伏兵再杀出来截断我们的退路,就此完成对我们的包围。”明雅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卫文升,目露愧疚之色,“我们的确轻视了杨玄感。昨天攻击速度太快,势如破竹,以致于我们疏于防备,结果一不小心掉入了杨玄感的陷阱。”
卫文升抬头望向明雅,目光冷冽。明雅这话听上去是自责,是检讨,实际上就是否定了昨天统帅部所做的一鼓作气直杀函谷关的决策。当时韦津和杜淹均持反对意见,要求放慢攻击速度,而卫文升和他却坚持加快速度,结果证明卫文升和他都错了,可想而知此刻韦津和杜淹有多大的怨气,恐怕连杀人的心都有了。这显然不利于统帅部内部的团结,为此明雅不得不放低姿态,以赢得韦津和杜淹的齐心协力。
卫文升无意“妥协”,虽然他十分认可明雅的分析,认为袭击渑池的应该是杨玄感的伏兵,西京大军确实已陷入叛军的包围,而且军需断绝,形势十分危急,但他并不认为西京大军已陷入绝境,相反,他为这是一次绝佳战机,他宁愿全军覆没,宁愿玉石俱焚,也要重创杨玄感,而杨玄感损失惨重实力骤减之后,再想杀进关中就难如登天了,再想与圣主抗衡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卫文升只想成为这场风暴的最后赢家,而眼前这一仗的胜负对他来说无所谓。就算让杨玄感赢了又如何?杨玄感赢了这一仗,却输掉了整个兵变,得不偿失。只是玉石俱焚之局对西京来说代价就过于惨重了,西京大军经此一役必定所剩无几,因此卫文升绝不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更不会向韦津和杜淹做出任何“妥协”,相反,他要表现得极度强势,要充分利用眼前这个难得机会牢牢抓住指挥权,要利用这场生死危机来死死压制住韦津和杜淹,不让他们有任何机会于涉和掣肘自己,如此一来这场决战就在他的股掌之间,而杨玄感则是他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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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福奖肯定不能留下来守城,看他那态度就不能放在背后,风险太大了,一旦关键时刻背后捅上一刀,性命就没了。
韦福奖自己不能留下,就一定会拽上郑元寿,主意是郑元寿出的,即便要与杨玄感同归于尽,也要把郑元寿拉上陪葬。再说郑元寿出自山东豪门,韦福奖出自关中韦氏,山东人和关陇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信任可言,即便两家有姻亲关系,但政治婚姻解决不了利益冲突问题。这次西京方面就是冲着东都来的,要摧毁东都,而东都的兴衰存亡直接关系到了荥阳郑氏的利益,双方当然要大打出手,毫不留情了。
如此留守城池的只有独孤武都。按道理留守城池是好事,毕竟据城而守有生命保障,出城野战就非常危险了,刀箭无眼,一不小心就玩完了,但对独孤武都来说就不是好事了,他帐下兵力多,守城用一千兵绰绰有余,剩下军队都要跟着郑元寿出城作战,由郑元寿指挥,可想而知,郑元寿当然“物尽其用”,用京辅军队冲锋陷阵,如果这一仗打得玉石俱焚,最后这支军队也就所剩无几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疼,京辅军队就是独孤武都的“孩子”,他当然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都死在战场上。
不过事已至此,他已表态坚决支持郑元寿,这时有心反悔也来不及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气吞声,暗自把郑元寿骂得狗血淋头。
韦福奖倒是“默契”配合郑元寿,两人一唱一和,就把守城重任“交”给了独孤武都。
独孤武都的脸色也难看了,你们俩一起打我的脸,我岂能不怒?但大局为重,我忍了,接下来就是一场血战,我看你们谁能笑到最后。
“莘公,何时出城攻击?”独孤武都再一次问道。
“稍安勿躁。”郑元寿摇手道,“我们先示敌以弱,做出坚守不出之假象,只待我主力大军杀来,城外叛军陷入苦战,首尾难以兼顾之时,我们便倾力杀出,还他们一个突然袭击,如此必能一击致命,一战而胜。”
渑池城外,谷水河堤上,李风云、李密、袁安与甄宝车、徐十三、郭明、夏侯哲等联盟总管站在树荫下,也在激烈商讨攻敌之策。
李风云的偷袭之策成功了,但并没有赢得一片喝彩之声。之前他的这一计策也引起了总管们的诸多争论,没有赢得一致支持,而争论的焦点就是偷袭时间是否合适,是否应该在西京大军拿下渑池后的第一个晚上就展开攻击。
过早攻击会产生两个严重后果,如果西京大军东进速度缓慢,在拿下渑池后的当天晚上,渑池城下不但有粮草辎重,还有数千乃至上万军队,那么偷袭就有可能失败,偷袭失败也就意味着决战之策的失败;反之,如果西京大军急速东进,偷袭成功了,西京大军失去了粮草辎重,陷入了腹背受敌之困境,但西京大军因为没有与杨玄感连番苦战,体力尚存,会发疯般地展开反攻,拼命向渑池方向突围,这将给联盟军队造成巨大损失。所以一些总管认为,应该先让杨玄感把西京大军引诱到函谷关下,以连番苦战来消耗西京大军,然后联盟军队再偷袭渑池,断绝西京大军的退路,这时西京大军虽然还有粮草辎重,还能支撑一些时间,但精疲力尽,已经难以抵达杨玄感和联盟军队的前后夹击了,如此便能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皆大欢喜。
李风云一口否决,理由很简单,联盟军队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留在东都战场上了,必须尽快离开,否则随着形势的急剧变化,联盟军队极有可能被卫府军包围在东都城下,有全军覆没之危。
李风云拿出了两个由李密带来的最新消息,一个消息来自杨玄感,有证据证明,东莱水师正增援而来,距离东都近在咫尺了,这也是杨玄感迫不及待与西京大军进行决战的原因所在,也是联盟军队必须尽快离开东都战场的原因所在。另一个消息则来自吕明星,吕明星拿下了金堤关,为联盟军队撤离东都战场打开了通道,但韩相国和宋豫义军背信弃义,越过天堑防线,沿着通济渠南下返回老家了。吕明星兵力有限,孤立无援,短时间内坚守金堤关还有些把握,但时间一长,卫府军四面杀到,他就无力坚守了,只能撤离,否则他就完了。吕明星一旦撤离了金堤关,联盟军队东撤之路就断了,最后只能南下逃亡豫州,而由豫州北上,不但路途遥远,还要一路翻越通济渠等重重阻碍,时间太久,而时间一久,变数就大,一旦圣主和远征军归来,封锁了大河水道,这支联盟军队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麻烦就大了。
李风云有威信,拿出的理由又很充分,而且他信誓旦旦承诺,一定会想尽办法保存实力,同时还会密切配合杨玄感全歼西京大军,总管们当然相信他,最终还是达成了一致,无条件遵从李风云的决策。
偷袭成功了,实现了战前目标,但之前总管们担心的隐忧也一一出现。
据俘虏交待,京辅都尉独孤武都和京兆赞务韦福奖当夜都率军驻扎于城内,还有一部分粮草武器也被运进了城内。这一消息让李风云等人非常重视,经过多方查证核实,最后认定城内卫府军至少有五千人以上,还有足够他们作战的粮草武器。很显然,渑池城的实力不容小觑,郑元寿又有独孤武都和韦福奖的牵制,指望通过恐吓、谣言等手段动摇他们的军心,让他们不敢出城作战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西京大军很快就会杀过来,当我们与卫文升激烈交战之时,渑池城内的卫府军必然出城攻击,于是我们腹背受敌。”甄宝车一手驻着铁拐,一手用力挥舞着,情绪有些激动,“兵力的损失倒是其次,关键是我们未必挡得住西京大军,一旦给他们突围而去,则前功尽弃。”
“杨氏兄弟被仇恨冲昏了头脑,非要急于决战,若能将西京大军诱到函谷关下,给我们足够时间攻打渑池,则形势绝不会像今天这般危急。”郭明也很愤怒,瞪着神情阴郁的李密,厉声叫道。
李密一言不发。联盟总管们只知道决战之策来自杨玄感,并不知道这一策略实际上出自李风云,而杨玄感对这一策略做了改动之后,确实对联盟不利,但李风云还是接受了,并费了不少力气才说服了帐下的总管们。既然李风云为了大局都能代杨玄感受过,他当然也只能任由联盟总管们发泄一下怨气了。
李风云冲着郭明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胡乱发脾气。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能未卜先知?在他看来目前形势已经很好了,能否全歼西京大军实现预期目标,关键不在联盟这边,而在杨玄感那边。
“困难还是有的,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占据了不少优势。”李风云从容说道,“我们缴获了大量粮草武器,解了军需不足的燃眉之急,又俘虏了数万工匠民夫,大大缓解了我们人手不足的困难。以现有人手,我们可以挖掘更多的壕沟,砍伐更多的树木制造拒马鹿砦,在更多的地方点燃火堆以制造烟雾。有了这些防御措施,再加上充足的箭矢,我们不但可以有效延缓对手的攻击速度,还能以最小代价杀伤更多敌人。”
李风云说到这里,看看围在四周的众人,轻松笑道,“俘虏交待的很清楚,西京将士随身只携带了三天的存粮,昨天已消耗一天,这样满打满算,他们最多还能坚持两天,也就是今天和明天,如果明天黄昏之前他们还不能杀出重围,那除了投降外,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李风云抬手指向北方的连绵山峦,“上山,死里求生,虽然大多数人都能活下来,但士气已丧,元气已伤,即便勉强收拢起来,短期内也难以恢复战斗力,如此便给杨玄感西进关中赢得了充足时间。”
“但是,我们在敌人的前后夹击下,能否坚守两天?”甄宝车毫不客气地质问道,“明公,我们的对手是西京卫戍军,生死关头,这些人红了眼,会爆发出极其可怕的战斗力,仅靠这些壕沟、拒马、烟火,根本挡不住他们,双方一旦陷入激战,我们的损失难以估量。”
李风云依旧微笑,耐心劝抚,“这是一场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决战,联盟要倾尽全力,杨玄感也要倾尽全力,我们彼此之间一定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信任。杨玄感相信我们能在渑池方向断绝西京大军的退路,而我们也要相信杨玄感会不顾一切、不惜代价尾随西京大军之后,拼命追杀。他追得越快,杀得越凶,敌人就越是胆寒,再加上谣言四起,军心大乱,士气很快就会崩溃,而一支没有士气的军队,它距离灭亡还有多远?”
“明公对他如此有信心?”郭明持怀疑态度。
“相信某。”李风云笑道,“卫文升挖了杨氏的祖坟,这是血海深仇,卫文升必须死,否则杨氏兄弟拿什么回去拜祭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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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拿出的攻敌之策是把主要力量放在阻御西京大军的战场上,只用一个军包围渑池。
包围渑池的这个军一分为四,分别盯防四道城门,为阻止城内戍军杀出,李风云要求在四道城门外挖掘壕沟,布置拒马鹿砦,辅以烟火,并用火箭烧毁护城河上的吊桥,如果城内戍军在如此困难情况下依旧杀出城外作战,那经过这重重障碍的阻挡之后,自身损失已经很大,而联盟方面也有足够时间调集兵力支援围城军队。
李风云据此计策下达了攻击命令,联盟总管们随即领命而去。
李密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从联盟总管们的言辞里可以听出来,他们无意为了杨玄感而不惜代价阻御西京大军,可以预见,一旦联盟将士损失过大,这些总管们必然“消极怠战”,如此西京大军则有突出重围之可能。同样,杨玄感那边也是如此,虽然杨氏兄弟为了报仇要浴血奋战,但考虑到西京大军从渑池方向突围,他们当然希望先借助联盟的力量消耗西京大军,等到两败俱伤了,西京大军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了,他们再疯狂杀上,岂不事半功倍,一鼓而定?这样战局就对己方不利了,联盟这边不想牺牲自己成全杨玄感,而杨玄感那边却有心损人利己,双方如此“默契”配合,结果可想而知,白白便宜了西京大军。
看到李密忧郁不安,李风云忍不住揶揄道,“你担心甚?是担心某的部下阳奉阴违,消极怠战,还是担心杨玄感私心作祟,不愿全力以赴与某共击卫文升?”
李密踌躇良久,问道,“某看你信心十足,不知你是相信自己的部下,还是相信越公?”
“某都相信。”李风云笑道,“这一仗关系重大,若能全歼西京大军,整个局势就对我们非常有利,某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带着联盟军队撤离东都战场,而越公和你也能以最快速度西进关中,反之,若让西京大军杀出重围,我们因此痛失良机,双方都将陷入被动,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某坚信,正因为这一仗直接关系到我们的切身利益,关系到我们的生死存亡,大家才会暂时搁置矛盾,放弃私利,同心协力。”说到这里,李风云神情渐渐严肃,望着李密郑重说道,“此刻,某对越公绝对信任。”
李密沉默不语。他不知道李风云这句话是真是假,不过以他对杨玄感的了解,若李风云当真相信杨玄感,当真与西京大军浴血死战,李风云这个亏就吃定了。之前杨玄感之所以改动李风云的决战之策,正是因为他不相信李风云,而李风云对此一清二楚,不可能视若不见,更不可能没有防备。只是,从李风云第一时间内向渑池发动攻击来看,李风云好像是真的相信杨玄感,虽然“出手”这么早的确有“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之效果,但其中所含风险之大也是难以估量。
“你或许怀疑某在说谎话。”李风云一眼就看穿了李密的心思,想到此人未来命运,忍不住就起了劝诫之心,“盟友之间的合作当然充满矛盾和冲突,但大局至上,整体利益至上,尤其在关键时刻,事关命运和未来之刻,就必须搁置矛盾放弃冲突,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反之,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距离败亡之日也就近在咫尺了。”
李密当即听出李风云的劝诫之意,顿生不满。这种普通至极的道理还需要你来告诉我?你是真痴还是装疯卖傻?难道你不知道杨玄感一直在算计你?现实就是这样残酷,你信任别人,但别人不信任你,你岂不是找死?
“你这番话有深意啊。”李密冷笑,轻蔑说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看来这场决战在你眼里已经结束了。”
李风云暗自叹息,好心当作了驴肝肺,自作多情了。李密出身豪门,含着金钥匙来到人间,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后天改变不了。性格决定命运,看样子李密的未来已经注定,非人力可以改变,自己这只“小蝴蝶”就算把翅膀扇断了也没用。
“某当然胜券在握。”李风云说道,“在这场兵变中,某先是帮助杨玄感打通了南下进入东都之路,现在要帮助他打通西进关中之路,接下来就要看他称霸关中了,但是,某对他的未来并不乐观。”
李密笑了,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在你的眼睛里,这个世界有多大?”
李风云也是哈哈大笑,自嘲道,“的确,某就是坐井观天,看到的不过巴掌一片天。”
话不投机半句多,李密无意与李风云争口舌之利,转身离去,带着自己的队伍赶赴战场而去。
袁安等到李密纵马而去后,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明公,你对杨玄感的未来不乐观,是指他进不了关中,还是难以在关中立足?”
李风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看杨玄感和李密之间,是信任第一,还是利益第一?”
“当然是利益第一。”袁安不假思索地说道,“李密是过去的成员,只要圣主主政,他就没有仕途可言,因此他若想一展抱负,就必须推翻圣主,某认为这才是他参加兵变的原因所在。”旋即袁安就明白了李风云的意思,以利益为基础结成的同盟很不牢固,一旦利益诉求难以满足,同盟就会分崩离析。杨玄感的兵变同盟就存在这种严重危机,若杨玄感西进关中受阻或者在关中难以立足,同盟成员的利益诉求实现无望,兵变同盟就会迅速瓦解。
“这场风暴将给关陇人以沉重打击,给国祚以致命伤害,数年后中土统一大业将轰然崩溃。”李风云叹道,“这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机会,谁不想逐鹿天下?只是中土将为此付出惨重代价,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力争在最短时间内,重建中土的统一大业。”
袁安暗自苦笑。这是李风云的梦想,也是他的梦想,但愿有生之年美梦成真。
六月二十九,上午,千秋亭。
激烈交战之后的战场上,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杨玄感策马走在战场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心情越来越沉重。
西京大军毕竟是卫戍军,战斗力非常强悍,大部分关陇籍卫士都曾经历过战场锤炼,很多人甚至还参加过西征吐谷浑,相比起来,杨玄感收编的东都卫戍军“养尊处优”多年,武力大打折扣,已经名不副实了。事实也是如此,从谷伯壁战场到千秋亭战场,随处可见阵亡将士的尸体中,属于东都卫戍军的要明显多于西京卫戍军的。
杨玄感倍感欣慰的是,他的部下都在浴血奋战,而倍感不安的是,西京将士军也在奋勇厮杀,即便主动后撤了,也依旧顽强阻击,以命搏命。如果接下来的战斗一直如此激烈,双方将士都疯狂了,都杀红了眼,都誓死不退,结果就是两败俱伤,最后就算杨玄感全歼了西京大军,他的军队也损失惨重,实力骤减,这必将影响到其西进关中,影响到他在关中的立足发展。
患得患失的心理让杨玄感的情绪非常低沉,他有心想控制一下攻击节奏,想约束一下气势如虎的部下,想让为了报仇而陷入失控的杨玄挺、杨积善兄弟以及其他杨氏族人稍稍冷静一下,但此刻全军上下战意盎然,正在奋起追杀西京大军,如果突然停止攻击,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尤其严重的是,将士们经过一天一夜的厮杀,已经疲惫不堪,虽然轮番休息了,但休息时间太短,体力根本就无法恢复,这时大家都是憋着一口气在战斗,都在最大程度地透支自己的体力,如果战斗突然停止,这口气泄掉了,人也就支撑不住了,再想像疯子一般不知疲倦不知死活的拼命攻击是绝无可能了,所以杨玄感又不敢冒险,又担心出现意外,白白葬送了眼前的大好局面。
就在杨玄感自我折磨,烦躁不安的时候,胡师耽从后方打马狂奔而来。
“明公,蒲山公急报,白发于昨夜鸡鸣时分向渑池发动了攻击。”胡师耽非常兴奋,激动不已,气喘吁吁地说道,“他们包围了渑池,焚毁了城外的粮草辎重,完成了对西京大军的合围。卫文升突然撤出战斗,急速后退,肯定是得到了渑池被围、粮草断绝的消息,不得不撤。明公,我们已胜券在握,只要全歼了西京大军,我们就赢得了这场决战,可以畅通无阻地直杀关中了。”
杨玄感惊喜不已,接过李密的急报,仔细看了一遍,忍不住仰天长啸,情难自禁,“天助我也。传令,遍告诸军,我潜伏崤山之军已攻占渑池,断绝了西京大军的退路,烧毁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卫文升已被我团团包围,生机尽绝。命令诸军,奋勇攻击,杀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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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雅的质问让军将们集体失语。
如果明雅的推断是正确的,向渑池方向突围是死路,那就完了,因为大军在突围过程中耗尽了时间,也耗尽了力量,到那时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力量再调头与追杀叛军决一死战了。反之,如果一开始就放弃从渑池突围,集中力量打垮追杀叛军,大军就算耗尽了力量,却赢得了时间,生机就有了,所以相比起来,此策的风险要小一些,突然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良久,武贲郎将斛斯万寿心有不甘,争辩道,“决战之刻,渑池方向的叛军突然在我们的背后发动攻击,我们腹背受敌,怎么办?此策又如何实现?”
“某认为,只要战局没有发生决定性的变化,比如我们已突围无望,垂死挣扎,败亡在即了,渑池方向的叛军是绝不会主动向我们发动攻击。”
明雅的语气非常肯定,言辞间表现出极大的自信。
“叛军知道,我们的极限是支撑到明天黄昏之后,所以在这之前,他们的任务是阻止我们突围,而不是主动进攻,更不是与我们打个两败俱伤甚至是玉石俱焚。”明雅分析道,“杨玄感既然设了这个局,当然是想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当然是想方设法倾尽全力困住我们,利用粮食武器的断绝来摧毁我们。而从这一目标出发,他在渑池方向精心准备了一个绵延数里的防御大阵,坚决防守,同时在小新安城方向保持攻势,以吸引和牵制我们一部分兵力。前守后攻,这便是杨玄感试图困住我们的计策。”
“我们将计就计,佯装集中主力向渑池方向突围,以吸引和牵制渑池方向的叛军,诱骗他们全力防守。”明雅说到这里,转目望向斛斯万寿,十分自信地说道,“所以某可以肯定,在明天黄昏之前,渑池方向的叛军绝无可能向我们发动攻击。”
斛斯万寿微微颔首,同意明雅的分析,不再坚持己见。
“我们在渑池方向攻得越猛,叛军在小新安城方向也就攻得越猛,这就给了我们设局的机会。”明雅目露寒光,冷笑道,“杨玄感给我们设了个局,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给他设个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午夜过后,我们佯装后撤,把一部分追击叛军诱进我们的包围圈,然后四面围杀,给杨玄感以迎头痛击,逼着他不得不暂停攻击,就此给我们赢得上山撤离的时间。”
“明公,佯攻渑池的军队呢?他们与叛军纠缠在一起,如何撤离战场?”监门直阁庞玉马上问道。
“叛军能放火,能故布疑阵,我们当然也能放火,也能故布疑阵。”明雅不假思索地说道,“叛军把渑池以东的大道变成了一座绵延数里的防御大阵,我们就把这座大阵一把火烧了,让它变成一条绵延数里火龙。叛军能阻止我们的攻击,而我们如法炮制,也一样能阻止他们的追击。”
庞玉眼前一亮,豁然大悟,忍不住击掌叫好,“善明公高明”
“安德公绝妙好计”韦津不失时宜地高声称赞。
明雅用力一挥手,大声说道,“若诸公同意某之计策,某就依计进行布署,下达命令。”
众人一听就知道,卫文升和明雅实际上早已拟制好了突围之策,只是需要说服诸军将,以赢得诸军将的支持,齐心协力共抗叛敌。
诸军将轰然应诺,士气顿时高涨,而大堂上的紧张气氛也随之悄然散去。
午时,杨玄感率军抵达小新安城战场,召集诸军将紧急军议。
杨玄感的攻击之策并没有改变,还是轮番攻击,轮番休息,保持体力,保持攻击力。军将们的心情都很好,求战**都很强烈,毕竟胜利在望了,只要再努力一把就能全歼西京大军,就能扫平西进关中的最大阻碍,当然高兴了。
杨玄感特意嘱咐杨玄挺、杨积善兄弟和杨氏族人,仇是要报的,卫文升是要杀的,但事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全歼西京大军,等到西京大军全军覆没之后,报仇不过是举手之劳,卫文升的头颅亦是囊中之物,所以不要冲动,不要失去理智,严格按照既定部署进行攻击,确保这场决战的胜利。
杨玄挺、杨积善兄弟都喏喏连声地答应了,然后睁大一双血红的眼珠子又上了前线。
杨玄感很担心,他的兄弟们都这样疲劳作战,不但会给自身安全带来危险,亦会给整个战局埋下隐患。杨玄感考虑再三,特意下令诸军将,必须严格遵从军令,叫撤下去休息就必须下去,若抗令不从者,军法从事。
胡师耽带来了李密送达的有关渑池战场的最新消息。渑池距离小新安城只有四十余里,顺谷水而下转瞬及至,所以杨玄感的大军抵达小新安城之后,两军之间的联系迅速密切起来。
李密传达了李风云的要求,西京大军要突围,即将向渑池方向发动猛烈攻击,联盟军队要承担重压,为此李风云请求杨玄感,必须在小新安城方向倾尽全力,以吸引和牵制更多西京军队。
“白发以壕沟、拒马鹿砦和烟火设置阻御战阵,并且在大道两旁的河谷、山林里浇了火油,这明显是想方设法减少自身损失。”杨玄感看完李密的密件,不禁感慨叹道,“由此可见白发的前期准备做得非常充分,甚至,他早在提出这个决战计策之时,就已经开始预作布署了。”
“相比起来,这种防御战阵远比两军对阵厮杀更为有效。”胡师耽也是佩服,“合围完成后,我们虽然对西京大军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但并不能保证就能全歼他们,西京大军依旧有突围之可能,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倾尽全力击杀敌人,而是倾尽全力阻止敌人突围,只要把他们拖到粮食尽绝,拖到饥肠辘辘无力再战,这场决战也就结束了,胜利唾手可得。然而联盟军队实力有限,根本就不是西京大军的对手,若以‘武力为主,战阵为辅,的阻击方式,则必败无疑,反之,‘以战阵为主,武力为辅,,则胜算大增。白发未雨绸缪,估计在崤山潜伏期间,就命令将士们就地取才,日夜伐木了,虽然临时拼凑出来的拒马鹿砦十分简陋,但沿着大道一铺数里,中间再辅以壕沟、烟火、箭阵,这个威力就大了,足以⊥西京大军望之兴叹,攻之艰难。”
“不要轻视了卫文升,更不要小觑西京卫士,他们的战斗力远比我们想像的强悍。看看谷伯壁和千秋亭一线就知道我们的伤亡有多大,我们的损失比对手多出太多。”杨玄感冲着胡师耽摇摇手,示意他不要过于自信,“白发的个人能力毋庸置疑,不过联盟军队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就算他们曾在白发的指挥下打了不少胜仗,但他们所碰到的对手皆是鱼腩之辈,哪一个可与卫文升和西京大军相提并论?”
胡师耽的眉头皱了起来,“明公担心渑池那边守不住?”
“渑池还在郑元寿手中,而据李密说,有俘虏交待独孤武都和韦福奖也在城中,城内还有数千军队。”杨玄感目露忧色,语气凝重地说道,“白发既要包围城内守军,又要阻御突围敌军,两线作战,腹背受敌,一旦顾此失彼,为保存实力,他必然果断撤离,如此后果不堪设想,这场决战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胡师耽连连点头,稍稍思索了一下,问道,“明公有意增援渑池?”
“战局还是掌控在我们自己手中的好。”杨玄感郑重其事地说道,“不是某不相信白发,而是某实在不敢把数万乃至数十万人的性命交给一个山东人。”
胡师耽心领神会,仔细权衡了一下利弊,又问道,“增援渑池之前,明公是否派人向白发做个解释,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影响到了这场决战?”
杨玄感心领神会,当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你了。”
胡师耽躬身领命。
下午,西京大军向渑池方向发动了攻击,攻势异常猛烈。
惊天动地的鼓号声穿透了笼罩在渑池上空的烟雾,清晰地回荡在城内守军的耳畔。
郑元寿、独孤武都、韦福奖和一大帮军官们再次聚集到东城楼上,一边侧耳聆听从远处战场上传来的阵阵厮杀声,一边激烈商讨接应之策。
这次郑元寿表现出了一位卫府统帅所应具备的杀伐果断,“马上出东城,向城外叛军发动攻击。”
“吊桥已毁,若要出城,首先就要在护城河上架设浮桥。”独孤武都手指城外护城河,面露难色,“叛军就在护城河外,我们只要一露头,对方必定箭矢如雨,渡河难度太大。”
“渡河不是难事。”郑元寿叹道,“难的是烟雾弥漫,不知道叛军的具体位置,稍不小心就会被对方一口吃了。
独孤武都和韦福奖相视苦笑,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寒意。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出门就有可能挨上一闷棍,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还算好的,就怕被人一棍子打死,那才冤呢。
“擂鼓”郑元寿厉声喝道,“是祸躲不过,生死关头,舍命一搏”
“咚咚咚……”鼓声如雷,霎那间撕裂了烟雾,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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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李风云亲临前线观察敌情。
西京大军从午时开始向渑池方向展开攻击,而冲在最前面的是西京禁卫军。西京禁卫军是卫文升帐下的第一主力,关键时刻用来一锤定音的绝对力量,由此可见卫文升当真是急红眼了,不惜代价拼死突围。此刻西京大军距离渑池城仅剩下八余里路程,近在咫尺,只要突破了,基本也就安全了,除非杨玄感还有“后手”,还在崤山一线设有埋伏,否则西京大军也就胜利大逃亡,所以此时不拼命,更待何时?
然而受制于狭窄而险峻的地形,受制于简单人有效的防御,西京大军既无法一次性投入全部力量,亦不能酣畅淋漓地猛烈攻击,只能被动地与联盟军队纠缠混战,他们每夺取一道壕沟,每攻占一个拒马阵,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而更重要的是,最为高贵的时间就在这种“拉锯”式的近身肉搏中一点点消耗掉了。西京将士就如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空有一身力气使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对手玩弄于鼓掌之间,其内心之憋屈可想而知,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几乎要疯狂了。
李风云站在距离战场最近的山岗上观察了很久,心情颇为沉重。
两山夹一水的有利地也罢,厚实坚固的防御战阵也罢,都不过是没有生命的“武器”,而若想让这些武器具备“生命”,挥出最强的战斗力,则需要骁勇善战的勇士。李风云把甄宝车的虎贲军和郭明、夏侯哲所率的联盟第一、二、四、五军,近两万将士,全部都布署在这长达八里长的防御大阵里,但李风云无意与对手两败俱伤,他只想消耗对手,拖延对手,如此一来随着联盟军队的不断后撤,前方战阵的将士不断撤进后方战阵,整个防御大阵会越来越“厚”,越来越坚固,对手前进的难度也随之越来越大,每夺取一道壕沟,每攻占一座拒马阵,他们都要付出越来越大的代价。只是,这始终是近身肉搏战,对手固然伤亡惨重,联盟军队也占不到太多便宜。
“明公,随着西京大军的粮食越来越少,突围时间越来越短,伤亡越来越大,而距离渑池又越来越近,他们的攻势会越来越猛。”甄宝车手指前方激烈厮杀的战场,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这样打下去,我们的损失非常大。”
李风云点了点头,“多想想办法,尽可能减少伤亡。我们能成功包围对手,控制战局,运气已经很好了,而能否全歼对手,不但要运气,更要实力。”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身边的几位总管、统军,建议道,“箭阵的威力可以再大一些,即便杀伤不了更多敌人,却可以有效延缓敌人的攻击度。我们在渑池城外缴获甚多,箭矢不计其数,你们可以尽情射击,毋须担心箭矢不足。”
甄宝车、郭明等人诺诺连声,马上下令从后方战阵调集更多弓箭手进入前阵作战。
李风云又给出几个建议后,遂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对甄宝车等人说道,“渑池城里的郑元寿已经擂响战鼓,估计很快就要出城攻击,我们腹背受敌,不得不两线作战。”
“他敢出城攻击?”甄宝车冷笑道,“出城就是找死。”
“如果他舍生忘死、不惜代价呢?”李风云不动声色地告诫道,“切莫大意轻敌,更不要轻视对手,一旦阴沟里翻船,后悔都来不及。”
甄宝车不以为然,但也不敢当着李风云的面嗤之以鼻。
“明公,以某看,郑元寿是虚张声势。”郭明跟在李风云的身后说道,“渑池城里战鼓雷动,大角长鸣,经久不息,显然是想传递讯息给卫文升,告诉他渑池城还没有失陷,而卫文升一旦得知渑池城还在郑元寿的控制之下,必然信心大增,突围度会更快,这对我们很不利。”
李风云摇了摇手,“不要抱有侥幸,决战关键时刻已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卫文升要拼命,郑元寿要拼命,而我们同样要拼命。接下来的战斗直接决定了这场决战的胜负,我们顶住了,成功阻挡了卫文升的突围,我们就赢了,反之,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听到这话,甄宝车和郭明互相看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忧虑。甄宝车不假思索地说道,“明公,能否阻挡卫文升的突围,仅靠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杨玄感那边必然倾力攻击,必须牢牢吸引和牵制住一部分西京大军,否则我们就算顶住了,损失也难以估量。”
郭明紧随其后说道,“明公,只要损失出了我们的承受范围,我们坚决撤退。西京大军有两万余精锐,我们和杨玄感的军队即便加在一起也没有绝对优势,最多也就是包围他们,困住他们,而若想全歼他们,唯有等到他们粮食尽绝难以为继了才有机会,所以杨玄感若不倾尽全力,甚至有心借刀杀人,借西京大军的力量来杀伤我们,任由西京大军向我们疯狂攻击,我们当然要撤退。实际上这场决战我们已经打赢了,至于是全歼敌军还是给敌军以重创,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战果大小不同而已,而战果大小如何,对我们影响甚微,对杨玄感影响甚大,因此这场决战杨玄感应该不惜代价,如果他蓄意保存实力,最终必定自食恶果,西京大军突围而走的责任都是他杨玄感的,与我们无关。”
李风云闻言,当即停下脚步,转身望向甄宝车、郭明等人,神情十分严肃。
“某千里迢迢进入东都战场的目的无须赘述。”李风云语调不高,语气也不严厉,但听在甄宝车等人的耳中,却异常冷肃,“从黎阳传来的消息很不好,我们并没有从黎阳仓中劫掠到足够的粮食,未来我们在北疆的展十分困难,这种情况下,如果杨玄感过早败亡,东都便能腾出手来调集军队围剿我们,这直接危及到了我们的生存。”
“这两年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名气也越来越响,早已成为东都的必杀目标,而这正是我们借杨玄感兵变之良机,转战北疆的原因所在。我们继续待在齐鲁肯定是死,只有转战北疆才能赢得生存,才有赢得更好的展,而若想实现这一目标,先就要在北疆立足,而在北疆立足的前提是,我们必须要有喘息时间,否则,我们在卫府军的围追堵截下必定烟消云散。”
“与未来全军覆没相比,现在我们宁愿付出一些代价。道理你们都懂,但在现实面前,你们总是被蝇头小利所蒙蔽,甚至为此不惜背信弃义。”
李风云叹了口气,摇摇头,“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坚定自己的信念,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爬得更高,走得更远。
甄宝车和郭明等人躬身受教,即便心里有不同想法,此刻也不敢当着李风云的面公开说了。
“既然我们和杨玄感在同一个战场上,同舟共济,同生共死,我们就一定要相信他,否则这一仗的结果就难说了
李风云严厉告诫,反复嘱咐,要求豪帅们务必以大局为重,以长远利益为重,要着眼于未来,不要斤斤计较于眼前利益,然而,他的这番话还没说多久,就被杨玄感一巴掌打得“鼻青脸肿”。
胡师耽风尘仆仆赶到渑池城下时,李风云恰好从前线返回。胡师耽先是盛赞了李风云,此次顺利合围西京大军,联盟居功至伟,然后“委婉”传达了杨玄感增援渑池之决策。
胡师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唯恐激怒了李风云。李密也是担心不已,毕竟杨玄感做得太过,这才刚刚包围西京大军,距离全歼还遥遥无期,他就公开表达自己对李风云的极度不信任,要与李风云撕破脸。既然你不信任李风云,为何还要与其合作?为何还要接受他的决战之策?李密实在是无法理解杨玄感,搞不清杨玄感是怎么想的,最终只能解释为屁股决定脑袋,像杨玄感这等身居宰执之位的级大权贵,其想法和行事风格的确“与众不同,不同凡响”。
李风云第一反应是愤怒,他给了杨玄感最大程度的信任,但杨玄感根本不领情,自始至终就没有信任过他,不过此策对联盟还是有好处的,可以减少联盟的损失,于是李风云忍住了,也不愤怒了,只是非常失望,既对杨玄感本人失望,也对这场兵变的结果不再抱太大希望,他甚至想到自己此趟东都之行可能一无所获,白白浪费了时间和精力,这不禁让他倍感失落。
“某正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越公及时增援,不但解了某燃眉之急,也确保了决战之胜利。”李风云面露笑容,表现得很平静,这让忐忑不安的胡师耽和忧心忡忡的李密顿时松了一口气。
或许,杨玄感是正确的,李风云在合围了西京大军,确保决战胜利后,已萌生退意,已无心再战,而杨玄感的目标是全歼西京大军,为防意外,他理所当然要掌控全局,不能再让李风云卡住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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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前,卫文升召集诸军将军议。这次军议关系到这场决战的胜负,关系到西京大军的存亡,是以气氛非常凝重。
兵部侍郎明雅把昨日战况做了一番详尽分析。
自昨日午时开始,西京大军在渑池方向遭到了叛军的凶猛阻击,在小新安城方向则遭到了叛军的猛烈攻击。西京大军腹背受敌,深陷叛军东西夹击之中,而大军南边是湍急的谷水河,唯有北边山峦成了将士们唯一的生路。
对渑池方向的攻击由监门直阁将军庞玉和武牙郎将长孙无傲负责,两军伪做主力大军,打着诸鹰扬旗号,轮番上阵,经过浴血苦战,已经向渑池方向推进了两里多路。在激战过程中,随着大军不断向前推进,遭遇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至午夜,已基本上停滞不前,难做寸进,由此判断出叛军在渑池方向至少布署了两万大军,甚至更多。
“可以肯定,我们就算把全部兵力投到渑池方向进入突围作战,不惜代价,不计损失,也很难于今日午夜前突破叛军防线。”明雅语气沉重地说道,“另外,叛军在大道两侧的河谷、山林里都放置了一些易燃物,显然是最好了迫不得已情况动火攻以阻止我们突围的打算,所以,此路不通,我们必须彻底放弃侥幸心理,倾尽全力上山撤离。”
“不过我们也有好消息。”明雅手抚长须,语调轻松地说道,“经过多个渠道证实,渑池还在我们手中,而且莘公k元寿)于昨日下午开始向城外叛军动反攻,虽然战果有效,但帮助我们有效牵制了一部分叛军,这充分说明莘公有足够力量坚守城池。既然渑池城还在我们手中,还能坚守一段时间,那么当我们上山撤离之际,渑池城不但可以帮助我们牵制叛军,还能给我们赢得足够时间,让我们从容撤至陕城。”
此言一出,士气大振。此刻只要逃生有望,必能提振士气。
昨日在小新安城方向阻击叛军的是武贲郎将豆卢贤和武牙郎将梁元礼,两军携手作战,面对攻势如潮的叛军队伍,打得非常艰苦,损失较大,但好在杨玄感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只要团团包围,等到西京大军粮食断绝,胜利就唾手可得,所以为保存实力,他根本无意拼命,雷声大雨点小,看上去打得很热闹但实际上投入有限。
“午夜我们的斥候在谷水两岸均现有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悄悄渡河赶赴渑池。”明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兴奋,“杨玄感中计了,对战局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以为我们要从渑池方向突围,为确保渑池防线的安全,他连夜调兵增援渑池,这导致他在小新安城方向的兵力就不足了。据某的估计,现在小新安城方向的叛军大约有三万余人,其中主力精锐也就是原东都卫戍军的人数,应该不会过一万人。杨玄感如果判断今日渑池方向的战斗最为激烈,那么他派去增援的军队肯定都是主力,如此一来我们的获胜机会就大了,我们只要把杨玄感的这部分主力诱进包围圈,围而歼之,则大局已定。”
帐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军将们情绪激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明雅耐心等了一会儿,看到议论声音渐小,这才继续说道,“从昨日午时开始休整的军队,还有从午夜前开始撤出战斗的军队,都是今日决战之主力。”
从昨日午时就开始休整的武贲郎将斛斯万寿、张峻、崔师和武牙郎将郭臻,以及午夜前撤出战斗开始休息的武贲郎将豆卢贤和武牙郎将长孙无傲,齐齐站起,轰然应诺。
明雅望着战意盎然的军将们,满意点头,接着他转目望向监门直阁将军庞玉,问道,“可曾准备齐全?”
庞玉急忙站起来,躬身一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明雅急忙摇手,笑呵呵地说道,“若上天相助,突起西风,对我们就大大有利了。当然,东风也不怕,也不会阻碍我们撤离的脚步。”
接着他又望向了武牙郎将梁元礼。梁元礼也急忙起立,恭敬施礼,“请明公赐教。”
“决战由你开始。”明雅笑道,“万事开头难,只要你把头开好,把杨玄感诱进来,某记你功。”
梁元礼连声应诺。
“诸公务必全力以赴。”卫文升说话了,“我们能否突围而走,能否重创杨玄感,能否一战而定,都在于诸公能否一往无前,誓死奋战。”
帐内顿时诺声四起,气势如虹。
六月三十,清晨,小新安城外。
休息了一夜,精神抖擞的杨玄挺大步流星走进了杨玄感的帅帐,与杨玄感共进早餐。
席间气氛很好,兄弟两人都很放松,有说有笑,毕竟胜券在握了,而渑池方向又有杨积善赶过去增援,就算李风云有意保存实力不愿倾力死战,就算联盟军队战斗力不够,但有了杨积善这一万余精锐,足以加固渑池防线,足以坚持到今天晚上。今天子夜一过,激战一天的西京大军疲惫不堪,攻击力必须迅下降,而到了明天,粮食断绝的后果就会显现,军心大乱之下,崩溃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们全歼了西京大军,收降了数万俘虏,实力暴涨,西进关中再无阻碍。”杨玄挺意气风地说道,“阿兄,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如何处置白?当真任其脱身而走?”
杨玄感笑而不语。
杨玄挺撇撇嘴,冷笑道,“韩相国因他而逃离东都,致使我们白白损失了数万人马,如今当然要拿他的军队抵数
“不可小觑此人。”杨玄感淡淡说道,“此人身份神秘,背后力量庞大,若能得其襄助,对我们称霸关陇十分有利。”
“一个无名小卒而已,阿兄高看他了。”杨玄挺目露杀机,忿然说道,“之前他一次次要挟我们,讹诈我们,甚至欺骗我们,某早已忍无可忍,这次如果他依旧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那就砍下他的头颅,一洗前耻。”
杨玄感摇摇手,“兔死狗烹,卸磨杀驴,未免薄情寡义了,还是劝服为上。以他的能力,做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还是绰绰有余。此乃小事,毋须再谈。今日你们兄弟一个在渑池阻截,一个在小新安城强攻,务必要配合默契。卫文升把主力都投到渑池方向,那边承受了重压,稍有不慎就会出意外,所以你这边一定不能放松,务必持续攻击,猛烈攻击,不要给对手以任何喘息之机。”
“阿兄宽心,某誓死也要砍下卫文升的头颅祭奠大人。”杨玄挺咬牙切齿地叫道,“不杀卫文升,誓不为人。”
渑池防线在天亮之后迎来了进攻**,西京大军全线扑上,声势惊人。
此刻守在渑池防线最前沿的是李密和杨积善,而联盟总管甄宝车已率军撤至渑池城下,与总管徐十三会合,联手包围渑池城,另外两位总管郭明和夏侯哲则率联盟第一、第二、第四和第五军布防在杨积善的后方。
上午辰时初,在惊天动地的鼓号声中,杨玄挺指挥大军向小新安城及其两翼战阵动了猛烈攻击。杨玄挺更是身先士卒,亲自上阵,带着亲卫骑向河谷敌阵反复冲击,试图撕开敌人的防线,打开一道突破口。
上午巳时正前后,杨玄挺的一次次冲锋终于挥了威力,敌阵被轻骑突破,面对潮水一般冲上来的叛军,西京将士无力坚持,战阵迅崩溃,然后便是一哄而散,狼奔豕突而逃。
杨玄挺大喜,当即下令,衔尾追杀,乘着西京大军的主力都集中在渑池方向拼命攻击之刻,在他们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如此便可冲乱敌阵,引混乱,岌岌可危的西京大军必然会在围追堵截中轰然崩溃,于是杨玄挺就立下了头等大功,更重要的是他可以乘此机会抓住卫文升,砍下卫文升的头颅,报仇雪恨。
杨玄挺带着亲卫骑如风一般席卷而去。
杨玄感的麾下将士如决堤洪水一般,一路咆哮着,沿着河谷向前力狂奔。
这时候小新安城内的西京军队看到防线已毁,大势已去,应该弃城而逃了,所以杨玄挺根本就没看一眼小新安城,而紧随其后奋勇追杀的将士们也想当然地认为小新城已是囊中之物,且“油水”十分有限,理所当然无视了。
就在杨玄挺所率的攻击大军刚刚越过小新安城,而杨玄感所指挥的后续大军刚刚接到突破敌军防线消息,尚未来得及随后跟进之际,埋伏在城内的武贲郎将张峻突然率军从城内冲了出来,再度在河谷上建立起了一道牢固防线,于净利落地一口“吃”下了杨玄挺。
杨玄感闻讯,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新安城内的西京军队负隅顽抗而已,只要自己一个冲锋,就能摧毁对方的防线。再说杨玄挺所率都是精锐军队,战斗力足以与西京军队抗衡,即便被围,西京大军也吃不掉杨玄挺,相反,杨玄感倒是非常乐意看到西京大军与杨玄挺纠缠混战,随着时间的迅流逝,西京大军距离死亡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很快,杨玄感亲临前线,督军猛攻小新安城。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渑池方向,在杨积善和李密的眼前,生了让他们吃惊的一幕,正在攻击的西京大军突然蜂拥后撤,好像背后有猛兽杀来一般,一个个拼命狂奔,然后更吃惊的事情出现了,一道道被西京大军夺取的壕沟突然燃烧起来,堆放在壕沟之间的拒马鹿砦也被点燃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转眼就是熊熊大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杨积善和李密面面相觑,一头雾水。谁放的火?如果是西京将士自己放的,那岂不是自掘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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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挺陷入了西京大军的包围,遭到了疯狂围杀。
卫文升亲自督战,武贲郎将豆卢贤、斛斯万寿、崔师,武牙郎将长孙无傲和郭臻,五位军将身先士卒,各率本部舍命相搏,浴血厮杀。
杨玄挺自视甚高,过于轻敌,毫无防备,被西京大军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更严重的是,跟着他一起掉进陷阱的五六千卫士因为冲得太快,太兴奋,阵形不知不觉就乱了,突遭围攻后他们根本来不及由攻转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本方战阵瞬间被对手冲得支离破碎,又迅被对手分割包围,然后眼前所见都是敌军,一个个杀气冲天,疯狂地叫着吼着,刀枪箭矢厉啸而至,无奈之下各自为战,但这时他们就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由对手肆意宰杀了。
很快,监门直阁将军庞玉率军杀到,西京大军的围歼度更快了。
庞玉昨天就开始执行卫文升的命令,利用府团轮番上阵的机会,大量砍伐树木,然后把这些树木填满辛辛苦苦夺来的壕沟和拒马阵,只待时机来临就点火焚烧,以冲天大火来阻绝渑池方向叛军的攻击,给大军上山撤离赢得足够时间。
现在庞玉把连绵两里多路的壕沟和拒马阵统统点燃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并迅把大道两旁的河谷地和山林全部卷了进去,这让渑池方向的叛军惶恐不安,一边望火兴叹,一边做好了后撤准备,一旦风向转了,咆哮的“火龙”向渑池方向冲来,他们就只能撤退,如此一来短时间内渑池方向的叛军是绝无可能冲过来了,于是西京大军就能集中全部力量围歼这股被他们诱进“陷阱”的叛军,而这股叛军的全军覆没,必将给杨玄感以重创,迫使他不得不暂停攻击。杨玄感暂停攻击,西京大军就能从容上山撤离,并且有足够时间摆脱叛军的追杀,安全返回陕城。
杨玄挺为自己的轻狂付出了代价,但他没有放弃,更没有绝望,依旧信心满满,而他的帐下军官们同样认为这是西京人走投无路之下的最后一击,只要挺过去了,胜利唾手可得,于是经过最初的惊慌失措和气急败坏之后,他们迅冷静下来,先是结阵自守,然后在高高飞扬的帅旗指引下,向帅旗所在的方向攻击前进。
战场就如一盘棋,你对我分割包围,同样的,你也处在我的分割包围之中,在战局没有一边倒之前,双方实际上就是一团混战,胜负未分,所以当杨玄挺命令卫士们把自己的帅旗高高举起之后,当他的那些被分割包围的部下们看到前进的方向之后,当小新安城方向传来惊雷般的鼓号声和隐约可闻的激烈厮杀声之后,战局开始被他们一点点的逆转,将士们在顽强的求生意志和必胜信念的支撑下,在不远处正奋勇攻击而来的主力大军的激励下,士气再度高昂,一个个瞪大血红的眼珠子,张开血腥獠牙,如疯狂猛兽,咆哮扑上,以命搏命,于是战斗进入了白热化,场面异常惨烈。
杨玄挺的帅旗成为战场上最显眼的标志,也成为西京大军要攻击目标。
卫文升下令,武贲郎将豆卢贤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摧毁距离其最近的叛军帅旗,否则这一仗极有可能被叛军“翻盘”,虽然庞玉以冲天大火阻挡了渑池方向的叛军,但小新安城方向还有数万叛军主力,一旦己方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围歼这股被围叛军,那么小新安城方向的数万叛军主力必能突破武贲郎将张峻和武牙郎将梁元礼的阻挡,如此后果不堪设想,西京大军“玩火**”,自己把自己玩死了。
豆卢贤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任何损失,攻击,直捣敌阵中心,击倒敌军帅旗。
杨玄挺士气如虹,视死如归,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带着自己的卫士轻骑向西京军队起了猛烈攻击,撕开了包围他的一道道敌阵,击杀了阻挡他的一个个敌将,为从四面八方拼死杀来的部下们打开了一条条通道,至午时,已有近两千余将士重新聚集到他的帅旗之下,结下坚实的防御战阵,固守待援。
豆卢贤未能完成卫文升下达的任务,虽然他舍生忘死冲在最前面,他的麾下将士们也酣呼鏖战奋勇向前,但垂死挣扎的叛军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并没有绝望放弃,而是迸出了惊人的求生**,挥出了匪夷所思的战斗力,“困兽”死亡前的强悍反击让西京将士付出了惨重代价。
小新安城外,随着时间的飞流逝,随着大军迟迟突破不了敌军的阻击,杨玄感心急如焚,情绪越来越急躁,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对麾下军将们的喝斥也越来越严厉,如果不是远处还清晰传来激昂的鼓号和激烈的厮杀声,还知道杨玄挺和他的将士们依旧在顽强坚持,他都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要亲自披挂上阵,要亲冒矢石冲锋陷阵了。
“明公不要担心,只要淮安公(杨积善)和蒲山公(李密)接到命令,由守转攻,从渑池方向展开猛烈攻击,卫文升腹背受敌,顾此失彼,根本就无力围杀淮阳公(杨玄挺),相反,卫文升身陷三路大军的内外夹击之中,精疲力竭,粮草尽绝,转眼就会败亡,肯定支撑不到今天晚上。”胡师耽信心满满地安慰杨玄感,“卫文升虽然垂死挣扎,临死反噬,但改变不了覆灭之命运,我们胜券在握,即便有一些波澜,亦是有惊无险。”
杨玄感手抚长髯,微微颔,然后深深吸了几口气,有意舒缓一下紧张的情绪,但空气中混杂着一股浓烈而呛人的焦糊味,直冲他的肺腑,让他还没有落下的“心”骤然又冲上了嗓子眼。
“空气中的异闻越来越浓。”杨玄感抬头望向西方黑雾蒙蒙的天空,低沉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强烈的不安,“你闻到没有?”
胡师耽也抬头望向西方,不过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兴奋。不论渑池方向的火势如何,这火都是自己人放的,目的就是阻挡西京大军突围。西京大军是不会放火的,火势越大,燃烧的时间越长,对他们就越不利,一旦粮食用尽,突围时间没了,他们也只有束手待毙了。
“或许,白为了泄愤,点燃了山林。”胡师耽语含双关地说道。
杨积善到了渑池城下就要明目张胆的夺走战场指挥权,而李风云考虑到大局已定,为了顺利离开东都战场必然要保存实力,因此只能选择妥协和忍让,但愤怒是肯定的,这“驴”还没杀完,杨玄感就急不可耐“卸磨”了,接下来生什么可想而知,白岂能善罢甘休?放一把火,绝了西京大军的退路,把西京大军彻底逼上绝路,让西京大军与杨玄感在小新安城打个两败俱伤,此举既有利于围歼西京大军,无伤大局,又能损耗杨玄感的实力,有利于白安全撤离,可谓一石二鸟。
杨玄感眉头紧皱,眼里掠过一丝凌厉杀机,“如果白点燃了山林,断绝了西京大军的退路,岂不把更多西京军队逼到了前方战场?”杨玄感手指前方,冷声说道,“更严重的是,我们无法从渑池方向动攻势,无法有效牵制一部分敌军,这导致战局突变,且这种变化对我们非常不利。”
胡师耽霍然醒悟,神色顿时凝重起来。杨积善带着一万余精锐去了渑池方向,以阻御西京大军突围,现在白一把火绝了西京大军的突围之路,等于把杨积善这一万余精锐给“闲置”了,而与此同时,小新安城战场上的双方兵力对比却生了变化,本来杨玄感所占据的兵力优势突然就没了,甚至还处在了劣势上。现在杨玄感迟迟突破不了西京军队的阻击,原因就在如此,如此一来形势就非常恶劣了,杨玄挺的突击军队被数倍于己的西京大军团团包围,稍有不测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杨玄挺一旦全军覆没,对杨玄感和兵变同盟的打击太大了,这一仗就算打赢了,最后也是惨胜,而惨胜之后的杨玄感,拿什么吞并李风云?双方的仇怨刚刚结下,就算没有撕破脸也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了,李风云是否会乘机扑上来狠狠咬一口?实际上那时损兵折将、实力大减的杨玄感,已无心应对李风云的怒火,他要考虑的是如何西进关中,他已没有足够实力杀进关中了。
平息李风云的怒火很容易,联盟急于逃离东都战场,李风云绝无可能与杨玄感自相残杀,只要杨玄感做出适当的“示弱”,李风云也就“心满意足”了,这不会对杨玄感造成什么影响,但杨玄感如果进不了关中,被各路卫府援军包围在东都战场,那对他的影响就致命了,不可挽救了。
胡师耽思考良久,谨慎献计,“明公毋须焦虑,稍迟淮安公(杨积善)就会送来渑池战报,若白当真放了一把大火,导致战局突变,明公可考虑请淮安公(杨积善)火赶回来支援。”
此言一出,杨玄感更是恐慌,忍不住怒火上涌,破口大骂,“竖子无谋,其罪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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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之后,风向突变,大火迅速向渑池方向烧来。
联盟军队早有准备,果断后撤到渑池城下。几乎在同一时间,斥候急报,小新安城一线的战局再度发生变化,之前掉入西京大军陷阱里的杨玄感的突击军队,在西京大军的四面围杀下已经支撑不住,正被迅速歼灭,而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战场上惊天动地的鼓号声越来越小,越来越零散。与此同时,杨玄感和他的主力大军依旧受阻于小新安城下,而火速返回支援的杨积善部还在谷水南岸狂奔,种种迹象都证明,西京大军已经给了杨玄感沉重一击,东西夹击之策已难以持续,接下来卫文升极有可能行险一搏,沿着被大火焚毁的大道,冒着葬身火海的危险,向渑池杀来。
西京大军连续作战,已是强弩之末,但生死关头,狗急了还跳墙,何况一群如狼似虎的彪悍卫士?此刻李风云对杨玄感已失望透顶,对自己这趟东都之行亦是不抱希望,接下来联盟撤离东都危机四伏,他要把全部力量放在北上大计上,所以他现在没有丝毫战意,只想尽快撤离。
李风云命令诸军将,敌人放火,我们也放火,把渑池周边的山林全部点燃,把渑池城包围在大火中间,既可断绝西京大军的逃亡之路,亦可阻绝西京大军与渑池守军的会合,而西京大军粮草尽绝,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即便它绝地反击,给了杨玄感一记闷棍,但想逃出天生,还是难如登天。
袁安不得不问,渑池城外一旦被大火覆盖,联盟将士也就无立足之地了,军队往哪撤?难道要撤回谷水南岸?
“当然,当然要撤回谷水南岸。”李风云毫不犹豫地说道,“告诉兄弟们,我们不但要撤回谷水南岸,还要连夜赶赴千秋亭,以最快速度撤回东都。”
袁安又惊又喜,“我们要撤离东都战场?”
“这场决战已经结束,我们已尽力帮助了杨玄感,我们遵守了约定,兑现了承诺。”李风云冷笑道,“为防患于未然,我们必须乘着杨玄感焦头烂额,无力他顾之际,火速返回东都。”
袁安当即从这句话里闻到了一股危险味道,神情顿时凝重,“杨玄感要背信弃义?要对我们下手?”旋即他想到什么,马上问道,“杨积善率军而来,便是另有图谋?”
李风云无意解释,说实话他觉得很丢脸,自己太幼稚,异想天开,一厢情愿,连带着把联盟将士也带到了悬崖边上,如果不是战局突变,如果不是卫文升绝地反击,关键时刻给了杨玄感沉重一击,让杨玄感手忙脚乱,自己这次还真的很麻烦,搞得不好就会与杨玄感发生直接冲突,虽然自己有把握安然无恙地撤离东都,但时间上必然有所延误,而这个延误后果难料,一旦被周法尚的水师堵截了,不得不拼死杀出去,那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风云鄙夷地撇撇嘴,嗤笑道,“某宁愿相信一条狗,也不会相信杨玄感。这段时间某为了达到目的,不得不委曲求全,忍气吞声,但杨玄感太无耻了,决战尚未结束,他就敢撕破脸,拿杨积善来威胁某,岂有此理”
看到李风云怨气满腹,袁安估计杨玄感是露出了狞狰嘴脸,如此一来形势就危急了,侥幸联盟始终没有与西京大军展开激烈厮杀,实力保存完好,反观杨玄感就不行了,连日激战,精疲力尽伤痕累累,损失很大,虽然在兵力上还占据一定优势,但在体力没有恢复之前,杨玄感肯定不敢与李风云撕破脸,这便给联盟及时撤离赢得了足够时间。
“明公,既然如此,那就命令各军,天黑之前,全部撤过谷水。”袁安果断说道,“吃饱喝足,稍事休息后,连夜赶赴千秋亭。”
李风云点点头,嘱咐道,“谷水南岸的小路崎岖难行,夜间行军不但要注意安全,还要保持安静。我们要悄悄抵达千秋亭,悄悄渡河,悄悄包抄到杨玄感的背后,给杨玄感以致命威胁,如果他不把函谷关的大门打开,惹恼了某,就不要怪某翻脸不认人了。”
袁安吃惊地望着李风云,他没想到双方之间的矛盾竟如此激烈,形势竟如此严峻。
李风云冷笑道,“杨玄感狂妄自大,不但举兵谋反,还阴谋篡国,如此人物,会把我们放在眼里?会给我们一席之地?”
袁安一想也是,杨玄感是何等人物?当朝屈指可数、炙手可热的大权贵,而他们不过是一群土贼,双方之间的悬殊太大了,但李风云非常强势,屡屡让杨玄感吃瘪,杨玄感岂能忍受?当然要找个机会于掉李风云。
“明公放心,某这就去传令。”袁安躬身领命,匆忙而去。
下午申时过后,杨玄感已经彻底听不到远处战场上传来的鼓号声,他预感到杨玄挺可能全军覆没了,他的愤怒无以复加,他只能以疯狂的厮杀来发泄自己的怒火,而他麾下的军将们却倍感沮丧,情绪低沉。本来胜券在握,距离胜利仅有一步之遥的大好局面,突然逆转了,竟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反咬了一口,咬得鲜血淋漓,痛彻入骨。杨玄挺和五六千将士全军覆没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怎会发生?又是如何发生的?
杨玄感在指挥上犯下了致命错误,他不该把杨积善和一万余大军调到渑池方向,这是战局逆转的开始,不但葬送了杨玄挺和五六千将士,也葬送了大好局面。
杨玄感的错误呈现在军将们的面前,然后军将们就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杨玄感太心急了,太自大了,决战还没有结束,他就开始对李风云下手了,本是生死与共的盟友,相煎何太急?由此军将们又发现了一个可怕的危机,怒不可遏的李风云看到战局逆转,杨玄感遭到沉重一击,会不会乘机在背后下黑手?
或许是士气倍受打击,或许是连日作战太累了,或许是新的危机让军将们警惕起来,再说西京大军全歼杨玄挺后也是损失惨重奄奄一息,只待杨积善带着大军支援而来,发动一次猛烈进攻,摧毁西京大军的防线,这场决战也就结束了,所以无论杨玄感如何身先士卒,如何严厉督战,攻击都难有起色,亦无法给西京大军的防线造成致命威胁。
黄昏时分,杨积善和李密率军赶到,但这支军队已经疲惫不堪,连续作战两天两夜,尤其今天更是来回狂奔了八十余里,将士们累瘫了,不要说马上投入战斗了,就连走路都摇摇晃晃难以支撑。
杨玄感不得不正视现实,下令停止攻击,吃饭睡觉,蓄精养锐,明日再战。当然,明日的战斗就轻松了,西京大军在围歼了杨玄挺的同时,也耗尽了全部力量,就算给他们一夜休息的时间,也无法逃脱全军覆没的命运。
杨玄感焦虑不安。胡师耽出言安慰,目前并没有杨玄挺全军覆没的确切消息,也就是说,战斗虽然停止了,但杨玄挺可能还在坚持,还在被西京大军包围着,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卫文升等人需要一条活路,既然从渑池方向突围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当然要想其他办法,而把杨玄挺诱进陷阱,拿杨玄挺来威胁杨玄感,以此来讨取一条生路,倒是切实可行。
胡师耽的猜测还是有几分道理。杨玄感的情绪当即有所好转,稍加思索后,问道,“如果你的推测正确,他们何时会派来信使?”
“当然是越早越好。”胡师耽说道,“时间耽搁的越长,对他们就越不利。”
杨玄感缓缓点头,转目望向李密,“渑池那边可有消息?”
李密摇手,“明公放心,事关大局,白发既然承诺了,就不会自食其言。”
“风向变了,大火已烧向渑池,白发为了确保军队安全,极有可能撤到谷水南岸。”杨玄感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卫文升冒着葬身火海的危险冲向渑池,而白发又不予阻挡,他便有机会与郑元寿会合。”
胡师耽心领神会,当即冲着李密说道,“蒲山公,渑池那边还是由你亲自坐镇为好,以免横生枝节。”
李密沉默不语,暗自叹息。
胡师耽纯粹是自欺欺人。卫文升掘了杨素的墓,早已绝了自己的后路,可以肯定,杨玄挺已经完了,全军覆没了,接下来西京大军士气大振,信心大增,必然要与杨玄感血战到底,而惨遭重创丢了大好局面的杨玄感必定气怒攻心方寸大乱,诸军将士也是倍受打击士气低迷,所以明天的决战不但惨烈,甚至还有“翻盘”的可能,除非李风云及时支援,但李风云还会出手相助吗?
杨玄感太心急了,早早暴露了吃掉李风云的心思,而以李风云的性格,岂会任其宰割?李风云要“逃”了,要抢在决战结束之前,要乘着杨玄感惨遭重创自顾不暇之际,火速撤离。李风云一走了之实际上影响不了大局,只要决战顺利,偏偏杨玄感犯下了致命错误,白白葬送了杨玄挺和五六千精锐,这不但直接影响到了决战结果,还严重影响到了西进关中之计。
李密越想越是沮丧,沉吟少许,语含双关地说道,“某若连夜赶赴渑池,恐怕会激怒白发,当真会横生枝节。明日清晨,某再赴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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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玄感没有等来卫文升的信使,却等到了叔父义安侯杨慎的急报。
周法尚于二十九日开始进攻洛口,威胁虎牢,并与彭城留守董纯、荥阳太守郇王杨庆三路联手,对荥阳境内的叛军形成了包围。与此同时,水师的武贲郎将来整率军攻打洛口仓,一旦洛口仓失陷,东都与荥阳两个战场被分割包围,荥阳战场上的韩世谔和顾觉便有全军覆没之祸。
杨慎由此向杨玄感提出建议,果断放弃荥阳战场,把韩世谔和顾觉紧急撤回来,如此既能有效阻击周法尚于洛口仓,又能增加东都战场上的兵力,稳固东都形势,同时还能给杨玄感在渑池一线的决战以有力支持。
杨玄感委决不下。
胡师耽支持杨慎的建议,目前东都战场和荥阳战场的主要作用是牵制对手,帮助大军以最快速度西进关中,现在渑池决战即将结束,接下来大军就要大踏步西进关中了,只要大军突破了潼关,东都战场和荥阳战场上就要放弃,而从当前形势来推测,大军很快就能突破潼关,最多十天半个月,既然如此,现在主动放弃荥阳战场也是可取的,一则可以避免荥阳战场上的韩世谔和顾觉两军被周法尚等卫府援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二则韩世谔和顾觉撤到东都后,东都兵力大增,不但他们自身安全有了保障,也大大增强了东都战场的牵制作用,这对整个形势来说利大于弊。
李密持反对意见。他坚持认为周法尚要“渔翁得利”,要冷眼旁观关陇人的自相残杀,水师不会过早进入东都战场,但韩世谔和顾觉一旦放弃荥阳战场,全部撤回东都,周法尚就没有理由坐山观虎斗了,而通济渠畅通后,整个南北大运河的运输也就恢复,齐王杨喃和彭城留守董纯也就没有理由裹足不前,如此一来各路援军全部涌入东都战场,到那时东都战场肯定守不住,而更严重的是,对手在最短时间内追了上来,如果杨玄感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功突破潼关,大军岂不被团团包围,插翅难飞?
“依据你的推演,韩世谔和顾觉极有可能葬身于荥阳。”胡师耽提出质疑。
“当然。”李密毫不迟疑地说道,“他们杀出重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个险我们必须冒。某只问你一句,如果因为韩世谔和顾觉过早撤离荥阳,导致周法尚的水师、董纯的徐州军和郇王杨庆的荥阳军队过早杀至东都城下,导致崔弘升和陈棱不得不迅速渡河进入东都战场,导致齐王杨喃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也不得不火速跟进进入东都战场,由此导致整个形势一边倒,我们是否有能力、有把握逆转危局?”
杨玄感面无表情。胡师耽张口结舌,不敢坚持己见。
李密的分析很正确,荥阳战场的牵制作用看似有限,实际上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关键就在周法尚。周法尚动了,水师第一个杀进东都,忠诚于圣主的江左人力挽狂澜,那么其他各路援军怎么办?根本没有选择,唯有火速跟进,否则日后必遭政治清算。如此各路援军蜂拥杀进东都战场,与皇城内的越王杨侗正好里应外合,内外夹攻。东都战场上的杨慎、王仲伯等人即便抵挡住了,也是损失惨重,而他们损失惨重后,是否还能安全撤出来?退一步说,即便撤出来了,与杨玄感会合了,也突破潼关进入关中了,但杨玄感还有多少实力?是否还能攻陷西京,横扫关陇?
杨玄感不敢冒险,他已经在渑池战场上栽了个大跟头,杨玄挺和五六千将士至今生死不明,如果他再在东都战场上栽个大跟头,未来就十分黯淡了。实际上不论李密的分析是否正确,不论周法尚是否“自愿”受制于荥阳战场,杨玄感都不能主动放弃荥阳战场,都不能因为要确保韩世谔和顾觉两支军队的安全而命令他们火速撤离,杨玄感必须狠下心来,即便明知道他们会全军覆没,即便明知道一万余将士都将葬身荥阳战场,也在所不惜。他们的牺牲肯定是有价值的,就算李密的分析错了,周法尚积极进攻东都,但韩世谔和顾觉在荥阳战场上的牵制,必定能延缓水师的攻击速度,这就为东都战场上数万大军的全身而退,为杨玄感突破潼关杀进关中,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另外还有一个关键性的原因,李密没有说,胡师耽也没有说,但杨玄感心知肚明,那就是李风云和联盟军队。从目前战局来看,因为战局突变导致杨玄感已经没有力量也没有条件吃掉李风云,而李风云也不可能再给杨玄感任何“下手”的机会,所以李风云肯定会迅速撤离渑池战场,迅速撤离东都战场,直奔荥阳而去,这时候,周法尚就成了李风云“东去”的最大阻碍,李风云为了自身利益,必然要与荥阳战场上的韩世谔和顾觉联手攻击周法尚,如此水师暂时就到不了东都战场。反之,若杨玄感已放弃荥阳战场,韩世谔和顾觉已火速撤离,李风云还会选择东去荥阳,与周法尚拼个你死我活?显然不会,他看到东去荥阳的路已经断绝,必然选择南下豫州。这对李风云来说没有丝毫损失,他本来就是一个流寇,跑到哪打到哪,而对杨玄感来说,却白白丧失了一个利用李风云来阻击周法尚,来加强荥阳战场的牵制作用,来帮助他赢得更多宝贵时间的绝佳机会。
胡师耽绝口不提李风云,是因为他依旧抱着“吃掉”李风云的念头,毕竟这场决战的胜利已毫无悬念,西京大军也已是囊中之物,杨玄感只要把俘虏收编之后,损失就补回来了,实力不减反增,然后杨玄感挟胜利之威,再加上函谷关天险,加上东都数万大军,足以把李风云和联盟军队团团包围,到那时就算李风云不投降,但他手下那些土贼焉能抵挡得住死亡的威胁和高官厚禄的诱惑?当然,风险也是非常大,一失足即成千古恨,所以胡师耽不敢随意开口,以免影响到杨玄感的决策。
李密绝口不提李风云,是因为他知道杨玄感既然已经对李风云动了杀机,当然不会轻易放弃,再说胡师耽、杨积善等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再加上局势的确对李风云十分不利,所以他只能委婉得劝说杨玄感,必须要慎重,合则两利,渑池决战如此,之后的荥阳战场也是如此,相煎何太急?
午夜,小新安城一线一片死寂,双方将士似乎都太累,都倒头睡死过去,除了在风中摇曳的篝火和映射在夜空中的忽明忽暗的火光,其余的都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杨玄感望眼欲穿,盼望西京大军那边派来谈判使者,证明杨玄挺还活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害怕,越来越悲愤,最后,他绝望了,不得不正视现实,杨玄挺死了,全军覆没了,而这也就意味着,明天的战斗会非常惨烈,他要报仇,他要杀死卫文升,要杀死明雅、韦津、杜淹和所有西京大军的军将,他们的手上都沾满了杨氏的血液,他要拿他们的人头来祭奠父亲和兄弟。
既然是惨烈一战,这一仗过后杨玄感自己也是伤痕累累,那么杨玄感就必须做出选择,必须继续维持与李风云之间的合作,必须牺牲韩世谔、顾觉和一万余将士的性命以坚守荥阳战场,否则他吃掉卫文升之后再与李风云“火并”,结果可能是一场灾难。
杨玄感果断决策,书告义安侯杨慎,韩世谔和顾觉必须坚守荥阳战场,杨慎必须给他们以支援,为了坚定杨慎的信心,他把李风云即将赶赴荥阳战场的消息据实相告。只要李风云进入荥阳战场,与韩世谔和顾觉联手作战,必定能阻挡和迟滞周法尚进入东都战场,这显然有利于杨慎坚守东都战场。
杨玄感又急书韩世谔和顾觉,先是告之渑池决战已近尾声,西进关中之路即将打开,但在主力没有突破潼关之前,必须坚守东都战场,而若想依靠东都战场拖住从四面八方驰援而来的各路卫府援军,就必须坚守荥阳战场。至于黎阳战场,自水师封锁了大河水道后,杨玄感已不抱任何希望,已经彻底放弃了。然后他说到了李风云。李风云要取道荥阳“逃离”东都战场,这不但有助于韩世谔和顾觉坚守荥阳战场,亦有助于韩世谔和顾觉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后,撤离荥阳战场。
杨玄感在命令的最后部分并没有要求韩世谔和顾觉撤回东都,这就值得思量了。
胡师耽亲自拟写了这道命令,写完之后他不禁暗自叹气,他明白杨玄感的意思,也理解杨玄感的苦衷,只不过向李风云这个“土贼”低头,实在是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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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右候卫将军屈突通带着圣主的诏令抵达黎阳。
屈突通是圣主委派平叛的特使,有圣旨,有特权,虽然他后边还有全权代表圣主的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但做为先行者,很多事尤其是军事上的决策,他还是有凌驾于卫府乃至行省之上的特权。
武贲郎将李善衡出城相迎。屈突通与其寒暄之后,就站在永济渠大堤的柳树下,迫不及待地询问东都局势。在屈突通的眼里,李善衡的话还是可信的,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齐王失势后,李善衡被圣主钦点为齐王府禁卫军统领,这其中既有利用陇西成纪李氏来保护齐王人身安全的目的,也有借打击齐王来遏制陇西成纪李氏的意思,另外通过李善衡来实际监控齐王,也能考验陇西成纪李氏的忠诚度,如果陇西成纪李氏绝对忠诚于圣主,就会坚决贯彻圣主的意图,把齐王变成政治上的“活死人”,但目前看来,陇西成纪李氏对圣主的忠诚度十分有限,陇西成纪李氏不但没有把齐王变成政治上的“活死人”,反而让齐王在政治上一步步“复活”了。
屈突通很清楚,解决这场风暴的关键在齐王,只要齐王“适可而止”,这场风暴就不会愈演愈烈,就不会失控,就能控制在一个适当范围内,就能减少因两次东征失利所造成的巨大政治损失,甚至还能借助这场风暴给保守力量以沉重打击,从而帮助圣主和中枢在政治上赢得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当然,屈突通没有代表圣主与齐王“讨价还价”权力,但他可以先摸一下齐王的底,让随后赶来谈判的宇文述有个充分准备。
李善衡当然不会说出齐王的“底线”,不过李善衡通过对当前局势的分析、解读和推演,会给屈突通一个明显暗示。
在李善衡的描述中,当前局势还是异常复杂。在函谷关以西,西京留守卫文升正在渑池一线与叛军激战,短时间内估计难做寸进;在东都战场上,叛军占据了绝对优势,拿下了邙山,攻陷了东都南郭,皇城在叛军的猛烈攻击下已岌岌可危;在荥阳战场上,叛军同样占据了优势,控制了虎牢、荥阳城和金堤关一线,断绝了通济渠。
接着李善衡说到了重点。六月底,周法尚率水师增援而来,封锁了大河水道,并与齐王、彭城留守董纯、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涿郡副留守陈棱等各路援军统帅达成了约定,先恢复南北大运河的畅通,于是齐王攻陷了黎阳,迅恢复了永济渠的畅通,而周法尚与董纯东西夹击荥阳却遭遇挫折,周法尚受阻于虎牢,董纯受阻于金堤关,导致通济渠的畅通遥遥无期。
屈突通听到这里,顿时松了口气。圣主去年力排众议重赏水师将士,果然得到了丰厚的回报。周法尚的火增援不但“捆住”了齐王的“手脚”,也把这场风暴控制在了“适当”范围内,但形势依旧不容乐观,杨玄感一旦杀进关中,则风暴还是有失控的可能,所以当务之急是集中力量把杨玄感阻挡在潼关以东。只是如此一来,就必须先解决荥阳战场上的叛军,否则两线作战,顾此失彼,而更重要的是,各路援军都去围攻杨玄感了,谁去“捆住”齐王的“手脚”?齐王可以大展拳脚了,关键时刻背后下黑手,风暴必然失控,所以解决荥阳战场的前提是先解决齐王的“威胁”,而解决齐王的“威胁”只有政治手段,也就是满足齐王的政治利益。
屈突通有自知之明,他没有与齐王讨价还价的资格,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才有这个资格,他也没有与齐王对抗的实力,试想就连水师副总管、中土名将周法尚也只敢封锁大河水道,他这个凭借“恩宠”上位的近侍又能于什么?所以他还是躲远一点好,于自己该于的事。
屈突通马上询问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和涿郡副留守陈棱的位置。他手上有圣主的诏令,凭此诏令他可以指挥这两路援军,可以渡河杀进东都战场救援越王杨侗,也可以逆大河而上会合卫文升阻御杨玄感西进,总之只要有军队,他或多或少还能推动战局向有利于平叛的方向展。
李善衡暗自冷笑,当即告诉屈突通,崔弘升屯兵于汲城,陈棱陈兵于朝歌。
屈突通一听就知道自己一厢情愿了。汲城和朝歌城位于汲郡和河内郡之间,崔弘升和陈棱屯兵于此,置通济渠断绝于不顾,置东都危局于不顾,正是要封锁齐王6上进京之路。周法尚、崔弘升和陈棱名义上是要先打通南北大运河,实际上就是以此为借口,把齐王团团“包围”在黎阳,让其动弹不得。由此不难看到,齐王这个“威胁”不解除,齐王的政治利益没有得到满足,东都平叛就不得不“搁置”。
屈突通进城拜见了齐王杨喃。齐王的态度还算亲和,既没有盛气凌人,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表现得很成熟,很理智,言辞间更是透露出对圣主的关怀,对中外局势的忧虑,但屈突通看得透彻,对齐王“忧君忧国”的嘴脸不屑一顾。
双方畅所欲言,交换了很多讯息,基本上都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齐王知道圣主和中枢在得知杨玄感黎阳兵变后的第一时间就决定停止东征,这不但表明圣主和中枢的返回度非常快,也表明圣主和中枢决心以雷霆手段解决东都风暴,最大程度地减少这场风暴对改革造成的阻碍和破坏,绝不让这场风暴影响到国祚安全甚至动摇统一大业,这使得齐王意识到更猛烈的“狂风暴雨”即将袭来,为此他要未雨绸缪,要掌握好“讹诈”圣主和中枢的“尺度”,不要弄巧成拙,不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以免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一无所获还殃及自身。
屈突通用事实严正“警告”了齐王,不要让贪婪和**蒙蔽了双眼,不要利令智昏,要正确认识当前局势,你现在“适可而止”还能从中牟利,反之你如果狂妄自大,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卡住了圣主和中枢的“咽喉”,可以为所欲为,那就大错特错,最终结果恐怕就是“烟消云散”了。
“大王,当务之急是贯通南北大运河。”屈突通语含双关地说道,“虽然大运河已断绝一个月,但远征军撤退度极快,怀远镇、望海顿、北平临渝宫、涿郡临朔宫都囤积有大量粮草辎重,足以保证远征军顺利安全地撤回东都。当然,大运河持续断绝,尤其是通济渠的断绝,对西、北两疆万里边防的镇戍将造成重大影响,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我们不但要全力支援荥阳,剿杀叛贼,打通通济渠,更要全力支援东都,围剿杨玄感,以便把粮草辎重送往形势日益恶化的西疆。”
齐王一听就不高兴了。屈突通的意思很直白,事有轻重缓急,你“讹诈”可以,但不能蓄意恶化局势,如今黎阳已经收复,永济渠也打通了,你是不是应该移师荥阳?东都你是不能去的,但荥阳你可以去啊,早一天打通通济渠,不就早一天贯通了南北大运河?于情于理圣主都不会抹杀了你的功劳,该赏的一定会赏,你越是表现得忠心耿耿,岂不越能得到圣主的欢心?
你当孤是垂髫小儿,可以肆意欺辱?齐王暗自腹谤,强忍怒气,冷声问道,“孤曾听说,早在杨玄感兵变之前,圣主为缓解西疆危局,就下旨以卫尉少卿、唐国公李渊代替弘化留守、渔阳公元弘嗣,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确有此事。”屈突通毫不犹豫地回道,“从时间上推算,唐国公已到达弘化,已代替渔阳公出任弘化留守,主掌陇右十三郡诸军事。”言下之意,杨玄感已失去了最为强大的后援,也失去了西进入关最为强大的后应,你齐王杨喃不要再对杨玄感抱什么幻想了,这场风暴到此为止,很快就要结束了。
齐王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嗤之以鼻。你当元弘嗣是小白羊?相比起来,养尊处优、蜜罐里长大的唐国公李渊才是小白羊,而性格冷酷的元弘嗣就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圣主和中枢派遣李渊去“拘捕”元弘嗣,在齐王看来就是“羊入狼口”,自寻死路。屈突通在这件事上越是表现得“自信”,就越表明西北局势扑朔迷离,各种变数都有。
“唐国公?”齐王的不屑之色溢于言表,就差没有冲着屈突通大叫一声“呸”了。
屈突通笑了,慢条斯理地说道,“唐国公在大王的眼里或许不够强大,在渔阳公(元弘嗣)的眼里或许也是如此,大家都轻视唐国公,都对他不屑一顾,而这正是圣主所需要的,当所有人把目光放在唐国公身上,都认为他不堪一击的时候……”
齐王霍然想到一个人,脸色微变,当即脱口而出,“瞒天过海。”
屈突通微笑颔,“大王睿智。唐国公不过是个诱饵,真正下手对付渔阳公者,乃弘化副留守、右骁卫将军冯孝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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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突通目的已经达到,遂告辞离去,急赴汲城拜会崔弘升。
屈突通相信陈棱会遵从圣主诏令,会接受他的指挥。江左人绝对支持圣主,有什么样的付出就有什么样的回报,去年水师战败平壤却大受封赏,就足以说明一切。在这场风暴中,远在东莱的周法尚和远在涿郡的陈棱都以最快度赶赴东都平叛,江左人为了圣主舍生忘死奋不顾身,反观西京的关陇本土贵族,还有河北的崔弘升,救援迟缓,隔岸观火,居心叵测,所以屈突通在“断绝”了齐王进京的心思,又有把握说服陈棱的利好局面下,若想率军急赴河内,会合行省救援东都,接下来就必须说服崔弘升,赢得河北人乃至整个山东贵族集团的大力支持。
就在屈突通离开黎阳,思考如何说服崔弘升的时候,崔弘升正在汲城外的大营帅帐里聆听崔孝仁的禀报。
徐世鼽来了,代表李风云向崔氏求援,希望崔氏能在联盟主力撤离东都战场、渡河北上的关键时刻,给予必要、及时、有效的“支援”。这个难度非常大,虽然吕明星带着一部分联盟军队已经攻占金堤关,在天堑防线上撕开了一条口子,另外韩相国的宋豫义军也“逃之夭夭”,极大减轻了联盟的撤离“包袱”,但李风云撤离东都战场,撤离京畿地区,并不意味着他就能渡河北上,这完全是两回事。
“目前局面下,荥阳战场上的叛贼已身陷重围,插翅难飞,即便突围而逃,也是众矢之的,也将在围追堵截中灰飞烟灭。”崔弘升眉头深皱,抚髯叹道,“某想知道,白突围后,又如何从围追堵截中逃出天生?他若不能摆脱追兵,又如何渡河北上?”
“白有金蝉脱壳之计。”崔孝仁随即把瓦岗义军的接应之策详细告之,“当初白寄希望于韩相国的宋豫叛军,哪料到宋豫叛军出了金堤关就一哄而散,好在他还准备了后手,否则当真有灰飞烟灭之祸。”
崔弘升想了片刻,缓缓颔,“原来白把自己藏在韩相国的大旗下,是为了嫁祸于人,关键时刻金蝉脱壳。只是他算计别人,别人也在算计他,可惜韩相国聪明反被聪明误,终究还是被白算计了。”
崔孝仁微笑点头,“韩相国成了众矢之的,遭到卫府军的四面围杀,白便能乘机渡河北上,而在众目睽睽下,他若想顺利渡河,唯一的倚仗就是黎阳的齐王。”
崔弘升心领神会。齐王若想“掩护”李风云渡河,前提条件是无人“监控”他,也就是说,自己和陈棱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迅远离黎阳,赶赴河阳会合行省,向东都战场上的杨玄感展开攻击。然而,自己可以马上赶赴河阳,但陈棱未必愿意,退一步说,即便陈棱本人愿意,周法尚也未必同意。陈棱为避免单方面行动影响到了周法尚的部署,损害到了江左人的利益,肯定要事先征询周法尚的意见,周法尚才是局势展的关键。
“目前杨玄感与卫文升正在渑池一带激战,战局正进入关键时刻,白暂时还撤不出来,此事暂不着急,先看看形势展再做定夺。”崔弘升沉吟少许,慢慢说道,“若卫文升大败,局势对我不利,周法尚迫于无奈,只能先搁置通济渠,联合各路援军救援东都,如此便给白赢得了撤离东都渡河北上的最好时机。”
崔孝仁犹豫了片刻,谨慎提醒道,“明公,杨玄感耳目众多,樵公(周法尚)驰援而来的消息必定会迅传到他的手中。杨玄感看到东都战局的逆转已不可避免,必然会做出决策,但无论是南下豫州还是西进关中,抑或据中原而战,他都要先击败卫文升,唯有如此才能掌控主动,所以……”
崔孝仁没有说完,“点到即止”,他认为杨玄感考虑到水师来临后自己已陷入包围,势必要战决,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击败卫文升,突破包围圈,这样一来李风云很快甚至正在撤离东都,崔弘升这边就不能耽搁了,毕竟齐王与河北豪门之间的“默契”是建立在共同利益基础上,而这个共同利益的核心就是李风云对未来的谋划,如果没有李风云和他所统率的联盟大军,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崔弘升略略皱眉,“西京那帮人对同轨公(卫文升)掣肘太大,即便同轨公有决战之意,但西京那帮人却未必会给杨玄感决战之机会。”
崔孝仁想了一下,还是继续劝说道,“目前各路援军正从四面八方驰援东都而来,但因为各有所图,各怀其利,各有借口,大家都在裹足不前,甚至冷眼旁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谁第一个杀到东都城下,谁就能逃过风暴后的清算,因此同轨公和西京大军没有选择,必须抢在周法尚之前杀到东都城下,而周法尚也很,止步于洛口,剑指东都,逼着同轨公和西京大军不得不与杨玄感决一死战。关陇人自相残杀,江左人隔岸观火,最后无论决战结果如何,江左人都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全局。江左人掌控了全局,实际上也就意味着圣主掌控了全局。”
崔弘升连连颔。崔孝仁的分析很有道理,若论谋略,自己拍马都追不上周法尚,所以与其被周法尚牵着鼻子走,处处受制,仰人鼻息,甚至在风暴后的清算中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剑走偏锋,第一个杀进东都战场,先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如此好歹也从杨玄感这块“肥肉”上咬下了一大口。
崔弘升又与崔孝仁反复推演,权衡利弊,最终决策,初四,大军西进河内,沿着永济渠直奔临清关,先摆出积极响应行省命令、急驰援东都之态势,看看能否引起整个局势的变化,一旦牵一而动全身,则再不犹豫,以最快度杀奔东都战场。
七月初三,联盟军民在李子雄、陈瑞和韩曜的统率下,昼伏夜行,快进入邯郸境内,潜伏于滏山和紫山一带的山林中。
最危险最困难的一段路程有惊无险地走完了,接下来联盟军队就有“底气”了,信心满满。目前远征军还没有归来,远在辽东战场,而各路救援东都的军队云集于大河南北,短期内根本顾不上剿杀他们,至于河北诸鹰扬乃至各郡大部分乡团宗团,要么远赴辽东远征,要么去驰援东都了,当前正是联盟军队“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大好时机。
然而,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总是让人气馁。联盟近二十万军民,如何生存?必然要抢一块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联盟到了陌生之地,人生地不熟,如果一味的烧杀掳掠,那就是竭泽而渔,最终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败亡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联盟若想立足,若想展,就必须赢得地方势力的支持和合作,这就迫使联盟高层不得不想方设法与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这两大级豪门取得联系。
当然,双方地位过于悬殊,没有特殊关系根本不可能取得联系,但联盟北上若没有赢得这两大豪门的默许和纵容,纯属找死,毕竟这两大豪门的权势太强,一旦他们认为联盟危害到了他们的切身利益,动用一切政治资源说服圣主和中枢派出重兵围剿,则后果可想而知。
河北豪帅们到了邯郸就不走了。再往前走就是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的势力范围,而赵郡李氏和博陵崔氏在他们的心目中地位尊崇,实力强横,他们招惹不起。他们明确告诉李子雄、陈瑞和韩曜,没有两大豪门的允许,他们不会继续北上,也不敢在两大豪门的“地盘”上烧杀掳掠,但如此一来联盟军民吃什么喝什么?所以他们提出警告,如果短期内联盟未能兑现自己的承诺,未能赢得两大豪门的默契和庇护,他们就脱离联盟,率军返回自己的老家。
陈瑞和韩曜忧心忡忡,焦虑不安,而李子雄则镇定自若,胸有成竹,对河北豪帅们的威胁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就在联盟高层内部气氛紧张之际,河北名儒孔颖达突然现身,随其现身的还有赵郡李氏的李思行。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等河北豪帅可以不相信李子雄,但不能不相信孔颖达。
孔颖达告诉豪帅们,他与刘炫先期北上途中,在邯郸遇到了博陵崔氏的一位大人物,在崔家有相当的话语权。这位大人物做出承诺,博陵崔氏默许联盟北上展,并在适当时候给予联盟以暗中庇护。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是政治盟友,利益联系密切,在联盟北上展这件事上,博陵崔氏的决策肯定能赢得赵郡李氏的支持。不过,崔家这位大人物不能代表赵郡李氏,所以刘炫已经继续北上拜访赵郡李氏去了。
李思行当时就在这位崔氏大人物的身边,他虽然没有能力代表赵郡李氏做出承诺,但他可以帮助联盟走进赵郡李氏的势力范围,让联盟北上更快更安全。
李子雄在孔颖达说完之后,当着众豪帅的面,质疑道,“崔家谁在邯郸?”
孔颖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答案,“十二娘子。”
李子雄略感吃惊,然后看看众人,大手一挥,以不容置疑地口气说道,“天黑之后,北上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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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口距离洛口仓不足五十里,来整撤得快,李风云追得也快,黄昏前,双方于洛口展开激战。
李风云目标明确,展示一下自己粗壮的肌肉,告诉周法尚,你我若打个两败俱伤,你吃亏,你所有的谋划都将因为实力不够而难以实施,反之,你退一步,保存实力,保住主动权,可以从容应对瞬息万变的局势。
联盟主力在前方激战,李风云却在后方请出了武贲郎将、义宁公周仲。
周仲不认识李风云,但他久在东都,做为卫府高级军官,当然认识韦福嗣,也认识李珉。他看到李珉的时候有些吃惊,原以为李珉已经死在了叛军手上,哪料到李珉不但没有死,还出现在了杨玄感的军队里,可见李子雄、李珉父子早有谋反之心,是杨玄感的铁杆同党。等到他再看到韦福嗣的时候,已是震惊了。韦福嗣不是贬黜在家吗?不是在西京吗?但现在韦福嗣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韦福嗣竟然也是杨玄感的同党,这让周仲顿时有了各种各样的猜测,甚至猜测到杨玄感已经与以韦氏为首的关中本土贵族结盟合作了。
“义宁公,你可认识老夫?”韦福嗣问道。
周仲苦笑,躬身致礼。
“你有没有办法在最短时间内传个消息给周法尚?”韦福嗣又问。
周仲稍稍想了一下,说道,“某只要上前线找到一个熟悉的人即可。”
韦福嗣转头望向李风云。李风云微微皱眉,质疑道,“他有可能乘机逃跑,而某需要他,不想杀死他。”
周仲顿时意识到眼前这位顶盔掼甲威武彪悍的年轻军官有着非同一般的身份,此人不是韦福嗣的部下,而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虽然面相非常陌生,但做为一名资深老军,周仲还是从对方那股凛冽杀气里闻到了血雨腥风的恐怖气息,而这种气息他曾在父亲的贴身侍卫身上感受过,无一不是杀人盈野的强横人物。
韦福嗣又转头望向周仲,冷声问道,“你会逃跑吗?”
周仲苦笑,“某现在就一死人,逃与不逃有甚区别?”
“某不怕你逃,就怕你死。”李风云冷哂道,“你若一心求死,上了前线后谁能保你性命?”
周仲黯然无语。他现在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一世英名付之流水,还祸及妻儿,玷污祖辈,当真痛苦不堪。
“你可认识他?”韦福嗣抬手指向李风云。
周仲摇头。
“他就是恶名昭著的白发贼。”
周仲吃惊了,难以置信,匪夷所思,他就是白发贼?白发贼也参加了这场兵变?周仲知道李珉为何出现在这里了,当初李珉正是被白发贼打得全军覆没,而目前看来那场全军覆没的战斗明显就是预谋好的。
“你可知老夫是在何处认识他的?”
周仲继续摇头。
“老夫是在齐郡认识他的。”韦福嗣笑道,“你可知老夫为何去了齐郡?”
周仲马上想到了齐王,想到了韦福嗣就是因齐王“失德”一案而倒台,想到了李子雄、李珉父子也是齐王的支持者,也是因为齐王“失德”一案而惨遭政治打击,想到了东都盛传齐王“养寇自重”,而整个“寇”就是白发贼。现在韦福嗣、李珉和白发贼这三个与齐王有密切关系的就站在一起,就站在自己眼前,这意味着什么?周仲的脑海里立刻掠过一个念头,齐王要进京了,要与杨玄感联手叛乱了。
不待周仲回答,韦福嗣自己就说出了答案,“老夫一直在齐王身边。”
周仲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吃惊之余脱口而出,“齐王要进京?”
“不是齐王要进京,而是我们要出京。”
韦福嗣的话顿时让周仲坠入云里雾里,一片茫然,难道我想错了?难道齐王与杨玄感决裂了,反目成仇了?
韦福嗣冲着李珉挥挥手,“你大概说一下,让义宁公做个正确的选择。”
长者有令,李珉不敢不从,随即斟酌着,很谨慎的、有选择地,把齐王利用这场风暴牟取政治利益的内幕简要述说了一下。
周仲的疑惑渐渐消散,眼神渐渐明亮,随着真相大白,他也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线生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从政治生命来说,齐王、韦福嗣、李子雄李珉父子、包括他自己,实际上都是即将、正在或已经终结,即便保住性命苟延残喘也是生不如死,他们的未来甚至还不如白发贼这些叛逆,毕竟这些叛逆都是草芥蚁蝼,一无所有,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但他们还有家眷族人,还有亲朋故旧,还有门生故吏,得意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失败时亦是一人倒台鸡犬受累,牵连太大,利益损失太大,所以即便绝望了,政治生命终结了,他们也要顽强支撑,在挣扎中等待和祈祷奇迹的诞生,而现实生活中这种“奇迹”太多了,不胜枚举,政治生命“死而复生”者比比皆是。
当然,“奇迹”的诞生需要条件,有的“奇迹”是主动创造出来的,收益丰厚,有的则是被动产生的,获利相对有限。齐王、韦福嗣、李子雄李珉父子为了能让自己的政治生命“死而复生”,携手结盟,积极主动创造“奇迹”,为此甚至不惜与反贼合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了壮大自己实力,齐王等人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但也唯有如此,才能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做出了“据北疆而称霸”的谋划。
在周仲看来,这个谋划有它的现实意义,成功率非常大。中土自圣主登基以来连续发动了一次西征和两次东征,对北虏释放出的信号是积极进攻,是开疆拓土,是直接危及到他们的生存,所以南北关系必然由紧张走向破裂,南北大战虽然不能说一触即发,但随着中土内忧外患的加重,东都在腹背受敌的政治窘境下亦无法再发动一次声势浩大的对外征伐,已难以对北虏形成实质性威慑,国防必然由积极防御转为消极防御,而北虏必然会积极寇边,乘你病要你命,未来一段时间内边疆必定战事频繁,血雨腥风。
这种恶劣局势下,齐王主动戍边,以政治上的“自我流放”来换取军事上的建树,以累累功勋和显赫威望来延续他的政治生命,在圣主和中枢看来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中央掌握了财力,掌握了北疆镇戍的命脉,齐王无论野心多大都难逃脱东都的掌控。
齐王“据北疆”是延续自己的政治生命,目的还是“称霸”,还是问鼎天下,唯有如此他才能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而他的政治生命保住了,所有追随他的人的政治生命也就保住了,但这一目标的实现不仅需要军事上的实力,需要一块地盘,更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需要国内外大势的配合。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奇迹”能否诞生,在于天命,而天命是否归于齐王,在于齐王和追随者的努力。奇迹不会从天而降,没有血汗就没有奇迹,而这就是希望所在,也就是韦福嗣、李珉和白发贼能够携手合作的原因,也是周仲必须做出正确选择的原因。
周仲出自江左世家,是中土名将周罗喉之子,而周罗喉声名显赫,青史留名。周仲顶着父亲的耀眼光环,继承着父亲留下的丰厚遗产,在江左贵族集团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韦福嗣之所以“诱惑”李风云从杨玄纵手中“抢”来四十七个贵族官僚,其真正的目标就是江左人,而首要说服者且有很大把握说服的就是周仲。
周仲和周氏家族自周罗喉死后,在政治上迅速没落,周仲肯定不甘心。这次更是惨遭重创,家族有灭顶之灾,可想而知周仲“求生”意志之强烈。周仲如果主动投奔齐王,竭尽全力辅佐齐王,齐王身边就聚集了关陇、山东和江左三大贵族集团的成员,这大大增强了齐王的实力,拓展了齐王的发展空间,对齐王实现其未来目标有着难以估量的推动作用。
周仲果断做出决定,追随齐王,这是绝望中的唯一生机,他必须抓住,不可错过。不过在做出承诺之前,周仲还有一个疑问,如果说韦福嗣、李风云等人参加杨玄感的兵变,是为了进一步恶化局势以方便齐王“讹诈”圣主和中枢,那么现在杨玄感尚未杀进关中,形势还没有恶化到极端,韦福嗣等人为何就急不可耐地撤出东都战场?难道杨玄感如此愚蠢,看不到齐王的真实目的,任由齐王玩弄自己于股掌之间?
“杨玄感只有杀进关中,形势才对齐王最为有利,但据某所知,杨玄感距离关中还很遥远,他依旧处在卫府各路援军的包围之中,依旧有全军覆没之危,而杨玄感一旦迅速败亡,形势就对齐王不利了。”周仲提出了质疑,“难道杨玄感失去理智,在如此关键时刻与你们反目成仇?”
“你说对了。”李珉叹道,“虽然没有反目成仇,但也差不多撕破脸了,我们不得不离开。”
周仲立即意识到到战局发生了变化,当即追问道,“渑池决战有了结果?杨玄感打赢了?”
李珉点头,“杨玄感打赢了,卫文升大败而逃,不出意外的话,杨玄感很快就能杀进关中。”
周仲再不迟疑,立即做出承诺,誓死追随齐王。
“你有活下去的信心,老夫就放心了。”韦福嗣笑道,“你去前线找个熟人,请他传讯周法尚,卫文升大败于渑池,然后周法尚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周仲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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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四,入暮时分,一抹彤红染遍了天际,洛口外的河面沐浴在艳丽余晖中,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周法尚负手站在甲板上,远眺落日流霞,郁闷的心情有所舒缓。
昨日他接到行省急报,西京大军被杨玄感包围于渑池一线,有全军覆没之危,为帮助西京大军杀出重围,行省要求周法尚不惜一切代价向东都推进,以吸引杨玄感的注意力,有效牵制叛军力量。这是个坏消息,虽然他愿意看到西京大军与杨玄感打个两败俱伤,但前提是西京大军不能全军覆没,不能任由杨玄感畅通无阻地杀进关中,不能让这场兵变愈演愈烈以致于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周法尚还是接受了行省的命令,加大了攻击力度,无奈他兵力有限,要兼顾三个方向,有心无力。
今日战局突变,叛军以主力支援洛口仓和虎牢一线,其用心很明显,竭尽全力阻御水师进入东都战场。周法尚立即有了不详之感,卫文升与杨玄感的决战可能结束了,杨玄感可能赢得了胜利,已经摆脱了腹背受敌、两线作战的窘境,已经开始大踏步向关中挺进了,唯有如此杨玄感才会腾出手来,调派东都战场上的主力向水师展开反攻,以此来摧毁周法尚的分割包围之策,继续给荥阳战场以支持,继续发挥荥阳战场的牵制作用,继而给杨玄感西进关中争取到充足时间。
周法尚的预感很快就被来整的急报所证实。刚刚来整急报,周仲突然现身两军阵前,告诉他杨玄感已于三天前在渑池方向击败卫文升,虽然西京大军最终还是杀出了重围,但付出了惨重代价,已失去再战之力,而杨玄感尾随追杀,正在向潼关急速推进,形势对杨玄感已非常有利。
周仲代表叛军高层阵前传讯的目的很简单,警告周法尚,迫使周法尚撤到大河上,以缓解叛军在东线的重压,给叛军在西线突破潼关争取时间。周法尚兵力有限,而其他各路援军又各怀目的,一盘散沙,所以目前这种情况下周法尚不可能与叛军决战,唯有后撤自保。
周法尚接到这个消息后,没有丝毫犹豫,十万火急命令费青奴撤离虎牢战场,命令来整务必在洛口方向拖住叛军,以帮助正在攻打虎牢的费青奴有足够时间安全撤离。
下达完命令后,周法尚心神不宁,焦虑不安,于脆走到甲板上看落日,但晚霞再美也无法化解他低沉的情绪。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静谧的暮色,一个身材健硕、英气勃勃、气宇轩昂的年轻军官大步而来,“明公,襄阳公(来整)再报,叛军蜂拥而至,攻势如潮,洛口岌岌可危,另有一支叛军正向黄马坂方向急速移动,据襄阳公的判断,叛军肯定要切断祁公(费青奴)的退路。迫于形势危急,襄阳公建议,即刻派遣战船顺水而下接应祁公撤退,迟恐不及。”
周法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考虑了片刻,缓缓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年轻军官。
这位年轻军官叫麦孟才,他的父亲就是江左第一猛将麦铁杖。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是盗贼出身,被捕后遂改恶从善,从军为将,骁勇善战,功勋累累,是圣主的绝对亲信,去年东征强渡辽水时不幸阵亡,是东征战场上阵亡军官中级别最高者。圣主痛失股肱,悲恸不已,赎尸厚葬。麦铁杖的三个儿子因父亲的功德而升官加爵,其中长子麦孟才继承了父亲爵位,官拜水师总管府录事参军事,也算是年少得志。
“形势危急?你也认为形势危急?”周法尚似乎有意考校麦孟才,并不急于做出决定。
麦孟才知道周法尚想问什么,犹豫了一下,回道,“明公,如果周仲消息准确,形势对我们的确不利。杨玄感一旦突破潼关,杀进了关中,后果不堪设想。”
“可有逆转机会?”周法尚又问道。
“西京并不是铁板一块,而西北危机又牵制了西北军,局面十分被动,这种情况下杨玄感如果突破潼关,我们短期内的确难有逆转机会,除非同轨公(卫文升)与杨玄感打了个两败俱伤,西京大军尚存元气,尚能据险而守,尚能给我们争取到更多时间。另外,还有一个关键是……”麦孟才说到这里,迟疑着没有继续说。
周法尚挥挥手,示意他毋须顾虑,大胆说。
“还有一个关键就是齐王。”麦孟才谨慎说道,“如果齐王的威胁不复存在,我们再无腹背受敌之危险,可以倾尽全力攻打杨玄感,则形势必能逆转。”
“齐王的事暂时不要考虑。”周法尚叹道,“那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麦孟才也是叹息,“如果齐王的威胁始终存在,我们就只能把逆转的希望寄托于同轨公,不过从杨玄感调集两万余大军向洛口展开反击,不惜代价增援荥阳战场来看,同轨公应该败得很惨,而杨玄感则胜得很轻松,实力不减反增,否则他断无可能调集重兵于洛口、虎落一线,两线作战。”
周法尚微微颔首,转目望向渐渐没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霞光,感叹道,“虎父无犬子,杨玄感竟能击败同轨公,可见他在兵事上还是有一定的天赋。”
麦孟才心领神会。周法尚既然看好杨玄感,那说明当前形势的确悲观,周法尚也是一筹莫展,同样找不到逆转的办法。
“传令吧。”周法尚语气索然地说道,“就依襄阳公(来整)的建议,派出战船接应祁公(费青奴)撤离。目前局势下,我们不能有任何错误,更不能有任何损失。同轨公就是前车之鉴,大意轻敌,一步错步步错,无力回天了。
麦孟才早已拟好命令,负责下达命令的兵曹掾属也早已站在远处候命。周法尚话音刚落,那位掾属就飞奔而去了
麦孟才正要躬身致礼离去,不料周法尚却意犹未尽,慢条斯理地又问了一句,“你对荥阳战局有何预测?”
麦孟才略感疑惑。杨玄感调兵增援虎牢,目的是要持续坚守荥阳战场,以期达到持续断绝大运河,持续牵制水师等各路卫府援军,所以荥阳战局短期内不会发生太大变化,但周法尚既然问了,就说明荥阳战局还是存在变数,只不过自己没有看到而已。
“祁公(费青奴)安全撤离后,襄阳公(来整)也要放弃洛口,叛军将重新控制洛水,恢复洛口仓和虎牢之间的联系,而荥阳战场上的叛军既有增援,又有洛口仓为后盾,实力更为强大,可以保证自己在荥阳战场上实现全部的预期目标。”
麦孟才一边说一边绞尽脑汁寻找可能存在的变数,但一无所获。
周法尚这一问肯定有原因,麦孟才越想越是好奇,最后忍不住试探道,“明公,荥阳战局若能发生变化,若我们能利用这些变化在最短时间内剿平叛贼,结束荥阳战事,集中全部力量直杀东都,那么只要杨玄感尚未突破潼关,我们便有一线逆转之机会。只是到目前为止,荥阳战局依旧在向不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某并没有看到产生变数的可能。明公慧眼如炬,是否有所发现?”
周法尚笑了笑,显得莫测高深,“襄阳公说,从旗号上看,这支从东都增援而来的军队应该是韩相国的宋豫叛军,但以他亲眼所见来推断,这支军队有相当的战斗力,应该是归降杨玄感的东都卫戍军。然而,渑池决战至关重要,关系到了杨玄感的生死存亡,他岂会弃东都卫戍军而不用?如果杨玄感以全部主力进行决战,那么击败卫文升后,他就面临潼关天险,还要投入全部主力以求一战而定,又岂会把部分主力调到荥阳战场?而韩相国自聚众叛乱至今不过两个多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能打造出这样一支精锐军队?显然不可能。”
麦孟才目露惊喜之色,的确,他忽略了这个“细节”,而周法尚却看到了这个“细节”,只是,新的疑问又来了,这支增援军队既不是归降杨玄感的东都卫戍军,又不是韩相国的宋豫叛军,那么是何方神圣?很明显,周法尚能看到这个“细节”,应该是对这支增援军队的“真面目”有所猜测。
“明公是否有所猜测?”麦孟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法尚当然有所猜测,他甚至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但他不能说,无论如何不能说。
年初他在齐郡与齐王联手剿贼,对齐王与白发贼之间的“默契”可谓洞若观火,一目了然。剿贼结束后发生了什么?白发贼直杀通济渠,齐王随后追杀,接着杨玄感就举兵叛乱了,如果有针对性的联想一下,这三者之间或许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现在白发贼在哪?据说渡河北上逃进太行山了。之前在黎阳的时候,周法尚对此说法就充满怀疑,想不通,没道理,白发贼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放弃蒙山,放弃齐鲁,转战河北,跑到太行山做山大王?现在知道了,这是瞒天过海。白发贼参加了杨玄感的兵变,若形势许可,齐王进京,白发贼就成了齐王的“先锋官”,劳苦功高,反之,形势不许可,齐王不进京,白发贼就要逃之夭夭了,否则他不是被杨玄感“吃了”,就是给齐王“灭口”。
如此秘密,周法尚能说?当然不能说,不要说他没证据,就算他有确切证据,他说出来就是置齐王于死地,而与齐王为敌就是深度介入皇统之争,结果可想而知,不是不报,时侯未到,总要一天他和他的家族要为此付出身死族灭的代价,所以周法尚闭紧了嘴巴,只字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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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耳恭听。”韩世谔冷笑道,“某希望听到一个有诚意的建议。”
“金蝉脱壳。”李风云不紧不慢地说出四个字。
韩世谔微微皱眉,旋即恍然大悟。李风云始终打着韩相国的大旗,而在这场兵变中韩相国已声名显赫,宋豫义军也是人所皆知,唯独真正发挥作用的白发贼和联盟义军却踪迹全无,当初以为这是“保护”齐王的必要措施,如今看来却是白发贼的深谋远虑,早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原来你要嫁祸韩相国,祸水东引。”韩世谔以嘲讽的语气赞道,“好一个金蝉脱壳。某一直以为韩相国逃离荥阳战场是胆小害怕所致,如今才知道与你有着莫大于系。只是,你之所以有条件金蝉脱壳,是因为你隐藏得好,没有证据证明你参加了这场兵变,证明你在东都战场上,而某却没有这样的优势,某又如何金蝉脱壳?”
李风云对韩世谔的嘲讽一笑置之,“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如果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一些,金蝉脱壳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韩相国一听就明白了。李风云所谓的金蝉脱壳是救他个人的命,但这是韩相国绝对不能接受的事。对他而言保全个人性命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条丧家犬而已,没有尊严,没有地位,没有实力,生不如死。他必须把军队带出去,有军队就有实力,就有地位和尊严,就能纵横捭阖呼风唤雨,如果上苍眷顾的话甚至还有逐鹿称霸的机会。李风云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正因为他实力强横,所以不论是齐王还是杨玄感,虽然想方设法利用他,但同时也很忌惮他,不得不给予其相当的重视和应有的地位,谁都不敢把他当作一条狗,所有人都视其为洪荒猛兽,所以实力才是生存的资本,实力就是一切。
韩相国嗤之以鼻,鄙夷质问道,“你是无知竖子?抑或,某是垂髫小儿?你可以没有诚意,但千万不要欺辱某。
李风云知道韩相国的“底线”了,但如何解决?如果韩相国愤怒之下,在这个关键时刻恣意妄为,毁了荥阳战场,受到连累的不仅是杨玄感,还有自己和整个联盟。这个风险太大,李风云不能不慎重。
“新义公不要误会。”李风云冲着韩相国连连摇手,耐心解释道,“荥阳战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荥阳战场顽强坚持,顺利完成了牵制任务,或许便能帮助杨玄感成功杀进关中。正如你所说,杨玄感的真正实力很强大,兵力的多寡并不能证明他实力的大小,并且杨玄感为这场兵变精心准备了很多年,暂时困难的背后可能隐藏着各种突破的契机,所以杨玄感杀进关中的机会还是非常大。只要杨玄感进了关中,未来形势如何发展就难以预料了,乐观估计杨玄感可能会据关陇而称霸。如果杨玄感称霸了,新义公此刻的忍辱负重,必将在未来赢得巨大的收获。”
“你不要妄谈未来,画饼充饥实际上就是欺骗,这对某没有意义。”韩相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风云的劝谏,“如果我们两人换一下位置,你是否还愿意在荥阳战场上坚持到最后,为杨玄感献出生命?”
李风云哑然。韩相国太任性了,高等贵族的自尊和骄傲被杨玄感“羞辱”之后,立即就开始了强烈的报复,根本不顾大局不顾后果,什么誓言、承诺、兄弟情谊统统扔到九霄云外了,利益之交果然可怕。不过李风云也能理解,如果换做自己,盟友把自己当狗一样对待,肆无忌惮地损害自己的利益,自己也不能忍受。之前在渑池战场上与杨玄感交恶之后,自己也是在决战的最后一刻“临阵脱逃”,这与此刻韩相国要“出走”荥阳战场如出一辙。
李风云找不到理由劝说韩世谔了。杨玄感要利用韩世谔坚守荥阳战场来赢得杀进关中的时间,而李风云同样需要韩世谔坚守荥阳战场以赢得渡河北上的时间,所以荥阳战场必须坚守一段时间,但目前看来,李风云因为不了解韩世谔其人,乐观估计了形势,以致于现在陷入了被动。
李风云无奈之下冲着李珉使了个眼色,希望李珉劝劝韩世谔。
李珉和韩世谔的交情很好,之前李风云轻松拿下伊阙口,与李珉和韩世谔彼此信任有直接关系,但正因为如此,李珉更不愿意看到韩世谔白白送死。同时李珉存有私心,他和父亲李子雄现在势单力薄,在联盟中没有话语权,无法有效影响到联盟决策,无法确保联盟始终为齐王谋利益,而齐王能否最后问鼎,直接关系到了他们父子乃至整个家族能否东山再起,重建辉煌,所以眼前这个机会对李珉来说太宝贵了,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只要韩世谔带着军队跟着李风云一起渡河北上,就必然与他们父子结成牢固同盟,如此他们父子实力剧增,就必然能在联盟中赢得一部分话语权,这就为未来他们父子一步步控制联盟打下了坚实基础。命运要控制在自己手上,这句话李风云经常说,大家也都懂得这个道理,但真正能做到的却少之又少。
“阿兄,大总管诚意十足,只是你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没有看到而已。”李珉抚须而笑,乐呵呵地说道,“金蝉脱壳,此计大总管既然能用,阿兄为何就不能用?你再想想,仔细地想一想?”
李风云脸色微滞,眼里迅速掠过一丝怒色,但旋即就被淡淡的笑容掩饰了。李珉好心计,一直以来自己都被他的“低调”欺骗了,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果然势不可挡。
韩世谔略感错愣。李珉在如此场合用如此亲密称呼,明显就是不加掩饰地告诉他,你要相信我。他相信李珉,如今处境艰难,同病相怜,李珉不会欺骗他。难道自己当真曲解了李风云?金蝉脱壳,某又如何金蝉脱壳?某如何带着几千大军离开荥阳战场?李风云有韩相国这杆大旗做掩护,而某又找谁做掩护?
突然,他想到了顾觉,想到杨玄感所任命的荥阳刺史顾觉,想到顾觉曾是老越国公杨素的忠实部下。顾觉是地方豪望,是中下等贵族,他为了做人上人,就必须依附弘农杨氏,必须做老越国公杨素的“鹰犬”,必须有为弘农杨氏冲锋陷、阵粉身碎骨的觉悟。
韩世谔豁然顿悟。你李风云可以借助韩相国的大旗做掩护,某也可以拿顾觉做挡箭牌。以顾觉对老越国公杨素的忠诚,对弘农杨氏的俯首听命,顾觉应该不会背叛杨玄感,应该会遵从承诺,为杨玄感和弘农杨氏奉献自己的生命,坚守荥阳战场到最后一刻。
韩世谔笑了,冲着李风云拱手致谢。李风云有苦难言,他也想到了顾觉这步棋,只是他的想法与韩世谔完全不一样,试想你韩世谔也罢,我李风云也罢,甚至还有齐王,都在关键时刻给杨玄感背后下刀子,你让顾觉怎么想?顾觉忠诚于老越国公杨素,但未必忠诚于小越国公杨玄感和弘农杨氏,尤其在关系到自身存亡和顾氏家族利益的时候,顾觉还能做到心口如一,然诺仗义?李风云不相信,人性自私,而以九品中正为基础的门阀士族制度所加强加固的森严等级,更是进一步加重了人的自私程度,再加上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的“千锤百炼”,自私自利已深深烙印在门阀士族的血脉里,士族的唯利是图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到如今更是成为破坏统一大业的最大阻碍。
杨玄感能背叛圣主,韩相国能背叛兵变同盟,顾觉为何就不能背叛杨玄感?就在刚才,李珉为了自身利益,还当面违背李风云的意愿,丝毫不顾联盟的未来,直接拉拢和教唆韩世谔,拉着队伍跟我一起渡河北上吧。这等于公开向李风云“叫板”,而这正是世家子弟的本性所在。
这天下午,顾觉飞马而来。
顾觉就在二十多里外的牛渚口,接到韩世谔的急报,风驰电挚赶赴虎牢,尚未进城,便看到打着韩相国旗号的军队正急匆匆向东而去,这让他顿时有一种不好预感。之前韩相国已带着宋豫义军逃之夭夭,而联盟总管吕明星攻占金堤关的目的并不是阻御前来围剿的卫府援军,只是为联盟抢一条退路,如今李风云已帮助杨玄感打完决战,那么此刻在荥阳战场看到李风云,是不是意味着李风云也要带着联盟军队逃之夭夭了?难道决战打败了,形势已经对兵变同盟非常不利了?
顾觉进关见到韩世谔,不加寒暄就急切问道,“白发贼是不是要逃了?”
韩世谔摇摇手,示意他不要着急,接着拿出了杨玄感的书信。顾觉匆匆看完一遍,神情随即变得凝重起来,然后反复读了好几遍,沉思良久后,他终于开口问道,“计将何出?”
“两个对策。”韩世谔说道,“其一,任由白发贼逃之夭夭,我们困守荥阳战场,坚持一天是一天。”说到这里他郑重其事地问道,“你认为我们能坚守多久?”
“我们能坚持多久,关键不在战场上的厮杀,而在于齐王的态度。”顾觉叹道,“如果齐王绝了心思,倾尽全力猛攻荥阳,我们就是瓮中之鳖,坚持的时间不会太长,必然会影响到越公的西进。”
“你认为齐王的态度会改变?越公刚刚在渑池战场上击败了卫文升,当前形势对我们十分有利,齐王的态度应该更为积极才对。”韩世谔有意试探道。
“如果齐王的态度更为积极,白发贼还会匆忙逃离?”顾觉摇摇头,叹道,“渑池决战虽然打赢了,但代价太大,损失惨重,尤其淮南公(杨玄挺)的阵亡,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太大。以某看,越公西进之路不是平坦了,而是更为艰难了。”顾觉拿起手中的书信摇晃了几下,“从这封信中就能看出来,越公的信心已经动摇,甚至有些方寸大乱,否则断然不会有这封信,更不会行此下策。”
韩世谔目露赞赏之色,顾觉不愧是追随老越国公杨素南征北伐的百战之将,一眼就看出了决战背后的隐患。
“你的第二个对策是甚?”顾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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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谔稍加沉吟,语气严肃地说道,“目前形势下,我们坚守荥阳既不能给越公赢得充足的西进时间,又不能确保将士们全身而退,当然要谋动思变,切切不可困守一隅,坐以待毙。”
“如何谋变?”顾觉立即追问道。
“正如你所说,如果齐王绝了心思,倾力全力攻击我们,再加上水师的配合,还有郇王杨庆和荥阳都尉崔宝德的夹击,以我们现有的实力,根本支撑不了几天,最终必然军心崩溃,全军覆没。”韩世谔说道,“既然齐王决定了荥阳战场的命运,甚至决定了越公的命运,那我们就直接把目标对准齐王,主动出击。”
顾觉皱起了眉头。改消极防守为积极防守,这不失为坚守荥阳战场的好办法,但问题是,这种策略上的改变不仅需要战机,更需要实力。没有实力,哪怕机会就在眼前,但有心无力,想抓也抓不住。
“愿闻其详。”顾觉拱手求教。
“我们都知道,齐王与白发贼有‘默契,,这从彭城留守董纯攻打金堤关就能看出来。双方打得很热闹,却谁也奈何不了谁,明显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虚张声势。之前我们还期待齐王进京,一直以为董纯与我们保持‘默契,,实际上我们都错了,董纯的真正目的是‘掩护,白发贼撤离京畿。某可以肯定,只待白发贼到了金堤关,必能击败董纯,从天堑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逃之夭夭,然后董纯‘将功折罪,,与周法尚、郇王杨庆三路夹击虎牢,你我寡不敌众,全军覆没。”
顾觉一听就明白了,韩世谔的首要目标是董纯,将计就计,借着白发贼之力,打董纯一个措手不及,给董纯以重创,但白发贼岂肯答应?
“白发贼狡诈,不会被你所利用。”顾觉摇头道。
“但白发贼被齐王利用了。”韩世谔说道,“以白发贼微薄之力,怎么可能会参加这场兵变?他的背后肯定有齐王撑腰,而齐王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承诺,只是这个承诺是假的,齐王骗了他,虽然他因此抓住了齐王的把柄,但这个把柄不能抓,抓住了就是死。齐王为了灭口,必定清除所有踪迹,岂能留下他的性命?”
“你已经说服了白发贼?”顾觉诧异地问道。
韩世谔立即警觉起来,摇摇手,“白发贼只信任他自己,其他人一个都不信任。渑池决战的最后时刻,越公要吃掉他,如果不是他逃得快,现在就完了。如此深刻的教训丨白发贼岂会忘却?如果易地而处,你现在还会信任董纯?还会相信齐王的承诺?”
顾觉心领神会,“白发贼为自身安全计,必定处处戒备,不论董纯是否有剿杀他的想法,双方都会因此产生矛盾,而你的机会就来了。”
韩世谔连连点头,“白发贼既担心董纯出尔反尔,又防备某居心叵测,于是同意某跟在他的后面,如果董纯出手攻击,杀机毕露,他就与某联手击杀董纯,如此他就能找到机会突出重围逃之夭夭,而我们击败董纯后,也能在荥阳战场坚守更长时间,这对彼此都有利;反之,如果董纯信守诺言,他顺利突围了,便把金堤关拱手相让,以此做为某鼎力相助的报酬,而某兵不血刃拿到金堤关,不但能据险阻御董纯,还能继续断绝通济渠,这同样有利于我们坚守荥阳战场。”
此计听上去完美无缺,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但正因为如此,顾觉的心里突然涌出一丝不安。韩世谔率军跟随白发贼到了金堤关后,不是与白发贼联手击败董纯,就是从白发贼手上轻松拿到关隘,不论形势如何变化,韩世谔都是受益者,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顾觉一边佯装沉思,一边又把手上的书信看了一遍。带着高度的警觉性,甚至是带着某种针对性,再看杨玄感的这封书信,顾觉马上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杨玄感给他们画了个“饼”,而这个“饼”就是预测白发贼要渡河北上,甚至可能到北疆找活路。原因很简单,此次齐王一旦“讹诈”圣主成功,获得了足够的政治利益,可以暂时延续政治生命之后,为自身利益计,必定要剿杀白发贼灭口。白发贼早有防备,他利用这场兵变早早让联盟大军渡河北上,完成了战略转移,所以白发贼“逃离”京畿后,必定也会渡河北上。
杨玄感为什么要在信中详细述说白发贼的事?顾觉直到此刻才领悟了杨玄感的“苦心”,原来杨玄感并没有抛弃他们,而是给了他们一条逃生之路,那就是跟着李风云一起走,只要保住性命,未来还大有可为。
“越公对荥阳战场的形势看得还是很清楚。”顾觉有意试探,佯作质疑道,“若想坚守荥阳战场到最后一刻,必须留下白发贼。白发贼逃了,就算你击败了董纯,就算你占据了金堤关,但在对手的三路夹击下,我们依旧坚持不到最后一刻,除非越公在西进道路上挡者披靡,势如破竹。”
韩世谔冷笑,“如何留下白发贼?越公都留不下白发贼,你还能留下他?你当白发贼是痴儿,愿意陪着我们一起送死?”
顾觉愈发不安,他从韩世谔这句话里闻到了一丝绝望的味道,如果白发贼跑了,韩世谔也跑了,仅靠自己这点人马还能守住荥阳战场?痴人说梦。
顾觉望着韩世谔,目光炯炯,韩世谔也望着顾觉,泰然自若。此刻双方心里都有算,顾觉已经察觉到韩世谔要“跑”了,只是无凭无据,不能胡乱猜疑,以免无事生非,而韩世谔“底气”十足,就算你怀疑我又如何?除非我跑了,否则你无凭无据,能奈我何?
“你带多少人马去金堤关?”顾觉问道。
“五千人马。”韩世谔大手一挥,毫不客气地说道,“镇戍虎牢的重任就托付于你了。”
顾觉暗自苦叹,他没办法提出反对意见,事已至此,只能祈祷上苍,走一步看一步了。
韩世谔成功说服了顾觉,两人当即拟定了具体部署。韩世谔率牛渚口和扳渚一线的大军赶赴金堤关作战,顾觉坐镇虎牢,向东兼顾金堤,向西联手洛口仓,居中策应。
当天晚上,韩世谔就带着亲卫团离开了虎牢,匆匆赶赴牛渚口和扳渚调集军队,而顾觉则在虎牢一边派人急赴洛口仓调粮,一边急书杨玄感,禀报荥阳战局的变化。
七月初六,金堤关。
李风云所率的联盟主力与吕明星所率的骠骑军顺利会合。将士们欢呼雀跃,非常兴奋,虽然目前大军还在卫府军的包围圈内,但一只脚已踏在天堑防线上,只要奋力一跃,就能突出重围,逃出天生,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
吕明星详细禀报了当前战局。彭城留守董纯在东线每日攻击金堤关,水师战船在北线频繁威胁通济渠,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则在西线频频出击,以酎合董纯和水师夺回通济渠的控制权。联盟军队处在卫府军的三面夹击之中,形势很不好,将士们撤离的意愿越来越强烈,吕明星承担了巨大压力,好在侥天之幸,紧急时刻李风云终于带着主力赶到,守到得云开见明月了。
“瓦岗的单氏兄弟和王氏兄弟仗义相助,已经率两千兄弟秘密潜伏于济水两岸,只待我们杀出天堑防线,他们就依照约定,打着韩相国的旗号虚张声势,吸引卫府军和地方官府的注意力,帮助我们金蝉脱壳。”吕明星终于说到关键处,声音也显凝重,“翟总管则率部分兄弟北上大河,潜伏于离狐徐氏船队,随时接应我们渡河。”
李风云连连点头表示赞许。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关键时刻瓦岗兄弟还是然诺仗义,这份人情记下了,将来百倍报答。至于李密,此次背后捅刀子,往死里算计联盟,就凭这份仇怨,将来也要好好回报他,不让他有任何机会伤害瓦岗兄弟。
“另据瓦岗兄弟报讯,孟海公也出动了,打着联盟旗号,已越过汴水,掳掠梁郡,配合瓦岗兄弟吸引宋豫两地官府的注意力。”吕明星继续说道,“虽然我们和瓦岗兄弟并未求助于他,但他依旧主动援手,且计策得当,目标明确,时机选择得也很好,对我们撤离京畿、渡河北上帮助甚大。”
“这份人情太大,将来一定要还。”李风云大为感叹,仔细想想,联盟内部兄弟之争,相比自己在东都战场上遭遇到的那些残酷无情卑鄙无耻的贵族们的围攻,实在是不值一提。屁股决定脑袋,地位决定眼界,身份决定观念,不同阶层的人,不但利益诉求不同,斗争方式也是截然不同。与东都的不死不休的血腥厮杀相比,联盟兄弟间的斗争就要温和多了,很多时候就是意气,还保存着很多温情。
“对面可与你有联系?”李风云问道。
“有。对面似乎很着急,催得很紧。”吕明星眉头紧皱,目露忧色,“尤其这几天,催得更厉害,甚至有威胁的意思。”说到这里他看了李风云一眼,疑惑道,“难道黎阳那边出了意外?”
“也没太大意外,估计行宫那边来人了。”李风云轻描淡写地说道,“目前局势对东都十分不利,圣主必定向齐王让步,而齐王如果坚定了北上决心,这个谈判就很简单。”李风云转头看看吕明星,叹道,“但是,齐王这个决心太难下了,他过去身份显赫,位高权重,过得都是好日子,如今让他过苦日子,落差太大,很难接受。这种情形下,如果圣主以退为进,以权力诱惑他,先把他骗进东都,骗进囚笼,接下来对付他就易如反掌了。”
“齐王不会如此幼稚吧?”吕明星持怀疑态度,“这都要父子反目了,他还对圣主抱有幻想?”
“储君的诱惑有多大,你知道吗?”李风云摇头苦笑,“那对齐王来说根本就是不可抵挡的诱惑,哪怕东都是个陷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吕明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明公既然有此估测,可有对策?”
“当阳公(韦福嗣)随某一起撤离了东都。”李风云说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了,但某不能把命运交给别人,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渡河北上。”
吕明星当然赞同,“我们走了,金堤关交给谁?是交给董纯还是交给顾觉?”
李风云微微一笑,“你不想知道渑池决战的结果?”
吕明星疑惑了。结果不是杨玄感赢了吗?难道这背后另有玄机?“愿闻其祥。”
“渑池决战是杨玄感打赢了,但他却输掉了这场兵变。”
吕明星没听懂,恭敬聆听。李风云详细一说,吕明星忍不住就想骂人了,假君子真小人,杨玄感的手段太卑劣了
“杨玄感进不了关中?”吕明星最后求证,以免理解错了。
李风云点头,“大好形势给他亲手葬送了。”
吕明星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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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深夜,联盟大营。
韩世谔再次与李风云坐在了一起,只不过这次双方位置不一样了,心态也迥然不同。年轻的贼帅李风云成了事实上的首领,而年长的权贵却不得不寄人篱下。位置的颠覆和身份的变化对韩世谔的冲击很大,按理说他今天下午就应该到金堤关正式拜会李风云,商谈结盟一事,但他情绪低沉,需要时间缓冲和适应。
李珉有过同样的经历,知道韩世谔过不了心态这一关,特意走了一遭。韩世谔看到李珉,不免同病相怜,再想想李子雄,心态顿时就好了。李子雄是何等人物?老人家现在都屈身于联盟之中,与贼为伍,他韩世谔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为了美好的未来,即便是胯下之辱也忍了。
韩世谔摆正了心态,低下了傲骄的头颅,再与李风云谈结盟就简单了,该让步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让步,该维护的利益竭尽所能去维护。
李风云的表现完全出乎韩世谔的预料。李风云张开双臂欢迎韩世谔的加盟,热情万分,诚意十足,令韩世谔始料不及,甚至有些怀疑李风云别有居心。
李风云心里有算,这次他赚大了,虽然他与韦福嗣做了一系列的约定,其中包括韩世谔率军暂时寄居联盟,包括让李子雄、韩世谔等关陇人在联盟中自成一系发展壮大,甚至承诺在齐王镇戍北疆后,只要条件许可就允许关陇人脱离联盟归附齐王,等等,李风云都答应了,但实际上这些利益的让度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关陇人加入联盟后,对联盟实力的增加、对联盟在北方的发展壮大所作出的贡献。
现在联盟以“尊奉”齐王为“大旗”,以山东、关陇和江左三大势力为基础,如果再占据北疆为地盘,那不但具备了高速发展的条件,也拥有了在群雄争霸年代逐鹿天下的资格。
此刻的李风云雄心勃勃,虽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能力改变历史前进的轨迹,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还是成功改变了某些历史人物的命运,比如齐王、韦福嗣、崔弘升、李子雄父子、韩世谔、周仲等等,而历史正是由这些重要人物的命运交织而成。只要改变了更多历史人物的命运,聚小溪成江河,历史的长河总有一天会改变奔腾的方向。
李风云重新调整了自己的目标,他不再盲目自大,不再妄图凭借自己孱弱之力去改变某个历史事件。这次参加杨玄感兵变就是一个深刻教训丨李风云以失败而告终,这说明他的方法是错误的,以改变某个历史事件去改变历史轨迹是行不通的,他没有那个强大实力。而在金堤关,韦福嗣和韩世谔却给了他启发,让他有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以他目前的实力,他可以努力去改变更多历史人物的命运,以此为方向,或许就能改变历史。
但是,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不论对齐王本人还是对联盟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难以战胜的挑战。
大漠北虏倾师而来,几十万控弦,齐王、镇戍军和联盟三方联手也无力抵御,唯有倾尽国力才有可能一战,但圣主这些年连续对外远征,已耗尽了国力,很难御敌于国内之外了。这些年圣主如果连战连捷,给北虏以强大威慑,倒是可以实现新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可惜事违人愿,随着两次东征的失利,高句丽这个弹丸小国“蚍蜉撼树”,拖垮了中土,反倒让窥伺一侧、虎视眈眈的大漠北虏抓到了千载难逢的战机。乘你病要你命,大漠北虏为了自身安全,为了让中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无法威胁到北虏的生存和发展,必然南下入侵给中土以重创,南北战争已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历史上这场南北大战以中土的失败而告终,而这场军事上的失败,成了在政治上彻底压垮圣主和改革派的“最后一根稻草”,中央威权丧尽,中土分崩离析,统一大业轰然倒塌。
李风云试图拯救中土的统一大业,拯救在分裂和战乱中死去的千千万万无辜生灵,于是他把目标对准了这场南北大战。如果他能利用齐王的“大旗”把分散在北疆所有力量集中起来,再加上东都方面的倾力支持,或许就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如此便有可能拿掉那“最后一根稻草”以拯救圣主和改革派,有可能继续维持中央权威,有可能延缓甚至阻止中土的分崩离析。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距离南北大战的爆发满打满算只剩下两年时间,就算齐王心甘情愿戍守边疆,就算联盟如愿以偿发展壮大,就算李风云的诸多谋划都顺利实现,但两年时间能让自身实力增加多少?能否挡住呼啸而来的几十万北虏控弦?答案不言而喻,如果齐王和联盟倾尽全力阻御北虏,最终结果只有一个,死伤殆尽,而所谓的“据北疆而称霸”也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当然,奇迹是存在的,只是到目前为止李风云尚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逆转希望。
若能逆转南北战争的胜负,历史也就改变了,而这正是李风云的梦想,目前他能做的就是改变一些历史人物的命运,然后在南北战争爆发后,祈盼奇迹的发生。所以对李风云而言,当前最现实目标就是全力以赴应对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
之前他就使出了浑身解数,利用“北上谋划”,说服了在皇统之争中失败的齐王、李子雄和韦福嗣等人。对这些齐王“集团”的人来说,他们在政治上已经穷途末路,南北战争是唯一可以逆转命运的机会,于“公”是尽忠报国,于“私”是东山再起,可谓名利双收,值得倾力一搏。
有了齐王这杆“大旗”,李风云才有底气说服联盟豪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豪帅们都不想一辈子做贼,再说联盟风头太强劲,“出头鸟”的下场可想而知,联盟无论是生存还是发展都面临严重危机,若想实现梦想,联盟必须战略转移,于是齐王的命运就和联盟的命运捆绑到了一起。
在南北战争阴云的笼罩下,李风云相信只要齐王到了北疆,双方之间的合作就会非常顺利,毕竟对手太强大,双方即便联手都抗衡不了,除了紧密合作外根本就没有其他出路。至于南北战争结束后,双方何去何从,说实话李风云自己都不知道。
可以肯定的是,以齐王为核心的政治势力的目标始终是皇统,是东都,是权力中枢,只要圣主给齐王机会,齐王必然会放弃艰难困苦而希望渺茫的“据北疆而称霸”的想法。至于联盟,运气好的话,可以利用南北大战后中外双方两败俱伤的机会,在北疆占据一块地盘,运气不好的话,估计就要从头再来了。
李风云为了赢得韩世谔的信任,为了赢得双方之间的合作,把“北上谋划”的“前世今生”做了一番详尽的解说
韩世谔先是震惊,后来是目瞪口呆,他总算知道了齐王和李风云之间的“秘密”,知道了双方“默契”背后的“来龙去脉”,知道了李子雄父子、韦福嗣、董纯等军政大佬为何愿意与李风云合作了,诸多隐藏在他心中的疑惑也就此一一解开,而李风云在他眼里的份量更是直线上升,对李风云背后的那股庞大力量亦是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
“新义公,现在,你还怀疑某欢迎你加入联盟,是别有居心吗?”李风云问道。
韩世谔连连摇头,有些魂不守舍。李风云透露的秘密太多,完全吃透理解尚需时间,好在他身边坐着李珉,无需怀疑秘密的真实性,这让他“整理”起来轻松不少。
李珉没想到李风云如此“坦诚”,“坦诚”得太过份了。李风云所说的机密知者甚少,而刚刚投奔过来的韩世谔显然不具备获悉这些最高机密的条件,这也是李珉即便与韩世谔交情很好也“守口如瓶”的原因所在,但李风云说了,这让李珉尴尬、不满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些疑惑。
李风云为什么要以这些“机密”来换取韩世谔的信任?为什么要以这种办法来赢得双方的亲密合作?未来韩世谔肯定要与自己父子联手,以便在联盟中取得一席之地,赢得一定的话语权,这明显对李风云不利,但为何李风云视而不见,毫不在意?难道当真如他自己所言,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
“今夜我们突围而走。”李风云一边摊开案几上的地图,一边对韩世谔说道,“你跟在我们的后面,不要有任何顾虑,大踏步前进。不要怀疑某,也不要怀疑董纯,更不要擅自做出异常举动,以免发生不必要的意外,造成不可挽救的损失。”
韩世谔对李风云的警告心领神会,一口答应。接着李风云详细交待了突围时间和突围路线,并告之联系暗语,最后嘱咐道,“你务必换上我们的旗帜,用上我们的暗语,否则后果自负。”
韩世谔告辞而去。李珉随后相送。到了帅帐外面,李珉问了一句,“你相信南北大战即将爆发?”
“某相信。”韩世谔停下脚步,望着李珉,郑重其事地说道,“大漠上的突厥人已再度崛起,甚至已横扫诸虏再度控制了万里疆域,南北关系的紧张程度已超过了我们的想像。这一点你家大人应该比某更清楚,他宁愿寄身联盟与贼为伍,也要积极北上边陲,估计原因就在如此。”
“你相信李风云,原因也是如此?”
韩世谔抚须而笑,“若能北上杀虏,落草为寇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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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下午,周法尚接到彭城留守董纯的书信,徐州军于昨夜向金堤关动偷袭,一番恶战之后,虽然击败叛军,成功收复金堤关,但损失非常惨重,已失去战斗力,为此火向水师求援,请求水师攻打扳渚,与其联手控制通济渠。
周法尚看完书信,当即陷入沉默,望着铺在案几上的地图久久不语。
自己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那支从东都杀来的援军是白贼的人马,齐王眼见夺储无望,遂命令白贼借道荥阳战场,金蝉脱壳而走。此计果然精妙,毫无破绽,滴水不漏。如今董纯“攻占”了金堤关,兵临通济渠,但借口损失惨重,无力再战,就是不控制通济渠,不恢复通济渠的畅通,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尾巴”,明摆着就是帮助齐王“讹诈”圣主。
“明公曾预言荥阳战事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果真言中。”录事参军事麦孟才心情愉悦,情绪很好,看到周法尚迟迟不语,以为周法尚无意抢功,不想攻打扳渚,于是急忙进言,“明公,今顺政公(董纯)已攻陷金堤关,只待我们再拿下扳渚,郇王那边再挥兵北上,牵制住虎牢、荥阳一线叛军,则可迅恢复通济渠的畅通,如此荥阳战事接近尾声,我们可以集中力量攻打东都了。”
周法尚抬头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是没有读懂这封信,还是没有看懂东都战局?”
麦孟才愣了一下,某说错了?哪里错了?心念电闪间,他把这两天接到的诸多讯息迅梳理了一遍。
行省急报,卫文升大败于渑池,退守陕城,现在西京大军正在弘农宫、常平仓一线与杨玄感激战。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已率军赶赴弘农宫支援卫文升。考虑到潼关形势危急,卫文升已急书西京,请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火增兵潼关,确保潼关不失。行省为此恳请水师,加大对洛口仓的攻击力度,想方设法牵制东都战场上的叛军,以免他们抽调军队支援杨玄感。
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书告周法尚,考虑到黎阳局势已趋稳定,而东都局势日益危急,行省又屡屡催促,遂决定西进河阳,与行省会合。
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也书告周法尚,崔弘升已先行率军西进,另外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也已奉旨赶到,敦促他火赶赴东都战场,为此他不得不拔营起寨,日夜兼程赶赴河阳。
齐王也书告周法尚,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于初三抵达黎阳,详细了解了东都战局后,便奔赴行省而去。
综合各方讯息来分析,现在形势对杨玄感有利,一旦卫文升再败,潼关失陷,杨玄感杀进关中,那战局就失控了,平叛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所以在董纯攻陷金堤关,通济渠已是囊中之物后,叛军在荥阳战场上的牵制作用已不复存在,对水师来说当务之急是攻打东都战场上的叛军,迫使杨玄感两线作战,置杨玄感于腹背受敌之窘境,如此则形势逆转,可以有效帮助卫文升守住潼关,只要潼关不失,杨玄感就在包围之中,最终难逃覆灭之祸。
但是,从江左人的利益出,水师不能急于攻打东都,还要继续让卫文升与杨玄感打下去,关陇人自相残杀当然是打得越惨越好,另外水师现有兵力不足,只有一万余人百艘战船,左右两翼又没有其他友军,极易形成孤军深入之势,一旦在攻击过程中出现意外,甚至被叛军打败了,出师不利,那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了。
这样一分析,水师暂时还是留在荥阳战场上最为妥当,正好彭城留守董纯又来信求援,正中下怀。只是周法尚那句话有何深意?某到底是没有看懂东都战局,还是没有看懂这封信?麦孟才疑惑不解。
周法尚耐心等待,并不催促。他是看着麦孟才长大的,尤其自麦铁杖阵亡沙场后,周法尚对其更是视为己出,如此关键时刻,当然要用心提点。
“末将愚钝,请明公指教。”麦孟才不敢拖延,躬身为礼,虚心求教。
“顺政公(董纯)为何一反常态,不但在夜间动攻击,还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金堤关?”周法尚问道,“据斥候探查,前两天有大量叛军渡过通济渠增援金堤关,因此与前些日子相比,顺政公实际上已处于劣势,完全不具备攻打金堤关的条件,但他为何突然倾尽全力动攻击?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麦孟才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金堤关这里。旋即仔细一想,这一仗果然有问题,董纯的举动果然很反常。事出反常即为妖,金堤关这一仗肯定与黎阳那边的齐王有关系。
“许国公(宇文述)到了。”
麦孟才豁然顿悟。自己不仅没有看懂董纯这封信,也没有看懂东都战局,于是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圣主先后派了两个大臣回京负责平叛,其中右候卫将军屈突通是“探路”的,真正代表圣主说话的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屈突通到黎阳,起不到任何作用,而宇文述到黎阳,作用就大了,直接决定了东都局势的展。齐王要“讹诈”圣主,宇文述代表圣主与齐王讨价还价,此刻齐王当然要把通济渠稳稳地攥在手心里,否则一旦荥阳战局生异变,比如说水师突然击败叛军控制了通济渠,或者郇王杨庆突然“大神威”恢复了通济渠的畅通,齐王岂不傻了眼?
这应该就是董纯不惜代价连夜攻打金堤关的原因所在,但把通济渠攥在手心里,并不代表通济渠就恢复了畅通,如果通济渠畅通了,齐王还拿什么“讹诈”圣主?所以玄机就在董纯这封信里,董纯这份求援信的意思实际上很直白,我损失惨重了,没有战斗力了,无法恢复通济渠的畅通,但是,你们也不要趁火打劫,不要从齐王碗里抢饭吃,否则后果自负。
谁敢从齐王碗里抢饭吃?谁又愿意与齐王生冲突?谁嫌命长非要一头栽进皇统之争的漩涡里?可以肯定,这封信不但周法尚接到了,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也接到了,董纯出了严正警告,任何人都不要去淌通济渠这滩浑水。
“明公,既然许国公到了,我们是不是加快攻击度,迅向东都推进?”麦孟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法尚笑了,“既然许国公都到了,荣国公(来护儿)还会远吗?”
麦孟才老脸一红,羞赧不已。这么简单的事自己竟然都没看出来,当真是愚不可及。
许国公宇文述都从数千里之外的东征战场上赶回了东都,荣国公来护儿的水师战船距离东都还会远吗?现在卫府中,绝对忠诚于圣主的是那支军队?来护儿的水师。去年水师东征大败于平壤,圣主极力袒护,不但不予以责罚,反而厚加赏赐,如此恩宠,此时不报更待何时?既然水师数万主力正日夜兼程而来,那东都战局还值得担心吗?可以预见,只待来护儿一到,形势就会迅逆转,卫文升和西京大军拼死也要守住潼关,而杨玄感身陷重围,败亡不过是旦夕之间的事。
“传令下去,明天再攻洛口。”周法尚不紧不慢地说道,“回书顺政公(董纯),说某正在猛攻洛口、虎牢一线,只待某拿下了虎牢,扳渚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麦孟才心领神会,躬身应诺。
七月初八,左翊卫大将军、许国公宇文述乘传车风尘仆仆抵达黎阳。
齐王亲自出城迎接,姿态摆得很低,表现得很热情,而宇文述不知道是太过疲劳还是其他原因,看上去精神萎靡,心力交瘁,再加上灰白的须和深深的皱纹,给人一种摇摇欲坠、行将就木之感。
宇文述见面就问南北大运河是否畅通无阻了?结果答案让他非常失望,通济渠竟然还没有恢复运行,还处于断绝状态,也就是说,从杨玄感六月初三动黎阳兵变开始到现在,大运河中断一个多月了,无论是北疆镇戍还是东征大军,都已经陷入了粮草危机,这太可怕了,后果太严重了。
宇文述追问,通济渠何时能够恢复运行?
齐王没有直接答复,而是把荥阳战局做了详细介绍。宇文述心知肚明,对齐王的心思一目了然。
接下来宇文述才开始关注东都战局,但齐王的讲述却让他的心情跌入了低谷。他已经预料到东都形势不会太好,只是没想到卫文升竟然败给了杨玄感,西京大军甚至差一点就全军覆没了,潼关已经危在旦夕了。这个局面出了他的想像,让他倍感棘手。
看到宇文述沉默不语,齐王才十分谨慎地询问圣主近况,然后便为自己在未经圣主同意和东都许可的情况下进京平叛做了一番解释,实际上就是试探宇文述对他的态度,毕竟他要“讹诈”圣主,而谈判的对象却是宇文述,所以宇文述对他的态度如何,某种程度上直接决定了谈判结果。
宇文述一句话就让齐王“心花怒放”了。
“大运河畅通无阻,大王的回京之路也就畅通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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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上午,韦福嗣到达黎阳。这一路狂奔,风驰电挚,早已疲惫欲死,但韦福嗣还是不顾疲劳,以最快速度见到了齐王。
韦福嗣神态萎靡,齐王也是精神不振,甚至都推迟了与宇文述的会谈时间,不过当他听说韦福嗣回来了,还是惊喜交加,亲自出迎,心里更是荡起层层涟漪,浮想联翩了。
君臣相见,把臂言欢,稍加寒暄后,齐王急切问道,“爱卿,东都局势如何?行省急报,说同轨公(卫文升)大败于渑池,消息可确切?”
韦福嗣更着急,几乎同声问道,“大王,许公(宇文述)可至黎阳?可有圣主诏令?”
君臣相视苦笑,都知彼此心情。韦福嗣出于礼节,急忙先行答复,“大王,行省所报属实,只是内情复杂,杨玄感的确打赢了渑池决战,但同时他也输掉了这场兵变。”
齐王笑容僵滞,一丝幻想烟消云散,刚刚舒缓的心情再次罩上厚厚阴霾。不过此刻不是细谈之时,齐王也急忙回答了韦福嗣,“许公昨日抵达黎阳,也带了圣主诏令,但诏令中并未提及孤。”
韦福嗣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最怕圣主亲自诏令齐王进京平叛,甚至命令齐王把军队交给宇文述,那等于撕破脸,不得不鱼死网破兵戈相见了,为此韦福嗣甚至都做好了不择手段驱赶宇文述的准备,好在圣主没有对齐王下狠手,尚留有很大回旋余地。
“许公可有力挽狂澜之策?”韦福嗣急切追问。
宇文述奉旨回京平叛,第一站到黎阳,当然是要安抚齐王,给齐王足够好处,做一大堆承诺,以免齐王阻碍平叛,甚至背后下黑手进一步恶化局势,而齐王对皇统的**太强烈了,对圣主始终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对自我流放北上戍边又充满了抵触情绪,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宇文述只要花言巧语给齐王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齐王必定抵挡不了诱惑,“束手就擒”。但韦福嗣不好直言不讳,从齐王的萎靡情绪上也看得出来他内心的挣扎,所以还是委婉一点好,以免触怒濒临失控的齐王,以致劝谏失败。
“虽然同轨公大败于渑池,潼关告急,东都局势异常险恶,但许公更关心的还是大运河,还是通济渠。”齐王一边与韦福嗣并肩而行,一边以低沉而忧郁的口气说道,“许公希望孤即刻率军进入荥阳战场,与郇王(杨庆)、樵公(周法尚)、顺政公(董纯)联手围杀叛贼,恢复通济渠的畅通。”
“许公给了大王什么承诺?”韦福嗣停下脚步,焦虑不安地追问道。
齐王眉头皱得更深,犹豫不语。
“如果许公慷慨承诺,愿意帮助大王入主东宫,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韦福嗣毫不客气地直指要害,“当初元德太子薨亡,大王理所当然继承皇统,入主东宫,但结果如何?相比起来,那个时候圣主对大王还寄予了厚望,大王入主东宫的条件最好,但多少人从中阻挠,甚至蓄意陷害?许公是不是阻挠者中的一个?现在圣主与大王矛盾激烈,形同陌路,尤其这次兵变爆发后,大王更是果断出手,挟大运河以胁圣主,此举无异反目成仇,这种情况下,圣主还会把国祚托付于大王?许公还会帮助大王入主东宫?”
齐王脸色阴郁,踌躇,彷徨,心情沉重,仿若背负着一座大山,步履艰难,摇摇欲坠。
韦福嗣不好“追”得太紧,不敢过份施压,说完之后也就闭上了嘴巴,给齐王思考权衡的时间。
齐王负手而行,步履沉重地走了几步,忽然从思虑中惊醒,低声问道,“此趟东都之行,爱卿有何收获?”
“收获甚多。”韦福嗣也不隐瞒,把自己在东都战场上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详细告之。
“渑池决战如果依照白发之策,卫文升必定全军覆没,杨玄感必能以最小代价获得最大战果,甚至现在他已经兵临潼关了,但是,杨玄感太过自信,决战尚未结束,就开始调兵遣将围杀白发,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卫文升绝地反击,杀了杨玄挺,全歼了杨玄感一部主力,胜券在握的决战最终功亏一篑,卫文升突围而走,白发连夜撤离,杨玄感既未能全歼对手,又失去了最强盟友,还惨遭重创,大好局面被他一念之差彻底葬送。”
韦福嗣望着神色阴晴不定的齐王,正色说道,“大王还记得在齐郡之时,白发便成功预测到了这场兵变,并预测这场兵变将以失败而告终。从目前局势来看,白发的预测是正确的,杨玄感很快就要败亡,而他的过快败亡,不但影响到了白发的北上转战,也影响到了大王的发展大计。不出意外的话,大王即便要自我流放,要北上戍边,恐怕也是困难重重,最终极有可能演变成真正的流放。”
此言一出,齐王脸色大变,吃惊地问道,“真正的流放?难道要剥夺孤的一切,把孤打入地狱?”
“对于大王来说,所谓真正的流放,就是权力受到最大程度地限制。”韦福嗣叹道,“在我们的谋划中,如果大王能够总揆北疆军政,能够成为北疆之王,便能在最短时间内据北疆而称霸,而这正是我们试图利用这场兵变要攫取的最大利益,但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杨玄感能够西进关中,能够把这场兵变延续到今年冬天,而国内局势的持续恶化,必然给圣主和中枢以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国力可能因此而陷入崩溃之绝境,如此必然会影响到南北关系,影响到边疆镇戍,圣主和中枢迫于无奈之下只能向大王妥协让步。反之,大王就很被动,圣主和中枢就算答应了大王的要求,也会限制大王的权力,这对大王的发展十分不利。”
齐王的心情霎那间跌入低谷。刚才他还为是否返京而挣扎,现在不要说返京了,就连北上戍边都难以如愿,北上戍边都有可能变成真正的流放,而真正的流放对齐王来说就是一场灾难,试想如果齐王被贬黜为一个长城烽燧的戍卒,他还有多大的希望东山再起?
面对现实,齐王不得不抛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诚如韦福嗣所说,如果杨玄感杀进了关中,这场兵变还要持续下去,形势当然对齐王有利,反之,就不是有利,而是有害了,腾出手来的圣主和中枢很快就会在政治上清算所有对手和潜在的对手,而齐王就是对手,对手都在清算之列,齐王的命运可想而知。当初白发之所以积极要求兵进东都,目的就是要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从而给齐王赢得“攫利”的最好局面,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时运不济,杨玄感还是转瞬即败,如此齐王就把自己置于死地,形势瞬间逆转,徒呼奈何。
“计将何出?”齐王面色苍白,惶恐问道。
现在他知道韦福嗣为何日夜兼程飞驰而来了,没办法,如果再迟一点,如果自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宇文述,结果必然更被动,甚至连死里逃生的机会都没了。好在自己优柔寡断,迟迟拿不定主意,好在李善衡和李百药都极力劝阻,好在韦福嗣回来的非常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大王还握有一些主动。”韦福嗣手抚长须,从容说道,“大王只要坚定决心,充分把握好这些主动,依旧还有北上戍边之可能。”
齐王苦笑,落寞而凄楚,“现在孤的目标也就剩下北上戍边了。”与囚禁在牢笼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生不如死相比,北上戍边或多或少还有一线生机,还能纵马驰骋在广袤的大漠上,还能像雄鹰一般自由飞翔,还能浴血奋战马革裹尸保家卫国,还能有尊严地活着,而有尊严地活着,已经成了齐王最后的奢望。
“大王只要北上戍边,一切皆有可能。”韦福嗣信心满满地鼓励齐王,“随着两次东征的失败,随着这场兵变爆发国内局势的恶化,南北关系必然迅速恶化,北虏入侵的步伐必然会越来越快。某相信白发的预测,南北大战即将爆发,未来两年内即便不会爆发,未来三四年内还是大有可能。只要南北大战爆发,大王就必然崛起,就必然雄霸北疆
齐王冲着韦福嗣摇摇手,他对这些鼓励的话没兴趣,“目前孤所握主动非常少,如果杨玄感迟迟不能杀到潼关,形势开始对东都有利,孤就一筹莫展了。”
“大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韦福嗣笑道,“顺政公(董纯)已经攻陷金堤关,控制了通济渠,大运河是否立刻畅通,就在许公的一念之间。”
齐王大喜,“当真?顺政公何时攻克的金堤关?为何孤没有接到消息?”
韦福嗣笑而不语,心里却是暗自腹谤。如果你提前接到这个消息,告之许公,仅有的一点主动也被你拱手相送,最终你成了活死人,而我们都成了刀下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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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午时,齐王与宇文述再度坐到了一起。
宇文述很不高兴,觉得齐王的“吃相”太难看,做得太过分,虽然彼此都知道对方手段阴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但“表面光”的事还是要做,落人口实、授人以柄终究是落了下乘,实属不智。难道你齐王摆脸色给我看,拿大运河来要挟我,我就会如你所愿?太幼稚嘛。
宇文述强忍怒气,继续耐心劝说齐王驰援荥阳,尽快恢复大运河的畅通,毕竟粮草太重要了,关系到了远征军几十万军民的生命,关系到了北疆边防的安全,关系到了国祚命运,不容儿戏。
齐王始终沉默,直到宇文述说累了,闭上了嘴巴,他才悠然自得地说了一句,“孤刚刚接到顺政公(董纯)的报奏,他已攻陷金堤关,兵临通济渠。”
宇文述一听,顿时怒气上撞,你竟敢戏弄我?你这是戏弄我,还是羞辱圣主?宇文述的脸色渐渐阴沉,一双眼睛更是不加掩饰地露出了怨愤之色。既然你要撕破脸,那老夫就奉陪到底。老夫代表了圣主,无关紧要的事老夫可以土就,甚至可以妥协让步,但关系重大的事,老夫寸步不让。
齐王看到宇文述被自己激怒了,暗自高兴,不过脸上却佯装惶恐,冲着宇文述连连摇手,“许公莫要误会,不是孤故意不说,而是内情远比你想像得复杂。”
宇文述双眼微眯,鄙夷冷笑,好,要谈条件了,老夫倒想听听你要讹诈什么。
“有何内情?”宇文述问道。
“顺政公虽然攻陷了金堤关,但付出的代价极其惨重。”齐王做了一番具体说明,“现在顺政公帐下兵力已不足千人,无力再战,根本就拿不下扳渚,无法在最短时间内恢复通济渠的畅通。目下顺政公已急书郇王(杨庆)和樵公(周法尚),请他们火速增援,迟恐不及,一旦叛军展开反扑,不但通济渠夺不回来,就连金堤关都要得而复失,再度易手。”
宇文述一听就知道形势恶化了,事情麻烦了。求援是假,警告是真,面对齐王的公开威胁,郇王杨庆和樵公周法尚绝无可能支援董纯,如此一来自己的“咽喉”便被齐王死死捏住,若不答应齐王的条件,不给他实打实的好处,自己恐怕要被“困”在黎阳了。看来昨天的劝说起到了相反作用,自己的虚与委蛇、蓄意欺骗彻底激怒了齐王,齐王绝望之下,于是铤而走险,要不惜代价殊死一搏了。
宇文述稍加沉吟后,抚须笑道,“善顺政公攻克金堤,建下大功。只待水师拿下扳渚,郇王再兵进荥泽,三路大军联手便可阻挡住叛军的反扑,完全控制住通济渠,如此便能迅速恢复通济渠的畅通。”
齐王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一切顺利,水师迅速攻克扳渚,而郇王又能果断北上发动攻击以牢牢牵制住荥阳、荥泽一线的叛军,则必能再传捷报。”
宇文述微微皱眉,语含双关地说道,“如果大王火速驰援,这一切担心也就不复存在。”
齐王看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义正辞严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没有圣主的诏令,孤决不进京,孤的军队也决不会踏足京畿。”荥阳战场就在京畿范围内,齐王的军队决不踏足京畿,也就是决不进入荥阳战场。
此言一出,宇文述的神情骤然凝重,心里更是涌出一股的强烈不安,甚至有些莫名惶恐。
齐王立场鲜明,决不进京,实际上就是告诉宇文述,告诉圣主,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不会去争夺皇统继承权,不会蓄意恶化局势,不会让风暴走向失控。
这是齐王的承诺,而这个承诺是宇文述所迫切需要的,虽然他口口声声劝谏齐王驰援荥阳战场,率军进京平叛,但这纯属试探,如果齐王愿意进京,表明齐王没有放弃对皇统的争夺,这是巨大隐患,必须铲除,以免夜长梦多;反之,如果齐王拒绝进京,那表明齐王即便还没有放弃争夺皇统,但短期内尤其这个关键时刻,齐王还是顾全大局,还是以国祚和圣主利益至上,还没有失去一个正常人的理智,这属于潜在的隐患,可以暂时放一放,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再予以解决。然而,这场风暴爆发后,齐王的所有举措都表明他要积极争夺皇统,所以宇文述到了黎阳后,直接设“陷阱”诱惑齐王,打算置齐王于死地,根本就没有想过齐王会做出决不进京的承诺。
现在齐王做出了决不进京的承诺,既满足了圣主和中枢的政治需要,也为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做出了合理解释,齐王为了国祚安危和东都安全,积极平叛,并没有进京夺取皇统的想法,也没有挟大运河以威胁圣主,讹诈政治利益的企图,换句话说,现在事实真相到底如何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齐王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光辉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对大家都有利,必须尽力去维护。
如何维护齐王的光辉形象?齐王平叛建功了,有功就要赏,这既有利维护于圣主和中枢的权威,又有利于稳定风暴过后的混乱政局,可谓一举多得,只是,齐王以一己之力恢复了大运河的畅通,劳苦功高,奖赏不能轻,轻了就达不到预期的政治目的,那么,齐王最希望获得的奖赏是什么?他最为需要的奖赏又是什么?皇统继承权?入主东宫?储君?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宇文述惶恐不安就在这里。齐王的太高明了,化腐朽为神奇,化被动为主动,以退为进,转瞬间就把“难题”扔个了圣主,这完全出乎宇文述的预料,打了宇文述一个措手不及。这肯定不是齐王的主意,齐王的政治手腕还没有这么高明,博弈手段还没有这么高超,齐王的身边一定藏有“高人”,得到了“高人”的指点。
“大王镇戍黎阳也好。”宇文述缓缓开口,“河北贼势猖獗,大运河恢复畅通后,还是有中断之危,黎阳仓的确需要重兵驻防,而永济渠也的确需要投入大量兵力以保证其安全,但是……”
齐王眉头微挑,望向宇文述,等待他“但是”后面的说辞。
宇文述稍加踌躇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但是,河北的戡乱剿贼,由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负责,大王不能越俎代庖啊。”言下之意,你齐王帐下有两万大军,是一股强大的军事力量,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对圣主和中枢来说都是一个巨大威胁,对地方官府和地方势力来说也是一个潜在祸患。现在你暂时可以屯驻黎阳,但风暴结束了,你何去何从?之前你在齐鲁剿贼,是因为白发贼为祸,现在白发贼逃之夭夭,踪迹全无,你还有返回齐鲁剿贼的理由吗?
齐王落寞一笑,沉吟良久,问道,“许公,连续两年东征失利,是否会严重影响到南北关系?”
宇文述霍然心惊。齐王这一问看似突兀,却问到了要害。当前中土局势的确是内忧外患,而外患远远大于内忧。宇文述临行前,圣主曾说过,希望宇文述能以最快速度平定这场叛乱,而他本人则要推迟一段时间回京,要亲自坐镇北疆以威慑北虏,以免北虏乘机寇边,导致边陲形势紧张,南北关系进一步恶化。
宇文述愈发不安。齐王看到“外患”才是中土最大危机,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如果齐王表面上是利用大运河来要挟圣主,实际上是利用“外患”来搞什么阴谋诡计,那就严重了,毕竟齐王身份特殊,如果齐王发动兵变,其危害性要远远大于杨玄感对国祚的伤害,当年汉王杨谅叛乱就是一个鲜活例子。
“当然会严重影响到南北关系。”宇文述直言不讳地说道,“大漠上的北虏已重新崛起,实力非常强横,对我中土更是虎视眈眈,南北关系的恶化并非人力可以阻止,为此圣主发动了东征,以消灭高句丽来威慑北虏,但事违人愿,结果适得其反,不但未能延缓南北关系的恶化,反而加剧了双方之间的冲突。不出意外的话,未来一段时间,尤其最近几年,在我国力没有完全恢复之前,北疆形势非常紧张,长城一线极有可能爆发大战。”
宇文述的这番话里暗含警告之意,现在外患大于内忧,上上下下下都应该精诚团结,一致对外,不要再搞内讧了,国祚利益至上,如果国祚受到伤害,生灵涂炭,个人利益又岂能保全?
“如此严重?”齐王面露吃惊之色,“有爆发南北大战之可能?”
宇文述郑重点头,“即便不会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但未来几年北虏必定频繁寇边,北疆镇戍形势极其严峻。”
“孤要去镇戍北疆。”齐王猛地站了起来,慷慨激昂,豪情万丈,“孤要抗击北虏,浴血沙场,即便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
宇文述瞠目结舌,瞪大一双眼睛望着齐王,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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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东征?”宇文述佯装吃惊之色,望着齐王问道,“难道大王认为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可以逆转危局?”
齐王当即反问,“圣主为何要动第二次东征?当年先帝东征高句丽,水师倾覆大海,功亏一篑,随后东征就被迫放弃了,但圣主却在第一次东征大败后,不顾损失严重,立即动了第二次东征,为什么?显然圣主有明确目标。如今二次东征功亏一篑,圣主的目标没有实现,但如果这一目标对圣主来说是非常迫切的,是必须的,是可以逆转危局的,那么理所当然要动第三次东征。”
宇文述没有说话,若有所思。他被齐王这句反问“触动”了。
最近一段时间他都在思考力挽狂澜之策,而圣主所提的“第三次东征”正是其中之一。第一次东征的目的很明确,在军事上威慑北虏,以稳定南北关系,延缓南北战争的爆,给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赢得更多时间;在政治上增加威权,坚固改革派对朝政的控制,以加快改革进程的推进,加快中央集权制度的建立和完善。
但是,第一次东征大败,目标未能实现,由此导致中外形势恶化,这又反过来逼迫圣主和中枢不得不竭尽全力去实现目标,于是就有了第二次东征。第二次东征因为杨玄感叛乱国内形势恶化不得不中止,目标还是没有实现,但这次圣主和中枢可以利用国内激进保守派的叛乱,给朝堂上的保守势力沉重一击,以削弱对手的力量,帮助改革派牢牢控制朝政。虽然圣主和中央的威权不增反减,但只要改革派控制了朝政,也算实现了政治上的预期目标。
如此一来,最为迫切的目标还剩下一个,就是稳定南北关系,而南北关系随着中土大军不断对外征伐,随着大漠北虏的重新崛起,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单纯用外交手段已经难以“修补”,而中土连续两年东征失利,更是让南北大战有一触即之可能,这种背景下,中土若想延缓南北大战的爆,必须在军事上赢得一次重大胜利,而马上动第三次东征彻底摧毁高句丽,以彰显中土强悍的国力,就成为唯一手段。
反之,如果中土停止东征,偃旗息鼓不打了,变相承认自己军事上的失败、政治上的内忧外困和国力上的不可承受,结果可想而知,这等于告诉大漠北虏,我不行了,我外强中干,你可以来打我了。北虏必然南侵,先行试探,先在长城一线点燃战火,一旦中土大军无力招架,步步后退,彻底暴露出自己的“虚弱”,接下来必定要面对北虏潮水般的攻击,南北大战轰然爆。
也就是说,中外大势展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圣主和中枢是否要动第三次东征,而是必须要动第三次东征,否则南北战争会来得更快,给圣主和中枢的腾挪余地会更少,政治上会越来越被动,以致于改革中断甚至倒退。
齐王看到宇文述沉默不语,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要害”,于是“乘势追击”,“杨玄感叛乱,国内局势动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大漠牙帐,北虏势必蠢蠢欲动,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春天长城一线的局势必然紧张,北虏必然以频繁的小规模入侵来打探中土虚实。这种情形下,如果我们放弃东征,远征军全部撤回国内,任由卑微的高句丽人把我们打得鼻青脸肿,伤痕累累,结果必然会助长北虏的嚣张气焰,北虏的入侵动作会越来越大,会不断打破我们的底线,直到最后露出狞狰嘴脸,越过长城,杀进中土,彻底摧毁南北关系。”
宇文述面无表情,专注凝听。
齐王稍稍停了片刻,看到宇文述依旧沉默,只好继续说下去,“或许在圣主和中枢看来,南北关系破裂后,未必会马上爆大规模的战争,双方有可能在长城一线反复交战,有可能僵持很长一段时间,中土依旧可以赢得足够的喘息时间,但在孤看来,北虏应该会吸取过去的惨痛教训,他们刚刚休养生息了十几年,刚刚恢复了元气重新崛起,他们的联盟还很脆弱,牙帐内部矛盾也很激烈,如果给了中土喘息时间,让中土从容实施远交近攻、以夷制夷等诸多计策,他们有可能重蹈失败之覆辙,所以只要北虏还有些头脑,就必然会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倾尽全部力量,给中土沉重一击。乘你病要你命,乘着中土元气大伤之际,重创中土,延缓中土攻打大漠北上征伐的伐,就此给北虏赢得足够的展时间。等到北虏实力强大了,可以与中土正面抗衡了,那时即便中土国力强盛,但想重建汉武伟业,恐怕也是千难万难。”
宇文述以手抵额,出一声悲郁叹息。
齐王的分析很有道理,只是让宇文述郁愤的是,形势怎会展到如此险恶之地步?圣主之所以要改变国防和外交大战略,改消极防御为积极防御,是想在国力增强的基础上,巩固和增加边疆防御能力,给中土赢得长久的安定和平,给改革赢得一个顺利推进的有利环境,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建立起中央集权制度,从而夯实统一的基石,加快国力的展,确保统一大业代代相传。于是就有了西征消灭吐谷浑,以消灭吐谷浑来威慑西域诸国和西突厥,有了东征高句丽,以消灭高句丽来威慑远东诸虏和大漠北虏。这都是杀鸡儆猴,而为了增加威慑效果,都用“牛刀”杀鸡,结果西征顺利,东征却遭遇重挫,“牛刀”没有砍下鸡头,却把自己的手剁掉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历史以成败论英雄,不论你如何强大,也不论你如何仁义,更不论你的理想多么宏大美好,败了,就一无所有,秦始皇如此,项羽亦如此,今天的圣主同样面临这一恶劣局面,一旦败了,国祚崩溃,他就是第二个秦始皇,遗臭万年,好在圣主还有时间,还有力挽狂澜之可能,现在宇文述所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圣主逆转危局。
“动第三次东征,需要具备充足的条件。”宇文述终于对齐王的“游说”做出了反应,“第三次东征就是一根救命稻草,断了,就不可挽救,所以只要任一条件不具备,就不会有第三次东征。”
齐王大喜。宇文述这句话等于承认了圣主和中枢有动第三次东征的构想,而宇文述的含蓄承认,事实上就是向齐王做出了妥协,这让齐王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孤会倾尽全力围杀杨玄感。”齐王毫不犹豫地承诺道,“孤将不惜代价奋勇作战,力争在一个月内诛杀逆贼于潼关之下。”
杨玄感越早覆灭,东都风暴越早平息,就越有利于动第三次东征。齐王这个承诺对宇文述来说非常重要,如果没有齐王的倾力相助,剿杀杨玄感不但有难度,而且耗费时间也长,后果难以预料,只是这一个承诺完全满足不了宇文述。
“北疆局势尤其代北局势远比大王想像的恶劣。”宇文述抚须叹道,“临行前,圣主曾暗示,如果北疆局势持续恶化,他会推迟返回东都的时间,亲自坐镇北疆,直到冬天来临。”宇文述大有深意地看了齐王一眼,“如果明年春天我们动第三次东征,大漠上的北虏极有可能从阴山一线侵掠长城,置我们于两线作战之窘境,以此来阻止我们赢得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假若局势当真如此展,谁敢保证第三次东征就能凯旋而还?”
齐王眼里掠过一丝阴戾。宇文述“得寸进尺”,需要齐王更多的承诺,但齐王可以承诺围杀杨玄感,却无法承诺坚守长城防线。这明显就是一个陷阱,这等于告诉齐王,如果第三次东征失利,责任就是你齐王的,你齐王就彻底玩完了。
然而,齐王骑虎难下,刚才他慷慨激昂地说了,他要镇戍北疆,要北上杀虏,要保家卫国,怎能自食其言?
齐王想到了李风云。韦福嗣匆匆赶至黎阳说服齐王,坚定齐王的北上决心,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李风云预测圣主要动第三次东征。齐王和韦福嗣都接受了这一预测。只要杨玄感进不了关中,就必然迅覆灭,而杨玄感的过早覆灭,必然会给圣主创造第三次东征高句丽的条件。圣主集中力量进行第三次东征,北疆防御尤其是代、燕一线的防守力量必然薄弱,北虏必然乘机寇边,以牵制中土军队,帮助高句丽度过难关。圣主用“牛刀”杀鸡儆猴,结果“鸡”没有杀死,反倒把自己的手砍断了,“猴”在心灾乐祸之余,当然要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了。这时候齐王提出北上戍边,时机的确不错?而圣主和中枢也的确需要这股力量来加强代、燕一线的防御,只是存在一个关键问题,第三次东征的结果是什么?如果失利,齐王必然是替罪羊中的一只,跑都跑不掉。
李风云的预测是,北虏肯定要寇边,肯定要侵扰代、燕一线,肯定会影响到第三次东征,所以第三次东征虽然不会失败,但也不会有太大战果。
齐王一咬牙,行险一搏,豁出去了,“孤若北上戍边,必御敌于长城之外,以死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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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述毅然做出决策,力挺齐王北上戍边。
第三次东征的利弊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就此放弃东征,中土要承担东征失败所带来的政治、军事、经济上的巨大损失,而大漠北虏却从中看到了中土的“虚弱”,为了赢得更好的展空间,为了报仇雪恨和掳掠财富,大北虏极有可能趁火打劫,落井下石,迅动南北战争,给中土以重创。中土连遭重创,伤上加伤,内忧外患一起爆,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焦头烂额,穷于应付,后果可想而知,国祚极有可能动摇,统一大业极有可能崩溃。
反之,若继续东征,以摧枯拉朽之势灭亡高句丽,虽然获得的胜利果实已无法弥补之前的巨大损失,但最起码能减少一部分损失,能提振中土的士气和信心,而更重要的是,东征的最终胜利可以向大漠北虏展示中土雄厚国力,还是能起到一些威慑作用,再辅以外交手段,还是有可能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如此便能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只待国内政局稳定了,国力开始恢复了,军队得到了补充和休整,那时即便南北战争爆,中土也有能力御敌于国门之外,甚至,因为南北实力的此消彼长,笼罩在长城一线的战争阴云都有可能缓缓散去。
这样一比较,利弊一目了然,只要条件许可,中土还是以动第三次东征为上策。
而在诸多条件中,除了在最短时间内击杀杨玄感,迅平息这场风暴,迅稳定东都政局乃重中之重外,还有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能否有效遏制甚至铲除齐王这个潜在隐患。第二次东征失利是个惨痛教训,如果第三次东征期间,齐王再在背后捅上一刀,导致第三次东征再次失利,那个后果就严重了,中土只能以伤痕累累的“身躯”迎战凶狠的大漠北虏了。
好在齐王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危在旦夕了,遂以北上戍边来求得生存机会。此策从长远来看对齐王有利,从短期来看却正好可以救圣主和中枢之急,双方是各取所需,各取其利,可以有效缓解彼此之间的矛盾,暂时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至于未来的事,双方现在考虑太多意义不大。从齐王角度来说这场危机太过险恶,置之死地而后生,即便侥幸度过了这场危机,也未必如愿以偿称霸北疆,毕竟称霸北疆需要实力,一旦他的实力在南北大战中损失殆尽,他拿什么抗衡圣主?再说了北疆贫瘠,又有北虏侵扰,若没有东都钱粮支持,齐王不要说称霸了,就连军队都养不活,所以据北疆而称霸也要看形势,若形势不好,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沾不上,据北疆最多也就是做个土霸王而已,在东都和北虏的前后夹击下,不堪一击。从东都的角度来说,控制了大运河,控制了钱粮,也就卡住了齐王的“脖子”,齐王始终跳不出圣主的手掌心,不足为虑。当初汉王杨谅之所以成为北方王,那是因为先帝的支持,先帝驾崩,汉武杨谅失去了支持,即便不造反,即便向圣主拱手称臣,也不会有什么未来,十有**都要葬身于政治风暴。所以在未来形势依旧对圣主十分有利的情况下,此刻只要圣主不痛下杀手,父子还是有和平相处的“和谐期”。
宇文述非常谨慎,没有马上做出承诺。事关重大,当务之急是平息东都风暴,若东都风暴可以迅平定,第三次东征才有可能,而第三次东征一旦变成现实,圣主才有可能向齐王让步,让齐王北上戍边,否则圣主绝无可能放过齐王,养虎为患。但现在东都战场上杨玄感占有很大优势,卫府军很被动,即便齐王把麾下军队全部投入战场,也未必能阻止杨玄感西进关中,毕竟关中大门是否打开,不是取决于双方军队的数量,而是取决于关陇本土贵族集团的态度和立场,宇文述尚需代表圣主和中枢向他们做出妥协和让步,确保关中大门不会打开,然后才能集中兵力围杀杨玄感。
只是到了那时,齐王看到大局已定,还会投入全部兵力吗?显然不可能,齐王的目标是北上戍边,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基础是实力,坚守长城防线更需要实力,他岂会把自己有限的实力消耗在东都战场上?齐王肯定会以卫戍大运河为借口,按兵不动,而大运河也的确需要军队卫戍,宇文述不可能顾此失彼,置大运河的安危于不顾,所以齐王给宇文述的第一个承诺实际上毫无意义,纯属敷衍。宇文述心知肚明,逼着齐?给出了第二个承诺。
另外宇文述还有一个顾虑,他担心自己一个人说服不了圣主,毕竟齐王是个事实存在的隐患,而齐王北上戍边的诸多利好都是推演出来的,最终效果如何,是否会达到预期目标,有待验证,也就是说这中间存有不确定风险,事实或许会与预期的不一样,甚至背道而驰,而这个责任他一个人承担不起,他需要找几个深得圣主信任的大臣一起上奏,比如东都留守樊子盖,西京留守卫文升,如此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宇文述考虑再三,给了齐王一个期待,只要能在最短时间内平定杨玄感的叛乱,只要具备了第三次东征的条件,他就坚决支持齐王北上戍边。
当天下午,宇文述离开了黎阳,风驰电挚赶赴河阳会合行省。
同一时间,齐王急书彭城留守董纯,马上会合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三军联手,火拿下扳渚和荥泽一线,完全控制通济渠,恢复通济渠的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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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晚上,李风云率联盟主力悄然越过白马,赶赴卫南、濮阳一线,寻机渡河。
袁安做为李风云的秘使,连夜由白马津渡河赶至黎阳,秘密拜会李百药。李风云不敢轻信齐王,对韦福嗣亦抱有戒备之心,但他相信李百药,北上在即,他需要通过李百药具体了解黎阳形势,以防不测。
九月初十凌晨,李风云率军抵达卫凉津口,与提前赶到这里的翟让、徐世勣会合。
李风云杀出天堑防线后,便与先期潜伏在防线外的瓦岗信使取得了联系。李风云亲笔写了两份信,一份给结拜兄弟单雄信,请他帮忙打着韩相国的旗号,佯作逃奔梁郡,一份给结拜兄弟徐世勣,请他带着船只赶赴卫凉津口,帮助联盟大军渡河北上。实际上这些部署早有安排,瓦岗兄弟兵分两路蓄势待,只待李风云撤离京畿后瓦岗军就给予支援,所需要最后确定的就是具体实施的时间而已。
好在一切顺利,李风云在预定时间内赶到了会合地点,这让焦虑不安的翟让和徐世勣心花怒放。
见面稍事寒暄后,李风云就急切询问徐世勣,“三弟,可曾在下游现水师踪迹?”
李风云依据记忆中的历史,知道来护儿肯定会率水师支援东都,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不过推算起来,来护儿应该在七月中左右抵达东都战场,也就是说水师早已进入大河水道,即便逆流而行,度不是很快,距离东都也不会很远了,所以李风云特意在信中嘱咐徐世勣,务必派人顺水而下寻找水师主力。
徐世勣摇头,“阿兄不要担心,水6两道都有某的眼线,只要水师距离此处两百里,消息便会传过来,阿兄有足够时间渡河北上。”
李风云闻言顿时松了口气,他最担心自己与来护儿的水师主力迎头相撞,那运气就太差了,虽然联盟大军可以迅撤离,但会延误渡河北上的时间,这是李风云所不愿看到的。
“对面情况如何?”李风云手指对岸问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翟让抚须笑道,“某已安排数百人潜伏于对岸,只待鸣镝响起,便可拿下津口。”
李风云躬身致谢,“黎阳那边可有异常?”
“如果阿兄再打黎阳仓,黎阳形势必然紧张。”徐世勣语含双关地说道。
李风云心知肚明,冲着翟让笑道,“这次东都之行收获颇多,某将留下一部分,以感谢瓦岗兄弟危难时刻鼎力相助。”
翟让大喜,连声道谢。
李风云果断下令,吕明星、徐十三各带骠骑、风云两军精锐,即刻渡河,以最快度在对岸建立防御战阵,确保主力大军安全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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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清晨,袁安在位于黎阳城外的卫府军大营里见到了李百药。
李百药又惊又喜,看到袁安也就意味着李风云带着联盟大军顺利撤出了京畿,安全抵达了大河岸?,即将渡河北上,联盟转战河北的谋划已胜利在望。
“一切顺利?”李百药不待袁安坐下,便急切问道。
“明公莫要担心,一切顺利。”袁安笑道,“此刻大总管已率军抵达卫津口,在瓦岗兄弟的帮助下,正在急渡河,但因为携带了大量粮草辎重,又增加了近万兵力,渡河时间大大延长。”说到这里袁安表情渐渐凝重,“据大总管推测,来护儿正率水师主力驰援东都,随时都有可能与我联盟大军迎头相撞,所以形势还是比较紧张。不知明公可有来护儿的消息?”
“来护儿驰援东都?”李百药颇感惊讶,“某没有听说此事。昨日下午宇文述才离开黎阳,昨日晚上某还与齐王、当阳公(韦福嗣)、文城公(李善衡)一起议事,未曾听说此事。”
袁安当即追问,“齐王能否镇戍北疆?宇文述可曾做出承诺?”
李百药摇摇头,“宇文述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他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明年圣主动第三次东征,他会支持齐王北上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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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齐王还接到了行省消息。mianhuatang[棉花糖]
行省的态度明显强硬,这与右候卫将军屈突通携圣主诏令抵达河阳有直接关系。行省明确要求齐王火支援荥阳战场,虽然彭城留守董纯已攻陷金堤关,但损失惨重,已无再战之力,而水师周法尚既要封锁大河水道又要攻打洛口仓和虎牢,也是有心无力,至于荥阳太守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因为前期损失较大,兵力有限,即便倾力支援,也难以从叛军手上夺回通济渠的控制权,所以能否尽快恢复大运河的畅通,能否迅剿灭荥阳战场的叛军,完全依赖于齐王的支援。
目前东都还在叛军的包围之中,前期南郭失陷,最近金墉城和回洛仓也先后失陷,北郭也已岌岌可危,好在坚守皇城的将士还有含嘉仓可以支撑,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右候卫将军屈突通会同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寿、涿郡副留守陈棱抵达河阳后,卫府军兵力大增,再加上从上党、长平支援而来的鹰扬卫,总兵力已达两万余人。行省随即下令渡河反击,陈棱率军攻击邓津,武贲郎将李公挺、武牙郎将高毗和河阳都尉秦王杨浩率军攻击孟津,虽然这种反击不能从根本上扭转东都战局,但最起码可以有效牵制东都战场上的叛军,让他们不得不分兵阻击,陷入多线作战的窘境,如此既能有效缓解越王杨侗和东都卫戍军的压力,又能帮助卫文升和西京将士在西线战场上阻击杨玄感。
杨玄感虽然赢得了渑池大战的胜利,但自身损失较大,在攻打陕城的时候,遭到了卫文升和西京将士的拼死阻击,西进受阻,然而西京将士也是伤痕累累,鏖战数日后,难以为继,不得不弃守陕城,退守弘农宫和常平仓一线。好在弘农太守蔡王杨智积及时支援,再加上从河东、绛郡、临汾支援而来的鹰扬卫,勉强稳住了阵脚。
行省现在担心东都战场上的叛军突然撤离,全部进入西线作战,如此卫文升面对数倍于己的叛军,必然守不住弘农宫和常平仓,只能退守潼关,而东线战场上的卫府援军因为被通济渠拖住了,无法衔尾追杀,这就给了杨玄感更多时间攻打潼关,一旦潼关失守,则形势必然失控,后果非常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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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行省态度强硬,已经失去了“哄骗”齐王的耐心,甚至直接威胁齐王,如果因为你在荥阳战场上的不作为导致杨玄感杀进了关中,你要承担主要责任。
齐王怒不可遏,欺人太甚,杨玄感杀进关中与孤何干?你们数万大军在西线战场上挡不住杨玄感,眼睁睁看着杨玄感杀进关中,最后却把责任推给孤,拿孤当替罪羊,岂有此理!难道孤在你们眼里,就是待宰羔羊?就是将死之人?就是永无翻身之日的死囚了?
韦福嗣、李善衡、李百药都从行省这份文书中看到了扑面而来的“危机”。
宇文述人老成精,是个老狐狸,从他那里很难得到什么有用的讯息,更难判断出圣主对齐王的真实态度,而屈突通不一样,他的人生一帆风顺,资历也较为轻薄,做为圣主的近侍亲信,难免恃宠而骄,心高气傲,目中无人,所以他与行省会合后,行省在他的影响下立即改变态度,足以判断出圣主对齐王已经忍无可忍了,要痛下杀手了。齐王在这场风暴中的“抢眼”表现,给了圣主彻底摧毁其政治生命的最好机会,如果圣主和中枢当真有第三次东征的构想,为防止重蹈杨玄感叛乱之覆辙,圣主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永绝后患。
“大王,宇文述不可信。”韦福嗣“火上浇油”了。宇文述离开黎阳前,连个承诺都没给齐王,如果以最大恶意去揣测宇文述的用心,那就很可怕了。
“如果宇文述可信,也就没有当年血腥而残忍的皇统大战。”李百药语不惊人死不休。
相信宇文述,还不如相信一头猪。当年正是宇文述不辞辛苦的“奔走”,帮助圣主赢得了老越国公杨素的支持,此后皇统大战轰然爆,上至太子杨勇,数位亲王,一大批功勋老臣,下至数十万贵族、卫士和平民,统统灰飞烟灭。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如果齐王不能以史为鉴,如果韦福嗣、李善衡等齐王的支持者不能从过去的历史中吸取血的教训,其结局可能比太子杨勇和高颎等功勋老臣死得更惨。实际上现在李子雄、韦福嗣已经惨)齐王连累,已经灰飞烟灭,只不过还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而已。血淋淋的事实就在眼前,这种情形下,齐王继续对圣主抱有一丝幻想,实在是太幼稚,幼稚得让人崩溃。
七月初十,下午,有离狐徐氏部署在大河沿岸的“眼线”,仿效驿站传递,三十里设一马,风驰电挚般传讯而至,在两百余里外的濮阳段河道上现了数百艘水师战船,正浩浩荡荡而来
。
联盟高层骤然紧张,一边庆幸自己撤得快,走得早,一边担忧渡河不及,与水师遭遇。
“三弟,我们全部撤完,要到何时?”李风云焦虑不安,先征询徐世勣的意见。
“阿兄,军队今夜就可以全部渡河,但粮草辎重太多,若想全部运过去,至少要到明天下午。”徐世勣摇头苦笑,“水师逼近黎阳,虽然会放慢一些度,但肯定会派出斥候摸清黎阳状况,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早上水师的斥候就会赶到这里,一旦现我们,后果不堪设想。”
李风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虽然联盟穿的是黄色戎装,打的是东都卫戍军旗号,或许可以隐瞒水师一时,但很快就会真相大白,而真相一旦揭开,前期的努力统统白费,不但会连累齐王,还会拖累离狐徐氏和瓦岗兄弟,当真是一败涂地。
“明公,即刻派出斥候,在水6两道进行阻截,瞒得一时是一时。”李珉心慌意乱,当即献计。
李风云摇摇手,示意李珉稍安勿躁。他转目望向徐世勣,继续问道,“水师会不会连夜赶路?”
“水师战船庞大,吃水很深,在内河行驶,又是逆流,若想保持一定度比较困难,既需要耗费人力,更需要风力配合。”徐世勣抬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这两天风向都不利于逆流行驶,完全依靠船上水手划行,水手体力消耗肯定很大,再加上水师需要打探黎阳状况,所以某估猜今夜水师应该会停下歇息,以便明天一鼓作气赶至黎阳。”
水手?李风云灵光一闪,立即追问道,“如果某给你足够多的水手,你能否在天亮前把粮草辎重全部运过去?”
徐世勣立刻想到李风云的帐下将士中,有一部分便是当年行走在江河漕渠上的水贼和水手。现在临时增加船只是绝无可能,唯一能加快渡河度的办法就是增加水手。水手体力有限,一旦体力不支就必须休息,船只随即空闲下来,若增加水手,轮流操控船只,船只“不知疲倦”地来回运送,渡河度必然大大加快。
“阿兄能调来多少水手?”
“一千水手,够不够?”
徐世勣大喜,“阿兄若能调来一千水手,不等明天天亮,某就能把粮草辎重全部运到对岸,而且还能给某的船只赢得足够时间西进百余里,由灵昌津北上进入永济躲避水师
。”
李风云闻言大为感动,他只顾自己,倒是忘记了徐世勣也需要时间躲避,一旦被水师现,联盟军队固然可以逃之夭夭,但徐世勣及瓦岗兄弟即便弃船而逃,最终也难逃受累之苦。
“命令吕总管、郭总管,即刻从军中给某调来一千水手。”
“再告徐总管,即刻派出斥候,沿大河东进百里,于水6两道全力阻截水师斥候,以保证大军天亮前全部顺利渡河北上。”
李风云冲着翟让、徐世勣拱手致谢,“最后一批粮草武器,你们就不要运到对岸了,带着它们直接撤离。”
翟让、徐世勣喜形于色,连声感谢。李风云的慷慨出乎他们的意外,有了这么多粮草武器,瓦岗军的实力必定大大提高,生存能力也会大大增强。
就在这时,袁安回来了,带来了李百药的密信。李百药请李风云马上渡河赶至永济渠会合,今夜他要安排一场重要会晤,一场关系到未来的秘密商谈。
“你确信齐王的立场没有改变?”李风云冷声问道。
“对此安平公有绝对把握。”袁安(述了李百药的一番话,有齐王与宇文述的“讨价还价”,有行省对齐王的强硬态度,还有就是齐王确实不知道来护儿正带着水师驰援东都而来。
“齐王决心北上?”李风云依旧持怀疑态度。
袁安犹豫了片刻,谨慎说道,“如果齐王没有下决心,就不会有今夜的会晤。”
李风云沉思良久,决定赴约,“请新义公(韩世谔)、义宁公(周仲)、平昌公(杨恭道)、海陵侯(来渊)、武康侯(裴爽)、剡侯(虞柔)、北舞侯(郑俨)与某一起渡河。”
袁安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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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夜,黎阳城东三十余里外的雍榆驿,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雍榆驿已经在这场兵变中化作废墟,但随着黎阳城恢复稳定,永济渠恢复畅通,渠道沿岸的损毁驿站的修复重建工作也将提上日程。这项工作主要由地方官府负责,只是永济渠两岸贼势獗,叛贼一日未平,驿站重建也就是一句空话,而驿站不能正常运行,影响到的不仅仅是讯息传递,还包括永济渠的安全,毕竟卫府军不可能每天巡视渠道,成千上万的军队投下去,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太惊人,所以正常情况下沿岸驿站都要承担例行的巡视任务,一旦渠道安全受到威胁,则火上报,由地方官府和鹰扬府负责处置。
齐王夜巡永济渠,目的是看看永济渠两岸的驿站运行情况,第一站便是雍榆驿,结果看到一片废墟。齐王面沉如水,一言不,下令扎营休息。王府僚属心领神会,急告地方官员,请他们赶至雍榆驿拜见齐王。地方官员都很关注黎阳,关注齐王的动静,虽然知道自己攀附不上这棵大树,但不能得罪,小心伺侯着,以免祸从天降,只是谁也没想到齐王会夜巡永济渠,于是措手不及,一些距离黎阳较近的官员也是才接到消息,正心急火燎地往雍榆驿赶,而距离黎阳较远的官员现在还一无所知。
最先赶至雍榆驿的是几个青衣胥吏,后面跟着一队乡兵。王府僚属盘问了几句,便带着几个青衣胥吏走进了齐王的临时行帐。
齐王负手而立,看到走进来的几个青衣胥吏,顿时目瞪口呆,吃惊不已。都是熟人,清一色的显赫权贵,只不过时运乖蹇,现在都成了杨玄感的同党,都是大逆不道的贼子,虽然过去大家分属不同的政治势力,有的甚至还是死对头,但此刻他们以“阶下囚”的身份拜见齐王,做出投诚效忠之态,也就一笑泯恩仇了。
齐王旋即明白了李风云的意图,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亲热寒暄,一一抚慰。
新义公韩世谔、义宁公周仲,都是独当一面的将才,不论是日后的南北大战还是据北疆而称霸,这样的军队统帅都不可或缺。
平昌公杨恭道是观德王杨雄的儿子,观德公杨恭仁的弟弟,齐王的堂兄,宗室的中坚力量,有这样的人在北疆辅佐齐王,对齐王的帮助之大可想而知。另外杨恭仁的“复出”已是板上钉钉,这场风暴结束后,杨恭仁即便遭到政敌的“围攻”,也难以阻挡他进入中枢最高决策层的脚步。中枢最高决策层里必须要有宗室,这是政治需要,是顶层权力制衡的需要,也是圣主和中枢在中央威权饱受打击后不得不向保守势力妥协的需要。杨恭仁进入中枢最高决策层后,若能支持齐王北上戍边,则必能影响到圣主的最后决策。
海陵侯来渊是右翊卫大将军、水师总管来护儿的儿子,武康侯裴爽是御史大夫裴蕴的儿子,剡侯虞柔是内史侍郎虞世基的儿子。来护儿、裴蕴和虞世基都是中枢最高决策层的成员,如果齐王能“榨取”到他们这些叛逆儿子的价值,以此来“讹诈”他们支持自己北上戍边,则必能如愿以偿。
北舞侯郑俨是大理卿郑善果的儿子,而郑善果出自山东五大级豪门之一的荥阳郑氏,是荥阳郑氏的领军人物,未来的郑氏家主。郑善果虽然位列中枢,但不是最高决策层成员,不能影响到圣主决策,不过关键时刻,多一个豪门势力的支持,总比多一个政敌要好。
当然,这些隶属不同政治集团的权贵投奔齐王,给齐王带来的最大好处还是政治上的。以齐王为的政治势力最早仅仅只有关陇一部分权贵支持,现在却有关陇、山东和江左众多权贵的共同支持,如此一来其内部就形成了以关陇、山东和江左三方权贵鼎足而立的权力构架,这已经有了政治集团的雏形,成长潜力巨大,一旦迅展成为政治集团,再加上北疆这块庞大的地盘,再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则齐王据北疆而称霸的梦想也就变成现实了。
之前齐王已经从韦福嗣那里知道这批在杨玄感的胁迫下变成乱臣贼子的权贵,走投无路之后,都接受了韦福嗣的劝说,都决心投奔齐王,都愿意辅佐齐王镇戍北疆,在政治上“绝地反击”,以期东山再起。只是,此事的好处看得见摸得着,而风险也是难以估量,毕竟大家分属同的政治集团,有不同的利益诉求,虽然因为生死存亡暂时走到了一起,但谁敢保证这些人信守承诺?谁敢说这些人关键时刻不会背信弃义,卖主求荣?所以齐王持谨慎态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更没有马上收入“囊中”的念头,而是打算先把这些人放在李风云帐下“观察”一段时间,等到北上戍边成为现实,等到自己在北疆确实需要这些人辅佐了,再把他们“请”回来。
然而,李风云却看到了他们的“价值”,特意带着他们拜见齐王,送给齐王一个“见面礼”。只要齐王能够最大程度地“榨取”这些人的价值,就必然有助于齐王北上戍边。
该说的能说的韦福嗣早就对他们说过了,此刻齐王也无须赘述,而这些权贵们也是一代翘楚,对齐王的“价值”自有判断,既然他们选择了齐王,当然承认齐王还是有值得他们辅佐的价值,所以这次见面,他们一方面向齐王表达效忠的意思,另一方面则是就未来的展,与齐王进行坦诚的沟通和交流,以便更好的合作。
话题很快转入要点。齐王坦诚相告,他已经向宇文述表达了北上戍边的意思,但宇文述以圣主和中枢尚未决策动第三次东征为理由,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实际上有没有第三次东征,都不能改变南北关系迅恶化这一事实,更不能延缓甚至阻碍南北战争的爆,所以齐王北上戍边,与圣主是否动第三次东征,并无直接关系。
杨恭道、来渊、虞柔、裴爽、郑俨等贵胄一听就明白了,齐王知道他们的价值所在,需要他们在这件事上给予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们这些人虽然都被打上了“乱臣贼子”的印记,但上至圣主下至文武百官,心里都一清二楚,杨玄感非要抹黑他们,他们不黑也是黑,如此便给了政敌把柄,迫使圣主、中枢和他们家族,不得不在政治上妥协让步,否则他们固然要掉脑袋,而家族也难逃牵连之祸。但圣主岂能把来护儿、虞世基、裴爽这些亲信重臣统统赶出中枢?所以最后肯定是妥协,以结束他们这些人的政治生命来保全家族和集团利益。
当然了,一旦博弈激烈,双方在核心利益上拒不让步,他们也有可能掉脑袋,而这也是他们选择逃离东都的原因所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的“失踪”或者名义上的“死亡”,某种意义上更有利于家族和集团在这场政治风暴中维护自身利益。
这种背景下,尤其在杨玄感的叛乱尚未平定,未来局势展和政治走向都不确定之刻,他们与家族重要人物取得联系,以这些重要人物支持齐王北上戍边,来换取齐王对他们个人的“庇护”,实际上也就是对他们家族利益的保护,还是切实可行的办法,毕竟南北关系恶化是不争事实,北疆镇戍力量严重不足也是事实,齐王和圣主的关系濒临破裂也是事实,而这些都是支持齐王北上戍边的最好理由,在国祚利益至上、血浓于水亲情至上,整体利益大于局部利益等诸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饰下,即便圣主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暂时同意齐王北上戍边。
杨恭道、来渊等人当即向齐王做出承诺,愿意竭尽全力帮助齐王。帮助齐王也就是帮助他们自己,如果齐王不能北上戍边,如果齐王不能带着他们在南北大战中建立功勋,如果齐王不能成就霸业,他们也就完了,至死都要背负叛贼之名蒙羞于世。
双方各取所需,相谈甚欢。
不久有县府官员赶至雍榆驿,齐王马上召见,怒气冲天地呵斥了一番。
子夜之后,李风云在韦福嗣的陪同下,与齐王相见。
齐王待之以礼。虽然李风云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是三朝元老、功勋重臣李德林之子,但李子雄对他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李子雄是何等人物?既然李子雄对李风云都客客气气,齐王当然知道自己要拉拢此人,再说此刻李风云的帐下多达十万大军,未来不论是南北大战还是称霸北疆,李风云和他帐下的大军都是齐王最大助力。
李风云也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同时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双方心里都很戒备,都有隔阂,若论信任,还是遥不可及。
“礼物很好,孤收下了。”齐王笑道,“未来一段时间,孤还要麻烦你,对他们善加照顾。”
李风云微笑承诺,然后不动声色地说道,“水师来了,明天大王就能见到来护儿。”
齐王已经接到李风云的急报,是以并不吃惊,而是关切地问道,“是否来得及撤离?”
李风云点点头,“天亮前就能撤完,若有疏漏,还请大王妥为掩饰。”
齐王肯,“既然荣公(来护儿)了,是否告之海陵侯(来渊),让其父子相见?”
“公开要挟只会适得其反。”李风云笑道,“暗中保护才能换来人情,而人情最难还,况且来护儿欠大王的还不止这一个人情。”
齐王惊讶了,“还是甚人情?孤怎么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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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李风云和联盟高层曾有预案,联盟落脚恒山后,北上拓展,深入雁门和上谷,靠近长城,远望六镇,积极抗虏,迅展成为一支重要的北疆卫戍力量,然后利用南北战争的阴云,缓和与官方的关系,并借助两大级豪门的帮助,以河北为大后方,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完成立足北疆,开始倾力准备大战。txt全集下载75txt
但是,这个预案有个前提,那就是联盟必须成功劫掠黎阳仓,拥有充足粮食,足以支撑联盟在北疆立足,反之,则困难重重。
现在,联盟没有完成这个目标,虽然劫掠了黎阳仓,但因为形势突变,联盟未能按照计划大肆洗劫黎阳仓,未能抢到足够粮食,于是之前所定的预案也就失去了实施基础,只能放弃,只能重新拟定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然而,切实可行的方案只有一个,攻打太原郡,从晋中地区掳掠粮食,如此战火就在太原燃烧,河北的两大级豪门则可隔岸观火,确保自身利益不受损失。
李子雄立场鲜明,断然否决,坚决反对攻打太原。
“现在南北关系濒临破裂,南北大战一触即,而代北历来是北虏南下入侵的主战场,南北大战一旦爆,代北必定狼烟四起。”李子雄保持着极大的克制,耐心解释,“代北能否守住,实际上直接决定了南北大战的胜负,而若想守住代北,先就要确保代北大后方太原的稳定。唯有太原稳定,两京以及各地援军,还有通过水6两道运送而来的粮草辎重,才能迅、及时、安全地抵达太原,再由太原源源不断地输送代北前线。”
“虽然我们谁都不知道南北大战何时爆,是否爆,但我们不能因此心存侥幸,不能自欺欺人假想边疆不会陷入战火,相反,作为中土人,我们要对北虏始终保持高度戒备,始终做好南北大战的准备,任何时候都不能对北虏抱有幻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历史早已用斑斑血泪和累累白骨告诉我们,中土若想安居乐业,繁荣昌盛,就必须击败北虏。长城只能救急,只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只能被动防御,它不能保证中土的安全,而保证中土安全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自身的强大,当中土强大到足以横扫天下之刻,谁敢猖獗?但今日的中土显然还没有强大到那种地步,而连续两年的东征失利,更是把土的外强中干表露得淋漓尽致,这种恶劣局面下,谁敢说北虏不会南下入侵?谁敢保证南北大战不会爆?谁敢在这种危急时刻祸乱太原,伤害代北的大后方?谁敢自毁长城,自取灭亡?”
“太原有众多豪门世家,太原王氏是中土五大豪门之一,太原郭氏、温氏、唐氏等九大世家也是声名显赫,太原安稳与否直接关系到了这些豪门世家的切身利益
。棉花糖mianhuatang”李子雄不得不郑重提醒河北两大级豪门,损人利己的事不是不能做,但做之前,必须看看利益受损一方是什么来头,不要惹了不该惹的人,结果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代北与太原利益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太原一旦遭到攻击,太原豪门世家的利益一旦受损,代北感同身受,而代北庞大的武人集团,实力非常强横,众多以军功崛起的汉虏两姓贵族,一旦联手支援太原,谁能承受得起代北武人的冲天怒火?”
联盟高层骇然心惊,李思行、李孟尝兄弟也是相视无语,争论的声音亦在这一刻悄然消失。
如果说李子雄前一个理由被大家选择性地忽视了,那么后一个理由则是给了众人“当头一棒”。
太原当真是一只绵羊,可以随意杀戮?痴人说梦,太原是什么地方?龙兴之地,历史上很多君主和王朝都是起自太原,而中土能够在分裂近四百年之后走向统一,也是开始于太原,正是北周武帝宇文邕攻克了太原,中土才走上了统一之路。
龙兴之地当然人杰地灵,汾水两岸孕育了无数英豪,他们在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的锤炼下,最终形成了以中土五大级豪门之一的太原王氏为核心的,以太原郭氏、温氏等九大世家为主要力量的太原贵族集团,而代晋历来就是利益共同体,代北武人贵族集团始终是太原贵族集团的忠实盟友,两大贵族集团向来是联手对外,所向披靡。
中土统一后的政坛上,代晋贵族集团与河北贵族集团双雄并立,是山东贵族集团的两大主要?量。关陇人与山东人对抗,实际上就是关陇人与代晋人、河北人对抗。而从山东人的内部来说,代晋贵族集团因为处在关陇人和河北人之间,又处在南北对抗的最前沿,从现实利益出,代晋人在政治上不得不向关陇人作出更多的妥协和让步。也就是说,相比起来,代晋人和关陇人之间是合作大于对抗,而河北人和关陇人之间则是对抗大于合作。这必然会加剧代晋人和河北人之间的矛盾,事实上太原王氏和郭氏,与河北的赵郡李氏、博陵崔氏之间,的确是矛盾重重,利益冲突不断。而山东人内部矛盾的加大,又为关陇人所乐见,关陇人拉拢代晋贵族集团的动力就更大了
。
这种背景下,联盟作为起自河北北部的一支叛乱武装,杀进太原,动荡代晋形势,会产生什么结果?会引什么连锁反应?对联盟的立足和展是否是利?对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是否有利?
答案不言而喻,联盟拿鸡蛋碰石头,最终头破血流,同时严重激化代晋与河北两大贵族集团之间的矛盾,而山东人内部不和甚至自相残杀,必然影响到北疆镇戍,影响到南北大战,如此一来联盟北上转战不但没有完成目标达成目的,反而事违人愿,背离初衷,最终成为历史罪人遗臭万年。
直到这一刻,联盟高层包括那些刚才还在意气风摩拳擦掌叫嚷着攻打太原的豪帅们,才意识到李风云所拟预案的高明之处,李风云的非凡才智和远见卓识的确过他们太多,不服不行。
关陇人、代晋人和河北人都直接面对北虏,世世代代与北虏厮杀,值此危难之刻,三大贵族集团必须齐心协力一致对外,才有可能击败北虏赢得这场战争。这一点李风云看得很清楚,所以他的立足之路就是北上,就是北上抗虏,把联盟变成北疆镇戍力量的一部分,把联盟的利益与北疆利益紧密相联,而北疆利益又与关陇人、代晋人和河北人利益紧密相连,如此各方利益一致,就有了妥协合作的可能,一旦这种可能变成现实,联盟就能在北疆立足,就能最大程度地缓解与官府、卫府的冲突,就能赢得关陇人的暂时“放手”,就能赢得代晋人和河北人的支持,否则,联盟就成了三大贵族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势必斩尽杀绝。
这种可能能否变成现实?南北关系恶化,南北大战一触即,北疆严峻的镇戍危机,让这种可能有了变为现实的最佳机会,同时,也给了这些豪帅们逆转命运的机会。
谁都不想终生为贼,举旗造反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攫取更大的权力和财富,而当前中土的统一大业依旧牢固,国祚也没有崩溃的迹象,豪帅们看不到分裂和战乱,也看不到群雄争霸逐鹿天下的未来,他们看到的未来一片黑暗,他们只能在黑暗中垂死挣扎,艰难度日,突然有一天,黑暗里点亮了一盏明灯,让他们看到了前进的方向,看到了可能存在的光明未来,他们当然愿意为之努力,为之奋战。
然而,憧憬终归是美丽的虚幻,豪帅们都生活在现实中,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刘黑闼提出质疑,“我们可以度过秋天,但冬天怎么办?”
从黎阳仓劫掠的粮食最多维持联盟二十万军民三四个月的用度,如果坐吃山空,冬天一到,大雪一下,联盟就陷入崩溃危机了
。
李孟尝也提出质疑,“现在南北关系虽然恶劣,但并没有破裂,南北双方的往来依旧密切,边市回易依旧繁华,中土依旧需要北虏的战马,而北虏也依旧需要中土的盐铁,即便南北大战爆在即,不过在真正爆之前,双方都会竭力维持边境的稳定,以各取所需,各取其利。这种情况下,联盟北上,不但无虏可击,还破坏了边境的稳定,会迅激化双方之间的矛盾,加快南北大战的爆,这恐怕是北疆所不愿看到的局面。”
言下之意,联盟北上会恶化北疆局势,会加剧北疆危机,会遭到北疆镇戍军的围剿,所以北上之策同样不可取。
李子雄毫不犹豫说了一句话,“等你们的大总管回来,一切疑虑皆有答案。”
“如果他回不来呢?”刘黑闼直言不讳地追问道。
李子雄冷笑,“李风云不在了,联盟还会存在?”
众皆无语。的确,李风云不在了,联盟还会存在?估计转眼就分崩离析了。
“明公为何确信他会回来?”李孟尝疑惑问道。
李子雄看了一眼刘黑闼等豪帅,语含双关地说道,“你们能够渡河北上,能够顺利抵达目的地,都是因为谁?”
刘黑闼听到这话很是不舒服,如果一切功劳都是李风云的,那我们又干了什么?李风云是人,不是神,你说他能回来就能回来?
“如果他迟迟不归,或者回不来了,形势就严峻了。”刘黑闼也是话里有话。
李子雄嗤之以鼻,“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的过去吗?某告诉你,在这个世上,知道他的人寥寥无几,屈指可数。在某的眼里,他是一个奇迹,而在另外几个老家伙看来,他就是一个传奇,对于他的敌人来说,他的存在就是一个恐怖的噩梦。”
众皆震惊。李子雄是何等人物?李子雄所推崇的人,又是何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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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的封龙山军议在核心决策上分歧严重,形成了四种意见。
李子雄这位德高望重的联盟客卿,还有陈瑞、韩曜等联盟高层,对李风云抱有坚定信心,一定要等李风云回来再做核心决策;李思行、李孟尝兄弟和刘黑闼等部分河北豪帅则把目标对准了太原;而以郝孝德、孙宣雅为的部分河北豪帅则一门心思保存实力,早已萌生脱盟而走的想法,如果李风云迟迟不归,他们就坚决走人;以王薄为的齐鲁豪帅则持观望态度,目前形势并不明朗,联盟也需要时间休整,很多事情不能过早决策,以免陷入被动。
各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无果而终,不欢而散。
联盟形成不了决策,实际上说明大多数人都持拖延、观望的态度,都不想给两大级豪门控制和利用了。联盟好不容易从卫府军的围剿中杀出来,目标就是要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要给自己赢得一个美好未来,而不是给两大级豪门做“嫁衣”,为两大级豪门所驱使,任其宰割。但他们抗衡不了两大级豪门,他们唯一指望的就是齐王,只要齐王到了北疆,形势如李风云所预测的那样展,南北大战如期爆,联盟和齐王并肩作战阻御北虏,豪帅们便能依靠功勋逆转自己的命运。这才是豪帅们愿意追随李风云北上转战的原因所在,这才是他们的希望之路。
齐王和李风云带给他们的是希望,而联盟一旦被两大级豪门所控制,未来只有噩梦,这就是区别,这也是大多数豪帅虽然希望得到两大级豪门的支持,却不希望被两大级豪门控制驱使的原因所在。
好在联盟刚刚完成北上,亟待休整,正好粮食又暂时无忧,使得联盟高层有充足时间进行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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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黎阳。
水师总管来护儿和长史崔君肃因为斥候探查受阻而忧心忡忡,对黎阳局势有各种猜测,但越是如此,越证明黎阳局势异常复杂,远远过了当初的预料,而黎阳局势复杂必然会影响到整个东都局势,所以对于水师来说,若想逆转东都危局,先就要把黎阳危机解决掉,而要化解黎阳危机,先就要“搞定”齐王,然而齐王太难对付了,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赔进去,计将何出?
崔君肃建议暂缓西进,一方面向阳施压,一方面再派斥候打探黎阳虚实,同时火联系周法尚,具体了解当前东都局势,并急报河阳行省,听听行省怎么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东都局势的复杂性可想而知,水师在不了解当前局势的情况下,冒冒失失一头冲进去,极有可能好心做坏事,不但未能逆转危局,反而进一步恶化了局势,那就万死莫赎其罪了,所以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来护儿接受了崔君肃的建议,但他没有暂缓西进,而是放慢了前进的度,并请崔君肃就近上岸,飞马赶赴黎阳拜会齐王,力争在最短时间内获悉所需要的全部讯息,毕竟东都风暴已肆虐一个多月了,造成的后果已经很严重了,而风暴肆虐的时间越长,对国祚伤害就越大,对圣主和中枢的打击就越沉重,因此来护儿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东都战场,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叛逆,此刻若不是因为齐王牵涉到的政治利益太复杂,他不能不慎重对待,以目前水师强悍实力,他早就下令全前进直杀黎阳了。
当天深夜,崔君肃风尘仆仆赶至黎阳,不顾疲惫,连夜拜见齐王。
武贲郎将李善衡亲自赶到行营外迎接崔君肃。双方稍事寒暄后,崔君肃直奔主题,急切询问东都局势。李善衡了解崔君肃的急切心情,再说齐王已经做出决断,要想方设法赢得来护儿的“好感”,所以他也就很坦诚的把当前局势做了一番详细解说。
西京留守卫文升大败于渑池,西京军队目前正在弘农宫和常平仓一线奋力阻击杨玄感。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樊子盖还在坚守皇城,但在数万叛军的围攻下,已岌岌可危。彭城留守董纯攻陷了金堤关,并在郇王杨庆和武贲郎将刘长恭的支援下,控制了通济渠,恢复了通济渠的畅通。周法尚兵分三路,一路封锁大河水道,一路攻打洛口仓,一路攻打虎牢,控制了东都东线战场上的主动权,但对整个东都战局的影响并不是很大。右候卫将军屈突通和左翊卫大将军宇文氏先后到达黎阳。目前屈突通?与河阳行省会合,正与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涿郡副留守陈棱、武贲郎将李公挺、河阳都尉秦王杨浩联手反攻邓津和孟津。宇文述则在赶赴河阳的途中,很快就能与行省会合,一旦其开始行使圣主所授之大权,则东都局势必将生变化。
崔君肃从李善衡的这番言辞中听到了“诚意”,这让崔君肃紧张焦虑的情绪有所缓解。从已知局势中可以看出,虽然叛军占据了一定优势,但优势不是很大,而随着水师主力大军的加入,形势必然逆转,这种逆转不但是军事上的,也是政治上的,之前居心叵测的、隔岸观火的、落井下石的各方势力,看到杨玄感的败亡就在眼前,必然改变态度,划清界线,积极平叛,于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各路援军齐心协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齐王态度的转变,黎阳危机的缓解,显然与水师主力大军的来临有直接关系,齐王眼见手上的“筹码”越来越少,只能果断放弃对皇统的争夺,退而求其次,力求自保了。
只是,齐王在这场风暴中,把自己对皇统的野心暴露无遗,还试图挟大运河来“讹诈”圣主以牟取政治利益,甚至还有可能介入到了杨玄感的叛乱中,间接或直接推动了这场风暴的爆,使得他在圣主心中的地位直线下降。这个后果就严重了,此刻他想悬崖勒马,想将功折罪,想逃离风暴,实在是太难了。不过,在风暴没有平息之前,在政治清算没有开始之前,在圣主尚未对齐王做出处置之前,不论是宇文述还是来护儿,包括行省,都不会与齐王公开翻脸,更不会蓄意激怒齐王,相反,他们都会想方设法抚慰齐王,把他稳住,不让他再任性妄为,再做出自掘坟墓的事。这既是给圣主面子,让圣主有更大的回旋余地来处理“家务事”,也是政治需要,毕竟现在国内外局势都不好,圣主和中枢内忧外困,腹背受敌,焦头烂额,这种恶劣局面下如果再爆皇统大战,父子反目骨肉相残,那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就是雪上加霜了。
“黎阳这边由齐王亲自坐镇,局势必然稳定。”崔君肃小心试探道,“大运河能迅恢复畅通,齐王居功至伟。”
李善衡苦笑摇手,“高唐公,实不相瞒,所谓大运河的畅通,也就是从荥阳到黎阳这一段有保障,而其他渠段则无任何保障,随时都有断绝之危,甚至有些地段一直处于断绝之中。”
崔君肃的神情顿时严峻,“愿闻其详。”
“贼帅韩相国由荥阳方向突围而逃后,迅返回宋、豫一带,短短时间内再度拉起数万人马,在通济渠两岸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可以想像此刻通济渠的情况有多么糟糕。”李善衡眉头紧皱,连连摇头,“河北永济渠这边的情况更糟糕。自黄台公(崔弘升)南下平叛后,河北戡乱随即陷入停顿,河北诸贼乘势卷土重来,再度猖獗,尤其清河贼张金称,胆大包天,乘着黎阳大乱之际,趁火打劫,纠集数万叛贼攻陷了黎阳仓,大肆洗劫。如今张金称人多势众,在永济渠两岸烧杀掳掠,而高鸡泊的贼帅高士达、窦建德紧随其后,穷凶极恶,渤海贼格谦、高开道更是猖狂,在永济渠上杀人越货,丧尽天良。与此同时,永济渠两岸鹰扬府已基本空虚,无兵可调,而沿途官府亦难以征调到足够的乡团宗团去剿杀叛贼,所以到目前为止,永济渠实际上还是处于断绝状态,黎阳仓的粮食还是无法安全及时地运抵涿郡。”
崔君肃吃惊了,“形势如此严重?大运河还是没有畅通?”
李善衡郑重点头,“形势的确严重。因为通济渠断绝,南方的物资无法运到东都;因为永济渠断绝,黎阳仓的粮食也无法运到涿郡。”
崔君肃心情沉重。这种局面他也没有解决的办法,水师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以最快度剿杀杨玄感,平定东都风暴,至于通济渠和永济渠两岸的戡乱剿贼,只有等到东都叛乱平定后,再调兵遣将了,只是到了那时,东都是否还有足够的兵力去河南河北戡乱剿贼?
李善衡陪着崔君肃走到了齐王行帐。齐王出帐相迎,把臂言欢,表现得很热情,而对崔君肃来说却是苦不堪言,这份“热情”他消受不起啊。
进帐坐定,闲话几句后,不待崔君肃做出试探,齐王已经语出惊人了,“高唐公对南北关系有何预测?南北大战是否有爆的可能?”
崔君肃措手不及,张口结舌,急切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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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夜,水师总管来护儿飞马赶至黎阳,主动拜会齐王。
齐王闻讯,非常高兴,出营相迎。
来护儿能在目前局势下亲赴黎阳,对齐王来说是个好消息,最起码可以表明圣主还顾惜父子之情,还没有痛下杀手,而来护儿也不想与齐王反目成仇,还无意公开撕破脸,这间接说明齐王目前的处境虽然艰难,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逆转之机会。
双方经过一番谨慎“试探”之后,谈话渐渐深入,话题已由东都平叛转向南北关系。齐王滔滔不绝,从政治军事经济外交等各个方面详细分析和推演北疆危机的严重性和南北大战即将爆发的可能性,力图赢得来护儿对自己北上戍边的认可和支持。
实际上来护儿已经接受了崔君肃的劝说,支持齐王北上戍边,为中土发动第三次东征创造条件,但一则其对齐王设下陷阱故意算计他十分不满,二则对齐王北上戍边的目的持怀疑态度,其三对齐王的实力十分悲观,以齐王目前的实力,再加上圣主、中枢以及政敌们的遏制和掣肘,齐王基本上没有阻御北虏坚守长城的可能,而长城一旦失陷,齐王“倒台”是小事,第三次东征功亏一篑是大事,所以来护儿并没有马上做出支持齐王北上戍边的决定,而是亲赴黎阳打探齐王的“虚实”,看看齐王到底是出于政治目的的需要,“嘴上”叫嚷着戍边,实则虚张声势,另有图谋,还是已经有了妥善策略,确有戍边把握,确实以国祚利益至上。
同样的话,齐王对宇文述说过,对崔君肃说过,现在又对来护儿说,不但早已熟记于心,而且理解得更透彻,阐述起来亦是沉浸其中,声情并茂,甚至于把他自己都说服了,慷慨激昂的情绪都是真实的。他也有一腔热血,也想杀虏卫国,也想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为了中土也愿意粉身碎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什么皇统、功名、利禄统统都是粪土,唯有杀敌报国才是此生追求,唯有千秋忠魂才是人生最高价值。
齐王的“激情”感染了他自己,却未能打动来护儿。不是来护儿冷酷无情、铁石心肠,而是来护儿戎马一生,早已用累累功勋证明了他是中土的英雄,在这样一位英雄的眼里,齐王这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皇子,不思进取不建功勋也就罢了,还一门心思争权夺利,自私自利到了极致,此刻的报国“激情”纯属表演,虽然说得天花乱坠,但空洞乏味,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来护儿很失望,耐心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话,“大王,如果十万北虏南下入侵,如何卫戍长城?”
齐王愣然,“激情”四射的情绪就像梦幻一般,在残酷现实面前轰然碎裂。如果十万北虏南下入侵,如何卫戍长城?齐王没有想过,他也不敢想,因为十万北虏南下入侵,等于南北大战爆发,而这等规模的大战,不仅需要足够多的军队,还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做支撑,但齐王既没有足够多的军队,也无法调集到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甚至,因为要倾力进行第三次东征,北疆可能连战争准备都没有做,如此劣局下,齐王所谓的“北上戍边”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纯属政治“作秀”。
齐王的脸色渐渐难看,眼神也很复杂,尴尬、恼怒、愤懑,各种负面情绪齐齐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有仰天怒吼的冲动。
来护儿的意思很直白,我可以支持你,但你总要给我一个支持的理由。北上戍边关系重大,空话大话不行,宣誓承诺也没用,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拿出来的东西必须确保你能卫戍长城,有实力确保北疆的安全,否则凭什么让你去镇戍北疆?如果你去了北疆,南北大战爆发,北疆失陷,责任是谁的?你这颗头颅能否抵消因此而带来的所有损失?
而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则更让人绝望。如果有第三次东征,国力都用来支持东征,那么北疆镇戍的支持力度就更小,而齐王北上戍边名义上是增加了镇戍力量,实际上齐王是否能起到十万卫戍军的威慑力?如果圣主和中枢以此为理由,再从北疆抽调兵力参加?征,把整个北疆镇戍重任全部交给齐王,齐王怎么办?退一步说,就算圣主和中枢考虑到北虏有入侵的可能,给予齐王一定力度的支持,但这个有限的支持能否帮助齐王守住长城?
总之一句话,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你没有这个实力,就不要去北上戍边,不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害人害己。
当然,齐王有自知之明,他也知道自己实力不够,也知道自己北上戍边会遭到各方势力的掣肘和打击,不过他有李风云和联盟的支持,再加上李风云背后的那股庞大势力,还有河北两大超级豪门,齐王还是有信心坚守北疆,并借此机会据北疆而发展。
只是,李风云和联盟的存在是个秘密,最起码短期内是个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圣主和中枢必定倾力围剿。这不仅仅是打击齐王的需要,更是北疆镇戍的需要,在南北关系恶化、南北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如果让这样一支叛军活跃在北疆,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为防患于未然,当然要在事态可控之时以雷霆之势铲除祸患。
本来李风云寄希望于杨玄感杀进关中,利用杨玄感拖住圣主,给联盟立足北疆赢得时间,但现在来护儿和水师来了,数万精锐援军抵达东都战场,齐王可以肯定杨玄感要败亡了,即便杨玄感杀进了关中,最多也不过多活几天而已,对整个大局的走向已经没有太大影响。这种局面下,齐王就更要“守口如瓶”,想方设法也要保护李风云和联盟,当然了,这也是保护他自己,一旦秘密暴露了,他北上戍边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面对来护儿的质疑,齐王不能不回答,“孤帐下有两万人马。”
来护儿微微摇头,示意这点力量无济于事。
齐王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孤将奏请圣主,请调重臣辅助。”
来护儿微笑颔首。这个主意还算靠谱,当前齐王的支持者中,郕国公李浑,顺政公董纯,文成公李善衡都是久经沙场的大将。三军易得,一将难求,若齐王北上戍边得到他们的辅佐,的确有助于阻御北虏。
此次风暴中,李浑、董纯和李善衡都建下了平叛大功,于情于理都要论功行赏,这对圣主和中枢来说是个“棘手”之事,若三人加官进爵就等于巩固齐王实力,这是圣主和中枢所不愿看到的,但是借此机会把他们调到北疆“委以重任”,既可利用他们卫戍北疆,又可利用南北危机打击他们,还能找个机会把齐王的势力“一锅端”了,如此好事,想必圣主和中枢还是会认真权衡考虑的。
由此也可看出齐王早就在谋划北上之策了,这也间接说明齐王即便没有参加这场风暴,也早就知道这场风暴的存在,于是做了两手准备,若形势有利就利用这场风暴夺取皇统,若形势不利就利用这场风暴北上戍边。由此可知齐王的“野心”实在太大,他在这场风暴中的表现足以证明,他把个人私利凌驾于国祚利益之上,这显然会增加他和圣主之间的矛盾,不利于其实现北上戍边之目标。
“大王,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啊。”来护儿叹道,“目前局势下,北疆镇戍的难度已经非常大,若有第三次东征,难度会倍增,而大王北上戍边,会让戍边的难度继续倍增。”
齐王迟疑了片刻,恭敬问道,“请荣公指教。”
来护儿踌躇不语,面有难色。
齐王笑道,“孤诚心求教,荣公但说无妨。”
来护儿看了齐王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在某看来,大王与其受阻于北上戍边,倒不如追随圣主东征高句丽。”
齐王面色骤冷,两眼微眯,恶狠狠地盯着来护儿,目露森冷寒光。
来护儿果然忠诚圣主,为了帮助圣主铲除齐王这个祸患,竟然出了这么个好主意。追随圣主东征?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你当我是痴儿?
看到齐王眼里的寒光,来护儿暗自叹息,知道齐王有所误会,不得不说得更透彻一些。<?p??>
“灭了高句丽,远东动荡,不利于辽东镇戍,会加速南北关系的恶化。”来护儿语含双关地说道,“而要快速恢复远东的稳定,确保中土在远东的利益,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重建一个远东霸主,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圣主和中枢会在东征结束后,于辽东建藩,置辽东藩王。”
齐王明白了,但怒气更甚,有暴走之趋势。
齐王作为中土唯一的嫡皇子,到遥远的边陲做藩王,这属于真正意义上的政治流放。是可忍孰不可忍,来护儿或许是“好意”,但这个“好意”用在齐王身上,那就是欺辱,是公开的打脸,把齐王打得鼻青脸肿。
“孤宁愿战死长城,也不愿做个苟延残喘的辽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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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不欢而散。
来护儿不敢留在齐王行营,连夜返回?师。崔君肃听完来护儿的述说,也是惆怅不已。
齐王公开拒绝来护儿的建议,说明齐王还是没有放弃对皇统的争夺,为了赢得一线机会,他宁愿战死长城,由此可见他的决心和执着,只是如此一来圣主也就没有选择了,即便短期内迫于国内外局势之恶劣,不得不向齐王让步,但只待国内外局势好转了,圣主必然要终结齐王的政治生命以铲除祸患。
齐王北上发展之策的最终结果就是父子反目,就是骨肉相残,这一点毋庸置疑。齐王根本没有胜算,奇迹也绝不存在。统一后的中土是个庞然大物,圣主和以改革派为首的中枢也牢牢控制着国政,就连两次东征失败了,就算爆发了南北大战,也绝无可能撼动国祚根基,更难以动摇圣主的人皇地位。
来护儿连夜拟写奏章,把大运河状况、东都局势、齐王动态以及水师进入东都战场后所要采取的平叛策略,诸多内容详细奏之,其中大运恢复畅通和黎阳平叛的功劳皆归诸于齐王,而有关齐王积极要求北上戍边一事却只字未提。
这道奏章看上去“一片祥和”,字里行间透露出各方势力正在齐心协力,联手逆转危局,东都局势正在好转,实际上则是有意“保护”齐王。目前这种局面下来护儿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能可贵,也算是还了齐王的“人情”。崔君肃看后,无奈叹息。齐王需要来护儿还的不是这种“人情”,但来护儿心意已决,他也不好再劝。
这时一位来护儿的亲信僚属匆匆而来,当着崔君肃的面,凑在来护儿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来护儿面无表情,眼里掠过一丝惊怒之色,虽然一闪而逝,但崔君肃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正倍感好奇之时,来护儿抬头望向了他,其意思很明显,要“赶”他走了。崔君肃心领神会,起身离开。
崔君肃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舱外,来护儿的脸色就骤然冰冷,杀气凛冽,“人在哪?”
“随传随到。”
“传!”
很快,一位全身甲胄的中年军官就出现在船舱内,二话不说,“噗通”跪倒,头都不敢抬。
那位亲信僚属立即关上舱门,与来护儿的亲卫们全神戒备,不让任何人接近船舱。
来护儿怒目而视,似乎要生吞活剥了跪在眼前的军官,但他忍住了,极力控制住了情绪,良久,才低声吐出两个字,“二郎在哪?”
二郎就是来渊,偃师都尉海陵侯来渊。在来护儿的一群儿子里,六子来整最为出色,年纪轻轻就是卫府武贲郎将,襄阳公爵,前途不可限量。其次就是来渊了,偃师都尉,正四品的卫府军官,前途也是一片辉煌,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东都突然爆发风暴,来渊身处风暴中心,不幸被卷了进去,如今更是成了杨玄感的同党,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不但他本人的头颅保不住了,还连累到了来护儿和来氏家族。
当然了,这里面的内幕上上下下下都清楚,来渊是无辜的,遭到了杨玄感的陷害,但即便如此,来渊兵败被俘是事实,生死关头不能舍身成仁也是事实,在诸多不可饶恕、不可原谅的事实面前,圣主为了维护来护儿和来氏家族的利益,也只能牺牲来渊。而更严重的是,一旦这场风暴愈演愈烈,甚至失控,国祚根基因此动摇,圣主的执政地位受到威胁,圣主必然向政治对手做出妥协和让步,如此一来来护儿和来氏家族的利益就难以保全了,甚至会因此遭到毁灭性打击。
所以来护儿在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对来渊切齿痛恨,恨他贪生怕死不能顾全大局,恨他为一己之私而置整个家族于死地,恨他为了保住自己一条性命竟然让整个家族乃至追随家族的所有人都站在了“断头台”上,都要为他陪葬。
来护儿倾尽全力救援东都,其中一个最重要目的就是救护来氏家族,不惜代价保全家族利益,不能让一个逆子毁掉了一个传承上千年的大世家。
但是,来渊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他下?了手,他无法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人头落地,为此他痛苦不堪,他没有办法既保住家族的利益又保住儿子的性命,他只能祈祷上苍的眷顾,赐给他一个两全其美的奇迹。
或许是上苍听到了他的祈祷,奇迹突然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海陵侯正随白发贼北上太行。”
来护儿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白发贼?白发贼和来渊怎么扯上关系了?匪夷所思,是我人老耳背听错了,还是这个一直跟在来渊身边的家将在胡扯八道?
那个家将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到来护儿吃惊的表情,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太突兀,必然会引起来护儿的误会,一旦来护儿误会他胡说八道,一气之下把他拉出去杀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那这趟使命就无法完成了,情急之下,大叫起来,“明公,此中内情极其复杂,请容某细说。”
来护儿戎马一生,大风大浪见得多了,但此刻却是关心则乱,因为担心儿子,突兀听到这么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内心深处顿时掀起惊天波澜,来渊竟然和白发贼在一起,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怎么可能?
“你说,你给老夫详细说,一句都不要疏漏。”这一刻来护儿心跳骤快,有些窒息,说话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这位家将当即把早已准备好的一番说辞娓娓道出。
来渊失陷被俘。周法尚开始攻打洛口仓威胁东都战场后,杨慎、杨玄纵就把来渊和杨恭道、周仲、虞柔等四十余位贵族官僚一起押到洛口仓做人质。有一天,韦福嗣突然出现,告诉来渊一个自我救赎之策,投奔齐王,追随齐王北上戍边,在即将爆发的南北大战中将功折罪。来渊同意了,然后与杨恭道等四十余位贵胄一起接受了韦福嗣的安排,先寄身于白发贼帐下,跟白发贼的联盟大军一道北上太行,然后在北疆立足发展。齐王镇戍北疆后,两股力量就合二为一,共同对抗北虏,一旦南北大战爆发,大家就能杀虏建功了。两天前的深夜,白发贼带着来渊等六位贵胄与齐王秘密会晤,共同谋划北上之策。之后白发贼建议来渊,想方设法给父亲来护儿报一个平安,同时把齐王北上之策与南北大战之间的关系详细告之,以谋求来护儿的支持和帮助。
随着这位家将的述说,来护儿的情绪渐渐平静,他的眼前仿若出现了一个“大棋局”,这个“大棋局”气势宏大,把未来可见以及不可见的中外大势统统纳入其中,试图逆转当前中外危局,试图利用南北大战来营造一个有利于中土发展的“大环境”。
站在来护儿的“高度”来看,这个北上谋划颇具前瞻性,具备可行性,一旦成功,的确可以逆转当前中外危局,的确有利于营造一个有利于中土发展的大环境。只是这个谋划是建立在中土赢得南北大战的基础上,而中土若想赢得南北大战,首先就要完成东征,就要摧毁高句丽,征服远东诸虏,为此就必须发动第三次东征,而若想发动第三次东征,首先就要在最短时间内平定杨玄感的叛乱,稳定东都政局,这就需要来护儿和水师倾尽全力了。
也就是说,东都平叛,需要来护儿和水师;第三次东征,还需要来护儿和水师;而南北大战,就更需要来护儿这位卫府最高统帅了,所以不难看出,齐王这个谋划能否成功,来护儿很关键,是其中极其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股力量。
这位家将说完之后,来护儿陷入了沉思。
此刻,来护儿对齐王的看法发生了颠覆性变化。这个谋划应该不是出自齐王之手,但齐王能够以舍身赴死之决心,北上戍边,去争取这个谋划中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明知必死,还义无反顾,这就很了不起了。其次,齐王敢于在这个谋划刚刚开始之际,未来完全不可确定之际,就通过来渊这个“中间人”,把这个谋划详细告之来护儿,可见其确信来护儿会不惜代价平叛、东征和进行南北大战,确信来护儿肯定会接受这个谋划,并方设法利用这个谋划为己所用,为国祚谋利,可见其胆识过人,魄力很大,这也很了不起。
现在,来护儿的确接受了这个谋划,也看到这个谋划的确可以为国祚谋利,为己所用,甚至可以救自己的儿子一命。当然了,这个谋划或许也能帮助齐王夺取皇统,但在来护儿看来,希望过于渺茫,齐王最终可能一无所获。不过这不在来护儿的考虑当中,来护儿考虑的是齐王北上戍边能够给国祚带来多大利益,能否延缓甚至阻止南北大战的发生,一旦南北大战爆发,齐王这股力量能否帮助中土赢得南北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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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清晨,来护儿赶到黎阳,送别齐王。[棉花糖mianhuatang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来护儿的出现让齐王有些意外,虽然他知道来渊会悄悄联系来护儿,会让来护儿再欠自己一个人情,但为避免来护儿误会自己故意要挟,齐王有意置身事外,哪料来渊心情非常急切,第一时间找到来护儿,征询来护儿的意见并恳求来护儿的帮助,结果来护儿多方权衡后最终还是决定给齐王一个明确承诺,以坚定齐王北上戍边的决心。
齐王北上戍边的难度很大,即便来护儿以军方激进派的身份,在南北关系上持强硬的主战立场,积极游说圣主和中枢进行南北大战,并以此为基础支持齐王镇戍北疆,但军方的卫戍策略毕竟要服从和服务于中枢的政治利益,如果圣主和中枢从政治角度出发,一定要即刻铲除齐王这个隐患,或者不同意齐王北上戍边,来护儿也无可奈何。到那时齐王本人的态度就很重要,如果齐王坚决要北上戍边,甚至不惜做出激进之举以为胁迫,圣主和中枢迫不得已下,也有可能妥协让步,反之,如果齐王自己意志不坚,主动放弃了,那对来护儿就是个打击,毕竟来护儿给予支持的最终目的是进行南北大战并赢得这场战争,齐王的放弃必将影响到来护儿的通盘谋划。
齐王对来护儿的来意有所猜测,但不敢确定,暗自忐忑。
两人虚与委蛇地寒暄了几句,接着来护儿面色一整,突如其来地说道,“听说白发贼渡河北上了。”
齐王一听就知道来渊已经与来护儿取得了联系,这也是来护儿大清早赶来送别的原因,只是来护儿是个什么态度?自己送给他两个天大人情,他是否愿意给予回报?他所给予的回报能否满足自己的心愿?
“白发贼奔逃速度太快,不待孤杀到白马,他就渡河北上,乘着黎阳大乱之际,逃之夭夭。”齐王佯作愤懑,冷笑道,“孤此次北上剿贼,其中一个重要目标就是他。小说txt下载/孤务必将其剿杀于河北,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来护儿大有深意地看了齐王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今春白发贼祸乱齐郡,大王与樵公(周法尚)、顺政公(董纯),还有齐郡郡丞张须陀四路大军联手围剿,最终虽然重创了叛军,迫使白发贼不得不放弃蒙山,逃离了齐鲁,但未竟全功,以致于白发贼在逃出重围后再度祸害通济渠,不但直接影响到了第二次东征,还严重危及到了东都安全,在杨玄感兵变一事上更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说到这里,来护儿的语气愈发严厉,“大王肩负剿贼之重任,承担了稳定局势之责任,但结果事违人愿,而今日东都之危机,与大王戡乱不力多少有些干系,一旦追究起来,大王恐难逃罪责。”
齐王神色严峻,一言不发。来护儿这番话明显就有威胁和警告的意思,这是否意味着来护儿误会了自己,以为自己拿来渊和周仲等江左贵胄要挟他,胁迫他,从而激怒了他?
“白发贼人多势众,杀不胜杀,而孤势单力薄,又倍受掣肘,短期内实在难以斩尽杀绝。”齐王当即为自己辩解,“只要给孤足够时间,孤必能剿杀白发贼。”
“大王毋须解释。”来护儿毫不客气地摇手道,“在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
齐王顿有不详之感,眼神逐渐阴沉。他和白发贼之间的“默契”在高层看来就是养寇自重,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正如来护儿所说,事实俱在,白发贼屡剿不平已经造成了严重后果,而圣主和中枢如果下定决心“解决”他,那么就凭这个“严重后果”,就足以置其于死地。
齐王冷笑,“既然任何解释都没有意义,那孤倒想看看,最后谁能剿杀白发贼。”
来护儿当即质疑,“难道白发贼的实力已经强悍到无人可剿的地步?”
“事实俱在,毋须解释。”齐王冷哂道。
“那就拿出证据,证明白发贼实力强悍,证明大王已经竭尽全力,证明当下东都危局与大王并无关系。”来护儿义正严词地说道,“否则,大王接下来所面临的局面,恐怕就是步履维艰?步步惊心了。”
齐王脸色骤然凝滞,心里更是掀起惊天波澜,而眼前却是遽然一亮,豁然顿悟。
这就是来护儿的“回报”,来护儿终究还是顾惜儿子的性命,顾全江左人的整体利益,关键时刻果断出手,帮助齐王先行度过眼前难关
。齐王唯有把眼前的难关度过了,从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中安然脱身,他才具有北上戍边的资格,否则他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谈什么戍边?
历来从政治上打倒对手都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齐王“失德”,齐王睡别人的老婆,还生了孩子,证据确凿,无从抵赖。这次也是一样,齐王剿杀不了白发贼,眼睁睁看着白发贼劫掠通济渠,危害东都安全,引发东都风暴,导致二次东征失利,南北关系恶化,国内外局势急转直下。这个罪责就严重了,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齐王哪里还有翻身的余地?
齐王躬身致谢,虽然从来护儿的嘴里获悉圣主和中枢已经决心解除他这个祸患,自己已面临生存之危,心情非常沉重,但来护儿能在此刻指点迷津,还是给了齐王更多希望,让他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坚定决心实现北上戍边之目标。
“大王只要拿出证据,大王就安全了。”来护儿郑重其事地说道,“大王安全了,北上戍边才有实现的可能。”
来护儿的这句话算是一个承诺,只要齐王平安度过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他就支持齐王北上戍边。
齐王乘船离开黎阳,沿着永济渠北上。
船舱内,齐王、韦福嗣、李善衡和李百药围坐一起,商讨对策。
来护儿要求齐王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养寇为重,无意危害东都局势,也没有破坏二次东征的阴谋,而是白发贼实力太强,自己实在是剿杀不了,那么问题来了,如何证明白发贼实力强大?
证明白发贼实力强横的最好办法,就是让李风云祸乱河北,在河北各地攻城拔寨,烧杀掳掠,但此举直接危害到了河北人的整体利益,河北的豪门世家不会答应,另外此举还会让白发贼和联盟成为众矢之的,遭到北方各路卫府军的四面围杀,这对刚刚转战太行尚未立足的联盟来说根本就是灭顶之灾。
“来护儿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不是要剿杀白发,乘着白发立足未稳,把白发对北疆乃至整个北方的潜在祸患彻底扼杀?”李百药提出质疑。
“以某对来护儿的了解,来护儿的目的应该不是剿杀白发。”韦福嗣摇摇手,抚须说道,“就目前中外形势来说,来护儿应该是急于发动第三次东征,迅速灭亡高句丽,迅速稳定远东局势,然后腾出手来对付大漠北虏
。但连续三年东征对国力的损耗之大可想而知,圣主和中枢面对日益恶化的南北关系,肯定不想看到南北大战的爆发,他们会优先使用各种外交手段来延缓或阻止战争的爆发,然而对于卫府来说,暂时的妥协和忍让不但是中土的耻辱,更会助长大漠北虏的嚣张气焰,所以很多军方统帅极力主战,积极要求以武力击败大漠北虏。卫府中宇文述的立场就偏于保守,而来护儿立场强硬,积极主战。”
“在某看来,来护儿的真正目的可能是要利用白发来混乱北疆局势,继而给北虏造成误判,诱使北虏南下入侵。一旦南北大战爆发,圣主和中枢就不得不放弃外交手段,转而倾尽国力击杀北虏,迫使北虏继续臣服于中土,如此南北双方可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中土便可赢得恢复国力的充足时间。”
“依照你的这一分析,白发就更不能动了,更需韬光养晦了。”李百药摇头道,“来护儿的想法只能代表卫府一部分持主战立场的统帅,他们可以影响卫府决策,却很难影响到圣主和中枢的决策。如果圣主和中枢决心剿杀白发以稳定北方局势,白发和他的联盟焉能生存?”
李善衡冷笑,质问道,“安平公的意思莫非是大王可以牺牲,而白发和联盟却不能牺牲?平公居心何在?”
李百药连连摇手,正色警告道,“我们之间必须信任,而我们和来护儿之间没有信任可言。我们不能信任来护儿,更不能被来护儿牵着鼻子走。我们对现在和未来的形势必须有自己的判断,我们必须依照这一判断拿出自己的对策。”
齐王深以为然。韦福嗣连连点头,而李善衡哑口无言,颇为尴尬。
“白发为了让联盟赢得立足时间,费尽了心机,但我们现在的想法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如果白发因此而覆灭,大王北上戍边是否还能实现预期之目标?”李百药冷笑道,“所以在某看来,来护儿此举,名义上是为大王着想,实则包藏祸心,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大王当前面临的危机的确严重,这是事实,不可否认。”韦福嗣说道,“而我们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唯一可能帮助大王缓解当前危机者,似乎也只有白发,”
李百药当即献计,“既然如此,那就转告白发,请白发拿一个妥善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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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河北赵郡,封龙山。.xshuotxt
联盟军全部抵达封龙山,人满为患,人心亦是惶惶不安,何去何从是所有人都迫切想知道的答案。封龙山是不是北上转战的最后目的地?如果封龙山是联盟新的落脚点,接下来就要攻城拔寨四处征伐,抢在卫府军围剿之前抢占一块地盘,那么攻击方向在哪?首战是哪一座城池?
同一时间,封龙山周边城镇已是警号长鸣,面对联盟这一“庞然大物”的突然出现,面对即将呼啸而至的“狂风暴雨”,河北人惊慌失措,惊骇欲绝。小城镇紧闭门户,飞驰县府求援,县府则十万火急向郡府求援,而郡府尚来不及做出反应,形势如何发展尚未可知。
这天下午,联盟高层齐聚封龙寺,继续商讨“立足”之策。
实际上联盟内部已经形成了四种意见,有的人坚持等待李风云的回归,有的人冷眼旁观、静观其变,有的人打算脱盟而去,还有一部分人则积极要求打太原,大家各执一词,分歧太大,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样拖下去显然对联盟不利,而赵郡李氏担心豪帅们失控,祸乱河北,所以一方面极力支持联盟出兵太原,祸水东引,一方面积极帮助李孟尝、李思行影响甚至控制联盟决策。
赵郡李氏在豪帅心目中的份量显而易见,李孟尝和李思行做为赵郡李氏的“代言人”,理所当然赢得了豪帅们的尊敬,轻而易举就拉拢和说服了河北籍豪帅,而齐鲁籍豪帅“新来乍到”,为了生存当然不敢冒着得罪超级大豪门的风险去违背赵郡李氏的意愿,所以可以肯定,他们很快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这种情形下,李子雄和一些忠诚于李风云的联盟高层就有些“抵挡”不住,步履维艰了。
李子雄虽然德高望重,但关陇人的身份让他始终无法赢得豪帅们的信任,而陈瑞、韩曜、澹台舞阳、萧逸、韩寿等人威望不足,实力不济,既代替不了李风云驾驭群雄,亦无法抵御来自超级大豪门的利益“诱惑”。
李孟尝和李思行对豪帅们的游说迅速起到了作用,联盟决策随即被赵郡李氏所影响,攻打太原的意见渐渐占据了上风。
李子雄据理力争,不退让,不妥协,凭借自己的威望、战绩和几十年的军事经验,坚决反对攻打太原,甚至做出了攻打太原就等于自我灭亡的结论。李子雄是中土名将,功勋显赫,他的军事经验无人可比,联盟豪帅们望尘莫及,而李孟尝和李思行这两个小年轻根本就没有经受过血雨腥风,在兵事上没有发言权,纸上谈兵毫无意义,所以面对他们只能抬头“仰望”的李子雄,两人毫无办法,一筹莫展。
李子雄一个人“对抗”大部分联盟高层,压力山大,坚持不了太久,因此陈瑞、韩曜等人愁忧心忡忡,焦虑不安。
危急时刻,李百药从黎阳发出的密信,经驿站高速传送至赵郡李氏,再由赵郡李氏火速送达封龙山。
李百药的密信用暗语写就,这套暗语只有李风云、陈瑞等寥寥数人知晓,赵郡李氏解读不了,豪帅们也两眼一抹黑。陈瑞当着联盟高层的面,就在军议现场宣读了这封密信:七月初九夜,李风云率军安全撤至东郡的白马、卫南一线,并连夜开始渡河北上。
霎那间,封龙寺欢声雷动,韩寿、王薄等豪帅更是激动万分,振臂狂呼。
李风云再创奇迹,他不但成功撤出了东都战场,还成功渡河北上,他兑现了自己对联盟的承诺,安全返回。
军议即刻中止,所有联盟豪帅都兴冲冲地返回自己的驻地,向将士们传达这一激动人心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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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河北邯郸。
崔家十二娘子狩猎山中,夜宿赵王陵。
深夜,联盟大军在朦胧月色中急速行军,穿过邯郸西北方向的赵王陵大踏步北上。
崔钰也是接到李百药的消息才知道李风云北上的具体时间,于是派遣崔九先行与李风云取得联系,相约于赵王陵见面。见面后崔钰首先就询问东都局势,询问杨玄感杀进关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李风云也不隐瞒,简要述说了一下自己东都之行的全部经过,最后非常失望地说道,“杨玄感迅速败亡,必定会影响到联盟的未来发展。虽然某竭尽全力,但功亏一篑,最终还是未能实现预期目标。”
崔钰和崔九对李风云能够在东都复杂局面下全师而退钦佩不已,至于李风云是否实现其预期目标,他们并不关注,他们最为关注的是杨玄感的败亡,是兵变结束后的政治清算,这直接关系到了博陵崔氏的未来利益,关系到了山东人在新的政治格局中所能掌控的权力和财富。
“东都战事已成定局?”崔钰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情绪,兴奋地问道。
“来护儿已经到了,而杨玄感依旧未能突破潼关,所以东都战事已成定局。”李风云摇头叹道,“不出意外的话,来护儿很快就能解东都之围,而杨玄感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左右。”
“齐王是继续留在黎阳,还在与来护儿一起救援东都?”崔钰又问道。
“齐王即将离开黎阳,沿永济渠北上戡乱剿贼。”李风云答道。
崔钰惊讶了,崔九也很疑惑,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问道,“何解?”
李风云把齐王当前的艰难处境做了一番分析和推演,最后结论就是,齐王如果继续留在黎阳,死路一条,相反,果断脱身,远离风暴,紧紧抓牢手上的那点主动权,才有可能实现北上镇戍之目标。
“如此说来,齐王岂不是一无所获?”崔钰有些难以置信。
崔九也很为齐王惋惜,“谁能想到来护儿来得如此之快,杨玄感败得如此迅速?齐王措手不及,满盘皆输,不但未能借机讹诈到圣主,反而被圣主抓住了把柄,自取其祸。”
“如果齐王身陷囹圄,联盟北上发展岂不困难重重?”崔钰望着李风云,担忧地说道。
“齐王虽然面临危机?但尚有解救之策,不足为虑。”李风云摇手道,“只要杨玄感迅速败亡,东都局势迅速稳定,圣主和中枢必定会谋划第三次东征,而若想发动第三次东征,北疆安全尤其代北安全就至关重要,以免东征期间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为此就必须加强代北镇戍力量,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圣主和中枢短期内根本无兵增援代北,恰好齐王积极要求北上戍边,无奈之下,圣主和中枢也只能事急从权,以齐王镇戍代北,确保第三次东征能够顺利实施。”
“当真有第三次东征?”崔钰吃惊地问道。
“这种情形下,圣主和中枢还要继续发动东征?”崔九感觉很荒谬,不可思议,如此穷兵黩武,意义何在?
“的确有第三次东征。”李风云郑重其事地说道,“第三次东征是必要而且必须的,第三次东征若能实现预期目标,彻底摧毁高句丽,完全控制远东诸虏,也的确有助于中土在南北大战爆发后集中全部力量对抗大漠北虏。”
李风云随即把两次东征失利和东都政局剧烈动荡后中外大势的发展变化,以及这些变化进一步恶化南北关系后,南北大战必将在近期内爆发的推断,向崔钰和崔九做了一番详尽的分析和推演。
实际上有关南北大战的预测早在去年李风云就已经告诉崔钰和崔九了,但那时第一次东征尚未结束,第二次东征还没有影子,杨玄感的兵变更是杳无踪迹,崔钰和崔九对这一预测也仅仅就是认同而已。然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李风云的诸多预测都一一应验,南北大战已依稀可见,所以崔钰和崔九再听李风云的分析和推演,感觉就完全不同,很紧张,甚至有些窒息,毕竟南北大战的战场距离河北近在咫尺,对河北影响太大,一旦南北大战失利,北虏呼啸而下,则河北必定陷入战火,这不仅会损害到河北人的利益,对博陵崔氏的利益也是一个沉重打击。
“如果没有第三次东征,等于前两次东征白打了,等于把前两次东征所获利益拱手送给了大漠北虏,大漠北虏不费吹灰之力就掌控了远东诸虏,拿下了远东之利,而更严重的是,大漠北虏看到中土陷入困境,必然落井下石,趁火打劫,联合远东诸虏大规模南下入侵。”
“如果有第三次东征,就不能重蹈覆辙,就不能再一次半途而废。如果再一次功亏一篑,对外就是拱手把远东之利送给了大漠北虏,大漠北虏的入侵速度会更快,而对内则是国力再受损耗,自废武功,在北虏入侵后难以进行有效阻御,极有可能败给北虏,再遭重创,如此雪上加霜,一败涂地。”
“如果第三次东征彻底摧毁了高句丽,征服了远东诸虏,等于斩断了大漠北虏的一只胳膊,如此中土便在南北大战中赢得了一些优势,而这些优势在南北大战爆发后必然有效帮助中土阻御北虏,甚至有可能帮助中土击败北虏,为中土恢复国力赢得充足时间。”
崔钰和崔九频频点头,完全认同李风云的分析,接着崔钰问到了一个重要问题,“如果齐王实现了北上戍边之目的,你也带着联盟大军顺利进入长城一线,你们携手合作,确保了北疆安全,但第三次东征却依旧未能实现预期之目标,未能彻底摧毁高句丽,结果是什么?”
李风云摇头苦笑,“结果证明了中土的虚弱,南北大战会迅速爆发,北虏入侵的规模前所未有,中土就此陷入崩溃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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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北虏之所以在短短十几年内重新崛起,完全受益于稳的南北关系。南北关系稳定,南北和平,南北双方保持贸易往来,互通有无,这给了南北双方休养生息的最好条件。
大漠贫瘠,自然环境恶劣,盐铁、谷粟、工匠等战略物资和人才极度缺乏,而对中土来说,最需要的是战马,所以在南北双方贸易中,中土具备压倒性的优势。中土为遏制和削弱北虏实力,严格控制战略物资的出口,违者杀无赦。但在这样一个巨大利益面前,谁不动心?于是官市暗中作假,而黑市交易更是大行其道,屡禁不绝。
在边陲地带,河西和代北的战略地位举足轻重,中土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盯在这两个地方,监察御史也是往来奔走,明察秋毫,一旦查出贸易违规,惩罚力度非常大,人头横飞,所以这两个地方主要是官市贸易,私市交易也在官方的严格监督之下。当然了,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地方保护主义、地方势力和地方豪门世家的利益都要兼顾,地方官府和地方镇戍军的利益也要兼顾,有财大家,在彼此默契配合的基础上,各显神通而已。在中央而言,考虑到官府、军方、豪门世家和豪商巨贾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考虑到南北贸易背后事实存在的不可遏止和不可控制的贪腐,有时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否则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查一大片,必然会影响到东都政局、边陲镇戍和南北关系。
当年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偷偷卖武器给北虏,被人现,东窗事,立即引了一场政治风暴,朝堂上两大政治派系大打出手,结果保守派惨败,高颎、贺若弼等一大片功勋大臣死于非命,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然而,这种正常的官方贸易肯定满足不了北虏在高展过程中对战略物资的巨大需求。十几年前,突厥人从分裂和战乱中“爬”起来,虚弱不堪,十几年后,他们不但恢复了元气,还再度统一了大漠,还积极谋求建立一个统一的大突厥汗国,可想而知他们需要多少战略物资,但这些战略物资从何而来?战马和牛羊他们可以自己蓄养,但盐铁谷粟怎么办?
中土盛产盐铁谷粟,只有从中土才能获得这些战略物资,而获取的手段无非两种,一是贸易,二是战争。战争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没有绝对致胜把握情况下,不能动战争,只能通过贸易。
贸易也有两种手段,合法贸易和非法贸易。合法贸易包括官方贸易和私市贸易,其中官方贸易是主要手段,而私市上南来北往的商贾因为交易品种和交易数量有限,只能做为官方贸易的补充,但中土不可能无条件无止尽地提供战略物资壮大对手,所以总的交易量还是控制得非常严格。
北虏无奈之下,只能拓展非法贸易渠道,通过边境走私和黑市交易来获得更多的战略物资,于是燕北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
燕北不但面对大漠北虏,还面对霫(xi)、奚、契丹、室韦等东北诸虏,而中土与大漠北虏、东北诸虏之间都有利害冲突,三足鼎立,彼此矛盾重重。中土和大漠北虏都想赢得远东之利,而远东诸虏则乘机玩起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把戏,脚踏两条船,顺风倒,两边渔利。当时中土尚未做好东征准备,于是故意纵容和默许燕北的黑市交易,以走私贸易为手段,行离间分化之事实,蓄意激化大漠北虏和东北诸虏之间的矛盾。
这个主意的确不错,但需要人去执行,而执行的人一旦忍受不了利益的诱惑,与虎谋皮,与狼共舞,大行贪婪之道,那就完了。结果中土人掉进钱眼,为一己私利出卖灵魂,出卖国祚,而大漠北虏和东北诸虏则将计就计,用一箱箱的金银财宝换回一车车宝贵的战略物资。
战略物资的走私,而且还是大批量、长期性、有组织有计划的走私,需要强大的实力做后盾,没有官方和军方背景根本做不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燕北及其周边的豪门世家理所当然成为燕北走私市场上的主力军,近水楼台先得月,博*崔氏正是其中重要一员。
当然,这种事见不得光,豪门世家不会承认,地方官府和镇戍军也不会承认,就连北虏和东北诸虏都不会承认,毕竟这种事一旦曝光,不但在律法上会受到严厉惩处,人头落地,在道德上也会受到谴责,身败名裂,另外南北贸易也会受到影响,所以“幕后的黑手”们都“闷声大财”,把所有的风险都推到了具体执行者的身上。而那些由地方豪强、地方小吏、边军戍卒、汉虏商贾、盗贼、马贼组成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边境走私团伙,为利益所驱使,铤而走险,各种手段齐上阵,无所不用其极。
东征爆后,燕北走私更为猖獗。东征的讨伐对象主要是高句丽和公开支持高句丽的靺鞨人,为了确保东征的顺利进行,中土就要最大程度地稳定南北局势,为此必然拉拢和抚慰大漠北虏和奚、契丹等东北诸虏,甚至做出一些妥协和让步,比如扩大双边贸易,减小对边境走私的打击力度,于是燕北的走私在“大环境”的保护下越来越严重,而随着走私利益越来越丰厚,这条“利益链”上的人也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肆无忌惮,已经严重危及到了国防安全。
当前南北形势对中土十分不利,圣主和中枢极有可能不惜代价、不计后果动第三次东征,以延缓和阻止南北大战的爆,而大漠北虏必然有所应对,他们会积极进行战争准备,于是对紧缺战略物资的需求就会更大,就必然会加大对燕北走私的支持力度。
很显然,圣主和中枢不希望看到燕北走私失控,不希望养虎为患,但燕北走私利益太过丰厚,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如果打击力度太大,甚至全面禁止,影响太大,后果严重,甚至会提前引爆南北大战,这让圣主和中枢左右为难,陷入两难窘境。
李风云之所以积极主动杀进燕北,看到的就是圣主和中枢的两难心态,抓住的就是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联盟是一个“庞然大物”,它的实力过了燕北所有的走私团伙,那么可想而知,当联盟进入燕北,当其冲遭到打击的就是燕北的走私团伙。接着圣主和中枢会以戡乱剿贼、稳定燕北局势为借口,派出大量卫府军进入燕北,而要剿杀的也必然是燕北的走私团伙。于是卫府军和联盟就形成了“默契”,双方各取所需,联盟乘机在燕北立足展,而卫府军则乘机剿灭燕北的走私团伙,断绝北虏从中土获得战略物资的非法渠道,双方皆大欢喜。
当然,最终卫府军还是要剿杀联盟,毕竟边疆稳定还是至关重要,但联盟已经赢得了宝贵的“立足”时间,再加上第三次东征可能很快就要动,南北大战对边疆的威胁也越来越严重,圣主和中枢可能迫于危急形势,向联盟“网开一面”,而这就是齐王的机会了。
如果齐王北上戍边,顺利招安联盟,则战建功,旗开得胜,不但个人实力得到提升,还能巩固和加强他在北疆的地位,同时也有利于北疆镇戍,有利于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
李风云对燕北局势的分析和推演,让崔钰和崔九吃惊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扑面而至的危机。
崔九直言不讳地说道,“某承认你对燕北局势的分析很透彻,对机会的把握也很准确,但你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
“某知道,断人财路,仇大怨深。”李风云冷笑道,“某进入燕北,断绝了南北走私渠道,得罪了你们这些豪门世家,得罪了大漠北虏和东北诸虏,还得罪了燕北官府、边军和地方势力,联盟的仇人就此遍及长城内外。”
“你是自绝生路。”
李风云嗤之以鼻,“所有参与南北走私者,都是中土的叛徒,都是丧尽天良的卖国贼,死有余辜。你知道某北上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卫戍北疆,就是杀虏卫国,所以北虏是某的敌人,东北诸虏是某的敌人,中土的卖国贼更是某的敌人。”李风云用力一挥手,杀气腾腾地说道,“某到了燕北后,必定大开杀戒,杀得血流成?,尸横遍野。”
崔九目瞪口呆,“你知道后果吗?你可能会提前引爆南北大战?”
“难道某不杀人,就能延缓甚至阻止南北大战的爆?”李风云嘲讽道,“抑或,某也做个卖国贼,与你们这些人一起勾结突厥,出卖中土?”
崔钰大怒,“儿何曾出卖中土?崔家又何曾里通外国?”
“是吗?”李风云望着脸色铁青的崔九,问道,“你能否告诉某,你崔家在燕北的****巨贼是谁?王须拔?魏刀儿?甄翟儿?还是宋金刚?”
李风云每说出一个名字,崔九的眼神就多出一分惊惧。
崔钰一看就知道李风云说对了。她无法想像李风云是何等妖孽,此等机密她一无所知,但李风云却一清二楚,这太可怕了。
“你可以不告诉某。”李风云目露杀机,冷森森地说道,“但一山不容二虎,燕北就那么大,既然某去了,其他人就再无容身之地,叛国者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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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九当然不会说,不会承认崔家与燕北走‘私’有什么牵连。txt小说下载75txt/--
不过李清楚了,他的目标、联盟的目标都是南北大战,为了赢得这场战争,李风云和联盟会用非常手段行非常之事,而这必然影响到博陵崔氏等豪‘门’世家的直接利益,但中土利益至上,国祚利益至上,关键时刻豪‘门’世家必须做出正确选择。
崔九陷入沉默,不再说话。他在崔家地位有限,给不了李风云任何承诺,他只能沉默应对,以沉默告诉崔钰,李风云已经对崔家的利益形成了巨大威胁,崔家必须有所取舍,有所决断,否则今夜赵王陵密会,很可能是双方决裂的开始。
崔钰很生气,李风云太狂妄,竟然当着她的面威胁崔氏,岂有此理。
崔钰向崔九使了个眼‘色’。崔九心领神会,悄然隐入黑暗。
“你说的都是真的?”崔钰小心翼翼地问道,“有关燕北黑市回易都有真凭实据?”
“你想知道什么?”
“儿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背后到底是谁?”
李风云摇手,“这些没有意义,你只要知道,某对你崔氏没有丝毫恶意就行。正如崔将军所言,某进入燕北,虽然人可以阻止,但人人都可以掣肘,一旦联盟与卫府军大打出手,两败俱伤,未来变数就大了,是否还有第三次东征,北虏是否会提前入侵,都很难说,所以某恳求崔氏立即做出取舍,我们之间到底是继续合作,还是分道扬镳?”
崔钰略略皱眉,问道,“继续合作如何?分道扬镳又如何?”
“如果继续合作,我们就联手摧毁燕北的走‘私’渠道,与北虏正面为敌。当然,前提是你必须说服其他豪‘门’世家与崔氏共进退,必须要求燕北诸贼与我联盟共进退,也就是说,你们必须放弃燕北的丰厚利益;反之,我联盟与你们这些豪‘门’世家为敌,与北虏为敌。与燕北诸贼为敌,孤军奋战。你们不但同样会失去燕北的丰厚利益,还必须为此承担所有可能出现的恶果,比如我联盟可能会南下河北,东进幽州,攻城略地,烧杀掳掠,所不为。”
崔钰冷笑,‘玉’脸寒霜,樱‘唇’微。吐出几个冰冷的字,“你威胁儿?”
“某说过,中土利益至上,国祚利益至上,为了阻御北虏,卫戍边陲,某宁为‘玉’碎。[超多]不为瓦。”李风云义正严词,“大义当前,孰轻孰重,你应该权衡取舍,应该当机立断。”
崔钰嗤之以鼻,“这句话。你不应该对儿说,应该对赵郡李氏的老宗主说。如果赵郡李氏条件的支持你,愿意放弃燕北之丰厚利益,大义当前愿意带头做出表率,儿可以给你承诺,我崔氏必定紧随其后,风雨与共。”
李风云一口否决。“赵郡李氏与某有何干系?”
崔钰摇手,示意李风云不要自欺欺人,一味否认自己并非赵郡李氏子弟于事补,“如果没有赵郡李氏首肯,联盟如何能在封龙山暂作休整?”
“某以为这是你的功劳?”李风云揶揄道。
崔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此说来,你对赵郡李氏没有丝毫影响力。”
“当然。”李风云毫不犹豫地承认道,“某在赵郡李氏的眼里是个巨大祸患,否则赵郡李氏何以想方设法影响和控制联盟决策,要求联盟西进太原?联盟西进太原,赵郡李氏的切身利益就保了,而这个利益不仅包括河北北部的稳定,还包括燕北之丰厚利益。”
“赵郡李氏也染指燕北?”崔钰明知故问,佯作好奇,“那你是否知道谁帮助赵郡李氏攫取燕北之利?”
“恒山赵万海。”李道。
“赵万海?”崔钰听说过此人,出自常山赵氏,世家子弟,恒山豪强,黑白两道,以侠义闻名于太行两麓。
“你不要胡‘乱’说话,担心祸从口出。”崔钰警告道,“常山赵氏乃冀北著名世家,在太行两麓势力颇大,将来你即便到燕北发展,也必然与常山赵氏发生‘交’集,所以你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李风云冷笑,“常山赵氏有不少子弟与北虏来往密切,甚至为一己之‘私’利不惜出卖国祚。当然,卖国贼不仅只有常山赵氏有,整个北方的豪‘门’世家都有卖国贼,你崔氏也有。将来中土大‘乱’,这样的卖国贼就多,杀不胜杀。”
崔钰望着一脸杀气、痛心疾首的李风云,怒声喝叱道,“你这个叛贼,你对国祚伤害之大,早已超过了那些卖国贼,真正该死的是你。”
“是吗?”李风云目‘露’鄙夷之‘色’,嘲讽道,“对你们这些豪‘门’来说,宗族利益远远大于国祚利益,甚至凌驾于中土利益之上,为了宗族利益,你们所不用其极,不要说卖国了,连整个种族都可以出卖,所以圣主是对的,若想维持中土的统一,首先就要把你们这些豪‘门’世家统统铲除,永绝后患。”
崔钰嗤之以鼻,“儿只看到代代相传的宗族,却没有看到世世承继的国祚。这就是事实,而这个事实证明圣主大错特错。”
“所以你们这些代代相传的宗族,就有理由把宗族利益凌驾于国祚利益之上?”李风云质问道
“如果你想不通,那你能否解释一下,为何我们这些宗族可以代代相传,而王朝却频频迭,甚至转瞬即逝?”
李风云哑口言。
正如崔钰所说,对豪‘门’世家来说,宗族利益至上,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历史为证,而历史上所有以国祚利益至上、与王国共存亡的宗族,都已灰飞烟灭,都已湮灭于历史长河之中。
李风云面对崔钰那张漂亮的脸,不得不正视残酷的现实。在今日中土,圣主也罢,改革派也罢,都还力撼动豪‘门’世家的牢固根基,至于像李风云这等实力弱小的叛贼,根本就没有与豪‘门’世家讨价还价的资格,要么依附做个“打手”。要么只能“‘玉’碎”了。
而李风云那句支持圣主摧毁豪‘门’世家的话彻底‘激’怒了崔钰。崔钰觉得此刻的李风云不是狂妄自大,而是幼稚,像个热血少年一般知而冲动,所思所想荒诞不经。一个如丧家之犬般四处逃亡的叛贼,连燕北的‘门’都还没有看到,连燕北的局势如何都不知道,竟然要求一大帮豪‘门’世家放弃燕北之利。大家齐心协力一致对抗北虏,这是一个什么情况?不知天高地厚?痴人说梦?痴心妄想?这些都不足以形容此事之荒诞。
崔钰的耐心已经没有了。她是有地位有权势有尊严的人,她不可能与一个疯狂的痴儿毫意义地纠缠下去。
“你以为自己有与众不同的天赋,有利用这个天赋创造奇迹的本事,就可以‘操’控别人的命运,就能掌控天下运势,就能把自己的利益凌驾于所有人的利益之上?你太自大了,太不知所谓了。”崔钰毫不留情地打击李风云,“实际上赵郡李氏已经给了你答案,给了你机会。但你没有珍惜,而可笑的是,你竟然自大到拿联盟这点实力来威胁我崔氏,这太荒谬了。”
崔钰面如寒霜,眼神矜傲,语气坚定,“儿现在就代表崔氏给你一个答复。你进入燕北之刻,也就是分道扬镳之时。”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就此决裂。
李风云笑了,“这是崔氏的终决策?”
崔钰目‘露’鄙夷之‘色’,“你有什么资格与我崔氏讨价还价?”
李风云依旧笑容满面。“某希望崔氏信守承诺。”
“你放心,儿不会泄‘露’你的机密。”崔钰正‘色’说道,“但你也要信守承诺,你打完高阳就去燕北,不要祸‘乱’河北,否则……”
李风云微笑颔首,躬身致礼。然后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崔钰望着他消逝的背影,情绪复杂,心灵深处忽然涌出一丝失落,莫名的悲伤顿时弥漫心头。
崔九匆匆而来,急切问道,“商谈如何?李风云是要执意进入燕北,还是以此来要挟攫利?”
崔钰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燕北之利,对我崔氏是否重要?”
“燕北之利对我崔氏并不重要。”崔九说道,“但燕北之利牵扯甚广,整个北方所有势力都涉足其中,牵一发而动身,崔氏一旦退出燕北,必成众矢之的,后果不堪设想,对我崔氏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赵郡李氏正是出于这一原因,才公开要求联盟西进太原,毕竟大家都知道李风云与赵郡李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李风云杀进燕北,掀起惊天‘波’澜,震动整个北疆,则赵郡李氏必然受累,而这对日益衰落的赵郡李氏来说,就如雪上加霜,不可承受。”
言下之意,崔氏必须阻止李风云进入燕北,否则赵郡李氏受累,博陵崔氏也受牵连,而严重的是,李风云一旦捅开了燕北这个“马蜂窝”,圣主和中枢必然借机出手,严厉打击边境走‘私’,顺势把大大小小的卖国贼或者有卖国倾向的地方势力一扫而空,以改善北疆镇戍形势,加强北疆防御力量。这对李风云立足燕北有利,对圣主和中枢进行南北大战的前期准备工作也有利,唯独对利用南北关系恶化甚至利用南北战争来牟取暴利的汉虏双方的“食利者”来说,是个巨大损失,所以反抗力量之大可想而知。
“李风云执意要进入燕北。”崔钰说道,“于是儿不得不与其决裂,分道扬镳。”
崔九愣然,旋即摇头苦笑。不希望看到的局面还是出现了,李风云北上转战终究还是带来了一场可怕的灾难,而崔氏深陷其中,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所谓的分道扬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当李风云进入燕北的那一刻开始,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就被卷进了狂风暴雨之中,论他们与李风云为敌,还是与李风云并肩作战,终都要为他们的选择付出惨重代价。--4971+dt+19148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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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安从联盟主力越过通济渠进入豫州开始说起,到进东都战场会合杨玄感,接着就是渑池大战的功亏一篑,然后李风云果断撤离东都战场,裹挟着被杨玄感所俘虏的四十七名官僚贵胄,由荥阳金堤关方向杀出重围,在齐王的“默契”配合下渡河北上。棉花糖mianhuatang
这段述说中有两个重点,一个是渑池大战功亏一篑直接导致杨玄感西进关中受阻,导致这场兵变不可挽救地走向了迅败亡之局,导致联盟试图借助杨玄感在关中的长久坚持以赢得自身在北方立足展的充足时间的谋划彻底失败,也就是说,联盟现在“立足”北方的时间非常少,处境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有全军覆没之危;第二个就是李风云在渡河北上之际,说服齐王主动放弃了黎阳,以保障永济渠安全为由积极北上剿贼,抢在杨玄感败亡之前远离东都风暴,以便为自身之生存赢得一线先机,这说明齐王的处境也很危险,杨玄感的迅败亡让其在政治上完全陷入被动,只待圣主和中枢平息了东都风暴,他的政治生命估计就要终止了。
袁安说完之后,屋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气氛非常压抑。
李风云参加杨玄感的兵变,带着三万余将士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杀进东都战场,就是为了帮助杨玄感杀进关中,就是为了让杨玄感坚持更长时间以拖住卫府军,以便给联盟在北方的立足展赢得更多时间,然而,这一谋划最终还是失败了,虽然李风云在东都战场上有所斩获,甚至还多带回来一万余精兵,但这点收获相比杨玄感迅败亡给联盟所带来的生存困难,实在不值一提。
更严重的是,齐王借助这场兵变“讹诈”圣主的谋划也失败了,现在齐王不要说北上戍边了,就连政治生命都难以保全。
齐王对联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正因为齐王的存在,联盟才有了“北上展”之谋划,也正因为这一谋划,联盟才决定放弃蒙山,北上转战,险中求生。齐王和联盟已经形成了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齐王的政治生命结束了被圣主杀了或者囚禁了,联盟的前景就十分黯淡了,豪帅们的“荣华梦”也就渺无希望了,李子雄父子和四十七个贵胄的“重生”机会也就荡然无存了。小说txt下载/
“三天前,某接到了一个消息,来自黎阳的消息。”李风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众人齐齐抬头望向李风云,期待听到一个与齐王有关的好消息。
“东莱水师全部赶到了东都战场,杨玄感已经失去了杀进关中的最后机会,他很快就会败亡,而乐观估计的话最多也就是支撑到下个月初,因为圣主和中枢应该于本月底抵达涿郡的临朔宫,如果东都战局迟迟没有进展,两京留守重臣和卫府统帅们如何向圣主交待?”李风云看看众人,平静说道,“杨玄感败亡,东都风暴平息,而我们刚刚转战北方,尚未来得及喘口气,甚至都还没有找到一块立足之地,就完全暴露了,怎么办?”
“我们暴露了,联盟从齐鲁杀到中原,又从中原杀到河北,不但没有损失,反而兵强马壮了,这如何解释?”
“偏偏此刻,齐王主动要求北上戍边。我们前脚杀到北方,齐王后脚就跟了上来,如影附随,这又如何解释?”
“在有心人眼里,齐王和我们之间明显就有默契,就有据北疆而称霸的阴谋,而这个阴谋对圣主和中枢来说不可忍受,必然会坚定他们铲除齐王、剿杀联盟的决心,为此,我们必须给齐王一个解释,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拯救齐王于危难之间,才能给自己赢得一块立足之地。”
李风云此言一出,大家立即就听出了深意。李风云肯定已经有了决策,只是这个决策执行难度太大,他需要充足的理由说服大家。
果然,李风云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满含玄机了。
“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证明联盟具有相当实力。这个实力远远过了齐王,让齐王根本就无力剿杀我们,但这还不够,这只能给齐王一个解释的理由,却无法引起圣主和中枢足够的重视
。我们迫切需要引起圣主和中枢的重视,唯有如此,我们才有存在的价值,才能成为他们借刀杀人的刀,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生存下去,才能立足展,才有实现梦中所想的希望。”
众人对这番话充满疑惑,云里雾里听不懂,只有李子雄若有所悟,目露惊异之色,急切问道,“谁是借刀杀人的人?”
刘黑闼听到李子雄这句话,突然有所醒悟,立即想到联盟最早所拟的北上立足之策就是出自李风云之手,那么很显然,李风云早就有了在北方要杀的“人”,如此一分析目标就明确了。
刘黑闼走的是****,干的是违法勾当,以贩卖私盐牟取暴利,但私盐卖给谁?盐是官府专卖,刘黑闼总不能挑着担子,在小巷里吆喝,在乡野村落里兜售吧?而且长年累月贩卖私盐,数量十分庞大,销路是个问题,安全更是个大问题,因此刘黑闼必然有一条安全且固定的贩卖渠道。所以刘黑闼很清楚自己所贩卖的私盐最终流向了何处,那就是塞外。
“明公是否要大张旗鼓地攻城拔寨?之前明公想方设法隐藏踪迹,现在却反其道而行之,为何?”刘黑闼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因何缘由让明公做出截然相反的决策?”
李风云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举义旗之前以贩卖私盐为生,那么你的私盐卖给了谁?”
刘黑闼立即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再联想到南北关系恶化,南北大战在即,李风云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一旦圣主和中枢有心借助李风云这把“刀”来断绝南北走私,联盟的确可以赢得生存机会,但南北走私牵扯到的利益太大,圣主和中枢如果亲自捅开这个“马蜂窝”,遇到的政治阻力必然很大,可能会引一系列不好的政治后果,所以“借刀杀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李风云这把“刀”在不计其数的马蜂的叮咬下,是否还有存活的机会?
刘黑闼持悲观态度,情绪顿时有些低沉,明公,那是个巨大的马蜂窝,一旦捅开,我们四面受敌,有覆灭之危。”
刘黑闼话音刚落,郝孝德等河北豪帅便豁然省悟,接着其他豪帅也大概猜到了一些,而韩世谔、周仲等人都曾戍边和出塞作战过,对南北走私一事或多或少了解一些,当即也明白了李风云的意图。
李风云冷笑,“难道在你眼里,私人利益,要远远大于国祚利益、中土利益?南北大战爆在即,此刻私利和国利孰轻孰重,你竟不能分辨?”
刘黑闼漠然不应
。大道理谁都会说,只是生死关头,又有几个人能舍生取义、舍身成仁?
李思行和李孟尝相顾失色,这是要撕破脸的前奏啊,李风云到底想干什么?他以为他是神,无所不能?这可不是头脑热能干的事,如果南北走私容易解决,圣主和中枢还会容忍到现在?借刀杀人更是笑话,即便圣主和中枢借了李风云这把“刀”,但李风云是否有实力杀“人”?是否能够断绝南北走私?南北走私利益之大,影响之大,牵扯到的方方面面的势力之多,又岂是一把锋利的“刀”就能解决的?
屋内气氛陡然变得“热闹”起来,联盟官员们、豪帅们,还有贵胄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声四起。
李风云站起来,伸手虚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既然你们都猜到了,某就具体说说。”接着李风云把“攻打高阳镇,直杀燕北”的“立足”之策做了一番具体的解说,把实施这一策略的前因后果做了详尽的分析和推演。
攻打高阳镇的目的不仅是劫掠粮食,还要展现联盟的实力,一方面给齐王一个屡剿不平的理由,另一方面则是引起圣主和中枢的重视。
直杀燕北的目的就是打下一块立足之地,但燕北是南北走私的“重灾区”,捅开了隐藏在南北关系背后的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这个“马蜂窝”捅开之后,先燕北地区各方势力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北会陷入混乱,而燕北的混乱会直接影响到燕北长城和塞外重镇的卫戍安全,严重危及到北疆安全;其次南北走私的“利益链”被打断了,这条“利益链”上有豪门世家、北疆武人、地方官府、卫府军、大漠北虏、东北诸虏、黑白道上的行会帮派、商贾、盗贼,等等,后果可想而知,联盟打掉了这些势力的“饭碗”,这些势力当然要找联盟拼命,双方大打出手,血流成河,结果要么是联盟覆灭,要么双方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白白便宜了圣主和中枢。
“这是唯一的一条路。”李风云最后说道,“只有在南北大战上,我们和圣主才有共同的利益诉求,所以我们最终的出路就在南北大战上,南北大战赢了,我们就有‘重生’的希望。为此,从此刻开始,我们所有的决策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创造赢得南北大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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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最关键的问题出现了,是不是有南北大战?如果李风的预测是错误的,那在此基础上所做的决策都是错误的。如果的确有南北大战,那大战何时爆发?是不是像李风云预测的那样在两年内爆发?如果南北大战未能在两年内爆发,又会出现什么结果?联盟未来的命运是什么?
还有,李风云预测南北大战即将爆发,那圣主和中枢是否有同样的预测?燕北乃至整个北疆各方势力是否有同样的预测?如果圣主和中枢对南北关系持乐观态度,如果燕北乃至整个北疆各方势力对南北关系的解读是积极的,那李风云所做的决策就是一厢情愿,结果可想而知,必然碰得头破血流。
争论就此展开,且渐渐激烈,归究起原因,还是源自很多人对中土实力抱有强大自信,对北虏不屑一顾,对南北关系的看法乐观且积极,虽然历史证明南北大战是事实存在的且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爆发,但就目前中外大势而言,中土拥有一定的优势,南北大战未必会马上爆发。联盟高层中抱有这种自信和侥幸者还是大有人在。
之前大家之所以能够接受李风云的“北上发展”之策,主要原因还是对杨玄感发动的兵变抱有很大期望,对“据北疆而称霸”抱有很大幻想,至于南北关系恶化和南北大战无论在空间上还是时间上距离大家都很遥远,所以也就选择性地忽略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杨玄感在东都战场上已处于劣势,“北上发展”之策的关键人物齐王也岌岌可危,而联盟距离长城越近对生存危机的感受也越是强烈,种种不利因素摧毁了大家的期望,破坏了大家的幻想,面对南北关系恶化所带来的一系列危机大家也就理所当然产生了畏惧和退缩心理,于是不约而同地开始质疑李风云对未来形势的分析和推演,质疑李风云的决策实际上就是逃避怯战,不敢迎难而上,不想殊死一搏,宁愿做个山贼苟延残喘,也不想灰飞烟灭一无所有。
关键时刻,李子雄说话了。李子雄戎马一生功勋无数,豪帅们可以不接受他的领导,却不能否认他在军事上的权威。
“南北关系恶化是事实,大漠北虏重新崛起是事实,中土连续东征失败也是事实,这些不容置辩的事实叠加到一起就有引发南北大战的可能,但正如你们所说,可能并不意味着必然。”李子雄冷笑道,“南北大战可能爆发,也有可能不爆发,但我们需要南北大战的爆发,既然如此,我们就要把可能变成必然,我们就要想方设法引爆南北大战。所以,根本就不存在有没有南北大战的问题,你们提出这个质疑等于否定自己,因为我们北上就是为了引爆南北大战,就是要利用南北大战来赢得生存和发展的机会。”
霎那间,屋内一片死寂,气氛陡然凝滞起来,所有人都被李子雄这番话“打倒”了,震惊了,醒悟了。
“你们质疑南北大战是否可能在两年内爆发。”李子雄嗤之以鼻,“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们,两年内南北大战一定会爆发,原因很简单,我们必将在两年内越过长城,杀进大漠,南北大战必将因此而爆发。”
“谁说南北大战的爆发就一定是因为北虏南下入侵?难道中土的大军就不能北上征伐?”李子雄大手一挥,气势如虎,“我们虽然实力不济,但我们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可以引发这场南北大战,可以影响南北双方的命运,我们可以创造未来,可以创造奇迹,可以创造历史。”
此言一出,振聋发聩,豪帅们情难自禁,热血沸腾,屋内气氛骤然高涨。
没有南北大战,我们创造南北大战,没有奇迹,我们创造奇迹,没有上天的眷顾,我们就主宰自己的命运。我们不能沦落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我们要始终掌握主动,牵着别人的鼻子走。
李风云目光阴沉,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已经预料到“立足”燕北的难度,这个难度不仅有联盟外部的,也有联盟内部的,毕竟燕北太穷了,位置太敏感了,前有狼后有虎危机太大,“立足”已经十分艰难,发展就更不要提了,豪帅们有各种各样!担心和顾虑实属正常,但正如他自己所说,联盟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而燕北是唯一的选择,豪帅们即便对这一决策提出质疑,最终也只能接受。
现在联盟还能去哪?滞留河北必遭围剿,西进太原死路一条,东进涿郡更是自寻死路,唯有北上,唯有进入北疆求生,而北疆的代北地区不但同样贫瘠,且直接面对强悍的突厥人,地形又一马平川,一旦爆发大战根本无处可藏,立足更为艰难,所以相比起来,燕北的崇山峻岭是个天然优势,燕北在南北大战中始终是侧翼战场,再加上燕北长城外的突厥、奚、霫、契丹等诸种部落又是一盘散沙,因此燕北镇戍压力相对较小,镇戍军数量相对较少,这些都是有利于联盟“立足”燕北的有利条件。
李风云胸有成竹,他不怕摆事实讲道理,就怕豪帅们缺乏勇气和信心,至于是否会爆发南北大战,南北大战是否在两年内爆发,他根本就不担心。事实证明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发展壮大联盟,到目前为止,他依旧不能改变历史的固有进程,甚至他在东都战场上倾尽全部力量也未能改变杨玄感的命运,这让他沮丧不已,倍感无力。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去改变齐王的命运,以逆转齐王的命运去逆转南北大战的结果。如果南北大战打赢了,或许还能挽救圣主和中枢的权威,还能帮助改革派控制东都政局,还能让风雨飘零的国祚赢得一线生机,继而拯救中土的统一大业,拯救千千万万无辜的中土生灵。
然而,李子雄包藏祸心,关键时刻以大义为名,激起了豪帅们对北虏的仇恨,点燃了他们身体内的滚滚热血。没有南北战争就引爆战争,这句话看似疯狂,实则居心叵测,有蓄意把联盟推向战争第一线的企图,而这与李风云的谋划背道而驰,对联盟的立足发展十分不利。
联盟实力弱小,只能被动接受战争,只能在战争中竭尽所能,尤其李风云对天道之威十分敬畏,担心自己依旧改变不了战争结果,如此一来他就必须着眼于未来,必须在战争中保存一部分联盟,为统一大业崩溃后割据北疆逐鹿天下做准备。所以李风云的目标始终是生存,是发展,立足燕北就是为了生存,而南北大战是联盟生存道路上一道必须逾越的“坎”,是联盟的生死考验,度过去了,联盟就能涅磐重生,就能迎来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李子雄在干什么?他在反其道而行之。这位卫府老将在南北关系上显然持强硬立场,在国防战略上非常激进,是一位坚定的主战派。他个人的政治生命已经终止,但李风云的北上谋划,联盟的北上转战,却给了他延续自己军事生命的机会,他要为中土奉献自己最后的力量,让自己在战斗中带着荣耀死去,所以他要战斗,要杀戮北虏,更需要南北大战,而联盟正是实现他这一愿望的最好工具。
李子雄的话实际上也没有错。联盟北上燕北,断绝南北走私,不但会得罪长城里面的人,也会得罪长城外面的北虏诸种,那么接下来联盟与其在长城内与“自家人”自相残杀,白白便宜北虏,倒不如越过长城杀戮北虏,引爆南北战争,把整个北疆都拖进南北大战,如此一来中土不得不倾尽国力进行这场战场,圣主、中枢和卫府军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围剿联盟?如此便给联盟赢得了生存发展的机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个计策是不错,但关键是联盟这个执行者太弱,根本就做不了“渔翁”,联盟必然会被卷进战争,甚至有灰飞烟灭之祸。
但是,目前李风云迫切需要统一豪帅们的意见,在联盟内部形成统一决策,以促成联盟迅速杀进燕北,在冬天来临前抢占一块存身之地,所以他明知李子雄包藏祸心,有意把联盟推向“不归路”,他也不能质疑和反驳,只能默认。
随着李子雄振聋发聩的一声“断喝”之后,联盟高层的商讨方向迅速发生变化,不再是“如果没有南北大战我如何生存下去”?而是“如果我引发了南北大战可以从中牟取多少利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任何时候谈民族利益、国家利益都是虚的,远远不及谈切身利益来得实在。南北大战爆发,南北双方大打出手,燕北做为侧翼战场,可以有效帮助联盟减少因为战争而带来的巨大损失,同时联盟做为侧翼战场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完全可以在关键时刻高举“大义”之旗,要挟和讹诈东都以获得丰厚利益。
另外豪帅们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想法,但迫于李风云、李子雄等人坚决“杀虏”的立场,大家都不敢说出口,那就是一旦东都坚决拒绝了联盟的“讹诈”,把联盟逼上了绝路,联盟就只能与北虏“合作”,挟北虏之威来胁迫东都,利用北虏对中土的野心来为联盟赢得据北疆而称霸的机会。你不给我生存的机会,不给我利益,那我只能自力更生,无所不用其极,为了生存也只能把民族大义国家利益抛之脑后。
总之换一个角度、换一个立场、换一个思路来重新考虑李风云“立足”燕北的决策,豪帅们不禁豁然大悟,如此一举多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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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拿出了具体的北上攻击之计。
联盟大由封龙山继续北上,到达博陵郡首府鲜虞城后,兵分左中右三路。
左路大军由鲜虞城北上,沿着滱水推进,经唐县攻打常山关,重兵驻防常山关,然后以主力翻越太行山,以雷霆之势攻占灵丘,攻占飞狐。接着兵分两路,一路经飞狐陉北上攻占蔚城,并沿着祁夷水一路猛攻,直到桑干河;一路经蒲阴陉南下,攻占蒲阴关隘,直杀上谷郡首府易城,并相机支援中路大军。
中路大军直杀上谷郡,于易水、巨马河一线设阵,阻击从涿郡方向南下救援高阳的卫府军。一旦阻击完毕,即可在左路大军的接应下,沿易水北上,经蒲阴陉越过太行山,与主力会师于飞狐。
右路大军由鲜虞城东进,直杀河间郡的高阳镇,以速度攻陷高阳,劫掠粮食,然后再撤回博陵郡,沿滱水北上,经常山关翻越太行,与主力会师于飞狐。
豪帅们本以为李风云要先打高阳,再北上飞狐,没料到李风云气势如虎,竟然要在圣主的“眼皮底下”兵分三路,同时攻打高阳和北上飞狐,这未过于胆大妄为了。
陈瑞等到李风云说完后,率先提出质疑,不过他为了维护李风云的权威,言辞十分含蓄,“明公,据确切消息,圣主应该于本月下抵达涿郡,或许此刻距离临朔宫已近在咫尺。对此明公是否有应对之策?”
言下之意,认为李风云的计策过于托大,认为己方阻击军队虽然抢占了易水、巨马河之利,但在兵分三路的情况下,阻击力量十分有限,应该抵挡不住卫府军的攻击,退一步说,即便进行了有限阻挡,但付出的代价恐怕太大,得不偿失。
李风云从容一笑,摇摇手,示意陈瑞稍安勿躁。
“某还得到了一个确切消息,六月二十六,暂领兵部尚事的兵部侍郎斛斯政叛逃高句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中枢核心成员竟是叛国贼,而且还是尚台的兵部高长官,掌握东征高统帅部核心机密的权臣,如此一个重要人物竟然里通外国,竟然出卖中土出卖王国,这太不可思议了,这怎么可能?
李子雄也极度震惊。李子雄和杨玄感、斛斯政、元弘嗣等人都是激进保守派,都是兵变同盟的核心成员,虽然此次兵变终由杨玄感所发动,但其他核心成员都肩负有同样的使命,都在各自权力范围内密谋兵变,比如李子雄就阴谋夺取水师的军权以发动兵变,元弘嗣就阴谋带着西北军南下攻占西京,那么可想而知,做为兵部侍郎的斛斯政,当然在行宫内部有所部署,而远征军里也应该有一定数量的兵变同盟的成员,如此一来,当杨玄感在黎阳发动兵变后,不论是提前获得机密还是事后得到消息的兵变同盟成员,甚至大多数激进保守派,都会积极给予杨玄感方位的配合,以大程度地保证兵变成功或者依靠这场兵变来大程度地实现本派系的众多政治目标。
然而,李子雄想到斛斯政会竭尽力配合杨玄感的兵变,却没有想到斛斯政在兵部阴谋败露后,竟然叛逃高句丽,这个性质太严重了。
斛斯政不叛逃,被圣主抓住砍头,多也就是叛大逆,还属于内部矛盾,被政敌所唾弃,但他叛逃了,而且还是叛逃到高句丽,这就坐实了叛国的罪名,就是遗臭万年的卖国贼,会被整个中土所唾弃。
而严重的是,考虑到第一次东征惨败,近二十万将士阵亡,一场匪夷所思的失败,如今终于真相大白,都是因为斛斯政这个卖国贼出卖了高军事机密而导致,那么东征高统帅部就成了“罪魁祸首”,中枢也成了天大的“笑话”,中央权威必将因此而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
圣主用人不当,识人不明,难辞其咎。东征惨败后,他借机“铲除”了一大批军方“异己”,树敌数,如今斛斯政的叛逃却给了他一个响亮耳光,把他打得晕头转向,鼻青脸肿。东征大败都是他自己的错,他为信任的兵部重臣斛斯政竟然是卖国,而他借机“铲除”的军方“异己”部都是冤枉的。如此严重的政治危机,对圣主的权威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神圣的皇权必将因此而遭受沉重一击。
兵部侍郎斛斯政叛逃的消息之所以被严密封锁,原因正在如此。这是一场灾难,对圣主、中枢、东征统帅部乃至整个改革派来说,都是一场可怕的不可挽救的政治灾难,其后果之严重难以估量。
李子雄暗自惊悚。斛斯政太“疯狂”了,手段太狠了,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此举纯粹是临死反噬,临死也要拉上圣主和改革派垫背。他束手就擒没有价值,白死了,也不能帮助杨玄感,助于这场兵变的成功,受他连累该死的人还是死,倒不如铤而走险,殊死一搏,以自己的叛国在政治上给圣主和中枢制造一场灾难,陷圣主和中枢于腹背受敌、四面楚歌之困境。一旦国内形势因此而加速动荡,两京政局因此而加速分裂,保守派乘势而起,击败改革派,杨玄感的兵变成功了,皇帝宝座上换了主人,那么斛斯政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摧毁昏君的功臣,就能颠倒黑白,从遗臭万年的叛国者变成流芳千古的大英雄。
李风云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眼神很平静,对自己一句话就制造出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早有预料。
“兵部侍郎斛斯政叛逃高句丽,影响恶劣,会造成一系列危机,就算圣主和行宫极力封锁,但高句丽人不过放过这等反击的绝佳机会,必定大肆宣扬,很就会传遍辽东,传遍北疆,然后会被某些居心叵测者所利用,传播的速度和范围会大大加,两京乃至整个中土亦会被这一恶劣消息所冲击,其造成的负面影响难以估量。”
李风云稍作分析后,又说道,“据说,圣主获悉斛斯政叛逃后,惊怒交集,连夜带着行宫渡过辽水,飞驰回国。两天后,也就是六月二十八,远征军开始陆续撤离,但圣主下达的撤离诏令是,远征军撤至怀远、通定两镇驻扎,并没有命令他们撤回关内,甚至都没有命令他们撤至辽西。”
李风云停了片刻,看看屋内豪帅们,问道,“圣主为何先于远征军撤过辽水?在国内形势恶化,东都危机随时都会失控的情况下,圣主为何命令远征军驻扎于边陲重镇,而不是撤回国内平叛?”
豪帅们若有所思,但没有人回答。
李风云自问自答,“很简单,行宫内的叛逆肯定不止斛斯政一个,而远征军内部肯定也有叛逆,圣主虽然有能力确保行宫的安,却法保证远征军不会内讧,一旦有远征将领临阵叛乱,则后果不堪设想。还有,临渝关是连通幽州和辽西的咽喉要道,一旦涿郡有人叛乱,北平有叛逆同党,临渝关陷落贼手,则圣主和行宫就必然被困于关外,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豪帅们频频点头,认同李风云的分析。
“圣主和行宫安返回国内,暂驻涿郡临朔宫后,远征军是不是就安了?隐藏在远征军内部的叛逆是不是就能抓住了?”
“答案是否定的。”李风云继续说道,“远征军的稳定至关重要,它直接关系到圣主和中枢能否牢牢控制远征军,而圣主和中枢能否控制远征军,又直接关系到圣主和中枢是否有绝对力量稳定国内局势,是否有能力确保北疆的安。”
“没有军队,没有实力,圣主和中枢必将一败涂地。所以某的推断是,不论东都局势如何变化,圣主和中枢暂时都不会离开涿郡。”
“如果东都局势已经逆转,圣主和中枢当然要静观其变,毕竟平叛后,要政治清算,要处理二次东征失利后所带来的一系列危机,要极力挽救圣主和中枢的权威以加固执政地位,要依据南北关系的发展拟定明年的国防策略,等等,而这些策略的拟定都需要时间,尤其需要强大实力为后盾。目前圣主和中枢所能倚仗的大实力就是远征军,因此他们必须等到远征军彻底稳定下来才会返回东都,但这同样需要时间。反之,若东都局势日益恶化,国内政局面临崩溃之危,圣主和中枢就不会离开涿郡了,因为他们必须等待远征军返回关内,必须与远征军一起南下平叛,这同样需要时间。”
“如何才能保证远征军的稳定?首先要保障军需,要保障粮草辎重,要保障大运河的畅通;其次要保障关内和关外的交通安,确保远征军可以随时返回关内,为此必须在短时间内肃清关内涿郡、渔阳和北平三郡的叛逆,肃清关外辽西、辽东等边陲地区的叛逆;再次就是要肃清远征军内部的叛逆,把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统统铲除。但要做到这些,需要大量时间。”
“综上所述,某的结论是,圣主和中枢虽然暂时不会离开涿郡,但他们的主要精力会放在远征军的稳定上,放在北疆的安上。另外涿郡镇戍力量自副留守陈棱带一万大军南下东都平叛后已严重不足,而圣主和中枢匆忙撤回国内所带兵力有限,多也就是保证行宫安,如此推算下来,只要我们在高阳战场上不要浪太多时间,涿郡方面的支援态度就不会太坚决,救援力量就不会太多。”
李风云的分析和推演终赢得了豪帅们对“分兵攻打高阳和飞狐”之计的支持,于是大家的商讨随即转入具体的作战部署,谁带左路大军?谁带右路大军?谁去攻打高阳?
攻打高阳的危险性可想而知,有豪帅忍不住就问了,“明公,我们是否一定要打高阳?”
“一定要打。”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还有两个月就是冬天,而北方的冬天很漫长,我们目前所囤积的粮食根本不够我们过冬。”
“明公不是说飞狐有盆地,蔚城有平原,有大量可耕土地吗?既然如此,我们打下飞狐和蔚城,岂不就有粮食了?”
李风云摇头,“当地人自己都吃不饱,都要靠官府救济度日,哪来的粮食给我们?”
有人吃惊了,“明公,你不是说,那里的耕地足够养活我们吗?如果当地人自己都吃不饱,我们又如何生存?”
“那些当地人主要是诸种胡虏的后裔,以畜牧为主,虽然官府也分配了土地,也有汉人教授他们耕种之术,但他们顽固保守,难以接受,导致土地大量荒废,都成了放牧的草场。”李风云耐心解释道,“这些当地人并不是汉化后的鲜卑人,而是近几十年从塞外迁移而来的诸种部落。”
“大约九十年前拓跋氏的魏国爆发了北疆六镇大起义,起义以失败而告终,北疆人口因此损失惨重。为防止六镇再次暴乱,北疆人口被大量迁移至富裕的河北地区,北疆顿时为之空虚,于是塞外的诸种部落乘机南下定居。之后拓跋氏魏国分裂为东西两魏,接着东西两魏又替为高氏齐国和宇文氏的周国,再接着齐国被周国所吞并,黄河流域再次统一。随着王朝的飞速替,北疆也在飞速变化,北疆居民也在不停的南下中飞速变化着复杂的种族身份。”
“现在北疆的胡虏诸种都自称汉人,但实际上真正的汉人寥寥几,汉化后的鲜卑后裔已成为北疆汉人的主要群体,其次就是这一百多年来陆续南下归属中土的塞外诸种,包括大漠诸种部落和东北诸种部落,他们虽然也自称汉人,但真正的汉人和北疆汉人(鲜卑后裔)从不承认他们的‘汉人’身份,还是视之为胡虏,对他们轻视、欺压和侮辱,而这正是北疆汉虏矛盾激烈冲突不断的原因所在。”
李风云说到这里,神情很严肃,语气也很凝重,“某之所以说这些,就是想告诫大家,到了飞狐,进了大山,我们必须与山里的居民和睦相处,不要肆意欺侮,不要烧杀掳掠。我们必须要知道,联盟不论是立足大山,还是纵横北疆,都需要北疆人的支持,不论他们是汉人、是汉化的鲜卑人,还是胡虏诸种,他们都是生在中土长在中土的大汉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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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看到联盟豪帅们都没有冒险攻打高阳的意愿,而李雄、韩世谔和周仲等人也没有拿有限实力殊死一搏的决心,毕竟分析和推演说到底还是纸上谈兵的东西,任由李风云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法减轻圣主亲临涿郡所带来的巨大威胁,于是李风云毅然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独断专行,直接下命令。
“左路大军以建昌公(李子雄)为统帅,下辖六军,新义公(韩世谔)和义宁公(周仲)各率一军,总管郭明率联盟第一、第二和第三军,李珉和牛进达的联盟第二十三军,均受建昌公节制。”
“大总管府所属官员,联盟辎重营,以及追随联盟北上的老弱妇孺,由总管韩寿率骁骑军扈从保护,跟从左路大军北上。”
“在三路大军会师飞狐之前,由建昌公代掌大总管府军政事务,大总管府所属官员皆遵从建昌公的命令。”
此言一出,李子雄、李珉、韩世谔、周仲等人喜出望外,而联盟豪帅们则是一片哗然,当即就有人激动地叫嚷起来。
左路大军承担着开辟联盟立足之地的重任,关系到联盟的生死存亡,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理所当然应该由联盟豪帅们来承担这一重任,另外以飞狐陉为中心的这片大山是南北走私的“咽喉”要隘,灵丘、飞狐和蔚城三地肯定藏有大量财富,而这些财富理所当然也应该由联盟豪帅们中饱私囊,岂能拱手送给“外人”?
李风云双手虚按,示意豪帅们稍安勿躁,听他解释。
“北上的任务非常重,而完成任务的时间却非常短,满打满算十天。”李风云说道,“七月三十之前,左路大军必须拿下飞狐城,八月初一之前,左路大军必须拿下蒲阴陉,给在易水、巨马河一线阻击敌军的中路大军打开撤退通道。虽然中路大军抵达易水后,也会派出一支偏师攻打蒲阴陉,但拿下蒲阴陉,并不等于有了退路,必须拿下飞狐城,这条退路才算完整。如果左路大军攻打飞狐受阻,结果可想而知,中路大军为了减少损失,保存实力,只有后撤博陵郡,取道常山关北上,如此一来,攻打高阳的右路大军要么掳掠有限,要么来不及撤退,被迫南下永济渠求生。”
李风云看看豪帅们,严肃地问道,“你们谁敢拿人头保证,你能在十天内拿下飞狐城,某就把北上重任交给你。”
无人回应,但有人很不服气,质问道,“如果建昌公未能在十天内拿下飞狐城,明公是否也要取他的项上人头?”
李风云尚未回答,李子雄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锋利如刀,“你是否要老夫立下军令状?”
顿时鸦雀无声。李子雄戎马一生,战绩无数,功勋显赫,这帮豪帅们根本无法望其项背,冲动的时候瞎嚷嚷两句倒是可以,当真要针锋相对了却是绝无胆量。虽然人家是虎落平阳,而且还是一只日暮西山的老虎,但那终究也是“虎”啊,你想“欺负”他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千万不能一不小心把自己赔了进去。
李子雄知道李风云的“用意”,所以也没有咄咄逼人,而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以诚待人,“大总管需要联盟内部的团结,而整个团结需要建立在彼此的信任上。大总管让我们这帮人北上打飞狐,就是给我们这帮人一个赢得你们信任的机会。如果你们信任老夫,老夫就以项上人头立下军令状。七月三十之前,老夫若没有拿下飞狐,没有给中路大军打开一条撤退的通道,老夫这颗人头就是你们的。”
屋内再无反对之声。实际上一听说必须在十天内拿下飞狐,豪帅们立即绝了心思。谁有把握在十天内拿下飞狐?这个任务难度太大了,能够承担这一重任的显然只有作战经验最为丰富的李子雄。
李风云看到李子雄如此“善解人意”,很是感激,当着众豪帅的面,躬身致谢。
李风云的确有让李子雄和韩世谔等人利用这个机会为联盟建功的用意,毕竟若想赢得豪帅们的尊重和信任,仅靠尊贵的身份肯定不行,身份那玩意中看不中用,进了联盟大都是贼,身份再尊贵也是历史,完全没有功勋来得实在。
还有一层原因李风云不能说,但李子雄应该有所领悟。攻打高阳的右路大军可能失败,正面阻击卫府军的中路大军也有可能失败,失败了豪帅们逃之夭夭,只要活着就能拉起队伍重头再来,但李子雄和韩世谔等人却不能冒这样的风险,李风云必须保证他们活着,这样一来当然就要以他们为选锋北上抢占一块地盘,否则北上谋划等同失败,与齐王之间的合作也无从谈起,至于利用南北大战的机会据北疆而崛起的目标更是遥不可及。
李风云为什么要保证李子雄和韩世谔等贵胄必须活着?这不仅是与齐王合作的需要,也是联盟发展壮大的需要。
联盟若想发展壮大,仅靠这些出身卑微的豪帅们肯定不行。豪帅们先天不足,实力不够,他们缺的不是智慧,而是“资源”,这个资源包括理念、学识、眼界、人脉、财富等等,所以今日的中土还是门阀士族的天下,豪门世家子弟依旧是中土的精英,社会发展的中流砥柱。联盟若想有一个灿烂的未来,豪帅们若想实现梦想成为以军功崛起的新兴贵族,李风云就必须信任和重用这些贵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旦加强和巩固了彼此间的利益基础,大家齐心协力共谋未来,那联盟就有了逐鹿争霸的资本。
这个想法李风云不能说出来,只能埋在心底,只能依靠自己对联盟的掌控力一点点地去实现,一旦暴露了,必定会激怒豪帅们,大家离心离德,后果不言而喻。
另外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同样是针对豪帅们,那就是李风云无法保证豪帅们在攻占灵丘、飞狐和蔚城之后,面对走私财富的诱惑,能否控制自己的欲望,一旦控制不住,大开杀戒,烧杀掳掠,必然会激怒地方官府、地方势力和当地居民,如此形势就失控了,必然会危及到立足之计的实施,那个后果就严重了,后悔都来不及。
为防患于未然,李风云只能选择李子雄和韩世谔等贵胄,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文武兼备,一部分人在军政两界都出任过重要官员,具有丰富的军政管理经验,由这样一群人去占领和管理一块小地方,实在是大材小用,但对急需解决生存的联盟来说,却是及时雨,好钢用在刀刃上。
“右路大军由某亲自统率。”
李风云此言一出,很多豪帅暗自松了一口气。李风云既然把北上重任托付给了李子雄,那么他理所当然要去打高阳,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但凡事都有意外,在李风云没有宣布之前,谁也不敢保证没有变数。没有人愿意打高阳,胜算太小,即便打下来了,代价也很惨重,所有豪帅们都不想去啃那块“硬骨头”。
“总管徐十三率风云军随某攻打高阳。”李风云抬手指向了郝孝德和孙宣雅,“前路总管府下辖的五个军和后路总管府下辖的三个军,亦随某攻打高阳。”
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正是刚才暗自松了口气的几位豪帅,不料一转眼的功夫,李风云就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李风云竟然把自己的嫡系精锐主力放在了中路阻击战场上,这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不过仔细想一下也在情理之中。联盟这次攻击能否顺利实现预期目标,关键就在时间,只要时间充足,李子雄应该能拿下飞狐,为联盟抢占一块立足之地,而高阳那边或多或少也能掳掠一些粮食,不至于空手而归。但涿郡距离高阳实在太近了,不足五百里,水陆两道都能通达,援军转瞬及至,而更严重的是圣主和中枢即将抵达涿郡,老虎屁股摸不得,联盟此举纯粹就是挑衅,公开打皇帝和中央的脸,是可忍孰不可忍,圣主愤怒之下,必然重兵攻击。由此可以设想一下联盟军队在阻击战场将遭遇何等困境,一旦联盟军队抵挡不住,一溃千里,则联盟的中路和右路大军都有覆灭之危。
这种情况下李风云怎么可能把阻击重任交给郝孝德、刘黑闼等豪帅?这些河北籍豪帅本身实力有限,对杀进燕北又有顾虑,还有一些人思乡心切,总想返回老家做个土霸王,指望他们倾尽全力阻击涿郡方向的卫府军显然不现实,一旦损失大了,这些豪帅为了保存实力,必然大踏步后撤,甚至乘机逃回老家。对于李风云来说,这些豪帅败了、覆灭了都危及不到联盟的根本,怕就怕他们连累到联盟的立足之策,一旦他们被俘泄露了机密,涿郡方向的卫府军越过太行山杀进飞狐,乘着联盟立足未稳之际来个迎头痛击,那就彻底完了。
“中路大军由总管甄宝车为帅,总管吕明星副之。”
李风云继续下达命令,“下辖联盟虎贲军、骠骑军,总管夏侯哲所率的联盟第四、第五军,总管王薄所率的左路总管府五个军,总管霍小汉所率的右路总管府四个军,合计十三个军大约五万将士,与易水、巨马河一线阻击敌军,竭尽全力为左右两路大军赢得充足的攻击时间。”
诸将轰然应诺,纷纷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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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上午,武贲郎将来整率水师主力乘坐战船,o着宽敞的通济渠道扬帆而进,势如破竹,顺利杀至太阳门广场,而武贲郎将费青奴则率偏师直杀东都南城,抢占月陂,与主力前后夹击南郭,以解南郭之围。
同一时间,在右候卫将军屈突通的指挥下,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的河北军,涿郡副留守陈棱的幽州军,武贲郎将李公挺的东都卫戍军,还有秦王杨浩所率的河阳都尉府军队,以及从长平、上党两郡支援而来的鹰扬卫,于邙山西麓的金谷击溃了叛军的阻击,遂兵分两路,一路突破瀍水,直杀慈涧道,抢攻函谷关,试图“关门打狗”;一路则直扑东都外围的金墉城和回洛仓,力争在最短时间内解皇城之围。
此刻杨慎已率主力西撤,正在向渑池方向急进,杨玄纵亦已撤至函谷关、慈涧道一线坚守,唯有王仲伯还在东都战场坚持,竭尽全力争取时间。眼前卫府军铺天盖地杀来,王仲伯知道无力再战,遂于午时下令,所有军队全部撤离东都,由西苑方向直奔函谷而去。
下午,右候卫将军屈突通和水师副总管周法尚会师于太阳门广场,而东都卫戍军的武贲郎将李公挺和水师的武贲郎将费青奴亦会师于西苑,至此,被杨玄感的兵变军队包围了一个多月的东都终于“获救”。
越王杨侗率东都留守樊子盖、观国公杨恭仁、左监门郎将独孤盛、右骁卫将军李浑出太阳门“迎接”驰援将士,一时间鼓号震天,欢呼声直冲云霄。
黄昏时分,右翊卫大将军、水师总管来护儿抵达东都,进皇城拜见越王。
晚上,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与行省的太府卿元文都、宗正卿崔君绰、治书侍御史韦云起亦赶至东都,先行拜见了越王,然后便在越王的主持下,于尚书都省连夜商讨平叛和维稳之策。
杨玄感的叛军要迅速平定,东都局势要迅速稳定,这两者都是当务之急,没有主次之分,必须同时进行,所以一番商讨后,越王杨侗和东都留守官员负责稳定东都局势,而卫府两位最高统帅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则负责围剿杨玄感。
在东都维稳中有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杨玄感及其同党的亲朋故旧如何处置?那些在这场兵变中因为立场不坚定而在被俘后主动或被动投敌者,以及他们因此受累的亲朋故旧,又如何处置?还有那些在这场兵变中失职、渎职或不作为者,又如何处置?
赏罚要严明,处置要公正,违法者必惩,立功者必赏,这是安抚人心和稳定局面的基本原则。如果该杀的不杀,该惩的不惩,该赏的不赏,必然激起众怒,而更严重的则是律法的尊严会遭到亵渎,中央的威权会遭到打击,一旦律法被更多人所践踏,中央威权直线下降,则违法乱纪者越来越多,叛乱愈演愈烈以致形成席卷整个中土的大潮,而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则进一步恶化国内局势。到那时朝廷即便动用武力强行镇制“众怒”,也于事无补了,也难以遏制叛乱大潮了,毕竟律法的尊严是立国之本,中央的威权是维稳之源,本源“坍塌”了,国祚的大厦焉能不倒?
然而,豪门世家互相维护,政治集团内部也互相维护,官官更是相护。当初卫文升在西京大开杀戒甚至掘人祖坟就已经激起了贵族官僚的“众怒”,而这也直接导致他在渑池一战中大败而逃,如果不是杨玄感临阵失策,卫文升就全军覆没了。东都的情况要好一些,樊子盖还保持着理智,就杀了一个裴弘策,这已经是彻底得罪了河东裴氏,深仇大恨算是结下了,如果杀得更多,得罪的豪门世家也就更多,这个后果樊子盖根本承担不起。他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必须为子孙后代着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事情做绝了。
尚书都省在这个关键问题上陷入了巨大分歧,根本形成不了决策,而宇文述虽然带来了圣主的诏令,但圣主在这个关键问题上同样慎重而保守,他只明确了一件事,该抓的统统抓起来,至于如何惩治,等待中枢审核之后再说。
圣的目的倒不是说要维护贵族官僚,而是要利用这场兵变,借诛杀杨玄感及其同党的机会,把朝堂上的保守势力一扫而空,也就是只要你是保守派,即便你没有违法,我就是凭空诬陷也要给你戴个有罪的帽子,把你赶出朝堂。
实际上这种打击政敌的事情不能拖,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最好就是快刀斩乱麻,把该杀的全杀了,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但现在形势不允许,杨玄感还没有突破潼关,关陇人还牢牢控制着西京,一旦东都这边迫不及待地开始杀人,清洗保守势力,那对西京的“冲击”就太大,西京在走投无路之下,必然打开潼关大门,与杨玄感联手抗衡东都,那后果就不可收拾了。
所以圣主有“先稳一稳,然后依次击杀”的意思,但西京那边岂肯上当?
宇文述到了行省后,就与治书侍御史韦云起、太常少卿韦霁具体商谈过。西京那边的底线是,杨玄感及其同党因为叛大逆,的确该杀,但受他们所连累的亲朋故旧,除了那些参与兵变者必须严惩外,余者一律不予追究。原因很简单,这些年政治风暴不断,而惨遭诛杀者大多为关陇人,但关陇人是统一中土的最大功臣,是国祚的根基所在,如果这个根基不行了,摇摇欲坠了,国祚还能持久?杨玄感发动兵变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圣主和所有支持圣主的关陇籍中枢大臣应该从中感受到深切的危机,应该认真地反思一下,而不应该继续自相残杀,让亲者痛、仇者快,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这是公开的威胁了,杨玄感及其同党用武力威胁圣主,而西京那边则用国祚的存亡来威胁圣主。宇文述束手无策,只能妥协,而妥协的直接后果是,西京如果不能夺回京师的地位,不能重新成为中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那么东都就必须给予以关陇人为主的保守势力更多的权力和财富,换句话以杨玄感为首的激进保守势力虽然覆灭了,但在瓜分这一政治势力的权力和财富的时候,西京方面必须拿到“大头”。
西京的要求看上去合情合理合法,既严惩了叛乱者,又安抚了无辜受累者,如此既能确保关陇贵族集团不会遭受重创,又能迅速稳定局势,但这个要求却未能满足圣主和改革派在政治上的利益诉求,亦没有弥补因杨玄感叛乱而导致二次东征失利对圣主和改革派所造成的政治损失。
换句话西京是这场风暴的获利者,圣主和改革派却是这场风暴的受害者,由此不难估猜到,圣主和中枢实在是难以接受西京的条件。但是,如果不接受,后果是什么?短期内,风暴肯定不能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会进一步恶化国内局势,圣主和改革派受到的伤害会越来越严重,最终迫不得已还是要向西京“低头”。既然迟早都要向西京妥协让步,那倒不如当机立断,答应西京的条件,以最大程度地减少自身的损失。
宇文述急报圣主,而在圣主没有做出回复之前,宇文述行使了圣主所授予的临机处置之大权,接受了西京方面提出的条件,以便争取到西京的支持,在最短时间内剿杀杨玄感,平息这场叛乱,迅速稳定两京局势,把损失降到最低。
于是在宇文述和韦云起等人的默契配合下,维稳的核心问题,也就是叛逆的惩治问题无法形成决策,只能“搁置”,等待圣主和中枢的最终裁决。
越王杨侗代表留守中央,就此事做了最后表态,从此刻起,所有叛逆及其受连累者,严禁诛杀,即便生擒了杨玄感,也不要即刻枭首,而是交给圣主裁决。
七月二十一,凌晨,宇文述出皇城,到太阳门广场上的水师营地里拜会来护儿和周法尚。
从当前复杂的两京局势里可以看得出来,连续两次东征失利和杨玄感叛乱对圣主和改革派的打击太大了,东都政治中枢的地位已经受到了西京的公开“挑战”,而圣主和中枢处境艰难,回旋余地太,十分被动。可以预见,接下来的政治清算在西京的蓄意阻挠下,必定是“声大雨”,而抱成一团的保守势力对改革的“反攻”会越来越犀利,反之改革派因为在国内外的政治军事、国防外交等诸多“战线”上连遭重挫,面对保守势力的“反攻”必定是有心无力,节节败退。
怎么办?如何逆转困境?宇文述开始认真思考圣主提出来的进行第三次东征的建议,而若想发动第三次东征,就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平息叛乱稳定两京,而这需要来护儿、周法尚和水师将士倾尽全力予以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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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来护儿和周法尚来说,为回报圣主的信任和恩宠,理所当然?尽全力剿杀杨玄感,力争在最短时间内稳定两京局势,但两京局势太复杂,仅从江左人的立场来考虑全局显得较为片面,圣主有何想法和目的,宇文述又持何种立场,两人并不清楚,所以凡事都要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行,以免好心办坏事。[求书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从宇文述在尚书都省议事上的表现来看,他为了以最快度平息这场风暴,向西京方面做出了很大妥协,而这也意味着未来一段时间,改革将停滞,保守势力将在最高决策层赢得更多话语权。
这出乎来护儿和周法尚的预料,他们以为在水师已经赶至东都战场、基本控制东都战局的情况下,宇文述对西京方面的态度应该很强硬,在政治上对保守势力做出的让步也应该非常有限,哪料事实与他们的预测大相径庭,这让他们惊讶之余也有更多困惑,到底是关陇局势出现了不利变数,比如元弘嗣举兵叛乱响应杨玄感,或者关中有人举兵策应杨玄感,导致西京方面掌握了更多主动权,继而迫使宇文述不得不以牺牲政治利益来换取两京政局的稳定,还是中外大势出现了不利变数,比如大漠北虏为声援高句丽而寇掠长城一线,比如远东诸虏纷纷结盟牙帐背叛中土,导致南北关系急转直下,继而迫使圣主和中枢不得不忍痛牺牲改革成果来换取朝堂上的团结一致对外
。
两人满腹疑惑,但急切间无法向宇文述求得答案。宇文述是中枢最高决策层的核心成员之一,而来护儿是中枢里的军方重臣,周法尚仅仅是卫府里的高级统帅之一,两人与宇文述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正好又分属于不同的政治集团,所以除了正式场合外,大家私下里基本上没有“接触”。现在局势异常紧张,亦是政治上的敏感期,大家都很谨慎,即便有特殊情况,宁愿书信来往,也不愿坐在一起授人以柄。
结果再一次出乎来护儿和周法尚的预料,宇文述竟然在凌晨时分亲自赶到水师大营拜会两人。[超多好看小说]
宇文述说了两件事,其一,他在离开行宫前,圣主提出了动第三次东征的建议;其二,从卫府的立场出,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是否具备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如果条件具备,何时动为宜。
宇文述说的第一件事,实际上解答了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心中疑惑。宇文述之所以向西京方面做出妥协和让步,是因为圣主和中枢在两次东征失利和杨玄感叛乱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机,与此同时,中土腹背受敌,内忧外困,也陷入了国防和外交上的危机。
这两大危机的叠加效应太厉害,严重打击了圣主的威权,动摇了改革派的执政地位,改革失去了继续前进下去的动力,改革必将停滞甚至不可遏止地开始倒退。这种局面下,与其与保守势力反目成仇大打出手,进一步加重危机,倒不如向保守势力做出妥协,以缓和双方的矛盾,缓解当前危机,继而给圣主和改革派赢得逆转危局的时间。
如何逆转当前危局?这就是宇文述所说的第二件事,动第三次东征。以迅化解国防和外交危机,来缓解或拯救国内的政治危机,以第三次东征的战果,来弥补圣主和改革派在政治上的巨大损失。
来护儿和周法尚喜出望外,他们正有动第三次东征的打算,为此积极平叛,竭尽全力创造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没想到圣主和他们想到一块了
。但很显然,中枢的阻力太大,再加上国内局势十分糟糕,这只能是一个设想,然而圣主特意在宇文述赶赴东都平叛前把这一设想说了出来,足见圣主有强烈地把这一设想变成现实的愿望,因此寄希望于宇文述。
这就是宇文述纡尊降贵“拜会”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原因。若想迅剿杀杨玄感,他需要来护儿和周法尚的倾力支持,现在水师已是东都平叛的绝对主力;而若想创造更好的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他必须赢得卫府的支持,而卫府中最有可能支持他的就是忠诚于圣主的江左籍统帅们,其中来护儿和周法尚正是江左籍统帅们的“领袖”,只要说服了他们两人,则宇文述赢得卫?支持的阻力将大大减小。
宇文述坦诚相告,来护儿和周法尚也坦诚以待,他们坚决支持圣主动第三次东征,并愿意为第三次东征冲锋陷阵。
“但是……”来护儿正色说道,“能否动第三次东征,不但要看国内条件是否具备,还要看塞外北虏是否会蓄意阻挠。我们可以想方设法杜绝第二个杨玄感的出现,但我们无法确保大漠北虏不会在关键时刻南下寇边,一旦长城告急,则第三次东征必定再次功亏一篑,如此后果不堪设想,南北大战极有可能爆。北虏势大,养精蓄锐,几万乃至十几万控弦呼啸而下,而我们连续三年东征,将士疲惫,国力耗尽,即便不惜代价守住了长城一线,付出的代价恐怕也十分惨重,而更可怕的是,一旦长城失守,代北沦陷,圣主和中枢的处境恐怕就更加艰难了。”
“某的担心也在如此。”宇文述神情沉重,低声叹道,“中枢阻力大,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风险太大。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实在难以具备。”
“许公,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如果不乘热打铁,不立即动第三次东征摧毁高句丽,不给远东诸虏以强大威慑,那等于拱手把远东诸虏送给了大漠北虏,而大漠北虏的势力范围一旦拓展到远东,对我整个北部边陲形成了钳形包围,则我北疆的安全就难以保障了,南北大战同样会爆,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周法尚立即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某坚持认为,以第三次东征摧毁高句丽,征服远东诸虏,遏制大漠北虏的扩张,来彰显我中土强悍的武力和强大的国力,必能有效威慑北虏,缓解南北紧张关系,推迟南北大战的爆。”
说到这里,周法尚有些激动,挥手说道,“我们必须动第三次东征,这是逆转危局的唯一办法。如果没有条件上,我们就创造条件上,如果条件不具备,我们就竭尽所能去满足所有条件
。”
宇文述喜忧参半,喜的是来护儿和周法尚立场激进,坚决支持动第三次东征,而忧的是来护儿和周法尚同样看到目前并不具备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虽然他们表现得很有信心,信誓旦旦地说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但如何创造条件?
宇文述沉吟少许,问道,“樵公可有具体计策?”
周法尚看了来护儿一眼,目露征询之色。来护儿微微颔,示意机会难得,该进言的时候一定进言,不要犹豫错失良机。
周法尚抚须说道,“从积极防御来说,为确保中土安宁,就必须把大漠北虏对中土的威胁降到最低,为此南北大战肯定要打,北伐一定要进行,中土一定要抢在大漠北虏壮大之前予其以痛击。之前西征消灭吐谷浑,把疆土拓展到西域腹地,正是要把西土诸虏对我中土的威胁降到最低。这两年东征高句丽,把疆土拓展到远东,正是要遏制大漠北虏的展,只待时机合适便北上征伐,越过阴山,横扫碛南,把大漠北虏全部驱赶到碛北深处,彻底铲除他们对我中土的威胁。”
周法尚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宇文述一听就明白。自圣主登基以来,激进改革派就占据了中枢,国防策略随即由消极防御改为积极防御,而积极防御对卫府来说就意味着征伐,意味着功勋,意味着荣华富贵,所以立即赢得了一大批卫府统帅的支持,其中就包括来护儿和周法尚。
积极防御策略在这些持激进立场的卫府统帅的眼里,消灭吐谷浑和高句丽,把疆土拓展到西域和远东,不过是小小的“前奏”,其“**”是大规模的北伐,是征服大漠北虏,“最终目标”是进行万里西征,把疆土拓展到葱岭以西,建下万世功业,建立远远过汉武大帝的盖世武功。
从这一“宏伟蓝图”出,两次东征失利对雄心勃勃者来说,不过是打造万世功业路上的小小挫折而已,不值一提,不足为虑,所以圣主越挫愈勇,立即提出了第三次东征的建议,而来护儿和周法尚则坚决支持圣主,义无反顾,甚至不惜行险一搏。
来护儿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第三次东征的最大阻碍是大漠北虏,而周法尚虽然回答得很含蓄,但积极防御策略的核心是什么?是进攻,所以周法尚的计策很简单,主动攻击,主动攻击北虏,把北虏阻挠第三次东征的可能性彻底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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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五,河北博陵郡,唐城外的山林中,李子雄召集左路诸帅商议攻击之策。[求书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大总管之所以放心大胆地把北上飞狐的重任交给老夫,相信诸位都知道原因所在,老夫也就不再啰嗦了。”
李子雄话音未落,临时军帐里已是笑声一片。
杨玄感六月初兵变,六月中包围东都,风暴来得非常快,很多消息都还没有传开,至于李子雄、韩世谔、周仲等卫府大将和杨恭道、虞柔、来渊等豪门贵胄的背叛或陷落一事,有些连行省都不是很清楚,更不要说千里之外的北疆边陲了,而像灵丘、飞狐这些坐落在大山中的城池本来消息就闭塞,所以可以肯定,只要韩世谔、周仲等人亮开自己的显赫名头,这些关隘城池唾手可得。
如果李风云亲自领军北上飞狐,也要求助于韩世谔和周仲等豪门贵胄,既然如此,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了,互利互惠皆大欢喜,但重要的是,这人情也只有李风云愿意送,其他人未必就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当然了,有人高兴,就有人不高兴。
联盟豪帅们本来就出身卑微,在豪门贵胄面前有着强烈的自卑感,如果飞狐是他们打下来的,等于他们庇护了这些豪门贵胄,心态就不一样了,你再高贵又如何?还不是要仰我之鼻息?如今却倒过来了,这些贵胄们洋洋得意,可以在联盟里指手画脚了,这让联盟豪帅们十分郁闷,不知道李风云到底是怎么想的,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不过他们绝对信任李风云,李风云用一个个奇迹般的胜利证明,他的决策从来没有错误,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错误。
陈瑞、韩曜、郭明等人也在笑,但笑容很勉强,不过想想李风云的劝说,也就放开了心怀,毕竟联盟北上飞狐不过是整个北上谋划中的小小一环,实在是不值一提,李风云现在需要的时间,为此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而联盟的真正目标是占据整个北疆,据北疆而称霸,但在实现这一目标过程中,北虏是最大的阻碍,为此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否则功亏一篑,竹篮打水一场空,最终一无所获的还是联盟自身。因此目光要放长远,千万不要被眼前的蝇头小利所蒙蔽。txt下载80txt
“某愿为选锋,日夜兼程,直杀飞狐。”韩世谔主动请缨。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与李子雄抱成一团,江左人不可信,李风云更是虎视眈眈,唯有李子雄这位与他父亲韩擒虎同时代的老将军可以信赖。最不济的情况下,就凭李子雄和他韩世谔,也能在北疆杀出一片天地。
李子雄微笑颔首,抬手指向李孟尝,“你暂时充任新义公的参军事,与新义公一起先行。”
李孟尝急忙站起来,躬身领命。现在他对李风云回归联盟后执意要进入燕北的目的已经知晓,名义上是阻御北虏的入侵,实际上是帮助齐王夺储,不过他很难接受李风云对南北局势的悲观预测。以李孟尝在南北两边的走动来看,虽然这几年北虏发展很快,但南下入侵的可能性还不大,最起码目前还看不到有爆发南北大战的充足条件。
当然,如果中土这边主动挑起战争,那是另外一回事。封龙山军议上,李子雄就语出惊人,李孟尝不得不以最大恶意去揣测李风云杀进燕北的真实用意,如果李风云当真要蓄意挑起南北战争,未来北疆形势就不好了,而对李孟尝来说最大损失就是走私利益没了,所以李孟尝必须为自己的未来打算,看看能否“靠”上齐王这颗大树一飞冲天。
李子雄郑重嘱咐韩世谔,“你对灵丘、飞狐、蔚城一带很陌生,诸事要与李参军商议,切莫狂妄自大,马失前蹄,误了大事。”
韩世谔的确很骄狂,不过面对李子雄这等功勋老臣,他也只能佯作谦逊,恭敬答应了。
李子雄又手指李珉和牛进达,“你们率军紧随新义公之后,待灵丘攻占后,你们就驻守灵丘,相机向莎泉方向推进,在西、北两个方向设下阻击战阵,以阻御可能来自雁门和马邑方向的攻击。”
李子雄又手指联盟第三军统军岳高,“岳统军留镇常山关。”接着李子雄指向了悬挂一侧的地图,“但常山关只需一团人马留守足矣,你的主要任务是接应大总管撤离高阳战场,所以你马上带着主力包围尧山以北的望都、朝阳和唐城,并相机向一百余里外的乐乡、清凉城一线推进,以确保大总管的撤离之路畅通无阻
。”
“拿下飞狐后,郭总管与钟统军、曹统军以最快速度直杀蒲阴陉,支援甄总管。”李子雄望向郭明、钟信和曹昆,语气凝重,“易水、巨马河一线肯定有一番厮杀,虽然涿郡留守段达能够调配的军队并不多,但怕就怕圣主和行宫抵达临朔宫的时间比我们预计的要早,一旦圣主以禁卫和骁果南下增援,我们的损失就大了。”说到这里李子雄眉头紧皱,低声说道,“希望高阳那边不要出什么意外,否则麻烦很大。”
这时韩世谔忽然问道,“明公,某拿下蔚城后,是否要沿着祁夷水北上,一路攻城拔寨?”
“当然,当然要乘着燕北空虚之际,奋力攻击,能抢多少城池就抢多少。”李子雄毫不迟疑地说道,“燕北告急,首先就要传讯涿郡留守府,这必然会震动段达,毕竟燕北的重要性远远大于高阳。段达顾此失彼,左右为难,对高阳的增援力度必然减弱,这有助于大总管和甄总管撤离河北。”
韩世谔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某就要给段达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七月二十六,黄昏,河北河间郡,侯城。
侯城位于滱水西岸,渡河之后再行五十余里就是高阳镇。联盟第七军统军杜彦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侯城,占据了通往高阳的津口。
李风云下令,各军暂作休整,于凌晨之后开始渡河,黎明前夕向高阳发动攻击。
夜间军议上,豪帅们齐聚军帐,一个个喜笑颜开,信心满满,士气非常高涨。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等河北豪帅本来对李风云的安排很不满,直到北上途中李风云向他们透了个底之后,大家才恍然大悟,顿时对李风云敬佩不已,对高阳一战更是志在必得。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讯息不对称,李风云对高阳现状很了解,而郝孝德等人对高阳的真实情况却是两眼一抹黑,一无所知。
高阳这座城池的确高大坚固,易守难攻,但因为圣主在高阳镇和滹沱河之间修建了高阳宫,卫戍重心也就随之转移到了宫城这边。然而高阳城和高阳宫都不是李风云的目标,李风云的目标是位于滹沱河畔为囤积粮食等各类物资而临时修建的仓储。
东征期间,高阳的物资都是经水路运往涿郡,自然要在津口上修建中转仓储
。这次杨玄感叛乱,大运河中断,为确保东征军需,未被叛乱波及的河北大部分郡县自然成为朝廷重点征缴的对象,适逢夏粮收割,正好给了地方官府横征暴敛的机会,于是各地粮食络绎不绝送至高阳,津口上的中转仓储容纳不下,火速扩大。
仓储扩大后最重要的当然是安全问题,毕竟渤海郡北部的格谦、高开道等贼军距离高阳不过四百余里,平原、清河诸贼现在也频繁在永济渠北岸活动,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流窜到河间为祸,危及到高阳安危。
高阳宫监兼领高阳都尉的许华为此特意向涿郡留守段达求援。段达自顾不暇,在兵力调配上更是捉襟见肘,无能为力。许华无奈,又向高阳所在的河间郡及其周边的上谷、博陵、信都等郡求援,但诸郡均以各种理由婉言拒绝。如今河北贼势猖獗,诸郡卫戍要人,横征暴敛要人,自己人手都不够了,哪里还顾得上高阳?再说许华的原籍虽然是河北高阳人氏,但许氏自衣冠南渡后便在江左“枝繁叶茂”,现在许氏属于江左贵族集团,许华本人也被圣主所看重,河北人本来就看他十分不爽,关键时刻当然要“扯他的后腿”,落井下石。
李风云早在东都战场上接到联盟提前北上未能劫掠到足够粮食的消息后,就开始“关注ē高阳镇了,为此他多方打探与高阳有关的讯息。之后与齐王会晤时,便下了打高阳的决心,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给齐王一个“冠冕堂皇”的北上追杀联盟的最好借口,于是他请齐王提供高阳镇的详细讯息。齐王心领神会,动作很快,不等李风云抵达封龙山,有关高阳的具体消息就送到了。
高阳都尉府有权征调高阳周边郡县的地方乡团宗团等武装力量,但因为东征,这些地方武装的大部分都去了辽东,剩下的也都被地方郡县征用了,所以现在高阳都尉府实际可以调用的只有一个高阳鹰扬府,五个团一千鹰扬卫,而这一千鹰扬卫就是现在高阳全部的卫戍力量,并且分散在高阳宫、高阳城和津口仓储三个地方,由此可见高阳卫戍力量之薄弱。
许华为了高阳的安全也是殚精竭虑,空城计若想唱好当然要虚张声势,为此他想方设法做出了多路援军进驻高阳的假象,并且大张旗鼓,搞得人所皆知,个个都以为高阳重兵驻防,戒备森严,固若金汤。
然而,李风云却看穿了他的空城计,注定了许华要败走高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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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七,河北河间郡,高阳镇。
“?呜呜……”大角长鸣,冲天而起,霎那间撕裂了黎明的静谧,打破了高阳镇的安宁。
许华从睡梦中霍然惊醒,第一个念头便是失火了,津口上的临时存储存有诸多隐患,其中失火最可怕,后果不堪设想,其次就是叛贼袭击,但因为叛贼都集中在永济渠两岸,与高阳之间有滹沱河相隔,且许华为防患于未然,在河对岸布置了不少“眼线”,若叛贼来袭,必有警讯,所以可能性微乎其微。
许华匆忙起身,披上外袍就冲去了卧房。门外有卫士正惊慌失措地望着东北方向,警号之声似乎来自津口那边。
“何处报警?”许华厉声问道。
卫士抬手指指东北方,迟疑不语,无从确定,但看到许华那冷肃的目光,不敢不答,“明公,从警号声来推测,应该是津口那边遭到了敌人的袭击。”这个卫士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渐不可闻,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个推测。高阳不但是河北重镇,还是圣主的行宫所在,重兵驻防,戒备森严,哪个叛贼会自寻死路袭击高阳?
许华嗤之以鼻,权当卫士在梦呓,不过看到东北方向的蓝天白云,他还是暗自动了口气。天上没有滚滚浓烟,说明津口仓储那边没有失火,这是好事,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有好事者打架斗殴了。现在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太多,有船只不小心相撞,双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或者聚集在津口上的船夫、民夫们因为矛盾而生冲突,诸如此类纠纷最近很多,而今天的事态可能很严重,津口那边的鹰扬卫倍感棘手,无奈之下鸣响警号以作威慑。
“查明来报。”许华大手一挥,掉头回房了,虽然忐忑不安,心存疑虑,但既然没有失火,事情就不严重,马上就会有僚属来禀报,着急也没用,乘着这个功夫还是抓紧时间洗漱穿戴整齐,估计等下就要忙得团团转了。
很快,许华尚未穿好衣袍,就听到一个熟悉而惊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明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许华霍然心惊,立即冲了出去,随即便看到府中司马一路狂奔而来,脸上的表情异常恐惧,就像见到鬼一般魂飞魄散。
“明公,叛贼突袭,津口失陷,仓储失陷……”
许华的心跳骤然加快,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头晕目眩,高瘦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叛贼突袭?这怎么可能?哪来的叛贼?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仓储失陷,穷凶极恶的叛贼极有可能一把火烧掉仓储。仓储灰飞烟灭了,自己的人头也就岌岌可危了。
“哪来的叛贼?”许华手扶门框,厉声喝叱道,“遇事如此惊慌,失魂落魄,成何体统!”
“明公,叛贼,真的是叛贼,铺天盖地的叛贼,潮水一般黑压压的,不计其数。”这位都尉府的司马跑到许华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道,“无声无息地就扑了过来,仿若幽灵,根本无从抵挡。”
“哪来的叛贼?”许华大声叫道,“叛贼从何而来?滹沱河南岸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任何一支叛军只要接近滹沱河就必然无所遁形。”
“西边,叛贼是从西边来的,至少有好几万人。”都尉府的司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手指西方愤怒地嘶吼道,“我们被人算计了,被那帮人出卖了。”
许华蓦然想起一件事,顿时两眼圆睁,神情惊骇,难以置信。
几天前许华曾接到河间郡府的文书,说最近有一股来历不明且声势较大的流寇从滏阳、邯郸一线北上劫掠,已经进入赵郡,估计还要祸乱恒山郡,言下之意贼势猖獗,多加小心。当时许华不以为意,一股流寇而已,而且还是在太行山边,说白了就是一窝山贼土匪,但地方官府为了找个理由拒绝高阳都尉府的求助要求,故意谎报军情,无病呻吟,厚颜无耻。
现在许华醒悟了,自己被人算计了,掉进了陷阱,被那些处心积虑要赶走自己、要搞倒自己的河北人陷害了。河间郡府的告知实际上就是给自己下套子,这样高阳陷落贼手后,河北人就有了推卸责任的理由,而罪责都是许华一个人的。
来历不明?声势较大?几万人的叛军,的确声势较大,只是如此大声势的叛贼,还能来历不明?你河北人也未免太无耻了吧?
“你确定有几万叛贼?确定叛贼来自西边?”许华不能不问个清楚。
“明公,津口那边有人骑马逃了回来,他们亲眼所见,岂能有假?”这位司马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许华的袍袖,“叛贼很快就会杀过来,明公,请决断,是火撤离,还是誓死坚守?”
事情生得太快,给人的冲击太大,许华甚至连叛贼的影子都还没有看到,又如何做出决断?拿出正确的对策?
不过许华对这位追随自己十几年的司马还是很信任,对河北人更是充满了高度的警惕,既然杨玄感都敢于动兵变公开推翻圣主,谁敢说河北人就不敢乘着局势混乱之际借刀杀人,借叛贼之手把自己这颗由圣主特意安置在河北的“钉子”连根拔除?
许华仅仅犹豫了一下,便断然说道,“即刻向涿郡留守府求援,告诉襄垣公(段达),高阳突遭数万叛贼的突袭,津口和仓储均已失陷,某正率军奋力反击,若六个时辰后未能接到某的后续消息,则高阳可能已落贼手;若一日后依旧未能接到某的消息,则高阳肯定已陷,请襄垣公倾力剿贼,夺回高阳。”
此言一出,这位司马便知许华已决心与高阳共存亡,遂二话不说,冲着许华躬身一礼,飞奔而去。
许华没有选择,高阳宫是圣主行宫,高阳宫的存亡代表了圣主的威权,他做为高阳宫的宫监,未能保护好行宫安全,让行宫陷落贼手化为废墟,让圣主的威权遭到打击,让圣主颜面大损,他还能存活吗?所以与其被圣主杀头,身败名裂,连累亲人家族,倒不如与高阳同生死,忠义两全,荫泽子孙。
许华决心一下,情绪立刻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何畏惧?
“传领诸鹰扬,上城楼,奋勇杀贼。”
随着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高阳城和高阳宫里鼓号冲天,全副武装的鹰扬卫一队队地冲上城墙,而惊慌失措的城内青壮也在都尉府掾属们的组织下,急急忙忙地打开了武库大门。
旭日渐渐升起,五彩缤纷的旌旗沐浴在晨曦中就如一朵朵随风飘舞的瑰丽云朵,而一队队身着黄色戎装的联盟将士就如金色的波涛滚滚而来,气势如虎。
城楼上的许华极度震惊,站在他身边的僚属们也是目瞪口呆,惊骇欲绝,而数百鹰扬卫和临时拉来充数的青壮们更是股战而栗,面无人色。
这到底是什么军队?为何看上去仿若卫府军?但从各色旌旗上辨识,却十分陌生,应该是叛军队伍,只是听说叛贼都是一些衣裳褴褛手拿棍棒的农夫,绝无可能有如此整肃的军容,所以只有一种可能,这的确是卫府军,只不过都是叛变的卫府军。
许华和僚属们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想到了杨玄感,想到了杨素、杨玄感父子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庞大而强悍的政治势力。杨玄感不可能一个人兵变,以他为的政治势力中的所有权贵都会参加兵变,而这些权贵遍布中央、卫府和地方官府,而眼前这支军队就有可能来自北疆边军,甚至就是涿郡的镇戍军,涿郡留守段达可能已经身异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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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勒马停下,举起了马鞭。
角号长鸣,令旗飞舞,联盟大军缓缓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李风云转头看了看与自己并辔而行的刘炫和孔颖达,忽然问道,“如果某血洗高阳城,焚毁高阳宫,对河北是利大还是弊大?”
刘炫苦笑不语。
孔颖达迟疑了一下,拱手说道,“大总管既然知道此举对河北有害无利,为何还要下令攻击?”
“某的目标是高阳的粮。”李风云语含双关地说道,“但如果有人蓄意算计某,利用甚至牺牲联盟来为自己牟取私利,某当然要还以颜色,在离开河北前血洗高阳城,再放一把火烧掉高阳宫,如此即便不能给某些人以重创,也要让某些人付出惨重代价。”
“请大总管慎重。”孔颖达劝道,“杨玄感虽然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但未尝就没有一线生机,所以从圣主的立场来说,只要东都那边尘埃未定,河北这边就不能痛下杀手。”
“杨玄感已经坚持不了几天了。”李风云冷笑道,“至于河北这边,因为南北关系日益恶化,河北对东都的忠诚越来越重要,所以某只要给圣主一把刀,圣主就会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孔颖达权衡再三,无奈叹道,“大总管有何条件?”
“你带句话给他们,某决定不了中土的未来,但可以决定北疆的未来。”李风云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马鞭,冷肃的语气中隐含杀机,“而北疆的未来,肯定决定了他们的未来,所以在北疆局势即将生剧变前,请他们慎重决策,千万不要因为冲动而抱憾终生。”
孔颖达微微颔,问道,“某来回需要时间,大总管给某几天时间?”
“五天。”李风云说道,“五天后,某若没有得到需要的承诺,某就让高阳变成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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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达报忧不报喜,不但没有引起圣主的反感,反而让圣主很?慰。
危难时刻,说真话才是对君主真正的忠诚。直言相谏者才能寄予厚望,委以重任,而巧言令色者只能误君误国,祸害无穷。
圣主沉思良久,缓缓说道,“有危机就要解决,爱卿可有解决之策?”
“事有轻重缓急,若避重就轻则于事无补,唯有迎难而上,避轻就重,方可力挽狂澜。”
段达认为,要解决的是东都危机,只有把东都危机解决了,东都政局稳定了,中央才能腾出手来解决其他危机。而其他危机的解决可以同时进行,在国内各地戡乱剿贼,确保大运河的畅通无阻;在西北被动防御,竭尽全力于陇西方向阻御吐谷浑人的反击,于河西方向阻御西突厥和西域诸国的侵扰;而在北疆则实施积极防御策略,动第三次东征,彻底摧毁高句丽,完全征服远东诸虏,以强大武力来威慑大漠北虏,延缓南北关系的恶化度,推迟南北大战的爆时间。
之前宇文述从涿郡经过的时候,特意透露了圣主有继续东征的意向,这实际上就是暗示段达要坚决支持圣主。而段达在卫府中是一位坚定的主战派,在他看来两次东征失利事实上加了南北关系的恶化,这对野心勃勃虎视眈眈的北虏来说的确是个入侵的好机会,所以从国防安全的角度考虑,第三次东征是必要的,可以起到一箭多雕的作用。所以段达乘着圣主单独召见自己的机会,明确表示支持动第三次东征。
圣主神色阴郁,眉头紧皱,想了片刻后说道,“我们能想到的计策,北虏也能推测出来,并做出相应对策以阻碍我们赢得东征的最后胜利。”
段达心领神会。圣主有决心动第三次东征,但担心北虏蓄意阻挠,在中土的背后捅刀子,那就麻烦了。
一旦第三次东征无功而返,未能实现预期之目标,则南北局势就对中土十分不利了,南北大战随时都有可能爆。而严重的是,中土因为连续三年东征,国力损耗太大,元气大伤,未必就能在南北大战中击败北虏,一旦中土在南北大战中败北,形势就严峻了。圣主和中枢在对外战争中连战连败,对中央威权的打击是致命的,他们的执政地位必将因此摇摇欲坠,岌岌可危,后果不堪设想。
段达迟疑不语。就目前南北形势而言,就目前国内局势和北疆镇戍现状而言,的确不具备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虽然从理论上来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刻的中土依旧有能力动第三次东征,有实力摧毁高句丽并征服远东诸虏,但没有能力两线作战,没有实力在攻打远东诸虏的同时,还与大漠北虏大打出手。
“或许,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拖住北虏,比如离间计。”段达小心翼翼地献策道,“大漠牙帐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突厥和铁勒、薛延陀等诸种部落之间亦是冲突不断,我们只要现机会,抓住机会,还是大可有为。”
圣主摇了摇头,“目前尚没有现可资利用的上佳机会。十几年前,北虏已经上了我们一次当,诸部自相残杀,牙帐分崩离析。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如今北虏必定小心防范,重蹈覆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段达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刺杀,收买,以小股人马深入塞外烧杀掳掠,无所不用其极,想尽一切办法混乱大漠局势,让北虏手忙脚乱,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圣主不屑一顾,嗤之以鼻。这些手段过于拙劣,效果十分有限,对大局产生不了任何影响。段达显然黔驴技穷,迫不得已拿出下三滥招数,这也说明当前北疆镇戍十分被动,面对窥伺一侧虎视眈眈的北虏,束手无策。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圣主的语气有些索然,“有人曾向朕建议,满足北虏对南北回易的要求,以北虏所需之利来换取我们所需要的时间,这也算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此乃卖国之计。”段达毫不客气地怒叱道,“以身饲虎,养虎为患,将来必定自取其祸,自寻死(。”
圣主沉吟不语,良久叹道,“若想赢得东征的最后胜利,就必须加强北疆镇戍力量,以逆转我们在南北对峙中的不利局面,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寻到一个妥善的解决之策。”
段达无奈苦叹,“陛下,短期内恐难有良策。”
“找不到对策,北虏会越来越猖獗,北疆形势会越来越严峻,一旦有个别部落在突厥人的授意下,故意南下寇边挑衅,以打探我北疆之虚实,则南北关系有可能加恶化乃至破裂,如此北疆形势便有失控之危险。”圣主说到这里看了段达一眼,以毋庸置疑的口气说道,“朕要留在这里,威慑北虏,以确保北疆局势的稳定,直到找到妥善的解决之策。”
段达吃惊了,脱口而出,“陛下,当前要解决的是东都危机。”
言下之意,陛下你必须以最快度返回东都,先把东都危机解决了,把东都政局稳定了,然后才有可能考虑第三次东征,才有可能加强北疆镇戍力量,扭转北疆不利形势,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圣主面无表情,一言不。
段达从圣主的眼睛里看到了愤懑、不甘和执着,心念电闪间已隐约猜到了圣主非常“任性”地滞留涿郡的原因。
解决东都危机的关键不是平定杨玄感的叛乱,而是改革必须向保守妥协让步。杨玄感的兵变代表了中土强大保守力量对改革的反对和反击,保守派和改革派终于撕破脸,大打出手,这种情况下,为平息内乱,为缓和矛盾,为稳定政局,改革肯定要向保守妥协让步,改革派肯定要为此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不但要让度政治利益,还要暂停改革的步伐,改革必将因此而陷入停滞甚至倒退。
这是圣主所不能接受的,但面对残酷现实,不接受也得接受。东都即便有一百个不愿意,此刻也不能不暂作妥协向西京让步。但无论是皇帝的尊严还是改革者的傲骨,都不允许他回去,把“脸”递到政敌们的面前,任由他们打“噼里啪啦”响,打得鼻青脸肿鲜血四射。于是圣主权衡再三,决定留在涿郡,让中枢大臣们回去与“西京”谈判,自己摆出一副“拼命”架势,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就带着远征军杀回东都,即便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也要凭借绝对武力把保守派“一锅端了”,一个不留。
段达想明白了,也就不再劝说。
既然你非要留下来,那就赌一把运气吧。如果运气好,宇文述和来护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在最短时间内剿杀了杨玄感,你就赌赢了,改革派因为主动权在手,在两京谈判中还有一定优势,妥协力度就不会太大,让步也不会让得惨不忍睹。反之,如果杨玄感杀进了关中,这场风暴迟迟不能平息,你就赌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主动权基本上都在“西京”手上,改革派被人卡住脖子,不得不任由宰割,其妥协让步之大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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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韩世谔率军赶至飞狐,轻轻松松骗得了飞狐城的信任,轻而易举拿下了城池。
当天晚上,总管郭明率联盟第一、第二军越过飞狐城,连夜冲上太行山,直奔蒲阴陉而去。
同日,总管甄宝车、吕明星、王薄、霍小汉率军抵达巨马河。随即兵分两路,一路在巨马河两岸设阵,准备阻击从涿郡方向赶来的卫府军,一路由总管王薄统率,火赶赴易水,沿易水北上,乘敌不备,直杀蒲阴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把大军的退路拿下来。
七月二十九,李子雄、陈瑞、韩曜率联盟大总管府进驻飞狐。
同日,韩世谔率军北上,经飞狐陉,直杀蔚城而去。同日晚间,周仲、来渊率军随后跟进,也经飞狐陉北上,直杀祁夷水一线。
同日,涿郡留守段达接到了高阳的警讯。高阳宫监许华急报,有一支数万人的叛军突然从博陵方向杀来,包围了高阳。高阳卫戍兵力薄弱,空城一座,抵挡不住,如果六个时辰内没有消息,则高阳陷落。
段达初始怀疑许华谎报军情,因为他在河北剿过贼,对河北诸贼有些了解,尚未听说有数万规模的叛军队伍,另外今年春天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在永济渠两岸进行了一番“扫荡”,郝孝德、刘黑闼、刘霸道、孙宣雅等河北诸贼生存艰难,不得不渡河南下杀进齐郡,结果他们在齐王、周法尚和张须陀的围追堵截下,连战连败,后来就不知所踪了,估计都逃到山里去了。所以这样一推算,许华肯定在谎报军情,就算有叛贼攻打高阳,最多也就是几千乌合之众,根本就威胁不到高阳宫的安全。
段达不以为然,不过考虑到圣主就在临朔宫,谨慎为上,他虽然没有报奏,但还是耐心等待高阳的后续消息。
六个时辰后,七月三十的凌晨,段达没有接到许华的书信。天亮后,他依旧没有接到高阳的后续消息。此刻,段达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许华不可能拿自己的官帽子开玩笑,高阳十有八九真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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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上午,段达传令涿县鹰扬府,命令鹰扬郎将楸莫陈巍接到命令后,火速南下驰援高阳宫。考虑到涿县鹰扬府只有四个团八百卫士,兵力略显单薄,又急令涿县县府在最短时间内征召地方乡团宗团,与鹰扬府一起南下支援。
东征期间,幽燕两地虽然耗尽了自己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但它毕竟还承担着镇戍边疆的重任,不可能无止尽的“输血”,所以幽燕两地还保留有一定实力。
在燕州,除了边军外,地方上以阿史那、斛律、破六韩等虏姓诸种部落为主,而在幽州,因为蓟城是大运河的北方终点,是整个大北疆的粮草辎重囤积地,不但驻扎有相当数量的镇戍军,地方势力也非常庞大,其中以范阳为最。范阳有众多豪门世家,有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范阳卢氏,有幽燕五大世家的邹氏、简氏、燕氏、邵氏和苑氏,还有慕容、赫连、万俟等鲜卑诸种大姓,可谓冠盖云集,簪缨相望,显赫至极。
幽燕两地主要位于现在的涿郡,而范阳地区的核心地带就是现在的涿县。段达的这道命令,实际上就是要求鹰扬郎将侯莫陈巍,必须带着范阳的各大豪门世家的宗团一起南下支援高阳宫,这样七拼八凑至少也有两千人马左右,可以解高阳之危。
接着段达匆忙赶赴临朔宫奏报。段达不过是个地方长官,平时连中枢大员都难见一面,更不要说觐见圣主了,再说圣主国事繁忙,日理万机,即便要见段达,也要提前安排,不可能随到随见。好在段达曾宿卫禁中,与一些中枢重臣比较熟悉,如今圣主和行宫又在他的地盘上,中央官员们或多或少也要给他这个“地主”一些面子,因此当段达说有紧急军情禀奏后,马上就有人告之了内史省。
内史省是中央最高决策机构,政务中枢,皇帝诏书、中央政令都是出自这里。内史省最高长官是内史令,但自前内史令元寿病逝后,再无人继任。圣主不设,其集权用意不言而喻,臣下们当然不会自找没趣上书进谏。内史省的副长官是内史侍郎,有两位,一位是?左人会稽公虞世基,一位也是江左人,而且还是江左皇族的后裔,圣主的小舅子,萧皇后的亲弟弟新安王萧瑀。其中虞世基最为圣主所信任,在最高决策层中拥有相当份量的话语权,理所当然成为内史省实际上的“当家人”。萧瑀虽然贵为皇亲国戚,但在改革思路和执政理念上与圣主有分歧,性格上又刚正自负,不愿阿谀献媚,结果可想而知,两人当然是愈行愈远。
段达运用自己在中枢的人脉关系,以最快速度把奏报呈递到了内史舍人封德彝手上。
内史侍郎下面就是内史舍人,有四位,每两位辅佐一个侍郎分管不同事务,其中内史舍人封德彝资历最老,在内史省中地位特殊,是内史侍郎虞世基的绝对心腹。
封德彝出自河北渤海封氏,祖籍河间郡蓨县,也就是现在的景城,与鸿儒刘炫是一个地方的人。封德彝的祖父封隆曾官至北齐太子太保,其父封子绣官至一方大吏,其母乃是范阳卢氏之女,北朝著名诗人卢思道的妹妹,家世非常显赫。北齐灭亡时,封德彝还很年轻,在老越国公杨素帐下做幕僚,深得杨素的赏识和器重。杨素不但把自己的堂妹嫁给了他,还屡屡向先帝举荐他。封德彝因此官运亨通,于开皇末年出任内史舍人,直到今天,虽然他至今还是内史舍人,但他在内史舍人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八年,经历了一次次政治风暴而屹立不倒,早已成为官场传奇,是中枢资格最老的几位重臣之一,由此也可知他的个人才华极其出众,他的为官之术亦精湛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封德彝是河北人,是河间郡人,现在河间郡有叛贼为祸,并且可能攻陷了高阳宫,这必然会直接危害到封氏家族、河间地方势力和河北人的利益,封德彝当然要过问。所以段达的“如意算盘”打得很正确,这份奏报只要送到封德彝手上,马上就会有结果。
只是段达忙里出错,忽略了一件事。封德彝的身上“打”着杨素的烙印,即便杨素已经死了,即便封德彝进入中枢之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已经与以杨素为首的政治集团产生了一定的“距离”,但杨素对他的知遇之恩,提携之恩,以及两人之间非常好的私交,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这些事实在杨玄感发动兵变、掀起东都风暴之后,就直接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置其于岌岌可危之险境。
最近一个月里,杨玄感的同党兵部侍郎斛斯政叛逃高句丽,司隶大夫杨琳(观德王杨雄之子)因为在杨玄纵逃亡之前与其秘密会晤遭人举报“忧愤”而死,之后左翊卫将军郭子和被捕,在返回临渝关的时候,另一位左翊卫将军赵元淑也被抓捕,还有其他数位中枢大员的叛逃和非正常死亡,还有一大批军政要员的被捕,再加上之前圣主曾下诏拘捕左御卫将军李子雄,下诏免除元弘嗣的弘化留守职务,等等,都让行宫感受到了一场血雨腥风正扑面而至,人人自危,尤其那些与杨素、杨玄感父子以及他们的亲朋故旧有着各种各样关系的臣僚们,更是噤若寒蝉,失魂落魄,无助的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封德彝就是其中一个,他预感到自己要“出事”了,稳坐了的十八年的“钓鱼台”要沉没了,为此他积极自救,但他知道凭借自己这张“老脸”向皇帝表忠心毫无意义,必须围魏救赵,曲线救国,所以他向虞世基表忠心,毕竟虞世基初进内史省立足不稳之际,是他“雪中送炭”出了大力,同时他也向同属北齐旧臣并且与自己父亲有同僚之谊的裴世矩“求助”。
在中枢最高决策层,北齐旧臣就剩下他和裴世矩,而这种特殊的经历使得他们之间有着天然的共同利益,一旦到了特殊时期,这种天然的共同利益就把他们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但非特殊时期,两人就要保持安全“距离”了,毕竟“北齐旧臣”这个“招牌”在政治上太敏感,还是让历史尘埃埋葬了为好。
现在就是特殊时期,关系到封德彝政治生命能否延续的关键时刻,虽然十八年来封德彝历经风雨而不倒,但哪一次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安然度过风暴的前提是,你必须选择一条最坚固的“船”,然后选择一个正确的“逃生”方向,否则必然葬身大海。
封德彝坚信,目前最坚固的“船”就是圣主,只要坚定地追随圣主,肯定不会坠落大海,但问题是,如果圣主不信任自己,不需要自己了,非要把自己扔进大海,怎么办?所以封德彝必须体现出自己存在的价值,而这个价值又正好为圣主所需要,唯有如此,圣主即便怀疑自己的忠诚,暂时也不会终结自己的政治生命。
只是,自己存在的价值在哪?自己存在的价值,实际上就是想圣主之所想,急圣主之所急,圣主想什么,要什么,自己就要给圣主提供什么,换句话说,圣主想要的,也就是自己所要选择的“逃生”方向。
就在封德彝殚精竭虑、夙夜难眠、惶惶不可终日之时,一份急奏突然出现,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突然显露在眼前,苦思无策的封德彝顿时灵光一闪,仿若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当即下令,紧急约见涿郡留守段达。
封德彝与段达都是中央高级军政大臣,彼此熟悉,但也仅仅就是熟悉而已,因为分属不同派系,又分属军政两界,两人根本没有交往,最多就是见面点个头打个招呼,不过即便就是这个“点头打招呼”,估计一年都难碰上两次。
封德彝主动约见段达,对段达来说非常意外。
段达是三天前的晚上才觐见的圣主,除非圣主再次召见他,否则正常情况下他根本见不到圣主,毕竟要觐见圣主的大臣太多了,大家都在排队,就连内史省、门下省、尚书省三大中枢机构的长官都在排队等候,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地方长官?所以在段达看来,封德彝如果能重视这份急奏,乘着觐见圣主的机会呈递上去,他就感激不尽了,哪料到一转眼的功夫,内史省那边就传来消息,封德彝竟然要亲自约见他,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见面稍加寒暄后,封德彝就直言不讳地说道,“这份急奏的内容很重要,一旦证明高阳宫的确失陷,后果就非常严重,这等于公开打脸,由此不难推测到此事背后大有玄机,稍有不慎,受到连累的不仅有河北人,还有你这位涿郡留守。”
段达连连点头,急切说道,“某已派出援军,火速南下高阳。”
封德彝摇摇手,示意段达不要打断他的话,“某要知道,到底是那个叛贼在攻打高阳?高阳是否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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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德彝根据现有讯息,对隐藏在高阳危机背后的秘密重新进行了一番“梳理”,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他可以肯定这是一盘“大棋”,一个针对日益恶化的南北关系所做的精妙布局,其中齐王很关键,但齐王也就是一个棋子而已,可以对北疆安全产生一定的影响,却决定不了南北关系的走向。
决定南北关系走向的只有两股力量,一个是圣主和中枢,一个是始毕可汗和牙帐。
对中土来说,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鼾睡,大漠北虏越是展壮大,对中土的威胁就越大,就会直接影响到天下共主的至高无上的威权,所以必须遏制和削弱大漠北虏,必须将其扼杀于崛起之中。对于大漠北虏来说,中土这头雄狮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时时刻刻都有生存危机,为此必须展壮大,而展壮大除了自身的茁壮成长外,还要抓住一切机会、运用一切手段打击和削弱对手。
也就是说,在南北双方握手言和的笑脸上,实际上都隐藏着杀死对方的凶残之念,只要有机会,这丝凶残之念就会爆,双方就会背信弃义拔刀相向。历史证明,在南北战争史上,汉武大帝曾经把匈奴人杀得落花流水,甚至赶出了大漠之外,而鲜卑等五胡诸虏也曾呼啸而下,横扫中原,把中土人压制在长江以北。以史为鉴,统一后的中土人梦想着封狼居胥,重建汉武之伟业;而崛起于大漠的突厥被诸种胡虏也不忘饮马黄河,再现先辈之辉煌。
南北双方的血液里始终流淌着英雄壮志和激昂战意,这注定了南北战争始终是南北关系的主旋律,而在南北双方任意一个崛起和双双崛起的过程中,最高决策层中主战之声都是震耳欲聋,战争也随之如影附随。
今日南北关系亦是如此,南北双方都在迅崛起之中,战争也如影附随。中土动了西征和东征,虽然至今还没有与以突厥人为的北方诸虏大联盟生正面碰撞,但中土铲除其羽翼、削弱其力量的目的“一览无余”,因此双方都知道必有一战,都知道战争即将开始,并且都在为战争做积极准备。
中土不会因为两次东征失利就主动放弃南北大战,原因很简单,前期中土气势如虎,咄咄逼人,已经骑到了虎背上,箭已上弦,而大漠北虏也已骑上虎背,也已拉满了弓弦,这时中土突然不进反退,畏怯不战,等于自取死路。
那么有没有办法让大漠北虏“知难而退”,让大漠北虏向中土示弱,主动放弃南北大战?
理论上还是有办法的,比如牙帐内部生激烈冲突,诸虏大联盟生内讧或者叛乱,大漠北虏自顾不暇,当然也就无力进行南北战争。
先帝执政晚期,开皇末年,东、西突厥爆内战,诸虏自相残杀,中土人乘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运用离间、挑拔等各种手段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最终以最小代价赢得了最大战果,成功打击和削弱了北虏,缓和了紧张的南北关系,稳定了边疆局势,中土迎来了一个高展时期。然而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突厥等诸种胡虏对自己的突然衰落记忆犹新,对阴险狡诈趁火打劫的中土人更是切齿痛恨,所以短期内他们应该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再给中土人一个“不战而胜”的机会。
既然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那么中土与其寄希望于“奇迹”的出现,不如自己创造“奇迹”,于是圣主和中枢里的主战派就有了继续东征的想法,以第三次东征的全面胜利,以斩断大漠北虏伸向远东之“手”,来展现中土强悍实力,来遏制大漠北虏的扩张,来让中土这只“虎”的咆哮声更为恐怖,来让中土长弓上的箭更具杀伤力,继而达到威慑和恐吓北虏之目的,延缓南北大战的爆,给中土赢得更多更充足的准备南北战争的时间。
当然,从中土的角度来说,这也是理论上的设想。第三次东征的全面胜利能否帮助中土实现全部预期目标,还需要北虏的密切“配合”,如果北虏对南北局势有清醒而正确的“解读”,知道南北战争一定会爆,知道中土在连续三次东后已是强弩之末,知道中土人正在南北关系上故意虚张声势以达到欺骗之目的,北虏必定将计就计,乘虚而入,乘着中土元气大伤之际动全面战争,趁你病要你命,倾尽全力给中土以沉重一击,如此则中土就麻烦了,即便最后守住了长城一线,付出的代价也非常惨重。
所以说,就目前南北局势而言,所有的预测都是悲观的。对于圣主和中枢来说,不能把中土的命运寄托在“奇迹”上,也不能寄托在一厢情愿的设想上,更不能寄希望于敌人犯错误,必须积极面对,勇于破釜沉舟,敢于玉石俱焚,怯战必死,唯有决一死战才能紧紧掌握自己的命运。
于是回归到“原点”,圣主坚持主战立场,主战的声音在中枢中不但没有随着两次东征失利而减小,反而越来越大了,主战派尤其军方的主战派在国防策略上的态度越来越强硬,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中枢决策。
目前圣主为何隐忍不?中枢对东征的未来为何讳莫如深?关键就在军方的态度尚不明朗。
目前军方两个权势最大的大佬,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都在东都战场上,只要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剿杀了杨玄感,平息了这场风暴,稳定了东都局势,则军方必然要就东征的未来做出表态。
要么停止东征,把全部力量放在国内局势的稳定上,攘外必先安内,宁愿忍气吞声向北虏做出妥协和让步,也要先稳固圣主和改革派的执政地位;要么继续东征,把全部力量放在南北对抗上,积极进行南北大战的准备,只要北虏胆敢南下入侵,就倾尽全力给予迎头痛击,宁愿玉石俱焚,也要御敌于国门之外,为圣主和中枢守住最后的政治底线。
前者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政治上是腹背受敌,对内对外都要妥协让步,步履艰难,改革肯定会陷入停滞和倒退,虽然看上去稳妥安全,煎熬一段时间后,就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但稍有不慎就是“四面楚歌”,如果外部北虏坚决入侵,内部反对派的叛乱也是此起彼伏,内外夹击之下,必有全军覆没之危;后者置之死地而后生,拒不妥协,决不让步,对外咄咄逼人,对内强权镇制,虽然也有全军覆没之忧,但只要赢得了南北大战,不但会让圣主和中央的威权达到一个全新高度,还能给圣主和改革派赢得继续推进改革的时间和空间,反之,如果败了,对内对外只能妥协,改革必然停滞和倒退,执政地位也岌岌可危,这与前者的结果毫无二致。
既然如此,为何不搏一把?尤其对于态度强硬的军方来说,既然主战和主和的最终结果可能是一样的,那为何要主和?当然要誓死一战,以鲜血和生命来捍卫中土的尊严。
所以,封德彝对南北关系的走向持悲观态度,“主和”立场在中枢最高决策层已步履艰难,而“主战”思路一旦控制了中枢决策,则第三次东征会爆,南北大战也会爆。
这种趋势下,齐王北上戍边,意味着中土这边的态度越来越强硬,这不但无助于南北关系的缓和,反而会给大漠北虏以更强烈的暗示。大漠北虏在危机的压迫下,战争准备会更快,更积极,南北大战爆的度可能会更快。
由此推断,齐王北上戍边的幕后推手,十有**是圣主,是中枢主战派,是军方的主战大佬,而近期接触过齐王的军方大佬只有宇文述和来护儿,这两位恰好是圣主的绝对心腹,是圣主的坚定支持者。
如果主战派为第三次东征和南北大战特意设下了这盘“棋局”,齐王是他们的“棋子”,白贼是齐王的“棋子”,那么齐王拱手让出大运河的控制权,白贼悄无声息地北上,高阳危机的突然爆就在情理之中,就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白贼攻打高阳引高阳危机,其目的正是要隆重推出齐王,而推出齐王的目的,则是为圣主和主战派强行推出第三次东征和南北大战的决策做铺垫。
封德彝权衡良久,毅然决断,手书一封,请亲信僚属通过私密道,转呈门下省副长官黄门侍郎裴世矩,并再三嘱托,务必要快,要保密。
门下省与内史省同掌机要,共议国政,并负责审查诏令,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所谓封驳就是“封还皇帝失宜诏令,驳正臣下奏章违误”,这个权力就很大了,直接监督皇帝和宰执了。当朝门下省长官是纳言苏威,关中籍三朝老臣;副长官两位,一个是河东裴氏的裴世矩,一个是陇西天水的赵长文,也都是三朝老臣。
中枢核心三大机构中,内史省是决策者,诏令政令出自内史;门下省也参与决策,并负责审查诏令政令;尚书省同样参与决策,并负责执行诏令、政令。尚书省下辖六部,人员较多,派系林立,而内史省和门下省人员较少,其中内史省两位长官都是江左人,门下省三位长官都是关陇人,虽然内史侍郎虞世基和萧瑀在江左贵族集团中分属江南和荆楚派系,纳言苏威和黄门侍郎裴世矩、赵长文在关陇贵族集团中也分属关中、河东和陇西派系,但在集团整体利益上,这两大决策机构的“掌门人”显然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
封德彝属于山东贵族集团,与关陇、江左两大贵族集团“泾渭分明”。这种政治上的“泾渭分明”在高层中极其重要,尤其在当今豪门世家牢牢霸占着政治资源的情况下,“骑墙派”在高层中根本没有存身之地,出一个死一个。
过去功勋大臣高颎和杨素都以“伯乐”扬名于世,屡屡提携和举荐不同派系的人,封德彝就是杨素提携和举荐的,但这不仅是统一后的政治需要,其背后也隐藏着大量的利益交换。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至理名言。
封德彝和裴世矩不是政治盟友,但因为同为前朝旧臣,有共同利益所在,关键时刻可以政治合作,互利互惠。现在封德彝就迫切需要裴世矩的帮助。杨玄感的叛乱肯定会连累到封德彝,为了自救,封德彝打算向裴世矩求助,但如何求助?拿什么才能交换裴世矩的帮助?
封德彝写给裴世矩的这份密信,能否打动裴世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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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杨玄感全军覆没于潼关之下,兵变风暴肆虐两个?后终于平息下来。[燃^文^书库][]
越王杨侗、东都留守樊子盖、西京留守卫文升、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联名向圣主报捷:杨玄感已死,兵变已平,东都局势正在迅速恢复之中,请圣主速回京师。
同日,在涿郡临朔宫,圣主接到了西京奏报。代王杨侑禀奏,陇西局势日益危急,虽然右屯卫将军柳武建和右御卫将军李仁政火速支援,迅速逆转了陇西边军的颓势,但受制于兵力不足和物资匮乏,只能勉强维持现状,无力展开反攻。同一时期,西域局势也急转直下,河西军团同样受制于兵力不足和物资匮乏,既无法抵挡吐谷浑人的反攻,亦无法阻止西突厥人对西域诸国的兼并和蚕食,节节败退。总结起来一句话,西征所拓展的疆土,基本失陷;经略西域的果实,丧失殆尽。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西北局势风雨飘零之际,河西会宁的突厥人又叫嚷着重返故土,如果不是陇西和河西两大军团以武力强行震慑,这些突厥人恐怕早已踏上归途了。
三年前西突厥内乱,处罗可汗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于是在中土的“威逼利诱”下东投中土,而追随处罗可汗的突厥人便被安置在了河西会宁。当时中土承诺,只待时机合适就帮助处罗可汗东山再起。******的启民可汗就是在中土的帮助东山再起的,有这个先例存在,处罗可汗和他的追随者们就相信了中土的承诺。
一转眼就是三年,中土不但没有兑现承诺,反而变相“囚禁”了处罗可汗,并且与处罗可汗的敌人射匮可汗结盟了。中土背信弃义,激怒了这些突厥人,他们理所当然要离开中土。然而,中土已绝无可能让他们离开了。
目前中土内忧外患一起爆发,这种恶劣局面下,中土不要说经略西土劳师远征了,就连维持西北安全都困难重重,所以此刻处罗可汗的这张“牌”尤其重要,中土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会宁的突厥人离开。如果他们离开,剩下处罗可汗孤家寡人一个,势单力薄,中土拿他威胁谁?
吐谷浑人复国必然会严重刺激到西土诸虏,激起西土诸虏对中土的野心,接下来中土如果不能迅速击败吐谷浑人,那便证明中土实力不济,未来西北边疆必定战事频繁,其中对中土威胁最大的就是西突厥人。为此,中土必须牢牢抓住处罗可汗这张“牌”,以帮助处罗可汗重回西土东山再起来要挟西突厥人。同样是因为启民可汗这个例子的存在,西突厥的射匮可汗必然妥协,毕竟以中土的实力足以帮助处罗可汗杀回西土,如此西突厥人必然重蹈衰落之覆辙,再次分裂,再次自相残杀,最终白白便宜了中土。
西北的噩耗一个接一个,圣主异常愤怒,但愤怒之后亦是一筹莫展,无可奈何。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大好局面在短短时间内完全颠覆?
国力不足?肯定不是国力不足,大业五年(公元609年)西征大获全胜,大业八年(公元612年)发动了上百万人规模的浩大东征,可见国力足以支撑中土实施积极防御之国策。
策略错误?先帝时期国力不足,要休养生息,只能消极防御,如今国力发展了,当然要积极防御,主动出击,遏制和削弱外虏,为中土赢得一个更安全更宽松的飞速发展的中外大环境,否则中土总是受制于外虏的威胁,在倍受掣肘的情况下步履蹒跚,无法专注于发展,长此以往当然不利于自身的强大。
所以西征是对的,倾尽国力东征高句丽也是对的,只要一战而定,接下来东都就能腾出手来,在确保北疆稳定的同时,加大对西北的支持力度,如此吐谷浑人即便反攻也无法形成威胁,西突厥人即便重新杀进西域也只能与中土分庭抗礼,西北局势也就不至于急转直下一溃千里。
然而,第一次东征以惨败而告终,积极防御的国策在实施过程中遭遇重挫,中土飞速发展的梦想遭到了沉重打击。
难道是军事指挥上的错误?相比西征,东征期间军事指挥上?一个最大变化就是军权更为集中,圣主和中枢不但牢牢掌控了军事决策权,还从前线统帅们的手上“抢”下了大部分的战场指挥权,前线统帅们为此不得不事事请示最高统帅部,结果贻误战机。
但是,圣主和中枢并不承认自己“抢”了统帅们的战场指挥权,因为水师是单独行动,水师统帅部独揽水师指挥权,来护儿、周法尚和崔君肃三个人就能决定水师的攻防大计。另外在陆路,远征平壤的大军也有临机处置的**指挥权,于仲文、宇文述和刘士龙三个人全权负责攻打平壤。所以水师在平壤的败北,陆路大军在萨水的惨败,都是前线统帅们指挥不力,与最高统帅部没有关系,与圣主和中枢过度集中军权也没有关系。
如此一来,就剩下最后一个原因,国内政治斗争,其中最核心的矛盾是改革和保守之争,保守派为维护自身利益,为推翻改革,为推翻圣主和改革派,不惜牺牲中土和国祚利益,不惜摧毁积极防御的国防策略,甚至不惜屠杀几十万卫府军民,其中最令人切齿痛恨的就是杨玄感和斛斯政等罪大恶极的激进保守势力,正是因为他们的背叛,他们里通外国出卖国家和民族,导致东征连续失利,导致内忧外患一起爆发,中外大势急转直下,导致中土在南北关系中历经艰辛而获得的一些优势丧失殆尽。
圣主对保守派恨入骨髓,恨他们为了一己之私利而置中土、国祚、统一大业和千千万万生灵于不顾,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杨玄感、斛斯政等叛臣贼子。
然而,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两次东征失利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保守势力不但强大,而且为了击败圣主和改革派,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这太可怕太恐怖了,如果圣主和改革派继续与保守势力血腥厮杀,一意孤行,不做任何妥协,最终结果不难想像,恐怕就算圣主和改革派笑到了最后,也是最后一笑了。
圣主和改革派必须妥协,必须以改革的停滞甚至倒退为代价,暂时赢得与保守势力的和解,以携手合作共渡难关。
但是,杨玄感兵变失败后,改革派和保守派已经彻底撕破脸,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双方针尖对麦芒,刀出鞘箭上弦,都已决心置对方于死地,此刻谁也不能退,谁也不敢退,一退就有可能兵败如山倒,全军覆没。
这是一个死局。杨玄感兵变失败后,改革派肯定要乘机出手,对保守势力来一个“大扫荡”,一场政治清算必然会演变成一场政治风暴,而西京做为保守势力的“大本营”,必然誓死反击。为确保反击成功,西京必然蓄意恶化西北局势,挟西北危机来威胁圣主和改革派,摆出同归于尽之架势。
这种情形下,圣主和改革派只能在政治清算中适可而止,止步于潼关,不再蓄意把风暴推向关中乃至整个关陇地区。但是,圣主和改革派的这种妥协是被迫之举,是无奈而为之,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必然向保守势力大开杀戒,所以西京不会认可和接受这种妥协,他们必然保持高度戒备,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始终与改革派紧张对峙,而为了在对峙中赢得更多优势甚至最终的胜利,西京必然想尽一切办法打击改革派,用尽一切手段削弱中央威权,无所不用其极。如此一来,双方还谈什么合作?还怎么共渡难关?
圣主紧急召见黄门侍郎裴世矩。
西土经略就是出自裴世矩,西征的胜利让裴世矩的西土经略转化为累累硕果,然而天不遂人愿,短短四年后的今天,累累硕果眼看就要化为乌有了。而西土经略的失败,不仅意味着疆土的失陷,西北安全陷入危机,更给了圣主和中枢一个响亮“大巴掌”,威权遭受重创,尤其严重的是,在东征连续失利内忧外患一起爆发的不利局面下,西北危机等于雪上加霜,对圣主和中枢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
裴世矩看完西京奏报,暗自苦叹。
政治斗争白热化了,两京的政治博弈越来越血腥,有逐渐失控之趋势。杨玄感的?变就如一桶“火油”,浇在了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斗争火焰上,结果“轰”一声响,爆炸了,失控了,不可收拾了。
西土经略之所以失败,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中央对西北的支持力度不够,而东都的借口就是倾尽国力进行东征。东征的确耗尽了国力,但问题是,打一个高句丽,目的又是杀鸡儆猴,是否有必要动用上百万人?是否需要倾尽国力?是否需要以牺牲西土之利来支持东征?
如果牺牲西土之利的确赢得了东征大捷,那深层次的矛盾也就被掩盖了,但现在西土之利被完全牺牲掉了,而东征却接连失利,这个深层次的矛盾也就无法掩盖,彻底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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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矩的主动请缨,正是圣主紧急召见他的目的所在。
西北危机要解决,但目前局势下,中土无力两线作战,再说杨玄感兵变已经让改革派和保守派彻底撕破了脸,东都即便向西京妥协,让步也十分有限,最多考虑到西北局势的严峻性,在“资源”上给予一定程度的支持,仅此而已。也就是说,短期内,无论从国力上还是从政治上,还是从中外大势上来说,圣主和中枢都绝无可能“重启”西土经略。
当然,西疆的安全不仅关系到中土和国祚利益,也直接关系到关陇人的利益,虽然西京迫于各种各样的复杂原因,不得不挟西北危机以威胁东都,但关陇人的最终目的还是要维护自身利益,所以即便东都在政治上拒不让步,西京也会倾尽全力缓解乃至解决西北危机。关陇人若想正面抗衡乃至击败东都,就必须把自己的地盘“经营”好了,必须巩固和加强自身实力,否则都是空谈。
正因为如此,面对日益严重的西北危机,圣主很淡定,成竹在胸,镇定自若。
圣主知道关陇人肯定有能力保障西疆安全,但杨玄感兵变导致西京和东都“决裂”,西京担心自己陷入外部诸虏和内部政敌的前后夹击之中,腹背受敌,为此西京一方面牢牢控制西北军,以确保自己有应对内外夹击的“资本”;一方面联手东都剿杀杨玄感,既有向圣主和中枢表达合作之意,亦有阻御改革派乘势打击西京的意图;同时西京因为把主要力量都放在应对东都危机上,当然也就无力应对西北危机,于是西北危机迅速扩大,而扩大化的西北危机则迅速演变为西京抗衡东都的一个重要的政治“筹码”。
西京手握这样一个重要的政治“筹码”,东都不得不妥协,但妥协多少?是不是停止东征,承认决策上的错误,重新启动西土经略?那等于东都彻底失败,圣主和中枢将遭遇前所未有的政治打击,改革派对国策的控制将不复存在,保守派将卷土重来夺取执政权。
所以东都的妥协余地很小,最多也就是在政治上维持西京现有地位不变,对关陇保守势力的打击停留于表面,在“资源”上给西疆以更多支持,以此来换取西京与东都之间短暂的政治和平。西京和东都之间的“战争”一旦暂停,改革派和保守派在“血腥厮杀”之后也就各自赢得了喘息时间,接下来西京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处置西北危机,维持西疆安全,而东都则可以集中力量稳定国内局势,维持改革成果,同时尽快发动第三次东征,缓解乃至稳定南北关系。
然而,东都的想法,是否能得到西京的认可和接受?
显然西京不能接受。西京的目的是什么?彻底击败东都,重新夺回中土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地位,重新进行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让关陇贵族集团重新成为中土和国祚的绝对主宰力量。换句话说,就是摧毁以中央集权为核心的大一统改革。改革是必要的,统一的中土必须要有与之相适应的政治制度,但这个制度必须符合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必须符合豪门世家的利益。所谓革命,革的是敌人的命,而不是自己的命,如果改革把自己的命革掉了,把自己的权力和财富都革掉了,那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西京不能接受东都的妥协方案,两京的政治斗争就必然白热化。就算杨玄感杀掉了,叛变军队剿平了,但马上就会出现第二个杨玄感,两京乃至整个大京畿及其周边地区会迅速掀起一个叛乱**。两京殊死搏杀,京畿叛乱迭起,政局动荡不安,中央威权骤降,国力迅速败落,这种混乱局面下不要说继续东征,继续经略大漠了,就连现有的改革成果都难以保全,改革必将倒退甚至失败。如果改革都难以为继,改革都以惨败而告终,圣主和改革派还能维持自己的执政地位吗?如果他们连执政地位都保不住,威权丧失殆尽,还能保全国祚,还能维持中土的统一?
后果是严重的,但圣主和改革派没有退路,如果他们妥协太多,表现得很畏惧,西京必然步步紧逼,保守派必定“疯狂攻击”,最后必然触?到改革派的“底线”,最后退无可退,双方还是要大打出手,殊死搏杀,结果还是一样。
所以面对西京的“威逼”,圣主必须做出反应,必须马上派遣一位忠诚于自己、且被自己所信任的、又能被西京所接受的、同时还有非凡能力处理两京政治危机、有丰富外交经验缓解西北危机的中枢重臣,而中枢最高决策层中,具备这些条件的重臣只有裴世矩一个。
裴世矩主动请缨,这对圣主来说是个好消息,这说明裴世矩有解决危机的办法,并且还有一定的成功把握,否则裴世矩断然不敢拿国祚命运和自己的政治前途冒险。
圣主之所以没有强行下令裴世矩赶赴西北,正是因为他自己并没有从危机中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于是出言试探,结果证明裴世矩果然是天才中的天才,虽然已经很老了,但依旧是中土的中流砥柱。
“爱卿辛苦。”圣主稍加踌躇,问道,“行程如何安排?”
这话问得大有讲究。如果裴世矩由河北而东都,再至西京,与关陇人见面的速度的确快,但手上没有什么“筹码”,空口说白话,根本没有说服西京的可能,否则圣主已经派出宇文述与西京谈判了,又何须再派裴世矩?宇文述给不了西京的承诺,裴世矩也给不了,所以如果裴世矩说,他直接赶赴西京,圣主就很失望了,但圣主坚信,裴世矩肯定有解决的办法,他能想到的,裴世矩肯定能想到,而他想不到的,裴世矩也能想到。
“先去太原。”裴世矩不假思索地说道。
圣主目露高兴之色,微微颔首,“爱卿要走一趟楼烦?”
裴世矩点点头,“若想顺利解决会宁之危,仅靠阿史那达曼不行,必须走一趟楼烦,先行说服阿史那大奈。”
楼烦郡就在太原西北,毗邻大河。当初泥厥处罗可汗东投而来,部众一分为三。泥厥处罗可汗带五百精骑至东都;可汗的弟弟阙度设阿史那达鄯统率一万多人居于河西会宁,主要是老弱妇孺和伤员;而其余部众则由可汗的堂弟特勒阿史那大奈统率,驻扎于楼烦郡的大河一线,也有一万余人,其中精骑就有三千多,实力不俗,依照约定,他们要响应代北军或西北军的征召,一旦代北或灵朔方向有战事,则随时支援前线。
泥厥处罗可汗现在被圣主变相囚禁,当然心有不甘,要想尽一切办法逃离中土。会宁的突厥人“闹事”,最好的办法无疑就是让泥厥处罗可汗跑一趟安抚一下,但泥厥处罗可汗一旦逃离“樊笼”,让他与自己的部众会合,必然逃之夭夭,再想把他抓回来就费劲了,所以圣主不会上当。
会宁的突厥人拖家带口,实力较弱,根本就没有能力逃离河西,但问题是,这些人如果以死相拼,叛乱了,最后都死在卫府军手上,那么楼烦的阿史那大奈和他所统率的三千余精骑必然造反。三千多突厥精骑,对中土来说可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这笔宝贵财富利用好了,不但有助于边疆镇戍,还能给中土培养相当数量的战马和骑士,反之,如果白白浪费了,甚至养虎为患,那就太可惜了。
“说服?”圣主大有深意地看了裴世矩一眼,“爱卿是想说服朕吧?”
裴世矩苦笑,深施一礼,恳求道,“圣上,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去平息他们心中的悲愤,而不是去激怒他们,否则鱼死网破,对我们有害无益。”
当初,为防突厥人为祸,圣主下旨,把部落中的老弱妇孺安置于会宁,把青壮精骑部署在楼烦,硬生生把一家人拆散,父母妻儿天各一方,互为人质。今日会宁的突厥人“闹事”,祸根就是那时埋下的。此刻若想平息这场危机,并且还要继续利用这些突厥人为中土出力,还要让泥厥处罗可汗继续老老实实地做“质任”,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会宁的突厥人与楼烦的突厥人合二为一,让他们合家团圆。
圣主稍作迟疑,便断然说道,“如你所愿。如何安置最为妥当?”
“不能放在河西。”裴世矩说道,“短期内西北形势难以好转,这些突厥人一旦为祸,后果严重,所以暂时还是安置在楼烦为好,一则有助于代北镇戍,二则若幽燕爆发战事,也便于紧急征召。”
“善。”圣主一口答应了。圣主有意发动第三次东征,如果东征期间,把这些突厥精骑征召到东征战场,则攻击力必定大大增加。
“爱卿离开楼烦后,是否直奔河西会宁而去?”圣主又问道。
裴世矩摇摇头,“渡河后,臣要拿着圣上的诏令,先去朔方,再去灵武,调集一万大军,日夜兼程赶赴敦煌,做出反击之态势,以迫使西突厥人妥协让步,继而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展开实质性合作。”
这在圣主的预料之中,他料定裴世矩在安抚了会宁的突厥人,抓牢了泥厥处罗可汗这张“牌”之后,必定赶赴西域,与西突厥人谈判合作,只是如今西土局势十分不利,谈判难度太大,成功希望十分渺茫。
然而,裴世矩的“神来之笔”,却给了圣主一个大大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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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化留守府可以就近指挥的就是西北灵朔军团。
灵朔军团主要屯驻地就是灵武郡的贺兰山一线,而朔方郡的驻军相对较少。灵朔军团的最高指挥官便是弘化副留守、右骁卫将军冯孝慈。
如今弘化形势不明,既不知道留守元弘嗣是否已经免职拘捕,也不知道唐国公李渊是否已经顺利接掌留守府,但从西京对弘化形势讳莫如深来推测,足见西京已经实际控制弘化形势,而有能力帮助西京控制弘化大局者,唯有西北军里的实权派冯孝慈。
西京之所以讳莫如深,无非就是以武力要挟东都,而东都也的确忌惮,面对西京手中厚实的“筹码”,西北危机再加西北军的控制权,难免心慌意乱,倍感棘手。
裴世矩直接针对西京的“筹码”下手,招招致命。西北危机有三个,裴世矩首先解决河西会宁的突厥人,直接把会宁的突厥人迁到楼烦,干净利落,根本不给西京从中“捣乱”的机会;接着直奔西域,与西突厥人谈判,只要谈判成功,西突厥人达到了目标,则必然暂时中止对吐谷浑人的支持,停止蚕食西域诸国的步伐,如此则河西危机化解,陇西危机也能有效缓解,会宁危机更是烟消云散,西京要挟东都的政治“筹码”顿时减少了一半。
当然,裴世矩若想在与西突厥的谈判中最大程度地维持中土利益,必须展现中土实力,而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带兵增援河西,军事施压。军队从哪调?就从灵朔军团里调。圣主直接下旨调兵支援河西,中枢重臣裴世矩亲自统率,试问哪个统兵将军敢公然抗旨?
裴世矩遵照圣主旨令,从灵朔军团带走一万大军,做为灵朔军团最高指挥官的冯孝慈,难道还揣摩不出其中隐含的深意?如果圣主不信任冯孝慈,怀疑他的忠诚,冯孝慈的政治生命还能延续多久?而新任弘化留守唐国公李渊肩负圣主重托,又握有陇右十三郡之军事大权,在西北危机日益严重的关键时刻,还能继续“默契”配合西京做“鸵鸟”?如果他继续不作为,甚至甘愿冒着失职、渎职之?险,公然挑战圣主和中枢的威权,他的仕途还能长久?冯孝慈和李渊都受到了圣主的严厉警告,岌岌可危,此刻西京为了保全他们,为了顾全关陇整体利益,也只能忍痛放弃这一重要“筹码”。
如此西京要挟东都的两大政治“筹码”全部失去,西京在两京政治斗争中陷入下风,无奈之下它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向东都妥协让步,以坚决支持圣主和中枢来换取两京政局的暂时稳定,要么蓄意制造出新的政治“筹码”,负隅顽抗,与东都“血战到底”。
但现在圣主无需考虑太远,他有了裴世矩的“神来之笔”,既可以迅速缓解西北危机,又能轻松化解西京的猛烈“攻势”,接下来只要西疆局势稳定,两京政局稳定,圣主和中枢就能把主要精力放到第三次东征上。
而这正是圣主所期待的,是圣主的“要害”所在。裴世矩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就把握住了圣主的“心思”,挠到了圣主的“痒处”,现在只要他提出要求,圣主都会满足。
“如爱卿所愿。”圣主心情大好,阴郁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笑容,接着他颇为关切地问道,“既然西域之行如此重要,一万大军增援河西恐怕难以给西突厥人以真正威慑,爱卿是否考虑多带一些兵马?”
“圣上英明。”裴世矩躬身致谢,“阿柴虏(吐谷浑)的背后就是西突厥人,所以若想解决陇西危机,关键不在陇西,而在西域。在与西突厥人的谈判中,我们只要拿出足够的诚意作为交换,就必然可以赢得西突厥人的妥协。阿柴虏失去强力后援,只能退守西海,短期内根本无力威胁到陇西安全,如此则陇西危机可解。所以臣恳请圣上,诏令右屯卫将军柳武建为援军统帅,率本部兵马和灵朔卫士,与臣共赴河西。”
圣主看到裴世矩胸有成竹,对此行信心满满,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禁有所疑惑,稍事迟疑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在爱卿看来,何谓足够的诚意?难道仅靠诚意,就能?取西突厥人的妥协?”
“圣上,臣说过,未来很长一度时间,西突厥人的首要目标是波斯人,而不是中土。”裴世矩耐心解释道,“对我中土而言,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首要目标是大漠北虏,而不是西突厥人。但对大漠北虏来说,西突厥人却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因为大漠北虏要建立统一的大突厥汗国。”
“由此不难看到,在葱岭以东的三大强横势力中,中土和西突厥有共同的敌人,这是双方结盟的基础所在,其次因为这个共同敌人的存在,双方都倍受掣肘,都无力独霸西域,更无力去征伐彼此,广袤的西域就此成为双方的缓冲带,双方爆发直接冲突的可能性大大降低,这愈发有利于双方的结盟。”
圣主一听就明白了,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裴世矩所谓的诚意,实际上就是一句话,与西突厥人联手夹击大漠北虏,把东。突厥人赶出西域,逐回大漠,以大金山(阿尔泰山)为界,形成三强对峙之局面。
如此中土便能与西突厥人平分西域,继续把自己的势力范围拓展到西域,在西疆成功构建积极防御之态势,而西突厥人则利用三强对峙确保了西域的稳定,保障了葱岭以东的安全,接下来它就可以倾尽全力在葱岭以西与波斯人交战了。
此事早在两年前,西突厥射匮可汗遣使东都结盟的时候就提出来了,但当时中土要发动东征,要打高句丽征服远东诸虏,为此必须巩固和加强南北关系,加深与大漠牙帐的盟约,所以中土一口拒绝,并向西突厥使者做出了一些欺辱性举措,以此来“安抚”大漠北虏对中土结盟西突厥的严重不满和严正抗议。
现在形势不一样了,中土在西疆、北疆的形势都恶化了,既不能得罪西突厥人,也不能交恶东。突厥人,但两不得罪,形势会恶化更快,后果会更严重,所以裴世矩果断决策,联手西突厥夹击大漠北虏,干脆以得罪东。突厥人来换取西疆的稳定。
目前北形势下,得罪东。突厥的后果有两个,一个是悲观的,大漠北虏被彻底激怒,南北战争迅速爆发;一个是乐观的,大漠北虏面对中土与西突厥的强大联盟,迅速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于是不得不忍气吞声,养精蓄锐等待时机,紧张的南北关系因此得以缓和,南北战争也因此得以延迟。
裴世矩显然持乐观态度,他根本不怕与大漠北虏撕破脸,相反,此刻反目成仇,对中土逆转危局反而有利。
中土在东征战场上虽然连番失利,损兵折将,损失惨重,但在西域战场上,中土一旦与西突厥大军联手夹击东。突厥人,大败而逃的必定是大漠北虏,于是东。突厥不得不两线作战,它若入侵中土的北疆,西突厥人和中土大军会必定越过大金山,攻打漠北,北虏首尾难以兼顾,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到了那一刻,大漠北虏倒是不愿与中土决裂了,与其一怒拔剑,一个打两个,自讨苦吃,倒不如暂时妥协,继续维持三强对峙、互为牵制之局,最起码可以闷头大发展,练好“内功”,不至于被敌人联手打得鲜血淋漓,一败涂地。
此策与“围魏救赵”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既能拯救西北危局,稳定西疆形势,又能缓和南北关系,稳定北疆局势,因此如若成功,对中土非常有利,足以让圣主和中枢从焦头烂额的外交困局中摆脱出来,可以腾出手来一门心思稳定国内局势,甚至还能顺利完成第三次东征。
圣主反复思量,仔细权衡,详尽分析和推演,最终还是认可了裴世矩的计策。
但是,圣主有个最大的担心,那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西突厥人可以利用,却不能信任。
突厥人虽分东、西两部,但终究是同脉同源的一家人。从种族的角度来说,突厥人和汉人是天生的仇敌,所以如果东、西两部突厥在关键时刻联手“算计”中土,则中土必定难逃重创之噩运。
圣主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对两部突厥来说,中土最强,中土是他们共同的敌人,所以若有天赐良机打击中土,削弱中土,他们是否会联手攻击?”
“当然会联手攻击。”裴世矩毫不犹豫地说道,“对西突厥来说,他们最愿意看到的局面就是中土与大漠两虎相争,如果两败俱伤就更好,这对他们稳定葱岭以东的形势有百利而无一害,所以若大漠北虏要发动南北大战,并为此寻求西突厥的帮助,西突厥必定积极支持。”
圣主沉默不语,脸色有些难看。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积极结盟西突厥,以遏制和打击大漠北虏的野心,以赢得更多时间来稳定国内局势。只待国力恢复,兵强马壮,不待大漠北虏南下,我们就会北上征伐,杀他个落花流水,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圣主龙颜大悦。对未来要持乐观态度,唯有乐观才有信心,才能积极主动,如果事事悲观,萎靡不振,甚至自暴自弃,那还有什么未来?
“如果西土那边能够取得满意成果,北疆这边或许还可以继续东征。”圣主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自己的设想。
事已至此,裴世矩对第三次东征必须表态,不能再含含糊糊了,“请圣上宽心,此去西域,臣当竭尽全力,必不负圣上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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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德彝写这封信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中枢核心决策对未来一段时间中外局势的具体解读和相应对策。
当然,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第三次东征只能是一种假想,是高层在倍受挫折和倍感屈辱后的情绪发泄,没有实际决策和执行的可能性。高层之所以有第三次东征的争议,主要还是在某些人、某些派系的蓄意引导下的政治“吹风”,一种有针对性的政治试探,为可能制定和实施的决策进行政治舆论上的准备。
圣主和中枢核心层在公开场合尚未提及第三次东征,但某些人和某些政治势力出于个人和集团利益考虑,已开始和准备打着中土和国祚利益的大旗,积极为第三次东征造势和创造条件了。
封德彝要度过难关,首先就要投圣主之所好,讨圣主之欢心,为此他必须弄清楚圣主现在想什么,要什么,而能给他答案的,也只有裴世矩等廖廖数人。
裴世矩看完这封信也就知道封德彝的政治立场正在发生微妙的转变,迫于自身危机的严重性,他不能不紧急变通,转身自救,其坚决反对发动第三次东征的立场正在松动。
裴世矩有些失望,更感无奈。
目前行宫最高决策层中,他是反对发动第三次东征的,门下省长官纳言苏威也反对,内史省的萧也反对,但其他人要么主战,要么观望,整体而言反对力量较为单薄。这也是圣主滞留涿郡的原因之一,一旦形势有利于发动第三次东征,他可以利用行宫内主战力量较大的优势,先在中枢形成决策。决策即成,趋势已定,舆论已上风口,那时再回东都,即便遭遇巨大阻碍,反对声如潮,但若想推翻既定决策,否决圣主和中枢的主战立场,那等于公开打他们的脸,严重损害他们的威权,那就不是策略争议,而是政治博弈,是政治风暴,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了。而这肯定是两京在饱受杨玄感兵变之乱后再难承受之局面,最后反对力量只有妥协。
圣主的如意算盘打的好,而行宫内的主和派感觉势单力薄,此刻中枢核心人物之一的封德彝突然立场松动,影响必然很大,这不禁让裴世矩十分颓丧,有一种大势已去、无力回天的强烈不详感。
不过裴世矩能理解,能谅解。
在中枢里封德彝的为官之道让人叹为观止。政治上的不倒翁历来罕见,原因无他,你背信弃义、三心二意、卑鄙无耻,搞到最后都臭不可闻了,谁还用你?所以政治上的不倒翁无一不是天赋异禀的权谋高手,智慧太高,神乎其技。你赞他的时候心有不甘,但你骂他的时候,却又不得不佩服他,自叹弗如。
裴世矩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封德彝的政治敏锐性太可怕。齐王北上明显就有利于发动第三次东征,背后肯定有宇文述、来护儿、周法尚的推波助澜;裴世矩是解决西北危机的关键,而西北危机的化解也肯定有利于东征的继续。虽然这两个举措都是双刃剑,但只要成功,圣主和中枢也迫切需要它们的成功,则中外局势的发展就在圣主和中枢的控制之中,则发动第三次东征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封德彝抓住了解决当前中外危机的要害,当然能预测到未来大势的发展方向。
当然,危机的化解与第三次东征的发动既无因果也无必然关系。
裴世矩积极西行,其目的就是想阻止第三次东征的发动,毕竟相比起来,在高句丽和远东诸虏已经可以用外交手段臣服的情况下,完全没必要动武,还是把有限资源用于经略西土为佳,利用西突厥人的力量,平分西域,稳定西疆,遏制和削弱大漠北虏,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利国利民,这才是正确发展之路。然而,改革和保守的矛盾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阻碍,圣主和中枢不得不止步于“阳光大道”,选择了“险恶间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稍不小心就会堕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裴世矩从中看到了深重危机。封德彝立场的松动代表行宫内的政治风向正在向主战倾斜,圣主的政治“吹风”正在发生作用,很多观望者将在中外危机渐渐好转后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很不乐观,尤其杨玄感兵变失败后导致的扩大化的政治清算,人人自危,生死之危不但会彻底堵住贵族官僚的嘴,也会严重恶化国内政局,有人愤怒、有人畏惧、有人盲从、有人用心险恶,上上下下都会失去理智和冷静,这种恐怖局面下什么匪夷所思荒诞离奇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更不要说第三次东征了,就连南北大战都有可能打起来。
裴世矩权衡良久,回书封德彝。
他有打算亲自去西北一趟,主动承担起解决西北危机之重任,以图说服圣主和中枢投入更大力量经略西土。他的目的很明确,在未来趋势的预测和相应对策上,坚持既定立场不变。
接着他告诉封德彝,杨玄感很快就会败亡,但两京局势马上就会剑拔弩张,西京为减轻压力和转移矛盾,必然向圣主和中枢妥协。这个妥协所产生的最大影响不是政治上的,而是军事上的,军权会更集中,卫府最高一级统帅将被忠诚和支持圣主的主战派所占据,由此产生的结果不言而喻。
至于原因是什么,无须裴世矩赘述,点拨一下即可。
以西京为大本营的保守势力,与以东都为大本营的改革派,厮杀到了今天这个局面,可谓两败俱伤,基本决裂,即便勉强妥协,也不是为了各自舔好伤口再战,而是被外因所束缚,腹背受敌。一个受困于西北危机,一个在东征战场上连遭重挫,不得已而休战,接下来一个去消极防御,确保根本利益不受损失,一个去继续东征甚至进行南北大战,以逆转自己在政治军事上的失败,稳固自己的执政地位。如此一来,妥协的底线是,各干各的,西京实际控制西北军,而东都则赢得了卫府,圣主和中枢从此可以不受阻碍如臂指使的操控军权。
裴世矩只字未提齐王,其意思很直白,齐王北上肯定影响到南北关系,但影响不到中枢未来决策,而直接影响到中枢未来决策的是此次西京对东都有多大程度的妥协。
裴世矩对西京的影响力很大,这次他不经过西京,直接由灵武赶赴西土,从根源上解决西北危机,名义上是解决中土与西突厥之间的冲突,实际上是在两京之间进行斡旋。裴世矩不过西京,就是给西京一个明确暗示,圣主和中枢虽然不会承认自己在西土策略上的错误,但也不会把责任全部推给西京,最多在追责的时候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轻描淡写,而且圣主和中枢会马上调整西土策略,给予适当的资源支持。
当然,前提是,西京在正确解读了裴世矩的暗示,知道东都方面已经做好了妥协的准备后,必须默契配合,率先、主动、积极向东都妥协,给足圣主和中枢面子,维护中央威权,继而各取所需,中央以让度西京一些权力来减少改革派在朝堂上遭遇到的重重阻力。
在这个政治交换中,西京占了很大便宜,捞足了实惠,西京挟西北危机以胁中央的目的达到了,所以西京没有理由拒绝。当然,东都也没有吃亏,虽然圣主和中枢对西京的控制力有所削弱,但巩固和加强了中央威权,改革派对国政的控制力更强了,未来只要中外局势稳定,改革进程必然会加快,而这正是圣主和中枢所希望看到的。
当天晚上,封德彝在焦虑之中接到了裴世矩的回信。
一字一句认真看完,封德彝不禁暗自叫好。裴世矩不仅谋略高超,更贵在高屋建瓴、高瞻远瞩,着眼处都在未来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份天赋即便是封德彝也是自愧不如。
再读第二遍,字斟句酌,反复思量,封德彝的情绪就低沉了。裴世矩此趟西行,居中斡旋,缓和斗争,看似暂时解决了危机,实则却是拉开了两京决裂的帷幕,而两京决裂也就意味着国祚分崩,中土有再次陷入分裂和战乱之危。
西京与中央对抗,中央退让,西京坐大,这个影响太恶劣,其他地方势力会迅速跟进仿效,中央日渐式微,臣强君弱,后果是什么可想而知。
裴世矩没有办法解决眼前危机,他?能延缓危机的爆发,所以对未来很悲观。既然未来很悲观,那第三次东征也罢,南北大战也罢,是否还值得期待?而这是不是他只字不提齐王,不提东征和南北关系的原因所在?
封德彝第三次研读这份信,速度极慢。裴世矩隐晦告诉他很多有关未来的讯息,但哪些可以帮助封德彝,哪些对封德彝毫无用处,却需要他自己去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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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矩西行,齐王北上,这些措施都有利于圣主和中枢在“外部”创造继续东征的最好条件,而在“内部”,宇文述、来护儿、周法尚和屈突通等卫府统帅们只要以最快速度围剿杨玄感,迅速稳定了东都政局,圣主和中枢便具备了发动第三次东征的基本条件。
第三次东征一旦取得胜利,持续三年的对外战争完美“收官”,中土以强悍国力和百折不屈之精神,最终还是征服了远东诸虏,独霸了远东利益,这必将对南北关系产生正面的、积极的影响,而中土与西突厥人结盟合作,联手遏制和夹击大漠北虏之举措,又必然会对东。突厥人形成严重威胁,于是形势逆转,大漠北虏在腹背受敌、两线作战之窘境下,不得不妥协让步,南北之间的紧张关系必然因此而缓解,南北大战的爆发时间也必将因此而推迟。
所以封德彝对未来趋势的分析和推演较为乐观,对裴世矩的悲观情绪不以为然。实力决定一切,只要圣主和中枢赢得了东征的最后胜利,在南北对峙中占据了一定优势,那么中土的未来就应该很乐观。
当然,也不排除未来形势越来越恶劣,毕竟凡事都没有绝对,第三次东征也有可能失败,南北大战也有可能提前爆发,两京也有可能彻底决裂“大打出手”,国祚也有可能陷入崩溃之危,但封德彝在自身危机的重压下,不得不有意识地“忽略”这些可能存在的不利因素,不愿再以最恶劣局势为基础来全面评估和考量如何最大程度维持中土和国祚利益,而是首要保障自身、家族和所在贵族集团的利益,为此封德彝必须“强迫”自己改变对未来趋势的判断,“要求”自己对中土的未来充满信心,“要求”自己与圣主和中枢的激进立场保持高度一致,竭尽全力推动历史的车轮行进在最高决策层所预期的轨迹上,不让它有丝毫的偏差,唯有如此才能两全其美,既能维持自身、家族和所在贵族集团利益,又能保障中土和国祚利益。
封德彝知道自己突然改变立场,必然会影响到中枢的政治“风向”,对苏威、裴世矩等中枢“?和派”会造成冲击,但裴世矩接受了他的“求助”,把西行之策告诉了他,进一步明晰了未来趋势。
裴世矩明确告诉他,做为山东人,封德彝没有选择。当中土内部的两京政局由对峙走向决裂,当中土外部局势由三强鼎立变为两虎夹一狼之势,则中外矛盾双双激化。在内山东人的对手是关陇人,因此封德彝只能坚决支持圣主以对抗愈行愈远的西京,而在外山东人的敌人是大漠北虏,所以封德彝也只能与圣主齐心协力,倾尽全力阻御南下入侵的大漠北虏。
封德彝很快做出决断,支持发动第三次东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积极创造有利条件,以推动圣主和中枢在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初做出第三次东征之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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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凌晨,涿郡留守段达接到了鹰扬郎将侯莫陈巍的急报,大吃一惊,遂急召留守府官员连夜商量对策。
侯莫陈巍急报,巨马河南岸有数万叛军陈兵以待,而他手下只有一千余人,双方兵力悬殊太大,又有河道为阻,虽然做了一下渡河尝试,但根本过不去。经过多方打探,最终证实,这是叛军来自大河南部,以齐鲁诸贼为主,其贼帅便是恶名昭彰的白发贼。
另外斥候在易水河两岸也发现了大量叛军,上谷首府易城已被叛军包围,易水上游的五回城已经失陷,太行山要隘蒲阴陉口亦告失守,陉口以北的楼亭要隘也已沦陷。蒲阴陉是跨越太行山南北两麓的重要通道,这条通道的断绝意味着连接代、雁、冀、幽之间距离最短的一条大道“瘫痪”了,而在它北面的飞狐陉、灵丘道的安全也失去了保障,这必将对北疆镇戍的安全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
叛军威胁到北疆镇戍的安全,与叛军祸乱河北,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对中枢来说,叛军祸乱河北,属于内政,派军队围剿就可以了,但叛军祸乱北疆,必然影响到边陲镇戍,影响到南北关系,一旦处理不慎,北疆形势大乱,长城内的诸种部落乘机叛乱,塞外北虏则乘机南下寇边,内外夹击,长城防线就岌岌可危了,形势就严峻了。
对于侯莫陈巍的急报,段达深信不疑,留守府其他官员也是一样,原因很简单,这些讯息肯定来自范阳卢氏等豪门世家,凭侯莫陈巍一个小小的鹰扬郎将无论如何也打探不到这些消息,而卢氏等豪门之所以到此刻才放出消息,肯定与河北豪门有某种“默契”,以达到他们所需要的目的。
留守府很快做出决策,马上调集军队南下剿贼,先把上谷郡的叛贼剿杀了,把易城之围解了,把蒲阴陉、楼亭和五回等太行要隘夺回来,确保灵丘道、飞狐陉、蒲阴陉等重要通道的安全,确保白发贼不会越过太行山逃亡代燕,继而影响到北疆镇戍。
但问题是,留守府能派出多少军队?
涿郡以太行山为界,北部为燕,南部为幽,各有镇戍大军,其中燕北镇戍军不但在正北方向承担了防御大漠北虏之重任,还要在东南燕山一线防御奚、霫、契丹等东北诸虏,所以燕北镇戍军绝对不能抽调,而幽州这边的镇戍军虽然数量上要多一些,但首府蓟城乃大运河的北方终点,是战略物资的重要囤积地,其卫戍力量绝对要保证,另外之前副留守、武贲郎将陈棱已经带走一万大军南下驰援东都了,剩下来的兵力本来就不多,现在圣主和行宫又暂住临朔宫,留守府理所当然要加强保护,如此算下来,留守府基本上抽不出兵力南下剿贼了。
怎么办?当然向圣主和中枢求助了。现在圣主身边有内府(三侍五府)的五千余禁卫军,有外府一万余隶属于左右翊卫的宿卫营兵,还有今年刚刚募兵新建的,不在十二卫府建制之中的,直接听命于圣主和中枢的一万骁果军。
段达“盯上”了骁果军。如果圣主和中枢能够看到白发贼祸乱河北、威胁北疆的真实意图,那么结果就难以预测了,但不论结果是什么,涿郡留守府都没有必要自作主张积极剿贼,以免冲动冒失自取其祸,所以目前?守府在兵力上“捉襟见肘”的状况“最好不过”了,不出意外的话圣主肯定要调用骁果军,这样段达就逃过了“风口浪尖”,不至于在圣主和齐王这对父子的激烈交锋中白白做了牺牲品。
段达心急火燎,焦虑不安,但他做为一位地方长官,想亲自面奏圣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按照法定程序呈递奏章,耐心等待圣主诏令或者圣主的召见。然而目前形势很严峻,巨马河距离蓟城也就三百里左右,如果白发贼头脑发热不顾死活,带着叛军一窝蜂地杀向临朔宫,那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甚至最后连他的脑袋都保不住,毕竟圣主一怒之下杀几个官员泄愤也是稀松平常。
段达没有耐心更没时间等下去,所以他再次通过私密渠道,连夜密报封德彝,请求封德彝的帮助。之前封德彝答应了,帮他把高阳突遭叛军攻击的奏章以最快速度呈递圣主,但两天过去了,行宫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让段达既郁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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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黎明前,封德彝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就被近侍从睡梦中叫醒。
封德彝睡眼惺忪、懵懵懂懂地打开段达的密报,只扫了一眼,便从榻上一跃而起,睡意全无,神色颇为紧张。他万万没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难道自己的推断是错误的?难道齐王根本就没有打算北上戍边?难道齐王失去了理智,要孤注一掷,要父子反目?抑或,还是白发贼或者其他人居心叵测,关键时刻给齐王挖了一个大坑,要攻打临朔宫,要借刀杀人,要逼迫圣主对齐王痛下杀手?
封德彝有些“混乱”,匆忙洗漱后,直接找到了内史侍郎虞世基。
虞世基政务繁忙,日理万机,睡眠时间非常少,天不亮就起来审阅奏章了。看到封德彝匆匆而来,表情严肃,神情紧张,虞世基顿时意识到出了大事。封德彝在中枢的资历很老了,大风大浪见得太多,遇事向来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很难得看到他如此紧张。
“景公,有何急奏?东都那边的?”虞世基请封德彝坐下后,马上问道。
“东都那边无事,是上谷出事了。”封德彝急切问道,“会稽公,日前段留守的奏章,可曾呈递圣主?”
虞世基目露惊讶之色。上谷出事了?上谷能出什么事?
“已经呈递圣主了。”虞世基皱眉说道,“但圣主要审阅的奏章太多,可能尚未批奏。景公,上谷出了什么事?”
“白发贼到了上谷,数万叛军包围了易城,攻陷了蒲阴陉,兵锋直至涿郡。”
“白发贼?”虞世基吃惊了,“消息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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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局势下,维持一个和平的南北关系很重要,对“主和派”来说,迫切需要时间来解决东都危机和西北危机,这是稳定国内政局和恢复国力的前提,而对“主战派”来说,迫切需要时间来创造条件发动第三次东征,只要赢得了东征,中土才能集中精力对抗北虏,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中占据优势,一旦圣主和改革派赢得了南北大战,则政治危局必然逆转,所以双方在北疆镇戍上存有共识,都有意愿迅速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力量,以武力来维持南北关系的暂时和平。
河北人对此看得很清楚,敏锐地抓住了圣主和中枢的“要害”,一击致命。
接下来怎么办?既然中计了,挡不住齐王和白发贼的北上“脚步”了,北疆危机一触即发了,那当然要妥协,“堵”不如“疏”,“对抗”不如“合作”,毕竟维持一个和平的南北关系对中外上下下各方势力都有好处,“合作”是势在必行,大势所趋。
但“合作”的结果是什么?能否遏制和削弱大漠北虏对中土的野心?和平的南北关系能够维持多长时间?
如果南北大战迅速爆发,甚至在未来一两年内就爆发,那么必定是一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之局,对中外上下各方势力都不利,包括设此布局的河北人,也会深受其害。
说到底,现在中外上下各方势力,都在穷尽一切办法,借助“依稀可见”的南北大战,进行政治“讹诈”。
大漠北虏露出“獠牙利齿”来“讹诈”中土,以西京为“大本营”的保守势力“趁火打劫”讹诈改革派,而河北人、齐王、白发贼等一伙“黑白大盗”则“背后捅刀子”公开讹诈圣主和中枢,甚至就连远在万里之外的西突厥人都乘机“落井下石”“敲”中土的“竹杠”。
未来虽然不确定,但圣主和中枢重臣们依旧信心百倍,根本就没有被眼前的小小挫折所打倒,相反,他们愈挫愈勇,暂时的妥协忍让不过是为未来的摧枯拉朽做准备,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
圣主率先打破沉默,神色阴沉,语'冷肃,“一群不知死活的乌合之众而已,上谷、河间、燕北各地却草木皆兵,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众臣一听,顿时了然。圣主一如既往,杀伐果断,之所以把重臣们召集到一起,实际上不是商讨什么对策,而是他要定“调子”,下结论,让大家遵照执行,不要再有异议。
圣主对白发贼祸乱太行南北两麓一事不以为然,“乌合之众”,定的“调子”很低,明显就是不相信地方上的奏报。实际上地方官吏为推卸责任,常常在奏报中夸大其词,谎报军情,掺杂大量“水分”。
既然是乌合之众,几个小蟊贼,不值一提,中枢不应该也没有必要插手过问,这本就属于地方事务,就应该由地方官府去处置。
圣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直接做“鸵鸟”,把权力下放给地方,任由涿郡、上谷和河间三郡去处置,但实际上全权处置此事的就是涿郡留守段达。这背后的意思就很直白了,圣主有了对策,具体执行者是段达,其他人就不要“插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不论你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都不要做无谓争吵浪费时间了。
看到重臣们并无异议,圣主于是继续说道,“诏令三郡火速清剿盗贼,维护境内平安,若有贻误,严惩不贷。”
内史侍郎虞世基躬身应诺。
这件事就算处理完了,中枢核心决策层不再议了,但越是看起来很简单的决策,其背后的政治博弈越是激烈,接下来不要说圣主要密切关注燕北乃至北疆局势发展,其他几位核心重臣也要从各自的政治立场和政治利益出发,各显身手,各展神通,竭尽全力推动燕北乃至北疆局势向符合自己利益的方向发展。
“东都那边再催一催。”圣主说道,“水师既然已进入东都,就不要再磨磨蹭蹭,诏令来护儿、周法尚两位总管,速战速决,不要再耽误时间。”
虞世基再度应诺。
“东都大局基本已定。”圣主转!望向裴世矩,语调渐转平和,“当务之急是解决西北危机,爱卿可有拯救之策?”
裴世矩躬身致礼,“圣上,西北局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轻易决策,以免操之过急,加重危机。臣有意亲赴西北,具体问题具体处置,确保万无一失。”
此言一出,一帮重臣们顿感惊讶。中枢核心重臣亲赶西北,这是国之大事,关系到国之利益,这才是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瞬息之间,重臣们便对裴世矩西行有了各种解读,尤其纳言苏威,眼神立刻便起了“变化”,接着御史大夫裴蕴和内史侍郎萧瑀也是相顾无言,眼神极度复杂。但内史侍郎虞世基、尚书左司郎骨仪和右候卫大将军赵才却目露兴奋之色,显然他们从中看到了更多好处。
“亲赴西北?”圣主故作沉吟,良久,问道,“何解?”
裴世矩随即把自己西行之策详细告之,以赢得中枢核心层的倾力支持。
西行之策的核心目的是巩固和加强与西突厥的结盟,从而形成东西夹击大漠北虏之势,以迫使东。突厥妥协,有效缓解目前紧张的南北关系。
西行之策的真正目的是迫使西京接受东都有条件有限度的妥协,以有效缓解保守和改革之间的激烈冲突,赢得两京政局的暂时稳定。
若裴世矩西行成功,则当前日益恶化的国内和国外局势都能得到有效的遏制甚至是逆转,如此便能给中土赢得宝贵的休养时间,迅速恢复损耗严重的国力。只要国力恢复,中土就能在南北大战中占据优势,而西突厥人一旦遭到波斯人的攻击,首尾难以兼顾,则中土就能集中力量北伐,横扫大漠,成就千古伟业。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不论是结盟西突厥,还是两京“言和”,都是建立在“资源”向西疆大量“倾斜”的基础上,如果没有这个基础,没有大量“资源”的供给,裴世矩西行即便完成了目标,来之不易的局面也无维持,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接下来必定面临更为严重的危机,因为中土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东都也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裴世矩说服圣主一个人没有用,他必须说服整个中枢核心层,让所有核心重臣都能以中土和王国利益为重,为此不惜牺牲自身及其所属集团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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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黄昏,内史舍人封德彝拿着紧急拟制的裴世矩西行之诏书,请圣主审核。
这本来是内史侍郎虞世基的事,但虞世基却“推”给了封德彝,显然圣主有“召见”封德彝的意思,不过圣主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说出来,只是给了虞世基一个暗示,好在君臣很“默契”,虞世基心领神会,一点就通。
封德彝忐忑不安,等待命运的裁决。
圣主看完奏章,顺手放在了案几上,抬头问道,“爱卿可知白发贼?”
封德彝的心脏骤然收缩,接着疯狂跳动,让人窒息,霎那间竟有头晕目眩之感。这个问题可不是随便问的,里面饱受着浓烈的杀意,封德彝的答复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给河北豪门和他自己带来血光之灾。
“圣上,白发贼的身份远比想像得复杂。”封德彝不敢犹豫,不假思索地回复道,“但他的背后,肯定不是河北人,因为河北人也是这盘棋上的棋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圣主眉头微皱,略略颔首。圣主正因为看到了河北人也是这个布局里的“棋子”,所以才召见封德彝。实际上这件事仔细一推敲,不难发现,如果圣主对河北人大开杀戒,与河北人决裂,对谁伤害最大?对圣主自己伤害最大,他将失去河北人的支持。谁是受益者?只有西京,只有关陇人。
“河北人为何甘为棋子?”圣主追问道,“爱卿对此有何推测?”
封德彝绝无可能提及白发贼、李百药和齐王三者之间的秘密,这要是说出来,赵郡李氏有嘴说不清,必受其害。不过封德彝也从裴世矩在给自己的回信中,只字不提白发贼,间接证实了自己的推测。封德彝在中枢做了十八年的内史舍人,亲身经历了自开皇末年以来一场接一场的政治风暴,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其中就包括榆林事件中,那个引发了“巨大风暴”的小小秘兵。
裴世矩久居中枢,为两代皇帝主掌外交事务,可想而知他手中掌握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资源”,其中秘军就是裴世矩能够支配的重要资源之一。正因为裴世矩掌握了秘军,他才有讯息上的优势,才被盟友和政敌所忌惮,才能在政治风暴中屹立不倒。
当然,封德彝不会“出卖”裴世矩,他要“出卖”的是宇文述。
“圣上,当年在榆林,有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封德彝“点到即止”。
圣主惊讶了,被封德彝这突如其来的半句话掀开了记忆,脸色顿时凝滞。高层中,政治博弈永远都激烈而残酷,今天还是你好我好,把臂言欢,明天就是生死仇敌,拔刀相向。谁敢拿“南北关系”做文章?谁会用“南北大战”进行政治讹诈?谁有能力拿中土和王国的利益来做政治交易的“筹码”?唯有高层。
当年榆林事件中,中土两代政治大佬全部牵涉其中,先帝旧臣和圣主亲信大打出手,顽固的保守势力和激进的改革先锋血腥厮杀,就连中土第一功勋大臣高颎都死于其中,可想斗争之激烈。
在那场厮杀中,圣主和改革派笑到了最后,但是不是说,矛盾就此消失,仇恨也随之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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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引发榆林风暴的是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这两位贵胄违背禁令,向大漠北虏走私武器,实际上这等同于叛国,结果被人发现举报。
但这件陈年旧事,与今日白发贼有何关系?封德彝到底想暗示什么?是暗示高层又要掀起斗争,还是暗示高层中有人卖国?
当年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兄弟虽然死罪得免,但活罪难饶,永绝仕途,侥幸的是宇文述在圣主的“庇护”下安然无恙,而当年借此事向宇文述发难的权贵中,也有一个人逃过了劫难,那就是苏威。
在中枢核心层,宇文述和苏威表面一团和气,实则明争暗斗,是你死我活的政敌。
如果白发贼的背后是关陇人,那白发贼与齐王之间的一系列“默契”也就有了合理解释,而此次白发贼与齐王联袂“进入”北疆,看起来名义上是帮助齐王夺储,实则别有图谋,极有可能是蓄意破坏南北关系,挑起南北大战,摧毁圣主和改革派经略大漠之谋划,以此来报复东都对西京的遏制和打击,说到底,还是保守和改革之争。
圣主脸色阴郁,眉头紧皱,稍加思考后,问道,“断绝燕北走私,利大还是弊大?”
封德彝暗自松了口气。圣主睿智,所思所想与众不同,对他来说白发贼的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白发贼为谁卖命,白发贼与齐王合作的目的是什么,至于白发贼和宇文述之间有何秘密,河北人在白发贼北上过程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他都不关注,也毋须关注,他只要结果,结果最重要。
封德彝本来还担心圣主“盯”着白发贼“刨根问底”,现在看来自己是多虑了。圣主站得高看得远,诸如白发贼这类宵小根本入不了眼,当然了,圣主是不是相信了封德彝的话,或者看穿了封德彝的“伎俩”,估猜到他蓄意“抹黑”关陇人,故意给宇文述拉仇恨,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既然圣主主动转移了话题,封德彝的注意力也就迅速集中到“燕北走私”。瞬息之间,他便理出了一个大概脉$,推测出了圣主的意图,心中顿时大喜。圣主还是相信他的,这次就主动给了他一个立功表现的机会,以此来堵住居心叵测者的“嘴”,这样在接下来的政治清算中,就算有人上奏弹劾他,圣主也有理由给予“庇护”,帮助他轻描淡写地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
但是,断绝燕北走私,到底是利大还是弊大?急切间,封德彝有一丝犹豫。
从主和派的立场来说,纵容燕北走私是维持南北关系的一个有效的辅助手段,断绝它,肯定会恶化南北关系,弊大于利。但从主战派的立场来说,大漠北虏已经崛起,正在迅速发展壮大,两虎必有一争,南北双方必有一战,这不仅是历史规律,也是当前中土、西土和大漠三强鼎足而立的格局所决定的,既然如此,中土有什么必要实施妥协让步的绥靖政策?
中土退一步,北虏就会进一步,就会越来越嚣张,越来越肆无忌惮,当前南北关系之所以紧张,恶化,原因不在中土不妥协,而在北虏贪婪无厌,步步进逼,所以,中土应该果断改变对北虏的态度,强硬、强横、强势,甚至不惜一决死战。这样若能逼迫北虏妥协让步,紧张的南北关系自然就会缓解,毕竟南北紧张态势的制造者是北虏,而不是中土,反之若北虏不知死活,非要正面抗衡中土,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南北大战,而中土并不惧怕南北大战,凭借牢固的长城防线就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因此从主战派的立场来说,燕北走私已经不是利大弊大的问题,而是严重危及到了中土利益,早就应该断绝了,所有纵容和参与者,都是叛国逆贼,都该杀。
封德彝一咬牙,毅然决断。他是河北人,与中枢主和派代表关陇人苏威、江左人萧瑀本来就是政敌,他突然在南北关系上改变立场,并不意味着他“背叛”了苏威和萧瑀。大家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有共同利益的时候合作一下,利益产生冲突了就分道扬镳甚至拔刀相向,这很正常。至于裴世,已经在书信中做出了明确暗示,给予封德彝以支持、理解和谅解。
“圣上,裴侍郎西行达成目的之后,中外大势的走向就会迅速改变。”封德彝并没有直接回答圣主,而是直奔“要害”。
“依照裴侍郎的说法,在葱岭以西,大秦人(拜占庭帝国)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如果大秦人被波斯人灭亡了,接下来西突厥人就要独自面对波斯人的进攻,这对西突厥人很不利,所以裴侍郎认为,现在西突厥人实际上已经做好了攻打波斯人的准备,之所以把精力放在西域,甚至把牙帐都迁到了西域,一方面是为了麻痹波斯人,另一方面则是逼迫我中土与其联手夹击大漠北虏。”
“但西突厥人的真正的目的肯定不是攻打大漠北虏,他们不会把自己有限的力量消耗在葱岭以东,而是借东西夹击之势向大漠北虏施以重压,从而迫使大漠北虏不得不妥协,不得不与其签订城下之盟互不侵犯,如此西突厥人就能腾出手来攻打波斯人,以解大秦人的燃眉之急,而大漠北虏则能借助西突厥人的力量,在牵制我中土西北军的同时,集中全部力量入侵我北疆,乘着我中土大军连续东征疲惫不堪之际,重创我中土,以此来摆脱腹背受敌、两线作战之窘境,暂时缓解它在三强鼎立格局中的不利局面。”
实际上简单一点说,西突厥人为了能在“后顾无忧”的情况下攻打波斯人,必须挑起南北大战,让中土和大漠北虏殊死搏杀。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另外一个也伤痕累累,唯有如此,才能确保西突厥人在与波斯人的战争中,避免两线作战。
西突厥人的布局并不复杂,裴世矩看得很清楚,但让人无奈的是,西突厥人的运气非常好,当前中外大势恰好帮了西突厥人的大忙,只要西突厥人用心“操作”一下,就能挑起南北战争。
中土和大漠北虏打得两败俱伤对西突厥人最有利,可以给西突厥人赢得五到十年的战争时间,当然了,如果能把其中一个打崩溃了,不论是中土分裂还是大漠牙帐分崩离析,西突厥人都会“笑开花”,这可以给它赢得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战争时间。现在的波斯人太强大,西突厥人必须联手大秦人才能与其抗衡,但大秦人需要从战争废墟中站起来,所以葱岭以西的战争旷日持久,十年内结束的可能性很小,这也是西突厥人为什么先集中力量经略西域的原因所在,它必须确保自己“东线”的安全。
也就是说,从这一未来趋势分析,南北大战不是会不会爆发,而是何时爆发,不是中土想不想打,而是北虏必须要打。
如果大漠北虏不打中土,不在最短时间内打中土,西突厥人就“坐不住了”,因为西突厥人的时间非常紧张。西突厥人不打波斯人,并不意味着波斯人不打它,如果波斯人为了切断“丝路”对大秦人的帮助,断绝大秦人的“救命稻草”,突然出兵打它,西突厥人就是两线作战,处境太艰难了,为此西突厥人必须抢时间,必须尽快联合中土打大漠北虏。而中土也确实有北伐的意愿和动力,圣主和中枢也的确需要北伐的胜利来逆转政治危局。如此东西夹击,中土与大漠北虏的战争就开始了,两虎还是相争了,但第三只老虎就在一边虎视眈眈,这对大漠北虏太不利,到那时即便西突厥人“出工不出力”,大漠北虏也是难以招架,不死也要脱层皮。
所以从大漠北虏的立场来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不如就与中土打一仗,这样好歹是两只老虎打架,另外一只躲在一边看热闹,这对大漠北虏就有利了,即便损失较大,但也不会有败亡之祸。更重要的是,等到西突厥人与波斯人的战争开始后,葱岭以东就是两虎相争的格局,中土从战争的“泥塘”中爬起来恢复力量之后,还是要北伐,还是要横扫大漠,因此对大漠北虏来说,迟打也是打,早打也是打,倒不如早打,这样大漠北虏还能借助到西突厥人的力量,还能在战争中占据一些优势,就算结果两败俱伤也能接受,毕竟大漠北虏给?己争取到了更多的发展时间。
“圣上,今日议事,主和者之所以集体失声,原因就在如此。”封德彝直言不讳地说道,“西北危机迫使我中土必须加强与西突厥人之间的盟约,如此我们就只能答应西突厥人,与其联手攻打大金山,这等于向大漠北虏宣战,等于逼迫大漠北虏与我中土一决死战,所以南北大战很快就要爆发,乐观估计也就两三年之内的事。”
“当然,对大漠北虏抱有幻想,坚持主和立场的大有人在,原因是他们并不了解葱岭以西的局势,也不认同裴侍郎对未来趋势的推演,但臣相信裴侍郎。裴侍郎主持外事几十年,当今朝堂上,若论外事,他是绝对权威。所以臣认为,现在我们不是要权衡断绝燕北走私的利弊,而是要评估发动南北大战的得失,我们要积极进行战争准备,其中当务之急就是发动第三次东征,先把远东危机解决掉,这是迫在眉睫之事,不能耽搁。”
圣主目露欣慰之色,对封德彝在关键时刻的“支持”非常高兴,毕竟这是关系到中土和王国命运的重要时期,政治上多一个盟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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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德彝离去之时,忧心忡忡,惶惶不安,不知道自己“触犯”到圣主的“底线”后是个什么结果。
虽然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齐王”两个字,还以“人事调整”来掩盖自己支持齐王北上戍边的真实目的,但圣主心知肚明,叫自己去一趟高阳,这是同意还是反对?抑或是警告,警告自己“责任自负”?圣主不表态,那么明日中枢核心层的讨论就非常重要了,一旦自己的建议给否决,自己的危机就加重了,而齐王的政治“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封德彝在行宫内夙夜难眠,而在数百里外的高阳,李风云也是辗转反侧。
今日李风云接到了两份急报。一份来自李子雄陈瑞和韩曜,一份来自甄宝车和吕明星。
李子雄于七月二十九报捷,联盟左路大军顺利攻占灵丘和飞狐,韩世谔和周仲已率军杀进祁夷水一线,联盟筹划数月之久的北上之策的第二阶段基本完成,至此算是打下了一块“立足”之地,至于能否守住这块地盘,能否在燕北扎下根基,那是第三阶段的事情,联盟不但要为此付出更大努力,还要依赖于中外大势的变化,内因固然重要,外因更是不可或缺。
甄宝车于八月初一急报,涿郡的援军出现了,到达了巨马河北岸,但兵力薄弱,大约两千人马左右,所以不敢渡河攻击,只是派出斥候四下打探。依照李风云的嘱托,联盟这边“主动”泄露了一些机密,以展现联盟军队的“强大”实力,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三天涿郡方向就会有大量军队南下而来。甄宝车为此征询李风云,高阳这边的粮食大概还要多少天才能运完,最好给他一个具体的时间,以便他在巨马河一线做出合理的攻防布署,以减少在阻击战斗中的损失。
一切都出乎预料的顺利,联盟在三个战场上都取得了先机。现在联盟在燕北抢到了一块立足之地,又在高阳抢到了很多粮食,而本来估计有一场激烈厮杀的阻击战场上,如今却是“风平浪静”,联盟这边主力云集,而敌军那边却杳无踪迹,这给了联盟队全身而退的机会。
甄宝车的这封信,实际上真正的用意就一个,请示李风云是不是“见好就收”,乘着敌军主力尚未到来,先行后撤,全师而退。
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李德逸等河北豪帅们也是这个意见。高阳一战打得“轻松”,豪帅们赚翻了,钱粮捞足了,“壮丁”也抓足了。当然了,这些壮丁暂时还不能扩充军队,但问题是,这些壮丁既然给联盟大军运输粮草辎重,那不管是被迫还是主动,都背上了“通匪”的罪名,将来官府追究下来,那就是贼,就要杀头,所以联盟只要稍稍一宣传,再用些强硬手段,这些河北壮丁必定就是联盟的人了,而且必定会听命于河北豪帅。豪帅们的实力短短数天就翻番了,心花怒放之余,当然“见好就收”,要”抽退走人”了。
李风云不同意,因为他攻打高阳的目的有好几个,其中最重要的目的还没有达到。
郝孝德平日很稳重的,此刻也沉不住气了,质疑道,“明公,高阳的粮草辎重都被我们抢光了,高阳宫也差点被我们攻陷了,这一巴掌打在圣主的脸上也算火辣辣的,难道这还不能证明我们的强悍?我们足够强悍,就能给齐王一个脱罪的理由,不至于因为屡剿不平而被圣主认定为养寇为重。目前以我们的实力,做到这一步已经难能可贵了。”
刘黑闼的言辞更为犀利,“明公所担心的,无非是我们会连累到豪门望族。之前明公执意杀进燕北,已经损害到他们的利益,如今更在他们的背后捅上一刀,必定反目成仇。既然如此,我们就要更早离开河北,以免与他们变成生死仇敌。”
袁安当即反问,“形势发展到这一步,你以为我们还能一走了之?如果我们未能实现预定目标,未能帮助齐王北上戍边,河北豪门又与我们彻底决裂,我们还能在燕北立足?你是高看了自己的实力,还是把对手想得太幼稚?”
李风云当即阻止了争吵。问题不是出在阳这边,而是在上谷那边。
实际上高阳的粮草辎重很多,而壮丁很少,数千人而已,即便加上联盟将士,运输力量也是远远不足,所以这几天抓壮丁的范围已经扩展到百里之外了。依照李风云的估计,若想把高阳的粮草辎重全部搬空,以目前的运输力量,半个月都不够。
本以为涿郡那边驰援速度极快,上谷巨马河那边的阻击很艰难,所以高阳这边“见好就收”,抢了就跑,抢多少算多少,但事实却不是这样,涿郡那边的驰援速度极慢,这直接影响到了整个战局,因为燕北那边进展太快,韩世谔和周仲应该已经杀到了桑干水一线,严重危及到了燕北的稳定乃至燕北镇戍安全,这必然会陷涿郡留守府于腹背受敌之窘境,首尾难以兼顾。以涿郡现有镇戍兵力而言,根本无法征战于镇戍和剿乱两条战线,必然有所侧重,而重点必定是镇戍,如此投入剿乱的兵力就有限。有限兵力分别投到燕北和上谷两个方向,那就很单薄了,难以对联盟军队形成威胁。
李风云的胆子顿时就大了,“胃口大开”,想把高阳的粮草辎重劫掠一空,同时联盟征战河北的时间越长,对太行山南北两麓形势的影响就越大,再加上他确信杨玄感已经败亡,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圣主和中枢的耳中,并直接影响到中枢未来决策,第三次东征必然提上日程,凡此种种影响叠加到一起,李风云肯定会有利于联盟立足燕北,有利于齐王北上戍边,甚至有利于改变河北豪门的消极态度,转而积极与联盟展开合作。
但上谷那边的甄宝车吕明星郭明和王薄等豪帅却想不到这么多,他们的心态变了,如今燕北进去了,立足之地也有了,高阳那边的粮食也抢到了,一切都很顺利,比预计耗费的时间大大减少,既然如此,他们在巨马河方向的阻击时间也应该减少,以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按道理的确应该如此,此次攻击的目标基本都实现了,联盟左右两路大军都战果累累,在巨马河一线设阵阻击的联盟主力为什么还要与卫府军激烈大战?为什么还要损兵折将消耗自己?
郝孝德刘黑闼等河北豪帅看到甄宝车的信,就知道甄宝车的意图了。既然中路大军的豪帅们已经有了提前撤离的心思,那么即便李风云要求他们继续阻击,甄宝车等人也未必会遵从命令,到时间眼见不妙,随便找一个理由,一窝蜂地撤守蒲阴陉,高阳这边怎么办?所以郝孝德刘黑闼等河北豪帅虽然也想把高阳的粮草辎重洗劫一空,但上谷那边的豪帅们实在不值得信任,为求安全,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先撤进常山关再说。
李风云手指郝孝德和刘黑闼,神情严肃地说道,“袁司马的话没有错,齐王能否北上戍边,直接关系到我们能否立足燕北,但齐王北上戍边的重要性远远不止如此。某早就对你们说过,不止一次说过,若想逆转身份,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次北上是最好的机会。南北大战马上就会爆发,如果齐王肩负镇戍北疆之重任,那么以目前北疆镇戍之困境,齐王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度过难关。也就是说,到了那一刻,不是我们需要齐王的庇护,而是齐王需要我们的支持,如此一来我们的身份必然逆转,若在南北大战中建下功勋,也必能升官晋爵,荫泽子孙。”
郝孝德和刘黑闼沉默不语。当初他们之所以被李风云打动,积极支持北上发展之计,就是因为李风云给他们画了这么一个“大饼”,后来每到“动摇”之刻,李风云都给他们“画饼充饥”,如今这个“大饼”看上去距离他们有些近了,焉能不动心?但相比起现实利益,遥不可及的未来利益还是暂时放一放为好,毕竟性命没了,实力没了,什么都没了。
“某亲自赶赴巨马河。”
李风云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尤其袁安和徐十三等联盟“老”人更是忧心忡忡。李风云亲自赶赴巨马河本身没有问题,既然巨马河那边军心不稳,李风云亲自赶过去指挥非常恰当,但高阳这边谁来坐镇?郝孝德始终有脱离联盟的念头,而刘黑闼总是以河北豪门利益为重,另外他们与豆子岗的孙宣雅李德逸等豪帅又面和心不和,谁也不服谁,这愈发加重了内部的矛盾和冲突。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忧虑不安的时候,李风云冲着郝孝德微微一笑,躬身致礼,“高阳战场,某就托付给你了。”
郝孝德急忙还礼,一口应承。此时此刻,也容不得他反复考虑了。
“齐王出现在高阳之刻,也就是你撤离高阳之时。”李风云嘱咐道,“齐王不到,你就不撤。”
郝孝德躬身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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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四,上午,巨马河南岸,联盟军队大营。
?李子雄突然飞驰而至,让甄宝车、吕明星、霍小汉、夏侯哲等诸军总管非常意外,不知道李子雄目的何在。
甄宝车等人恭恭敬敬把李子雄迎进帅帐。出于尊敬和礼貌,甄宝车以晚辈自居,向李子雄详细述说了上谷当前局势和巨马河阻击战场的未来趋势,字里行间透露出了“全身而退”的意思,求战欲望并不强烈。
李子雄表现得很和善,把飞狐陉南北两线的战事也简要介绍了一下,左路大军攻击顺利,飞狐陉南线的灵丘和飞狐都已“收入囊中”,飞狐陉北线的蔚城、平舒等城镇也已“落袋为安”,目前韩世谔和周仲正沿着祁夷水北上,征战于桑干水一线,向燕北腹地推进,而李珉和牛进达则卫戍于灵丘,向莎泉方向择机而动,以阻击雁门和代北两个方向的卫府军。
但李子雄做为左路大军的最高统帅,肩负着为联盟开辟立足之地的重任,此刻应该坐镇飞狐统筹指挥,而不应该出现在侧翼战场,不应该出现在巨马河的阻击前线,这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对此李子雄也做了解释,不过他的理由实在过于牵强,“某之所以匆匆赶来上谷,是因为受了白发帅的嘱托,要替他做一件机密要事。”既然是机密要事,当然不能宣之于口,搞得人人皆知。
李子雄人老成精,知道自己的异常举动引起了甄宝车等诸总管的高度戒备。虽然甄宝车等人并不担心自己干涉或夺取兵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在军事上的权威无人可及,一旦自己蓄意影响到中路大军的攻防决策,借助他们的力量以实现某些不可告人的甚至是损害联盟的目的,那问题就严重了。所以李子雄直言不讳地告诉甄宝车等人,自己此行是高度机密,不能有丝毫泄露,言下之意,我不会干涉或影响你左路大军的任何决策,我做我的事,你们打你们的仗,互不干涉。
甄宝车这次勉强放心,并试探着问了一句,“明公若要某等帮助,尽管吩咐。”
“某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李子雄说道,“此次涿郡方面的反应非常迟钝,与我们之前的预测有很大出入,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形势发展对我们越来越有利。现在左路大军已经杀到桑干水一线,直接危及到燕北镇戍安全;而右路大军已经成功包围高阳,抢到了我们所需要的粮食;你们的中路大军也在上谷攻城拔寨,并陈兵巨马河,阻挡了涿郡南下支援之路。”
“联盟三路大军齐出,在太行山南北两麓烧杀掳掠,声势浩大,必会给圣主和中枢以极大震动,如此联盟的强大实力得以充分展示,但此举的后果是什么?是否会帮助齐王北上戍边?圣主和中枢是否会如我们推测的那般,与联盟达成某种有限度的默契?而这种默契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是缓兵之计,只待时机合适就四面围剿我们,还是有意利用我们驱虎吞狼,以便借刀杀人,抑或,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那种有利于联盟发展壮大的默契?”
李子雄说到这里,甄宝车、吕明星等联盟总管已经心领神会,已经估猜到李子雄匆忙赶到巨马河前线的目的了。此事除了李子雄外,联盟还真的找不出第二个具备这种“通天”能力的人。
“所以,某需要你们在巨马河一线坚持更长时间。”李子雄最后说道。
李子雄的要求并不过分,再说李风云至今也没有撤离高阳,甄宝车和吕明星必须继续坚守在巨马河一线,即便坚守的时间超过了之前的预料,即便在坚守过程中付出了较大损失,即便他们产生了“全身而退”的念头,但只要李风云没有撤离高阳,他们就必须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单从这一点考虑,甄宝车和吕明星等联盟总管也不能拒绝李子雄的要求。
甄宝车没有直接拒绝,但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婉转说道,“明公,依照白发帅的命令,当他率军全部撤离高阳之时,也就是我们撤离巨马河一刻,因此,若白发帅送来消息,说他已撤离高阳,我们必撤离巨马河。”
言下之意,我们要绝对遵从李风云的命令,就算你的使命很重要,但李风云既然没有命令我们无条件配合你,那我们就只能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给予配合,超出这个权限我们就无能为力了,毕竟联盟的“老大”是李风云,而不是你老人家。
李子雄微笑颔首,“某也要听白发帅的命令。如果白发帅命令你们撤退,某当然言听计从。”
既然互相尊重和谅解,事情就好办了,你好我好,一团和气,谈笑甚欢,甄宝车和吕明星等联盟总管更是乘机向李子雄虚心求教一些攻防战术。
下午,在涞水东岸打探军情的斥候十万火急禀报,涿郡再来援军,兵力大约在一万余人左右,午时前进入涿城,估计黄昏前到达泽伴小城。
泽伴小城距离安定驿大约三十余里,距离巨马河不足五十里,也就是说,不出意外,这支援军为安全考虑,今夜应该扎营于泽伴小城,然后与先期抵达安定驿的援军取得联系,详细了解上谷现状和巨马河战局,养精蓄锐后,明天赶到巨马河展开攻击。
联盟这边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涿郡又来了一万余援军,这其中大部分应该是幽州精锐军队,也不排除有年初圣主刚刚组建的骁果军,甚至还有可能有圣主的宿卫禁军,这么多军队气势汹汹的杀过来,联盟阻击压力就大了。
甄宝车、吕明星、霍小汉、夏侯哲等总管紧急商议后,当即决定向驻守在五回城的总管郭明求援,请调曹昆的联盟第二军迅速沿易水而下,支援巨马河战场。又急告总管王薄,在包围易城的同时,迅速加强涞水西岸的防御力量,以防止涿郡援军强渡涞水,抢占蒲阴陉,断绝了联盟军队的退路。
李子雄也参加了军议,对中路大军的防守部署持有异议,认为甄宝车等人的防守思路有严重问题,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是左路大军的主帅,突然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中路大军的战场上,本来就让甄宝车等联盟总管疑虑重重,十分戒备了,如果再在军事指挥上“指手画脚”,公然干涉甄宝车的战场指挥权,那不但是目中无人骄横跋扈,更是自找仇恨四面树敌之举,所以李子雄很识趣地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他坐在一边不说话,不代表甄宝车等联盟总管就能无视他,把他当“空气”。现在联盟组成复杂,内部派系林立,李子雄已经不是当初的“孤家寡人”一个,而是做为齐王一系在联盟的最高统帅,手下有一万多军队,实力强悍,已经具备了与李风云分庭抗礼之势,这种情况下就连李风云都对他“礼让三分”,更不要说甄宝车、吕明星这些出身卑贱的豪帅了。
甄宝车恭敬求教,态度很诚恳,毕竟李子雄的年龄身份地位功勋都摆在那,如今虽然“虎落平阳”,但对甄宝车、吕明星这些出身卑贱的晚辈来说,李子雄依旧是“高山仰止”般的存在,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再说未来齐王若能“问鼎”,李子雄就是辅弼功臣,而他们这些人也能“鸡犬升天”,所以现在与李子雄搞好关系有利无害,实在没必要得罪他。
李子雄本想敷衍几句了事,忽然想到日后李风云知道自己到了巨马河前线,在甄宝车等人主动求教的情况下,依旧一言不发,任由联盟军队与卫府军激烈厮杀,以致联盟军队遭受了太大损失,双方间必然产生误会,这对未来的合作显然不利。另外,齐王能否北上戍边,何时北上戍边,不但关系到联盟的立足发展,还影响到了即将爆发的南北大战的胜负,因此无论是高阳战场还是巨马河战场,都必须竭尽全力,最大程度地推动局势向有利于己方的方向发展,以便帮助齐王尽快实现北上之目标。
“集中主力于巨马河南岸,借天险之力重兵阻击,以延缓敌军南下之速度,此计的确不错。”李子雄善意地夸奖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委婉说道,“今日是初四,以某的推算,韩世谔、周仲和来渊应该已经横扫祁夷水两岸,正征战于?干水一线,迅速向燕北腹地推进。燕北局势一乱就会危及到镇戍安全,所以燕北必定以最快速度告之涿郡留守府。段达为人谨慎,行事稳重,一旦接到白发帅杀进燕北的消息,知道自己腹背受敌,有首尾难以兼顾之危,必定命令援军止步于巨马河北岸。毕竟圣主和行宫就在临朔宫,距离燕北和上谷都只有三百余里,而目前我们的攻击已经威胁到了圣主和行宫的安全,段达不得不有所选择。”
此言一出,甄宝车和吕明星等人顿时意识到自己对整个战局的把握出现了重要疏漏,竟然都没有考虑到联盟军队在燕北的攻击必定会影响到涿郡的救援决策。
甄宝车第一个听懂了李子雄的暗示,当即冲着李子雄深施一礼以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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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德彝书告段达,圣主要求其马上南下高阳,(说明圣主为了积极创造继续东征的有利条件,对齐王的态度正在发生转变,齐王北上戍边不但有可能成为现实,而且齐王北上的速度可能很快,为此封德彝告诫段达,必须火速驰援高阳,帮助齐王迅速解决高阳之危,千万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帮倒忙,扯圣主的“后腿”。
段达“头大”了,局势发展太快,他难以抉择,陷入进退维谷之窘境。
段达权衡良久,还是拿不定主意,遂把密信内容告之阴世师。当然,他蓄意隐瞒了消息的来渊。他和封德彝之间的合作是短暂的,也是秘密的,双方各取所需而已,但两人均为对立政治集团里的重要人物,此事一旦暴露,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信上说,今天圣主和中枢重臣们要具体商讨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一事,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人事调整。”阴世师看了一眼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的段达,语含双关地问道,“阿兄,景公(封德彝)奉旨南下高阳,应该是在中枢决策之后吧?”
段达点点头,“很明显,所谓人事调整,实际上就是决定齐王的去向,所以景公若要南下高阳,必然等到中枢做出决策之后。”
“今日中枢能否做出决策?”阴世师继续问道。
段达摇摇头。中枢今天肯定很难做出决策,虽然就目前紧张的南北关系而言,齐王北上戍边的积极意义大于它的消极影响,但既然有消极影响,大漠北虏有可能对此做出错误解读,南北关系有可能进一步恶化,那么中枢反对的声音就不会小,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圣主突然转变对齐王的态度,把齐王放到北疆镇戍,其真正的目的是为发动第三次东征创造条件,因此只要当前国内外的政治大环境没有明显有利于中央的“改善”,圣主和主战派就找不到信服的理由说服主和派,中枢自然也就无法在齐王北上戍边一事上迅速达成一致。
阴世师的意图一目了然,既然未来不可确定,那就坚持既定决策不变,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阴世师是骁果军统帅,骁果军是圣主的近卫军,所以阴世师理所当然把圣主和行宫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但段达不一样,段达是边疆地方长官,承担边疆镇戍之重任,就目前边疆镇戍的严峻形势而言,段达更希望齐王能够北上戍边,依靠其强大的威慑力来缓解边疆的镇戍重压,所以段达在接到封德彝的“暗示”后,便有了火速驰援高阳的意愿和动力,只是他的本部军队数量有限,独自率军南下高阳并没有致胜把握。
阴世师看穿了段达的心思。段达过于谨慎,处处求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结果优柔寡断,在决策上摇摆不定,这让阴世师十分无奈,于是不待段达开口,便果断说道,“明天再说。明天局势必有变化,不论这些变化来自临朔宫还是上谷,我们都有足够时间权衡得失,继而做出正确的决断。”
一宿无话。八月初五,上午,斥候急报段达和阴世师,叛军在涞水西岸大量集结,已经包围了涞水城,做出了攻击态势。如此一来,叛军借助涞水和巨马河的地形优势,在西、南两个方向对涿郡援军形成了夹击之势,此刻涿郡援军陷入被动,即便决心南下高阳,也失去了最好的攻击时机。
段达与阴世师反复商量后,遂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阴世师统率,坚守泽伴小城和涿城一线,与涞水西岸叛军形成对峙;另一路由段达统率,南下安定驿与侯莫陈巍会合,对巨马河南岸的叛军形成攻势;同时密切关注临朔宫、大防山和高阳三个方向,只要这三个方向中的任意一个出现了“异常”变化,援军就迅速做出反应,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实施正确对策以谋求利益最大化。
午时,阴世师率五个团抵达岐沟津口,隔涞水河,与对岸涞水城相望。对岸叛军沿着河堤摆下战阵,绵延数里,旌旗飞舞,鼓号喧天,气势如虹,根本就不是什么传言中的乌合之众。
阴世师暗自吃惊,当即下令,把所属骁果全部调到岐沟坚决阻击叛军渡河,即便这是叛军的疑兵之计,目的只是为了牵制他的军队,他也宁愿上当中计,而不敢漠然轻视,毕竟叛军只要渡河而来,攻占了泽伴小城,己方大军就会陷入叛军的四面包围之中,虽不至于全军覆没,但损失肯定不小,接下来不论是后撤还是与叛军“纠缠”不休,事实上都已无法及时救援高阳,这样一来问题就严重了。
阴世师急报段达,请他小心谨慎,不要仓促渡河,以防遭遇不测。当务之急是在最短时间内打探清楚叛军的虚实,白发贼到底有多少军队,实力到底有多大,这很重要,直接关系到了己方的攻防决策,毕竟按兵不动只是短期行为,静观其变也取决于局势如何变化,一旦局势迟迟没有变化,难道还能一直“静观”下去?一直按兵不动?
午时,段达率军抵达安定驿,随即马不停蹄,在鹰扬郎将侯莫陈巍的陪同下,飞马赶至巨马河畔,亲自探查一线军情。
眼前所见,让段达心情非常沉重。侯莫陈巍没有谎报军情,叛军数量之多、军容之整齐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由此可知卢君宪等幽燕贵族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夸大其辞,白发贼的军队的确达到了一定的规模,实力非同小觑。
圣主、中枢乃至涿郡留守府都严重低估了对手,低估了以齐王为首的政治势力的庞大野心,更低估了齐王能在北疆镇戍和南北战争中所发挥的巨大作用。
现在“真相大白”了,白发贼以同时攻击高阳、杀进燕北和在上谷重兵阻击涿郡军队来展现他的强大实力,以三路攻击这种近乎夸张的方式亮出了他厚实的“肌肉”,而之所以选择在此刻暴露其全部力量,正是要帮助齐王北上戍边。
段达不得不佩服这个布局者,手段太厉害,不但对当前中外局势非常了解,对圣主和中枢急于逆转政治劣局的心理也一清二楚,对国内各方势力迥然不同的利益诉求和由此产生的激烈博弈也一览无余,那么这个人是谁?应该是中枢最高层中的一员,因为如果没有大量机密讯息的支持,就不可能设下这等精妙布局;还应该是中枢高层中的主战派,因为他把齐王“推”到北疆,虽然有助于维持当前的南北关系,但也表达了中土的“强势”,恃强凌弱、咄咄逼人之态一目了然,这等于公开警告北虏,南北迟早都要大战,你要战便战;另外还应该是关陇人,因为他不遗余力扶植齐王。
段达把中枢最高层“梳理”了一遍,一无所获。他现在距离中枢最高层还很远,这种猜测毫无意义,对他而言现在就是顺势而为,把白发贼“亮肌肉”的事急奏圣主和中枢。虽然在他看来白发贼突然“亮肌肉”是弊大于利,很可能是帮齐王的“倒忙”,但圣主和中枢重臣们如何在最高决策层面进行博弈,博弈结果又是什么,他根本无从估猜。
只是,在禀奏圣主和中枢之前,段达必须打探清楚白发贼“亮”出来的“肌肉”到底有多大的水份,白发贼的真实实力到底有多大,否则谎报军情,遭到惩处丢官罢职是小事,误导圣主和中枢做出错误决策才是大事。
正好阴世师的书信也到了,阴世师也嘱咐他务必摸清对手,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如何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摸清对手的虚实?段达只能求助于幽燕人,只要幽燕人愿意帮忙,这就是最快最安全的捷径。
段达请来卢君宪,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卢君宪稍加考虑后也就答应了,实际上他也被眼前的局势变化搞懵了,很想知道白发贼的“虚实”,白发贼实力越强,对燕北乃至整个北疆的影响就越大,就越会危及到幽燕豪门世家的既得利益,因此现在范阳卢氏豪门与涿郡留守府的某些利益是一致的,双方有紧密合作的必要。
卢君宪马上派人渡河南下,不过这次卢君宪做了两手准备,以确保万无一失。
卢君宪一方面火速联系博陵崔氏和中山刘氏,看看能否打探到更多机密,但他不抱希望,毕竟河北人有自己的?益所在,不可能与幽燕人共享机密讯息;再说之前河北人如果故意“留了一手”,蓄意欺瞒卢氏,那么再次“求助”也无济于事;另外还有更重要的,考虑到齐王和关陇人的因素,河北人对白发贼的了解可能也不多,甚至也被欺骗了,所以卢君宪毅然做出决断,直接派人与白发贼联系。
既然双方之间已经产生了利益冲突,已经正面对峙了,当然有必要建立联系,看看能否在冲突中找到合作的契机,以寻求共同利益。北疆边陲地域特殊,环境险恶,面对大漠上虎视眈眈的北虏以及笼罩在长城上的战争阴云,双方合作所带来的利益肯定比双方打得两败俱伤要好,这是事实啊。
卢君宪为此“拜托”上谷豪雄宋金刚,想尽一切办法立即拜见白发贼,向其传达幽燕豪门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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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五,下午,巨马河南岸,联盟大营。
李子雄受邀参加中路大军的军议。军议开始之初,甄宝车宣布了一个消息,联盟大总管李风云正率军赶赴巨马河,估计今夜就能与中路大军会合。
听到这个消息李子雄有些意外,吕明星等豪帅们也是面面相觑,李风云亲自赶来巨马河,为什么?
难道高阳的粮食已经抢完,右路大军已经撤离?不对啊,如果右路大军已经撤离,李风云会以最快速度告知中路大军,要求他们也迅速撤离,李风云完全没必要亲自赶来下令。难道齐王已经杀到了高阳?这也解释不通,如果齐王杀到了高阳,右路大军开始撤离,李风云还有必要亲赴巨马河?
既然高阳那边没有问题,问题无疑就出现在巨马河,李风云匆匆而来,显然是担心中路大军不能完成使命。豪帅们心知肚明,他们的确有保存实力早早撤离上谷的想法,为此他们在给李风云的第二封书信中做了隐晦暗示。李风云没有及时回复,但李子雄突然出现,又在排兵布阵上给了一些“指点”,给了豪帅们坚持更长时间的信心,否则今天局势如何发展就难说了,而这大概正是李风云亲自赶赴巨马河的原因所在,唯有他亲自坐镇,才能稳住军心。
帐内的气氛顿时凝重。坐在这里的都是联盟“老人”,都是跟着李风云一起征战鲁西南的豪帅,过去彼此间的确有些恩怨,但时过境迁,如今大家转战北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挣扎求生,首先就要团结一致,齐心协力,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大家依旧以个人和小团体利益至上,关键时刻首先想到的都是保存自身实力,而不是顾全大局。
豪帅们心照不宣,都闭紧了嘴巴。甄宝车也是暗自忐忑,但好在上谷形势对联盟暂时有利,即便李风云心怀不满,也不好公开指责。
此刻甄宝车对李子雄非常感激,昨天若不是李子雄的“提点”,联盟大军重新部署,依托涞水和巨马河做出了两路夹击之势,迫使涿郡援军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延м了卫府军的攻击速度,今日巨马河一线必定有一场激烈厮杀,而早已萌生退意的豪帅们面对卫府军的猛烈攻击,必有临阵怯战之徒,一旦防线被卫府军攻破,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这一仗终究还是避免不了,现在涿郡方面的援军已经到了河对岸,李风云也匆忙而至,明天双方就要展开激战,为此甄宝车召集各路豪帅军议,名义上是部署攻防计策,实际上就是通告大家,李风云来了,不要心存侥幸了,该出力还是出力吧。
“明天的攻防就是西、南两线左右夹击,彼此互为声援。”甄宝车站在地图前说道,“据斥候探查,由涿郡而来的援军一分为二,一路由涿郡留守段达统率,南下安定驿,与先期抵达此处的涿城鹰扬会合,另一路则是骁果军,他们陈兵于岐沟津,隔涞水与我军对峙。段达要救援高阳,其主攻方向必定在巨马河,所以当巨马河这边的激战爆发后,我们部署在涞水一线的军队就展开攻击,以牵制岐沟津的骁果军,不让他们有机会加入到巨马河战场。”
豪帅们随即具体讨论了一下。昨天甄宝车调整兵力部署的时候,有些豪帅持有异议,认为兵分两路不利于阻击,一旦涿郡援军倾尽全力猛攻巨马河,部署在巨马河南岸的联盟军队能否阻挡敌军渡河?一旦阻挡不住,让敌人突破了防线,那么部署在涞水西岸的联盟军队即便完成了对敌军的包抄,也毫无意义。说白了一句话,部署在巨马河南岸的兵力越少,在阻击战中损失就越大,承担阻击任务的豪帅们就越是不愿意。但目前看来,甄宝车的计策成功了,涿郡援军对联盟军队的部署做出了错误的解读,他们也一分为二,这大大减轻了巨马河一线的防守压力。
不过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涿郡留守段达对联盟军队的实力是否了解?他有这么愚笨吗?首先段达很聪明,否则到不了今天的地位,其次他对联盟军队根本不了解,对联盟军队的实力也不屑一顾,既然如此,他的分兵举措?有可能是将计就计,有意让联盟军队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
讨论到最后,负责在巨马河正面阻击的吕明星、夏侯哲等豪帅,建议甄宝车从涞水西岸调出两个军的兵力,放在易水一线做为预备,一旦涿郡援军倾力猛攻巨马河,打了甄宝车一个措手不及,甄宝车也能及时增援,以最快速度加强巨马河一线的防守力量。
甄宝车犹豫不决,遂主动征询李子雄的意见。
李子雄对段达还是有些了解,虽然此人大部分时间都陪侍在两代皇帝身边,宿卫禁中,但在统一大战期间也曾领军出征,屡有建树,有一定的实战经验,按道理不应该如此“重视”叛军,更不应该分兵应战,除非段达看穿了眼前扑朔迷离的局势,看清了这支“叛军”的真实意图,看到了未来幽燕乃至整个北疆局势的走向,所以既没有驰援高阳抢齐王功劳的意思,也没有与“叛军”激烈厮杀大打出手的动力,于是就出现了眼前的这种“默契”,将计就计,正好延缓南下救援速度,以便静观事态的发展,确保不犯政治上的错误。
“骁果军出动了多少人马?有几个雄武府?”李子雄问道,“斥候可曾看清统军的旗号?是折冲郎将还是果毅郎将?”
“据斥候急报,骁果军大概有六千人左右,统军是一位姓阴的武贲郎将。”甄宝车有些疑惑,李子雄所说的什么雄武府、折冲郎将和果毅郎将,他都没有听说过,很陌生,毕竟骁果军今年初春才刚刚建立,是个新生事物,了解它的人太少了。
“六千?六个雄武府?”李子雄的脸色立即就变了,“武贲郎将阴世师?阴世师是骁果军的五大统军之一,你们不知道?”
甄宝车意识到问题严重了,而吕明星、夏侯哲等豪帅看到李子雄听说有六千骁果后大吃一惊,顿时紧张起来。
“请明公指点。”甄宝车急忙恭敬求教。
第一次东征大败后,圣主与十二卫府产生了激烈冲突,军政高层斗争白热化,这种背景下,就算圣主和中枢强行集中了军权,但只要十二卫府的统帅们阳奉阴违,圣主和中枢事实上还是被架空了,而这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圣主和中枢的安全受到了威胁,一旦有逆贼兵变,尤其在远征战场上兵变,圣主和中枢的安全如何保障?办法很简单,扩充禁卫军。
在当前中外局势都急剧恶化的不利局面下,扩大禁卫军的力量,不但有助于圣主和中枢在远征和巡视途中的安全,也有助于在战场关键时刻,圣主和中枢有能力投入最强力量一决胜负,如此既能巩固和加强中央威权,又能减少十二卫的掣肘,可谓一举多得。
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扩建禁卫军就必然牵扯到禁卫制度的改革,而禁卫制度的改革又必然牵扯到兵制的改革,牵扯到整个军方的切身利益,阻力太大了,于是圣主和中枢“别走蹊径”,新建骁果军,以此来做为府兵制度和内外十六卫府制度的一个补充和调整,这样既不影响军方的既得利益,又满足了圣主和中枢扩大禁卫力量的要求。
兵制改革后卫府有十六个,其中左右备身府与左右监门府属于内府,分别主掌侍卫左右和门禁守卫,是禁军,它们不领府兵。府兵由外府的左右翊卫等十二卫府统领。骁果军属于禁卫力量,理所当然属于内府的左右备身府,但备身府实力倍增后,必然会严重影响到军方既得利益的分配格局,于是圣主和中枢决定,骁果军“挂靠”在左右备身府下,名义上隶属于左右备身府,但实际上与它们没有任何关系,骁果军是一个独立的禁卫系统,直接听命于圣主和中枢。
依照这一补充制度,骁果军的最高长官是折冲郎将,副职是果毅郎将。其下设左右雄武府,其中长官是雄武郎将,副职是武勇郎将。骁果军的组织系统和军将名位与十二卫府下的鹰扬府完全一致。但在实际操作中,骁果军的扩充速度非常快,据李子雄所知,在第二次东征开始前,骁果军的人数已超过了两万,远远超?了制度所规定的上限。而骁果以征募壮勇为兵不过是一句搪塞之言,其主要兵源还是来自十二卫府下辖鹰扬府中的精锐卫士,说白了就是圣主和中枢借着新建骁果的名义,直接从十二卫府抢人,把府兵系统中的精锐将士全部集中到了禁军系统,为己所用。骁果军多达两万,雄武府就有二十个,折冲郎将就有十个,为方便指挥,圣主和中枢又给骁果军配备了五个武贲郎将做为统军,其中能征善战的阴世师正是其中之一。
“阴世师的骁果军实力强悍,如果他强渡涞水,猛攻易城,直接威胁蒲阴陉的安全,对你们形成夹击之势,你们还能坚守巨马河?”李子雄抚须而叹,“一旦蒲阴陉失守,或者阴世师占据五回,切断你们的退路,你们就被包围了,腹背受敌,陷入段达和阴世师的左右夹击之中,危在旦夕。”
甄宝车一筹莫展。李子雄的这番话让联盟的优势丧失殆尽,现如今如果集结主力于巨马河,那么段达只要佯攻以牵制,涞水那边就完了,王薄肯定会被阴世师打得溃不成军,反之,如果集结主力于涞水,与阴世师拼个你死我活,那么段达在巨马河的佯攻就必然转为强攻,如此则段达就能突破联盟的防线,直奔高阳而去。
下午,巨马河北岸,段达接到了封德彝的密件。昨日圣主和中枢经过商讨,决定在近期内对北疆人事做一番调整,以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力量,改善当前紧张的南北关系。封德彝明确告诉段达,齐王北上戍边的第一个“障碍”已经清除,他将于初六南下赶赴高阳,为此他敦促段达,不要再耽搁了,马上以最快速度驰援高阳。
段达权衡再三,毅然书告阴世师,指望幽燕人在一夜间摸清白发贼的底细很困难,求人不如求己,还是攻一攻吧,两线同时攻击,必有收获。
天黑之后,阴世师回书,同意段达的决策,骁果军将于明日上午强渡涞水,猛攻易城,威胁蒲阴陉,看看能否迫使白发贼撤出巨马河,同时他请求段达给予支援,确保自己在遭遇意外时,可以从容撤出战斗。
段达回书,明日某佯攻巨马河,以配合骁果强渡涞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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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金刚看到李风云亲自出迎,非常吃惊,但更吃惊的是李风云那头雪白长发,在漆黑夜色的渲染下,似乎空气中都平添了几分妖异之气,给人一种恐怖惊悚之感。
寒暄之后,李风云一边把诚惶诚恐的宋金刚引进大营,一边特意致歉,今日涿郡留守段达挥师而来,大战一触即发,联盟统帅们齐聚大营商讨迎战之策,故而有所怠慢,并不是故意将其拒之门外,请宋大侠不要怪责。宋金刚连道不敢,虽然之前吃了闭门羹,心里的确有些愤懑不平,但此刻面对“声名显赫”的天下第一贼帅,除了惶恐还是惶恐,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了脑袋。
到了偏帐坐定之后,李风云开门见山,何事相告?
宋金刚看到李风云始终笑容满面,一团和气,并不像传言中的那般凶神恶煞,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遂把卢君宪所托之事一一道来:范阳卢氏希望双方在冲突中寻找到合作的契机。冲突的结果必定两败俱伤,但幽燕是边陲,鹬蚌相争,得利的“渔翁”只能是大漠北虏,这肯定不符合双方的利益,而北虏是双方共同的敌人,这便给双方提供了合作的基础。
这是范阳卢氏主动向李风云发出的“善意”,李风云是否接受?宋金刚对此抱有信心,这也是他在遭到拒绝后始终坚守在联盟大营外面恳求李思行给予帮助的原因所在,他坚信李风云会见他一面。
在宋金刚看来,像李风云这样的反叛首领,带着队伍从齐鲁千里迢迢转战到北疆边陲,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其背后若没有庞大势力的支持和帮助,绝无可能转战成功。而这股庞大势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河北豪门世家。河北豪门世家与幽燕豪门世家虽然矛盾冲突不断,但双方之间的利益联系也非常密切,河北人需要幽燕人正面阻御外虏,而幽燕人同样需要河北人的大力支援,所以双方一向是合作大于冲突,然而这一次河北人不声不响就“坑”了幽燕人,为什么?目前南北关系日益恶化,河北人的这种做法显然不符合双方之间的利益因此这里面必然隐含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宋金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实力小,这种秘密自己承受不起,不知道比知道好,他只要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信使”就行了。
李风云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相信宋金刚。宋金刚其人,李子雄甄宝车等联盟高层的确一无所知,当然对他不屑一顾,但李风云却从记忆中的历史中了解到此人也是一代枭雄,在中土陷入分裂和战乱,群雄并起逐鹿天下之刻,称霸一方,而这样的人物不可能一夜间就崛起于北疆,他在崛起之前肯定拥有相当不错的“资源储备”,其中就包括与河北幽燕两地豪门世家之间的“特殊”关系。
正因为相信宋金刚,李风云才从他的表述中“解读”出不少东西。范阳卢氏的“善意”有多少?是否有诚意?是不是缓兵之计?答案不言而喻,“善意”是很少的,诚意是不足的,范阳卢氏不过是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手不及,迫于眼前困局不得不假借合作的名义来行缓兵之计。
范阳卢氏的尊严不可侵犯,幽燕豪门世家的高傲与生俱来,这个世界的法则也是强者为王,如果当真从幽燕人的切身利益来说,目前局势下他们宁愿向大漠北虏妥协以换取一个在他们看来较为稳定的南北关系,也不愿任由李风云及其联盟大军祸乱边陲导致南北关系进一步恶化。
大漠北虏与中土鼎足而立,东。突厥汗国的强大实力足以让幽燕豪门世家忌惮万分,关键时刻不得不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而李风云及其联盟大军算什么?充其量是一伙胆大妄为不知死活的叛贼而已,在幽燕人的眼里就是草芥蚁蝼般的存在,可以肆意碾杀,只不过考虑到可能有一定的利用价值,这才有所迟疑。如此心态,焉能合作?南北关系的好坏直接决定了幽燕人的切身利益,任何可能破坏南北关系的事物,比如李风云及其联盟大军,都是他们的敌人,必欲除之而后快,因此范阳卢氏的“善意”肯定是权宜之计是缓兵之计,目的只是摸清李风云和联盟的底细后,把这只“害群之马”斩尽杀绝。
既然如此,双方之间有何合作的契机?
实际上李风云有与幽燕人结盟合作的强烈意愿,但可惜的是,并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看到未来,像他一样百分百确定南北战争将在两年内爆发,所以各方势力基于不同的利益诉求,很多人更愿意以妥协让步来换取南北和平,来维护既得利益,而不是决心破釜沉舟,决心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与北虏人血战到底。虽然妥协让步有短视的嫌疑,有养虎为害之患,但利益当前,大多数人都没有“壮士断臂”的勇气,都奢望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尤其那些既得利益者,更是不顾一切维护既得利益,为此不惜损害和出卖国祚乃至中土之大利益。
那么,在幽燕乃至整个北疆边陲,以范阳卢氏为代表的既得利益者,对当前南北关系及其未来发展趋势是什么态度?是乐观还是悲观?是坚持妥协让步的绥靖政策,还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也要御敌于国门之外?
这是问题的关键,也是双方能否合作的前提。虽然大漠北虏的确是双方共同的敌人,但这并不等于双方就有共同利益基础。如果幽燕人对南北关系持乐观态度,对大漠北虏坚持绥靖立场,与李风云和联盟的北上目标完全背道而驰,双方如何合作?双方只能是敌人,不可能是盟友。
李风云思考了片刻,忽然问道,“宋大侠对当前南北关系有何看法?对南北关系的未来发展又有何预测?”
宋金刚迟疑不语。他只是范阳卢氏的“信使”,他本人也没有与李风云和联盟产生任何交集的想法,所以他并不想回答李风云。
目前宋金刚对国内外大势的看法还是乐观的,对李风云及其联盟大军的未来却十分悲观,而更重要的是,虽然上谷毗邻北疆边陲,有太行山这道天然屏障,有代恒幽燕和长城为阻,但南北战争一旦爆发,北虏南侵,北疆烽烟四起,则上谷势必被卷进这场战争,根本就不存在独善其身之可能,所以上谷人在南北关系的立场上同样保守。
上古人不愿看到南北战争的爆发,因此没有与大漠北虏决裂的意愿和动力,同时他们也不敢得罪圣主和中枢,因为战争一旦爆发,北疆唯有得到圣主和中枢的倾力支援,才能击败北虏,守住自己的家园。凡此种种因素的制约,导致上古人在目前复杂形势下只能“观望”,而幽燕人虽然感受到了联盟大军的“奇兵突出”会给自身利益带来极大的危害,但出于同样的原因,他们也只能“观望”,任由形势恶化,耐心等待圣主和中枢做出“反应”,等待大漠北虏做出“反应”,等待南北关系的发展趋势明朗化。而这正是“两不得罪”的弊端所在,幽燕人试图在两大“强权”的夹缝中求生存保利益,事实上是一种奢望,是自取其祸之举。
宋金刚的迟疑落在李思行的眼中,让后者十分不快。没有见到李风云的时候,你死皮赖脸非要见,现在见到了,你又吞吞吐吐,藏着掖着,好像是李风云求你似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啊?李思行当即冲着李风云说道,“宋大侠只是一个跑腿的,一言一行都要慎重,不敢得罪东主,所以明公还是莫要为难他了。”
宋金刚老脸一红,尴尬不已。
李风云暗自叹息。宋金刚的身上缺少锐气,畏首畏脚瞻前顾后,这是为帅者的大忌,而这或许正是他争霸失败的原因所在。
“卢氏请你跑这一趟路,缘由为何,你可知道?”李风云又问。
宋金刚还是迟疑不答。
“实话告诉你,某的目标不是高阳,也不是涿郡,更不是冀北。”李风云不紧不慢地说道,“某的目标是燕北,是北疆,某的主力大军已经攻占灵丘和飞狐,已经越过飞狐陉杀到了桑干河一线,正在向燕北腹地攻击前进。”
宋金刚大吃一惊,不敢置信,真的假的?你的大军都已?杀进燕北了?那你有多少军队?你在太行山南北两麓同时展开攻击,实力强悍到了这种地步?今日的涿郡留守府已经腹背受敌,陷入你的前后夹击之中?而这才是范阳卢氏不得不放弃自尊,低下高傲头颅,主动向你表达合作意愿的原因所在?
宋金刚转目望向李思行,试图求证此事的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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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行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你去问问卢宪,如果他欺骗你,不说实话,你就说你看到李孟尝了,他刚刚从飞狐那边过来。”
李孟尝?李孟尝也在联盟大军里?而且正在燕北战场?赵郡李氏行走在黑白两道的两个年轻子弟都在支持白发贼?这肯定得到了李氏宗主的授意,否则李思行、李孟尝绝无可能支持白发贼,但李氏宗主为何要支持白发贼?
突然间宋金刚想到了白发贼的自我介绍,他说他叫李风云,他也姓李,顿时宋金刚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一切疑问都能得到合理解释,尤其在联盟大军北上这件关系到整个北方豪门世家切身利益的大事上,赵郡李氏、博陵崔氏和中山刘氏却一致选择了沉默,甚至蓄意隐瞒,打了范阳卢氏等幽燕豪门世家一个措手不及,对此宋金刚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恍然大悟了,原来内情竟然如此复杂,原来河北人竟然早就开始图谋东山再起之大计了。
宋金刚相信了,也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性,意识到南北关系正在走向失控,意识到李风云和联盟大军突然千里迢迢从齐鲁转战北疆的背后必定有一个庞大的布局,而这个布局不但与日益恶化的南北局势密切相关,也与圣主和中枢的政治危机有莫大关联,如此不难估猜到这个布局的目标是何等的深远。
宋金刚心生惧意,但血脉之中却有一股力量奔腾翻涌,让他情不自禁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投身于澎湃大潮中,破浪而进殊死一搏的冲动。
“某之所以告诉你这个讯息,并没有威胁卢氏的意思。”李风云淡然一笑,接着说道,“某只是想告诉卢氏,某正在影响幽燕局势,并将迅速影响到整个北疆形势,继而直接影响到未来南北关系的走向,也就是说,某正在努力夺取幽燕乃至整个北疆的主动权。虽然这个难度很大,甚至在你看来非常荒谬,但事实如此,而且成功的可能性非常大。某之所以信心十足,原因很简单。某无意隐瞒,因为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个答案。既然如此,某不如现在就告诉你,让你对未来北疆局势的走向有个预判,让你能够做出一个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此言一出,宋金刚更是吃惊,不知道李风云为何初次见面就给予自己这样的信任,毫不避讳地告诉自己诸多机密,难道就不怕北自己出卖了?
李思行也很吃惊,不知道李风云为何如此“重视”宋金刚,初次见面就不惜以透露联盟最高机密来赢得宋金刚的好感和信任。难道宋金刚有什么了不得的价值被李风云“慧眼识金”发现了,所以才如此卖力的拉拢?
“宋大侠对某的身份可能有所估猜,对联盟大军由齐鲁千里迢迢转战北疆的背后隐秘可能有所联想。”李风云面含笑容,意味深长地说道,“某可以告诉你,你的估猜有些是对的,但有些却大错特错。某之所以带着联盟大军转战北疆,是为了即将爆发的南北大战,是想在南北大战中击败北虏,而击败北虏的目的并不是因为某和联盟将士有一腔报国热忱,而是要帮助齐王建功立业,夺取皇统,问鼎天下。”
宋金刚震惊了,热血沸腾了,仿若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指路的明灯,在茫茫荒漠中看到了一条求生之路,他突然就激动了,就兴奋了,就有了人生的目标,就有了远大的理想。
“齐王?你是说齐王?”宋金刚担心自己听错了,急切问道。
李风云微笑颔首,“就是当今圣上的唯一嫡皇子,齐王,如假包换。之前,他在齐鲁剿贼,剿杀的就是某。杨玄感发动兵变后,他转而驰援东都,兵进黎阳。现在,他正在永济渠两岸戡乱,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北上而来,跟在某的后面穷追猛打。某杀进燕北后,他就会进入北疆,接下来就是南北大战,就是建功立业,就是问鼎天下,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说到这里,李风云抬手指向了宋金刚,“对你来说,这是一次选择,也是一次机会,抓住了,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失去了,你终其一?也就是个上谷大侠,一方土豪而已。”
这太匪夷所思了,宋金刚将信将疑,急需求证。李风云和齐王到底是什么关系?齐王做为圣主的唯一嫡皇子,继嗣路上根本没有对手,为何还要以身犯险,亲自镇戍北疆,亲自参加南北大战,以鲜血和生命来换取功劳,以累累战功来赢得皇统?
“宋大侠现在的感觉,是不是匪夷所思?是不是很荒谬?是不是急于求证它的真假?”李风云笑了起来,“其实此事的真假很好求证,对你来说很简单,你只要找到卢君宪,把某所说的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转述一遍,就知道它的真假了。”
宋金刚有一种眩晕感,他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是李风云的对手,自始至终都被李风云轻松自如地玩弄于股掌之间。李风云所说的机密不是告诉他一个人,还要通过他的嘴告诉卢君宪,而卢君宪和范阳卢氏能够辨别出此事的真假。此事如果是真的,齐王要北上,南北大战要爆发,北疆要风云变幻烽烟四起,李风云不过是这个大布局中的一粒棋子而已,那么范阳卢氏和幽燕豪门世家必然要在未来策略上做出重大调整,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如此大事,河北人应该知道,应该给予了默契配合,而河北人知道了,幽燕人焉能不知?幽燕人既然也知道,必然就会拿出相应的对策,那么对策是什么?从范阳卢氏尝试着与李风云建立秘密联系来看,幽燕人应该还在“观望”之中,因为齐王还没有进入北疆,这个大布局还没有真正展开,幽燕人即便有所选择,现在也只能放在心里,就像河北人一样,三缄其口,静观其变。
但是,李风云的合作“底线”已经出来了,幽燕人如果为敌,如果蓄意阻扰齐王北上,如果想方设法阻止南北大战的爆发,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幽燕人很可能遭受重创,而遭受重创的幽燕人还能阻止齐王北上?还能阻止南北大战的爆发?所以幽燕人实际上只有一个选择,合作,齐心协力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力量,在南北大战爆发后,坚守长城,击退北虏,甚至给大漠北虏以重创,然后帮助齐王登基称帝,问鼎天下,如此幽燕人必能获得丰厚回报。
宋金刚需要时间“消化”和“吸收”这些讯息,即便“囫囵吞枣”,也要吞下去才行,但李风云似乎意犹未尽,继续“狂轰滥炸”。
“上谷这里有一帮豪雄,当然在官府眼里就是一帮潜在祸患,而你这位上谷大侠并不显眼,真正让官府十分关注的是王须拔、魏刀儿、甄翟儿,还有博陵的宋子贤和恒山的赵万海等寥寥数人。这些人实力不俗,在汉虏两边都能得到某些势力的支持,所以官府时刻担心他们聚众造反,而事实上据某所知,他们这些人已经在密谋造反了。”李风云说得云淡风轻,但听在宋金刚的耳中却是心惊肉跳,“尤其唐县的那个宋子贤,打着弥勒的佛号招摇撞骗,阴谋借助无遮大会来诱骗圣主,乘机袭击圣主车驾,刺杀圣主。”
宋金刚骇然变色,李思行也是瞪大了双眼,惊骇欲绝。
袭击圣主车驾,刺杀圣主,那可是弑君的大罪,而宋子贤是唐县人,唐县就在博陵郡,博陵郡有博陵崔氏,有中山刘氏,还是其他大大小小十几个世家,都要因此受到连累,后果可想而知。这是绝杀计,这不是要弑杀圣主,这是要诛杀河北豪门世家啊,这太可怕,太恐怖了。
李思行忍不住了,急切想询问消息的真假。这要是真的,冀北必将掀起一场狂风暴雨,以博陵崔氏、赵郡李氏和中山刘氏为首的豪门世家必将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击,这不但会严重影响到山东贵族集团的整体利益,还会直接影响到北疆镇戍形势和南北关系的未来走向,李思行有义务也有责任把这个重要机密速速告之冀北豪门。
就在李思行抬头望向李风云,准备张嘴询问的瞬间,他突然从李风云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似乎有几分狡黠,几分得意,几分嘲讽,甚至还有几分阴冷,很复,让人莫名恐惧,而正是这份恐惧让李思行蓦然有了顿悟。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李风云为何对冀北豪门一直隐瞒不报?为何选择在此刻告诉宋金刚,并通过宋金刚的嘴告诉范阳卢氏,告诉幽燕人?幽燕人获得这个机密,如果蓄意报复,落井下石,乘机奏报圣主,打击冀北豪门,岂不等于挑起冀北豪门和幽燕豪门之间的厮杀?冀北和幽燕不但彼此为邻,且都与北疆利益紧密相连,李风云蓄意挑起两大贵族集团的斗争,其用意不问可知,正是要做“渔翁”以牟利,用心极其阴险。
宋金刚低着头,不敢与李风云对视,担心自己控制不了情绪而被李风云看出异常。
宋金刚与宋子贤不但是朋友,还有同宗之谊,来往比较多,所以他知道宋子贤最近正在操办一场无遮大会。所谓无遮大会就是佛教举行的一种广结善缘,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都一律平等对待的大斋会,这一布施僧俗的大斋会始于南朝梁国的梁武帝,一直盛行不衰。圣主信佛礼佛,曾拜高僧智顗为师,自称菩萨戒弟子,所以返京途中,遇到这场无遮大会,必定亲临,而这的确也是刺杀他的好机会,但问题是,宋子贤有这样的胆量?他就不怕连累到亲朋故旧和无辜信徒,就不怕连累到冀北豪门世家?
宋金刚不相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可怕的是,此刻冀北和幽燕的局势在李风云的猛烈“冲击”下,已是电闪雷鸣,狂风暴雨,混乱不堪,这种情形下,李风云又释放出这么一个“惊天炸雷”,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
宋金刚后悔了,他不应该来,更不应该被人拒绝后还“赖着不走”,以致于惹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捅开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这下冀北豪门和幽燕豪门要大打出手了,只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却不是圣主和中枢,不是关陇人,而是眼前这个长着一头白发的恐怖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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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下午,易城以东二十余里外的永阳驿,甄宝车的虎贲军和吕明星的骠骑军,与折冲郎将樊文超所率的骁果第一军迎头相遇,双方短兵相接,七千联盟精锐与两千骁果精锐正面对垒,杀得惊天动地,而狂妄自大、信心满满的骁果吃了大意轻敌的亏,上来就被联盟军队打得蒙头转向,几无还手之力,好在骁果将士战斗经验丰富,一看势头不对,当即由攻转守,拼死抵御,等待后方主力的支援。
阴世师闻讯,顿时有所警惕。樊文超在骁果统帅中属于少壮派,敢冲敢打,应该不会谎报军情。
樊文超是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的儿子,因父亲高居中枢而步步高升,是个典型的官二代,既不是行伍出身,也不以军功崛起,纯粹因为父亲的关系而被圣主所看重,之前在监门府出任正五品的直阁,统领宿卫禁军,后调至骁果出任正四品的折冲郎将,可谓“一飞冲天”,但此子并非纨绔,确有真才实学,文武兼备,领军打仗也颇有章法,可见圣主在用人上还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也正因为如此,樊文超到了战场上,宁愿站着死也不能跪着生,他必须以生命和鲜血来捍卫圣主和他父亲的权威。
阴世师担心自己中伏被围,虽然他轻视叛军,对骁果的强悍实力充满信心,但战场上实力强弱并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他必须考虑到自己有可能“大意失荆州”,一旦马失前蹄,阴沟里翻船,自己英名尽毁是小事,骁果损失惨重也是小事,但圣主和中枢的威权因此而饱受打击,北疆镇戍形势乃至南北关系因此而急转直下,那才是了不得的大事,自己万死也难赎其罪。
阴世师当即下令,折冲郎将屈突寿火速赶赴永阳驿,支援樊文超。又命令断后的折冲郎将元礼,暂停前进,就地列阵,若战局突变,不利于己军,则后军变前军,由元礼率军先行撤回涞水,守住津口,确保大军的退路。
阴世师带着五十轻骑,尾随于屈突寿之后,亲赴永阳驿前线察看敌情。
屈突寿率军急行三里,眼看就要到永阳驿了,都能听到前方战场上传来的鼓号声了,突然大道两旁的山林中响起了惊雷般的战鼓声,接着杀声四起,旌旗翻飞,无数叛军将士如洪水一般冲了出来,转眼就把屈突寿和他的两千骁果包围得水泄不通。
阴世师和扈从其左右的五十轻骑大惊失色,乘着包围圈尚未合拢之际,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而走。
会合元礼之后,阴世师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接受失败的事实,带领残兵败将急速后撤,撤到涞水以东,先行会合段达,然后再来救援樊文超和屈突寿,但问题是,樊文超和屈突寿都没有带足粮草武器,即便他们在叛军的包围中坚持下来了,固守待援,但最多也就坚持一天时间。
在接下来的一天时间内,阴世师有没有把握再次渡河攻击,并成功救出樊文超和屈突寿?阴世师没有这个把握,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摸清叛军的虚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叛军的实力远比他想像得要强大,白发贼的用兵也远比他想像得要高超,所以他有一个不详直觉,如果他此刻撤走,樊文超和屈突寿必定全军覆没。
樊文超是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的儿子,屈突寿是右候卫将军屈突通的儿子,而樊子盖和屈突通都是圣主所信任和倚重的股肱之臣,由此不难想像,如果阴世师丢下樊文超和屈突寿独自逃生,后果是什么。
如此一来,阴世师只剩下一个选择,与骁果同生共死。
阴世师下令,攻击,全力攻击,撕开叛军的包围圈,击败叛军,不惜一切代价救援屈突寿,救援樊文超,救出每一个骁果兄弟。
同时阴世师派遣亲信卫士飞赴巨马河战场,向段达求援。阴世师有信心救援樊文超和屈突寿,但没有把握杀出叛军的包围,毕竟撤离的路上有一道涞水河,如果没有接应,被叛军半渡而击之,则损失难以估量。
折冲郎将元礼没有质疑阴世师的命令,虽然突变的战局的确让其大吃一惊,但他对眼前这股叛军不屑一顾。不过就是大意轻敌而已,暂时让叛军占了点便宜,但实力决定一切,以骁果军的强悍实力,只要郑重对待,全力攻击,必能以摧枯拉朽之势撕碎眼前这股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的叛军。
不过出于某种目的,元礼还是提醒了一下阴世师,“如果白发贼把主力放在涞水西岸,其首要目的必定是确保退路的安全。”
此言一出,阴世师暗自心惊。如果白发贼把主力都放在涞水西岸确保退路的安全,那么白发贼就没有与其一决死战的勇气,他就有更大把握救出樊文超和屈突寿,但问题是,巨马河那边的叛军就形同虚设,纯粹是虚张声势,段达挥师进击,必能一鼓而下,然后段达如何决策?是乘机驰援高阳,还是与自己会合后一起南下?如果他为了抢时间,以最快速度驰援高阳,那必然要兵分两路,他带着队伍先走,把自己留在后边跟进,如此形势就不利了,白发贼看到段达匆匆南下而去,必定倾尽全力围杀骁果,而自己这边因为缺少了段达的及时支援,极有可能被叛军活活困死在涞水西岸。
但若想阻止段达乘势南下而去,就必须告诉段达骁果这边已经陷入叛军包围,岌岌可危了,否则轻描淡写,段达判断错误,误会骁果有故意迟滞其南下速度之嫌,那他未必就会全师回援,如此骁果为了“面子”极有可能当真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阴世师迟疑了。骁果是不是陷入了叛军的包围,岌岌可危,必须要段达竭尽全力给予支援?这已经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了,还关系到了阴世师的前途,虽然他和段达是世交,私交非常好,段达肯定不会出卖他,但其他人呢?眼前这个出身虏姓第一豪门的元礼,还有樊文超和屈突寿,会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瞬息之间,阴世师就做出了决断,他宁可不要仕途,也要确保骁果将士的性命。再说段达已经劝他留在涿郡,兄弟一起镇戍边陲,既然如此,倒不如借此机会答应了段达,虽然离开骁果,远离圣主和中枢,他的仕途可能就此到头,但相比全军覆没,一世英名付之流水要强上千万倍。
“急报段留守,就说我骁果陷入叛军包围,危在旦夕,请他不惜代价倾力支援。”阴世师冲着亲信卫士用力一挥手,厉声说道,“请他务必以最快速度赶至涞水河,渡河西击,全力接应我骁果撤出战场。”
亲卫躬身应诺,打马飞驰而去。
元礼神色严峻,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阴世师要倒霉了,即便接下来骁果军势如破竹,把叛军打得狼狈而逃,成功救出樊文超和屈突寿,甚至还能实现战前目标,顺利解救易城之围,攻占五回城,也难以挽救阴世师在骁果军的前途了。骁果军就是圣主的脸面,你让圣主丢了脸,还能继续留在骁果军,留在圣主身边?
骁果军展开了凌厉反击,阴世师身先士卒,骁果将士一往无前,杀声震天,气势如虹。
与此同时,在永阳驿,樊文超已经充分领教了叛军的“厉害”,对方的实力确实比自己差一些,但奈何对方人多,武器锋利,士气更是旺盛,继续打下去自己必败无疑,所以他下令收缩防守,固守待援。
援军就在后面不远处,正与叛军激烈交锋,估计很快就能杀过来会合,因此樊文超和骁果将士都很乐观,一边全力防守,一边耐心等待,奇怪的是叛军的攻势也随之减弱,不知道是损失太大打不动了,还是被骁果的援军牵制了更多兵力。
屈突寿没有收缩防守,而是督军死战,不惜一切代价向前攻击。他认定樊文超已经被叛军包围,认定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都是叛军的阻击队伍,为此他必须突破敌人的包围,与樊文超会合,唯有如此才能救援樊文超,才不至于被叛军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此刻李风云就在永阳驿前线,面对战局变化,他果断决策,命令正面阻击屈突寿的联盟总管夏侯哲,立即让开通道,任由屈突寿与樊文超会?。
又命令正面阻击阴世师的联盟第五军统军南玉堂,且战且退,把阴世师诱进包围圈。
又命令正在整军待命的总管郭方预,立即赶赴涞水河,与先期抵达涞水河的总管郭明会合,不惜代价阻击对岸卫府军渡河攻击。
又命令同在整军待命的总管王薄,统军曹昆,立即率军加入主战场,确保包围圈的“厚度”和“强度”,不给骁果军以一丝一毫的突围机会。
“建昌公(李子雄)那边可有消息?”李风云下达完一系列命令后,转而关心起巨马河战场。
袁安笑着摇摇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过从目前战局来看,阴世师因为孤军深入,已经陷入我们的包围,战局对我们非常有利,而段达还是一如继往地小心谨慎,建昌公想把他诱进包围圈难度太大,所以,某有个建议。”
李风云心领神会,微笑颔首,“善!书告建昌公,时机已到,还是早点接触吧,谈好了还能卖个人情,否则分出了胜负,撕破了脸面,结下了仇怨,再谈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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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雄知道段达生性谨慎,对其渡河之后如何选择颇为期待,结果遂其所愿,段达并没有乘势南下高阳,而是把目标对准了联盟军队,与攻打涞水西岸的阴世师形成了左右夹击之势。只是段达把主力都放在了巨马河的两岸津口,确保自己的退路,却派非主力的乡团宗团武装打“头阵”攻打遒城,这等于明确告诉对手,我就是来牵制你的,有“默契”的话我们就互相对峙,任由涞水那边杀出个胜负。
段达没有攻击欲望,也没有孤军深入的想法,李子雄就难办了,诱敌之计发挥不了作用,很难把段达诱进伏击圈,于是他果断下令,即刻解除对遒城的包围,原围城军队沿着易水北上做出撤守五回城的假象,看看能否把段达诱进城内。只要段达进了城,埋伏在城外山林中的联盟军队就可以冲出来,再度包围遒城,困死段达。
侯莫陈巍和卢君宪带着军队逐渐接近遒城,这时斥候突然发现围城的叛军仓皇而逃,己方不费吹灰之力就解了遒城之围。侯莫陈巍急报段达,请示段达是否立即进城以策安全。段达闻讯,暗叫不妙,派遣亲骑十万火急飞驰前线,传令侯莫陈巍,切切不可进城,以防上当中计。
卢君宪派人与城内联系,了解情况。时间不长,上谷大侠宋金刚与遒县县尉就飞马出城,向卫府军禀报军情。
城内较为稳定,主要是恐惧,气氛紧张,好在叛军并未攻城,也就讹诈了一些钱粮而已,至于叛军的具体情况就问不出来什么名堂了,那个县尉的确一无所知,宋金刚却是不敢泄露分毫。
侯莫陈巍随即派人护送遒县县尉去见段达,卢君宪则找个借口把宋金刚拉到一边私下密谈。
卢君宪张嘴就问,某给你的密信可曾收到?宋金刚很干脆,“直奔主题”,“不负明公所托,某昨夜见到了白发贼。”随即把前后经过及李风云所述和盘托出。因为大战在即,双方军队都封锁了河道,宋金刚即便有心连夜把消息传给卢君宪,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卢君宪很快渡河而来,宋金刚倒是省了不少。
卢君宪听完之后又询问了几个细节,然后就沉默了。
白发贼很坦诚,有合作的诚意,但就目前形势而言,双方并不具备合作的条件,一则联盟军队还没有在燕北站稳脚跟,还不知道能否生存下去,二则齐王还不知能否北上戍边,其三未来中外大势如何发展,南北关系如何走向,东征是否还会继续,南北大战是否爆发,都不确定,尚需等待观望。
不过,一旦圣主和中枢坚持既定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决定把东征进行到底,一旦东征结束后南北关系迅速走向破裂,一旦战争阴云笼罩长城,南北大战一触即发,那么幽燕豪门就没有选择,即便他们反对圣主和中枢的决策也无济于事,毕竟他们对国策的影响力太小,只能被动接受,只能随着国策和形势的变化而迅速及时地拿出相应对策,以最大程度减少自身损失,所以危急时刻,他们只能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致对外,也就是说,唯有到了那个时候,幽燕豪门才会与白发贼合作。
这是未来的事,尚不急迫,当前最急迫的事是,宋子贤要借无遮大会来刺杀圣主。
这是白发贼说的,但他既然说出来了,而且他的背后还有齐王,而齐王的背后又是关陇人,那么这件事的真假就不重要了,假的也是真的,白发贼有无数种手段可以借助齐王和关陇人的力量掀起一场风暴,蓄意挑起关陇人和山东人之间的厮杀,挑起冀北豪门和幽燕豪门之间的厮杀,继而给他立足扎根燕北赢得充足时间。更重要的是,这场“血腥厮杀”必然会波及到游走在长城内外的北疆“黑白”两道,继而直接影响到北疆边陲形势,进一步恶化南北关系,而南北关系的迅速恶化正是白发贼的目的所在,唯有如此他才能推动北疆乃至长城内外局势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卢君宪越想越是胆寒。据他所知圣主和中枢里的主战派对南北关系的走向非常悲观,对南北大战都有一种急迫感,为此他们有意把东征进行到底,以便在南北战争爆发前巩固和加强中土在军事防御上的优势,而要实现这一目标,不但国内政局要稳定,南北关系也要暂时稳定。
目前形势下稳定南北关系的最有效办法就是加强北疆镇戍力量,比如齐王北上戍边,同时遏制和削弱北虏,比如断绝南北走私减少中外贸易,打击“****”枭雄铲除内奸,激化北方豪门之间的矛盾和冲突,让它们自相残杀,以此来削弱中央在南北关系上的“主和”阻力,等等,而所有这些办法若想顺利实施,圣主和中枢不但要一把锋利的“刀”,更需要在北疆营造一个合适的“舞刀”形势和选择一个恰当的“拔刀”契机。
如果白发贼就是这把锋利“刀”,如果白发贼杀进燕北的目的就是要创造一个“舞刀”的合适形势和选择一个“拔刀”的恰当契机,那么这个白发贼就太可怕,也太神秘了,他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叛贼,其背后也绝对不止一个齐王,甚至有可能连齐王都是“棋子”,唯有如此才能解释白发贼为何拥有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惊天手段,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白发贼的谋略,白发贼不过就是一个“棋子”而已。
宋金刚看到卢君宪长时间沉默,脸色阴晴不定,暗自忐忑,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公是否寻机与白发贼见上一面?”
卢君宪下意识地点点头,肯定要见上一面谈一谈,一则亲自打探白发贼的底细,二则具体摸摸白发贼的虚实,其三既然好不容易建立了联系,这个联系就不能断,就要善加维持,一旦未来北疆形势的发展和南北关系的走向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战争,那范阳卢氏和幽燕世家也就没有选择,也就只能与齐王、白发贼联手抗虏,也就只能支持圣主和中枢主战派打赢这场战争。
但旋即卢君宪想到双方激战正酣,胜负未分,走势未定,根本就不是见面的好时机,又连连摇头,“稍安勿躁,静观其变,再等等看看。”
段达也在等,也在看H对涞水那边的战斗非常担心,甚至有不祥之感。他知道阴世师虽然老成持重,但对国内叛乱状况并不了解,对这个白发贼更是缺乏直观认识,难免会轻视,而骁果将士更是自视甚高,非常骄横。当然,人家都是卫府精锐,久经沙场,有骄横的资本,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因为大意轻敌出了意外就麻烦了。从目前战局来看,白发贼很明显把其主力军队都放在了涞水西岸,已经对阴世师和骁果军做了针对性布署,双方正面交锋,鹿死谁手就难说了。
日落西山,黄昏渐至,就在段达焦虑不安之际,阴世师的书信到了。
段达骇然心惊,不祥预感竟然变成了现实,阴世师和六千骁果竟然“马失前蹄”,一头栽在了涞水西岸,陷入了叛军的包围。看来白发贼的实力果然不俗,有做杀人“刀”的资格,只是这把“刀”太锋利,还没等到段达握住它,它已经厉啸砍来,打了段达一个措手不及。
段达毫不犹豫,果断下令,火速后撤,立即撤回对岸,连夜赶赴涞水救援阴世师。
段达没有第一时间报奏圣主和行宫,而是第一时间找到了卢君宪,直言不讳,阴世师和骁果军被白发贼包围在涞水西岸,危在旦夕,“他们缺少粮草武器,坚持不了太久,而某若想救援他们,不论走易水还是走涞水,都有大河为阻,短时间内难以突破叛军的阻击,所以请你帮个忙,给某争取一些宝贵的时间。”
卢君宪心领神会,稍稍考虑了一下,苦笑道,“襄垣公,某当竭尽全力,只是,某也需要时间奔走,未必能帮上明公的忙。”
段达暗自冷笑,但迫于形势只能“低声下气”,好言相求。没办法,时间太紧张了,他根本没把握救出阴世师,而更重要的是,他的对手不仅仅只有白发贼,还有冀北和幽燕豪门,如果这些“地头蛇”乘机落井下石,蓄意设置障碍,决心置阴世师与六千骁果于死地,那么接下来圣主和中枢必然围杀白发贼,齐王北上戍边随即成了泡影,如此北疆镇戍形势不但得不到改善,反而愈发恶化,东征也就无法继续下去,而大漠北虏则可乘机“渔翁得利”,席卷远东,实力突飞猛进。南北战争一旦打响,中土极有可能落于下风,圣主和中枢如果不幸输掉了这场战场,政治军事上再遭致命打击,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夜色渐深,忧心如焚的段达准备渡河撤离了,就在这时负责断后掩护的武牙郎将赵十住突然急报,叛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必须立即停止撤退,以防被叛军半渡而击之,一旦惨遭重创,那就完了,再也无力救援骁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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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子雄所提供的诸多机密中,段达和封德彝证实了一些猜测。
齐王和白发贼之间的确有合作,不过到目前为止齐王还控制不了白发贼,而白发贼却成功利用了齐王,双方之间的信任非常有限;齐王没有参加杨玄感的兵变,但之前齐王的确对兵变阴谋有所耳闻,并且预感到自己可能被卷进这场阴谋,于是为了自救,不得不未雨绸缪,提前做好布署,而这正是其“北上之计”的由来。
这些猜测的证实有利于齐王,可以证明齐王绝对忠诚于圣主,虽然齐王不甘心自己政治上的失败,垂死挣扎,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并没有以损害圣主和国祚的利益来牟取个人私利,相反,他不惜以牺牲自身为代价来维护中土利益,来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这说明齐王还没有被权欲蒙蔽双眼,还没有走上无可救药的邪路,他还在用正确的办法来实现自己对皇统的梦想,即便徒劳无功,却能赢得对手的尊重,能给自己赢得一线生机。
还有一些机密所验证的结果却让段达和封德彝始料不及,不得不重新思考对策。
白发贼的实力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已经是尾大不掉的祸患了,单纯依靠武力手段进行剿杀代价太大,极有可能两败俱伤,得不偿失,所以必须从大局出发,优先考虑两全其美的稳妥之策;白发贼的谋略同样惊人,他对中外大势非常了解,对未来发展趋势也有自己独到见解,他甚至危言耸听地预言南北大战将在两年内爆发,而这正是他向齐王献“北上之计”的原因所在。
齐王北上戍边之策竟然出自白发贼?这怎么可能?但李子雄言之凿凿,以他的身份绝无可能欺骗,再说如此“拔高”白发贼肯定是弊大于利,一旦白发贼成为众矢之的,对齐王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如此,李子雄为何还要透露这个机密?目的何在?
段达认为李子雄是故意而为之,是混淆视听,是有意“掩护”齐王,以减小齐王的“威胁性”,从而麻痹圣主和中枢,帮助齐王北上戍边楸至于白发贼,以他的实力即便成了众矢之的也能生存下去,如此便能化弊为利,既能迫使圣主和中枢做出一定程度的妥协,又能在未来赢得与齐王之间的更好合作。换言之,就是“做大”白发贼,然后挟白发贼之威来胁迫他段达,迫使段达合作,毕竟“合作”远比“默契”要好,更有利于白发贼在燕北的发展壮大。
段达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李子雄的目的,当然会得出这个结论,而封德彝的位置更高,看得更远,想得当然也就更复杂。
封德彝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早在幽燕豪门向他提供机密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有所猜测,当时觉得过于荒诞离奇了,根本没有深入考虑,仅仅是做了一次试探而已,现在再度想起,虽然依旧觉得荒诞离奇,却不能不做深入考虑了,以免做出错误的判断拿出错误的决策。
白发贼“横空出世”,本身就是一个悬疑,而一个反贼不但了解中外大势,还能对未来趋势有准确预测,并且还能根据这个预测做出与之相适应的且能从中大获其利的决策,这就不可思议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他是天上下凡的神仙,但他不是神仙,所以只剩下一个可能,他的背后有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而符合条件的这个大人物只能是中枢核心决策层中的成员。
当前中枢核心层中,熟悉了解中外大势且谋略惊艳绝伦者,唯有裴世矩。
如果白发贼的背后是裴世矩,白发贼是裴世矩手上的一颗棋子,那么他能拿出“北上之计”也就理所当然,只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白发贼的背后当真是裴世矩,那白发贼突然从边陲回到国内,从一个大漠马贼摇身一变为齐鲁反贼,这又作何解释?
裴世矩绝无可能在东征之前,派人去国内举起反叛大旗,这一点毋庸置疑;其次,裴世矩也绝无可能知道杨玄感会在第二次东征的关键时刻举兵谋反,否则国内外形势也不可能发展到如此恶劣之地步,这也是确信无疑的。
封德彝有一种强烈预感,预感自己之前的猜测是对的。
白发贼、李百药、齐王和河北豪门之间之所以能够走到一起,能够默契合作,能够拿出“北上之计”并联手实施,其中必然有一个被他们所接受和认同的“秘密”。虽然齐王的目标和河北豪门的目标都是政治上的“东山再起”,有共同利益诉求,有合作的基础,但齐王的背后是关陇人,这直接决定了双方之间不可能有信任,不可能有真正的合作,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走到了一起?是因为白发贼吗?当然不是,但如果白发贼的背后是裴世矩,或者他们双方都认定白发贼的背后是裴世矩,那么这个疑问就有了答案。
联想到裴世矩之前在给自己的回信中,只字不提白发贼,好像自己根本没有做出试探一样,当时自己就已经有所肯定,现在深想起来,裴世矩的沉默,是不是应该有更深入的理解?或者,代表着某种暗示?
“明公,即便李子雄有所夸大,但从目前战局来分析,白发贼既然能兵分三路同时祸乱太行两麓,足见其实力不容小觑。”段达眉头深皱,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是把双刃刀,既能杀人,亦会伤己,若失去控制,必然祸及北疆,甚至提前引发南北大战。”
封德彝摇摇手,不以为然,“你见到的是李子雄,而不是白发贼,这其中所蕴含的深意你应该好好思量。”
段达稍事沉吟,摇摇头,“白发贼帐下的贼帅全部出自大河南北,仅凭这一点,李子雄短期内就无法掌控这股叛军,再说李子雄的帐下也是不是铁板一块,周仲、来渊、虞柔等江左人即便面临生死之危,恐怕也不会对李子雄言听计从。”
封德彝微微一笑,“你与之合作的对象是李子雄,而不是白发贼,这难道不好理解?”
段达若有所思,随即恍然。既然合作对象是李子雄,那白发贼就是敌人,接下来的围剿中,当然盯着白发贼穷追打。白发贼被打得焦头烂额,伤痕累累,损失惨重,其实力就会下降,其帐下贼帅就会离心离德甚至背弃而去,这实际上就是帮助李子雄控制这支叛军。等到李子雄完全控制了这支叛军,双方之间的合作也就顺畅了,时机到了圣主一道诏令也就招安了,如此既能借刀杀人,又能渔翁得利,何乐而不为?
“明公,此事宜早不宜迟,最好还是急奏圣主,免得横生波折再出意外。”
段达主动提出建议。他现在是地方长官,距离中枢较远,这种机密、敏感且牵扯甚广的大事,由他独自上奏十有八九要出意外,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颠倒黑白大肆弹劾,他就麻烦了,所以还是借助封德彝的权势,走个便捷的“后门”最为安全。
之前段达过度轻视了白发贼,所拟借刀杀人计的基础,仅仅是建立在与白发贼一定程度的默契上,也就是说,白发贼就是他手上的刀,他主动,他掌控,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毁了。哪料一转眼,他被动了,他被白发贼抓住了“要害”,原因就是白发贼的实力比他强,这样发展下去,谁是“刀”?这把刀杀的又是谁?
段达自信满满地在圣主面前夸下了海口,现在眼看兑现不了了,着急了,好在封德彝及时到达,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完全可以借助李子雄的出现,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封德彝,把难题交给圣主和中枢去处理,然后他就变成了单纯的“执行者”,如此一来他肩膀上的担子就轻了,虽然执行的依然是借刀杀人计,但掌控这把“刀”的却是圣主和中枢,将来结果好,他有一份功劳,反之,他也没有太大的罪责。
对于段达的这点小心思,封德彝一目了然,不过他无心计较,也能理解,毕竟此事不但牵扯到齐王和皇统之争,还涉及到了李子雄这位功勋元老,涉及到了韩世谔、周仲、杨恭道等几十位身份显赫隶属不同政治集团的贵族官僚,再加上白发贼的实力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所有这些因素交织到一起直接影响到了未来中外大势的走向,因此段达的借刀杀人计虽然依旧可以实施,但实施的基础已经变了,内容也随之扩大,所产生的结果也完全不一样,此计非彼计了,段达也的确没有能力去独自实施这一计策了,接下来应该由圣主和中枢去下一盘更大的棋了。
封德彝微微颔首,同意段达的建议,不过他对白发贼愈发好奇,想进一步求证自己的猜测,想知道裴世矩为何对自己的试探沉默不语?裴世矩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
“你刚才说,你曾请卢君宪打探叛军的虚实,可有结果?”
段达看了封德彝一眼,摇摇头,然后语含双关地问道,“明公是否召见一下,亲自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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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七,下午,段达接到阴世师的书信,得知涞水西岸的战局已经逆转,骁果军已经转危为安,而且阴世师已经领会到自己的意图,正率军急速撤离涞水西岸,赶赴巨马河与自己会合,于是一直紧悬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心有余悸之余,段达忍不住对未来局势的走向十分担心,李子雄和白发贼联手,北疆来了两头猛虎,自己要面对两把锋利的尖刀,再想牢牢掌控幽燕大局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黄昏时分,卢君宪渡河而来,匆匆拜见段达。卢君宪忐忑不安,误会段达找他是因为涞水西岸的战局发生了变化,如果骁果惨遭重创,段达和白发贼就结下死仇,这种情形下即便卢君宪联系上白发贼也毫无意义,更不要说现在宋金刚还没有给他回复,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来敷衍糊弄了。
果然段达见到卢君宪开口就问,托付的事可有进展?卢君宪连连摇头,愁眉苦脸地说事情很棘手,很难办,自己需要时间,接着他试探问道,“明公,涞水西岸那边可有消息?”
段达抚须微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个人情某记下了,日后必当厚报。”
卢君宪的愁容顿时凝滞,惊疑不定,什么意思?骁果败了,段达因怒生恨,把仇怨记到了自己头上,要报复自己?或者,宋金刚找到了白发贼,而白发贼也给了范阳卢氏的面子,任由阴世师突围而走?只是,范阳卢氏的面子有这么大?双方还没有开始合作,白发贼就愿意白白奉送人情?
卢君宪呵呵干笑,佯装糊涂,信口胡诌道,“襄垣公有命,某当义无反顾,何来人情之说?襄垣公言重了。”
段达摇摇手,笑道,“赵公(阴世师)来书,说今晨叛军突然撤围而去,骁果不但转危为安,还顺势解了易城之围,就此逆转了战局。”
卢君宪一听,阴郁尽去,喜上心头,急忙躬身道贺,但旋即意识到不对了,段达这个老狐狸竟然过河拆桥,要挖“坑”埋人,岂有此理,这也忒无耻了吧?
段达把卢君宪脸上的表情楸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禁暗自冷笑,如此天赐良机岂肯错过?我正愁着抓不到你的把柄,这下正好,凭空掉下来一个,只要我不说,李子雄不说,真相谁能知道?既然你无法知道真相,或者即便有所猜测,可惜苦无证据,那就只能哑巴吃黄连,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考虑到叛军重兵阻御于巨马河一线,某若继续分兵攻击则必然耽误南下时间,所以某已命令赵公,火速撤离涞水西岸,赶来巨马河与某会合,集中兵力渡河攻击,力求一战而定,一举突破叛军的阻击,以最快速度南下驰援高阳。”
段达说到这里,笑得更“和善”了,“某知道这对你不利,可能会让你失信于对方。对方的目的就是要拖延我们南下的时间,因此无意付出惨重代价,更不愿与我们决一死战,所以给你一个顺水人情也在情理之中,但如今某要集中兵力突破巨马河,这必然会让你落下一个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罪名。”
卢君宪面无表情,目露冷色。段达无耻,妄图利用这件事抓住自己的把柄,捏住范阳卢氏的“咽喉”,痴心妄想,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而在于以段达为代表的关陇籍的北疆军政官员,如果在未来形势十分恶劣,北疆各方势力应该联手合作的情况下,依旧抓住一切机会遏制和打击山东人,那结果就不容乐观了。
“襄垣公,某实在愚钝,十分不解,你所谓的‘对方’指的是谁?为何会对某不利?某为何会落下一个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罪名?”卢君宪干脆装糊涂到底,一推了之,我一无所知,你能奈我何?
段达笑了,“若想知道答案,便去问问景公(封德彝)。景公奉旨南下高阳,途经巨马河,暂做停留,你可去拜访一下。”
卢君宪听说封德彝到了,喜出望外,当即告辞段达,匆匆赶去拜见。
河间封氏与范阳卢氏一向亲近,封德彝的母亲就是出自范阳卢氏,是北朝著名诗人卢思道的妹妹,而卢君宪虽然不是出自卢思道一脉,但也是范阳卢氏的主要房系子孙,在今日范阳卢氏里也是一位有份量的人物,所以卢君宪不但与封德彝相识,两人之间还颇为熟悉。
见面稍事寒暄之后,不待封德彝询问,卢君宪就主动告之了一个惊天机密。
“景公,白发贼说,唐县的宋子贤正在阴谋利用无遮大会行刺圣主。”
此言一出,以封德彝“政治不倒翁”之强大心理,亦是闻之色变,惊骇欲绝,窒息难当,汗毛倒竖,冷汗“唰”的就出来了。
圣驾如果在冀北受惊,圣主如果在博陵遇刺,结果可想而知,首当其冲的就是博陵崔氏、中山刘氏等一大批冀北豪门世家,圣主、中枢和冀北豪门世家必然走向决裂,双方根本没有回旋余地,只能大打出手,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而这种伤害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尤其严重,不可挽救,因为冀北的豪门世家不但是河北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也是山东贵族集团的主要力量,同时也是目前圣主所要积极拉拢的重要政治力量,因为它不仅会影响到整个北方大局,影响到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的走向,还直接影响到了东征能否继续下去,影响到了中土能否赢得未来的南北战争,影响到了圣主能否在未能政局中继续维持自己的威权和执政地位,所以双方如果决裂,圣主失去的不仅仅是冀北豪门世家的支持,还将与山东贵族集团渐行渐远,圣主将迎来自其主政以来政治军事上的空前危机。
如此一来国内外大势就对圣主和改革派非常不利了。先是杨玄感兵变导致河洛贵族集团遭到重创,圣主与以西京为首的关陇贵族集团公开走向了对立和决裂;事隔两个月后,如果再有宋子贤的行刺,冀北贵族集团再遭遇重创,圣主与山东贵族集团也公开走向对立和决裂,那么在东征连续失利、国内叛乱迭起、西疆危机爆发、南北关系持续恶化等一系列危机的打击下,圣主和以江左人为主的改革派就难以支撑了,圣主和中枢在中外危机的前后夹击下,在关陇人和山东人的前后夹击下,必然腹背受敌,四面楚歌,最后就算力挽狂澜勉强支撑下来了,也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接下来怎么办?接下来如果南北战争爆发,十几万乃至数十万控弦纵马越过长城,南下入侵,中土拿什么抵抗?退一步说,就算圣主和中枢还有一战之力,还能舍身赴死,但能否打赢这场战争?如果打败了,政治军事上一败涂地,面对国内外敌人的疯狂反扑,圣主和改革派是否还能坚持下去?国祚是否还能坚守?统一大业还能维持?
此事后果太严重,封德彝不敢想下去了。他有一个直觉,这个消息是真的,白发贼不是胡说八道,而白发贼如何得知这个秘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之所以选择在此刻说出来,不是要蓄意挑起冀北豪门和幽燕豪门的厮杀,而是要拯救冀北豪门和幽燕豪门,拯救圣主和中枢,以此功劳来换取冀北豪门和幽燕对他的支持,来换取圣主和中枢对齐王北上戍边的支持。
白发贼的手段太可怕了,正因为如此,封德彝已经肯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白发贼就是那个引发“榆林风暴”的“罪魁祸首”,而之前的那些疑问也有了答案,裴世矩实际上早已失去了对他的控制,所以他才离奇失踪了很多年,然后突然从大漠回到了中土,又从马贼摇身变为反贼,现在又拉着齐王一起奔赴北疆边陲,其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报仇,先利用南北大战诛杀北虏,再利用齐王称霸来引发内战。
好疯狂的一个人,而更可怕的是,他还继承了他父亲那非凡的谋略,或许这正是连李子雄那等功勋元老都愿意与之合作、与之一起疯狂的原因所在。只是,如今他实力不俗,在诸多关键“要害”上又抢占了优势,如果不加以阻止,任由他“祸害”下去,后果难料啊。
卢君宪知道封德彝肯定会被这个惊天秘密所惊倒,所以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巴,等待封德彝“消化吸收”。看到封德彝的脸色渐渐缓和,卢君宪随即张嘴就要继续说下去。封德彝眼明手快,毫不犹豫地举手阻止,“你见到白发贼了?这个消息是他亲口说的,是你亲耳听到的?是否还有其他人知道?你是否告诉了其他人?”
卢君宪急忙摇手,“事关重大,某没有告诉任何人。”
接着他把自己委托上谷大侠宋金刚秘密拜见白发贼一事详细道出。卢君宪本意是想在双方之间建立联系,寻找合作契机,而白发贼给予了积极回应,白发贼说他进入北疆的目的就是为了南北大战,白发贼认定南北大战必将在两年内爆发,为此他需要幽燕豪门的合作。而就目前南北关系而言,这个合作对幽燕豪门弊大于利,幽燕豪门不能接受,于是白发贼非常狠辣,抬手就给幽燕豪门挖了一个大“坑”,而这个“坑”便是唐县豪雄宋子贤阴谋利用无遮大会行刺圣主。
“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不重要。”卢君宪最后说道,“重要的是白发贼既然说出来了,那么迟早会传到圣主和中枢的耳中,所以我范阳卢氏没有选择,只能以最快速度报奏圣主和中枢,虽然明知道这是白发贼的离间计,是要挑起幽燕和冀北之间的厮杀,是给他在燕北立足发展赢得充足时间,但没办法,我们无计可施,只能忍气吞声跳进坑里。”
封德彝稍稍松了口气,还好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虽然处理危机的时间非常紧张,但事关重大,只要圣主、中枢和冀北、幽燕豪门互相信任,默契配合,还是能够妥善处理危机,把此事的危害降到最低程度。
“这个消息是真的。”封德彝神情严肃,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立功了,日后若你重返仕途,切莫忘了人家的人情。”
卢君宪目瞪口呆,“真的?你如何知道?”
“你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这件事一旦变成事实就是一个大危机,一个影响甚大且后果非常严重的大危机。”封德彝摇摇头,叹了口气,“既然连你都轻视了此事,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就更不要说其他人了,所以某些粗鄙愚蠢之徒,在受到某些居心叵测者的蛊惑后,一不小心便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卢君宪吃惊了,某低估了?轻视了?行刺圣主的确是大事,但也不至于惊天动地吧?难道宋子贤当真有把握刺死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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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上午,武贲郎将阴世师率骁果军赶到巨马河战场,双方遂以遒城为中心,重兵对峙,暂时形成了僵持状态。
涿郡留守段达传令骁果,修整一天,养精蓄锐,明日发动攻击,务必击败叛军,迅速稳定上谷局势,确保幽州不受叛军侵袭。
当日,段达、阴世师与封德彝反复商量,遂由段达拟写奏章,详述上谷贼势之猖獗。经数日激战,已基本肯定叛军拥有相当实力,且已对幽燕和冀北形成了威胁,这导致涿郡援军不得不滞留于巨马河一线全力剿贼,以防叛贼乘着涿郡援军南下高阳之际北上攻打幽州,威胁到圣主和行宫的安全。
奏章中“轻描淡写”地提到了李子雄,还有杨恭道、韩世谔、周仲、来渊、裴爽、虞柔等豪门贵胄。这才是报奏的重点所在,但因为牵扯太大,涉及到宗室皇族和数位中枢核心大臣,根本就无法确定圣主和中枢的态度,封德彝和段达只能避重就轻、不着痕迹地先行试探,以免“刺激”过头适得其反。
这份奏章必须以最快速度呈递圣主,为此封德彝慎重考虑后,还是走了裴世矩的“后门”,毕竟李子雄和杨恭道等贵胄现在都在白发贼帐下,优先把消息传递给裴世矩,可以让裴世矩对白发贼这股反叛力量及他们北上之目的,还有他们对未来整个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可能产生的巨大影响,有个全面认识,不至于因为轻视而疏忽,因为大意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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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午时,齐王率军赶至河间郡首府河间城。
河间城位于滹沱河东岸,距离西岸的高阳还有百余里路程。齐王下令扎营于滹沱河岸边,一边做出渡河之势,一边请求河间郡府给予粮草补充,同时派出大量斥候渡河西进,打探高阳的消息。
河间郡府能够提供的消息并不多,主要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叛军仿若“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就把高阳”淹没”了,河间郡府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等到他们意识到问题严重时,叛军已在滹沱河西岸陈兵以待,?锋直指河间城,自顾不暇了。
河间郡府本来就因为永济渠这条黄金水道而饱受渤海贼、平原贼和清河贼的频繁侵掠,所以官府把有限兵力都投在永济渠一线,此刻即便有心救援高阳,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永济渠刚刚恢复了畅通,河北诸贼尤其渤海贼格谦、高开道就在永济渠一线虎视眈眈,如果把护卫渠道的兵力调去救援高阳,永济渠必遭贼军的劫掠,一旦渠道中断,则后果不堪设想。河间郡府明智地选择了保护永济渠,确保渠道畅通无阻,同时坚守滹沱河,阻御叛军的攻击,名义上是消极防守,实际上就是冷眼旁观,静观其变。高阳宫是圣主的脸面,高阳宫若被叛军攻陷,就等于打圣主的脸,所以河间郡府有足够理由认定,涿郡留守段达一定会急速驰援。
结果大出他们的意外,一天又一天,望眼欲穿,十几天过去了,叛军把高阳及其周边的城镇都扫荡一空了,把粮食、牲畜和青壮劳力都掳掠干净了,竟然都没有看到涿郡援军的影子,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而打探回来的消息更是令人吃惊,叛军规模很大,竟然还有一部分在上谷烧杀掳掠,并在巨马河一线成功阻挡了涿郡援军。
河间郡府诧异了,河北贼都集中在永济渠一线和大河南北两岸活动,什么时候跑到冀北去了?难道冀北和幽燕也有叛贼聚众造反了?如果冀北和幽燕也有了叛贼,那河间郡的麻烦就大了,未来必将陷入叛军的前后夹击之中,腹背受敌,永无宁日了。
就在此刻,传来消息,齐王北上剿贼了。这不能不给人以丰富联想,之前杨玄感叛乱,齐王急吼吼驰援东都平叛,现在冀北叛贼蜂拥而起,齐王又匆匆北上剿贼,哪里混乱哪里就有他,齐王到处抢功劳,目的性太明显了,不知道“底细”的人还以为他要入住东宫做储君了,知道“底细”的人却知道他“垂死挣扎”,这时候更要离他远一点以保安全。
于是河间郡的太守及主要僚属当即渤海贼劫掠永济渠为借口,“倾巢而出”,都跑了,就剩下河间县令留守城池。
一个河间县令能给齐王提供什么讯息?
齐王对地方官府的“怠慢”怒不可遏,好在李风云离开高阳之前,已经嘱托郝孝德密切关注河间城,只要齐王大军一到,即刻派人联系,所以齐王这边刚刚扎营,郝孝德那边的秘使就到了,直接找到了李百药,详细告之高阳军情和上谷战局,解了齐王的燃眉之急,否则他两眼一抹黑,都不知道何从下手。
高阳宫并未失陷,宫监许华依旧在坚守,这让暗自忐忑的齐王松了一口气,他就怕李风云的手下无法无天一把火烧了高阳宫,那当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欲哭无泪了。另外李风云亲自赶赴上谷战场指挥作战,联盟军队于八月初六在巨马河一线和涞水西岸与涿郡援军展开了激战,并占据了明显优势,这也是一个好消息,预期目的基本实现。
“大王,白发有建议,若我们能以最快速度进入上谷战场,则形势对大王更为有利。”韦福嗣看到齐王还在犹豫不决,果断进言道,“白发已经在巨马河、涞水河一带拖住了段达,对幽州已经构成了威胁,甚至直接威胁到了圣主和行宫的安全,而建昌公(李子雄)已经率军进入燕北,涿郡已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段达进退维谷,这种情形下他绝无可能跑来高阳,与大王争功。”
齐王微微摇手,忧心忡忡地说道,“白发闹出的动静太大,结果可能适得其反。叛军实力如此强悍,虽然的确给了孤一个推卸责任的借口,但白发却因此成为众矢之的,必遭围剿,而孤也因此受累,圣主为防患于未然,必然阻止孤北上戍边,以免坐大北疆,养虎为患。”
韦福嗣想了一下,劝谏道,“大王,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只有迎难而上。”
李百药也适时进言,“大王,如果圣主要围剿白发,大王大可乘机进入北疆,形成戍边之事实,以逆转当前被之局面,而大王一旦抢到了主动,便能倒逼圣主,以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来胁迫中枢,迫使他们不得不接受事实,同意大王坐镇北疆镇戍边陲。”
此言一出,韦福嗣即刻附合,李善衡也是大为赞同。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你不要我北上,我就自己杀进北疆,既成事实,到那时假若父子反目,君臣撕破脸,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就是北虏了,这恐怕是圣主和中枢绝对不愿看到的局面。既然如此,圣主和中枢也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利用齐王的力量来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力量,等到南北大战结束了,击败北虏了,南北关系稳定下来,再腾出手来解决齐王这个隐患,而齐王却因此赢得了据北疆而称霸的时间。
时间太重要了,当初李风云在阐述北上大计时,最担心的就是时间不够。如果他的预测是对的,南北大战将在两年内爆发,那齐王就必须抢时间,今年就必须进入北疆,而目前是最好时机,乘着当前圣主和中枢焦头烂额、顾此失彼,乘着李风云和联盟军队势如破竹呼啸北上,顺势跟进,一蹴而就。
齐王没有退路,只有迎难而上,最坏的局面也就是擅自北上,好在擅自北上的路已经被李风云打开了,他只要下定决心就行。
齐王不再踟蹰不前,时间也的确不允许,机会稍纵即逝,犹豫不起,所以毅然下令,大军急速渡河,今夜必须赶到高阳,子夜前必须击败叛贼,解高阳之危。
因为郝孝德已经承诺,只要齐王渡河,他就撤离,当然也会留下一些人马配合齐王进行一番“激战”,所以这个功劳是板上钉钉,囊中之物,为此齐王就在滹沱河边拟写了报捷奏章,飞报行宫。
韦福嗣、李善衡和李百药私下商量了一下,随即在给李风云的密信中提出建议,如果条件许可,可向幽州做出攻击,以直接威胁圣主和行宫,继而把齐王逼上绝路,迫使他下定决心,不得不抓住眼前这个难得机会,迅速进入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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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临朔宫。
圣主的心情很阴郁,虽然昨天他接到了齐王的奏章,报捷杨玄感已于初二败死于潼关之下,叛变军队亦全军覆没,历时两个月的东都风暴已结束,这本应该是高兴的事,但让他愤怒的是,如此喜讯,东都的报捷奏章在哪?显然东都的报捷奏章在水陆两条驿站系统上都遭到了“堵截”,而“堵截”者正是齐王。
齐王太嚣张了,如果圣主没有诏令他北上救援高阳,做出某种积极暗示,他是不是就要持续断绝东都与行宫之间的联系?岂有此理!
圣主对齐王的态度有些动摇,但今天上午燕北传来坏消息,内部有白发贼的叛军在桑干水两岸“高歌猛进”,外部有突厥人的几个部落在长城外有所异动,燕北局势正在急转直下,急需支援,而下午封德彝、段达又有急奏,上谷贼势非常猖獗,双方连日交战,战事激烈,援军受阻于巨马河一线,寸步难进。
突然间,圣主发现,齐王竟然成了“香饽饽”,目前就他这支军队可以调动,所以不论是高阳、上谷还是燕北,现在都急需他的支援。
只是,被人胁迫的滋味太难受,即便这个人是他的儿子,圣主也不可接受,怒火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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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矩极力劝谏圣主,但他的心情同样很恶劣。
?裴世矩对封德彝通过他的“后门”向圣主呈递奏章的做法十分不满,虽然封德彝的确有把重要讯息第一时间告之他的意思,但告之机密的办法有很多种,而封德彝所采取的这种办法最不可取,有利用裴世矩的意思,没有为裴世矩考虑太多,一旦裴世矩处理不善,极有可能为裴世矩带来祸患,换句话说,封德彝用心险恶,试图用这种办法逼迫裴世矩不得不在东征决策上做出妥协,不得不从坚决反对继续东征到有条件地支持圣主把东征进行到底。
之所以造成这种结果,原因就在于封德彝不但向裴世矩详述了上谷战局的变化和突发的博陵危机,而且还做出了白发贼可能就是当年榆林风暴那个关键人物的强烈暗示,明确且不加掩饰的再一次试探裴世矩对白发贼其人的态度,这就是得寸进尺了。
另外封德彝还在奏章中提到了叛贼李子雄,并言及杨恭道、韩世谔、周仲、虞柔、裴爽等参加杨玄感兵变的一干贵胄叛逆可能都藏身于白发贼帐下。
这个性质就严重了,牵扯面太大。如此大事,裴世矩公然“绕过”中枢直接奏报圣主,公开违背规则,中枢大臣们必然愤懑不平,而更严重的是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大理卿郑善果等涉事大臣虽然表面上只能保持沉默,但内心中必然极度怨恨裴世矩,误会裴世矩蓄意隐瞒,故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正好双方在中枢中政治立场迥异,本来就有矛盾和冲突,于是裴世矩百嘴莫辩,这个落井下石打击对手的罪名算是背下了。
裴世矩不能成为众矢之的,不能得罪一大帮中枢大臣,毕竟此次西行使命重大,非常需要中枢的支持和配合,而就整个中外大势来说,目前中土处于危难时刻,国防和外交大战略都急需调整和修正,裴世矩做为主掌外交战略的中枢重臣,若想完成这一重任,同样离不开中枢的支持和配合,所以裴世矩被迫无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主动向对手做出妥协和让步,以赢得对手的谅解,维持中枢内部的团结。但如此一来裴世矩等于背叛了同一阵营的“盟友”,无奈之下,裴世矩只能承认自己老眼昏花,一不小心中了对手的奸计,掉进了封德彝挖好的陷阱里,以此来求得盟友的谅解。
突然在政治上陷入这种进退维谷的窘境,裴世矩心情之恶劣可想而知,好在他和封德彝不是一般的政治盟友,两人之间的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所以裴世矩还是相信封德彝,认定封德彝不是故意“挖坑”陷害自己,而是用这种手段提醒自己,必须正确认识到当前所面临的困境,为顺利完成西行的使命和把外交战略及时调整到位,必须向对手做出必要的妥协。
裴世矩的妥协是圣主所需要的,圣主需要裴世矩支持他把东征进行下去,所以此刻裴世矩的主动让步,正好“讨好”了圣主。
中枢里的主战派也需要裴世矩的妥协,裴世矩是主掌外交事务,是中枢持“主和”立场的重要人物,是一面“大旗”,“大旗”倒戈了,“主战”之声也就能摧枯拉朽般席卷中枢了。
另外随着杨玄感迅速败亡,东都危机结束,政治清算即将开始,两京政治斗争风暴呼啸而至,此刻中枢里的保守力量急需缓和与改革派之间的激烈矛盾,以最大程度地维护西京利益。纳言苏威做为中枢保守派的“领袖”,理所当然需要一个缓和矛盾的契机,正好纳言苏威在未来决策上也是持“主和”立场,因此裴世矩的妥协,恰好就给了苏威这样一个契机,我可以放弃“主和”支持你继续东征,不过前提是你必须把政治清算控制在一个恰当范围内,不要损害到西京的政治利益。
裴世矩名义上是劝谏,实际上就是向圣主表达他对目前国内形势的乐观态度,而东征若想继续下去,尚需外部形势的配合,外部形势如何走向则取决于东、西两部突厥与中土的关系。裴世矩有信心巩固和加深与西突厥之间的结盟,迅速扭转和稳定西土局势,而东。突厥这边因为北疆镇戍力量严重不足,仅靠外交手段事实上难以改善南北关系,即便中土妥协让步也不会有太大成果,当务之急是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力量,唯有如此才能缓和紧张的南北关系,给继续东征创造良好的外部条件。
圣主一听心情大好。在中枢核心决策层,继续东征的最大阻力就来自苏威和裴世矩。苏威好办,杨玄感败亡,东都危机结束,圣主和中枢就能以政治清算来胁迫西京做出妥协,苏威最终只能放弃“主和”。这样最后就剩下裴世矩了,虽然裴世矩西行需要时间,或许来年春天都未必能返回东都,但做为在外交事务上最具权威的中枢重臣,他的支持至关重要,这不仅意味着他对未来形势的看法乐观了,可以影响到一大片中枢大臣,而且他还有了把东征进行到底的动力,而这个动力足以保证裴世矩不会在西行一事上“消极怠工”或者以西土危局来要挟中枢放弃东征,相反,他会积极完成西行使命以确保东征的成功。
深夜,圣主急召中枢重臣,再议北疆局势,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数,就是商议东征的决策。
初四日圣主曾召集中枢重臣们讨论过北疆局势,为巩固和加强镇戍力量,做出了在适当时间进行人事调整的决策。何谓适当时间?“主战”和“主和”派争执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圣主非常不满,诏令内史舍人封德彝火速南下高阳,明确向中枢核心层表达了自己的意愿,虽然这一意愿十分不确定,但最起码说明圣主心情焦灼,迫切希望北疆镇戍危机能够在最短时间内得以缓解甚至是解决。
今日再议,形势大不一样。杨玄感败亡东都危机结束后,发动第三次东征的国内条件基本具备,未来几个月国内爆发较大的天灾人祸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主要就是政治上清算叛逆,军事上戡乱剿贼,一方面沉重打击保守势力,稳固圣主和改革派的执政地位,确保对朝政的绝对控制,一方面平定大河南北和江南的叛乱,保证田地有收成,保障大运河畅通无阻。这样一来,能否继续东征,就取决于外部条件了,而外部条件中,裴世矩已经独自承担了稳定西土的重任,如此就剩下北疆镇戍,只要北疆局势稳定,长城镇戍固若磐石,则第三次东征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中枢核心重臣们的立场和态度也发生了变化,首先就是裴世矩的立场发生了变化。
考虑到西土之行的使命如果完成,西突厥和中土必然联手把东。突厥人赶出西域,三大强悍势力随即对峙于大金山(阿尔泰山)。大漠牙帐陷入被动,为阻御西突厥人越过大金山,他们要全力以赴,为此必然有所选择,必然要向中土妥协,必然会减少投入到远东的力量,这显然有利于中土进行第三次东征。
但同时,大漠北虏会加强碛南方向的防守,于阴山一线囤积重兵,确保自己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如此北疆镇戍的压力就大了,更严重的是,东西两部突厥毕竟同根同源,而西突厥人为了集中力量与波斯人作战,必定会竭力挑起东。突厥与中土的战争,所以未来数年内已经不是有没有南北大战,而是南北大战何时爆发。
从目前中外大势来说,为确保中土赢得南北大战的胜利,首先就要想方设法延缓南北大战的爆发,给中土恢复国力赢得更多时间,而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首要之务就是加强北疆镇戍力量,打铁需要自身硬,自身实力不够当然对抗不了强敌,其次就是有发动第三次东征的必要,把东征进行到底,而东征的最后胜利可以让中土征服远东诸虏,占据远东之利,继而在南北对抗中赢得更多优势。
裴世矩的立场“松动”,直接影响到了苏威,而苏威迫于即将开始的政治清算对西京所形成的重压,他也只能接受事实,借着裴世矩所“给予”的契机,适时改变态度。
这两大“阻力”一去,中枢核心决策层的气氛顿时为之改观。
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因为自家儿子的问题陷入个人危机,此刻也果断明确了态度,之前他们虽然支持圣主,但在继续东征一事上持慎重态度,毕竟条件不具备,政治上不能冲动,盲目支持圣主最终只能害了圣主,然而此刻他们义无反顾了,坚决支持东征,态度非常明确。
中枢核心决策层在是否继续东征的意见上渐趋一致,这种情况下急需解决的就是北疆镇戍危机了。
临时代理兵部事务的右候卫大将军赵才针对北疆镇戍危机提出了两个对策,其一,增加镇戍兵力,其二,剿杀贼寇,其中迫在眉睫需要剿杀的贼寇就是白发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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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矩从封德彝的密信中再次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虽然他不相信,持严重的怀疑态度,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封德彝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个人当真没有死,并且开始疯的报复,那事情就复杂了,他必须未雨绸缪,必须想办法予以挽救。这个挽救可不仅仅是挽救他自己的政治生命,挽救他的政治抱负,还要挽救中土的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确保国祚稳定和中土的统一大业。
而这正是他宁愿违背原则,也要提出招抚建议的原因所在。
裴世矩的话隐含深意,圣主和中枢重臣们不能因为他的提议违背了原则就选择性忽略,就置之不理。
或许,裴世矩的确有办法招抚白发贼,决定白发贼的命运,但前提是必须赢得圣主和中枢的同意。然而,圣主和中枢不会同意招抚,一则中央对白发贼的妥协只会打击中央自身威权,助长国内叛乱者的嚣张气焰,无助于解决当前国内的叛乱危机;二则白发贼一旦受抚,所辖军队合法化,又甘为齐王所用,齐王的实力必然暴涨,极有可能据北疆而对抗东都,挟南北关系而胁迫中央,不利于国内稳定;其三白发贼的背后有“黑手”,白发贼是“黑手”为达到某个目的而蓄意制造出来的“工具”,只要“黑手”的目的没有实现,白发贼就不会受抚,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工具”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而中央即便决定招抚,招抚的条件也十分苛刻,以免养虎为患。所以裴世矩的招抚之计看上去很“诱人”,实际上没有实施可能,裴世矩似乎是一厢情愿,可能是老糊涂了,也有可能是急病乱投医,当然,从他个人角度来说,为解决已经爆发的和应对即将到来的重重危机,行此下策也是情有可原。
但是,裴世矩是什么人物?他会与圣主和中枢对着干?他会大放厥词?会无的放矢?
圣主和中枢重臣们不得不用心思考。
裴世矩此趟西行使命重大,为确保使命的完成,就必须确保北疆形势稳定,必须遏制南北关系进一步恶化,而就目前北疆局势而言,首要之务就是剿杀白发贼,铲除白发贼对北疆安全的威胁,但卫府军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用来剿杀白发贼,如果拖到冬天来临大雪封山尚未解决问题,则事态就失控了,北疆安全就岌岌可危了,圣主和中枢也就陷入了更大的被动,如此后果必然直接影响到南北关系的走向,而南北关系的好坏又直接决定了裴世矩能否完成此趟西行的使命。
卫府军能否在未来三个月内剿灭白发贼?对此军方的态度较为悲观,中枢“大佬们”也认为可能性微乎其微,不是因为白发贼实力较大,并且占据了有利地形,也不是因为北疆镇戍兵力不足,导致围剿军队数量有限,而是因为“扯后腿”的太多,掣肘力量太强,其中最大一股掣肘力量就是齐王,齐王和白发贼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齐王就是白发贼的“保护伞”,你让卫府军如何剿贼?还有一股掣肘力量就是冀北和幽燕豪门,白发贼之所以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进燕北,就是因为有冀北豪门的暗中帮助,白发贼背后的“黑手”可以肯定就是冀北豪门,而冀北豪门与幽燕豪门利益联系太密切,如果冀北豪门“力挺”白发贼,幽燕豪门必然默契配合,“过江龙”和“地头蛇”抱成了一团,你让卫府军如何剿贼?
卫府军也不是一条心,涿郡留守段达就有意利用白发贼行“借刀杀人计”,乘机断绝南北走私,并挑起白发贼和塞外北虏之间的厮杀,以图“渔翁得利”,所以他的剿贼意愿并不强烈。而代北镇戍军和太原诸鹰扬也存在兵力不足的问题,再说白发贼祸乱的是冀北和燕北,又不是代北和太原,他们哪来的剿贼动力?一旦损兵折将就得不偿失了,而更严重的是如果得罪了涿郡留守府,又得罪了冀北豪门和幽燕豪门这些“地头蛇”,那当真欲哭无泪了。
既然未来三个月内根本剿灭不了白发贼,而圣主和中枢又不愿妥协,一味死守原则,那未来几个月北疆局势就有可能失控,南北关系就有可能进一步恶化,裴世矩无奈之下,只能想方设法自救了。他已经向圣主做了承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此趟西行必能完成使命,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唯一办法也就是寄希望于可能存在的奇迹了。
这个奇迹就是白发贼,这就需要招抚白发贼,虽然圣主和中枢不会同意招抚,但三个月后,当剿贼失败,白发贼在燕北立足了,对北疆形成了实质性威胁,直接影响到圣主和主战派发动第三次东征了,这一决策就必然要调整,而调整的方向就是“借刀杀人”,借白发贼这把“刀”去祸害塞外北虏,以此来赢得北疆的安全,也就是说,段达和涿郡留守府的“借刀杀人计”要升级,升级成为圣主和中枢的“借刀杀人”策略。这一策略既不需要招抚白发贼,却又能成功利用白发贼的力量,实现多个政治军事目标,可谓一举多得。
然而,如此好事,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白发贼更不会对圣主言听计从,甘心为朝廷所用,所以圣主和中枢这边要早作准备,一边调兵遣将积极围剿,一边秘密招抚,恩威并重,同时大力收买和拉拢其他贼帅,在叛军内部造成矛盾和冲突,从而迫使白发贼不得不“低头”,如此可实现段达的借刀杀人计,借助剿贼的名义先把南北走私彻底断绝了。
接下来如果剿贼失败,招抚也难以成功,双方可以各让一步,毕竟燕北乱了,北疆危机了,北虏杀进来了,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因此有暂时合作的基础,白发贼可以出塞祸乱北虏,以此来赢得北疆镇戍的安全,创造第三次东征的良好条件,而东征开始后,北疆镇戍军也就无力对付白发贼,双方只能合作,如此就给了白发贼发展壮大的空间和时间。等到东征结束,白发贼也发展壮大了,但南北关系也日趋紧张,南北大战一触即发,双方更要合作了,只是白发贼却陷入了被动,圣主和中枢完全可以借助南北战争来消耗白发贼,最终达到铲除白发贼的目的。
这个想法是好的,把“借刀杀人计”隐藏在招抚的“大旗”,公开挖坑,用阳谋逼着白发贼跳进坑里,迫使白发贼为朝廷所用,然而实际执行起来难度太大,首先就是信任问题,没有信任也就没有合作,没有合作双方就是对抗,就是大打出手,还谈什么阳谋阴谋?谈什么借刀杀人?
于是裴世矩主动“跳”了出来,主动提议招抚,主动承担招抚的任务,目的很简单,牢牢掌控北疆局势的主动权,不管是未来三个月内的剿贼,还是未来三个月后的“合作”,他都要始终掌控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的走向,确保这个“走向”始终在他所划定的轨迹上,而这其中的最关键人物就是白发贼。
控制了白发贼也就控制了北疆局势,控制了北疆局势也就控制了南北关系的走向,控制了南北关系的走向也就控制了中外大势的未来趋势。
裴世矩说,他或许能决定白发贼的命运,实际上就是暗指他会牢牢掌控中外大势的发展,始终主导中土的外交大战略。
裴世矩现在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封德彝的推测是正确的,奢望有奇迹的发生,如果白发贼当真是当年那个引发榆林事件的关键人物,那么他就有把握说服那个人,赢得那个人的信任,得到那个人的帮助,继而顺利完成此趟西行的使命,甚至完成自己的政治抱负。
当然,如果封德彝的推测是错误的,白发贼与那个人毫无瓜葛,裴世矩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说服白发贼,赢得与白发贼的合作,虽然白发贼的实力未必能完成他的预期目标,但现在的问题是,白发贼的背后是冀北豪门,幽燕豪门也会成为他的后盾,未来如果整个山东贵族集团都走上东都的对立面,则大事去矣,所以与白发贼之间的合作,实际上就是与冀北和幽燕豪门合作,就是与山东贵族集团合作,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
圣主和几位中枢重臣很快就从裴世矩的那句话里领悟到了他主张招抚白发贼的真正目的。
至此关键时刻,裴世矩和他的外交战略已经成为圣主和中枢缓解外部危机的唯一依靠,所以必须给予裴世矩全方位的配合和支持,这种情形下,裴世矩要影响甚至掌控北疆局势,虽然有越权、夺权之嫌疑,但他做为中枢主掌外交事务的核心大臣,的确有这个实力,也的确有这个必要。
圣主权衡良久,说道,“朕可以授权给你,但有权限。”
裴世矩心领神会,“臣明日便起程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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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言苏威本来反对齐王北上戍边,因为现实状况已不允许?疆再出意外,更不允许南北关系进一步恶化,而齐王戍边表面上看是利大于弊,但前提是齐王要听圣主的话,那些支持齐王的人也要以中土和国祚利益至上,要顾全大局,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蓄意破坏南北关系,陷北疆于危难之间,然而无论是齐王还是那些支持齐王的人,圣主和中枢都没办法控制他们,因此齐王戍边风险太大,一旦弊大于利,造成巨大恶果,则不可挽回。
但是,裴世矩的立场突然“松动”,打了苏威一个措手不及。苏威不好责怪裴世矩,更不能指责他背信弃义,因为裴世矩为了逆转危局“破釜沉舟”了,以牺牲自身利益为代价,甘愿承担由此所造成的全部后果。苏威缺了一位重要“盟友”,阻挡不了圣主和中枢的决策,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不反对,但也不支持,静观其变吧。
裴世矩愿意承担后果,而苏威保持沉默,使得圣主和中枢核心层在齐王戍边一事上迅速达成了一致,接下来的决策要看时机,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间,两京政局要稳定,而北疆局势则必须紧张,必须利用白发贼祸乱燕北的机会,营造出一个内忧外困的局面,如此齐王北上剿贼才不至于给北虏以强烈刺激,不至于让北虏做出错误解读,不至于给本来就恶化的南北关系以沉重一击。等到第三次东征变为了现实,再授予齐王戍边之重任,也就顺理成章,而北虏因为有了一段时间的缓冲,也比较能接受这个事实,再加上裴世矩在西土方向的配合,大漠牙帐迫于东西两线的重压,暂时会妥协忍让,他们也需要维持一个稳定的南北关系以赢得反击的时间,如此便能把齐王北上戍边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齐王的目的达到了,他的政治生命得以延续,未来还大有可为,但圣主和中枢却要把这种“可为”扼杀在萌芽状态,绝不允许这种潜在的隐患有转化为事实的可能,而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限制齐王的实力,利用中央的权力和东都的财富,束缚住齐王的“手脚”,不给他发展壮大的机会。只是齐王早有对策,早就预料到圣主和中枢会借助一切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的手段限制他,于是他预设了白发贼这颗无法无天的棋子,养寇自重。
而这正是圣主和中枢不可能招抚白发贼的原因之一,同时也是圣主和中枢认定裴世矩的招抚之计不会成功的原因所在。但裴世矩“另辟蹊径”,拿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那就是控制白发贼。
既然白发贼的背后有“黑手”,那为何我不能取而代之?既然齐王可以与白发贼结盟,那为何我不能与之合作?
这个思路让圣主和中枢重臣们的眼前顿时为之一亮。人都有欲望,都有私心,只要条件合适,私欲未必不能战胜理想。“黑手”能给白发贼的好处,圣主和中枢都能给,而“黑手”不能给白发贼的好处,圣主和中枢还是能给,所以只要换一个思路,换一种办法,在解决白发贼的问题上,圣主和中枢便占有巨大的无可比拟的优势。
迫于目前的困境,圣主很快做出决断,授权裴世矩具体操作。但是,圣主和中枢有自己的原则,底线不能逾越,圣主和中枢不会向叛贼做出妥协,中央绝不能自损威权,因此圣主划出了底线,授予裴世矩的便宜行事之大权是有限制的,换句话说,圣主和中枢不会拿出“真金白银”来收买白发贼,裴世矩只能“空手套白狼”。
裴世矩的目的达到了,他需要圣主和中枢清楚地知道他要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不可能完成的事,他需要的就是圣主和中枢的“授权”,在这个“授权”的保护下,他可以为所欲为,可以做一切己想做的事。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世上肯定没有这样的好事,如果裴世矩没有做到,很正常,贻笑大方,惹人耻笑而已,反之,那不仅仅是智慧,还有秘密,一个足以让圣主和中枢非常感兴趣的秘密。
事实上正因为这个秘密的存在,让封德彝夙夜难眠,让裴世矩忧心忡忡,于是裴世矩果断调整了策略,以 招抚计”来确保自己对事态的控制。
如果白发贼不是那个人,招抚计成败与否不会对裴世矩造成太大影响,反之,如果白发贼就是那个人,这个秘密迟早会暴露,迟早会被政敌“抓住”对裴世矩造成致命伤害,如此一来招抚计就成了救命策了,而更重要的是,裴世矩目前的确需要这样一股力量来帮助他拯救危机。只要他拯救了危机,力挽狂澜于即倒,即便这个秘密暴露了,但因为最终结果有利于中土和国祚,有利于圣主和中枢,裴世矩也能“毫发无伤”地逃过政敌的打击。
八月初八夜,圣主诏令齐王,倾尽全力于高阳击败叛贼,然后火速赶赴上谷战场,会同涿郡留守段达、骁果军武贲郎将阴世师剿杀白发贼。
又诏令代北、太原两地军事长官,立即抽调人马进入燕北,会同燕北镇戍军围剿叛贼,迅速稳定燕北局势。
又诏令段达、阴世师,竭尽全力剿杀白发贼,并允许他们便宜行事,以尽快稳定上谷局势。
又诏令封德彝,简略告之中枢之最新决策,命其暂留上谷,以中枢特使之身份行监军之责,全力督促卫府军剿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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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易水河畔,联盟大营。
李风云先后接到郝孝德和李百药的书信。郝孝德已安全撤离高阳,但齐王却焦虑不安,希望李风云能够借助联盟在上谷战场所取得的优势,相机向涿郡做出攻击态势,以威胁圣主和行宫。
袁安第一个提出反对。依预定之计,当郝孝德率右路大军撤离高阳之后,负责阻击的中路大军就要撤离上谷,虽然现在联盟军队在上谷战场取得了一定的优势,但这个优势太小,而且很短暂,涿郡援军不可能在巨马河裹足不前,只待圣主下诏催促,段达必然不惜代价展开攻击,如此则联盟军队就休想全身而退了。
“齐王只顾自己,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袁安忿然说道,“事实上他应该很清楚,他北上戍边的难度太大,仅靠威胁解决不了问题,最好的办法还是借着剿贼的名义跟在我们后面杀进燕北。先既成事实,然后再去争取一线机会,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圣主,激怒圣主。”
李风云略略皱眉,主动征询李子雄的意见,“建昌公以为如何?”
“不可激怒圣主。”李子雄一口否决,“如果我们悄悄进入燕北,就不会早早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正因为要配合齐王,我们才提前暴露了自己,陷入极大被动。”
李风云微微一笑,“事已至此,低调做人还来得及?”
“当然来得及。”李子雄说道,“段达那边应该很快就有消息,所以某的建议是,先不着急撤,暂留上谷看一看,或许便有好消息。”
李风云微微颔首,“既然不着急撤,那就再高调一些,摆出攻势,让齐王来得更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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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巨马河北岸,卫府军大营。
涿郡留守段达接到圣主诏令,看到圣主允许他便宜行事,忐忑之心随即放下,知道圣主已经同意他秘密接触李子雄,只是具体如何操作,底线又是什么,段达却无从确定,于是匆忙拜见封德彝。
封德彝也接到了诏令,只是他这个诏令的内容就丰富了,有昨天中枢决策的内容,有杨玄感败亡的消息,有要求其暂留上谷监督剿贼的命令。综合起来分析,这里面隐含的东西就多了。东都危机的结束,足以帮助圣主和中枢迅速稳定两京政局,为发动第三次东征创造最基本的条件。既然东征有了继续下去的可能,那么齐王北上戍边就是利大于弊,而从圣主诏令齐王马上赶赴上谷剿贼来看,圣主和中枢应该已经在齐王戍边一事上达成了一致。齐王戍边负面影响大,为减少这些影响,就需要在北疆制造紧张局势,于是白发贼就成了祸乱根源,就成了攻击目标。
所以当段达前来“求助”时,封德彝明确告诉他,你的借刀杀人之计可以实施了。
“某必须提醒你。”封德彝看到段达一副自信满满的表情,当即发出告诫,“这支军队的统帅是白发贼,而不是李子雄,你把目标放在李子雄身上并不合适。”
段达连连点头,却依旧不以为然。
“韩世谔是杨玄感的兄弟,而不是李子雄的门生。”封德彝担心段达弄巧成拙,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得不说得更清楚一些,“周仲、来渊、虞柔都是江左人,他们绝无可能成为李子雄的忠诚部属。至于那些贼帅,不论是齐鲁贼还是河北贼,都不可能信任李子雄,更不可能背叛白发贼。”
这么一分析,李子雄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不要说与白发贼分庭抗礼了,就连与投身叛军的那批贵胄子弟都无法抱成团,这种情形下如果段达把精力放在李子雄身上,的确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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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达很快醒悟,李子雄在误导自己,在挑拨离间,以便在谈判中牢牢掌握主动。
实际上早在段达第一次与李子雄密谈之后,知道自己的对手有李子雄、韩世谔、周仲、来渊、杨恭道、虞柔等一大批高级权贵后,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掌控不了局势的发展,之前所拟的借刀杀人计亦是一厢情愿,对圣主的承诺更是无法完成,自己位卑权轻,根本玩不了这个“游戏”,所以他非常果断,毫不犹豫地把“烫手山芋”扔给了封德彝,借助封德彝的力量把圣主和中枢“拖下水”,由圣主和中枢去玩这个“游戏”,去承担最大的责任,而自己就做个单纯的执行者,承担一小部分责任,这样即便“游戏”玩坏了,玩出严重后果了,自己也不止于身败名裂,人头落地。
段达成功利用了封德彝,封德彝则把裴世矩“拉下了水”,裴世矩从大局出发不得不主动承担了一切责任,而圣主和中枢则乐见其成,默许裴世矩暗中操控,如果结果很好,功劳是大家的,反之,如果结果与初衷背道而驰,责任就是裴世矩的,由他来做圣主和中枢的“替罪羊”。
段达很快稳定了情绪,对李子雄全力戒备,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以免在谈判中被其所左右,被其抢去讨价还价的主动权。
“某是涿郡留守,某所提的条件就是涿郡留守府的决策。”段达郑重其事地回应道,“某是不是狂妄自大,是不是懵懂无知,是不是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与留守府的决策没有关系。现在某只想知道,某所提的条件,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李子雄一听就知道段达很清醒,对当前局势看得也很清楚,对自身的“定位”准确而清晰,根本唬弄不了他,于是摇手道,“这支队伍的统帅不是老夫,而是白发李风云。”言下之意,我说话不算数,只能把你的条件代传给李风云,由李风云决策。
段达冷笑,嗤之以鼻。李子雄这话本身没有错误,但要表达的意思却是错误的,在段达看来毫无诚意。白发贼的确是这支队伍的首领,但李子雄代表的力量更强大,李子雄即便不能实凌驾于白发贼之上,但分庭抗礼没有问题。现在李子雄竟然说白发贼说了算,根本就是信口雌黄,摆明了就不想与段达进行实质性谈判。
“白发贼还想讨价还价?他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吗?”段达忍不住反唇相讥。
李子雄笑了,“你我现在能站在这里说话,本身就证明他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段达神情略滞,眼里掠过一丝羞恼。李子雄没有出言嘲讽,算是给了他面子。事实的确如此,如果白发贼没有实力,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段达会妥协,会主动谈判,甚至还妄想利用白发贼行借刀杀人之计?
“争论这些没有意义。”李子雄摇手说道,“你我现在能站在这里,说明我们眼光都很长远,我们顾全的都是大局,追求的都是长远利益,眼前的一些蝇头小利不能迷惑我们,亦不能把我们诱向歧途。我们的目标是北虏,是开疆拓土,是盖世武功,是青史留名,流芳千古,为此我们必须搁置矛盾,放弃争执,齐心协力共谋未来。”
段达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他很明智,很变通,亦很务实,当即把心里翻涌而出的愤懑压制了下去。
就目前中外大势、南北关系和北疆局势而言,政治博弈太过激烈,不仅有国内各方势力之间的“厮杀”,也有中土和东西两部突厥之间的“角逐”,所以这是一个大棋局,有资格坐在弈者位置上的人寥寥无几,都是汉虏双方的权力最高层,余者都是棋盘上的棋子,齐王是棋子,白发贼、李子雄和这支反叛大军也是一枚棋子,他和涿郡留守府同样是一枚棋子,而若想在这个残酷的大棋局中生存下去,唯有合作,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否则受伤的不仅是自身利益,还有中土利益。
“他有什么条件?”段达语气平和地问道。
李子雄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直言不讳地说道,“你我都是棋子,不论你有什么条件,还是他有什么想法,在弈者的棋局里都没有?义。”
段达心领神会,眼里露出一丝阴郁。不能掌控局势可以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但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那就太无助了,就如无根浮漂,随时都有可能覆灭在大浪之下。
“对你我而言,当务之急不是展望未来,而是着眼现在。”李子雄主动提议道,“你我之间急需信任,有了信任才有合作,有了合作才能各取其利。”
段达面无表情,沉默不语,内心却是倍感耻辱,怒不可遏。
李子雄说得“高大上”,空洞无物,实际上就是委婉拒绝。不是拒绝段达所提的合作条件,而是拒绝与段达展开实质性谈判,这等于告诉段达,你没有资格与我谈判。
很显然,李子雄在等待行宫方面的消息,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高,试图直接与中枢建立联系,这样他就可以与北疆的军政两界展开合作,并占据一定的主动和优势,而不是仅仅与涿郡留守府合作。李子雄是功勋元老,即便现在他背叛了圣主,但他依旧具备这样的实力和资格,而段达的份量远远不足,只能处于被动和劣势之中。
段达无意妥协,不想退让,更不愿接受李子雄的欺辱。
你是功勋元老,你有狂傲的资本,但你现在是叛逆,圣主和中枢绝不会向一个叛逆妥协,这是原则,这关系到圣主和中枢的尊严和威权,所以你自视太高,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事实上,这从圣主的诏令中,从封德彝坚决不与李子雄这位昔日“战友”发生任何交集,从临行前封德彝一再告诫段达不要把精力放在李子雄身上,便能看出来,李子雄已经被“废弃”了,只是段达始终不能正视李子雄的叛贼身份,始终把他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结果做出了错误的结论,与一个错误的人进行错误的谈判,当然不会有结果,甚至自取其辱。
“某带着诚意而来,你却弃之如敝屣。”段达决定狠狠打击一下李子雄的狂傲,“圣主诏令齐王解高阳之危后,火速赶赴上谷剿贼,所以景公(封德彝)已无须再去高阳,景公现在负责在上谷监军剿贼。”
李子雄略略皱眉。段达被他逼急了,再次透露出了重要机密。齐王到上谷剿贼,距离北疆近在咫尺,只要紧跟在李风云的后面,便能顺势进入燕北,冠冕堂皇,无可指责,由此不难看出圣主和中枢已经有了让齐王北上戍边的意向,只是担心“刺激”到北虏,需要一定时间做出缓冲,所以才没有做出公开决策。
事情太顺利了,事出反常即为妖,毕竟齐王北上戍边的负面影响还是太大,圣主和中枢即便有这个意愿,也要寻找一个恰当时机,而在第三次东征的条件尚未具备之前,也就是现在以及未来几个月内显然不是恰当的时机,因此圣主和中枢决不会如此冲动和随意,这背后肯定发生了什么,让圣主和中枢不得不做出妥协。
至于把封德彝放在上谷监军剿贼,各方面的目的都有,也算是圣主对他的一次考验,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考验就是封德彝是否会与李子雄秘密接触,是否也有背叛圣主的潜在隐患。段达突然提到封德彝的新职责,隐约就有试探李子雄的意思,看看李子雄是否有通过封德彝来与中枢建立联系的想法,若李子雄当真有此想法,现在可以放弃了,因为封德彝无论如何也不敢冒着身死族灭的危险接触李子雄。
“圣主诏令,某负责剿贼,并允许某便宜行事。”
段达把同样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言下之意就是你不要再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圣主和中枢不会理睬你,你能够谈判的对象只有我。
段达的这些“小伎俩”在李子雄眼里太幼稚,不屑一顾,但段达再次重复的一句话,却让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封德彝看穿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并以此要挟裴世矩,蓄意把裴世矩“拖下水”,裴世矩怎么办?
裴世矩只能展开反击,乘着李风云的秘密还没有暴露之前,抢占先机,先在政治上确保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于是他必然主动献计,主动支持齐王戍边,而若想迫使圣主和中枢同意齐王戍边,裴世矩就必须支持圣主发动第三次东征,于是李风云就必须被他所控制,为他所用,以确保北疆局势乃至南北关系的走向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
再进一步联想,假如李风云就是裴世矩大布局中的一枚棋子,那么现在裴世矩就要动用这枚棋子,让这枚棋子不但进入圣主和中枢的视线,还要被圣主和中枢所利用,成为圣主和中枢手中一把锋利的刀,在关键时刻能够发挥决定性作用的无坚不摧的武器。
李子雄豁然贯通,裴世矩果然是天纵之才,若论谋略,当今天下谁能与之比肩?
裴世矩要来了,很快就要来了,真相很快就要大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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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雄有所猜测,期待更大,更没有与段达展开实质性谈判的心思,但段达是涿郡留守,是幽燕地区的军政长官,是北疆东西两大镇戍区的最高统帅之一,不论是齐王戍边还是联盟立足发展,都绕不开段达这个重要人物,尤其第三次东征和南北大战期间,如果段达依旧坐镇幽燕,那双方为了对抗北虏,默契合作就不够了,就必须密切合作,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段达以免留下芥蒂,更不能撕破脸就此产生隔阂,必须维持一个相对融洽的关系。
李子雄权衡良久,冲着有些不耐烦的段达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行宫那边变化太快,封德彝还没有到高阳,还没有与齐王接触,而齐王也还没有高阳,圣主就再下诏令,要求齐王马上赶赴上谷剿贼,这说明齐王北上的障碍正在消除或者已经不复存在,圣主和中枢都已默许此事,那么原因是什么?圣主和中枢为何突然妥协?是南北关系发生了剧变,还是行宫内部有所异常?对此我们一无所知,无法预测到接下来的局势变化,因此某的建议是,先等等,静观其变,与其做错,不如不做。”
这句话起到了作用。李子雄说的是事实,段达也不是没有想到,但段达现在控制不了局面,心里没底,不知道白发贼下一步要干什么,一旦白发贼突然攻打涿郡,威胁到圣主和中枢的安全,或者倾尽全力在燕北那边攻城拔寨,导致燕北镇戍形势急剧恶化,他的责任就大了,所以他很着急,试图通过谈判来牵制白发贼。谈判有没有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白发贼继续恶化局势,一旦局势失控,麻烦就大了。
“这可是你的缓兵之计?”段达干脆挑明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羞辱我,拿我的诚意开涮,以后就没得谈了,不死不休。
“贼喊捉贼,行缓兵之计的恰恰就是你。”李子雄看到段达小心翼翼,唯恐被骗,忍不住揶揄道,“老夫攻得越猛,主动权越大,反之,与你周旋,被你所牵制,等于给了你腾挪时间,一旦你准备好了,出尔反尔,大举进攻,老夫岂不上当中计?”
“现在优势在你手上,如果出尔反尔,那也是你,而不是某。”段达忿然说道,“如今你我在上谷对峙,但燕北那边形势紧张,如果你有诚意,就立即停止在燕北的攻击。”
李子雄认真想了想,缓缓颔首,接受了段达的条件。燕北属于高度敏感地区,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突然陷入混乱,一些居心叵测者必然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以便从中牟利,这会影响到长城镇戍的安全,再说韩世谔、周仲在局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也不会倾力攻击,肯定要保存实力,以避免边陲形势恶化后引来大量卫府援军,那就得不偿失,自取其祸了。
“齐王到了上谷后,你们是马上撤离,还是继续打下去?”段达“乘胜追击”,步步紧逼。
实际上这才是段达匆忙约见李子雄的真正目的,他需要叛军撤离上谷,以便他迅速稳定冀北形势,让圣主和行宫能够畅通无阻地返回东都,毕竟杨玄感已经败亡了,东都风暴已经结束,圣主和中枢必须马上返回东都以稳定两京政局,这种情形下如果白发贼始终在上谷烧杀掳掠,搞得冀北一片混乱,必然会阻碍和迟滞圣主返回东都的时间,圣主愤怒之下,把一腔怒火发泄到段达身上,段达就悲摧了。
段达一张口,李子雄就心知肚明。他也不想为难段达,直接明说了,“我们当然要撤离上谷,但不会弃守蒲阴陉和常山关,这两个重要隘口我们必须牢牢控制住,以确保自身之安全。”
段达的脸色顿时阴沉。叛军控制了蒲阴陉和常山关,也就意味着叛军随时可以南下冀北,随时可以对涿郡展开攻击,甚至在圣主返京的途中对圣主的车驾进行突袭,这太不安全了,风险太大,段达不能接受。
“如果某拒绝呢?”段达试探道。
“某已经抢占了先机,主动权在某手上,蒲阴陉和常山关现在都在某的控制之下,你不接受也得接受。”李子雄不以为然地说道“当然,你可以攻击,可以联合其他地方的军队四面围剿,但某要告诫你,冬天就要到了,大雪一旦封山,你们就不得不撤军,最终还是白费力气,一无所获。”
段达大感憋屈,“你的意思是,我们继续打下去?”
“当然。”李子雄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之所以合作,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但现在我们和北虏不能撕破脸,我们尚未做好战争准备,如果南北关系骤然破裂,战争爆发,中土被动应战,处境十分不利,所以我们表面上还是要打得热闹一些,以免被北虏识破,功亏一篑。”
段达冷笑,“你说得有道理,但打起来之后,风险就不可控制,你要权衡清楚。”
面对段达的威胁,李子雄不但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倒过来威胁段达,“在老夫看来,应该权衡清楚的是你,因为战场在燕北,除了你有切肤之痛外,其他人都会看热闹,最多虚张声势一下而已,如此一来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默契合作,各得其利,要么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北虏。”
段达气苦,被李子雄卡住“咽喉”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但没办法,李子雄抢占了先机,占据了主动,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否则就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没办法完成对圣主的承诺。
段达“屈服”了,面如寒霜,语气冷肃,“圣主和行宫马上就要返回东都,所以某迫切冀北局势的稳定,需要冀北地区的绝对安全,某不想在冀北看到一个叛贼。”段达向李子雄做了个“讨要”的手势,“你如何给某默契?你如何保证你的默契?”
段达“摊牌”了,坦诚到底了,这等于逼着李子雄让步,哪料到李子雄非常强硬,“圣主返回东都可以走水路,可以经永济渠直达东都,便捷快速,安全上也有保障,为何一定要舍近求远,舍易求难?”
段达忍无可忍,勃然大怒,“某一个涿郡留守,还能决定圣主返京的路线?你当某还是过去的左翊卫将军?即便某还是左翊卫将军,最多也只有建议权,根本左右不了中枢决策。如今你大半个身子都已进了燕北,为何还非要把一只脚留在冀北?你到底想干什么?莫非一定要鱼死网破,打个两败俱伤?”
李子雄手抚长须,沉默不语。
段达看到李子雄不为所动,继续劝道,“齐王北上戍边影响太大,圣主和中枢肯定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才能下诏宣布,否则必然会引起北虏的警觉,会加速南北关系的恶化,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默契配合?难道你持续混乱冀北局势,就能胁迫圣主和中枢马上下诏宣布齐王戍边?”
李子雄果断伸手打断了段达的话,“你误会了,不是某不愿配合,不给你方便,而是某即便撤离冀北,冀北局势稳定了,冀北也不安全。圣主返京绝对不能取道冀北,否则必然出事,到那时你这颗脑袋根本不够砍的,你后悔都来不及。”
此言一出,段达极度震惊,汗毛倒竖,冷汗“唰”一下就出来了。李子雄说得够明白了,有人要对圣主的车驾下手,目标就是圣主,而目的就是挑起圣主和冀北豪门之间的厮杀,继而导致国内政局剧烈动荡,这样下去不要说发动第三次东征了,就连北疆镇戍都岌岌可危,一旦北虏乘机入侵,则中土极有可能在腹背受敌的恶劣局面下输掉南北战争,如此后果就可怕了,不敢想像了。
“你有证据?”段达勉强稳住心神,第一个念头就是奏报圣主报警,但兹事重大,牵涉到冀北豪门,而冀北豪门是山东贵族集团的核心力量之一,如果没有证据,捕风捉影,不但会遭到圣主的责叱,更会引来山东人的报复。
“当然没有证据,你可以不信,权当某在胡说八道。”李子雄好整以暇地笑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相信,这样我们就有了默契,就能互相配合,继续混乱甚至进一步恶化冀北局势,继而逼迫圣主不得不取道水路,由永济渠返回东都。如此你不但可以保住头颅,还算救驾有功,而冀北豪门欠下了你的人情,日后在诸多方面都会给你支持,不会再故意掣肘你,扯你后腿,这对你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段达无言以对了,面对笑容满面的李子雄,他突然有种毛骨悚然之感,这个老奸巨滑的老匹夫捏住的不是自己的咽喉,而是自己的心脏,谈笑间就能把自己化做齑粉。
“你让某如何相信你?”段达问道。
“耐心等一等。”李子雄故作神秘,“马上你就会发现局势的变化远比你想像得更快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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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下午,巨马河卫府军大营。
门下省录?裴宣机由行宫风尘仆仆而来。涿郡留守段达和骁果武贲郎将阴世师正在前线指挥作战,闻讯急忙返回大营,出辕门相迎。
门下省的录事干的就是机要秘书的活,专门为门下省长官纳言和副长官黄门侍郎服务,官秩不高但权力很重。裴宣机出自河东裴氏,是裴世矩的嫡长子,儒林名士。圣主登基初期,裴宣机任职于西域都尉府,辅佐父亲经略西土。西征结束后调任秘书省著作郎。东征开始后,段文振杨雄杨达元寿等众多中枢重臣先后辞世,圣主悲恸之余,对苏威裴世矩等老臣的身体尤为关注,裴宣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由圣主亲自点名调至门下省,专门做裴世矩的机要秘书,负责裴世矩的工作和生活。
此次裴世矩奉旨西行,远赴西土,负责为其打“前站”的就是裴宣机。裴宣机出身高贵,地位尊崇,又是掌握实权的官二代,前途一片光明,如此人物谁不巴结?所到之处,军政官员们无不趋之若鹜,盛情相迎,倾力配合,不敢有丝毫的轻慢。
进了帅帐,裴宣机宣读了圣主诏令,明确了此行使命,然后就是段达和阴世师的事了,他们必须保证裴世矩能够顺利渡过巨马河,安全越过上谷郡,平安进入博陵郡。
段达和阴世师无法做出这样的保证,但又无法说出口,因此神情阴郁,相视无语。
裴宣机倒也没有为难他们,主动询问起了上谷贼势。段达乘机把当前困局简要述说了一番,字里行间透露出了深深的无奈,说白了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圣主父子明争暗斗,皇统大战一触即,如此险恶局面下,诸如段达这样的地方长官根本没有什么腾挪余地,只能自求多福了。
裴宣机心知肚明,非常理解段达的苦楚,只是他与段达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无话可说,于是淡淡地安慰了两句,便借口去拜访内史舍人封德彝,告辞而去。
段达和阴世师起身相送。犹豫了片刻后,段达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闻喜公(裴世矩)大概何时启程西行?”
“昨日明公已离开临朔宫,估计明天上午就能到达这里。”裴宣机转身看了段达和阴世师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还请襄垣公(段达)和赵公(阴世师)多多费心,务必确保明公一行的安全。”
段达和阴世师急忙做出保证。他们手段有限,为确保裴世矩的安全,最好的办法也就是由阴世师带着骁果军全程护送至博陵,只是如此一来段达在上谷战场势单力薄,一旦被白贼乘机打上一闷棍,那就欲哭无泪了。
“裴录事何时渡河?”段达又问道,“是否与闻喜公一起渡河西去?”
“某拜见景公后,便要连夜渡河而去。”裴宣机停下脚步,冲着段达和阴世师微微躬身致礼,“公务在身,不敢懈怠。给二位添麻烦了,尚请谅解。”
段达和阴世师连道不敢,段达更是拍着胸脯保证裴宣机今夜必能安然无恙地渡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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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德彝已经在帐中等候多时了。两人在年龄上虽然有些差距,但同辈论交,彼此寒暄一番,随即转入正题。
裴宣机先把八月初八夜圣主和中枢核心层议事的相关内容和详细经过大概说了一下,实际上这对封德彝来说已经不是机密,但封德彝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他想知道这些决策是如何商讨做出的,这才是关键所在。
如其所料,裴世矩被迫无奈之下,不得不“挺身而出”,不但力荐齐王戍边,还主动承揽了招抚白贼的重任,而代价就是他改变了“主和”立场,转而支持圣主动第三次东征,并积极奔走于中外,竭尽所能进行南北战争的前期准备工作。
这是中枢最高决策上的一个重大变化,这预示着中枢最高决策层里的“主战”立场已取得明显优势,未来只要西疆危机能够有效缓解,北疆镇戍能够有效加强,则中枢最高处决策层里的“主和”之声必将越来越小,甚有被“主战”彻底压倒,被完全清除之可能。
封德彝暗自松了一口气。中枢最高决策上的变化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已经在自我拯救的路上抢占了先机,接下来他只要努力帮助圣主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或者更进一步,承担起这一重大决策的执行任务,那么他必能赢得圣主的信任,从而彻底化解这场因杨玄感所累而带来的生死危机。
只是,他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也很大,他几乎完全透支了自己与裴世矩二十多年来所建立的不多的信任和默契,甚至,从裴世矩的角度来说,这就是一种背叛,封德彝用阴险卑鄙的手段讹诈到了他所需要的政治利益,裴世矩可能不会原谅他。
“闻喜公高风亮节,为中土做出了巨大牺牲。”封德彝抚须叹道,“请转告闻喜公,若有需要,某当义无反顾。”
这个承诺很重了,是封德彝的示好之意,他希望裴世矩能够谅解自己,双方能够继续合作,只要打赢了南北战争,则双方获利之丰难以估量,反之,双方决裂,分道扬镳,对双方没有好处,也不利于中土赢得战争。
裴宣机躬身致谢,“明天上午,某家大人抵达巨马河,到时景公便能与某家大人把臂言欢。”
封德彝大喜。裴宣机明确告诉封德彝,裴世矩愿意谅解他,愿意维持合作,也就是说,裴世矩可能有重任相托,而在裴世矩西行期间,能够让裴世矩“牵肠挂肚”的只有北疆局势。若无北疆局势的全力配合,裴世矩在西土那边即便取得了成果,也会很快化作无有,白辛苦。
北疆局势在未来一段时间的关键是什么?当然是加强镇戍力量,给北虏以严重威慑,但这其中的关键并不是齐王。
齐王身份特殊,圣主和中枢为了遏制齐王实力膨胀,不会授予他过多过大的权力,所以齐王给北虏的仅仅是威慑,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那么实际意义是什么?是必须给北虏以真正威胁,让大漠牙同时在东西两线陷入被动,如此才能配合裴世矩在西土取得成果。
那么如何给北虏以真正威胁?关键就在白贼,白贼才是北疆局势在未来一段时间的关键所在。
封德彝当即便有了强烈预感,预感自己与裴世矩见面的结果可能不是“把臂言欢”,而是针锋相对,是互相挖坑。自己刚刚算计了裴世矩,裴世矩岂肯忍气吞声,打落牙齿和血吞?必然要给自己挖一个更大的坑。
封德彝高兴不起来了。如果白贼失控,裴世矩都一筹莫展,自己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想到这里,封德彝忍不住问了一句,“对于这股混乱北疆的叛贼,圣主是什么态度?中枢可给了一定的回旋余地?”
“态度明确,底线不可逾越。”裴宣机毫不迟疑地说道,“圣主和中枢决不允许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损害中央威权。”
封德彝面无表情,一言不。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圣主的尊严和骄傲或许不允许他妥协,但中枢为何不能变通?战争情况下,肯定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致对外,如果顽固不化,坚持己见,岂不自取其祸?再说了,即便要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前提也要白贼心甘情愿做一把杀人的“刀”,先要拿“真金白银”哄骗他,空手套白狼那是绝无可能,你当人家是痴儿啊?
这不是招抚,这纯粹是挖“坑”,只是这个“坑”里最终埋葬了谁,那就不得而知了。
封德彝无意葬身于这个“坑”里,于是他主动试探道,“你何时渡河?”
裴宣机看了他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据说李子雄就在对岸。”
封德彝心领神会,“的确有这个传闻,只是没有证据。”
裴宣机略略皱眉,问道,“有没有办法找到证据?”
封德彝想了一下,反问道,“找到证据又如何?难道你还要连夜渡河去证明真假?”
裴宣机笑着摇摇手,“好奇而已,景公不必在意,权当笑谈。”
封德彝也笑了起来,“某也很好奇,也想证实李子雄是否就在对岸,但某不想招惹麻烦,所以只要段留守不击败叛军,某就坚决不渡河。”
“某却必须渡河。”裴宣机站了起来,一边躬身告辞,一边笑道,“公务在身,身不由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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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夜,遒城西北二十里外,联盟前线大营。
李子雄设宴款待裴宣机。
裴宣机泰然自若,谈笑风生,吃饱喝足后,这才问道,“建昌公,你怎么知道某会来?某刚刚渡河,乘着夜色奔行尚不足十里便陷入你的包围。你有千里眼还是有顺风耳?消息怎么如此灵通?”
李子雄抚须而笑,“某有顺风耳,早知道你来了,提前备下酒席替你压惊。”
“顺风耳?”裴宣机笑道,“某很好奇,某到底是被封德彝出卖的,还是被段达出卖的,抑或还有其他人?”
李子雄摇摇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老夫等的就是你,早就望眼欲穿了。”
“实际上某也望眼欲穿了。”裴宣机微笑颔,“这些日子某夙夜难眠,就想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如果他当真是那个人,当年他是如何逃出必死杀局的?”
“真相就在眼前。”李子雄笑道,“我们何时起程?”
“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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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午夜,易水河畔,联盟大营。
裴宣机第一眼看到李风云,便断定此人就是秘兵李平原,就是当年引榆林风暴的那个关键人物。
在裴宣机眼中,李平原的容貌体格并没有太大变化,唯一醒目变化的是头,头全白了,诡异而妖孽,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另外就是他的眼神让裴宣机感觉非常陌生,与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仿佛换了一个人,换了一个灵魂,现在的他只有秘兵李平原的“形”,却没有当年那个人的“神”。
李子雄也感觉到不对了,他带着裴宣机进来,本想给李风云一个惊喜,以此来证明自己推断的正确,但李风云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李风云竟然不认识裴宣机,不是假装不认识,而是真的不认识。李子雄年老成精,阅人无数,眼神毒辣,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再说他和李风云接触久了,对李风云也有一定的了解,他相信李风云确实是不认识裴宣机。
这是怎么一回事?从裴宣机的反应来看,李风云就是当年的那个秘兵,但李风云的反应为何如此奇诡?
“这是闻喜公之子。”李子雄面对李风云困惑的眼神,不得不做了一番介绍,隆重推出裴宣机其人。
李风云目露惊喜之色,躬身致礼,客气寒暄。
分宾主坐下之后,裴宣机忍不住了,指着自己问道,“你不认识某?”
李风云笑了起来,“刚刚认识,幸会幸会。”
裴宣机严肃起来,冲着李风云摇摇手,郑重说道,“某在这里现身,已经说明了某家大人的用意和态度,所以某先要证实,你是不是李平原。如果你是李平原,我们可以开诚布公,摊开来谈,反之,我们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即便坦诚以待,今夜也难有成果。某只有一夜时间,某家大人更要日夜兼程赶赴西疆,他能腾出来的时间就更短,因此我们若未能在众多方面迅达成一致意见,接下来你们的处境就非常艰难,即便你们能够在北疆坚持下去,但若想实现预期目标却绝无可能。”
这番话说得很直接,也很不客气,但从裴宣机这位炙手可热大权在握的上位者来说,这番话已经说得很委婉,很客气,给足面子了。他是来谈判的,纡尊降贵,为的是中土的未来,而不是为了蝇头小利来讨价还价。他尊重对手,同时也希望对手能够正确认识自身实力,清醒认识当前形势,能够值得尊重,如果对手狂妄自大,不知所谓,自己都不尊重自己,那还有利用价值吗?对手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还有谈判的必要吗?直接让卫府军剿杀得了。
李风云笑容顿敛,目露肃杀之气,语气更是冰冷,“某不是李平原,某也不认识李平原。某是贼,你是官,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信任可言,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裴录事纡尊降贵而来,足见闻喜公用心之良苦,某感激涕零,只是某绝无可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某更不可能成为某些人所希望的借刀杀人的刀。”
此言一出,帐内的气氛霎时凝滞。裴宣机被李风云毫不留情地一口拒绝,面色顿时阴沉。这是当面打脸,谁都受不了,更不要说心高气傲地位尊崇的裴宣机,而李子雄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三言两语之后,双方不是欢声笑语,而是直接翻脸了,这与他之前的设想何止是差之毫厘,根本就是谬以千里啊。
正当李子雄措手不及,倍感棘手之际,却看到裴宣机突然嘿嘿一笑,手指李风云说道,“好,说得好,这就是李平原,如假包换的李平原。你竟然还活着,竟然死而复生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李子雄错愣无语。李风云神情冷峻,矢口否认,“某不是李平原,某也不认识李平原,某也不认识你,某的记忆里甚至都没有你这个人,所以就此打住。如果你愿意谈,我们可以从杨玄感败亡,东都风暴结束开始谈。至于闻喜公西行,某认为并不乐观,甚至很悲观,原因很简单,吐谷浑卷土重来复国成功后,西土形势已经生了颠覆性改变,中土不但在陇西楸入深重危机,在西域亦是一败涂地,仅靠伊吾一隅根本无法赢得西突厥的结盟,相反,西突厥席卷西域诸国后,已经对中土形成了直接威胁,这种情况下,西突厥必然会把精力投到大漠牙帐,竭尽全力挑起南北大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南北大战必然导致两败俱伤,渔翁得利的只有西突厥。”
“吐谷浑复国?”裴宣机嗤之以鼻,“阿柴虏卷土重来是事实,但复国却是痴心妄想。你以为西突厥愿意看到阿柴虏重新崛起,与其争夺西域之利?”
“如果你拒不承认吐谷浑复国,当然对此趟西行抱有信心,但问题是,吐谷浑当真复国了,他们已经收复了全部疆土,已经把西北军赶出了西海,逐出了楼兰,这是事实,而造成这一事实的背后推手正是西突厥人。“李风云稍稍缓和了语气,正色说道,“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西突厥人也算是洗雪了前耻。当年中土动西征,以灭亡吐谷浑来遏制西突厥,现在前功尽弃,吐谷浑复国,西突厥兵进西域,逼近敦煌,反而把中土遏制了。如今形势颠覆,中土被动,西突厥取得了压倒性优势,这种情况下中土还狂妄自大,试图利用西突厥去对抗大漠北虏,挑起东西两部突厥的厮杀,重演十几年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一幕,根本就不想想对手也会吸取教训,也知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不会重蹈当年自相残杀却任由对手渔利之覆辙。”
“坐井观天,夜郎自大,胡言乱语。“裴宣机冷笑道,“某在中枢都不知道阿柴虏反攻成功,你一个东逃西藏如丧家之犬般的反贼又从何得知土谷浑复国了?”
“弱国无外交,所有外交利益的获得都建立在国力上。”李风云并不理睬裴宣机的冷嘲热讽,继续说道,“虽然中土统一后国力蒸蒸日上,但今日中土在西北两条国防线同告失利,足以说明中土的国力正在急剧衰退中,这对东西两部突厥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报仇机遇,不容错过。”
“伶牙俐-,好一张利嘴啊。”裴宣机望着侃侃而谈的李风云,摇头叹道,“很多年不见,你除了黑变白外,余者都长进了,性情更加的骄横,胆子也更加的大,野心也无边无际,尤其你这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某自叹不如,甘拜下风。”说到这里裴宣机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愤懑,冷声质问,“中土国力衰退?你从哪里看到衰退了?就因为东征战败阵亡了二十万将士?就因为西疆危机西北军步步后退?就因为杨玄感兵变,还有你们这些反贼为祸四方?”
李风云摇手,“国力是建立在政财军等诸多力量的集合上,缺一不可,其中'政'是核心的核心。政局平稳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国策正确。国策对则国兴,国策错则国亡。”
裴宣机哑口无言。李子雄手抚长髯,连连颌,深以为然。
“你质疑某家大人的外事策略?”裴宣机质问道,“难道在你看来,南北战争就要爆了?”
“当然。”李风云说道,“最多两年,南北大战必定爆。因为国策错误,形势迅恶化,虽然闻喜公亲赴西土,试图亡羊补牢,但困局已成,大势已不可逆转,人力已不可回天,中土在东西两部突厥的夹击之下,胜算很小,微乎其微,若想打赢这一战,唯有倾尽国力一战,然而……”李风云手指裴宣机,冷笑道,“中枢像你这样的狂妄自大之辈比比皆是,更有杨玄感斛斯政那等为一己私利不惜出卖中土的卖国贼,如何齐心协力一致对外?中枢尚且如此不堪,可以想像地方官府地方势力的状况有何等恶劣,大战一起,不战而逃献城投降卖国求荣者必定如过江之鲫不计其数,这一战如何不败?”
裴宣机李子雄沉默不语,帐内气氛十分沉闷。
良久,裴宣机主动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此趟西行使命重大,必须完成,而完成使命的前提是,北疆这边的局势不但要稳定,还要给北虏以强大威慑,以便陷北虏于左右不能兼顾之窘境。考虑到形势的严峻性,某家大人临行前,奏请圣主,举荐齐王北上戍边,并主动承担了招抚叛贼之重任。”
此言一出,李子雄大喜过望。裴宣机透露中枢机密,可不是为了表明此行目的,而是正式承认和接受了李风云,并愿意与之商讨合作事宜。李子雄期待真相水落石出的一天已经很久了,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李风云面无表情,一言不。
裴宣机略略皱眉,问道,“你不愿回来?”
“某说了,某不是李平原。”
裴宣机嗤之以鼻,“这重要吗?”
李风云无语。这的确不重要,对裴宣机来说眼前这个人不论叫什么都毫无意义,他只认这个人,这就行了,目的达到了。
“某不是李平原。”李风云固执而坚定地说道。
裴宣机听懂了,脸色顿时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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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笑笑,摇摇头,有些无奈。
裴宣机心气傲,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俯瞰众生,以为天宪在手,可以生杀予夺,无所不能,而联盟这股力量在他眼里就是草芥蚁蝼般的存在,根本不予重视,如果不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存疑,担心遭受无妄之灾,如果不是要查证李子雄和一帮贵胄是否真实存在,以免激起众怒遭到政敌的围攻,裴世矩不会关注联盟,裴宣机更不会以身涉险,所以真相大白后,裴宣机不得不行招抚之计,但裴世矩的“招抚计”有个底线,那就是必须为我所用,必须惟命是从,没有商量妥协的余地。我不能控制你,我就只能灭亡你,以绝后患。
“某能否先问你几个问题?”李风云诚恳说道,“你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就不回答,不要蓄意欺骗某。某只有这一个要求,不要欺骗某。”
“善!”裴宣机一口答应,“如你所愿。”
“你何时开始怀疑某的真实身份?”李风云郑重问道。
裴宣机迟疑了一下,正想说话,李风云忽然伸手阻止,冷声警告道,“阿兄,你刚刚承诺的,不要欺骗某。你和明公已经开始西行,在上谷停留的时间非常短暂,所以今夜如果你我之间不能建立信任,就不会有任何成果,这必然会耽搁你们的行程。”
“某已经杀进燕北,进退无忧,时间充足,占据主动,而你们没有时间,完全陷入被动,按道理你应该表现出一定的妥协意向,但你没有,你自信满满,咄咄逼人,这说明你们早已有了对策。对策无非两个,如果某就是李平原,那么我们之间本来就有牢固的信任基础,虽然破裂了,但只要善加修补,只要在未来利益上取得一致,你们就有绝对把握说服某;反之,如果某不是李平原,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信任可言,那么某即便做出一系列承诺,你们也不会相信,你们必然会把精力投到博陵崔氏赵郡李氏和中山刘氏等冀北豪门世家身上,因为你们认为实际控制联盟的就是他们,所以只要赢得他们的合作,你们就有完成预期目标之可能”
裴宣机微笑颔,“你说对了。”
“但疑问就在这里。”李风云说道,“很显然,如果联盟的背后是冀北豪门,那么冀北豪门的目标就很远大了,而从这一众所周知的远大目标来考虑,你们有什么利益能够换取他们的合作?即便你们可以用‘宋子贤阴谋行刺圣主’来胁迫他们妥协,但这种妥协是暂时的,仇恨不减反增,等到他们度过了这一危机,必然疯狂报复,到那是你们即便完成了西行使命,但因为南北关系的突然恶化,西行成果也会在瞬间化作乌有。所以某可以肯定,如果你确定某不是李平原,白贼不可能威胁到裴氏的切身利益,你们的招抚计基本上也就失去了成功的可能。也就是说,你们有承认招抚失败,然后全力剿灭联盟的准备,而这正是你至今没有表现出谈判诚意,一直咄咄逼人的原因所在。”
裴宣机连连点头,承认李风云所说,但这些都不是关键,李风云想知道的是隐藏在招抚计背后的“关键”,只是裴宣机无论如何都不会透露分毫,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了能否顺利“招抚”李风云。
“你现在能否告诉某真实答案?”李风云问道。
“月初,封德彝密书某家大人,你是其中的重要内容之一,但某家大人并不相信,持严重怀疑态度。”裴宣机也不隐瞒,把封德彝受杨玄感所累陷入危机,遂求助自己父亲的事简要述说了一番。
“段达与建昌公(李子雄)秘密约谈后,是通过哪一位中枢宰执,以最快度把相关机密呈奏圣主?”
“封德彝。”裴宣机毫不犹豫地说道。
“封德彝就在巨马河对岸,根本不在行宫。”李风云摇摇手,冷目而视,“封德彝是不是通过明公呈递了奏章?封德彝敢于要挟明公,是不是有确切证据证明某就是李平原?”
裴宣机暗自叹了口气,这个人根本就是妖孽投胎,分析推演的天赋世所罕见,虽不至于算无遗策,但心思过于慎密,基上没有骗到他的可能。当年他之所以能被自己大人看重,引为心腹,原因就在如此。
裴宣机点点头,“你说对了,的确是某家大人呈递的奏章,但封德彝并没有确切证据证明你就是当年那个引榆林风暴的关键人物。不过这种事实际上不需要证据,某家大人的敌人太多,强敌环伺,虎视眈眈,只要有谣言传出,他们必定闻风而动,四面围攻。”
“封德彝的目的又是什么?”李风云问道,“如果仅仅为了自保,有明公的暗中帮助就足够了。”
“封德彝为了自保,明确站队了。”裴宣机不屑地撇撇嘴,“这个老匹夫厚颜无耻,关键时刻背后捅刀子,更让人愤怒的是,捅刀子之前他竟然还有脸请求某家大人的谅解和支持,岂有此理!”
李风云若有所悟,心念电闪间已有推测,随即问道,“明公的立场是不是也改变了?”
裴宣机一言不,默认了。
李风云把诸多关键点连接起来,立即便对中枢核心层在未来决策上的思路有了一个大概认识。
“最后一个问题。”李风云说道,“圣主和中枢既然同意了明公的招抚计,那么他们在对待叛贼的态度上是否有所改变?是否愿意在南北战争爆前,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致对外?”
裴宣机面无表情,目光阴郁,继续沉默。
这就是“要害”,李风云果然看到了“要害”。之前他就说了,他不愿意做借刀杀人的刀,意思很明显,他知道招抚是假的,圣主和中枢绝无可能招抚,最多也就是受降,而受降对李风云这些叛贼来说意味着束手就缚,从此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所以李风云和他的部下们绝无可能交出军队,绝无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这是他们的底线。但目前局势下,如果李风云不做借刀杀人的刀,誓死与朝廷对抗到底,那么即便在南北战争的重压下,与段达取得了一定程度的默契,也是互相利用互相欺骗,只要双方利益产生冲突,必然大打出手,最后不论哪一方胜出或者两败俱伤,对北疆镇戍都会造成沉重打击。
这就成了死局,双方根本就没有谈判的基础,除非天降奇迹,而裴世矩盼望的就是奇迹,如果白贼就是李平原,那么他就有把握控制白贼,控制了白贼就控制了联盟军队,控制了联盟军队就能控制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的走向。
裴宣机很直接,确定白贼就是李平原后,当即“扑”了上去,要把白贼关进“笼子”里,要控制白贼,结果遭到了李风云毫不留情的“反击”。裴宣机对裴氏和李平原之间的亲密关系显然非常自信,甚至可能认为即便当初裴世矩迫于无奈“壮士断臂”,但李平原依旧对裴氏充满了感情,哪料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此白贼已非彼李平原,裴氏父子所期待的奇迹并没有生。
“你的问题问完了?”裴宣机打破了沉默。
李风云点点头。
“那轮到某问你了。”裴宣机第三次询问李风云同样的话题,“你有何条件?”
李风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某不是李平原。”
裴宣机无声哀叹,以手掩面,一筹莫展。
“你想知道的,某都告诉你了。”裴宣机无奈,不得不放低姿态,“那么,你是如何想的,能否告诉某?”
“某刚才说了,你们低估了西突厥人,也低估了阿柴虏,至今还不愿承认吐谷浑已经复国,而吐谷浑复国,不仅影响到西疆镇戍,还影响到了整个西土局势,而这种影响对中土非常不利,所以某认为,明公西行使命实际上已不可完成,因为中土短期内已经没有实力再次动西征,再次灭亡吐谷浑,再次把势力范围拓展到西域,而东征的连续失利,又造成北疆镇戍形势急骤恶化,南北关系急转直下,由此导致中土在东西两线同时陷入困境,再加上国内危机,圣主和中枢此刻已是腹背受敌,困难重重。”
裴宣机当即就想反驳,李风云及时伸手阻止,“某问你,如果明公到了河西,确定阿柴虏已经攻陷西海,而陇西大军短期内又无力反攻,吐谷浑事实上已经复国,同时还确定西突厥人已经横扫西域,而河西大军短期内同样无力反攻,西突厥人事实上已经控制西域,整个西土局势都已不可逆转,西疆危机已经演化为西土危机,之前西土经略的全部成果都已在过去数个月内丧失殆尽,那么,明公还会空着一双手继续西行,还会深入西土与狼共舞与虎谋皮?”
裴宣机哑口无言,无力反驳。不过他相信西北军的实力,也判断西突厥人不可能支持吐谷浑复国,毕竟这是养虎为患,突厥人不至于愚蠢到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所以西突厥最多也就是支持吐谷浑反攻,利用吐谷浑来牵制和消耗中土,从而帮助它横扫西域,夺走西域的控制权。如果西土形势是按照这样的趋势展,中土就依旧握有“筹码”,西行使命还是有完成的希望。
李风云继续说道,“明公西行使命如果未能完成,西疆就会转入消极防御,西北军会退守敦煌防线,把西域之利拱手让给西突厥人,看看能否挑起东西两部突厥的厮杀。两虎相争,中土就能从中渔利,但西突厥人与波斯人早已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此刻西突厥人的主力都在葱岭以西,他们经略葱岭以东的最大目的也就是稳固自己的东线,以避免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为此,他们一方面要控制西域,一方面会积极挑起******人与中土之间的战争。”
“如何才能挑起南北战争?很简单,东西两部突厥结盟合作,西突厥人联合阿柴虏和西域诸国,在西线牵制和消耗中土军队,而******人则集中主力南下入侵。中土两线作战,即便支撑下来了,也是元气大伤,短期内只能消极防御,已无力对东西两部突厥形成实质性威胁,如此西突厥人就能集中精力与波斯人展开大战,而******人则一边牵制和消耗中土,一边耐心等待时机,只待西突厥人与波斯人打个两败俱伤,它的大突厥汗国的美梦就有实现之可能了。”
“所以某的预测是,两年内,也就是后年的夏秋之际,南北大战必定爆,而中土如果准备不足,仓促应战,其结果可想而知,必定一败涂地。”
裴宣机不以为然,他相信南北大战肯定会爆,但只要此次西行使命完成,就能延缓战争的爆,中土就有更多时间进行战争准备。
“你有什么对策?”裴宣机问道,“你拉着齐王李子雄还有数万军队北上边疆,不论最终目的是什么,先遇到的就是南北大战,而你们只有在战争中活下来,并且保有一定的实力,才能畅想未来,否则就只能是水中月镜中花,白日梦一场了。”
李风云打开了案几上的地图。
这是东北疆域图,除了幽燕辽西辽东外,还清晰标注有霫(xi)奚契丹室韦靺鞨高句丽等远东诸虏的栖息地。李风云拿出朱笔,先落在燕北,然后出燕山,进入奚人的地盘,接着进入契丹人和霫人的领地,最后落在了辽东。
裴宣机一看就懂了。所有人都低估了李风云,李风云根本无意留在长城以内,他直接越过了长城,直接打破了依托长城被动防守的桎梏,要在长城外杀出一片天地。
“这步棋一旦成功,你就是东北王,不但斩断了北虏伸向远东的手,还对北虏的侧翼形成了巨大威胁。”裴宣机说到这里目露忧色,“只是如此一来,你与北虏争夺远东之利,必然会遭到北虏的猛烈攻击,此举虽然可以有效缓解南北大战的爆时间,但代价太大,你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所以某只有一个条件。”李风云郑重说道,“唯一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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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宣机心知肚明,李风云需要粮草武器的支援。
<p这个条件应该可以答应。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右翊卫将军来护儿、大理寺卿郑善果等一大批中枢大臣的儿子都在这支军队里,因此只要李风云东进策略赢得了圣主和中枢的许可,那么这些中枢大臣于情于理都不会阻挠和掣肘,毕竟此计于公于私都有利,实在没有反对的理由和必要。
然而,李风云的东进策略,其目的是不是如他所说的那般简单?李风云又有多大的把握实现其预期目标?这一策略对北疆局势、南北关系以及中土未来又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所有这些问题必须弄清楚,否则裴世矩的那一关就过不去,而失去了裴世矩的支持,这个策略也就不能成为中土外交战略的一部分,当然也就无法赢得圣主和中枢的支持。
李风云东进的目标区域是奚、霫(xi)和契丹三族领地,范围很大,相当于两个幽燕地区,在其北面是室韦,东北方向是靺鞨和高句丽,西北方向是突厥人,而西南方向就是中土。
中土统一之前,奚、霫、契丹三族主要生活在弱洛水(辽水)的中上游,与北齐接壤。中土统一大战爆发后,北齐首先灭亡,但一部分流亡贵族依托燕山以北和辽西辽东等边陲地区,联合突厥人和东北诸虏,负隅顽抗。当时先帝忙于南下征伐江左,急于完成统一大业,无力两线作战,只能在北疆被动防御,结果突厥人、东北诸虏和高句丽趁火打劫,蜂拥而上,疯狂“蚕食”中土疆域,导致阴山以北的碛南地区全部落入突厥人之手,燕山以北的安州大部则被奚人所占,高句丽人更是乘机坐大,四处征伐,妄图称霸远东,整个北疆形势对中土十分不利。
中土统一后,要休养生息,要发展国力,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核心还是消极防御,直到先帝执政后期,东西两部突厥因为自相残杀而衰落,先帝才对远东霸主高句丽展开了反击,可惜时运不济,远征水师遭遇狂风暴雨而折损******,不得不无功而返。圣主登基时,国力强盛,遂决心一展宏图,开疆拓土,而首要目标就是击败刚刚从衰落中崛起的突厥人,于是有了西征,灭亡吐谷浑,兵进西域,先遏制和削弱西突厥,然后东征,灭亡高句丽,吞并远东诸虏,对东。突厥的侧翼完成包围。如果东征顺利的话,如果国内形势稳定的话,那么现在中土大军应该云集于长城一线,准备北伐,先收复碛南故土,再深入漠北,给东。突厥和大漠诸种北虏以沉重打击。
然而,天不遂人愿,东征连番失利,国内政局动荡,更要命的是,吐谷浑卷土重来,西突厥横扫西域,西征成果转眼丧失殆尽,中土迅速陷入了腹背受敌、内忧外患、多线作战的窘境,由此导致笼罩在长城上空的战争阴云急骤扩大,南北大战一触即发,于是中土在已经爆发和即将爆发的众多危机的四面夹击下,手忙脚乱,穷于应付,已经力不从心,岌岌可危了。
这种危局下,齐王北上戍边的确能起到一些作用,但前提是,白发贼这股反叛力量必须要为朝廷所用,否则幽燕大乱,北疆镇戍形势急转直下,南北关系会进一步恶化,南北大战极有可能提前爆发,而这种隐患是清晰可见的,为安全计唯有快刀斩乱麻一杀了之,所以圣主和中枢才要竭尽全力剿贼,同时考虑到万一,才默许裴世矩有条件的招抚。
但李风云和他的部下们绝无可能放弃军队,如此便陷入死局,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必然走向恶化,最终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北虏,同时给中土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伤害。
于是东进之策“新鲜出炉”,李风云另辟蹊径,破开死局,棘手难题豁然而解。
东进之策的最大好处,就是把反叛大军对北疆的危害,直接挪移到了长城外面,变成了反叛大军祸害突厥人和东北诸虏,把国内的矛盾冲突转嫁到了塞外,于是形势骤然逆转,本来生死相搏的反叛大军和朝廷,突然就有了共同利益,携手合作一致对外,而本来站在一边看热闹,磨刀霍霍,准备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渝塞外诸虏,突然就遭到了攻击,变成了当事者,然后便悲哀地发现,他们竟然与中土调换了一个位置,中土变成了看热闹的,变成了虎视眈眈准备捡便宜的“渔翁”。
由此不难看到此策对中土非常有利,如果顺利实施并取得一定战果,必然可以大力缓解北疆的镇戍重压,如此圣主和中枢便能在无法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力量的情况下,却通过这一计策,同样达到了确保北疆安全的目的。
北疆安全了,圣主和中枢就能集中精力稳定国内政局,只待裴世矩在西土与西突厥达成了新的盟约,第三次东征的条件便全部具备了,中土就可以发动第三次东征,彻底摧毁高句丽了。
同样,此计也有利于圣主和中枢发动第三次东征,有利于远征军摧毁高句丽,因为反叛大军严重混乱了塞外形势,奚、霫和契丹为了生存已自顾不暇,无力帮助高句丽,而突厥人为了争夺远东之利必然倾力围杀反叛大军,暂时也无力侵扰北疆以牵制中土。
第三次东征大捷,高句丽覆灭,远征军回归,北疆镇戍力量迅速得到恢复,镇戍军随即可以与反叛大军默契配合,内外夹击,先把远东诸虏全部征服,迫使他们不得不一心一意臣服于中土,再不敢背叛中土与突厥人结盟,彻底断绝突厥人攫取远东之利的念想,如此一来,中土大军就此对大漠形成了两路夹击之势,必能给大漠牙帐造成严重威胁,继而延缓南北大战的爆发,给中土赢得恢复国力的充足时间。
利益是巨大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李风云抛下的这个“诱饵”太丰厚,不怕圣主和中枢不上“钩”,但问题是,凡事都有利弊,有好处就有坏处,此计的弊端也是清晰可见。
最大的弊端就是,中土背信弃义,向依旧臣服自己的奚、霫和契丹三族痛下杀手,这等于把他们直接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推向了突厥人和高句丽人,一旦此计失败,反叛大军败亡了,结果必然是长城外的所有外虏联合起来,一致对抗中土,如此则南北战争的范围就扩大了,中土不但要与大漠北虏正面对阵,在侧翼还要与远东诸虏浴血厮杀,后果非常严重。
奚、霫和契丹三族因为自身实力有限,强敌环伺,生存很艰难,不得不采取“骑墙”策略,脚踩多条船,到处认大哥,有钱就是主子,没钱也是兄弟,干的就是过河拆桥、背后捅刀子的无耻之事,彻头彻尾的卑鄙小人,中土早就想把他们做掉了,奈何周边环境太复杂,室韦人需要他们做为“缓冲”以免与中土发生直接冲突,高句丽需要这三个“小弟”正面牵制中土以帮助它称霸远东,突厥人同样需要他们做为“跳板”来牟取远东之利,而这三族则借力打力,顺势利用各大势力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在夹缝中游走渔利,竟然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当然也有“碰壁”的时候,圣主登基之初,契丹人就配合高句丽人威胁辽东,圣主派韦云起去解决,而韦云起向突厥人借兵,行假道伐虢之计,把契丹人杀了个落花流水。
这两年中土远征高句丽,战场就在这三族的家门口,环境更为恶劣。虽然这三族担心中土乘机把他们都灭了,一个个心惊胆颤,度日如年,但突厥人、室韦人和高句丽人更害怕,更担心中土灭了他们,一旦这三族灰飞烟灭,突厥人的侧翼就完全暴露了,而室韦人则直接面对强大的中土,至于高句丽就只能等死了,所以这三股势力不惜代价也要确保这三族的生存,尤其突厥人和室韦人,情急之下极有可能亲自操刀上阵,这等于是外虏的大联合,而这种联合必然影响到中外大势的走向,第三次东征在他们的阻挠下十有八九再次功亏一篑,那麻烦就大了。
面对利益和弊端,圣主和中枢如何选择?
此计在他们而言就是驱虎吞狼,就是祸水东引。他们早就想“做”掉奚、霫、契丹三族了,奈何官方要讲信义,不好亲自出面,现在正好借刀杀人,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就能渔翁得利,就能不劳而获,所以此计一旦成功,利益太大,陷入困境中的圣主和中枢根本拒绝不了这个诱惑,最终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答应李风云的要求,暗中给李风云提供粮草武器,让李风云迅速壮大起来,与外虏在弱洛水两岸浴血厮杀。
李风云坚持的时间越长,外虏的损失就越大,塞外形势就越混乱,而圣主和中枢则能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发动第三次东征,摧毁高句丽。等到大局已定,中土已经在南北对峙中重新取得优势,圣主和中枢就可以减少对李风云的支持,让李风云与外虏打个两败俱伤,然后中土大军呼啸而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横扫奚、霫、契丹三族,独霸远东之利,对突厥人形成夹击之势,并开疆拓土,建下盖世武功。
当然,这是圣主和中枢的理想目标,实际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可能会演变成养虎为患,自食恶果。
李风云不是“高大上”的圣人,也不是“舍身成仁”的中土英雄,他是叛贼,他的首要目标是生存,是壮大,所以他北上边疆,到了边疆后看到形势不妙,他又拿出了个破局之策,要东进出塞,但他的首要目标不会变,他不会为了中土利益而牺牲自己,他必然要利用此计来生存发展,一旦他成功了,他征服了奚、霫、契丹三族,称霸于弱洛水两岸,他也就有了与圣主讨价还价的本钱,而他一旦有了“本钱”,欲望无限制膨胀,未来圣主和中枢是否还能解决这个隐患?
裴宣机仔细分析和推演,反复权衡利弊得失,最终还是不敢擅自拿主意。兹事重大,后果难以预料,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某不能给你答复。”裴宣机断然说道,“你若想达到目标,唯有说服某家大人。”
李风云沉吟少许,问道,“从你个人立场来说,你是否认可某的计策?”
裴宣机迟疑了片刻,微微点头,赞叹道,“这已经不是谋略,而是胆识了。你的胆子太大,胆大包天,根本无所谓生死。当然,你是死而复生之人,已经死过一次,也不在乎死活,只是,你不在乎死活,并不代表你的手下也不在乎死活。如此九死一生之计,你有多大的把握说服他们?要知道你们一旦出塞,即便得到了圣主和中枢的支持,得到了边陲镇戍军的支持,那也是暗中的,是有限度的,在官面上他们还不会与外虏撕破脸,甚至某些时候还要虚张声势配合一下外虏,所以你们实际上孤立无援,只能靠自己。而在那种险恶局面下,你有多大的把握生存下来?又有多大的把握坚持到第三次东征的结束?”
李风云对裴宣机的告诫不以为然,“某有信心生存下来,也有信心发展壮大,至于如何说服某的手下,却需要你的帮助。”
裴宣机谨慎地看了李风云一眼,没有说话。他有些忌惮李风云了,此人不是疯狂甚似疯狂,已经不能以常理度之,亦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对其每一句都要三思斟酌,不能随意回答,以免掉入陷阱。
“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裴宣机问道。
李风云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个计策,出自明公。”
裴宣机顿时皱起了眉头,“某家大人不能出面。”
“你可以出面。”李风云说道,“你必须出面。”
裴宣机脸色微变,果然有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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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矩凝神沉思,久久不语。
裴宣机看到自家大人自始至终不说话,也没有表现出足够大的兴趣,不禁暗自焦虑,毕竟裴世矩已经在圣主面前提出了招抚建议,而如今又证实了白贼就是李平原,那么裴世矩就必须“摆平”李平原,把威胁到自身利益的潜在危机迅化解,把危险巧妙转化为机遇,否则这就是一柄高悬在裴氏头上的利剑,就是一个随时都会爆的灾难,置裴氏于不可控之巨大风险中。
“大人,这个计策应该是李平原深谋远虑之产物,不论在长城内外,它都能给相关各方带来短期或长期利益。”裴宣机谨慎说道,“所以李平原献出此策的目的只是想告诉我们,他对我们没有威胁,接下来不论我们是否支持,他都会实施这一计策,这一点毋庸置疑。”
裴世矩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接腔。
“大人,李平原今非昔比,他已不再是单枪匹马的秘兵,而是坐拥十万大军的一方枭雄,而他的目的显而易见,他要报仇雪恨,如果他成功了,天下也就大乱了,生灵涂炭,所以这个人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北疆,就算是骗,也要把他骗到塞外去,让他与突厥人厮杀,让他去祸害塞外诸虏。”
裴世矩闭上眼睛,面无表情。
裴宣机感受到了自家大人对他的不屑,无奈苦笑。李平原如果能骗,他还能死而复生?裴氏还会陷入今日困境?李平原的报仇大计才刚刚开始,只要他不死,未来长城内外的形势必定深受影响,而更严重的是,李平原牢牢抓住了南北战争即将爆的天赐机缘,在这种大背景下,李平原及他的十万大军已经成为长城内外一股不可忽视的第三方力量,谁控制了这股力量,或者赢得了这股力量的支持,谁就在南北大战中抢占了先机。
然而,圣主和中枢不知道李平原其人,也根本看不上这股力量,退一步说,即便知道了,也担心养虎为患,要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所以李平原一直都很低调,现在更着急离开中土,要远赴塞外,便是要乘着圣主和中枢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危害性还没有来得及扼杀他之前,逃出长城。
李平原到了塞外,虽然生存很困难,甚至有全军覆没之危,但只要让北虏看到了他的实力,意识到了他的重要性,估猜到这是中土的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计,有蓄意遏制削弱和消耗北虏之意图,那么北虏必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与其两虎相争打个两败俱伤,倒不如结拜兄弟共谋未来。你中土要借李平原这把刀来杀我,我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也借这把刀去杀你?再说李平原与牙帐主和派之间有联系,而如今牙帐主和派势力衰微,完全可以结盟李平原以借助这股第三方力量来抗衡牙帐主战派。如此一来,李平原在塞外的日子就好过了,鹰击长空,翱翔九天,凭借自身实力,联手奚霫契丹等塞外诸族,一起在中外两大势力之间游走牟利,就此成为一方枭雄,快意恩仇,生杀予夺。
裴宣机都能看到的东西,裴世矩如何看不到?
裴宣机深知裴氏与李平原之间的怨隙已不可化解,裴氏再无可能赢得李平原的信任,再也不可能控制他。既然如此,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就送你出塞,就给你钱粮武器的支持,就让你在塞外做个一方枭雄,不论怎么说你身体里流淌着中土的血液,你的部下都是中土人,关键时刻我也不指望你与我同生共死,我只要你不背叛中土,不帮助北虏祸害中土,那就行了。
裴世矩站得高,看得远,他对此事的看法与裴宣机迥然不同。政治上没有信义,只有利益,叛徒不是因为信义而背叛,而是因为利益出卖灵魂,所以凡是政治上不可控制的风险,必须毫不留情地予以扼杀。李平原亦是如此,虽然其东进出塞之策,的确有助于中土在即将爆的南北战争中抢得先机,但并不是决定性先机,更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优势,而为了这点先机和优势所承担的风险却是致命的,有可能适得其反提前引爆战争,有可能养虎为患自取其祸,所以权衡利弊之后,还是迅楸坚决一劳永逸地剿灭李平原为上。
裴宣机已经预料到结果,但他心存侥幸。李平原是裴世矩看着长大的,也是裴世矩一手培养的,而且李平原还曾舍身救过裴世矩的命,但裴世矩却在榆林风暴中抛弃了李平原,为此裴世矩歉疚不安,至今难以释怀,因此裴宣机有理由相信,裴世矩应该给李平原一个机会。
然而,裴世矩心硬如铁,冷酷无情,根本不给李平原任何机会。
“大人……”裴宣机权衡再三,还是苦苦劝谏,“即便不为李平原,也要为我裴氏考虑啊。”
裴宣机还是担心白贼的真实身份暴露,连累到裴世矩,影响甚至打击到裴氏的权势。
裴世矩不为所动,双目紧闭,仿若熟睡,充耳不闻。
裴宣机喟然长叹,彻底死心。
或许在裴世矩的眼里,个人权势家族未来都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中土利益,还是他为之呕心沥血殚精竭虑的宏图大业。再说白贼的真实身份即便暴露了,但只要白贼没有对中土利益造成重大危害,没有影响到南北战争的结果,就很难对裴世矩造成实质性威胁,毕竟裴世矩是当今中土外交事务上的第一权威,尤其在南北战争即将爆之际,裴世矩的重要性更为突出,圣主和中枢核心决策层绝无可能因为一个死而复生的秘兵而怀疑裴世矩的忠诚,结束裴世矩的政治生命,自毁长城。等到南北大战打赢了,裴世矩功劳大,足以功过相抵,反之,如果打败了,裴世矩本身就要承担罪责,也不在乎多这么一个罪名。
“大人,如何报奏圣主?”裴宣机有些颓丧,语气低沉,忐忑不安。
裴世矩没有动静,闭目沉思,良久,微微做了个手势。
裴宣机心领神会,“大人先行,某随后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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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下午,裴宣机在遒城城外一处树林里,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李风云相见。
薶风云很急切,看到裴宣机就问,“某能否面见明公?”
裴宣机苦笑摇头,“某家大人马不停蹄,已渡河西去。”
李风云的心骤然一沉,一股冰冷寒意霎那袭遍全身。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结果却是最糟糕的一种。裴世矩拒绝召见自己,足以证明自己太自大,太乐观了,自己和联盟这点力量在中土最高权力层中根本没有份量,亦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至于东进出塞之策,在他们眼里更是一个天大笑话。养寇为重,养虎为患,当他们都是痴儿?
李风云的脸色顿时难看。
裴宣机伸手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不过某还是来了,这对你来说并无损失,至于那件事,就权当你没有说,某没有听到。”言下之意,某家大人虽然对你极度不满,拒绝了你的东进出塞之策,但并没有断绝你的生机,还是默许你“狐假虎威”,打着他的招牌“招摇撞骗”。
这句话玄机就大了,李风云第一个念头便想到了李子雄。
如果裴世矩默许李风云继续打他的招牌“招摇撞骗”,维持现状不变,那李子雄就会继续误会下去,认为李风云的背后站着裴世矩,两人继续合作,而封德彝也会继续误会下去,认为李风云的一举一动都源自裴世矩的授意,如此一来,未来一段时间内,卫府军和联盟大军就会形成默契。
段达曾向李子雄提出合作要求,想借刀杀人,要驱赶联盟大军到塞外与北虏火并。如果双方形成默契,段达会继续提出这一要求,而李风云正好要出塞,一拍即合,但是,李风云得不到粮草武器的支援,出塞后只能自生自灭。
这才是致命要害。李风云的东进出塞之策看上去冠冕堂皇,意义重大,但实际上核心就一个,要粮草武器的支援,而裴世矩一眼看穿,一口拒绝,并且还毫不留情地给李风云挖了一个“坑”。
李风云如果不跳下去,正中裴世矩下怀,你就在长城里面好好待着,受抚投降,老老实实帮助齐王镇戍北疆,否则必定被卫府军剿杀而亡,反之,你如果非要跳下去,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困境下,你就是待宰羔羊,而塞外诸虏就是一群饥饿的野狼,蜂拥而上,四面围杀,转眼尸骨无存。
李风云苦叹。自己太天真了,以为自己有了实力,可以一定程度上左右局势,就能找到拯救中土的机会,但事实很残酷,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相反,还把自己陷入了更大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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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深夜,联盟大营。
李风?回转大营后,直接去了李子雄的军帐,关门密议。
李子雄知道裴世矩今天要渡过巨马河西去,也知道李风云要去秘密拜见裴世矩,而他们见面的结果,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联盟的未来,也影响到了联盟高层的命运,所以李子雄深感忧虑,彷徨不安。
李风云脸色阴郁,闷闷不乐。李子雄一看就知道见面结果不理想,成效甚微,众多目标均为实现。
这在李子雄的预料当中,他对裴世矩很了解,那是一个软硬不吃的“铁公鸡”,以联盟目前岌岌可危之处境,不要说从他哪里获得什么利益了,能不被他吃得一干二净就算不错了,而李风云野心勃勃欲望膨胀,早已有了摆脱裴世矩的心思,因此双方必然产生冲突,裴世矩察觉到危险,必然会借助眼前这个机会,乘着李风云的翅膀还没长硬之前,将其“展翅高飞”的念头彻底扼杀。
“结果如何?”李子雄问道。
李风云摇摇头,脸上表情很复杂,失望沮丧郁愤,五味杂陈。
李子雄叹了口气,“锋芒太甚自然就是众矢之的,但如果过于谨慎,小心翼翼,又很难给齐王以真正帮助,实在是左右两难啊。”言下之意,你这次北上,三路进攻,把联盟实力全部展现了出来,结果可想而知,联盟当然会遭到卫府军的四面围剿,而你亦成为众矢之的,“万众瞩目”之下,藏在你背后的裴世矩难免有“暴露”之忧,这时你对他继续言听计从倒是好说,反之裴世矩为了自保也只能丢朱保帅,痛下杀手了。一头不能控制的猛虎,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噩梦般的存在。
李风云再次摇头,冷声说道,“此时不露锋芒更待何时?目下内忧外患一起爆,正是挟南北危机以胁东都的最好时机,而圣主和中枢为了逆转困境,必须在内忧和外患之间做出选择,迫于外患的严重性和急迫性,他们唯一选择就是优先解决外患,如此就必然把东征进行到底,以便在南北战争中抢占先机。而这正是我们以最小代价换取到最大生存空间的唯一机会,舍此以外,你还能找到更好的机会吗?”
李子雄关注地看着眼前这个强忍怒火的年轻人,感觉其与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十分相似,都处在失控的边缘。李子雄想了一下,劝慰道,“某不知道你为何如此肯定圣主和中枢会在明年春天动第三次东征,但就目前中外局势而言,某尚看不到圣主和中枢有动第三次东征的可能,毕竟杨玄感败亡后,两京政局会迎来一个斗争高潮,西京因为处境艰难,只能被动防守,妥协忍让的余地已经很小,而指望东都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主动放弃痛打西京的机会,主动向西京妥协,也是绝无可能,所以两京政局若想在未来数月时间内迅稳定下来,可能性微乎其微。退一步说,东都即便为了创造第三次东征的条件而主动向西京妥协,但谁敢保证第三次东征期间,不会有第二个杨玄感出现,不会再爆一次兵变?”
李风云望着眼前这个须灰白的老人,感觉他和裴世矩一样,年纪越大经验越丰富胆子反而越来越小,严重缺乏冒险精神,行事风格过于保守,不敢在关键时刻行险一搏,相比起来,圣主和中枢里的主战派倒是锐意进取,敢于进攻。事实上在坚强实力做保障的情况下,政治上就应该锐意进取,军事上就应该杀伐果断,就应该在关键时刻显露出自己强健的肌肉和不屈的意志,阻碍和遏制对手,给对手以强大威慑,让对手意识到正面作战的代价过于巨大,继而迫使对手不得不妥协让步。
当然,就目前的中土现状来说,继续“秀肌肉”可能给对手色厉荏苒虚张声势之感,但关键问题是,中土自统一之后,的确强大了,国力飞展,只要内部不出问题,外部力量根本击败不了它,这也是事实,所以即便对手认定中土在虚张声势,也不敢轻易向中土动攻击。
“中土内部问题的确比我们想像得更严重,杨玄感兵变把掩藏在两京政局下的矛盾公开化了,两京ˋ目已成定局,这导致中土政局就此走向了分裂和动荡。”李风云手指李子雄说道,“而这正是你愿意加入联盟与某合作的原因所在,因为你看到了存在于未来的机会。这个机会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则是巨大的政治危机,为了拯救这一危机,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外部的战争,试图以外部战争来转嫁国内的矛盾,以外部战争的胜利来巩固和加强中央威权,继而利用这个威权来遏制和打击国内对手,结束分裂和动荡的政局,成功化解这场可能导致国祚崩亡的政治危机。”
“这就是某认定明年春天圣主和中枢动第三次东征的原因所在。”李风云正色说道,“之前某已经解释过多次,但在这件事上,你和联盟很多人都持保守立场,都认为圣主和中枢会放弃东征,在国防和外交战略上会转为被动防御,在未来一段时间中土将卧薪尝胆休养生息恢复国力,然后再卷土重来,再向外征伐。然而你们都有意识地忽略了一个关键,那就是圣主和改革派将为此付出改革停滞倒退甚至失败的代价,而这个代价必然导致改革派失去执政权,全面退出朝堂。这可能吗?圣主会放弃改革?改革派会放弃执政权?”
李子雄不以为然,质问道,“难道闻喜公(裴世矩)也会改变自己的保守立场?目前中外局势下,能否动第三次东征,闻喜公的意见至关重要,这一点显而易见。”
“闻喜公已经改变立场,转而积极支持圣主动第三次东征。”李风云语气平静地说道。
李子雄惊讶不已,“有何凭证?”
李风云当即把裴世矩在八月初八中枢核心决策层上的两个提议说了出来,一个是举荐齐王北上戍边,一个是有条件招抚反叛大军。
这两个提议表面上都是为了解决北疆镇戍危机,但把它们与裴世矩西进之策的目的联系起来,实质上就是要稳定西北两疆局势。而无论是这两个提议,还是西进之策,要兼顾到的都是保守派的利益,所以必定会在中枢遭巨大阻力。如今裴世矩已经开始西行,两个提议也开始实施,那么足以证明裴世矩在政治上做出了巨大妥协,而最大的政治妥协,无疑就是支持圣主动第三次东征,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为动第三次东征创造条件。
李子雄闻言,眼前顿时一亮,心里也暗自松了口气,一股喜悦情不自禁涌上心头,就如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明,就如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个最让他忧心的难题终于有了解决的希望。
对他而言,南北战争第三次东征齐王北上戍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重返贵族行列,重新成为人上人,为子孙后代亲朋故旧门生子弟谋取到一个好未来,所以建功立业仅仅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而已,而朝廷招抚亦是手段之一,相比起来后者所要付出的代价更小,也是李子雄一直所期盼的。现在他期盼到了,他当初选择李风云是正确的,他果然从裴世矩这里找到了一线生机。
“有条件的招抚?”李子雄问道,“什么条件?”
“无条件投降。”李风云冷笑道,“交出军队,束手就缚,任由宰杀。”
李子雄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这正是你的使命所在,难道你忘了?”
李风云嗤之以鼻,“如果你知道某是谁,你应该知道某早就死了。某不是死在敌人的刀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暗箭下,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既然你对某的前世今生一清二楚,知道某身负血海深仇,为何还一厢情愿地认为,某还会忠诚于他,还会为他冲锋陷阵,舍身赴死?”
李子雄微微颔,似乎同意李风云所言,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恰好相反,“因为你是安平公(李德林)之子,因为你是闻喜公的得意门生子。”
李风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某拒绝了。”
李子雄毫不意外,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你有雄心壮志,你要自由翱翔,某能理解。”
李风云看了他一眼,语含双关地问道,“你真的理解?”
“说说你的想法。”李子雄说道,“你没有资格拒绝闻喜公,你也不敢当面拒绝闻喜公,所以真实情况是,你拿出了一个新计策,放出了一个诱饵,暗中挖了一个陷阱,但闻喜公识破了你的诱饵,否决了你的计策,结果你自掘坟墓。”
李风云目露钦佩之色,与智者说话,果然简单直接,“被动防守解决不了北疆困局,唯有主动出击,以攻代守,才能有效缓解南北危机,并帮助闻喜公取得西行成果,有效缓解西疆危局。”
李子雄略感诧异,感觉李风云这句话很突兀,完全出乎预料,也完全不符合联盟的利益诉求,之前更是从未听到李风云透露分毫,今天李风云出去秘密拜见了一下裴世矩,回来后就有了这么一句“惊世骇俗”之语,这其中玄机就大了。李风云是联盟统帅,所思所想都是站在联盟的立场,谋求的都是联盟利益,而这句话明显就是站在裴世矩的立场上,谋求整个中土的大利益,所以这句话根本不是出自李风云,而是出自裴世矩。
“驱虎吞狼,祸水东引。”李子雄摇头苦叹,“不能为己所用,一旦尾大不掉又成心腹大患,当然只有驱赶出境,一了百了。”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风云,无奈说道,“看来圣主那边已经达成了一致,段达正面攻击,闻喜公侧面施压,我们若心口如一,忠诚于中土,当然会出塞而去,为中土杀虏,为圣主和中枢护卫长城,如此他们便能一石多鸟,一举多得,既能缓解北疆困局,又能缓和南北关系,还能混乱塞外局势,遏制和削弱塞外诸虏对中土的威胁。如果北虏击杀了我们,他们正好借刀杀人,铲除了心腹大患;反之,若我们坚持下来,他们还能借刀杀人,借助我们的力量牵制和打击塞外诸虏。总而言之,我们出塞,对他们有百利而无一害,而我们就只能在狼群的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生死由命了。好计,好计啊!”
李风云神情凝重,一言不。
李子雄停顿了片刻,抚须沉思稍许,又说道,“此计既然由闻喜公说出,肯定与段达的迥然不同,否则之前我们刚刚严正义辞地拒绝了段达的提议,今天却又要厚着脸皮低声下气地央求段达合作,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李风云微微点头,“的确不同。”
李子雄顿时来了兴趣,“何处不同?闻喜公的目标又在何处?”
“闻喜公的目标是,在松漠立足,纵横于弱洛水两岸,横扫奚霫契丹三族,在大漠东北疆和远东之间牢牢插下一个榫头,如此便与东北疆连为一体,向西可以钳制大漠北虏,向东可以遏制远东诸虏,就此扭转我中土在北疆防御上的被动局面。”
李子雄豁然顿悟,突然激动起来,“如果我们成功了,不但可以收复安州失地,还能向弱洛水北岸开疆拓土,就此建下盖世功勋,然后以此盖世功勋换取功名利禄,不但可以荫泽子孙,更能名垂千古。”
李风云却是面无表情,神色冷峻。
李子雄旋即冷静下来,仔细考虑此计的负面影响。很显然,如果李风云背叛中土,独霸一方,那此计的所有好处都丧失殆尽,中土就剩下一个实力强悍的心腹大患,所以相比起来,倒不如维持现状,中土在东北方向对付奚霫契丹三个实力平平的外族,要远比对付一个“庞然大物”轻松多了。
裴世矩果然算无遗策,先是用“无条件投降”来试探李风云的忠诚,结果李风云一口拒绝,把自己的野心全部暴露了,接着裴世矩就抛出了这个“塞外称霸”的诱饵,诱惑李风云出塞。只要李风云出塞,主动跳进陷阱,那么完全可以预见,在中土大漠北虏和奚霫契丹三族的围追堵截下,败亡不过是早晚问题,如此一来裴世不费一兵一卒,就轻而易举地铲除了心腹大患,混乱了塞外局势,达到了缓和北疆镇戍困局和南北紧张关系之目的。
“此计若想成功,我们必须得到粮草武器的支援,否则必定全军覆没。”李子雄试探道。
李风云摇头,“没有任何支援。”
李子雄苦笑,“你答应了?”
李风云继续摇头,“某拒绝了。”
李子雄仰天长叹,“既然你拒绝了,那就没有退路,只有死里求生了。兵贵神,乘着北虏还没有防备,乘着冬天还没有到来,先杀进松漠,先找一块立足之地,否则我们必定困死于飞狐,生机尽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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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福嗣知道东进出塞之策的实施已难以阻止,这从李风云?李子雄的言辞中就能听得出来,两人已经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决心殊死一搏。
这个机会实际上千载难逢,即便只有一分胜算,二李也要倾尽十分力气,原因无他,就在于松漠以东弱洛水以南的大片土地原属中土的安州,本来就是中土的疆域,夺回来就是功勋。
安州是在统一大战过程中失去的,当时高齐灭亡,高齐旧臣负隅顽抗,联合奚霫和契丹三族据险而守,图谋复国,关键时刻这三族却背信弃义,出尔反尔,背后下刀子,以出卖高齐旧臣换回这片土地。当时中土还是南北鼎立,为完成统一大业,长安迫切需要北疆的稳定,所以也只好忍气吞声接受了,但此事让中土耿耿于怀,始终盘算着找个恰当的机会冠冕堂皇的收复失地,只是这样的机会难以寻觅,既要保全中土的信义,以免因小失大,破坏了南北关系,又要从奚霫契丹三族中虎口夺食,实在是难以两全。
现在二李如果打着中土反贼的旗号占据安州,则正好帮助中土收复了失地,而且不会影响到中土的信誉,再说现在南北关系本来就紧张,南北大战一触即,中土这种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的伎俩,外虏即便心知肚明,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忍也得忍,毕竟南北双方都要撕破脸了,要大打出手了,这时候就算中土不按规则出牌,耍流氓,下黑手,提前给你一刀,打你个措手不及,鼻青脸肿,你又能如何?
南北关系因此恶化,导致战争脚步越来越近,双方的战争准备也必将如火如荼,由此不难预见,圣主和中枢为了增加战争的胜算,为了扭转自己在政治上的困境,十有八九要以优厚条件招抚二李,如此一来双方皆大欢喜,二李如愿以偿重回中土,而圣主和中枢不但因此得到了一支强大的军队,还因为收复了失去三十多年的疆土而威权大增,而这两点都可以增加中土在南北战争中的胜算。
韦福嗣之所以不赞成,是因为此计出自裴世矩,成功了,获利的是圣主和中枢,而二李既然接受了圣主的招抚,当然会对圣主俯听命,被圣主所控制,如此则齐王与二李之间的合作就难以为继了;此计如果失败,齐王损失惨重,北上大计严重受挫,未来一片黯淡。
韦福嗣的反对在二李的预料当中,不反对如何讨价还价?
“当阳公的担心在情理之中。”李风云打开案几上的地图,伸手指向了某个位置,“虽然某有一定的把握突破突厥人的阻击,渡过闪电河,进入松漠,但接下来某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杀到古北口,从安乐郡得到粮草武器的支援,否则大雪一下,某即便退守松漠,依据广袤的平地松林与诸虏周旋,亦难以坚持。”
韦福嗣望向了地图,看到李风云所指的位置,正是古北口长城。
古北口长城修筑于北齐天保六年(公元555年),当时南北关系也很紧张,文宣帝高洋为此耗费巨资修缮长城,史城“北齐长城”。北齐长城西起代北西河(陕西榆林)的黄河岸边,东至辽西的临渝关(山海关),全长大约三千余里,其中大部分城墙均由前朝所建,修葺加固即可,而小部分则属于新建工程,其中就包括位于燕山东南麓的古北口长城,否则以高齐一国之国力,在内有三足鼎立外有突厥威胁的不利处境下,根本就无力完成这一巨大工程。
古北口长城位于安乐郡境内。幽燕地区有四个郡,最大的是涿郡,其次是渔阳郡和北平郡,而最小的就是安乐郡,其范围尚不足涿郡的一个普通县。之所以保留这样一个小郡,就是因为安州失地这个历史耻辱的存在,而圣主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决心,在他的主政期内,务必收复失地,洗雪耻辱。
安乐郡,一个弹丸之地,突然就跃入了韦福嗣的眼帘,变得非常醒目。
李风云的意图很清楚,他和李子雄并不想独揽功劳,收复安州失地的功劳可以与齐王平分,如此三方之间的利益会捆绑得更为紧密,未来二李即便以安州失地来换取圣主丰厚条楸的招抚,也必须经由齐王居中斡旋,也就是说,三方合作不但不会因此而破裂,反而因此加强了,形成休戚相关的利益共同体了,而这显然正是齐王所需要的,但问题是,齐王是否愿意加入东进出塞之策的实施?如果他参加了,而此策又失败了,齐王就完了,一点挣扎余地都没有。
当然,风险越大,收获也越大,关键就是齐王有没有行险一搏的勇气和决心。
兹事重大,韦福嗣做不了齐王的主,也不能代替齐王拿主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说服齐王,所以他必须知道二李的全部谋划,评估此事的胜算有多大,只要有一半胜算,他就有信心说服齐王。
“难道你们改变了主意,想让齐王暂时放弃北上,先找个理由进驻安乐郡?”韦福嗣沉思良久,忽然问道,“但是,安乐郡平安无事,无贼可剿啊?”
李子雄望着面露疑惑之色的韦福嗣,眼里掠过一丝鄙夷。韦福嗣不擅兵事,并没有看到齐王在这个计策中的重要作用。
“齐王不但要北上,还要迅北上,跟在我们后面出长城,直奔怀荒,帮助我们牢牢牵制住突厥人,给我们创造突破闪电河进入松漠的最好条件。”李风云指着地图,耐心解释道,“兵贵神,我们出了松漠就横扫安州,乘着奚人措手不及之际,烧杀掳掠,杀他个落花流水,并派出一部先行抵达古北口,确保退路。”
“但是,奚霫契丹三族很快就会联合起来展开反击,而突厥人也会出兵相助,我们内无粮草,外无救兵,难以支撑。这种困境下,齐王必须在怀荒御夷一带做出攻击态势,以帮助我们继续牵制住突厥人,阻碍和迟滞突厥人的支援度,如此便能给我们赢得击败三族联军的时间。”
“只要我们在决战中击败了三族联军,我们就有了喘息之机,即便突厥人匆忙而来也无力回天了,因为三族大败军心涣散士气低迷,短期内肯定无法再与我们打一场决战。”</魏>
“接下来我们能否坚持下去,并扩大战果,占据和控制安州,就要依赖于两个条件。”李风云说到这里神色凝重,目露忧色,“我们需要上苍的眷顾,如果天公作美,今年冬天大雪连绵,给我们赢得了足够的巩固战果的时间,赢得了足以让中外大势生变化的时间,我们的东进出塞之策就有成功之可能。反之,战事不断,过度消耗,我们的处境就非常不利,毕竟我们在塞外没有朋友,只有敌人,没有一段充足时间的休整,后果可想而知。”
“我们攻陷安州必定会推动中外大势的变化,但这个变化需要时间,而时间越长,变数越大。”
“对东都来说,这是在即将爆的南北战争中建立更大优势的难得机遇,安州必须收复,而收复有两种办法,一是以维持南北关系稳定为借口,出兵剿贼,乘机占据安州,以强硬姿态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牢牢掌控南北对抗中的主动权,如此我们就完了;其次是暗中招抚我们,暗中给予支援,借助我们的力量来混乱塞外局势,牵制突厥人和东北三族,继而给圣主的第三次东征创造条件,一旦东征大捷,远东诸虏臣服,则中土同样掌控了南北对抗中的主动权,必然要积极进行南北战争的最后准备,如此我们的目的就能达到。”
“对突厥人来说,安州在南北对抗中至关重要,安州不能失,安州失了就等于失去了东北三族,而与东北三族的联盟破裂后,突厥人伸向远东的‘手’就被斩断了,就无法结盟远东诸虏,无法借助远东诸虏的力量扩大自己在南北对抗中的优势,所以突厥人肯定要夺回安州,而突厥人夺回安州无非两种办法,一是亲自出兵,以强悍实力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二是给东北三族以强有力的支援,同时向中土施压,借助他人的力量铲除祸患。”
韦福嗣听懂了,因为二李东进出塞,中外大势生变化,齐王北上戍边的重要性完全体现出来。齐王坐镇怀荒,不论对东都还是对大漠牙帐,都是一个不可低估的威胁,齐王事实上拥有了影响中外大势走向的实力,而这种实力所产生的影响必然可以给二李以巨大帮助。
“既然齐王北上,那么谁在安乐郡给你们以支援?”
这个疑问必须弄清楚,虽然韦福嗣估猜到裴世矩可能暗藏后手,但裴氏父子都西行而去,如此机密大事,裴氏父子又能托付给谁?
“幽燕走私有两条渠道,一条在燕北,一条就在安乐郡。安乐郡的对面就是安州故地,现在虽然是奚人的地盘,但因为历史原因,大量的汉人突厥人鲜卑人等诸种部落混杂居住,都在那块地方生存繁衍,且与幽燕境内的同种部落保持着密切往来,也正因为如此,燕山南北商贾如云,回易量非常大,走私也就应运而生。”李风云答非所问,“我们杀进燕北,断绝了燕北走私,那么安乐郡这条走私渠道必然异常火爆。”
在幽燕这块地盘上,谁控制走私渠道?幽燕豪门。那么谁又能说服幽燕豪门,通过安乐郡这条走私渠道,暗中给二李以支援?当然是冀北豪门。那么谁能说服冀北豪门全力支持东进出塞之策?
韦福嗣恍然大悟。原来李风云爆出宋子贤阴谋行刺圣主之秘密,二李献计齐王赶赴博陵剿贼之原因,尽在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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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步步设计,环环相扣,算无遗策,让韦福嗣有一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疲于应付、极度无力感,尤其让其心惊的是,大家都深陷局中懵然不知,都被人牵着鼻子走,唯有李风云未卜先知,常常料敌于先,这是为什么?这里面又隐藏着何等玄机?
韦福嗣从二李的讲述中知道,李风云爆出宋子贤阴谋刺杀圣主的秘密,是在裴氏父子渡过巨马河西去之前,那时东进出塞之策还没有出来,两者之间按道理没有必然的联系,但现在两者之间却联系紧密,这是为什么?是巧合还是早有谋划?如果是早有谋划,那这个谋划来自李风云,还是来自裴世矩?换句话说,现在,李风云和裴世矩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是裴世矩控制李风云,还是李风云在算计裴世矩?
如果从“东进出塞”之策的角度,去认真审视李风云和裴世矩之间的关系,不难看到双方之间实际上已经产生了严重的矛盾和激烈的冲突,否则裴世矩断然不会给李风云挖这么大的一个“坑”。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困境下出塞作战,如果李风云不能创造奇迹,必死无疑,这说明什么?说明裴世矩已经对李风云动了杀机。
不论过去李风云和裴世矩之间的关系有何等亲密,也不论李风云这颗“棋子”在裴世矩的大布局中有何等重要,那都是过去式了,现在李风云实力大增,野心膨胀,翅膀长硬了要展翅高飞了,不再对裴世矩言听计从,也不再为裴世矩冲锋陷阵舍身赴死了,他有他自己的利益诉求,于是双方必然产生激烈冲突,裴世矩失去了对李风云的控制,而李风云一旦失控,对裴世矩的威胁太大,这或许就是裴世矩决心诛杀李风云,置李风云于死地的原因所在。
韦福嗣越想越是心惊肉跳,甚至有一种全面失控的恐怖感。
齐王之所以与李风云形成默契,展开合作,不是因为李风云有几万乌合之众,而是因为李风云的背后有河北豪门,有裴世矩,有庞大政治势力的存在,但人是会变的,李风云过去听裴世矩?,现在可能不听了,却依旧打着裴世矩的“大旗”坑蒙拐骗牟取私利;李风云过去要依赖齐王生存发展,现在可能要倒过来了,踩着齐王的肩膀去实现自己的野心。
当然,这都是没有根据的胡乱猜测,源自内心的恐惧,实际上任何一个人如果被对手算计得死死的,始终被对手牵着鼻子走,都会无助无奈无力,都会恐惧,而像韦福嗣这等高高在上的大权贵,陷入这种被动处境,更是难以接受,必然会想方设法展开反击,竭尽全力摆脱对手的控制。然而,面对李风云和裴世矩这等近乎妖孽般的对手,韦福嗣亦是一筹莫展,无计可施,只能被动应对,疲于应付。
韦福嗣思前想后,反复权衡,最终还是接受了二李的提议,即刻进入博陵剿贼,与冀北豪门默契配合,利用宋子贤阴谋刺杀圣主一案,先把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拿到手再说。
这件大案爆发后,单独依靠冀北豪门的力量处置这一政治危机,难度有些大,毕竟冀北豪门对手太多,大家一窝蜂地扑上去,刀枪棍棒齐下,冀北豪门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肯定被揍得鼻青脸肿,损失惨重。现在齐王进入博陵,抢在危机爆发前介入其中,联手冀北豪门一起应对危机,局面就大不一样了。
齐王是圣主唯一的嫡皇子,就算父子反目那也是圣主的家事,而其他人一旦插手其中,不分青红皂白攻击齐王,那性质就严重了,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危机爆发后,冀北豪门的对手们在圣主没有明确表态前,谁都不敢动手,只能围在一边磨刀霍霍。
圣主如何表态?如果借题发挥,严厉打击冀北豪门,首先父子两人就要正面对峙,而圣主施加的压力越大,冀北豪门欠齐王的人情就越大,这等于帮助齐王赢得冀北豪门的支持,帮助齐王扩大政治实力,这种蠢事圣主是不会干的,再说圣主也不会一怒之下失去理智,上当中计与冀北豪门撕破脸。只是危机终归要处理,冀北豪门总要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所以圣主急切间也难以找到两全其美之策,倍感棘手,而齐王的出现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给了圣主“圆满”解决这一危机的办法,以“父子和睦”为借口“轻拿轻放”,如此既化解了危机,又赢得了冀北豪门的人情,还破坏了齐王的叵测居心,一举多得,皆大欢喜。
至于二李提出来的齐王迅速北上怀荒之建议,韦福嗣原则上同意,毕竟齐王北上戍边的阻力太大,如果仅仅依赖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的变化来迫使圣主和中枢不得不做出齐王戍边的决策,实在太被动,变数太大,所以齐王必须化被动为主动,必须主动去推动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而若想做到这一步,前提就是果断迅速北上,根本不给圣主和中枢阻挠和反对的时间,先既成事实抢占先机再说。
“某现在无法给你们准确的答复,因为齐王何时北上,选择哪一条路北上,都要根据形势的发展而具体商定,我们在这里纸上谈兵毫无意义。”
韦福嗣此言一出,李风云和李子雄就知道他的真实意图了,这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了。
二李若想抢在大雪来临之前杀进安州故地,时间已非常紧张,现在是八月中,满打满算还剩下两个月时间,而齐王若要完成牵制突厥人的重任,就必须抢在九月中之前抵达怀荒重镇,否则二李必然受阻于塞外,这是显而易见之事。
李风云略一思索,便开口说道,“以目前北疆局势而言,圣主和中枢暂时还不会返回东都。以某的估猜,圣主和中枢的返京时间,应该是在联盟大军出塞之后。如果齐王打算在圣主返京之后,再北上怀荒,那就太迟了,根本无法给我们强有力的支援。”
言下之意很直白,此计对中土有利,所以圣主和中枢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冷眼旁观,如此必然会在齐王北上一事上持默许和纵容态度,齐王北上的阻力远没有韦福嗣想像得那般艰难。
李子雄也及时补充道,“东之策能否完成第一阶段的关键,就在于兵贵神速,就在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塞外诸虏一个措手不及,一旦我们在塞外受阻,迟迟不能进入安州,则大事去矣,此策已经不是能否继续实施的问题,而是基本上失去了实施之可能。”
韦福嗣犹豫了片刻,坚持自己的意见,“某反对你们出塞,齐王也未必会同意你们实施这一计策,虽然困守飞狐对你们来说非常艰难,但相比出塞作战的巨大风险,某宁愿你们困守飞狐,毕竟齐王北上后,双方还有默契配合逆转危局的机会,而你们一旦全军覆没于塞外,不要说机会了,什么都没了。”
李子雄还想劝说,李风云果断举手阻止,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条件,“当阳公,联盟大军不可能全部出塞,某也不可能率十几万人马北上征伐,某更不可能在形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孤注一掷,自掘坟墓。”
韦福嗣顿时松了口气,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你们可以出塞送死,但你们不能断送了齐王的希望。联盟大军一分为二,你们带精锐出塞作战,行险一搏,成功了,齐王也有功劳,皆大欢喜,反之失败了,也不会影响到齐王继续实施“北上大计”。
不过问题也随之而来,李风云出塞了,李子雄也要浴血塞外,那么谁来掌控留守飞狐的联盟大军?这支留守军队能否与齐王达成默契,为齐王所用?如果这支留守军队被冀北豪门控制了,不但齐王麻烦了,整个北疆乃至北方局势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数。
韦福嗣为此提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在二李出塞之前,在联盟大军兵分两路之前,齐王、冀北豪门、幽燕豪门和二李所控制的联盟,必须携手合作,说白了就是利用东进出塞之策一旦成功所带来的巨大利益,利用裴世矩画出来的这块“超级大饼”,把“过江龙”和“地头蛇”联合起来,齐心协力共谋未来,名义上是利益共享,实际上就是扩大以齐王为核心的政治势力,这样二李及出塞军队即便全军覆没了,也不会伤害到齐王的利益。
李风云和李子雄四目相顾,均是一脸难色。不能说韦福嗣强人所难,齐王若想在北疆有所作为,的确需要赢得冀北和幽燕两地豪门的合作,而东进出塞之策也的确是把大家拉到一起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的良好契机,只是这个契机若想抓住,居中奔走的唯一人选就是李风云,所以韦福嗣没有理由不提出这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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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深夜,河间郡清苑城外,齐王行营。
清苑城位于河间郡的西北方向,东北而行十几里就是上谷郡,再行百余里就是巨马河,反之西南而行数十里外就是博陵郡,再行百五十里就是博陵郡的府鲜虞城。齐王稳定了高阳局势后,奉旨北上剿贼,率军先行赶至清苑城,等待韦福嗣的消息。
在形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齐王可不敢盲目遵从诏令,冒冒失失跑到上谷剿贼。李风云的军队就在涞水易水和巨马河的交汇带,此处距离临朔宫不过三百余里,距离圣主和行宫近在咫尺,而在上谷剿贼的段达和阴世师又是圣主的亲信,眼前所见都是“敌人”,齐王胆子再大也不敢“羊入狼群”,自寻死路。
但是,正因为就在圣主和中枢的眼皮底下,齐王如果裹足不前,迟迟不去上谷剿贼,便有抗旨之嫌,一旦战局突变,激怒了圣主,后果堪忧,所以齐王焦虑不安,宿夜难眠。就在他犹豫着是再派李百药秘赴上谷打探消息,还是先派一支选锋军进入上谷以敷衍圣主之时,韦福嗣纵马飞驰而回,让齐王忐忑紧张的情绪总算舒缓下来。
韦福嗣一路飞奔,灰头灰脸也就罢了,体力消耗殆尽,疲惫不堪,下马之后都无法站立,不得不由卫士搀扶而行。
这个“架势”让在辕门相迎的李善衡和李百药面面相觑,不祥之感油然而生。齐王出帅帐迎接,看到韦福嗣摇摇欲坠难以为继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也顿时凝滞,韦福嗣如此急切,可见上谷那边的局势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复杂。
进了帅帐,稍稍喘了几口气,韦福嗣就把此趟上谷之行的经过做了一番详细述说,事无巨细,娓娓道来,唯恐齐王李善衡和李百药因为自己的疏漏而有所误读误判。
韦福嗣说完之后就暂时离开了,去偏帐梳洗进食。他说的内容太多太复杂,齐王李善衡和李百药都需要时间“消化吸收”,韦福嗣估计等他再转回来,这三个人都未能从深度思考中“醒”过来。
局势变化太快,齐王李善衡和李百药都有一种眼花缭乱措手不及心惊肉跳之感。李风云还在上谷,联盟选锋军也刚刚抵达桑干河,北上大计的第一阶段尚未完成,突然东进出塞之策就横空出世了,而回头仔细想一想,这个东进出塞之策似乎早就有了,只不过一直被李风云隐藏在北上大计的背后,骗过了所有人,否则如何解释“宋子贤阴谋刺杀圣主”的秘密竟然由李风云第一个泄露出来?
计中有计,局中有局,这个李风云到底妖孽到了何种程度?
然而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李风云如何牵着他们的鼻子走,如何玩弄他们于股掌之中,而是李风云似乎失控了,这从裴世矩父子毅然决绝地西行而去就能看得出来,但事实真的如此吗?如果李风云失控,裴世矩的布局已难以完成,他又怎么会主动举荐齐王戍边?主动提出招抚叛军?主动陷自己于政治危机?更重要的是,如果李风云失控,李风云又怎么会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东进出塞,收复安州,逆转北疆镇戍困局?
齐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事关身家性命,未来功业,即便自己不能完全掌控局势的展,不能完全决定自己的命运,最起码也要弄清楚李风云的目的是什么?裴世矩又想达到什么目标?圣主和中枢在这件事中又持有怎样的立场和态度?
李善衡和李百药经过分析推演后得出结论,东进出塞之策的实施有三个结果,一个是彻底失败,李风云全军覆没,但一定程度上混乱了塞外局势,短期内对中土有利,长期看则弊大于利,南北关系有可能提前破裂;一个是李风云收复了安州,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中土在李风云和塞外诸虏打得两败俱伤之际,突然出兵,轻而易举摘下这个熟透的“桃子”,最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圣主和中枢笑到了最后,这个结果对中土有利;还有一个结果是李风云创造了奇迹,征服了奚霫契丹三族,霸占了安州,而突厥人和中土因为担与李风云交手会让对方渔翁得利,影响到彼此在南北大战中的胜算,都不敢与李风云大打出手,最终白白便宜了李风云,而李风云再一次掌控了主动权,拿安州来交换自己所需要的政治利益,如此一来,圣主和中枢为打赢南北大战,必然会暂时满足李风云的全部条件,等到南北大战胜利结束了,再秋后算帐,而这个结果对中土的好处就更大了。
综合上述三个结果来推断,李风云的目的肯定不是东北王,这个利益太小,他不会满足做个小小的土霸,所以他的目的肯定是封侯拜相,荫泽子孙,流芳千古,而要达到这一目标,对他而言最现实的办法是,先他要展自己的实力,其次他要利用自己强大的实力辅佐齐王夺取皇统,舍此以外,他没有其他的好办法,至于说割据称霸,逐鹿天下,前提是国祚崩溃中土大乱,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天方夜谭的事。
裴世矩的目标相对简单,他已经位极人臣,对他而言现在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保全既得利益,为此他必须辅佐圣主打赢南北战争,一旦战争打输了,中土固然损失惨重,而裴世矩的仕途也到头了,搞得不好一世英名都要付之流水,毕竟做为中土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制定者和实施者,裴世矩必须承担战争失败的责任。由此推断,以李风云齐王等为棋子的这个大布局,应该就是裴世矩为南北战争所做的准备工作,也就是说,他肯定希望东进出塞之策能达到最后一个结果,如此他就能利用李风云和安州这两颗重要“棋子”来掌控全局,就能有力配合圣主和中枢倾尽全部国力打赢南北战争。
所以圣主和中枢的态度一目了然,既然对中土有好处,对巩固和加强中央威权有帮助,能增加打赢南北战争的胜算,当然要支持,只是考虑到目前局势下还要维持南北关系以赢得更多时间进行战争准备,他们肯定不会公开支持,相反还要公开谴责和打击,而私下却持默许和纵容态度,甚至暗中给予有限度的支持,但是,圣主和中枢有底线,不能养虎为患,因此他们希望得到第二个结果。
这就是变数,而这个变数如何展,谁是最后的黄雀,却要看当时的中外大势,如果南北战争即将爆,这个变数就对李风云有利,反之,如果大漠北虏为了铲除李风云这个隐患,挑起李风云和中土之间的厮杀,甚至以利益让度为条件,与中土夹击李风云,则这个变数不但对李风云不利,对齐王不利,对中土也不利,甚至会影响到南北战争的胜负结果。
齐王忧心忡忡,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变数,虽然现在隐藏在李风云背后的裴世矩都“露面”了,都已经证实之前大家对李风云真正实力的推测都是正确的,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能说明形势的严峻性,不管是国内国外还是中央地方,博弈都非常激烈,否则裴世矩绝无可能在李风云刚刚抵达燕北,在他即将西行之前,就迫不及待显露“真身”,这无论对裴世矩本人还是对李风云都很不利,这说明什么?说明形势正在失控,上上下下下方方面面都想掌控大局,但大家却被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因素牵制和掣肘,最终谁也控制不了大局,这就危险了。
就在齐王担心最后“鸡飞蛋打”一无所获而犹豫不决之际,韦福嗣走进了帅帐,开口就问,“大王可有决断?”
齐王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
韦福嗣略略皱眉,暗自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大王还有退路吗?”
齐王黯然无语。
“既然没有退路,唯有一往无前,那这些担心有何意义?大王委决不下,又能改变什么?退一步说,就算李风云败亡了又如何?难道大王就此放弃,缴械投降,束手就缚,任由宰割?”
齐王沉默不语。
韦福嗣愤懑不已,正想直言相谏,却被李善衡摇手劝阻,“冀北幽燕两地的豪门世家如果背信弃义,关键时刻违背承诺怎么办?大王与他们的合作是利益合作,并没有任何手段可以胁迫他们。”
韦福嗣迟疑了片刻,说道,“内史舍人封德彝就在巨马河。”
李善衡和李百药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悟。李百药问道,“当阳公有何猜测?”
“这件事的关键还在圣主和中枢的态度,只要圣主和中枢暗中支持,段达极力推动,则冀北幽燕两地的豪门世家必定不会违背圣意。”韦福嗣说到这里看了齐王一眼,缓缓说道,“大王兵进博陵,远离上谷,谨慎而畏惧,必然会引起圣主和中枢的焦虑,担心大王不能默契配合,因此不出意外的话,封德彝可能会来。封德彝一来,大局已定,大王亦无力推诿,唯有北上。”
“孤不是不愿北上。”齐王叹道,“只是形势变化太快,孤还没有做好北上的准备,更没有做好在长城一线与突厥人正面对阵的准备。”
韦福嗣一听就明白了,当即眉头舒展,抚须笑道,“机会难得,如果封德彝来了,圣主和中枢的确有暗中推动李风云出塞作战的意图,则大王完全可以乘机提出一些条件,比如请顺政公(董纯)北上相辅。”
齐王微微颔,“命令各军,明日转战博陵杀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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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巨马河,卫府军大营。
圣主诏令姗姗?迟,封德彝和段达都望眼欲穿了,好在诏令内容与两人的意愿相符,这也算是安慰了。
圣主和中枢为何迟迟做不了决断?封德彝通过私密渠道获悉,有数个原因导致圣主和中枢核心成员在如何剿贼一事上生了冲突。
裴世矩的奏章是“导火索”,裴世矩说他已经迫使叛贼做出承诺,未来一段时间将主动困守飞狐,其意思很明显,等他西行回来再做处置,招抚尚未失败,外交是他的“势力范围”,谁也不能伸手捞过界。换句话说,裴世矩为了绝对掌控外交大战略,必须控制北疆局势的展,为此他假借招抚的名义实际来控制白贼,利用白贼来间接操纵北疆局势。
那么问题来了,白贼和这支反叛大军祸乱燕北,虽然的确会影响到南北关系,但受影响更大的是幽燕乃至整个北疆局势,所以剿贼理所当然是涿郡留守府和北疆镇戍军的职责,而不是裴世矩的职责,因此伸手捞过界的正是裴世矩本人。
对此裴世矩有所预料,他越权了,捞过界了,必然会遭到反击,如果卫府军重兵围剿,白贼不会等死,肯定要突围,要杀到塞外去,所以他在奏章中出严厉告诫,绝对不允许白贼出塞作战,如果南北关系因此而恶化,后果自负。
很明显,这是裴世矩为自己招抚失败而推卸责任。裴世矩本来有意在自己西行回来后再想办法招抚白贼,把这股力量转为己用,结果政敌们不买账,反其道而行之,非要剿杀白贼,以实现驱虎吞狼借刀杀人渔翁得利之目的,一旦造成不可挽救之恶果,裴世矩当然不会为别人的错误而承担罪责。
诏令迟缓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长城外面来人了。长城里面遍布塞外诸虏的暗探,北疆任何一个地方稍有风吹草动,消息便会“长上翅膀”迅传到塞外。白贼“从天而降”,祸乱冀燕两地,断绝了南北走私的最大一条渠道,直接影响到了塞外诸虏的生存展,如此大事,焉能不在塞外引起震动?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就是突厥人,牙旗设在闪电河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也就是当今大漠牙帐始毕可汗的四弟,火派来了使者,一方面是打探幽燕的最新局势,一方面则是恳请圣主适当扩大南北贸易,以此来试探中土在南北关系上的最新态度,而最重要的事则是告之中土,奚人和契丹人又打起来了,东北局势有失控之危险,这必然会影响到中土边陲的安全。
契丹人的“盟友”高句丽被中土打得奄奄一息,根本给不了契丹人以任何支持,于是仇怨甚深的奚人乘机动了攻击,而幕后的指使者无疑就是突厥人。突厥人的目的很简单,试探中土的反应,借此推断中土连续两次东征失利后将对高句丽及远东的策略做出何种调整。
此事对大漠牙帐来说很重要,关系到牙帐的未来策略的制定,如果中土继续动第三次东征,坚决独揽远东之利,则突厥人就要想方设法予以破坏和阻止,反之,如果中土就此结束东征,放弃远东之利,则突厥人就要去摘“桃子”,把牙帐的势力拓展到远东,继而在东北两个方向对中土形成钳形包围,巩固和加强牙帐在南北对抗中的优势。
圣主和中枢恼羞成怒,突厥人背后下黑手,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卑鄙无耻,但目前形势下中土太被动,很难拿出有效手段来狠狠打击突厥人的嚣张气焰,除非利用白贼和反叛大军来借刀杀人,于是裴世矩的警告被圣主和中枢核心层的部分大臣有意忽略了,他们不再犹豫,也不再为一些不确定因素可能引的恶劣后果而瞻前顾后,力排异议,毅然决断,同意涿郡留守段达的请求,授予其更大权力以行使,借刀杀人计,确保幽燕乃至北疆镇戍之安全。
为此,圣主又诏令封德彝,切实做好监督之职责,竭力协调好齐王与涿郡留守两府之关系,齐心协力,携手作战,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剿灭白贼,稳定北疆局势。
在诏令的最后,圣主给封德彝下达了死命?,白贼不灭,北疆局势未稳,他和中枢就不回东都。
这个任务太重了,像山一般压在封德彝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虽然责任大了,权力也大了,但这个权力就是悬在头上的剑,架在脖子上的刀,一旦他未能完成任务,他的头颅就没了,身异处,风险完全不可控。
封德彝没有退路了,能否扭转自己政治上的困境,挽救自己的政治生命,尽在此举。
实际上目前武力围剿白贼,以武力胁迫白贼出塞打击突厥人已绝无可能,招抚也不可能,裴世矩已经独揽了招抚权,已经与白贼达成了默契,绝对不允许其出塞,所以必须依靠其他手段,而这个难度太大了,根本看不到希望,唯一存有可能性的就是冀北豪门,因为之前白贼渡河北上,一路畅通无阻,必然得到了冀北豪门的“照顾”,所以此事若有突破,必须借力冀北豪门,而若想说服冀北豪门者,封德彝无疑是最佳选择。这就是圣主把重任托付于封德彝的原因所在,段达已不能胜任了。
段达轻松了,借刀杀人计依旧,执行者依旧,唯独主导者换成了中枢,封德彝作为中枢代表,承担了全部责任,这当然让段达开心不已。
段达摆正位置,放低姿态,主动问计,“景公可有指教?”
“襄垣公可再约李子雄具体商谈。”封德彝皱眉说道,“困守飞狐死路一条,白贼迫于闻喜公(裴世矩)的胁迫不得不妥协,但李子雄岂肯坐以待毙?”
段达稍作沉吟,谨慎建议道,“景公位高,与李子雄又有旧谊,若景公出面,或许便有意外惊喜。”
封德彝果断否决,“兹事重大,影响到南北关系,中央切切不可露面。”欲盖弥彰的事还是要做的,背后捅人一刀也就罢了,你还拿着血淋淋的刀张牙舞爪,非要挑起仇恨,撕破脸大打出手,那就与初衷背道而驰了,所以要笑里藏刀,要杀人于无形,要让突厥人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忍也得忍。
段达闻言,抚髯苦叹,“李子雄太难对付,若想说服他出塞自杀,难于登天。”
“所以我们必须换一个思路。”封德彝说道,“我们说服不了李子雄出塞,但可以说服他控制叛军。”
此言一出,段达眼前顿时一亮,思路大开,“内讧,分裂。挑起叛军内讧,分裂李子雄与白贼,然后我们与李子雄内外联手,前后夹击,置白贼于死地,继而迫使他不得不出塞求生。”旋即段达就想到了难处,离间计好施,但离间导致的后果难以控制,一旦失控,老奸巨滑的李子雄如果将计就计,反过来咬自己一口,或者白贼穷凶极恶,与李子雄打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又或者白贼干净利落地吃掉了李子雄,岂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
段达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封德彝却是胸有成竹,意味深长地一笑,“齐王尾追叛贼去博陵了。”
段达略略皱眉,稍一思索便心领神会。
齐王畏惧,担心中了圣主的计,不敢来上谷剿贼,找个借口去博陵了,如此一来,封德彝就必须去博陵抚慰齐王。如果封德彝借此机会把圣主和中枢的剿贼决心和借刀杀人的想法如实告之,然后诱使齐王行离间计,便能一举两得,既可帮助齐王保全李子雄这股力量,又能驱赶白贼出塞,满足圣主和中枢之意愿,而齐王不但没有损失,还讨好了圣主和中枢,亦是何乐而不为?
“景公打算何时去博陵?”段达问道。
“某打算即刻动身。”封德彝看了他一眼,感觉到段达信心不足,于是提醒道,“圣主已允许你临机处置,便宜行事,关键时刻你完全可以先做决断,先斩后奏。”
段达暗自冷笑,先斩后奏?这话也能信?李子雄如果要求赦免,我能否代替圣主答应?显然不可能嘛。
“如果李子雄以赦免其无罪为条件,某如何应对?”段达不上当,直接把难题推给了封德彝。
“当然答应他。”出乎段达的预料,封德彝非常果断,一锤定音,“但是,我们也有条件,赦免的前提是建功,以功勋换取无罪赦免,这个条件合情合理合法,李子雄不可能拒绝。”
段达松了口气,信心大增,有这个优厚条件为基础,谈判应该能取得一点成果。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条件。”封德彝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段达顿时心塞,腹诽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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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凌晨,封德彝在馆驿中被近侍喊醒,看到了段达的急报。
谈判结果比封德彝预料的要好,这说明李子雄因为在利益诉求上与白贼有所不同,导致双方在未来决策上有较大分歧,目下如果能满足李子雄的条件,诱使李子雄出塞,再通过齐王和冀北幽燕豪门世家向白贼施压,胁迫白贼也出塞,这事就成了,即便时间上有所延误,圣主和中枢也能接受。
如此一来,齐王北上就成了关键,齐王必须在未来一个月内抵达长城,而这对封德彝来说难于登天,有心无力。
齐王地位然,除了圣主,余者都要俯称臣,除了中枢核心层的决策,余者亦不能限制和束缚他,所以封德彝若想调动或利用齐王这股势力,只能呈奏圣主和中枢,然后由圣主和中枢做出决策,命令齐王执行。但现在的问题是,齐王北上戍边关系重大,牵一而动全身,不但对国内政局产生影响,对南北关系的影响就更大,尤其就目前内忧外患的中外大势来说,国内政局和南北关系的稳定乃重中之重,切切不可再施以任何“刺激”性举措以进一步恶化当前危机重重的政治环境,这就导致齐王即便有北上戍边的机会,圣主和中枢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即便有所松动,也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需要中外形势和恰当时机的紧密配合,不存在一拍脑袋,一蹴而就之可能。
封德彝一筹莫展。用什么办法才能让齐王于一个月内北上长城?
虽然封德彝之前就已经大胆进谏,以创造动第三次东征条件为前提,以“任用贤才”为名义,劝说圣主尽快诏令齐王戍边,当时圣主并没有反对,其后裴世矩公开举荐齐王戍边,中枢也没有反对,这足以说明圣主和中枢已经在齐王戍边一事上达成了一致意向,但在未来一个月内绝无可能形成决策,因为圣主和中枢已经决定暂不返京,而在两京政局尚未稳定的情况下,圣主和中枢不会以齐王戍边来“刺激”北虏,以免进一步恶化南北关系。换句话说,就算封德彝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奏请圣主和中枢尽快在齐王戍边一事上做出决策,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既然在“上层”无计可施,只有在“下层”想办法了,而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说服齐王,让齐王相信圣主和中枢已经同意他北上戍边,也默许他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率军北上,以联合段达一起实施借刀杀人计,驱赶白贼出塞作战以报复突厥人,混乱塞外局势以缓解边陲镇戍危机,但是,齐王有没有决心和勇气行险一搏?
此举严重违律,授人以柄,日后若被圣主和中枢秋后算帐,百口莫辩。另外此番北上长城,与突厥人正面对峙,稍有不慎就会破坏南北关系,引南北冲突,甚至提前引爆南北大战,而这些严重后果与之前齐王擅自返京平叛擅自控制黎阳擅自在永济渠一线剿贼所导致的后果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一旦时运不济,连遭重挫,齐王就完了,而他个人政治生命的结束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危及到了国祚安全,如果中土利益损失太大,齐王万死莫赎其罪。
由此可见此事的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比例,悬殊太大,任凭封德彝口若悬河,舌灿莲花,也休想说服齐王分毫。
封德彝殚精竭虑,苦思无策,无奈之下回书段达,继续约谈,持续向李子雄施加压力,明确告诉对方,当前国内外局势根本不允许圣主和中枢做出齐王北上戍边之决策,除非他们先出塞,先主动改变塞外局势,给齐王创造北上戍边之机会,否则齐王寸步难进,一旦局势向不利于齐王的方向展,则李子雄等人也就错失了最佳机会,将来悔之莫及。
另外,他也给段达提了一个建议,一个新的谈判思路。如果齐王火北上,配合李子雄白贼出塞作战,便能将计就计,借此机会迅展壮大,而展壮大正是这三人当前最为迫切的目标。如果把这个目标做为“诱饵”,把这个“诱饵”抛出去,或许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比如李子雄和白贼或许会主动催促齐王火北上,而齐王?许也有主动北上的意愿和动力。
站在封德彝和段达的角度来说,这也是将计就计,至于如何善后,如何摧毁齐王的壮大美梦,圣主和中枢的手段太多,根本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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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上午,段达接到封德彝的回信,亦是彷徨无措,愁眉不展。
封德彝不敢也不能向圣主和中枢“求助”,而事实上圣主和中枢也的确不会给予他们更多支持,目前局面下,封德彝和段达也只能在权限范围内竭尽所能去创造奇迹,完成这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时间紧张,一个人苦思冥想毫无意义,于是段达火致书李子雄,相约再谈。
李子雄正要返回飞狐,接到段达书信看都没看,随手就扔了。
现在双方没有继续谈判的必要,李子雄已经妥协让步了,但段达不让步,实际上段达权力有限,他也没办法让步,所以再怎么谈也谈不出名堂,只能依靠局势的变化来迫使双方中的某一方主动让步,比如齐王豁出去了,不惜代价,不计后果,不经圣主和中枢同意,就擅自率军北上长城;或者圣主和中枢被突厥人激怒了,决心报复,要还以颜色,毅然决定齐王北上戍边,如此则难题也就迎刃而解。说到底,真正能够左右这个局面的,也就是圣主和中枢,还有齐王,余者再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李风云捡起书信打开看了一下,想了片刻,慎重问道,“你决定不谈了?”
“现在不谈了,最近都不谈了,把他撂在一边不理会,让他着急去。”李子雄笑道,“等到我们做好了出塞准备,万事俱备了,要北上长城了,再找他谈,狠狠敲诈他一下。”
李风云当即意识到李子雄已经正视现实,不再对齐王火北上抱有太大期望,于是退而求其次,把希望寄托在了段达身上,指望段达在长城一线给予牵制。实际上因为李风云在塞外备有诸多“后手”,再加上奚人和契丹人又打起来了,塞外形势已对联盟有利,此次出塞作战的胜算也略有增加,所以长城一线的牵制虽然不可或缺,但重要性已经降低。而段达为了达到既定目标,不但要把“刀”磨得锋利,还要让“刀”坚持更长时间,为此他必然要在长城一线给予适当而必要的牵制,而这种牵制对联盟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对齐王信心不足?”李风云故意问道。
“你对齐王有信心?”李子雄抚须而笑,反问道。
李风云摇摇头,“某和你的想法一样,指望齐王不顾一切北上长城实在过于一厢情愿了。高处不胜寒,齐王有齐王的难处,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也在情理之中,如果都像我们这样殊死搏杀,他早就完了。”
李子雄从中听出了一丝异常,试探着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坚定齐王的决心?”
“某当然没有办法坚定齐王的决心。”李风云笑道,“不过若想让齐王火北上长城,倒也不是难事。”
李子雄惊讶了,“有何妙计?”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很简单的一件事,但你却有意识忽略了。”李风云摇头叹道,“你之所以忽略,是因为你对齐王始终没有信心,始终不愿意设身处地的为他考虑,你和韦福嗣他们一样,事事都站在自己的立场,先考虑如何利用齐王来谋取自身利益,而不是站在齐王的立场,先考虑如何强大齐王的实力。”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但李子雄不以为意。李风云如此直白,说明双方之间的信任越来越多,这是好事。
站在齐王的立场为齐王谋取利益,这话说起来很简单,道理也很浅白,但真正做到就太难了。李子雄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原因很简单,齐王本身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既然如此,当然是谋取现实利益,而不是筹划未来大计,因为根本就没有未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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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夜,段达与李子雄第四次秘密会晤。
“此次襄垣公依旧抱着诚意而来?”李子雄见面就调侃。
段达苦笑,“某的确有诚意。”
“你借刀杀人,借我们的刀杀突厥人,借突厥人的刀杀我们,这也叫诚意?”李子雄大笑,连连摇手,“算了,不说了,老夫也不难为你,还是那个条件,齐王北上长城。”
“你这也叫诚意?”段达反唇相讥,“某一个小小的涿郡留守,边陲长官,能够决定齐王的去向?能够说服圣主和中枢做出齐王戍边的决策?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齐王难道只有戍边才能北上?”李子雄嗤之以鼻,指着段达的鼻子骂道,“竖子无谋,你有没有脑子?”
段达不怒反喜,急切问道,“计将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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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骁果武贲郎将阴世师再次集中主力横渡涞水,猛攻上谷首府易城。同一时间,涿郡留守段达亦集中兵力向易水一线发动攻击。
联盟军队全线后撤,倚仗有利地形,坚守五回、蒲阴口和楼亭一线,确保对蒲阴陉的绝对控制。
当天下午,李风云、李子雄带着风云军先期撤回飞狐,其余主力紧随其后,依次撤离。
总管王薄留守蒲阴陉,指挥麾下五个军继续征战于上谷战场。
八月十七,夜,封德彝风尘仆仆赶到博陵郡首府鲜虞城。卢君宪提前得到消息,于城外十里处的馆驿相迎。
见面之后,卢君宪就向封德彝说了两件事,一是齐王于昨日兵进唐城、望都和朝阳城一线,与叛军在滱水、尧山之间激战,试图攻占常山关,而到目前为止,齐王既没有召见博陵郡的官僚,也没有与博陵崔氏、中山刘氏等豪门世家有任何接触;其次是博陵崔氏的十二娘子日前曾秘密赶赴上谷,于昨日返回,并迅速与近期聚集在崔氏庄园里商讨处置危机的赵郡李氏、中山刘氏等冀北豪门世家的主要人物闭门密谈。
崔家的十二娘子?封德彝略略皱眉,想了片刻,问道,“那件事可有进展?宋子贤等拘捕后,无遮大会的筹办是否中止?胡虏商贾惨遭打击,博陵乃至冀北的局势有何变化?”
“混乱。”卢君宪言简意赅,“人心惶惶,惊恐不安,先是叛贼从天而降,烧杀掳掠,而官府在剿贼一事上束手无策,毫无作为,这也就罢了,但突然间,官府开始大肆抓捕商贾,无论汉胡,统统抓捕,甚至连一些地方豪强都一并抓走了。接着齐王率军而来,戡乱剿贼,进一步加剧了博陵局势之混乱。这种乱局下,人人自危,即便主事僧尼也要顾及自家性命,无遮大会当然无疾而终。至于那件事的进展……”卢君宪苦笑摇头,“事关身家性命,谁敢懈怠?据某得到的消息,已经有胡贾在酷刑之下招认自己是突厥人的细作,塞外北虏的确有利用无遮大会挑起是非、蓄意破坏北方局势之意图,楸是谁也无法确定圣主何时返京,是否取道博陵返京,是否适逢其会,所以也就谈不上早有阴谋。当然了,如果没有白发贼告警,如果我们未能提前阻止,任其发展下去,或许这伙贼人便能抓住机会,袭击圣主车驾甚至刺杀圣主,那结果就不堪设想,我们损失之大难以估量。”
“侥天之幸。”封德彝抚须叹道,“虽然圣主和行宫未必会取道博陵返京,但无遮大会一旦被北虏利用,后果终究严重,好在我们抢得了先机,掌握了主动,可以把损失降到最低。”说到这里封德彝看了卢君宪一眼,问道,“他们闭门密谈可有结果?今日崔家可曾邀你商谈?”
卢君宪点点头,“崔家说,齐王突然举兵而来,对局势很不利。齐王的目的显然是挟危机而胁迫他们结盟合作,一旦他们反对,齐王必定大开杀戒,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崔家打算妥协让步,但齐王的处境人所皆知,如果双方合作,也只能是利益上的合作,如此谈判就很艰难,崔家并没有太大把握。”
“利益合作?”封德彝沉吟少许,问道,“如果齐王漫天要价,崔家如何满足他的贪婪?这件事崔家不是没有太大把握,而是根本就没有把握。”
卢君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封德彝毫不客气地警告道,“你的看法呢?冀北和幽燕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关键时刻千万不能短视,不能自扫门前雪,否则唇亡齿寒,必受其害。”
卢君宪摇摇头,“齐王招惹不得,那就是一个祸害,与祸害合作,能有什么好结果?”
“形势变了。”封德彝叹道,“现在齐王的刀就架在冀北世家的脖子上,崔氏不能不低头,而圣主的刀现在却架在某的脖子上,某也不得不低头。”
卢君宪吃惊了,“行宫那边出了什么事?”
封德彝也不隐瞒,把近期局势的变化做了一番说明。圣主要打击突厥人的“嚣张气焰”,要逼迫白发贼马上出塞作战,而这个重要任务就给了封德彝,并且只给了封德彝一个月的时限,而封德彝若想完成任务,就必须借助齐王的力量,这就迫使封德彝不得不调用冀北和幽燕两地豪门的“资源”以赢得齐王的合作。
卢君宪当即做出决断。现在只有向齐王妥协,与齐王进行利益上的合作,否则冀北豪门惨遭重创,封德彝也倒台了,范阳卢氏和幽燕豪门世家焉能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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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深夜,封德彝出现在鲜虞城外的崔氏庄园里,与崔家长者崔子端密谈。
冀北和幽燕豪门联手应对这场危机,完全在崔氏的预料当中,虽然卢君宪之前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双方毕竟利益相联,休戚相关,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范阳卢氏最终不得不代表幽燕豪门世家,与崔氏共进退,与冀北豪门世家一致对外。
封德彝的到访也在崔氏的预料当中。之前崔钰到上谷秘密约见李风云,当时李风云透露了诸多机密,其中就包括裴世矩已经举荐齐王北上戍边,圣主和中枢核心层也就此事达成了一致,而封德彝做为中枢在冀北的特使,看到齐王突然转战博陵剿贼,对圣主和中枢依旧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必然要到博陵来面见齐王,与齐王进行沟通交流,当然了,这其中肯定也包括顺便帮助冀北豪门迅速而正确的处置危机。
只是崔氏没有想到的是,短短数日内形势再变,因为突厥人“落井下石”激怒了圣主和中枢,使得圣主和中枢要借刀杀人,要在一个月内逼迫白发贼出塞作战。这实际上对李风云来说是好事,不知道是李风云的运气好,还是裴世矩早有布局,总之崔氏只要顺水推舟就行,只要说服幽燕豪门把安乐郡这条走私渠道妥善利用起来,关键时刻能给李风云以粮草支援就行。
不过李风云出塞的真正目的是最高机密,崔氏绝无可能透露给范阳卢氏和幽燕豪门世家。李风云收复安州的同时,必然要在安州大开杀戒,在安州烧杀掳掠,甚至有可能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把安州化作一片废墟,而幽燕豪门世家因为距离安州近在咫尺,关联利益太大,其受到的损失必然惊人,所以崔氏如果把这个机密透露出去,结果可想而知,对李风云收复安州之计肯定是个沉重打击,甚至有可能导致李风云全军覆没于塞外。
崔子端代表崔氏和冀北豪门世家,对范阳卢氏及幽燕豪门世家在关键时刻给予的支持和帮助,表达了深切谢意,对居中斡旋的封德彝也表示了感谢。封德彝乘机提出了一个要求,“圣主规定一个月的时限,这对某来说太难了,所以某有个想法,或许能起到一些作用,而这个想法若要实现,尚需得到你们的帮助。”
“只要力所能及,崔氏必全力以赴。”崔子端毫不犹豫地做出承诺。
“白发贼的帐下有众多河北悍贼,据传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李德逸等贼帅都在这支队伍里。”封德彝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崔子端,抚须笑道,“如果你们想想办法,通过这些贼帅来向白发贼施压,或许就能逼迫白发贼不得不北上出塞。”
“离间计?”崔子端连连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对封德彝的这种小伎俩颇为鄙视,“景公宽心,某当竭尽全力。”
反正李风云都要出塞,而李风云也不会带着河北豪帅出塞,那批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都是累赘,所以李风云已经明确告诉崔氏,河北豪帅都要留守飞狐,并请崔氏给予一定程度的默契。崔子端因此胸有成竹,张口就做出承诺,只要结果如封德彝所愿,人情就有了,至于做没做,只有天知道。
崔子端想都不想就做出承诺,显得过于轻率,这让封德彝感觉对方诚意不足,有敷衍了事之可能,于是微微一笑,语含双关地说道,“白发贼本活跃于齐鲁,如今却突然从天而降,烧杀掳掠于冀幽燕,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现在行宫有各种传言,其中很多对你们不利,甚至有谣言说,白发贼可能出自赵郡李氏。”
崔子端不高兴了。这是公开的威胁,封德彝竟然拿白发贼的真实身份来威胁冀北豪门,似乎忘记了河间封氏也是冀北世家中的一员。
“某也听到一些谣言。”崔子端笑道,“有人说白发贼的背后站着一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甚至说白发贼是这位大人物的门生弟子。”
封德彝笑容顿滞,怒气上涌。崔子端的威胁更直接,白发贼的真实身份如果暴露了,赵郡李氏固然会受到一些连累,但最大的受害人却是裴世矩,而裴世矩必然报复封德彝,封德彝不死也要脱层皮。
“你是说齐王?”封德彝马上转移了话题。
崔子端也没有得寸进尺,顺着封德彝的话说道,“在某看来,白发贼是否愿意出塞作战,关键还在齐王。”
“善!”封德彝说道,“某明日便去拜会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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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取道飞狐进入燕北,不论有何种理由,都无法掩盖他对圣主的畏惧和疏远,而换一个角度来说,齐王要自由飞翔,不论野心勃勃还是得过且过混日子,他都想极力摆脱圣主对他的桎梏,都想走出圣主的阴影,在温暖的阳光下呼吸自由的空气。
齐王可以“任性”,但这种“任性”在政治上是致命的,它不但加深了父子间的矛盾和冲突,也进一步削弱了父子间的信任,而父子间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又何谈皇统继承?齐王“任性”的结果就是距离储君的位置越来越远,在皇统大战中越来越边缘化,而这,难道就是齐王的目标?如果齐王的目标是彻底告别皇统大战,彻底远离权力中枢,以自我流放镇戍边陲来换取普普通通的生存,那对这位唯一的嫡皇子来说,人生也未必过于悲惨了。
齐王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北上边陲,以政治上的自我流放来告别愈演愈烈的权力斗争,对圣主和中枢来说,潜在的隐患是次要的,肉眼可见的悲情是主要的,不论是圣主还是中枢,此刻都没有“赶尽杀绝”的心思,都会默许和纵容齐王在“任性”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于是齐王取道飞狐进入燕北,即便因此而坐实了“养寇自重”的罪名,即便把自己与白贼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事实公之于众,但在圣主中枢和齐王政敌们的眼中,这种自杀式的行径,不过是齐王绝望之下的一种自我毁灭式的“任性”,只能证明他在自我堕落的歧途上足狂奔,一去不回头,已完全疯狂,而这时候的齐王,对圣主中枢和他的政敌来说已没有任何威胁,没有人会落井下石痛下杀手,圣主和中枢也不会置其于死地,大家要做的也就是在同情和心灾乐祸中默默地“榨干”齐王最后一丝价值。
封德彝之所以叹息,之所以告诫齐王“任性”后果之严重,就在如此。
齐王以政治上的“自戕”来泄自己的愤怒,来报复圣主对他的打击。你要我死,我不得不死,我不会让你难做,不会让你背负骂名。中土如此之大楸竟没有我一个嫡亲皇子的立锥之地,那好,我走,我离开中土,让你心满意足。如此一来,父子虽然没有反目成仇,但已形同陌路;齐王虽然没有被关进牢笼,但他飞离了权力中枢,形单影只,一个人在荒芜之地挣扎求生。
当然,齐王并没有失去理智,他之所以做出这种选择,正如他自己所说,这就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后果”。
当前政局对他极其不利,虽然每况愈下的中外大势和日益恶化的南北关系,还有裴世矩和封德彝的极力举荐,还有李风云及联盟大军的“声援”,圣主和中枢对他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但这并不能保证他就能北上戍边,退一步说,就算他北上戍边了,也不能保证他能牢牢掌控两万大军。
没有军队他在政治上就彻底“死”了,所以他必须控制军队,而他控制了军队就是一个重大隐患,为此圣主和中枢必然想方设法遏制和削弱他,要剥夺他的兵权夺走他的军队,这是显而易见之事。这从圣主和中枢胁迫白贼出塞作战就能看出来,他们先消灭白贼,接下来就要消灭李子雄,把齐王的羽翼统统铲除后,齐王在长城一线腹背受敌,根本就无力保住他的两万大军。
齐王唯有“以死明志”,以自己政治上的“死亡”来赢得圣主的愧疚和中枢的同情,继而利用即将爆的南北大战,给自己争取到戍边杀虏的机会,如此圣主和中枢才有可能暂时保留他的军权,人尽其用。
但这非常被动,齐王掌控不了结果,无法保证他能牢牢控制这两万大军,为此他假借“政治自杀”,故意“装疯卖傻”,故意失去理智,名义上是取道飞狐进入燕北,实际上就是坐实“养寇自重”,把自己和李子雄李风云“捆绑”到一起,直接威胁圣主和中枢,狗急了还跳墙,你如果把我逼急了,我就造反,鱼死网破。
就目前中外大势和南北关系而言,齐王的“鱼死网破”对中土非常不利,对内对外都不利,圣主和中枢迫于无熠,唯有妥协,而妥协的后果就是,齐王李子雄和李风云携手合作,一旦在北疆“坐大”,则尾大不掉,齐王这个隐患就比较麻烦了。不过好在还有一个南北大战,只要战争爆,齐王这股力量当其冲,必然与突厥人打个你死我活,所以圣主和中枢只要能掌控并利用好大局,就能用阳谋,名正言顺堂而皇之轻而易举的铲除齐王这个祸患。
以圣主和中枢的自信,当然不会担心齐王为祸,他们有绝对把握先“养肥”齐王,“榨干”齐王的价值,然后再一刀宰杀。于是,齐王的“鱼死网破”在他们眼里不过就是“小孩子”的威胁,实际上真正打动他们的是齐王的“政治自杀”,太悲情了。如此一来,即便是为了让齐王生存下去,圣主和中枢也要做出必要的妥协,毕竟就算不能“养肥”齐王,也不能让齐王“饿死”,这关系到中土的“脸面”,圣主和中枢的“尊严”,马虎不得。
封德彝有些后悔,他没有想到齐王会选择政治“自杀”。这完全不合常理,也不符合齐王的性格,齐王不是那种头脑一热就疯狂,就热血沸腾血脉贲张,甚至冲动到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人。在封德彝的预料中,齐王对皇统还是势在必得,对圣主依旧抱有幻想,如果自己建议他取道居庸关北上,途中经过临朔宫,齐王则正好可以找到借口觐见圣主,以便想方设法修复一下父子关系。哪料到事实根本不是这样,齐王竟然选择了政治“自杀”,这对封德彝就不利了。人言可畏,如果政敌们蓄意诬陷封德彝,说齐王正是在他的逼迫下走投无路“自杀”了,封德彝就百口莫辩。
实际上齐王之所以选择政治“自杀”,是因为他把赌注都压在了李风云身上。只要李风云成功收复安州,则南北局势必然生剧烈变化,如此不但齐王的地位得以巩固,还能牢牢控制两万大军,而更重要的是,齐王手上的主动权多了,可以借助南北局势的展和李风云这股强悍力量,迅展壮大自己的实力。唯有实力强大了,才能在南北战争中建功立业,才能在战争中生存下来并据北疆而称霸,否则一切都是空谈,所以这时候嚣张跋扈,摆高姿态,表露出称霸野心,那就是众矢之的,纯属找死,最好的办法便是低调,躲在角落里默默展,蓄积实力,卧薪尝胆,等待一飞冲天的时机。
“孤已经做出了承诺。”齐王看到封德彝脸色阴郁,暗自冷笑,质问道,“现在你是否应该告诉孤,如何才能说服圣主下诏,允许孤北上边陲?”
封德彝微微点头,“本来只有五成把握,但现在至少有七成把握。”
“七成?”齐王忍不住冷笑道,“七成把握你也敢信誓旦旦?你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封德彝沉吟少许,说道,“博陵正在抓捕北虏奸细,据说有人要借助无遮大会阴谋行刺圣主。兹事重大,大王又恰在博陵,正好可以与博陵方面联手彻查此事,一旦证明此事的背后主使是突厥人,大王便能以此为契机奏报圣主,主动要求北上巡边,给大漠北虏以警告。”
巡边?齐王恍然大悟,与李善衡相顾而笑。果然是好计,巡边和戍边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巡边是暂时性的,齐王巡边,代表中土威慑北虏,力求缓和南北双方的紧张关系,大漠牙帐不会因此做出错误解读,反之,齐王戍边,那代表中土在南北关系上的“主和”态度正在生改变,对南北战争已经有所预料并开始进行战争准备,这必然会导致南北关系迅恶化。所以,齐王此次北上边陲,以巡边为借口最为适宜;然后以南北局势紧张为借口,滞留不去,这也可以理解;等到安州收复,第三次东征开始,齐王遂由巡边改为戍边,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大局所需嘛。而到了那时,齐王戍边早已既成事实,估计大漠牙帐也早已接受,并将其做为南北对抗中的一个重要对手来对待,但这暂时不在齐王的考虑之中,齐王只要“合法”北上就行了。
“好计,景公费心了。”齐王知道封德彝说得很保守,实际上之前封德彝有冀北和幽燕豪门相助,利用此次博陵危机来缓和自己与圣主之间的关系,然后以“亲情”来打动圣主,求得一次巡边机会的把握还是很大的,只是自己决绝“自杀”,非要取道飞狐北上,非要掌控主动,非要把北上戍边变成既成事实,以此来胁迫圣主和中枢妥协,而这个北上“巡边”之策正好解了圣主和中枢的难题,于是不难想像,“巡边”必能成为现实。
封德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此计出自李子雄。”
封德彝不敢居功,因为齐王很快就要与李子雄白贼相聚飞狐,到时真相大白,齐王可能心生误会,认为封德彝故意联合他人一起算计自己,这必然会影响到齐王与冀北幽燕豪门之间的合作,无助于改善当前困局。另外,封德彝说此计出自李子雄,也等于告诉齐王,李子雄与段达一直在秘密谈判,而段达的背后就是圣主,一旦圣主满足了李子雄的条件,李子雄效忠于圣主,则对齐王不利,所以这虽然不是离间计,却能在齐王的心中扎下一根刺。
齐王略感诧异,与李善衡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心领神会。李子雄与段达一直在秘密谈判,段达要借刀杀人,要驱赶联盟军队出塞作战,但李子雄坚决拒绝。后来裴世矩拿出了收复安州之策,李子雄当然要借助这个机会算计段达,从段达那里敲诈到最大利益,而对李子雄李风云来说当前最大利益是什么?当然是齐王北上戍边。当前唯有以最快度把齐王“拉”到长城一线,对塞外北虏形成威慑,牢牢牵制碛南的突厥人,给联盟军队出塞作战以最大支持,李子雄和李风云收复安州的胜算才能大大增加。
由此不难推测,段达妥协了,但前提是如何说服齐王?于是李子雄拿出了“巡边”之策。此策不会触及到圣主和中枢的底线,也不会严重危及到南北关系,但同时又能满足齐王的要求,可谓各取其利,皆大欢喜。
段达的妥协是个重大利好消息,因为不论是李风云出塞作战,还是齐王在长城一线的牵制,都需要燕北镇戍军的配合。假如李风云和齐王在长城内外与突厥人打得热火朝天,而段达在背后下黑手,围剿留守飞狐的联盟军队,则局势就对李风云和齐王非常不利了。
“白贼撤离上谷后,襄垣公(段达)是否会率军进入燕北围剿?”李善衡不动声色地问道。
“圣主已经在诏令中明确说了,白贼何时剿灭,冀幽燕局势何时稳定,他就何时返回东都。”封德彝苦笑道,“圣主和中枢滞留临朔,行宫需要保护,襄垣公不但不敢离开幽州半步,甚至还要从燕北抽调兵力南下蓟城,以确保圣主和中枢的安全。”
“涿郡副留守陈棱率军南下东都平叛后,谁接替他坐镇燕北?”李善衡继续问道。
“武贲郎将赵十住。”封德彝迟疑少许,又说道,“据说,襄垣公有意奏请圣主,请赵公阴世师出任涿郡副留守,坐镇燕北。”说到这里,封德彝看了齐王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赵公对圣主忠心耿耿,深得圣主信任。今大王若北上巡边,燕北镇戍尤为重要,而大王所荐的左骁卫将军董纯又远在彭城,远水救不了近火,所以……或许圣主便会同意襄垣公的举荐,任命赵公坐镇燕北,扈从大王巡边。”
齐王脸色顿时阴沉,李善衡也是目露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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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夜,飞狐城,联盟大总管府。
李风云、李子雄翻山越岭日夜兼程赶回飞狐城,连夜召集联盟核心高层紧急军议。
联盟左右长史陈瑞、韩曜,左右司马袁安、澹台舞阳,录事参军事萧逸,功曹、仓曹参军事王扬、陆平,联盟客卿虞柔、裴爽、郑俨、李珉、刘炫、孔颖达,还有刚刚从祁夷水战场返回的杨恭道、韩世谔、周仲、来渊,还有随同李风云一起返回的联盟总管甄宝车、徐十三、吕明星、郭明等二十余人,齐聚总府,济济一堂,气氛非常热烈。
袁安率先总结了三路北上之策的得失。从七月十九封龙山决策三路北上开始,到今日飞狐军议,正好一个月。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联盟三路大军历尽艰险,终于顺利攻占了飞狐,杀进了燕北,接下来卫府军势必要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联盟大军只能以飞狐为中心,以太行、恒山和桑干水等险要为依托,阻御卫府军的攻击,坚守到冬天大雪降临,如此才能赢得喘息时机。喘息过后,春天来临,联盟大军也就基本上可以在燕北立足了,但能否像预想的那般迅速壮大,能否长久坚持下去,则完全取决于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的发展。
联盟为杀进燕北,兵分三路展开攻击,结果彻底暴露了自己的实力,震惊了圣主、中枢和卫府军。如今就冀北形势而言,从齐王的最新动向来看,他也的确没有身陷危机的迹象,这足以证明联盟所表露出来的强劲实力的确帮助齐王找到了前期剿贼不力的理由,但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正因为联盟实力强劲,圣主和中枢在齐王北上戍边一事上必定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一旦圣主和中枢最终否决齐王北上,则结果适得其反,联盟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袁安说完之后,大家议论纷纷,对齐王能否顺利北上忧心忡忡。
李子雄缓缓站起,举手虚按。大堂之上,立刻安静。
“某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李子雄微笑说道,“某为何去上谷,为何亲临巨马河前线,你们都应该有所猜测。好消息是,你们的猜测是对的,某在巨马河前线,与涿郡留守段达进行了四次密谈,而坏消息是,密谈没有结果,到目前为止,尚没有结果。”
李子雄随即把段达的“借刀杀人计”做了详细述说。段达要驱赶李风云出塞作战,借李风云的刀打击突厥人,借突厥人的刀诛杀李风云,而李风云全军覆没后,齐王也难有作为了。段达妄图一石二鸟,渔翁得利,而李子雄则将计就计,只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齐王必须北上,必须在长城一线给出塞作战的李风云以有力支援,如此齐王、李子雄和李风云三人便能携手合作,里应外合,内外夹攻,如此既能轻松解决立足燕北之难题,又能借此机会迅速发展壮大。
段达的借刀杀人计是阳谋,李子雄的将计就计也是阳谋,而这两个阳谋谁能最后胜出,关键就在齐王能否以最快速度北上,而能够决定齐王北上者,唯有圣主和中枢,所以问题归结到最后,就是在齐王北上一事上,圣主和中枢持何种态度?
李子雄坐下了,大堂上陷入长时间沉默,气氛十分压抑。
段达既然拿出了借刀杀人计,要驱赶李风云出塞作战,那足以说明圣主和中枢对联盟的态度很明确,要么彻底剿灭,要么无条件投降,而这两者联盟都不能接受,最后为避免恶化北疆局势,避免损害中土利益,避免输掉南北战争,联盟也只有一个选择,避敌锋芒,出塞作战,死中求生,先活下来,先竭尽所能保存实力再说。当然了,圣主和中枢也不想看到两败俱伤之局,所以这才授权段达秘密谈判,我给你一线生机,但能否抓住那一线生机,完全依赖于你自己的努力。因此只要联盟竭尽全力去争取,还是有可能给齐王争取到北上之机会,而齐王北上了,给联盟以支援,联盟才能生存。
终于,李风云打破了沉默。他估计大家思考得差不多了,利弊也权衡得差不多了,已经基本接受出塞作战这一“突发变故”了,于是“趁热打铁”,揭开 谜底”,揭开此次军议的真正目的。
“某也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李风云说道,“据某所知,在齐王北上戍边一事上,圣主和中枢的态度已经松动,不过考虑到齐王身份特殊,北上戍边影响太大,对当前紧张的南北关系有害无益,所以圣主和中枢虽然并不支持,但也没有公开反对,这就是希望所在。”
韩世谔毫不客气,当即追问,“请问这个消息从何而来?”
“闻喜公(裴世矩)奉旨西行解决西疆危机,数日前曾途经巨马河。”
李风云答非所问,但所有人都能领会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事实上大家都对李风云的真实身份及背后的强大势力有所猜测,但李风云讳莫如深,从不透露,直到今天,今天是李风云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非常隐晦地透露自己的重要秘密。
接着李风云把裴世矩的外交战略从“主和”到“主战”立场的转变,以及圣主和中枢由此改变而做出的最新决策,以及裴世矩拿出的东进出塞收复安州之策的前因后果、利弊得失,做了一番详细述说。
一石激起千层浪,联盟核心层当即被这个精心谋划的计策震动了。同样是出塞作战,但段达的目标仅仅是打击突厥人,诛杀李风云和遏制齐王,这必然会激化南北矛盾,进一步恶化南北关系,渔翁得利的“利”并没有想像得多,而裴世矩的目标就多了,既可以收复安州,洗雪前耻,又能重创奚、霫和契丹东北三族,给奄奄一息的高句丽人以沉重打击,同时还能威慑北虏,吸引和钳制突厥人,断绝大漠牙帐对远东之利的痴心妄想,而更重要的是,它能一举逆转中土在整个北疆镇戍中的劣势,大大增加中土在南北战争中的胜算,由此不难想像中土获利之丰厚。另外它还能推动齐王、李子雄和李风云这三股势力的发展,未来圣主和中枢为了打赢南北战争,一旦认可和接受了这三股势力,把它们变成镇戍北疆的强悍力量,那么双方也就有了“化干戈为玉帛”的基础,然后一切皆有可能。
大堂上的气氛再度热烈,大家的情绪也都很兴奋,讨论声哄然四起,但很快,激动的心情就没了,情绪也迅速冷却。头脑冷静了,人也理智了,再仔细研究东进出塞收复安州之策,发现根本就是画饼充饥的“饼”,中看不中用,自欺欺人。事实上这个计策和段达的借刀杀人计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就是它的“画面”很漂亮,很绚丽,乍一看有“惊艳”之感,而段达的借刀杀人计不过就黑白两色,一眼看得通透而已。
中土人出塞作战,受制条件太多,否则南北冲突就不会成为中土历朝历代的梦魇,更不会成为贯穿整个中土历史的“大动脉”。眼前就有个鲜活的例子,第一次东征以惨败而告终,第二次东征也迟迟没有渡过鸭绿水,撇开方方面面、纷繁复杂的各种各样的制约因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制约因素就是粮草不继。没有粮草谁敢出塞作战?没有源源不断持续供应的粮草谁敢在塞外长久征战?粮草受制,兵力就受制,战斗力就受制,而中土战马少,骑士少,不擅马军作战,本来就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很吃亏,如果再加上粮草不继兵力不足,出塞作战岂不是自寻死路?
就联盟目前的实力而言,即便有齐王北上支持,即便段达在圣主和中枢的默许下给予一定数量的粮草武器的支援,出塞作战也是有败无胜,退一步说,就算创造了奇迹,击败了突厥人,也是两败俱伤之局,联盟最后能否安全撤回长城,能否生存下来都尚未可知,更不要说长途跋涉一千余里去收复安州了,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
大堂上的讨论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然后就是寂静,人人冷肃,个个沉闷,寂静得让人恐慌,让人惊悚。
从中土的大利益出发,中土必须赢得南北战争,而目前西、北两疆同时陷入危机,两京政局也陷入危机,中土内忧外患,腹背受敌,整个“大环境”非常不好,这种不利局面下,如果南北战争在未来两三年内打响,中土胜算很小,但圣主和中枢败不起,中央集权改革也败不起,为此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在最短时间内逆转危局。
这就是东进出塞收复安州之策“粉墨登场”的背景,只要“背景”不变,联盟未来的命运也难以改变,所以联盟也要想方设法在最短时间内改变北疆局势,为此李风云和李子雄别无选择,但对联盟豪帅们来说,是否还有其他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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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封德彝的第二份奏章到了。
宋子贤?谋行刺圣主案,牵连甚广,当其冲的就是冀北豪门世家,其次就是地方官府,再次就是地方豪强汉虏商贾和佛门信徒。此事一旦扩大化,演变成一场政治风暴,必定会掀起血雨腥风,这使得冀北形势骤然紧张,上上下下下惊惶不安,人人自危,更有甚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始积极谋划叛乱之计以求生存。
封德彝不得不向圣主和中枢出严重告诫。
这段时间白贼在冀北一带肆无忌惮的烧杀掳掠,而冀北官方竟然束手无策,只能闭门死守,涿郡方面的援军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无力剿贼,这给了冀北豪强以强烈的负面“冲击”,很多人蠢蠢欲动,也想举旗谋反,其中宋子贤阴谋行刺圣主案就是个鲜明例子。这个事件的背后推手虽然是突厥人,但阴谋之所以暴露,正是因为当下形势对阴谋者非常有利,导致他们过于大意,不慎露出“马脚”,否则此事一旦既成事实,冀北豪门世家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圣主和中枢必然要打击河北人,于是落井下石者蜂拥而上,山东人和关陇人必定再次大打出手,国内政局就此陷入“混战”,结果不言而喻,必然会严重影响到南北关系的展,甚至影响到南北战争的胜负。
恰在此时,齐王就在博陵,麾下两万大军对冀北豪门和官方形成了直接威胁,直接影响甚至主导了冀北局势的展,而齐王一旦完全主导了冀北局势,控制了“行刺大案”的未来走向,不但冀北豪门和冀北官方陷入了被动,圣主和中枢也陷入了被动,齐王和圣主极有可能因此产生直接冲突,这个后果就严重了。
封德彝为此出警告,恳请圣主和中枢从大局考虑,为杜绝“行刺大案”演变成政治风暴,阻止山东人和关陇人生正面“厮杀”,祸及国内政局,马上就此案做出结论,快刀斩乱麻,乘着朝堂上各方势力尚未得到消息做出反应之前,先把所有可能产生危机的因素统统消除。
只要圣主和中枢做出冀北豪门和冀北官方虽然有失察之罪,但也有铲除阴谋之功,功过可以相抵之结论,圣主和中枢就不会与冀北豪门和冀北官方生正面冲突。但是,此举并不能彻底扼杀危机,因为现在博陵还有齐王,齐王还有引爆并扩大危机的能力。
齐王借助这件“行刺大案”抓住了冀北人的“要害”,以此来要挟圣主和中枢牟取政治利益,若圣主和中枢不能满足他的要求,齐王完全可以凭借现有的实力,把这件大案扩大化,演变成一场政治风暴,所以齐王身居博陵,对冀北人来说就是一柄悬在头顶上的利剑,随时都有可能斩下来,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则是一个破坏国内政局的祸患,而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向齐王妥协,借助“行刺大案”诘难突厥人,并以此为借口诏令齐王北上巡边。
圣主和中枢核心成员马上意识到这个“行刺大案”的突然爆有着莫大玄机,巧合太多,时间节点选择得太好,仿若“神来之笔”,把诸多纷繁复杂纠缠难解的政治难题“一笔抹去”,各方势力因为此案而做出的各种对策所形成的推动力,恰好可以帮助齐王北上长城,如此布局,堪称精妙。
如果这个布局来自齐王,那么今日齐王的政治智慧和政治手腕就非同寻常了,远非三年前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的齐王可以比拟了。不过即使齐王成熟了,进步了,但在圣主和中枢大佬们的眼里,齐王还是实力太弱,不堪一击,就算齐王使出浑身解数有所展,然而很快他就要面对声势浩大的南北战争,实力不济的齐王在如此规模的战争中,充其量也就是个“炮灰”,终究逃脱不了败亡的命运。
圣主和中枢核心成员经过紧急商讨,随即做出决策,在获悉“行刺大案”的第二天,在尚未详细了解此案经过的情况下,就匆忙为此案做出了结论,正面肯定了齐王冀北豪门世家和冀北官方的成绩,并诏令封德彝督导此案的审理和善后,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审结此案,确保此案不会对冀北乃至整个北方局势造成大影响,否则严惩不贷。
圣主和中枢又诏令齐王,考虑到“行刺大案”的爆源自冀北混乱局势,因此要求他倾力剿贼,不惜一切代价诛杀白贼及其同党,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稳定冀北和燕北的局势,又考虑到齐王进入燕北剿贼必然对北疆镇戍和南北关系产生影响,为最大程度减少这种影响,诏令其北上巡边,并以巡边的名义一边加强北疆镇戍力量,一边戡乱剿贼稳定北疆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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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李风云李子雄率军离开飞狐城,开始北上征程。
甄宝车陈瑞韩曜等留守军政大员出城相送。
甄宝车心情沉重,李风云以联盟相托,虽然给了他绝对的信任,但责任太大,他感觉自身能力有限,难以承担。这几天他一直想找个机会私下与李风云谈一谈,但李风云太忙了,不眠不休地进行出征准备,根本就找不到谈话的机会。一转眼李风云要走了,甄宝车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却开不了口。
走到途中,李风云忽然下了马。甄宝车陈瑞和韩曜暗自欣喜,知道李风云有话要说,于是纷纷下马,围了过去。四个人并肩而行,娓娓而谈。
“你们是否相信某,像过去一样相信某?”李风云看看三人阴郁的脸,笑着问道。
三人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为何对某没有信心?”李风云笑道,“既然某敢于出塞作战,既然夸下海口要收复安州,当然有相当把握,否则建昌公(李子雄)为何不顾生死一定与某同行?你们当真以为他老糊涂了?”
陈瑞犹豫了一下,叹道,“明公,出塞作战,将士们面对的都是北虏马军,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战斗之艰险可想而知。由飞狐北上经闪电河杀至安州,近两千里,将士们仅仅带着三十天的干粮,一旦有所延误,后果不堪设想。”陈瑞本来还想继续例举一系列出塞作战的困难,但看到李风云不以为然的表情,当即省略了,直接提出自己的疑问,“明公一向谋定而后动,不可能置四万将士于死地,而目下联盟也没到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之绝境,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明公部署有后手,否则绝无可能行此险计。明公,某的猜测是否正确?”
李风云微笑点头,“你们都知道,某过去就是塞外的马贼,活跃在辽东与松漠一带,纵横于弱洛水两岸。”
韩曜有所联想,试探着问道,“两年前当你现身于白马的时候,是否就已经做好了回去的准备?”
“当年某在辽西被捕的时候,本有很多机会逃离,但某天突然灵光一闪,毅然决定重返中土,拉起一支队伍,或许,某就有重新杀回东北的一天。”
甄宝车三人相视而笑,沉重的心情渐渐有所松缓。李风云这句话在他们听来就是敷衍之辞,不过从中透露出一个讯息,不论李风云当年因何种原因而返回中土,都与今天的出塞作战有必然联系,由此不难推测到,李风云或者李风云背后的裴世矩,必定在塞外做了大量的精心部署,目的就是为了收复安州,为了在南北对峙中建立一定的优势,既然如此,李风云当然有相当的把握出奇制胜。
“齐王和燕北这边应该没有太大问题。”甄宝车皱眉说道,“某担心的就是安乐郡那边,一旦几大豪门出尔反尔……”
“所以某把郝孝德刘黑闼放在蔚城,利用飞狐来切断他们与冀北豪门的联系,而把王薄和霍小汉分别放在蒲阴陉和灵丘,目的就是为了对冀北豪门形成威胁,如果冀北豪门背信弃义,出尔反尔,霍小汉就可以从灵丘方向切断与常山关之间的联系,如此驻守常山关的孙宣雅为自身生存考虑,就不得不妥协,不得不听从你们的命令下山攻打博陵,烧杀掳掠,而王薄则可以肆虐上谷,掳掠河间。”李风云说到这里冷笑道,“对冀北豪门来说,利益至上,只要我们对其切身利益造成重大威胁,他们就必然合作,而不是对抗,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
三人心领神会。陈瑞当即问道,“明公,是否派遣秘使常驻博陵,与他们保持密切联系?”
李风云摇摇手,“你们应该积极联系的是冀北豪雄王须拔魏刀儿甄翟儿宋金刚赵万海等人,他们才是我们结盟合作的对象。未来联盟展壮大,肯定需要他们举旗响应,而近期你们坚守飞狐,若能赢得他们的帮助,便可形成里应外合之势,随时都能由守转攻,如此便可以牢牢抓住主动权。”
甄宝车接着问道,“明公,齐王北上,我们与其保持何种程度的默契?”
“高度戒备,万万不可大意。”李风云毫不犹豫地说道,“齐王由飞狐北上,不过是借我们一条路,我们不敢也不能打他,但他却能吃掉我们。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你们稍有幻想,必有灭顶之祸。”
甄宝车暗自惊凛,连声应诺。
韩曜也问了一个问题,“明公,如果你们收复了安州,并在安州坚持了下来,我们何时会合?”
“为什么要会合?”李风云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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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章野心
李风云这一句反问,当即让甄宝车陈瑞韩曜吃惊不小,情不自禁停下脚步,但看到李风云脚步不停,又急忙跟上。
“为什么要会合?”李风云重复了一遍,然后加重了语气,“我们能否会合?”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能否会合?如果李风云实现了预期目标,收复了安州并在安州立足,李风云肯定有会合的想法,会合后实力更强,不但可以扩大长城外的战果,对长城内也能形成一定的威胁。既然如此,圣主和中枢会拿出何种对策?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考虑,当然是分而击之,以挟持留守飞狐叛军来威胁塞外作战的叛军,如此在外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持续恶化塞外形势,在内可假借招抚之名义包围和分化叛军,以打击叛军来遏制齐王,把对北疆安全的危害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两边都可获利,何乐而不为?此策与任由联盟内外两路大军会合或者对联盟内外两路大军痛下杀手相比,无疑都更有利于圣主和中枢的利益,所以只要中外大势没有生预料外的变化,未来他们都会运用这一计策来榨取联盟的价值,利用联盟这股力量来牟取利益,这是可以预见的。
韩曜之所以问,是因为李风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蓄意回避了这个问题,讳莫如深,不说出塞作战成功后联盟内外两路大军是否会合,只说成功后可以改变南北对抗局势并有利于中土赢得南北战争,只关注于大局大利益,而忽略了联盟自身利益,这导致联盟高层中了解李风云的人都抱有疑问,因为李风云思虑慎密,不可能在如此关键问题上有所遗漏。既然不是疏忽遗漏,那就是故意而为之,如果是故意而为之,那李风云的真实意图又是什么?
甄宝车迟疑了片刻,问道,“明公的意思是,圣主和中枢根本不允许我们会合,不允许我们壮大展,我们只能东西相望,遥相呼应,还是明公有更高更远的目标,决心东西两路同时展,齐头并进,故而根本就没有必要会合?”
陈瑞和韩曜连连颔,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两路大军不会合的原因,是对手不允许我们会合,还是因为李风云另有图谋?如果对手不允许我们会合,塞外北虏和北疆镇戍军都阻止己方两路大军会合,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但如果是因为李风云另有图谋,那李风云为何蓄意隐瞒?是因为担心机密泄露,还是其他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李风云笑容稍敛,眼里掠过一丝忧色,踌躇未语。
“难道明公对收复安州没有信心?”陈瑞揶揄道,“明公用兵,一向出敌不意攻敌不备,十拿九稳,此次出塞作战,明公必能再创奇迹,否则建昌公(李子雄)岂敢自告奋勇,赤膊上阵?”
“某对收复安州的确有信心。”李风云停下脚步,看了三人一眼,说道,“但对打赢南北战争毫无信心。这场战争的胜负直接决定了中土的兴衰,圣主和中枢虽然高度重视,甚至将其做为解决内忧外患的‘良方妙药’,但重视程度远远不够,他们过高估计了自己,过低估计了对手,其结果不言而喻。”
甄宝车陈瑞和韩曜互相看看,眼神都很复杂。这是老生常谈了,自他们认识和追随李风云开始,李风云就向他们“灌输”南北战争即将爆和中土统一大业将在战争后分崩离析的未来趋势,虽然一直以来李风云始终把联盟的生存展大计与打赢南北战争的理想紧密联系在一起,但他对未来的悲观态度也始终没有改变,相反,还愈来愈强烈,为此他把联盟的未来放在中土分崩离析后的逐鹿称霸的高度上。
也就是说,李风云当前的目标虽然是努力打赢南北战争,但他对中土赢得战争的胜利没有信心,这导致他不敢也不愿,事实上联盟内部利益冲突也不可能任其把全部力量投到南北战争上,做孤注一掷的赌博,所以他每走一步都预留“后手”,而“后手”说白了就一句话,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快度展壮大,实力至上,只要联盟有了强大的实力,即便南北战争打输了,也不止于全军覆没赔个底朝天,能卷土重来,马上投身到逐鹿争霸的历史洪流中。
李风云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他们相信李风云,甚至到目前为止都有些盲从,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增加联盟内部的凝聚力,但弊端也很大,那就是他们的独立性日益削弱,一旦离开李风云,他们的信心能力都严重不足,这显然不利于联盟的展壮大。联盟展壮大需要大量的独当一面的帅才,而不是冲锋陷阵的将才,帅才越多实力膨胀的才越快。
“在军议上,某一直不说两路大军会合的事,但自始至终,也没有人提出质疑,为什么?”李风云一边缓步而行,一边自问自答,“你们是相信某,认为理所当然要会合;李子雄韩世谔等人看透了圣主和中枢的心思,知道会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故而一言不;还有一些人则别有图谋,甚至居心叵测,巴不得某和李子雄葬身塞外,这样他们就有机会取而代之,独霸联盟,鸠占鹊巢,这都能理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谁不想王侯将相?某也想当大王,哈哈。”
甄宝车陈瑞和韩曜却是脸色难看,不是因为李风云警告他们要重视联盟内部的矛盾,而是他们忽略了联盟内部矛盾在李风云离开后可能会轰然爆,甚至有可能导致联盟一夜间分崩离析。这段时间联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表面上的胜利喜悦利益掩盖和缓和了内部的尖锐矛盾,但李风云和李子雄带着主力离开后,两个实力最强的“大佬”出塞了,联盟群龙无,“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矛盾再难掩盖,冲突必然爆。
当然,在李风云出塞的初期,余威犹在,留守豪帅们还能克制,时间一长,“山高皇帝远”,有些人就控制不住了,到那时即便李风云收复了安州,即便提出了两路大军会合的建议,留守军团这边恐怕也是阻力重重,搞得不好就是分裂,还是难逃覆灭的命运。
“某为什么一直不说两路大军会合?”李风云再次停下脚步,望着三人,郑重其事地说道,“因为某从来就没有说过联盟的未来在安州,而你们对某收复安州的真正目的也并没有完全理解。”
安州毕竟是塞外,有长城为阻,群虏环伺,生存环境极其恶劣,如果没有中土的支持,联盟几万主力根本生存不下去,更不要谈展了,由此不难看到,如果联盟整体迁移到安州,以安州为根基之地展壮大,纯属痴人说梦。所以李风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留守军团的十几万军民,这是联盟的根基所在,是联盟展壮大的基础所在,而征战安州的战略目的不仅仅是扭转中土在北疆镇戍上的被动,同样也是逆转联盟在生存展上的被动。
甄宝车陈瑞和韩曜三人羞愧不安,至此他们才意识到,在收复安州之策的解读上,他们的确出现了错误。
“请明公指教。”甄宝车躬身求教。
“主力出塞收复安州正是为了保全燕北的留守军团,正是为了巩固和加强联盟的根基。”李风云停了一下,神色更为凝重,语气也更为严肃,“下面这几句话只进你们的耳,不出你们的嘴。我们实力有限,而在南北战争爆前,圣主和中枢必定想方设法遏制和打击我们,限制我们的实力过度膨胀,如此一来南北战争爆后,如果我们进入代北的正面战场,必有全军覆没之祸,所以我们若想参加这场战争并在战争中生存下来,只能在燕北这个侧翼战场上。但如何保证我们在战争爆前一直坚守飞狐,一直在燕北生存下来?那就是我们征战安州的目的,我们两路大军遥相呼应互为声援,必定可以确保留守军团可以燕北生存下来。”
“但是,我们征战安州还有更重要的目的。”李风云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放低,“如果中土输掉了南北战争,在战争后陷入了更为深重的内外危机,国祚摇摇欲坠,统一大业岌岌可危,我们就必须积极进行逐鹿天下的准备,而第一步就是据北疆而称霸,而割据北疆的第一步就是攻陷涿郡,而攻陷涿郡的第一步就是我们从燕北和安州两个方向实施东西夹攻,如此则占尽优势,一战而定。我们占据幽燕后,向东可以征服辽东,向西可以攻打代恒,向南可以横扫河北,那么结果如何?大河以北的山东之地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逐鹿之势已成,兵锋可直指天下霸业。”
甄宝车陈瑞和韩曜听到这里,心神震颤,血脉贲张,壮怀激烈,一时情难自禁,忍不住都有仰天长啸之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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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东征双方实力对比悬殊太大,中土数十万大军打一个小的番邦高句丽,却阴沟里翻了船,阵亡二十万将士,导致卫府军元气大伤边疆镇戍陷入危机南北关系急转直下,那么在南北战争中,双方实力对比差距就不大了,中土元气大伤国力不济实力亏损雄风不再,而北虏如果倾力南下,控弦肯定过二十万,这种情况下,国内政局如果动荡,比如再出一个公然叛乱的杨玄感或者暗中卖国的斛斯政,结果如何不言而喻,必定重蹈第一次东征大败之覆辙。
如果未来趋势如李风云所言,如果联盟消极应对未来危机,可以预见,联盟十有八九要在战争中灰飞烟灭,退一步说,即便侥幸生存下来了,也是苟延残喘,而联盟没有了实力,拿什么谋取预期利益?难道大败之后身陷政治困境的圣主还会兑现承诺,论功行赏?打了败仗哪来的功勋?不罪加一等就算天大的恩赐了。
所以李风云对联盟北征的诠释非常精辟,那就是主动出击,利用战争爆前的有限时间和空间,抢占生存先机。何谓生存先机?说白了就是展实力。没有强大实力就无法在战争中生存下来,也无法在战争后谋取足够利益。
联盟军队是反叛军,不是卫府军,联盟转战北上参加南北战争就是为了谋取利益,没有足够利益怎么可能打动豪帅们?保家卫国浴血杀虏马革裹尸,那是既得利益者的责任,而豪帅们是既得利益者的敌人,他们即便有这个义务,但在双方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局面下也不会去履行这个义务。“大义”就是一件金缕衣,谁都愿意穿在身上,既能遮掩其中的败絮,又能欺骗普罗大众,何乐而不为?既得利益者天天穿着“金缕衣”,豪帅们也天天叫喊着“大义”,但实际上他们都是利益至上,没有利益,“大义”在他们眼里狗屁都不是。
南北战争如果打败了,还有何利可图?所以必须要做两手准备,要预留退路。但李风云绝不会在当下这个时候,当着李子雄韩世谔周仲等权贵的面,公开扬言要在战争中保存实力,要在战争后乘着中土和大漠两败俱伤之际,割据北疆称霸,逐鹿天下,这纯属没事找事,蓄意挑起矛盾,有分裂之危。
李子雄韩世谔和周仲等权贵之所以投奔齐王暂居联盟,就是为了打赢南北战争,将功折罪,重返仕途,所以他们对圣主和中枢抱有信心,对南北战争抱有厚望,虽然他们也承认李风云的推论有一定的说服力和可能性,但他们不会像豪帅们一样,因为相信和盲从李风云就对这个推论深信不疑,就另谋他策,他们不会放弃,这是他们唯一的现实可期的“重生”机会,不可错过,也不容破坏,如果李风云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打着大义的旗号利用他们牟取私利,双方必然撕破脸。李风云看得透彻,所以在关键点上“含糊其辞”,甚至只字不露,反正不论你们怎么理解,我绝对不承认有私心。
李风云再度等待了片刻,看到韩世谔周仲等人并没有提出质疑,随即继续说道,“当然,谁也不知道未来,推测也罢,假设也罢,都没有实际意义,不过它对我们却是一种警告,警告我们任何时候都要小心谨慎,要做最坏打算,要未雨绸缪,要防患于未然,要做两手准备,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而这就是我们北征的目的,就是要创造在战争中生存下来的先机。”
“在飞狐军议上,某已经说得很清楚,南北战争的正面战场肯定是代北,而我们如果投身于正面战场结果只能是灰飞烟灭,所以我们若想在战争中生存下来,必须避开正面战场,于侧翼战场上伺机歼敌。但是,如果我们困守燕北,战争爆前,东都为铲除一切隐患,势必无条件招抚,不答应的后果是可想而知的,于国于己都不利,而我们如果答应了,是否还有选择战场的权力?当然没有。怎么办?很简单,跳出燕北,突出重围,以收复安州来赢得主动,以战场上的主动权来迫使东都妥协,这样战争爆前,东都为增加中土优势,只能以利益来换取我们的合作。”
李风云说到这里,气严肃起来,“北征关系到联盟的存亡,关系到联盟的未来,如此大计,我们这些实力最强的军队不去冲锋陷阵,不去掌握我们自己的命运,难道还要让那些心怀异志的豪帅们去冲锋陷阵,让他们来决定我们的命运?”
联盟诸将神情肃穆,一言不,心里已是“透亮”。
在飞狐军议上,李风云在北征目的上,重点强调的是逆转北疆镇戍危机,增加中土在南北大战中的胜算,是站在大局大义的立场上,而今天在代王城军议上,李风云立场悄然转变,完全是站在联盟的角度,重点强调联盟在战争中的生存和在战争后的展,甚至公开做出了南北战争中土战败的推论,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李风云的北征之策,实际上是建立在战争失败的基础上。
这背后的玄机就大了,往小了说是保存实力,往大了说就是居心叵测,有乘火打劫的意图,再往深处延伸一下,那就是割据称霸了。这符合联盟的利益,符合这些追随李风云四处征战的豪雄们的利益。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指望朝廷的施舍和恩赐,倒不如自己打出一片天地,生杀予夺,快意恩仇。
李子雄韩世谔周仲等人也是心知肚明。目前很多事实都能证明,裴世矩正在失去对李风云的控制。李风云的翅膀长硬了,能飞了,野心勃勃,至于野心有多大,虽然还要依赖于中外大势的展,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李风云不看好齐王,对南北战争也十分悲观,甚至匪夷所思地认为国祚可能坍塌,统一大业可能崩溃。如果中土分崩离析了,李风云又有实力,理所当然要割据称霸逐鹿天下,不过这在李子雄等权贵看来,纯属痴人说梦。偏偏李风云就是一个疯狂之徒,一直以来他都在利用裴世矩的威名,榨取齐王的价值,甚至将计就计,利用圣主和中枢的借刀杀人计出塞作战,为他自己牟取最大利益。
这样一个疯狂之徒,有这样疯狂言论,很正常,虽然这才刚刚离开飞狐,尚未出塞,就急不可耐地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但也不是一无是处,最起码“真面目”可以有效安抚这帮联盟豪帅,平息这些豪帅们的心中怨气,激励他们的士气,为出塞作战打好坚实基础,同时也给李子雄等权贵敲响了“警钟”,贼就是贼,叛逆就是叛逆,千万不要指望一个贼一个叛逆在“大义”之旗的引领下突然就能弃恶从善,慷慨赴死,舍命卫国,所以一定要保持高度警惕,一定要保持安全距离,以免猝不及防之下被这群叛贼连皮带骨头吃得干干净净。
“刚才你们还说了,收复安州,两路大军会合后,留守豪帅们必定要平分北征之利,不劳而获,是以愤愤不平。”李风云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某想问一下诸位,你们从何处得到消息,说收复安州后,两路大军要会合?谁告诉你们留守军团要离开燕北,远赴安州?”
众将面面相觑,集体失语,帐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奇诡。
李风云说过两路大军会合的话吗?没有。飞狐军议上,商讨过会合的事,做出过择机会合的决策吗?也没有。但是,出塞作战,收复安州,不就是要跳出燕北,突出重围,逆转联盟的被动局面吗?如果两路大军不会合,留守军团困守飞狐,岂不等于抛弃了他们,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吕明星徐十三和郭明等联盟将帅茫然不解,无法揣测到李风云的真实意图,而李子雄韩世谔和周仲等权贵稍一思量便有所领悟,无不暗自吃惊。果然,李风云有野心,而且野心很大。
北征的目的太复杂,出塞作战收复安州的背后也有太深玄机,李风云天纵之才,竟然巧妙利用当前各方势力的矛盾和冲突以及由南北战争所带来的重压,暗中为他的未来秘密布局。联盟兵分两路,东西呼应,互为支援,如此可确保联盟两路大军的生存和展,而联盟实力的扩张又能带来更多更大的利益,这反过来又能帮助联盟两路大军进一步展壮大,而壮大后的联盟在南北战争爆前必定会迫使东都妥协,继而以参加南北大战来攫取到更为丰厚的利益。刚才李风云说了,南北战争胜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由此可以预见,李风云必定要在战争中保存实力,以便在战争后利用南北双方两败俱伤的机会,据北疆而称霸。
这是阳谋,说到底关键就在南北战争,如果中土赢得了战争,李风云的野心就破产了,反之,中土反而需要李风云这股力量在危难时刻守护长城,阻御北虏,帮助中土赢得喘息时间,所以即便李风云有野心,甚至李风云已经做出了割据北疆之态势,东都也只能忍气吞声捏着鼻子认了,等到将来元气恢复再秋后算帐。
李子雄无奈叹息,怪不得李风云急不可耐露出“真面目”,原来他早已做好了“兵分两路遥相呼应共同展”的决策,出塞北征这一路从现在开始就要独立生存和展了,现在说出来恰逢其时。
只是,如此大事,关系到联盟存亡的大事,为什么李风云要蓄意隐瞒?为什么在飞狐军议上讳莫如深,甚至给出两路大军必然会合的错误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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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来想去,李子雄估计与留守军团各势力间的力量不对称有直接关系。
李风云带主力走了,联盟大总管府的嫡系军队只剩下骁骑军和右路总管霍小汉所领的四个军,即便把李珉牛进达的联盟第二十三军也算上,满打满算不过六个军,而河北豪帅们所属的前后两路总管府有八个军,再加上齐鲁豪帅王薄与河北豪帅郝孝德孙宣雅等人关系很好,这种情况下,单纯从实力来说,大总管府已经难以驾驭群雄,甚至有失去最高指挥权的危险,所以李风云理所当然要隐瞒两路大军各自独立展之决策,以便给知道内情的大总管府赢得时间扭转不利局面,趁着河北豪帅一无所知之机会,先把王薄等齐鲁豪帅拉过来,以确保大总管府的权威,保证联盟留守军团内部的团结。等到李风云胜利消息传来,局势会迅生变化,两路大军会师很快就会变成不可能,而河北豪帅们后知后觉,再想夺取大权控制联盟已是困难重重。如此李风云东西呼应两路展之策也就能顺实施了。
不论李风云野心有多大,也不论其布局有多深远,那都是未来的事,都不确定,都是建立在强大实力上,所以现在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李风云都要高举齐王的“大旗”,借助齐王的庇护展壮大,而齐王眼睛雪亮,心知肚明,岂能任由李风云占他的便宜?二李出塞作战,无论成败,都给了齐王控制联盟留守军团的机会,事实上齐王若想在北疆立足展,也必须控制联盟留守军团,否则二李一旦全军覆没于塞外,留守军团紧接着分崩离析,齐王岂不是竹蓝打水一场空,一无所获?由此不难推测到,齐王必定要利用此次借道飞狐北上的机会收买拉拢联盟豪帅,并抢在二李出塞作战的结果出来之前,竭尽所能控制留守军团,这就等于摘了李风云种的“桃子”,而李风云还无话可说,毕竟名义上联盟是齐王的势力之一,李风云种的“桃子”,齐王理所当然可以摘,李风云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如此李风云的布局就失败了,没占到齐王的便?,却被齐王一口吃了,可见与虎谋皮的风险还是太大。李风云野心受挫,只能继续蛰伏,屈从于齐王,最终齐王大获其利,笑到了最后。
这一危机现实可见,齐王主动要求借道飞狐北上,便暗藏“打劫”李风云的意思,李风云焉能不防?于是蓄意隐瞒“两路独立展”之决策,并有意误导留守豪帅们做出出塞作战成功后两路大军必然会师的错误结论,如此一来当齐王收买拉拢留守豪帅,表露出控制留守军团为己所用的目的后,留守豪帅们就有了选择余地,就要权衡利弊得失,就不会在胁迫下仓促决定,他们会等待出塞作战的结果。而结果一出来,局势大变,上至圣主和中枢,下至齐王段达和幽燕豪门,为防止李风云失控坐大,危及到北疆安全,必然阻止联盟两路大军会合。但形势展到这一步,联盟“东西呼应两路展”之势已成,齐王再想控制留守军团就不可能了,留守豪帅们必定会利用大好形势谋取利益最大化,以合作来赢得齐王的庇护,以齐王的庇护来展壮大。还是那句话,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这一点豪帅们很清楚,李风云一直以来的反复灌输还是有效果。
李子雄想明白了关键之处,不禁暗自叹服。李风云的心思太慎密,环环相扣,算无遗策,如此才智实属罕见。这是天赋,不受年龄阅历的限制,不服不行。由此联想到李风云在塞外的兄弟,在塞外的精心布署,在蛮荒之地多年的苦心经营,如果这些都是为了今天的出塞作战,都是为了未来的王霸梦想,那么李风云就是天纵之才,有做一方枭雄一方霸主的潜质,而齐王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是李风云崛起的工具。从李风云做出“南北战争几无胜算”的推论来看,李风云已经判了齐王的“死刑”,齐王的未来与南北战争的胜负是捆在一起的,南北战争如果输了,齐王的政治生命也就结束了,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李风云当然要在有限的时间内榨干齐王的价值,以便在战争后,在没有齐王庇楸的不利局面下,继续追求割据称霸的梦想。
李子雄的心情因此变得沉重。对他来说齐王的政治生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南北战争的胜负,中土只有打赢了南北战争,参加战争的人才有功勋,他才能以功勋换取名利,才能荫泽子孙,但现在李风云的推论击碎了他的幻想,他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而现实是中土若想赢得南北战争的确困难重重,如此一来他就必须做两手准备,如果南北战争打输了怎么办?自我救赎的道路断绝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李风云的声音再度响起,“好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如果还有疑问,那说明某也说不清楚,而某说不清楚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未来不可知。我们有自信并不代表我们就能战无不胜,我们收复了安州也并不代表我们就能在塞外立足展,而我们对未来的预测更不能代表我们的谋划就能全部实现,很多时候,我们必须走一步看一步,必须随机应变,必须祈祷上天的眷顾。”
此言一出,众将顿时了然。
李风云这番话虽然语含双关,但意思还是很直白,一听就懂。该说清楚的都说清楚了,那就是收复安州后两路大军会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不能会合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众将或多或少都能想到或者估猜到一些,毋须李风云赘述。既然会合的难度很大,风险很大,那就干脆不会合了,果断放弃会合的念头,各自独立展,以形成“东西呼应互为支援”之势,这样反而能从危险中抓住机会,一旦有上天的眷顾,两路大军在长城内外都展壮大了,那形势就对联盟有利了,未来大有可为。
帐内紧张而肃穆的气氛渐渐有所舒缓。至此,联盟诸将对此次北征的解读更为清晰和正确,此次北征就是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斗,就是为自己的展壮大而战斗,就是为自己的未来而战斗,所谓收复失地保家卫国都是“虚”的,真正的目的就一个,联盟要据北疆而称霸,要打出自己的醵片天地,要始终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为此诸将士气大振,信心倍增。一直以来他们都在为自己而战,他们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更不愿流血流汗甚至牺牲生命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而李子雄韩世谔和周仲等权贵的感受却完全相反,他们感受到了危机,察觉到联盟的“走向”与自己的预期目标正背道而驰,他们想通过功勋在政治上赢得“重生”,而李风云却想挑战和对抗中央威权,这根本就是截然相反的两条路,但上了贼船再想下去就难了,现在他们没有选择,必须与李风云并肩作战,必须借助联盟的力量,去收复安州,去打南北战争,去建功立业,去赢取以功勋换取“重生”的机会,舍此以外,别无他策。换句话说,他们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自从上了李风云这条“贼船”开始,他们的命运就被李风云所左右,只能跟着李风云一条道走到黑,除非他们离开李风云,独立展,但他们如何独立?无论是依托齐王这杆“大旗”,还是借助裴世矩的力量,都离不开李风云这个关键人物。
不过李风云说的对,未来不可知,变数太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并且需要运气,需要上天的眷顾,若想达到目的,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可缺,现在想太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毫无意义,反而桎梏了自己,瞻前顾后畏畏脚,能成何事?
“闲话说过,该谈正事了,我们回到今天军议的主题。”李风云大手一挥,笑着说道,“今天军议的主题就是北征,就是军队,粮草,武器,行军路线,攻击之计,等等。我们先来商讨一下军队的问题。北征有十个军,大约四万余将士,为方便指挥,必须在建制上做一些调整。”
“之前某与建昌公(李子雄)拟制了一个整军方案,现在某简要解说一下,请诸位斟酌商讨。”
大总管府为北征统帅部,统帅部由李风云李子雄统领,统一指挥北征诸军。
大总管府下辖十个军,分别为虎贲军风云军骠骑军和联盟第一二三四五军,另外韩世谔的军队整编为联盟豹骑军,韩世谔为豹骑总管,杨恭道为豹骑副总管;周仲的军队整编为羽骑军,周仲为羽骑总管,来渊为副总管。
虎贲总管甄宝车因为留守飞狐,所以由郭明出任虎贲军总管,张翔为虎贲副总管。联盟第一到第五军的统军钟信曹昆岳高海东青南玉堂全部升任为总管。
北征选锋军统帅由李风云兼领,下辖虎贲军风云军和骠骑军。
北征左路军统帅由总管夏侯哲出任,下辖联盟第一军第二军和第三军。中路军统帅由李子雄兼任,下辖韩世谔的豹骑军。右路军统帅由总管周仲出任,下辖羽骑军联盟第四军和第五军。
在这个整军方案中,重点就是整编韩世谔和周仲的军队,所以李风云解说完之后,先就征询韩世谔和周仲的意见。
“某有异议。”韩世谔毫不客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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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十住不以为然。之前叛军就曾渡过桑干河攻城拔寨,烧杀掳掠当时他在怀荒,闻讯飞奔而回,无奈兵力短缺,只能一边被动防守,一边征召地方乡团以解燃眉之急。之后双方接触过几次,不过赵十住的目的是控制局势,而叛军也以牵制为主,无意决战,所以双方都很克制,一触即退,没有打起来。再接着赵十住与段达产生了矛盾,消极怠工,而叛军也不知为何撤回了祁夷水,双方拉开了距离,战事暂停。哪料好景不长,这才安稳了短短数天,叛军又卷土重来了。
“明公,据斥候所报,这次渡河北进的叛军规模很大,有数万之众,其目的显然是冲着整个燕北来的,我们必须全力防备,并急报留守府,请求支援。”司马邵静安看到赵十住“无动于衷”,根本不重视,大为着急,虽然他知道赵十住最近心情烦闷,情绪低沉,很消极,也约莫猜到与“副留守”这个位置的争夺有关,但现在形势危急,消极怠战的结果很严重,一旦燕北陷入战火,混乱不堪,危及到镇戍安全,罪责就很大了。
“数万?”赵十住不满地瞥了邵静安一眼,嗤之以鼻,“危言耸听。命令斥候,打探清楚了再报,不要惊惶失措,更不要胡说八道惑乱军心,否则严惩不贷。”
邵静安暗自叫苦,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明公,据留守府的消息,最近几天高阳方向的叛军已全线后撤常山关,上谷方向的叛军也收缩至蒲阴陉。听说,齐王也已率军进入上谷。”
邵静安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显,叛军撤离冀北,不可能困守飞狐,被动防守,必然要主动出击,要乘着燕北兵力空虚之际,北渡桑干打下几座城池,以拓展地盘,抢占先机,为立足燕北打下基础,为此倾巢而出的可能性非常大。
赵十住沉吟不语。他当然知道邵静安的分析有道理,卫府这边必须做好防备,怀戎、广宁等燕北腹地的几座重要城池要重兵防守,只是他情绪太差,一想到阴世师即将赶来对自己指手画脚,他就气怒攻心,比吃苍蝇还难受,实在是没有主动“作为”的积极性,然而一点都不作为也不行,毕竟燕北的镇戍安全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邵静安看到赵十住沉默不言,有所意动,遂继续进言道,“明公,叛军现在深陷两线作战之窘境,十分被动,这种局面下,叛军若死守飞狐,肯定坐以待毙,但他们攻击燕北,同样是下下之策。叛军攻击燕北有挟长城安危来胁迫我们妥协和让步的意图,从而给他们赢得宝贵的时间度过危机,只待大雪来临,他们就有了喘息之机,然而燕北稳定与否直接影响到了南北关系的发展,上至东都下至涿郡都无法容忍叛军破坏和恶化南北关系,所以不出意外的话,留守府马上就会派遣大量援军进入燕北剿贼,甚至就连齐王都有可能北上边陲。”
赵十住看了邵静安一眼,目露赞赏之色。邵静安出自幽燕世家,本土贵族官僚,对幽燕乃至北疆局势了解得比较透彻,一句话就说到了“要害”,而“要害”就是齐王。这两年齐王为了剿杀白发贼,从齐鲁追到中原,从中原追到河北,现在又要从河北追到燕北,这里面的玄机太深了,只要不是痴儿都能看出问题。接下来局势如何发展,关键就在圣主和中枢,如果圣主和中枢默许齐王到燕北追剿白发贼,那剿贼一事就要上升到政治高度,而燕北局势也必然发生重大变化。
现在赵十住就在静观其变,他不敢有“大动作”,不论是剿贼还是戍边都很“消极”,以免局势大变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祸从天降。所以赵十住的“消极”实际上大有深意,并不仅仅是官场上的意气之争,而是假借官场上的意气之争来掩饰他对燕北局势变化的畏惧,担心自己被这种变化背后的激烈权力博弈所吞噬,白白做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你的意思是,叛军大张旗鼓攻击燕北是虚张声势,白发贼另有图谋?”赵十住慢条斯理地问道。
“燕北边陲,外有北虏,内有重兵,荒芜贫瘠,生存条件十分恶劣,白发贼焉能不?岂会自寻死路?所以某认为,白发贼的真正目标应该是河北,攻打燕北实际上是为了南下河北,但在河北发展同样面临卫府军的四面围剿,为此白发贼就想了个调虎离山的主意,先打燕北,混乱燕北局势,恶化镇戍安全,挑起南北对抗,把河北、幽州的卫府军全部吸引到燕北,然后他就可以南下河北,烧杀掳掠了。”
“倒是有这种可能。”赵十住微微颔首,“计将何出?”
“明公,如果叛军大规模北渡桑干只是为了做出攻打燕北之态势,只是为了营造出紧张局面以误导我们做出错误的判断,白发贼只是虚张声势,那么白发贼必然不敢与我们正面对阵,更不愿与我们大打出手,他要最大程度地保存实力以便南下打河北。”
赵十住心领神会。邵静安并不反对他“不作为”,但考虑到当前紧张局势和未来可能会发生的重大变故,“不作为”显然太被动,稍有不慎反而把自己逼到了绝路,所以应该积极主动“作为”,以虚假的“作为”来掩盖真正的“不作为”。
赵十住权衡良久,还是接受了邵静安的建议。现在圣主和中枢就在临朔宫,近在咫尺,燕北这边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传到行宫,如果自己面对白发贼的攻击闭门不出,畏怯不战,任由其烧杀掳掠混乱燕北局势,甚至危及到镇戍安全,极有可能遭到圣主和中枢的严惩。另外,因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副留守位置而与段达产生矛盾,伤害了几十年的友情,太不值得。再说阴世师深得圣主信任,为圣主所器重,这种人前途无量,涿郡副留守的位置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不过是一个暂时过度而已,危机过后阴世师极有可能升官加爵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所以自己应该正视现实,应该摆正位置,应该利用这个机会与阴世师搞好关系,将来或许就能对自己有所帮助。
“传令,诸鹰扬立即集结,并召集各乡团宗团,连夜西进,剿杀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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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凌晨,桑干河北岸,昌邑小城。
急骤而暴烈的马蹄声击碎了黑暗的静谧,由远而近,呼啸而至。白发飘飘的李风云带着一队骑卫,在朦胧夜色中一路狂飚,旌旗猎猎,黑氅翻卷,气势如虎,如风一般卷进小城。
虎贲总管郭明、副总管张翔及司马、录事、参军事等僚属在小城最大一座府邸前相迎。
战马嘶鸣,蹄声骤止,掀起一阵秋夜凉风。李风云飞身下马,一边解下遮住大半张脸的挡风帷巾,一边冲着迎上来的郭明、张翔挥了挥手。
李风云的贴身近卫徐四六乘着大家亲热寒暄之际,帮助李风云解下大氅,又从其手中拿过挡风帷巾,然后一股脑儿塞给了身后风云卫,寸步不离李风云。
司马袁安,录事萧逸,参军事李孟尝从后赶来,众人又是一番笑谈。
袁安这两年一直追随李风云左右,久经战阵,饱受风雨,整个人都变了,沉稳睿智,而李风云更为看重的则是他圆润变通、与人为善的处事方式,这种方式不但让他从容周旋于各路势力中,还能最大程度地求同存异,把大家凝聚在一起团结协作,这太宝贵了。
萧逸很兴奋,全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激情,不知道是因为出塞杀虏刺激了他,还是因为这种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冒险让他陶醉其中,难以自拔,总之这位被崔家十二娘子随手“抛弃”在联盟中的豪门纨绔也在战火的锤炼中日渐成熟。之前李风云激战东都,萧逸本来也想去的,但被李风云劝阻了,毕竟当今皇后就是出自萧氏,萧氏与圣主、皇族的关系太密切,一旦出了意外,萧逸身份暴露,当面打圣主、皇后的脸,实在有损萧氏声誉。这次李风云也不想带他出塞,太危险,死了没办法交待。萧逸愤怒了,要与李风云翻脸,这才给自己争取到了一次非常刺激的冒险机会。
李孟尝是新面孔,但他是超级豪门赵郡李氏的子孙,身份尊崇,背后靠山太强悍,而这种强悍联盟豪帅们都见识到了。联盟北上之所以顺风顺水就是因为赵郡李氏的庇护,这种庇护基本上是公开的秘密,但就是没有哪股势力敢跳出来捅开这个秘密,这不是有没有证据的问题,而是你敢不敢与整个山东人为敌的问题。所以李孟尝倍受尊敬,在联盟中很受欢迎,某种意义上他的存在等于告诉大家联盟的背后有山东豪门支持,当然,打铁尚需自身硬,如果你烂泥糊不上墙,你不能埋怨豪门抛弃你。
闲话完毕,李风云一边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府门,一边开门见山地问道,“怀戎出兵阻杀,你们有何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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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七,黎明前,桑干水北岸,鹿角驿。
(十住忙碌到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衣躺下,迷迷糊糊中,感觉有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当即惊醒,一跃而起,冲着屋外喊道,“谁在外面?何事禀报?”
“明公,急报……”邵静安惊惶叫道,“斥候急报,大量叛军正从西、北两个方向包抄而来,叛贼要偷袭。”
赵十住吃了一惊,睡意全无。邵静安带着一阵凉风冲进了屋子。赵十住抬头望向屋外的夜空,漆黑一片,看不到星星,厚厚的云层遮挡了月光,黎明前的天穹异常黑暗,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呜呜呜……”远处蓦然传来大角长鸣之声,悠长而凄厉,骇人心魂,令人毛骨悚然。
“呜呜……呜呜……”紧接着,报警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仓促中透出惊慌,由远而近,此起彼伏,就像一群幽灵冲出了地狱,呼啸而至,又如道道闪电破空而出,瞬间撕裂了黑暗,让人惊惶失色,魂飞魄散。
“明公,来了,他们来了,叛贼来了……”邵静安瞪大眼睛望着远处深邃的黑暗,仿佛看到一头洪荒猛兽正从黑暗中咆哮而出,骇然变色,“太快了,叛贼的速度太快了,昌邑距离这里有三十余里,我们的斥候一直盯着昌邑,叛贼的一举一动无所遁形,除非……”
邵静安霍然想到什么,猛地转身望向赵十住,两人四目相视,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叛贼早有准备,早就设下陷阱,就等着对手懵然无知地的一头跳下去。换句话说,赵十住和邵静安都低估了对手,都对叛军的前进速度和攻击决心估计不足,事实上他们对燕北局势的判断出现了严重错误,以为叛军北渡桑干是虚张声势,结果给叛军抢占了先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咚咚咚……”战鼓四方擂动,“呜呜呜……”号角八面吹响,外围的乡团宗团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轰”一下炸营了,恐惧而无助的叫喊声迅速汇成了一股恐怖的声浪,惊心动魄的啸叫声霎那间充斥了夜空,让人肝胆俱裂,股战而栗。<div class="cad">Ad1();
内围的卫府军训练有素,边军的战斗力还是颇为强悍,虽然黎明前正是酣睡之际,但鼓号一响,将士们就像脱弦之箭射出军帐,以最快速度列阵迎敌,即便外围的乡团宗团已经炸营,狼奔豕突四散而逃,恐怖的啸叫声撕裂了夜空,也依旧未能动摇将士们坚守营寨的信心和勇气。事关生死,这时候越乱死得越快,越害怕距离死亡就越近,所以有经验的边军戍卒根本无须长官指挥,就会站在正确的位置上做出正确的事情。
赵十住的经验同样丰富,尤其带着乡团宗团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散兵游勇野外征战,首先一件事就是防止啸营炸营,为此无论是行军、安营、布阵,都必须让鹰扬卫与乡团宗团保持一个安全距离,确保在发生意外的情况下,诸鹰扬依旧可以从容作战。
昨夜扎营,赵十住就坚决执行了这一原则,不辞辛苦,亲自安排。内围诸鹰扬背靠桑干水,面向叛军,而外围的乡团宗团则附翼于一侧,如此叛军正面攻击有诸鹰扬阻截,侧翼攻击乡团宗团又不至于乱了诸鹰扬的阵脚,可谓谨慎又谨慎,煞费苦心。
现在遭遇叛军偷袭,赵十住的谨慎得到回报,乡团宗团还没看到敌人就炸营了,但因为位于诸鹰扬侧翼,又拉开了一定距离,即便一哄而散乱跑一气,也不可能集中到一个方向,如此便难以危及到诸鹰扬的阵脚。
邵静安惊惶失措,赵十住却沉得住气,原因便在如此。邵静安是幽燕贵族,顾及的是幽燕利益,他担心燕北大乱,所以极力怂恿赵十住出兵,但结果却给了他拦头一棒,出门就掉坑里,燕北的乡团宗团面对叛军的偷袭,竟然不战而溃,炸营了,自相践踏,任敌宰割,其损失之大难以估量,早知如此,不如任由赵十住做缩头乌龟不作为。
“咚咚咚……”远处的战鼓声越来越猛烈,越来越近,震撼夜空,仿若要崩碎实质般的黑暗。
“杀……”渐渐的如浪涛般轰鸣的杀声呼啸而至,在黑夜中掀起惊天狂澜,势不可挡。<div class="cad">Ad2();
“明公,事不宜迟……”邵静安心惊胆颤,当即要劝说赵十住火速撤离,但他尚未说出来,嘴边的话就被赵十住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不过生死事大,邵静安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说道,“明公,诸鹰扬背水列阵,侧翼乡勇又全部崩溃,若叛军全线扑上,诸鹰扬三面受敌,形势异常危急。”
赵十住没有说话,只是冲着他摇摇手,然后走出屋子,在卫士的簇拥下又走出驿站,走到驿站外的空地上,负手而立,仰首望天,凝神倾听从远处战场上、从黑暗中传来的各种声音。
邵静安跟在赵十住的后面,心急如焚,“明公,事已至此,我们必须确保诸鹰扬的安全,否还后果不堪设想。”
赵十住看了他一眼,不满地说道,“你听听,仔细听听,河边的鼓声即将连成一片,诸鹰扬的防守战阵正在成形,而叛军的鼓声尚在那边……”赵十住抬手指向夜空,“这个距离足以给我们充足时间列好战阵,战阵一成,防守坚固,足以遏制住叛军的攻势,然后……”
邵静安虽然焦虑担心,但赵十住既然“稳如泰山”,他也无计可施,只好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苦思对策。
“然后天亮了。”邵静安接着赵十住的话说道,“天亮了,叛军的优势也就不复存,但我们是否能够摆脱不利处境,安然后撤?”
赵十住暗自冷笑,对这位由东都任命的司马十分不屑。昨天其还在极力劝说自己主动剿贼,今天态度就变了,被叛军惊扰了一下就如同受惊的兔子要跑了。
“天亮再说。”赵十住冲着邵静安挥了挥手,“你先回怀戎收拢逃亡乡勇,并急告广宁诸城,立即做好固守准备。”停了一下,赵十住又叮嘱了一句,“鹿角驿一战,胜负未知,暂时不要急报留守府。”
邵静安心领神会,躬身领命,匆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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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李风云飞马赶至前线。<div class="cad">Ad3();在他身后十几里外,徐十三的风云军与吕明星的骠骑军齐头并进,正急速前进。
再见郭明,李风云不禁哑然失笑,“看你这张杀气腾腾的脸,就知道偷袭不顺。对方是不是有准备?”
“对面是赵十住,武贲郎将赵十住。”郭明忿然说道,“抓了个俘虏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某以为自己的偷袭速度够快了,没想到赵十住的反应更快,一转眼就箭矢如云,直接把某逼退了。”
“但你也把他困住了,进退两难,可见偷袭很成功。”李风云笑道,“你没有出尔反尔,乘着敌人大乱之际痛下杀手吧?你把燕北人杀得尸横遍野,与燕北人结下死仇,必定害了留守军团,也危及到了燕北镇戍的安全,负面影响太大。”
“没有没有,燕北人自己炸营了,一哄而散,但赵十住早有防备,拉开了与燕北乡团的距离,安然无事,某随即扑了过去,却被他打了回来。”郭明恨声说道,“明公,稍迟徐总管和吕总管来了,我们三面夹击,把他赶下桑干水。”
李风云笑了起来,连连摇手,“南北大战在即,燕北每一份力量都非常宝贵,我们切莫自相残杀,让亲者痛仇者快。你也不要耿耿于怀,留着力气去塞外杀虏,保你杀得酣畅淋漓。”
郭明摇头苦笑。
“速度,我们要的是速度。”李风云郑重说道,“所以我们不能恋战,不能意气相争,为了抢速度,抢时间,必要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做出一定的牺牲。”
郭明抬手指向敌军所在,“这个怎么办?如此对峙岂不耽误我们的时间?”
李风云抬头看看天色,微微一笑,莫测高深地说道,“山人自有妙计,你且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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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色阴晦,河面上有淡淡雾霭若隐若现。赵十住站在河边山岗上,远眺叛军战阵,脸色十分阴沉。
本来赵十住很自信,打算吃饱喝足就且战且退,哪料到叛军如潮水般涌来,源源不断,其人数之多、装备之精良、军容之整齐,大大出乎赵十住的预料,他甚至都怀疑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现在叛军三面包围了卫府军,赵十住自陷绝境,不得不背水一战,形势极度险恶。
赵十住苦思突围之策。叛军实力到底有多强,是不是中看不中用,赵十住一无所知。既然不能知己知彼,就不能冒险突围,以免一失足成千古恨,但长久对峙肯定不利,一则粮草短缺,二则阴世师赶来燕北组织救援尚需时间,而赵十住缺的就是时间。
正在赵十住焦头烂额之际,有前线鹰扬郎将急报,叛军信使求见。
赵十住稍作权衡,一咬牙,毅然下令,“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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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清晨,燕北,下落城外。
李子接到了阴世师的书信,稍加权衡后,急报李风云,征询其意见,是否应阴世师之邀阵前相谈。
对于阴世师的突然出现,李子雄颇感意外,虽然阴世师在书信中已经做了说明,自己已经由骁果军统帅调任涿郡副留守,并且保留军职,言下之意自己深受圣主信任,承担了镇戍幽燕之重任,全权执行圣主和中枢所做的以“借刀杀人”来巩固和加强北疆安全之决策,但正因为如此,李子雄才有不详预感。
之前代表圣主和中枢实施借刀杀人计的是涿郡留守段达,而李子雄也一直与段达进行秘密谈判,现在圣主和中枢却临阵换将,以骁果统帅阴世师为涿郡副留守镇戍燕北,以阴世师代替段达来实施借刀杀人计,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圣主和中枢对段达缺乏信心,认为段达独木难支,于是把阴世师调到幽燕帮助他,而从阴世师以军职兼领涿郡副留守来看,圣主和中枢更信任阴世师,或者认为阴世师的能力比段达更强,转而把稳定燕北局势监控和遏制齐王驱赶叛军出塞借刀杀人等重大决策全部交给阴世师执行。
圣主和中枢信任阴世师,并不代表李子雄和联盟也相信阴世师,再说李子雄和段达已经谈判了四次,彼此熟悉,很多细节也达成了约定,现在阴世师来了,李子雄面对一个新对手,很多细节要重新谈甚至推倒重来,这必然浪费时间,而联盟北征大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时间对他们来说就是生命。
所以李子雄并没有接受阴世师的邀约与之谈判的意愿,相比较而言,他宁愿与燕北镇戍军统帅武贲郎将赵十住合作。
李子雄与赵十住都出自陇西世家,两个家族的关系维系得还不错,李子雄曾经在仕途上关照过赵十住,而赵十住也一直以子侄礼恭敬对待李子雄,这也是赵十住最终妥协,与联盟展开默契“合作”的原因之一。
当然,赵十住到燕北的时间不过短短两个月,与燕北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还没有过多的利益纠葛,对燕北的掌控力度还不大,还难以满足联盟出塞作战的支援要求。这时候李风云主动提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怀荒镇将破六韩摩诃,只要赵十住能说服这个人与联盟合作,则诸多难题也就迎刃而解。
破六韩摩诃是燕北最大的“地头蛇”,手眼通天,在燕北军政两界都有深厚人脉,且游走于黑白两道,还与塞外诸虏亦有秘密联系,与这样一个燕北“地头蛇”合作,不但可以让联盟在出塞之前获得粮草武器的支援,甚至在出塞之后还能得到讯息上的支持,这对联盟出塞作战的帮助太大了。
破六韩摩诃对联盟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之前李子雄和联盟诸帅对其知之甚少甚至一无所知,唯有李风云了解他,因此当李风云提到破六韩摩诃这个人并言及此人可以给联盟提供的帮助后,李子雄和联盟诸帅才真正意义上坚定了北征的信心,不是因为李风云的谋略环环相扣,算无遗策,而是李风云用事实证明他在长城内外的确是“主场作战”,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优势。如果赢得了怀荒镇将破六韩摩诃的合作,联盟与燕北最大的“地头蛇”默契配合,内外联手,就算没有齐王和段达的支援,联盟北征大军亦能得到最好的支持,而联盟留守军团亦能在燕北立足展。
赵十住一口答应,别的事他或许不敢承诺,但这件事对他来说太简单,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与破六韩摩诃之间的合作非常愉快,而联盟出塞作战,肯定可以减少破六韩摩诃的利益损失,另外如果出塞作战顺利,突厥人节节败退,塞外北虏饱受打击,对战略物资的需求就越大越急迫,而这必然给破六韩摩诃及燕北其他地方势力带来丰厚利益,由此可以肯定,破六韩摩诃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必定竭尽全力“帮助”联盟以最快度出塞作战。
阴世师新来乍到,赵十住都解决不了的事,他能解决?他当然更不行,虽然过去他曾追随自己的父亲阴寿镇戍过幽燕,甚至与塞外诸虏还打过仗?过手,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有年头了,早已物是人非了。退一步说,即便阴世师还能利用过去父子两人在幽燕结下的善缘和留下的人情迅掌控燕北,但那需要时间,现在阴世师还是两眼一抹黑,除了头上的官帽子,他能调动的燕北资源十分有限。既然如此,李子雄还有什么理由接受阴世师的邀约与之谈判?白浪费时间嘛。
很快,李风云回书。
李风云今天的目标是鸡鸣津。鸡鸣津位于于延水下游的北岸,距离于延水和桑干水交汇处的燕北最大城池广宁,只有三十余里。广宁过去是燕州的府,现在幽燕合并,遂成为涿郡留守府的燕北行府所在,也就是涿郡副留守的府署所在,同时也是燕北唯一的官市所在,汉虏商贾云集,各类物资丰富。但李风云并没有劫掠广宁的念头,他的目标就是攻占鸡鸣津,横渡于延水,转而北上长城。
而从整个燕北战局来说,李风云带着选锋军直扑广宁,就是断绝赵十住撤进广宁城的路,所以今天赵十住要配合联盟军队,先向广宁方向突围,受阻后遂由鸡鸣津渡过于延水,向长城方向撤离。李子雄的任务就是“围追”赵十住,力争于今日黄昏时分抵达鸡鸣津,并连夜渡河北上。
另外,昨夜斥候探查到有一支卫府军从怀戎方向西进鹿角驿,有断后包抄,断绝联盟军队后撤祁夷水的意图。这支军队兵力不多,大约四到五个团,最多也就是一个鹰扬府,对联盟北上主力并没什么威胁,但对正在急追赶主力而来的联盟第三军来说就是一个障碍了。当然,这个障碍不可能阻止联盟第三军北上的脚步,只是李风云不想看到第三军与这支军队生激战,损失大小倒是其次,就怕第三军总管岳高一怒之下全歼了这支军队,那事情就复杂了,不论是赵十住还是阴世师都无法向圣主和中枢交待,一旦两人急怒攻心,出尔反尔,背后下黑手,必然对联盟出塞作战不利。为此李风云已经派人送信给岳高,要求他见机行事,而李子雄也命令断后的来渊,稍稍放慢前进度,仔细打探鹿角驿方向的敌军动静,以寻找解决的办法。
这实际上就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如鲠在喉,让联盟十分难受,倍感棘手。李风云也是苦思无策,正好李子雄说阴世师以涿郡副留守的身份到了燕北,并邀约相谈。李风云马上就想到这根“刺”的制造者十有八九是阴世师,虽然阴世师的目的可能就是牵制一下联盟军队,给赵十住争取到突围的机会,但无心插柳柳成荫,偏偏联盟第三军还没有横渡桑干河,他部署的这支军队正好挡在了联盟第三军北上的路上,有全军覆没之危,这等于在联盟的喉咙里插进了一根刺。解铃还需系铃人,为此李风云建议李子雄,还是应约相谈,摸摸阴世师的底,或许便能拔掉这根“刺”,确保大军顺利出塞。
八月二十八,上午,李子雄和阴世师在下落城外的一处河谷里秘密会晤。
李子雄是杨玄感兵变的主谋者之一,公开背叛圣主,公开对抗中央,罪大恶极,是以阴世师虽然一直以来都很尊敬这位西北元老,甚至很多时候都执子侄之礼以待之,但现在李子雄在他心目的高大形象轰然坍塌,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叛逆。阴世师对国祚和圣主非常忠诚,为人又很刚直,这导致他对李子雄这位叛逆十分憎恶和痛恨,见面后很冷漠,很倨傲,面如寒霜,气势逼人。
李子雄不以为意,开门见山,直接问,你在燕北的权力有多大?你能否全权代表段达?你的决策是不是就是段达的决策,就是涿郡留守府的决策?
阴世师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某的决策就是段达的决策,就是涿郡留守府的决策。
李子雄又问,“你出任涿郡副留守,镇戍燕北,是圣主的决定,还是别有内情?”
阴世师一听就知道李子雄不相信他,于是果断说道,“襄垣公(段达)极力举荐,而某也接受了他的邀请。”
李子雄知道阴世师与段达是世交,关系亲密,至于亲密到何种程度就不得而知了。现在阴世师告诉他,我和段达是兄弟,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这实际上就是告诉李子雄,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必须相信我,必须与我合作。
李子雄心里有底了,抚须而笑,“既然你能代替段达,又主动邀约,那某就要问一句了,某的要求是否已经达到?”
“如你所愿。”阴世师直言不讳,“圣主已经下达诏令,要求齐王北上巡边。”接着他的语气突然冷肃,“既然你的要求已经满足,是否应该兑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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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雄微笑颔,满心欢喜。
虽然预料到圣主会妥协,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实现这一重大目标,还是让李子雄喜出望外。之前的努力终有回报,联盟上下齐心协力使出浑身解数推动局势的展,至此终于有了结果。
李子雄喜上眉梢的样子落在阴世师的眼中,让他对今日的谈判更为自信。只是,李子雄并不能控制叛军,对白贼的影响力也十分有限,说服李子雄赢得李子雄的承诺并不代表就能如愿以偿的驱赶白贼出塞作战。
事实上在齐王李子雄和白贼三股势力默契合作的背后,是纯粹的利益驱动,齐王的目标是皇统,李子雄的目标是政治上的“重生”,而白贼则为山东贵族集团牟取政治利益而冲锋陷阵。这三股势力如今都到了燕北,都要挟南北战争以威胁圣主和中枢,如果不能有效遏制和打击,则必然危及到北疆安全乃至影响到中土的未来,所以借刀杀人计一定要实施,白贼一定要驱赶出去,唯有如此才能确保北疆的安全,确保把齐王对东都的危害限制在可控范围内。
阴世师看到李子雄不说话,不表态,不作承诺,不得不主动“出击”。
“难道你要违背自己的承诺,放弃赦免的机会?”阴世师直言不讳地质问道。
李子雄心情大好,和蔼了许多,面对阴世师咄咄逼人的态度也不生气,笑着摇摇手,“形势变化太快。之前在上谷的时候,某的确对段达说过,某愿意出塞作战,而随着齐王北上,某又主动出塞,形势对己方有利,某的确也有把握说服白贼一起出塞,但问题是,白贼还要说服他手下的豪帅,还要妥善安置留在燕北的队伍,这不但需要时间,更需要你们的承诺。”李子雄看了阴世师一眼,也是直言不讳地说道,“之前段达曾做出过一些承诺,但远远不够,而现在你到了燕北,你代替段达与某谈判,那么段达之前的承诺是否依旧有效?你是否会给予我们更多的承诺?”
阴世师毫不犹豫,张嘴就要说话,但被李子雄及时阻止了。
“某必须告诫你,现在齐王来了,某来了,李风云来了,你也来了,还有燕北地方势力,我们大家都在燕北,燕北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这其中也包括你的切身利益,所以你不要为了单纯的驱赶白贼而急功近利,竭泽而渔,以致于自绝后路。你必须考虑全面一些,周详一些,确保大家都能获利,唯有如此你才能凝聚起燕北大大小小方方面面所有的势力,才能把燕北的实力挥到极致,才能实现你所有的目标,否则,内忧外患,腹背受敌,穷于应付,节节败退,周围都是敌人,不要说实现预期目标了,就连最基本的维持燕北稳定都做不到。”
这句话起到了作用,击中了阴世师的要害,在他心急火燎手忙脚乱之际,迎头浇下了一盆冷水,让他骤然惊醒,在燕北纷繁复杂如同迷雾般的局势中,看到了解决危机的路径,那就是必须满足所有势力的利益诉求,以利益凝聚人心,以利益驱动大家搁置矛盾停止冲突,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否则燕北只会更乱,与阴世师所期望的目标会越来越远。
阴世师陷入沉思,不再说话。燕北势力太多,利益诉求太多,但肯定有共同的利益所在,比如燕北镇戍的安全,燕北局势的稳定,南北关系的平衡,南北回易的展,等等,这些都是燕北各方势力谋取利益的基础。现在白贼十几万人马冲进了燕北,不但混乱了燕北局势,危及到了燕北镇戍安全,还打破了南北关系的平衡,还严重打击了南北回易,所以对燕北原有势力来说,驱赶白贼出塞是他们最为急迫的需求。而对于刚刚进入燕北的齐王李子雄白贼这三股强悍实力来说,为了能够在燕北迅展壮大,也有出塞作战的意愿和动力,在内可以稳定长城内的局势,以赢得燕北原有势力的合作,在外可以牵制和打击塞外诸虏,给他们赢得展壮大的时间和空间。
阴世师豁然顿悟。一句话,双方密切合作,如此就能操控长城内外局势展,继而迫使燕北地方势力不得不主动谋求合作,一旦燕北所有势力都凝聚到了一起,其挥出来的巨大力量必能帮助阴世师实现全部的预期目标,也就是最大程度地维持南北关系的稳定,为圣主和中枢动第三次东征创造条件,为中土赢得南北战争而抢占先机。因此阴世师与二李之间的合作是开创燕北新局面的起点,而为打好这个起点,阴世师就必须给予出塞军队以最大程度的支持,而不是因为单方面的利益驱动去掣肘,去暗算,甚至蓄意陷害。
当然,燕北的这种全面合作,对齐王李子雄李风云最为有利,他们正好可以借助阴世师的官方力量和燕北原有势力的地方力量,迅展壮大,而这正是之前段达所担忧的。段达作为涿郡留守,必然要从圣主中央和幽燕地区的全局去考虑利弊,所以段达在双方的合作上很谨慎,妥协让步较小,主要还是遏制和打击,但阴世师作为涿郡副留守,全面负责燕北镇戍的最高统帅,他所处的位置和利益诉求就与段达不一样了,如果他也站在圣主中央和段达的立场上去考虑齐王实力展后所产生的危害,去遏制和打击齐王,就必然会损害到燕北镇戍安全和他本人的切身利益,所以李子雄的一句告诫,让他突然清醒过来,让他果断站在自己的位置和利益上权衡利弊,由此不难看到,李子雄和李风云在塞外打得越好,齐王实力越大,燕北就越安全,南北关系就越稳定,而燕北各方势力因为大获其利也必然通力合作,如此燕北越来越强大,而燕北的强大才是阴世师完成所有任务和所有目标的基础。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阴世师想明白了,对李子雄的态度顿时有所改变,先是深施一礼表示感谢,接着以坚定的语气说道,“你所需要的,就是某所支持的,这就是某对你的承诺。”
李子雄略感惊讶,没想到阴世师如此果断,看来经历过生死锤炼的战士果然与众不同,相比那位长年陪侍在皇帝身边的禁卫军官段达趷瞻前顾后患得患失,阴世师表现得杀伐决断,勇于担当。
时间紧张,李子雄不敢耽搁,当即与阴世师进行具体磋商。既然阴世师承诺给予全方位的支持,李子雄当然为联盟出塞大军争取到尽可能多的现实利益。
李子雄无意狮子大开口,他的要求实际上就集中在三个方面,粮草武器留守军团和退路的安全,而最重要的就是粮草武器,但这个粮草武器并不是为出塞大军准备的。
联盟军队远征作战,兵贵神,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抢得就是时间,所以轻车简从,不敢累赘,除了必要的衣物粮食武器外,余者一概不带。既然如此,李子雄所要的粮草武器都是为谁准备的?齐王。
齐王带着两万大军北上怀荒,需要大量的粮草武器,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以维持其军队的战斗力,尤其在二李出塞北上松漠期间,齐王也要出塞以牵制闪电河一线的突厥人,一旦联盟军队遭遇到突厥人的强力阻击,失败后退,齐王还要主动接应,由此可知齐王对粮草武器的需求数量之大。这种情况下,只要阴世师卡住齐王的脖子,以各种借口拖延甚至拒绝提供粮草武器,齐王就只能困守怀荒动弹不得,就无法给联盟出塞作战以有力支持。
所以李子雄名义上要粮草武器,实际上是确保齐王进入燕北后始终保持保持强大的战斗力,以实力为后盾,迅立足,避免因为被人卡脖子而深陷困境,以致于虎落平阳被犬欺,对内不能庇护联盟留守军团,对外不能支持联盟出塞作战,饱受屈辱,无所作为。
另外李子雄还为联盟留守军团的生存和展争取到了一些有利条件。至于退路的安全,那就是防患于未然了,一旦大败于塞外,收复安州之策失败,出塞军队就要返回怀荒,另谋出路。当然,阴世师绝无可能打开关门,让他们进入长城返回飞狐祸乱燕北,但如果二李愿意继续做借刀杀人的“刀”,继续征战于塞外,阴世师还是愿意给予最大力度的支持。
因为阴世师的配合,谈判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李子雄很清醒,阴世师初来乍到,不要说掌控燕北了,就连他在燕北的府署都没有进,连府署内的僚属都不认识,更不要说与赵十住破六韩摩诃这两位燕北镇戍军的实权人物在相关决策上达成一致了,而没有赵十住和破六韩摩诃的支持和配合,阴世师的这些承诺都是空的,没有任何实际操作的可能性。
因此李子雄在谈判临近尾声的时候,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如果你要某立即阻止白贼攻打广宁城,在最短时间内说服他与某一起出塞作战,就必须把武贲郎将赵十住和武牙郎将破六韩摩诃请过来,我们五个人坐在一起,共同落实你所做出的全部承诺。”
阴世师的脸色顿时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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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雄人老成精,稍一思考便已估猜到阴世师的目的所在,非就是掌控燕北,而破六韩摩诃这个燕北的“地头蛇”太强势,不把他“搬掉”阴世师就控制不了燕北,但阴世师到了燕北后孤立无援,仅靠他个人力量根本就对付不了破六韩摩诃,正好齐王二李都到了,外来势力已经过了本土势力,利益之争很快就会激烈化,必将影响到燕北局势和南北关系的未来走向,这种情形下,阴世师不甘心边缘化做一个看客,不愿意看到燕北局势和南北关系日益恶化,于是主动“出手”,以瓜分燕北之利为条件,联合齐王二李一起“干掉”破六韩摩诃,给燕北本土势力以重创,就此牢牢掌控大局。
好计。李子雄非常赞赏。将门无犬子,阴世师果然了得,也不怪圣主信任和器重他。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从这个计策里便能看到阴世师为了完成圣主的重托,为了确保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的稳定,当真是不惜代价,不拘泥于规则,无所不用其极,由此可见他对圣主的忠诚,为了国祚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江山代有人才出,某的确老了,不承认都不行了。”李子雄抚须而笑,“但是,某即便老了,也要牢牢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能被别人所控制。”
阴世师一听就知道李子雄领会了他的意图,而且还不排斥他的想法,这就有了回旋余地。
对于阴世师这个官方代表来说,他在燕北被外来势力和本土势力联手架空了,他应该是乐于看到鹬蚌相争,以便渔翁得利,但现在阴世师却表现出了强烈的掌控燕北的意愿,他不愿放弃自己的权力和利益,更不愿做一个看客任由他人掌控燕北,任由燕北走向失控,于是他果断出击,手段非常犀利,一旦成功,必能一击致命。
而对于齐王和二李来说,必须掌控燕北,那么燕北的“地头蛇”破六韩摩诃和抱成一团的本土势力就是最大阻碍,而解决的办法无非两个,一个是合作,一个是清除,合作优于清除,只是齐王和二李的未来目标太大了,需要庞大的资源支撑,所以燕北这点利益即便全部为他们所用也远远不够,但燕北人岂肯饿死自己养活别人?矛盾和冲突乃是必然,也就是说,虽然齐王和二李现在迫于恶劣形势不得不选择合作,但未来他们必定会被燕北本土势力所掣肘,因此齐王和二李也有打击和吞并燕北本土势力的想法。
双方有共同利益诉求,有合作基础,那么合作成功后燕北岂不还是两虎相争之局面?齐王和二李还不是无法全部掌控燕北?
事实的确如此,但从齐王和二李必须竭尽全力打赢南北战争的目标来说,他们必须与官方合作,赢得圣主的信任和支持,哪怕这种信任和支持是暂时的,也能得到大量的战争资源。相反,如果他们与燕北本土势力合作,削弱甚至架空官方对燕北的控制,置燕北于失控之边缘,做出据燕北而称霸之态势,则必然激怒圣主和中枢,后果十分不利。而这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燕北本土势力毕竟以本土利益至上,又受制于幽燕豪门世家,一旦燕北本土利益严重受损,而幽燕豪门世家迫于东都的压力,又胁迫燕北本土势力在齐王的背后下刀子,那齐王就危险了,极有可能在燕北本土势力的倒戈一击下一败涂地。
所以从齐王和二李的立场来说,与燕北本土势力合作是下策,充满了风险;而与官方合作是中策,但官方肯定不愿与齐王联手打击燕北本土势力,这等同于帮助齐王展壮大,违背了圣主和中枢遏制齐王的目标;当然上策最好,上策便是与官方合作,双方联手打击燕北本土势力,然后各取其利,其中齐王和二李赢得了展壮大的机会,而官方则可以利用齐王和二李巩固和加强北疆防御力量,皆大欢喜。
只是,齐王尚未进入燕北,二李也才刚刚踏足飞狐,涿郡留守段达就迫不及待要“借刀杀人”了,其后这一计策又被圣主和中枢所认可,这种局面下,官方的态度已非常明确,那就是铲除二李,遏制齐王,并借机混乱塞外以谋求南北关系的稳定,至于把齐王和二李力量纳入北疆防御,目前形势下圣主和中枢还不会考虑,除非南北战争爆了,圣主和中枢实在是无计可施了,不得不行险一搏,否则断然不会相信齐王和二李有为打赢南北战争而舍身赴死之精神。由此不难估猜到涿郡留守府的态度,段达和阴世师要目标是遏制齐王和打击二李,而不是帮助齐王和二李展壮大,以巩固和加强北疆防御力量。
正因为对幽燕形势的未来走向有如此预测,导致齐王和二李根本就不敢奢望与官方合作联手打击燕北本土势力,只能借助官方的借刀杀人计,一边与段达虚与委蛇,斗智斗勇,一边积极寻求燕北本土势力的合作以联手架空官方对燕北的控制,谋求一线展机会。
哪知道燕北的风云刚刚变幻,形势的展就完全出乎了二李的预料,刚刚临危受命,肩负圣主重托,日夜兼程赶来燕北的阴世师就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阴世师果断试探,“可惜,你正在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或者说得更确切一切,你的脖子即将被人卡住,生死皆由他人。”
李子雄斜睨了他一眼,笑道,“可惜,你的命运已经被别人控制,你若想兑现承诺,就必须把自己的生死交给别人。”
阴世师冷笑,“现在,应该考虑生死的是你,而不是某。”
李子雄微微颔,表示赞同,“为了生存,某需要燕北人的合作,所以还是那句话,你必须请来赵十住和破六韩摩诃,大家坐在一起共商大计。”
阴世师望着李子雄,目露玩味之色,稍许,说道,“某刚才已经说了,破六韩摩诃里通外国,有叛敌之罪,即便如此,你还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他?”
“破六韩摩诃卫戍燕北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说人家里通外国?”
“斛斯政久居中枢,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结果如何?”阴世师厉声叫道,“萨水一战,二十万将士尸骨无存,你?某凭什么不能说他里通外国?难道你非要全军覆没于塞外,用数万将士的性命证明破六韩摩诃是叛国之贼吗?”
李子雄无言以对。良久,李子雄苦叹,“但事实是,某和李风云必须出塞,而你初来乍到,赵十住亦是立足未稳,你们能够兑现的承诺实在太少,所以破六韩摩诃是一道绕不过的坎,我们绕不过去,你们同样绕不过去。”
阴世师再难忍耐,杀机毕露,“既然如此,那就把这道坎挖掉,一劳永逸。”
李子雄连连摇手,“不可鲁莽。目下形势迫切需要燕北的稳定,而破六韩摩诃是维持燕北稳定的关键人物,如果他突然出事,燕北必乱,燕北人必然同仇敌忾一致反击外来者,结果可想而知,风险太大,代价太大。”
“挖掉这道坎,难道一定要我们亲自动手?就不能借刀杀人?”阴世师冷笑道,“退一步说,即便我们亲自动手了,也可以嫁祸北虏。北虏连圣主都敢行刺,难道还不敢行刺一位镇将?目前形势下,燕北越乱,对北虏就越有利,所以北虏理所当然用尽一切手段混乱燕北,而你们出塞作战,同样也是为了混乱塞外局势,这种情形下,你阴谋行刺我圣主,我就出塞烧杀掳掠,你再杀我一个镇将,我就屠你一个部落,实属平常不过之事。而燕北人也必定深信不疑,毕竟我们是同气连枝的兄弟,在北虏虎视眈眈南北关系紧张之刻,自相残杀的可能性几近于无。”
李子雄沉思良久,点点头,表示认同,“又是一个借刀杀人,计中有计,善!”接着他神色郑重地问道,“你已决断?”
“某已决断。”阴世师毫不犹豫地说道,“正如你所说,如果我们绕不过这道坎,某的诸多承诺都难以兑现,而齐王也将在燕北倍受掣肘,难有作为,如此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北疆镇戍危机并不能因为齐王的到来而有所缓解,相反,甚至还会有所加重,会危及到中土在南北大战中的胜算,因此,我们必须未雨绸缪,必须防患于未然,必须挖掉这道坎,这是我们合作的重要内容之一。”
李子雄想了片刻,说道,“某现在不能承诺。此计源于你,执行者却是我们,所以某必须告之并说服李风云,如果李风云拒绝,坚持与破六韩摩诃合作,那么此事就不仅是无果而终这么简单了,还有可能危及到你的性命,因为某并不能保证李风云严守秘密。”
阴世师不假思索地一挥手,“无妨!何时再谈?”
“今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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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午时前后,联盟总管郭明率虎贲军抵达于延水h向鸡鸣津口展开攻击。
与此同时,距离津口十几里外,李风云正带着风云军急行军,就在这时,李子雄的急件十万火急送到了。
李风云因为担心阴世师横生枝节,对李子雄的这次谈判十分关切,只是没想到谈判结果来得如此之快,这不免让其产生了一丝不祥之感。
果然,看完书信,李风云怒从心生,忍不住就想爆粗口。这个阴世师太阴了,借北虏之刀诛杀联盟也就算了,反正他不过就是个执行者,现在竟然得寸进尺,竟然以无法兑现承诺来要挟联盟,要借联盟这把刀诛杀破六韩摩诃,为他掌控燕北扫清障碍,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坐收渔翁之利,岂有此理,太过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而尤其让李风云失望的是,关键时刻李子雄“原形毕露”,还是站在自身立场上考虑大局,虽然帮助阴世师掌控燕北的确有利于圣主和中枢控制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的未来走向,但现在的问题是,李风云认为中土可能会输掉南北战争,因为圣主和中枢根本解决不了国内核心矛盾,所以在处理国内外重大危机的决策上接连出错,于是李风云不得不做两手准备,而联盟之所以不惜代价收复安州正是要夺取战略上的主动权,以影响或推动北疆局势向有利于中土的方向展。从这一目的出,燕北就必须由齐王和联盟留守军团来控制,而办法就是联合燕北本土势力,三方联手架空燕北的官方力量,以便最大程度地减少和削弱圣主和中枢对燕北的控制力。
李风云的想法和意图,李子雄一清二楚,但如此一来,随着齐王对燕北乃至幽燕地区甚至整个北疆的控制越来越强,与圣主和中枢的对抗也就越来越严重,而支持齐王的李子雄距离重新赢得圣主的谅解和信任也就越来越远,李子雄试图以功勋换取赦免,以最快度赢得政治重生的希望也就越来越渺茫,于是面对阴世师的“诱惑”,李子雄“迷失”了,被自己的私欲所吞噬,一头栽进了阴世师的陷阱。
李风云即刻回书,阴世师要掌控燕北可以理解,但空手套白狼,投机取巧,本身就是坑蒙拐骗,而这样的人既不值得尊重,更不值得信任,虽然他名义上都是为了北疆镇戍,为了圣主,但实际上就是为了他自己,非常狭隘自私,尤其当下国内外形势都很紧张,对边陲镇戍军的统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稳定,然而他却要内讧,要自相残杀,为了争权夺利甚至不惜诛杀边陲镇将,蓄意激化矛盾挑起事端引混乱恶化形势,如此无法无天心狠手辣之徒,眼里哪有国祚哪有规则哪有圣主?
李风云告诫李子雄,千万不要上当中计,为了诱骗我们诛杀破六韩摩诃,阴世师说可以嫁祸突厥人,但此举必然会破坏南北关系,这肯定不利于他镇戍燕北,危及到了他本人的利益,所以此言不可信。再说阴世师为了遏制和打击齐王,肯定要找个机会剿杀联盟留守军团,一旦破六韩摩诃真的死了,他出尔反尔,背信弃义,说是我们杀死了破六韩摩诃,蓄意挑起燕北人与联盟之间的厮杀,则形势就对我们不利了。
李风云建议李子雄,马上断绝与阴世师的联系,不要再与他谈判了,也不要再指望涿郡留守府了,段达和阴世师就是两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根本不值得信任。李风云恳请李子雄正视现实,放弃幻想,求人不如求己,唯有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逆天改命,指望别人拯救自己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考虑到齐王已经“合法”北上,前期目标已经完成,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如何帮助齐王立足燕北,如何保证留守军团能够在燕北顽强生存下去,所以李风云建议,直接与破六韩摩诃谈判,直接与燕北本土势力携手合作。而阴世师所谓的有限的利益必然导致矛盾和冲突,事实上根本不存在,因为联盟北征军团只要成功收复安州,幽燕乃至北疆局势大变,联盟北征军团与齐王与联盟留守军团就能东西呼应,内外联手,一步步蚕食幽燕,控制幽燕,谋取幽燕乃至整个?疆的利益,而燕北人必然在合作中大获其利,不会有任何损失。
李风云在书信的最后说了一句话,与其让涿郡留守府卡住我们的脖子,受制于人,倒不如让我们拿捏住涿郡留守府的要害,予取予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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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雄收到李风云的回书,看完后摇头苦笑,情不自禁有气颓之感,当真是老了,不再有当年之勇,否则断然不会被阴世师这个小辈所欺骗。说白了不是阴世师手段高明,而是他已经英雄迟暮,再无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信心和勇气了。
下午,李子雄主动约见了阴世师。阴世师看上去很从容,但实际上内心很焦虑,毕竟他现在十分被动,一旦李风云拒绝出塞,或者拒绝诛杀破六韩摩诃,那他的处境就艰难了,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向段达求援,从幽州方向调兵过来以加强对燕北的实际控制。
“如你所愿。”李子雄一开口就是好消息,“李风云接受了某的劝说,也有意诛杀破六韩摩诃,但他有个条件,你必须兑现承诺。”
阴世师暗自窃喜,但他保持高度警惕。
他和李子雄李风云之间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合作只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依照当初李子雄与段达的约定,只要齐王北上戍边,李子雄就说服李风云一起出塞,以保证燕北局势和南北关系的稳定,但这个约定对双方来说都没有太大约束,随时都可以撕破脸,李子雄和李风云可以出尔反尔,段达也可以背信弃义,不过考虑到南北战争爆在即,黑压压的战争阴云让双方都感受到了生死危机,于是不得不压制自己的野望维持合作,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抱成一团对付北虏当然胜算更大。然而事实到底如何?阴世师不知道,他的原则只有一个,实力至上,展壮大自己,遏制和削弱对手,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现在他的实力就严重不足,他在燕北孤立无援,面对李子雄和李风云的“凌厉攻击”,他当然要保持高度警惕。
“某初来乍到,现在能兑现的承诺十分有限。”阴世师委婉说道,“只要某实际掌控了燕北,必定兑现承诺。”
李子雄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们既然合作,就要有诚意。你必须在权限范围内拿出一些诚意来,不能空口说白话,更不要空手套白狼。”
阴世师笑道,“你们的诚意呢?”
李子雄想了一下说道,“今天李风云就会攻占鸡鸣津,横渡于延水。为表达我们的诚意,某可以说服李风云先行北上,先到大宁小宁一线,兵临长城。”
阴世师摇摇头,“不出长城,不过野狐岭,不到怀荒镇,都不算有诚意,你们随时都可以背信弃义,掉头再杀回来。”
李子雄笑了,“你不要得寸进尺,也不要欺人太甚,还是务实一点好,不自量力的后果很严重,虽然以你的身份和地位,虚张声势空口说白话也能唬住一些人,但对老夫没用,老夫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阴世师不得不妥协,“你有何等要求?”
“广宁城里有库藏。”李子雄说道,“老夫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老夫攻陷广宁城,把库藏洗劫一空,劈头盖脸打你一个大巴掌,要么你主动拿出来,大家你好我好,各取其利。”
阴世师断然摇头,“这绝无可能,除非你能拿出更多的足以打动某的诚意。”
李子雄微微一笑,说道,“赵十住可以由鸡鸣津渡河,向长城方向撤离。”
阴世师再度摇头,“不行,赵十住必须撤回广宁。”
“你要想清楚。”李子雄笑道,“如果赵十住撤回了广宁,某失去了诱饵,又如何诱使破六韩摩诃上钩,跟在我们后面北上怀荒?”
阴世师顿时来了兴趣,语含双关地说道,“怀荒是破六韩摩诃的戍地,是他的老巢,你们若想在他的地盘上动手,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十分渺茫。”
“当然不会在怀荒动手。”李子雄说道,“但若想把他骗离怀荒,引诱到塞外深处,就必须有丰厚诱饵,这一点显而易见,所以你若想得偿所愿,就必须任由某把广宁的库藏洗劫一空。”
阴世师怦然心动,但又不相信李子雄,担心李子雄出尔反尔,是以犹豫不决,难以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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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夜,鹿角驿,怀荒镇将武牙郎将破六韩摩诃突然接到了李子雄的密信。
李子雄威名显赫,卫府无人不知,但如此一个功勋卓著的老将军,却晚节不保,实在令人扼腕。
破六韩摩诃打开书信,尚未看完便霍然变色,极度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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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黎明前,李风云于鸡鸣津接到李子雄急件。
李风云一直在焦急等待李子雄与破六韩摩诃的谈判结果,虽然他肯定破六韩摩诃一定会接受李子雄的邀约,但破六韩摩诃毕竟只是一个燕北豪望,依附于幽燕豪门而生存,在一些重大决策上必须听命于幽燕豪门,而目前形势下幽燕豪门考虑到自身利益,不得不谨小慎微,宁愿不做也不敢做错,因此与冀北豪门之间的合作表现得很消极,对燕北局势也持被动的观望态度,不愿积极介入,没有主动影响甚至控制局势发展的意愿和动力,再加上燕北局势瞬息万变,波诡云谲,无法做出精准的预判,导致幽燕豪门瞻前顾后,彷徨不安,暂时拿不出有效对策,只能给破六韩摩诃一个灵活变通的原则,而破六韩摩诃在群敌环伺之下,处境艰难,为图自保必定与所有外来势力保持适当距离,于是他必然拒绝与任何一方势力的合作,这对联盟大军来说就是不确定因素,增加了出塞作战的难度和风险。
李风云担心破六韩摩诃拒绝合作,或者拿阴世师做“挡箭牌”,而阴世师做为官方代表,不可能与叛军公开合作,只能达成默契,如此破六韩摩诃便可以此为借口暗中掣肘,处处为难。李风云不怕破六韩摩诃扯联盟的后腿,他怕的是破六韩摩诃的强硬态度会激怒齐王,双方一旦大打出手,燕北局势失控,必然会影响甚至破坏李风云的全盘布局,这个麻烦就大了。
好在姜还是老的辣,李子雄即便“倒”了但余威犹在,卫府依旧有军官对其敬重有加,武贲郎将赵十住是一个,破六韩摩诃也是一个,这两个人都愿意“合作”实际上是因为合作的对象是李子雄,如果换一个合作对象,事情恐怕就没有如此顺利了。
不过,李风云并没有因此而喜悦,相反,更为郁愤,更为担忧。
李子雄虽然成功说服破六韩摩诃携手合作,确保了联盟北征军在出塞前后不会受阻于怀荒,不会与破六韩摩诃及长城镇戍军发生直接冲突,但李子雄却没有听从李风云的劝说,没有直截了楸的拒绝阴世师诛杀破六韩摩诃重创燕北本土势力的阴谋,而是将计就计,不但蓄意欺骗阴世师,还利用此事乘机敲诈阴世师,要“洗劫”广宁库藏。
这纯属节外生枝,而且很快就会“原形毕露”,阴世师的愤怒可想而知。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李子雄不但打人脸,还打得鼻青脸肿,更严重的是打得不是阴世师一个人的脸,而是整个涿郡留守府的脸,段达和阴世师恼羞成怒之下,必然报复,必然还以颜色,一旦段达以重兵支援阴世师,帮助阴世师掌控燕北大局,则齐王和破六韩摩诃即便联手也无法架空阴世师,只能被动接受各路势力混战燕北之乱局。这对各方都不利,尤其对齐王和联盟留守军团最为不利,矛盾冲突太激烈,发展空间太狭窄,无法迅速成长起来,这必然会影响到李风云在塞外安州的发展壮大,影响到联盟在南北战争后控制幽燕称霸北疆的谋划。
然而,李风云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李子雄已经将计就计欺骗了阴世师,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与破六韩摩诃达成了默契,联手算计阴世师,接下来除非阴世师自己识破李子雄的计谋,或者出于对李子雄的不信任,坚决拒绝李子雄的“敲诈”,否则事态就严重了,李子雄“洗劫”了广宁库藏却没有兑现承诺诛杀破六韩摩诃,相反还挑起了破六韩摩诃与阴世师之间的“厮杀”,置燕北局势于失控之边缘,其结果必然是激怒段达和阴世师,招来涿郡留守府的猛烈报复。
看到李风云忧心忡忡的样子,李孟尝忍不住质疑道,“建昌公(李子雄)此计并无不妥,破六韩摩诃的背后有幽燕豪门的支持,阴世师要杀破六韩摩诃,实际上就是要正面打击幽燕豪门,所以此事一旦暴露,幽燕豪门雷霆震怒,必然对段达和阴世师十分不利。从这一点考虑,某认为,阴世师最后虽然明知上当受骗,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与破六韩摩诃撕破脸大打出手,更不敢一意孤行置燕北于大乱之中。”
李风云面沉?水,一言不发。
袁安看了李孟尝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委婉说道,“段达和阴世师的背后站着圣主和中枢,而圣主和中枢要发动第三次东征,要积极进行南北大战的准备,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这种形势下,任何可能存在的阻碍,都将被圣主和中枢毫不留情地铲除,而在幽燕这块地方,圣主和中枢是相信段达和阴世师,还是相信幽燕豪门?”
李孟尝略一思索便已明白其中关键,顿时面露尴尬之色,讪讪说道,“既然如此,建昌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节外生枝?”
袁安苦笑,摇摇头,欲言又止。
李孟尝有些疑惑,转目望向站在一侧哈欠连天萎靡不振的萧逸。萧逸倒是无所顾忌,一语道破天机,“因为建昌公已经动了杀机,破六韩摩诃的头颅旦夕不保。”
李孟尝吃惊了,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杀死破六韩摩诃,燕北大乱,对大家都没有好处,这一点显而易见。
“关键在齐王。”萧逸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建昌公此举,不过就是顺手设个局,至于结果如何,则取决于齐王。”
此言一出,李孟尝心念电闪间已恍然大悟。
齐王北上是给自己争取一个美好未来,而关键就是在南北战争中建功立业,建功立业需要实力,为此齐王必须以最快速度发展壮大,而要达到这一目的,首要之务就是立足北疆,第一步就是全面控制燕北。如果齐王连燕北都控制不了,被燕北大大小小的势力所掣肘,时间和精力全部浪费在明争暗斗之中,那他还能立足北疆?还能发展壮大?还能建功立业?白日做梦嘛。
所以目前形势下,齐王必须下定决心,以一往无前、挡者披靡之势,把前进道路上的所有阻碍一扫而空。就燕北这块地方而言,涿郡副留守阴世师,怀荒镇将破六韩摩诃,以及实际掌控燕北的幽燕豪门,都是齐王的对手,都是前进道路上的阻碍,都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倒他们,摧毁他们。齐王唯有以坚定决心、强悍实力和血腥手段告诉所有人,在燕北这块地方,我说了算,才能在前进的道路上一骑绝尘,才能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否则,自缚手脚,难成气候。
当然,合作的确比对抗好,合作既能谋取到更多利益,又能确保局势平稳发展,而对抗首先就会混乱局势,局势恶化后整体利益严重受损,即便笑到了最后也难赢得更多利益。然而,合作有个前提,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配合,需要大量时间进行博弈和斡旋,但今日的齐王就是政治上的一头困兽,既无天时亦无地利更无人和,而南北战争爆发在即,齐王也没有大量时间与各方势力斗智斗勇,因此最终只剩下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破釜沉舟,背水一战,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阻碍我强大,谁遏制和打击我,谁就是我的敌人,杀无赦。
但是,齐王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外表鲜艳却不经风雨;是一头圈养的老虎,外强中干,不堪大用;每遇重大决策之时,均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患得患失,这就危险了。过去齐王在国内剿贼,安全而舒适,这种危险性表现得不够明显,现在到了北疆,到了长城边陲,与北虏作战,血腥而艰苦,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如果齐王在心态、性格上还是不能有所改变,还把自己当作温室里的花朵,当作圈养的老虎,自己娇惯自己,那后果就严重了,不但自己没有未来,还连累了一大批追随者和依附者。
李子雄试图“改变”齐王,于是借助当前形势特意设了一个局,而在这个局中只要齐王点头,破六韩摩诃的人头必然落地,怀荒镇将随即易主,燕北长城镇戍军就是齐王的囊中之物。接下来就要看幽燕豪门的态度,如果幽燕豪门拒绝向齐王妥协,齐王就要向燕北本土势力下手,如果幽燕豪门走上“歧途”,联手段达和阴世师一起与齐王对抗,齐王就把燕北的阴世师“一锅端”了,而幽州那边的段达则面临李风云、李子雄的联袂攻击,自顾不暇,自身难保,于是幽燕局势急转直下,这不但对幽燕豪门世家是个沉重打击,对涿郡留守府也是个釜底抽薪,最终他们必须做出选择,是与齐王、二李打个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任由塞外北虏渔翁得利,还是接受现实、承认齐王在幽燕的最高地位,向齐王做出全方位的妥协,支持和帮助齐王发展壮大,大家团结一致齐心协力,积极进行南北战争的准备?
齐王的优势就在于他是当今圣主唯一的嫡皇子,而除了高等权贵外,普罗大众都认为他都是中土未来的皇帝,所以只要齐王没有被彻底打倒,他在政治上就是一杆大旗,由这杆大旗所凝聚的无形“资源”就是齐王的实力所在,就是他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本钱”,而这,正是李子雄、李风云无论如何都要高举齐王这杆大旗的原因所在。大树底下好乘凉,即便这棵大树枯萎了,奄奄一息了,要倒了,但只要它没有倒,就依旧是一棵大树,依旧有死而复生的希望,依旧可以庇护大树下的人。
现在李子雄所做的事,就是让齐王这棵大树在燕北这块边陲荒芜之地扎下根,就是把齐王所拥有的无形“资源”转化为真真切切的实力,转化为生存和发展的“本钱”,而办法就是以雷霆之势横扫一切魑魅魍魉。
但是,李风云并不认可这一办法,人不能太高调,齐王本来就是众矢之的,到了燕北如此高调杀人,骄横跋扈,恣意妄为,无法无天,必然会带来可以预见的恶果,一旦大树倒了,而联盟又没有成长起来,李风云的心血就白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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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建昌公的局已经设下,齐王正在穿越飞狐陉急速而楸,形势不由人,如今只能顺势而为,以免影响出塞作战。”袁安看到李风云面色阴沉,隐含怒色,遂好言劝慰道,“实际上建昌公虽然利用各方势力的矛盾和冲突巧妙设下了这个局,但若想让这个局发挥出最大作用还是很困难。”
“齐王刚到边陲,万事小心,如果诛杀破六韩摩诃,不但会激怒幽燕豪门,还会严重危及北疆安全,而现在齐王的使命就是巩固和加强北疆安全,一旦他违背了圣主和中枢的命令,结果可想而知,所以从齐王的立场来考虑,绝无可能诛杀破六韩摩诃。”
“段达和阴世师的使命也是巩固和加强北疆安全,但他们的目标不是齐王,而是我们,还有以破六韩摩诃为首的燕北本土势力。借北虏之刀诛杀我们就能遏制和削弱齐王;借我们这把刀诛杀以破六韩摩诃为首的燕北本土势力就能遏制和打击幽燕豪门,而局势一旦失控,齐王和幽燕豪门打了起来,自相残杀,则后果必然危及北疆安全,所以从段达和阴世师的立场来说,为了最大程度的控制局势,他们决不允许齐王和幽燕豪门打起来,不允许齐王诛杀破六韩摩诃。”
“外来势力蜂拥而入,而且一个比一个强悍,这种不利局面下,破六韩摩诃和燕北本土势力必然抱成一团,一致对外,高度戒备,以防不测,所以建昌公的局虽然设下了,陷阱也挖好了,但破六韩摩诃未必会稀里糊涂地跳下去,未必会拱手送上自己的头颅。”
“而从我们的立场来说,建昌公的这个局还是利大于弊。陷阱就在那里,大家都能看到,各方势力的矛盾和冲突都摆在明处,如果互相克制,互相对峙,还能暂保无事,反之,一旦打起来,必定有人掉进陷阱,甚至大家全部掉进陷阱,同归于尽。考虑到内讧的危险性,短期内各方势力还是会保持克制,耐心等待圣主和中枢返京后两京政局的变化,耐心观察出塞作战的我们能否混乱塞外局势。”
“两京政局如何变化无从预测,但我们能否现预期目标,一个月内见分晓。一个月后如果我们收复了安州,塞外局势大变,南北形势的发展对中土有利,那么为了维持或者扩大这种有利局面,各方势力就必须携手合作,必须保持克制,如此则建昌公的这个局,就等于有效延缓了各方势力间的激烈冲突。反之,如果我们失败了,燕北局势急骤恶化,各方势力为保全自身利益,必定大打出手,这就等于给我们撤回燕北创造了宝贵的机会。”
袁安的分析和推演听上去很有几分道理,李孟尝颇为认同,萧逸则不以为然,而李风云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因为事实是李子雄已经动了杀机,为了确保己方可以最大程度的影响甚至是控制北疆局势的未来走向,就必须让齐王迅速发展壮大,让齐王事实上控制幽燕地区,而要达到这一目的,就必须凌驾于涿郡留守府之上,必须遏制和削弱幽燕豪门世家,而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挑起涿郡留守和幽燕豪门世家之间的厮杀,其最好的“导火索”就是诛杀破六韩摩诃。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如果幽燕局势的发展如袁安所分析的那样,各方势力对峙以维持幽燕稳定,那一个月后各方势力迫于南北关系的最新变化,也只有暂时搁置矛盾携手合作,结果就是彼此牵制,谁也做不了老大,而对抗中的合作效率非常低,彼此掣肘,互相算计,甚至背后下黑手,如此下去不要说维持和扩大有利局面了,就连最初的战果都未必保得住,一旦联盟大败于塞外,安州得而复失,则前功尽弃,功亏一篑。所以未来幽燕一定要有一个老大,用一个声音说话,一言九鼎。
李子雄的想法并没有错误,只不过他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对策,坚持以齐王为“大旗”据北疆而称霸,坚信中土可以赢得南北战争的胜利,竭尽所能帮助齐王夺取皇统。虽然李子雄也认同和接受李风云的观点,未来两三年内中土很难赢得南北战争的胜利,齐王基本上失去了夺取皇统之可能,但南北战争还没有爆发,齐王的政治生命也没?结束,一切皆有可能,没有理由早早放弃,依旧要争取,要努力,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
而李风云的未来谋划是建立在南北战争失败的基础上,他早已放弃齐王,齐王不过是他未来谋划中的一颗重要棋子而已,所以对他而言,幽燕各方势力鼎足而立,各谋其利、各自为政、一盘散沙才最符合他的利益,才最有利于他的发展壮大,而幽燕和冀北的豪门世家才是他的盟友和后盾,未来他若逐鹿天下,肯定需要这些豪门世家的鼎力支持,为此他不但要保护破六韩摩诃,保护燕北本土势力,更要维持幽燕豪门对这一地区的实际控制,而不是让外来者坐大,让外来势力控制幽燕的命运。
李风云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袁安忐忑,不知如何应对,虽然李风云和李子雄“同床异梦”,出塞作战各有目的,但目前是同舟共济,大家坐在一条船上,理应求同存异,如果矛盾尖锐就不好了。
李孟尝犹豫良久,还是试探着说了一句,“某认识破六韩摩诃身边的人,如果要联系他,某倒是有些办法。”
李风云果断摇手,“想杀破六韩摩诃的人太多了,但破六韩摩诃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这足以说明问题,所以某并不担心破六韩摩诃的人头落地,而是担心破六韩摩诃看出建昌公的杀机后,将计就计,利用他在塞外的力量,给我们北上设置障碍。”
李孟尝迟疑了一下,说道,“破六韩摩诃虽然老奸巨滑,但他终究是一只土狼,而且还是一只狂妄自大的土狼,如今碰到一群穷凶极恶的老虎,个个心狠手辣,四面围攻,猝不及防之下,破六韩摩诃恐怕会出事。”
李风云略略皱眉,没有说话。
李孟尝看出李风云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于是谨慎告诫道,“破六韩摩诃不但对燕北重要,对幽燕乃至北疆都很重要,一旦出事,影响很大,而圣主和中枢听到这个消息必然雷霆震怒,这是公然挑衅圣主和中枢的权威,不可忍受。假如出事之时,圣主和中枢恰好还滞留于临朔宫,尚未返京,那诛杀破六韩摩诃就更等于是公开打他们的脸,必然会激怒圣主和中枢,招来猛烈报复。齐王首当其冲,必受其害,留守军团也会遭到剿杀,岌岌可危,而我们即便收复了安州,在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困境下,最终也只能拱手交出战果,白白为段达做了嫁衣裳。”
李风云毫不犹豫地再次摇手,“你和建昌公一样,都犯了同样的错误,严重低估了破六韩摩诃。”
李孟尝张张嘴,欲言又止。你说我们低估了破六韩摩诃,那反过来你是不是高估了破六韩摩诃?不过看到李风云不容置疑的表情,他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萧逸和袁安四目相顾,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忧色。
他们相信李风云的判断。如果高估一下破六韩摩诃,那么李子雄故意设下的这个局必然被其看破。从破六韩摩诃的立场来说,在形势如此复杂的情况下,他肯定不敢与齐王合作,尤其在没有得到幽燕豪门的许可下,他甚至都不敢与齐王有过多接触,以免卷进皇统之争遭受无妄之灾,但齐王来了,皇统之争就来了,他躲无可躲,十有八九要被卷进去,幽燕豪门世家也一样,也会被卷进去,那么对策是什么?很简单,赶走齐王,远离祸患。如何赶走齐王?当然不能对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就是段达和阴世师,所以最好的办法某过于挑起齐王和阴世师之间的斗争,让齐王和涿郡留守府打个头破血流,那么最终离开幽燕的必定是齐王。
如何挑起齐王和阴世师之间的斗争?这对破六韩摩诃和燕北本土势力来说就简单了,在外暗中联合突厥人前后夹击联盟出塞军队,在内借助保护齐王的名义,扼守关隘,坚固长城,以各种理由阻止齐王出塞接应,而塞外局势紧张,卫戍军陈兵以待,燕北的粮草武器就要优先供应给卫戍军,如此齐王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结果可想而知,齐王必然大怒,必然与卫戍军产生冲突,最后阴世师就成了破六韩摩诃的“挡箭牌”,想做鸵鸟都不行,不得不赤膊上阵,与齐王针锋相对乃至大打出手。
“明公,计将何出?”袁安很焦虑,直接问计,“是否依照建昌公的建议,天亮后攻打广宁,劫掠广宁库藏?”
“没有时间耽搁。”李风云说道,“如今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抢在所有人的前面,没人知道我们正在飞奔出塞,也没人知道我们的最终目的,所以我们占据了主动,我们在推动幽燕局势的发展,接下来我们要继续维持和扩大自己的优势,并把这些优势迅速转化为战果。”
李风云大手一挥,斩钉截铁,“传某的命令,天亮后,各军首尾相连,急速北上。”
袁安和萧逸躬身应诺,李孟尝却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如何回复建昌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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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六韩摩诃以战局危急难以脱身为由,直接拒绝了阴世师的请。
若说之前破六韩摩诃对新来乍到的阴世师还有些忌惮,但现在既然知道阴世师有心杀他,仇怨已生,恰好阴世师又被李子雄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他岂会错过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再说现在双方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阴世师无非就是厚着脸皮连哄带骗,希望破六韩摩诃能给他以支持,能帮助他挽救危局,能让他挽回一些颜面,这等于把破六韩摩诃当痴儿了,侮辱破六韩摩诃的智商,破六韩摩诃岂肯接受他的邀约?
邵静安早已预料到破六韩摩诃会毫不客气地拒绝,乘机落井下石,狠狠打阴世师的脸,所以对破六韩摩诃的拒绝并不感到意外。
破六韩摩诃是燕北的“地头蛇”,是黑白两道的“老大”,此刻他捋起袖子亲自跑上去狠揍阴世师,这等于明确告诉燕北人,这个人不受欢迎,大家一起动手,痛打落水狗,不给其翻身的机会,哪怕之后涿郡留守段达蓄意报复,调兵进入燕北支援阴世师,也不要有任何畏惧,既然迟早都要翻脸,都要大打出手,不如现在就把阴世师往死里打,以此来警告段达,你如果要报复,要与我们燕北人结下生死仇怨,那就鱼死网破,看看谁能笑到最后,谁才是燕北真正的主人。
不过这个两败俱伤的后果对燕北人打击很大,会严重损害到幽燕整体利益,幽燕豪门肯定会反对,必然会向段达和涿郡留守府施压,如此便要牺牲一些燕北利益以换取段达的妥协,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撕破脸反目成仇为好,这一点对破六韩摩诃来说尤其重要,毕竟他是燕北“老大”,首当其冲,幽燕豪门为缓和危机难免要牺牲他的利益。枪打出头鸟嘛,破六韩摩诃把燕北当作“自家后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嚣张跋扈到了极致,幽燕豪门不但十分不爽,还担心失控,借助这个机会“敲打”他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邵静安从大局考虑,还是好心好意提醒了一下破六韩摩诃,“阴世师这个人来头不小,圣主钦点,以武贲郎将领涿郡副留守,权势很大,就像上次那个江左人陈棱,虽然难以真正控制燕北诸鹰扬,但名义上还是燕北诸鹰扬的统帅,包括你这个怀荒镇将,也要受其节制,听其命令,毕竟他上达天命,可以直接上奏弹劾,而一旦你激怒了他,反目成仇,他要报复你只是一道奏章而已,因为圣主肯定相信他,而不会给你任何辩解机会。”
破六韩摩诃冷笑,嗤之以鼻,“如果他决心死在燕北,某可以成全他。”
邵静安从这句话里听到了浓烈的杀机,吓了一跳,急忙劝解道,“他新来乍到,而燕北局势偏偏又风云突变,两眼一抹黑,尚未看得明白,又被叛贼一棍子打趴下了,运气实在太差,如果你落井下石,乘机置其于死地,必然得罪段达和涿郡留守府,甚至得罪圣主,完全没必要嘛。”
“不是某非要置他于死地。”破六韩摩诃斜瞥了邵静安一眼,冷笑道,“而是他非要置某于死地,逼得某不得不先下手。”
邵静安更吃惊了,“有何凭据?”
破六韩摩诃把前因后果具体说了一下,邵静安非常震惊。
圣主诏令齐王北上巡边,而齐王竟然不取道临朔宫觐见圣主,反而取道飞狐公开自己与白发贼之间的默契,这说明什么?更重要的是,齐王和白发贼先后进入燕北,受到猛烈冲击的不仅是燕北局势,还有燕北的利益分配格局,这对燕北人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但如此重要的讯息,幽燕豪门为何不及时传达?是他们措手不及,至今没有拿出对策,还有有意牺牲燕北人的利益?
段达有个借刀杀人计,圣主和中枢采纳了,而阴世师实际上就是直接执行者,但阴世师到了燕北后,蓄意隐瞒,只字不露,把燕北人蒙在鼓里,视燕北人的利益于不顾,试图挑起燕北人与叛军之间的厮杀,激起燕北人与齐王之间的矛盾,以便渔翁得利。如此心狠手辣居心叵测之徒,燕北人焉能容忍?
李子雄韩世谔周仲等一大批参加杨玄感兵变的贵族都藏匿在白发贼的军队里,他们要与白发贼一起出塞作战,而齐王赶到怀荒后将给他们以支援。这里面有众多玄机,破六韩摩诃参详不透,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齐王李子雄白发贼这三股力量必定会在短短时间内称霸燕北,过江龙完全压倒了地头蛇,外来势力和本土势力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所以合作是必然,只是如此一来燕北人就被齐王所挟持,卷入了皇统之争,不得不与齐王同舟共济,那么幽燕豪门是什么立场?是支持齐王还是反对齐王?
但幽燕豪门不论是什么态度,有一点也是肯定的,幽燕人的利益难以保全。从齐王等外来势力的立场来说,为了称霸燕北,一方面固然要联合燕北本土势力,同时也要把官方力量赶出燕北或者彻底架空,把阴世师这个涿郡副留守彻底击倒,否则外来势力本土势力和官方彼此对抗角逐,谁也不能一家独大一言九鼎,燕北局势就乱了,这对齐王的发展壮大非常不利,然而,反过来说,齐王一家独大一言九鼎,做了燕北的霸主,那燕北乃至整个幽燕的整体利益又如何保全?
邵静安震惊过后,迅速对燕北局势的未来走向做了一番分析和推演,然后敏锐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如何保全燕北乃至整个幽燕的利益?
幽燕豪门之所以未能在第一时间向燕北人传达这些重要讯息,显然是在决策上陷入了左右两难的困境。是选择齐王,还是选择圣主?如果选择圣主,为圣主冲锋陷阵,与齐王正面抗衡,则幽燕人是否承担得起巨大的损失?反之,选择齐王,选择弱者,与圣主和中央对抗,幽燕人纯属找死。那么游走于两者之间,在夹缝中求保全呢?这显然是奢望,齐王和圣主大打出手,皇统之战在幽燕如火如荼,幽燕人的利益如何保全?这的确是个死局,无论怎么选择都有损失,最后只能选择损失最小的一条路,而这必然令幽燕人咬牙切齿,心有不甘,无妄之灾,凭什么你们父子打架,我们幽燕人尸横遍野?
破六韩摩诃对形势的考虑虽然没有邵静安的慎密,但“老大”做了很多年,争权夺利很多年,头脑也非同一般了,经邵静安这么“一点拨”,豁然顿悟,忍不住就骂了一声“老匹夫!”。
李子雄果然厉害,不知不觉就给破六韩摩诃挖了个坑,设了个离间计,虽然阴世师的确有可能借白发贼之手诛杀破六韩摩诃,以便从其手中夺回对燕北镇戍军的实际指挥权,从燕北本土势力手中夺回对燕北的实际控制权,同时给齐王拉仇恨,断绝齐王与燕北本土势力结盟合作之可能,但这并不意味着白发贼就会上当中计诛杀破六韩摩诃,而破六韩摩诃更不是痴儿,在高度戒备的情况下绝无可能拱手送上自己的头颅,所以阴世师的离间计很难成功,而李子雄的离间计却巧妙利用了破六韩摩诃性格上的缺陷,利用他的狂妄自大和骄横跋扈,不知不觉就挑起了破六韩摩诃对阴世师的仇恨,接下来只要破六韩摩诃“痛打落水狗”,拒绝支援阴世师,并唆使诸鹰扬和乡团宗团拒绝接受阴世师的指挥,公开打击阴世师的权威,则阴世师声名狼藉,再难立足燕北,就算勉强留下了也是一个摆设,如此则齐王李子雄和白发贼三股外来力量完全可以从实力上压倒燕北本土势力,逼迫他们结盟合作,然后齐王顺理成章,迅速发展壮大。
齐王发展壮大的目的可不仅仅局限于称霸一个小小的燕北,而是要称霸北疆乃至整个北方,最后以武力夺取皇统,由此不难推测到在这个过程中,燕北乃至幽燕将要为此输出多少利益,付出多大代价,而回报呢?是否有回报?汉王杨谅就是个前车之鉴,一旦齐王重蹈失败之覆辙,燕北乃至幽燕可就不是损失惨重这么简单了,搞得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白白为齐王做了陪葬。
那么目前形势下,如何保全燕北乃至幽燕人的利益?答案其实很简单,实力,实力决定一切,只要我有实力,任你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就燕北来说,外来势力过于强大,本土势力难以抗衡,必然寻找盟友,而最好的盟友就是官方,就是涿郡留守府,就是段达和阴世师。段达和阴世师都是圣主的亲信,关键时刻都能得到圣主的强力支持,如果燕北人能够与阴世师建立信任,携手合作,则燕北人的实力必然能在这种对抗中迅速发展壮大,也就是说,只要支持阴世师与齐王正面抗衡,则燕北人必能渔翁得利。
破六韩摩诃权衡清楚了利弊,当即决断,“走,去怀戎,面见赵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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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祁夷水,代王城。
齐王率军翻山越岭,日夜兼程急而行,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桑干水畔,摆脱了危险。
虽然齐王到了灵丘之后,就有李珉扈从左右,一路相送,但危险是事实存在的,毕竟李风云和李子雄都不在飞狐,桀骜不驯的豪帅们难以约束,一旦有胆大妄为之徒突然出手袭击,蓄意挑起联盟与齐王之间的厮杀,则局势必然失控,而卫府将士因为不知内情,深入险地之后担心陷入叛军包围全军覆没,所以高度警惕,稍有风吹草动便有可能做出误判而大打出手,因此双方都很小心,极其谨慎,不敢有任何接触,一个是敌进我退,避而不战,一个则敌退我进,快通过,双方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出现意外。
到了代王城,沿着祁夷水再往前几十里就是桑干水,这时齐王和麾下将士终于松了口气,紧张的情绪也松弛下来,顿时感觉疲惫不堪,当即扎营休息,恢复体力。
李珉这几天也是担惊受怕,夙夜不眠,此刻已是心力交瘁,难以支撑,不过他不能休息,他还要以最快度与前沿守军取得联系,以便获得联盟北征大军的最新消息和燕北局势的最新变化。
好在得到的都是好消息,燕北局势变化也有利于齐王北上长城。李珉心情大好,情绪振奋,匆忙报于齐王。
齐王本来忧心忡忡,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对控制燕北并无太信心,毕竟燕北不同于齐鲁,外有北虏内无粮秣,因此对外要保持攻势以压制北虏,对内要妥协忍让以求得补给,总之头上悬着利剑,脖子上套着绞索,而绞索的一头握在代表圣主和中枢利益的涿郡留守府手中,处处受制,倍感掣肘,这让齐王十分不安。决策好下,后果难以承受啊。
如今燕北在李风云李子雄的突然难下,措手不及,各方势力均被打了闷棍,一个个晕头转向鼻青脸肿,阴世师直接被打趴下了,奄奄一息;赵十住“缴械投降”了,默契合作;破六韩摩诃从本土利益考虑,根本不敢站队,只能鼠两端左右摇摆,这实际上就是被动挨打,拱手交出了主动权。这种局面下燕北一盘散沙,各方势力为图自保不得不各谋生路,各取其利,甚至不惜倒戈相击损人利己,阵脚已完全大乱,这对齐王十分有利,可以从容收拾乱局,威逼利诱之下,轻松自如拿下对手,燕北遂成囊中之物。
齐王大喜,非常振奋,困扰他的难题迎刃而解,这是好兆头,同时也更为深刻地认识到李风云和联盟这股力量已经展到了一定的规模,已经足以影响甚至改变地区局势,而李子雄韩世谔周仲等权贵力量的加入,更是让联盟实力飞膨胀,如今已可以操控燕北局势,如此展下去,未来联盟必然失控,一旦养虎为患,则后果严重,搞得不好就是拥兵自重,反目成仇,到那时内讧爆,自相残杀,前功尽弃,一切努力尽数化为泡影。为此齐王旧愁刚去,新愁又涌上心头,马上寻思对策,以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燃。
最好的对策莫过于分化联盟,虽然李子雄韩世谔周仲名义上是支持齐王,在联盟内部与李风云分庭抗礼,可以起到遏制和削弱李风云的作用,但李子雄韩世谔周仲等人实际上各怀心思,对齐王的未来并不看好,对齐王的支持力度非常有限,都是抱着利用的想法,并不能为齐王真正所用,再加上李风云拿出收复安州之策以减少与他们之间的矛盾,增加彼此间的信任,导致齐王对他们的约束力和吸引力越来越差。对此齐王心知肚明,遂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挖我的墙角,我也挖你的墙角,相比起来,齐王对联盟豪帅们的吸引力,要远远大于李风云可以给李子雄等权贵的实质利益。
齐王有了想法就付绪行动,于是在韦福嗣李百药李善衡李珉的商讨声中,佯做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白若顺利收复安州,并在塞外立足,你们大概何时撤离飞狐赶赴塞外会合?”
李珉不假思索地回复道,“并无具体时间,甚至都没有商讨过撤离飞狐(赴塞外会合一事。”
齐王惊讶了,韦福嗣李百药与李善衡也是面面相觑,如此大事,不但关系到留守军团的未来,更关系到联盟生死存亡,白竟然不议,不讨论,不决策,为什么?难道出塞作战收复安州之策是子虚乌有,是虚张声势,是虚晃一枪,就是为了诱骗齐王北上,就是为了利用齐王控制燕北来阻碍卫府军对联盟的四面围剿?但这也不对啊,白骗得了齐王,但骗不到李子雄韩世谔和周仲等权贵,所以不决策的原因只剩下一种可能,那就是根本没有会合这回事,联盟留守军团就在燕北展,而联盟北征大军则在塞外作战,两路大军东西呼应,内外联手,共同展,共谋未来,而未来是什么?呼之欲出,正是幽燕,正是要借着齐王的大旗实际控制幽燕。齐王要不要合作?当然求之不得,齐王觊觎的是皇统,幽燕不过是实现这一目标的跳板而已,他当然要默契合作。
齐王立即意识到了危机。白的东西两路呼应之策如果换一个角度看,那就是完全掌控了主动,掌控了幽燕局势的展,接下来齐王若想控制幽燕,就必须借助联盟之力,而涿郡留守府若想坚守幽燕,就必须向幽燕本土势力妥协,借助幽燕豪门之力维系官方的控制权,而幽燕本土势力为保证自身利益,必然左右逢源两边摇摆,于是联盟就能得到齐王与幽燕豪门的暗中支持,实力会进一步展,对幽燕局势的掌控力就更强,最终便形成四大势力角逐幽燕之格局。
这是齐王绝对不愿看到的局面。他是王,是老大,白是贼,是打手,虽然他不能决定白的生死,但要牢牢控制白,而不是让白壮大到与其分庭抗礼,甚至反过来控制他的糟糕地步。
齐王脸色阴郁,心情又不好了。韦福嗣李百药李善衡三人也是沉默不语,各自思量。
良久,李善衡率先打破沉默,“到了此地,我们双方生冲突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所以此时我们彼此应该给予对方更多信任,交换更多讯息,以谋求更好合作。”
李珉注意到李善衡放低了姿态,主动说到了合作,但可惜的是,他无法回应,不仅没有这个权力,对核心机密也是一无所知,父亲李子雄只字不露,甄宝车陈瑞韩曜也是守口如瓶,他能做的也只有抱之苦笑。
“某所说句句属实,并无欺瞒。”李珉说道,“在联盟内部,也有对此事的猜测。大部分豪帅认为李风云此番北上,目标实际上就是燕北,所谓出塞不过是疑兵之计,并不可信。既然还在燕北征战,又何来会合一说?少数人虽然知道李风云的真正目标是安州,但他们都是李风云的亲信,对李风云唯命是从,绝对相信李风云。既然相信李风云,又岂会怀疑李风云抛弃他们?日后理所当然要会合于塞外。所以在这件事上,某能给大王提供的讯息非常少。”
李善衡与齐王韦福嗣李百药交换了一下眼色,稍稍迟疑了片刻,问道,“你能给大王提供什么讯息?”
这一路行来,彼此高度戒备,既不敢试探以免引起对方误会,以为别有所图,更不敢主动说起自寻麻烦,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以几天来双方都没有深层次的讯息交换。
李珉想了一下,主动透露了一个机密,那就是留守军团的防御部署,其中防守祁夷水一线的军队最多,且都是清一色的河北籍豪帅。
这是联盟核心机密,按道理不该透露,但甄宝车陈瑞韩曜三人坚持己见,叮嘱李珉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齐王,李珉也只能照办。这一机密等于委婉警告齐王,不要试图控制留守军团,也不要蓄意分化联盟,还是坚守合作底线为好,因为留守军团中河北力量过于强大,河北豪门对留守军团有更大影响力,一旦齐王有意控制留守军团,与河北豪门生直接冲突,留守军团必然有分崩离析之危,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齐王脸色阴沉,心情极度不爽。他这里才刚刚动了念头,打算乘着李风云出塞,联盟群龙无之际,拉拢和收买一些豪帅以便直接控制这股力量,联盟那边就出了警告,李风云甚至早有预防,早在防御部署上就做足了文章,不给齐王一丝一毫“伸手”的机会,这根本就是侮辱。
李善衡深以为然,与李风云可以深度合作,各取所需,各谋其利,但与河北豪门还是拉开距离为好,毕竟这里是人家的地盘,齐王到人家地盘上“抢食”,损害人家的利益,必然产生矛盾和冲突,一旦冀北豪门和幽燕豪门联手“狙击”齐王,则局势就不利了。
韦福嗣心领神会,当即回应李珉,表达了默契合作的意思,然后谨慎问道,“目前留守豪帅中河北人居多,你们能否确保对留守军队的绝对控制?”
这是个现实问题,李风云和李子雄带走了全部主力,留下坚守飞狐的亲信实力不足,事实上已经难以保证对留守军团的绝对控制。这一危机短期内因为形势不明朗尚不会马上爆,但时间一长,必定斗争激烈,后果堪忧。
李珉也不避讳,直接承认了危机的存在,“所以,我们需要大王的支持。”
齐王忍不住嗤之以鼻,你们这群阴险狡诈的恶贼,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孤,当孤是痴儿啊?要支持可以,拿利益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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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齐王率军横渡桑干水,考虑到燕北局势瞬息万变,无论是长城一线还是广宁方向,都有可能发生新的变故,齐王命令诸鹰扬加速前进,日夜兼程赶赴广宁城,以便把当前局势中有利于己方的优势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果,为自己掌控燕北确立先机。
然而,当齐王行至鹿角驿时,却惊讶地发现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阴世师已经等候多时了。
阴世师主动相迎,这是礼节,但此刻广宁城已经陷落,叛军正肆虐于燕北腹地,阴世师新来乍到就遭到迎头痛击,处境十分艰难,再说齐王行程隐秘,阴世师难以估猜到齐王抵达广宁的准确时间,所以不来迎接很正常,提前相迎反倒不正常,这里面必有玄机。
齐王凝神思考了片刻,转身询问站在身边的韦福嗣,“赵公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韦福嗣面无表情,沉吟不语。阴世师如何知道齐王到达广宁城的准确时间?消息来源无非两个,一个是留守府或者燕北的某些地方势力在飞狐那边暗中部署有密探,其二就是联盟内部有人泄密,而联盟内部知道齐王行程的只有寥寥数人,其中最有可能的泄密者就是李子雄。
李风云一门心思出塞,兵贵神速,风驰电挚一般,现在估计都已经杀到长城脚下了,而且他与燕北官方一直保持距离,与涿郡留守府的谈判一直都由李子雄全权负责,而日前与留守府撕破脸攻陷广宁城的正是李子雄。但留守府需要执行圣主和中枢的借刀杀人计,段达需要竭尽全力促成双方的合作,所以阴世师即便被李子雄打得鼻青脸肿,血流满面,也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妥协妥协再妥协。同样,李子雄也需要官方的合作,毕竟留守飞狐的联盟军队人多实力弱,而齐王刚刚北上立足未稳,自己的事都没有搞定哪里还有时间照顾其他人?因此李子雄抢了广宁库藏,打击了阴世师和留守府的威信,占尽便宜后,又“卖乖”了,又给了阴世师一个逆转困境的机会。
而阴世师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关键不在于李子雄的妥协,也不在于以破六韩摩诃为首的燕北人的支持,而在于齐王是否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韦福嗣马上就估猜到了阴世师“公开”迎接齐王于广宁城百里之外的目的,他是来抢功劳的。从齐王手上抢功劳,而且是齐王唾手可得的功劳,这就不是胆子大不大、皮厚不厚的问题,而是他必定有所倚仗,必定是抓住了齐王的“要害”,否则断然不敢“与虎谋皮”。
阴世师有什么倚仗?他能抓住齐王的什么要害?
齐王到了燕北边陲,最致命的威胁是什么?不是长城外的北虏虎视眈眈,也不是长城内的军队和地方势力联手对抗他,而是粮草武器,一旦没有粮草武器持续不断的供给,齐王及其麾下将士断了“粮”,饿了肚子,结果不言而喻。
那在燕北这块地方,谁给齐王源源不断的提供粮草武器?就是涿郡留守府,就是段达和阴世师这两位正副留守。
当然,只要齐王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卫戍长城,圣主和中枢肯定会诏令涿郡留守府给齐王提供足够的粮草武器,但是,做为执行命令的涿郡留守府,完全可以阳奉阴违,甚至借助长城内外复杂的形势直接卡住齐王的脖子,让齐王陷入生死两难的困境,而齐王反击的手段却非常有限,如果齐王一怒之下与涿郡留守府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便是叛乱,坐实了谋反罪名,等于自寻死路。
之前李子雄在与阴世师的谈判中,一直把粮草武器的持续供应做为核心内容,其实质就是确保齐王能够“吃饱喝足”,能够以最快速度在燕北站住脚,这样即便涿郡留守府在圣主和中枢的授意下,故意掣肘齐王,蓄意遏制和削弱齐王,但短期内齐王还不至于饿得饥肠辘辘,还能给北虏以威胁,给联盟出塞作战以支援,如此联盟出塞作战即便失败,也还能安全撤回来,这一点至关重要。
当然,如果李风云的谋划成功了,联盟抢在冬天大雪来临前攻陷了安州,幽燕乃至整个北疆局势和南北关系都迅速发生了改变,齐王在北疆镇戍中的重要性得以凸显,他的处境必然会得到改善,未来粮草武器的供应也就有了一定程度的保障,粮草武器也就不会成为套在齐王脖子上的致命“绞索”了,如此齐王的发展步伐必然会大大加快。
韦福嗣想明白了,忍不住怒火中烧。虎落平阳被犬欺,圣主的嫡皇子,一个在名义上拥有巨大权势的人,如今竟然沦落到了如此不堪的地步,一个地方官员都敢卡住他的脖子要挟他,简直是岂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
现在韦福嗣总算明白李子雄为何突然与阴世师翻脸攻陷广宁城了,虽然李子雄一箭多雕,有多重目的,但从他“逼”着阴世师不得不来迎接齐王,不得不低头向齐王妥协来看,李子雄攻陷广宁的最大目的还是要确保段达和阴世师兑现承诺,在联盟军队出塞作战这段时间内,持续不断向齐王提供粮草武器,如此即便出塞作战失败了,但齐王有了这段时间做为缓冲,有了持续不断的粮草武器做为支撑,必定能在最短时间内立足于燕北,而齐王在燕北站住了脚,就等于在联盟头上撑开了一把“保护伞”,而这把“保护伞”对联盟在燕北的立足发展太重要了。
韦福嗣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齐王,不动声色地说道,“应该是李子雄。”
齐王本有所估猜,听到韦福嗣以肯定的口气说出这个答案,眉头顿时皱起,然后略一思索便大概推断出了李子雄的目的。
齐王大为愤怒,不是因为阴世师以粮草武器来要挟他,而是李子雄越俎代庖,代替他出主意做决策,说得好听一点叫为齐王分忧解难,说得难听一点就是牵着齐王的鼻子走,控制齐王,把齐王变成一个可以任意操控的傀儡。
这种愤怒源自昨天代王城议事。昨天齐王有意试探一下李珉,看看能否控制联盟留守军团,但这个念头刚刚诞生就被扼杀了,李风云和李子雄早有算计,早就做好了预防,齐王根本无从下手,接着今天就发生了阴世师竟然要从齐王手上抢功劳的匪夷所思之事,而背后的操控者又是李子雄。处处都是李子雄的影子,倍受李子雄的掣肘,齐王焉能不怒?
孤到燕北来,到底是称霸,还是做傀儡?阴世师是与虎谋皮,而你李子雄根本就是从老虎身上活剥皮,胆大如斯,无法无天了。
齐王的愤怒让韦福嗣深感不安。齐王毕竟是皇子,有他的尊严和骄傲,不是一般的任性,而二李在在生死关头不可能“照顾”到齐王的情绪,他们考虑的都是利益,首先是自己的利益,然后才兼顾到齐王的利益,而这件事从大局上来说对齐王十分有利,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圣主和中枢会命令涿郡留守府给齐王以全力支持,更不敢保证涿郡留守府在目前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下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圣主和中枢的命令,所以为防患于未然,理所当然要抓住段达和阴世师的“要害”,以逼着他们兑现承诺。
“孤必须收复广宁城。”齐王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透出一股杀气。
击败叛军,收复广宁城,对齐王而言重要的不是立功,而是打击涿郡留守府的威信,夺取燕北的控制权,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粮草武器。齐王拿到燕北的控制权,也就控制了燕北的镇戍安全,而以燕北安全来威胁涿郡留守府,其效果更好,段达和阴世师等于被齐王牢牢卡住了脖子,不得不小心伺侯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同样,齐王控制燕北后,也就控制了联盟留守军团的生死存亡,如此便能控制李风云和李子雄,继而全面操控幽燕乃至北疆局势的未来走向。
齐王的想法是好的,可惜燕北形势太复杂,各方势力各谋其利、各怀心思、各显神通,就算占尽优势的李子雄最后也不得不向阴世师妥协,不得不力争最大程度的合作,而合作才能成功的希望,这就是现实。
韦福嗣想了一下,委婉劝道,“既然赵公已经来了,大王不妨先见见这位燕北的‘地主’,听听他的想法。”
齐王再难控制情绪,冲着韦福嗣厉声说道,“孤要收复广宁城。”
“大王,欲速则不达。”韦福嗣再劝,“过犹不及,大王切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因小失大。”
齐王愤怒了,“孤一定要收复广宁城。”
韦福嗣苦笑摇头,“圣主诏令大王巡边,而不是诏令大王戍边,如果大王一意孤行,非要借此机会打击留守府,控制燕北,最终必然会激怒圣主,一旦圣主诏令大王返京,大王如何应对?”
齐王大怒,面红耳赤,却是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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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燕北长城一线。
李风云督军急进,三军将士奋勇向前,越过小宁城,直扑野狐岭,怀荒重镇已近在咫尺。
面对呼啸而来的叛军,长城戍军十分紧张,诸鹰扬闭关坚守,刀出鞘箭上弦,蓄势待发。
边镇形势骤然恶化,关门紧闭,南北断绝,首要遭到冲击的就是往来于南北两边的汉胡商贾,塞外的进不来,长城里面的出不去,惊慌失措,一片混乱。
九月初一,武贲郎将赵十住率军赶至大宁城,而在其身后,联盟总管夏侯哲带着联盟第一、第二和第五军,正尾随而至,步步紧逼。
赵十住紧急下令,诸鹰扬务必以坚守长城为第一要务,不论边镇局势如何变化,都不要主动出击,既不要主动出城攻击长城内的叛军,也不要主动出塞剿杀长城外的盗贼,若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赵十住又命令野狐岭戍军,若叛军攻打隘口,要杀出重围,则全力坚守,若损失太大,难以阻御,则择机打开关门,任由叛军逃之夭夭,而由此所导致的全部后果,都由自己承当。
九月初一,塞外,闪电河七水泊,东。突厥汗国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的牙旗所在。
自中土皇帝突然结束二次东征,从辽东匆匆返回国内,但车驾却滞留于涿郡迟迟不回东都后,塞外的气氛就迅速紧张起来。
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为探明中土皇帝滞留涿郡不去的原因,已两次派出信使赶赴临朔宫觐见中土皇帝,并派出大量暗探和利用众多秘密渠道打探幽燕动静,同时向闪电河一带的所有诸种部落发出了警告,做出了召集之令,要求他们做好临战准备,一旦南北形势恶化,则迅速集结,确保碛东南之安全。
当然,这是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以免事故突发,措手不及。目前南北关系虽然每况愈下,双方之间的信任越来越少,矛盾和冲突越来越多,但名义上牙帐还是尊奉中土为宗主,该有的礼节一个不少,该朝贡的还是朝贡,双方都努力维持双边楸系的稳定,尤其中土第一次东征大败,第二次东征又无功而返,劳师远征国力损耗,再加上国内政局又动荡不安,内忧外患之下,更为需要一个稳定的南北关系,所以出兵北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不是因为中土皇帝滞留幽燕不去,局势不明,变数太大,叱吉设甚至都不会向旗下部落发出警告和召集。
幽燕局势突变也就是近期的事,做为主掌碛东南诸军事的牙旗这边肯定是高度关注,而对于东。突厥汗国权力中枢的牙帐来说,因为距离过远,信息传递不便,尚没有做出积极回应,不过有一点牙帐还是颇为担忧,那就是担心幽燕局势突变会影响到南北走私。现在南北官方贸易并不能满足突厥汗国高速发展的需要,因此南北走私随即成为牙帐进行战略物资储备的一个重要辅助手段,不可或缺。
然而,突厥人的担心很快变成现实,南北走私量最大的燕北渠道“应声而断”,其中燕北走私的主干道灵丘道和飞狐陉更是直接落入了“敌手”,而若想重新打通这条重要的走私渠道,可不仅仅就是剿杀“敌人”这么简单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条走私渠道牵扯的利益太大,甚至牵扯到了南北对抗,影响到了中外大势的未来走向,所以在“一锅水”已经被彻底搅浑的情况下,再想“清澈见底”,短期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必然另谋他策。
于是叱吉设和牙旗里的核心成员马上就把“目光”转移到了松漠以东的东北地区。
东北地区的诸种部落以霫、奚和契丹三族为主,他们尊奉突厥人为宗主,而中土则是突厥人和他们的“共主”。“共主”十分忌惮和防备突厥人,因此对东北诸族恩威并施,遏制和打击他们的同时又拉拢和收买他们,但效果不理想,其中契丹人与高句丽、靺鞨等远东诸虏结盟合作,而霫人和奚人则与突厥人走得近。如今高句丽被中土打得奄奄一息,而中土也连战不利损失巨大,这就给了突厥人机会,蓄意挑起东北诸虏之间的厮杀,混乱东北乃楸辽东局势,以削弱和吞并东北诸虏来达到威胁中土之目的,继而间接帮助高句丽赢得喘息时间,一旦高句丽坚持下来了,东北诸虏又给突厥人吞并了,中土耗尽力气却白白为突厥人做了嫁衣,在北疆镇戍上陷入更为深重的危机,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向突厥人妥协以换取南北关系之稳定,如此则突厥人不费一兵一卒就大获全胜,获得了难以估量的丰厚利益。
叱吉设和牙旗贵族们的如意算盘打得非常好,但可惜的是,就在他们幻想着“不劳而获”的时候,从幽燕不断传来的最新消息却让他们嗅到了一丝危险,形势的发展正在偏离他们预计的方向,并且偏离的速度越来越快。
第一个引起突厥人警觉的消息就是齐王可能要北上边陲。这个消息最早由幽燕豪门传出,后来在幽燕贵族圈子里悄悄传开,其真实性有多大无从知晓,不过无风不起浪,既然有这样的传言出来,可能性就事实存在。
突厥高层对中土两京政局的内幕还是有所了解,对齐王“失德”一案也是略有耳闻,毕竟齐王是中土皇帝唯一的嫡皇子,从继承法上来说他就是中土的储君,是中土未来的皇帝,爆发夺储大战的可能性太小,所以突厥人当然会高度关注,密切观察,但结果让他们难以置信。第一次东征期间齐王并没有坐镇京都代理国事,而是出京剿贼去了,一个储君在皇帝远征期间不代理国事,这说明什么?第二次东征期间坐镇两京的还不是齐王,而是两个皇孙,齐王依旧在外剿贼,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了,不能再用常理去解释了,某种意义上这代表齐王距离储君的位置应该是越来越远,而不是唾手可得。
突厥人立即意识到,中土皇帝和他唯一的嫡皇子之间产生了激烈的矛盾和冲突,中土政局的核心也就是皇统继承问题爆发了严重危机,这对突厥人来说是一件好事,可资利用。然而,形势变化太快,还不等突厥人对这件事进行核实确认并有所行动,中土皇帝父子就同时出现在幽燕,并且传出了齐王北上戍边之言论。这一传言若是真实的,若变成了现实,其对南北关系的影响就太大了。
从突厥人的立场来说,必须未雨绸缪,必须早作预防,以免猝不及防之下做出错误判断,拿出错误决策,以致于严重危及南北关系。而对于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碛东南牙旗的贵族们来说,首要预防之策就是统一认识,必须正确而清醒地认识到齐王戍边对南北关系所产生的一系列重大影响,其中负面影响极大,齐王对塞外诸虏的威慑是显著的,所以必须想方设法消除这些负面影响,为此牙旗必须尽快拿出预防措施,以防万一。
紧接着,白发贼和他所统率的反叛大军就进入了突厥人的“视线”。
众多消息证实,白发贼就是齐王养的“寇”,是齐王的鹰犬,为齐王冲锋陷阵。白发贼一直活跃在齐鲁,但不久前,白发贼竟然带着叛军千里迢迢杀到了幽燕,杀进了燕北,攻占了灵丘道和飞狐陉。这就蹊跷了,这明显就有阴谋,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白发贼北上边陲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齐王戍边是真实可信的,那么白发贼进入燕北的目的就是为齐王攻城拔寨。由此引出一个问题,齐王为何要戍边?为何要驱使白发贼在边陲攻城拔寨?
于是南北战争呼之欲出。
齐王做为中土皇帝唯一的嫡皇子,做为唯一符合继承法的中土未来储君和未来皇帝,绝无可能放弃自己的辉煌前途,但现在父子矛盾激烈,怎么办?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迎来一场战争,父子两人齐心协力并肩作战,如此既能化解矛盾,又能建功立业,还能如愿以偿地继承皇统,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换句话说,齐王戍边的真实目的,可能是要引爆南北战争。那么,如何引爆战争?
最新消息告诉叱吉设和牙旗贵族们,白发贼已经渡过桑干水,正在向东北方向攻击前进,而燕北镇戍军主力都在长城一线,燕北腹地的桑干水一线并无太多戍军,短期内根本挡不住白发贼前进的脚步。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形势会如何发展?
既然要引爆战争,当然要越过长城,深入塞外,烧杀掳掠,于是一个清晰可见的计策便出现在了叱吉设和牙旗贵族们的眼前,那便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这就是危机,这就是突厥人嗅到的危险,虽然这仅仅是根据所知消息进行的分析和推演,其正确性尚需斟酌,其准确性尚待验证,但不能忽视懈怠,不能不早作预防。
如何预防?如果中土人要驱虎吞狼,要借刀杀人,要挑起南北战争,仅靠叱吉设和碛东南牙旗的力量,是否可以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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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论有很多种,但哪一种是结论?
表面上看,中土两次东征均告失利,内忧外患一起爆发,完全不具备发动南北战争的条件,但以中土强大之国力,以西突厥所面临的迫切需要,以高句丽事实上奄奄一息,远东诸虏已无法对中土构成威胁的情况下,中土即便不敢发动全面的南北战争,不过在局部地区却有挑起战争之可能。
那么,出于什么目的,中土迫不及待要在局部地区挑起战争?
“中土要解决他们的西疆危机,只有两种办法,一是武力反击,二是妥协谈判。”史蜀胡悉手抚长须,语气平静地说道。
中土劳师远征显然不现实,他们在西疆有两个敌人,陇西的吐谷浑人好对付,但西突厥人已经横扫西域,逼近河西,中土首尾难以兼顾,十分窘迫,因此中土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向西突厥人妥协,只要双方达成约定,携手结盟,中土便能利用西突厥人在金山(阿尔泰)方向牵制住大漠上的东。突厥人,而东西两部突厥一旦打了起来,中土就能腾出手来打吐谷浑人,如此则西疆危机迅速化解。
然而西突厥人好不容易利用中土东征的大好机会赢取到今日有利局面,岂会让中土人如愿以偿?西突厥人必然“狮子大开口”,极尽讹诈之能事,想方设法榨取利益,同时还会借助东。突厥人和吐谷浑人的力量,从西、北两个方向持续威胁和侵扰中土,牵制和消耗中土,打击和削弱中土对西域的野心,从而实现葱岭以东局势长久稳定之局面,为西突厥人与波斯人的战争创造一个稳定后方。
那么中土的对策是什么?难道只能忍气吞声,任由西突厥人“敲诈勒索”?当然不会,中土为在谈判中占据尽可能多的主动,首先就要展现自己强大的国力,明确告诉西突厥人,不是我实力不济不得不忍气吞声,而是形势不许可迫使我不得不暂时妥协,只待我把东边的事彻底搞定了,我就能集中力量再次进入西土,横扫诸虏,到那时不要说吐谷浑有灭种之危,就是西域诸国也难逃亡国之祸。
如何展现自己强大国力?中土东征连续两年失利,损失巨大,不过好在高句丽弹丸小国,实在承受不了这种规模的“狂风暴雨”的打击,即便打赢了,守住了国土,但国土已是赤地千里,一片废墟,王国已濒临崩溃边缘,不堪再战,若想生存下去唯有投降,而抢在中土发动第三次东征之前投降,给中土保留一丝颜面,其生存下去的概率要远远大于中土兵临城下之刻,所以不出意外的话,高句丽的议和使者已经出发了,只要高句丽付出足够大的代价,而中土也能够“打落牙齿和血吞”,把此次东征失利的耻辱硬生生吞下肚子,这场战争也就结束了。
换句话说,中土连续两年东征虽然以军事上的失利而告终,但凭借强大国力,活活拖死了对手,最终在政治上还是赢了,还是能够实现战争之目标。
既然东征事实上已经结束了,那么中土当然可以腾出手来处理西疆危机,但西疆太远,疲惫不堪的军队和损耗过大的国力都不允许中土马上发动第二次西征,不过却有能力在东北疆发动一场小规模的局部战争。
中土把这场局部战争打好了,首先便能展现中土强大之国力,其次便能达到“敲山震虎”之目的,警告和威慑大漠北虏,同时巩固和加强东征战果,再次,如果这场局部战场让中土彻底控制了远东诸虏,进一步加固了东北疆防御,便能迅速逆转中土在整个北疆防御上的劣势,把自中土因为统一大业的需要而遗留下来的历史“旧债”就此一笔勾销。如此一来,中土就在南北对峙中取得了更大优势,而这些优势足以帮助中土在与西突厥人的谈判中掌握更多筹码,赢得更多利益。
史蜀胡悉站在“三足鼎立”的高度上,深度分析和推演未来中外大局的发展,给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咄捺叔侄“描绘”了一副“三雄争霸”之场景,结果答案呼之欲出,清晰可见。
“所以,关键就是借刀杀人,如果我们不能看穿中土人的阴谋,则必受其害。”史蜀胡悉?了最后的总结,还是那句话,“借刀杀人”是关键。
之前史蜀胡悉说“关键是借刀杀人”时,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咄捺都没有听明白,甚至都做出了错误的推断,现在经史蜀胡悉这么详细一解释,两人虽然听明白了,但将信将疑,不仅仅是因为这一推论实在是出乎意外,让人难以置信,更因为史蜀胡悉是牙帐激进派的核心人物,认定中土是重建统一的大突厥汗国最大阻碍,对中土抱有强烈敌意并把中土做为最大敌人,有积极发动南北战争的意愿和动力,所以叔侄两人不得不高度戒备,不得不以最大恶意去揣测史蜀胡悉做出这一惊人推断的真正目的。
阿史那思摩眉头紧皱,凝神沉思,忧色重重。
阿史那咄捺则铺开地图,沉思不语。
中土为什么要东征高句丽?虽然高句丽是远东霸主,这些年也经常入侵中土的辽东,但这都不足威胁到中土的根本,不至于引起中土的雷霆震怒,真正激怒中土的是高句丽过度膨胀的野心,是高句丽与契丹人结盟合作,把“触角”伸向了弱洛水(辽水)一线,暴露出了称霸东北的野心,而高句丽一旦征服东北诸虏,称霸东北,与大漠上的突厥人形成东西呼应之势,则必然严重危及到中土的北疆防御,这直接损害了中土的根本利益,中土当然要乘着高句丽羽翼未丰、野心未成之际,将其彻底扼杀。
现在中土的目的基本上达到了,给了高句丽以沉重打击,高句丽元气大伤,前期努力经营的成果化作乌有,但这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中土在整个北疆防御上有致命缺陷,而这个缺陷就是中土无法真正征服东北的霫、奚、契丹等诸虏,无法实际控制弱洛水南部地区,无法把这一地区纳入自己的版图,如此也就无法摧毁突厥、高句丽等塞外诸虏对中土北疆形成的夹击之势。
这个缺陷被塞外诸虏所“看到”,所以不论是大漠上的突厥人,还是远东的高句丽,乃至更远东方的室韦、靺鞨等诸虏,都对这一地区虎视眈眈,垂涎三尺,都想据为己有收入囊中,都想阻止中土占据这一地区,在塞外诸虏的结合部插入一个巨大的“榫头”,继而给中土以分而化之、各个击破之机会。而东北诸虏为求自保,也到处“拜码头”认大哥,既为中土藩属,又向突厥称臣,同时还与高句丽、室韦、靺鞨诸虏结盟,合纵连横,夹缝中求生存。
正因为如此,这一地区牵扯利益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中土如果强行出兵弱洛水,攻击东北诸虏,撕毁盟约,背信弃义,必成众矢之的,遭到塞外诸虏的联合阻御,最后肯定会影响乃至危及到北疆镇戍安全,甚至有引爆南北战争之可能。而中土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并不想进行南北战争,毕竟统一大业刚刚完成,中央集权改革刚刚开始,统一基础尚未夯实牢固,尚不具备开疆拓土之能力,当务之急是“安内”而不是“攘外”,不宜发动大规模的全面战争。
当然,在过去十几年时间里,尤其在东。突厥汗国陷入分裂和战乱时期,中土并不是没有出兵东北的机会,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国内政治风暴,比如国防外交战略上的一些调整,比如先帝开皇末年远征高句丽失败,比如汉王杨谅谋夺皇统之需要,等等,结果都错过了,以致于中土到现在还未能解决这一历史遗留问题,未能解决北疆镇戍上的这个致命缺陷。
但这个缺陷终究要弥补,这个历史遗留问题终究要解决。中土国力发展后肯定要开疆拓土,肯定要发动南北战争,而要打赢南北战争,前提就是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安全,为此就必须拿下东北地区,必须征服霫、奚、契丹等东北诸虏,必须在塞外诸虏的结合部插下一个榫头,以打破塞外诸虏对北疆防御的东西夹击之势,但东北诸虏的“主子”是突厥人,还有高句丽、室韦、靺鞨这帮歃血结盟的“兄弟”,因此中土若主动攻击东北诸虏,则必定与突厥人撕破脸,同时还会招来一大批恶狼的围攻,这等于与所有的塞外诸虏反目成仇,捅了马蜂窝,结果肯定得不偿失。
于是中土各个击破,先打狼,东征高句丽,先把东北及远东诸虏的“带头大哥”打趴下。这个目的目前已经达到,接下来怎么办?是直接出兵攻击东北诸虏,与突厥人撕破脸,还是再等等,耐心寻找机会?中土人已经没有耐心了,但他们又不想立即与突厥人撕破脸,引发南北战争,于是就有了借刀杀人。
中土皇帝借的是国内叛贼的“刀”,要杀的是东北诸虏,目标是拿下弱洛水两岸大片土地,在塞外诸虏的结合部插下一个榫头,就此弥补中土在北疆镇戍上的缺陷,进一步扩大中土在南北对抗中的优势,以便积极进行南北战争的前期准备。
此计高明之处,就在以“国内叛贼”来代替卫府大军,用“敌人”来完成预定目标,如此突厥人明知是中土皇帝的阴谋却无可奈何,想翻脸都找不到理由,还不得不哑巴吃黄连,充当中土的“刀”,去帮助中土皇帝剿杀“叛贼”,否则东北诸虏完了,东北被中土所控制,突厥人岂不损失惨重?如此一番厮杀下来,突厥人肯定要付出代价,还是有损失,而东北诸虏也是饱受重创。这种不利局面下,如果中土借口出兵剿贼,顺势杀到弱洛水两岸,岂不势如破竹,挡者披靡?突厥人明明知道这是中土人的阴谋,却阻止不了,结果只能任由中土人名正言顺、冠冕堂皇、义正严词地实际占据东北,并且还欠了对方的人情,岂不让突厥人怒而“吐血”?
良久,阿史那咄捺终于抬起头,大有深意地看了史蜀胡悉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计将何出?”
“剿杀!”史蜀胡悉毫不犹豫地说道,“将计就计,斩尽杀绝,把中土人的阴谋彻底扼杀。”
阿史那咄捺的眼里顿时掠过一丝了然之色,原来如此,栗特人果然奸滑,工于心计,给我挖了好大一个坑。
阿史那思摩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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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蜀胡悉对未来局势的分析和推演有一定道理,毕竟中土内忧外患是事实,内忧要解决,外患也要解决,而在外患中,西疆危机要严重于北疆危机,西疆危机要优先解决,而若想在最短时间内以最小代价缓解西疆危机,最佳途经就是挑起东西两部突厥之间的厮杀,但西突厥人掌握了主动,占据了优势,他们要挑起中土与大漠之间的厮杀,岂会轻易中计?所以中土必须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可以说服西突厥人主动攻击东。突厥,一石二鸟,有效缓解外患,又无需付出太大代价,给自己处理内忧和恢复国力赢得充足时间。
于是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北疆发动小规模的局部战争,而最佳攻击对象莫过于实力较弱的东北诸虏,并以实际控制弱洛水两岸大片疆域为目标,如此既能巩固和加强东征战果,把东北和远东之利尽数收入囊中,扭转中土在北疆镇戍上的被动局面,同时又能遏制和削弱大漠上的突厥人,断其“左膀”,并与西突厥人在东西两个方向对大漠形成了夹击之势,如此便在与西突厥人的谈判中掌握一定“筹码”,创造了实施一石二鸟之计的机会。另外,因为东征大军和为东征所储备的粮草武器都在东北疆,选择东北地区为战场,可以就近取材,符合以最小代价赢取最大利益之原则。
但是,这仅仅是推演,是纸上谈兵,并没有任何依据,更不能因为突厥人有乘火打劫、有乘机吞并东北诸虏之想法,就认为中土也有同样的念头,而当前局势尤其中土深陷内忧外患之困局,事实上也难以支持这一推演结果。
既然如此,史蜀胡悉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一番推演?他最后拿出的对策暴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他要误导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思摩对当前局势做出错误判断,继而在他的主导下控制南北关系的未来走向,但他并不是要维持南北和平,而是要破坏南北关系,挑起南北战争。
史蜀胡悉所用计策也是一石二鸟,其目标不仅是中土的齐王,还有叱吉设阿史那咄捺。
不论史蜀胡悉对中土燕北局势的判断是否正?,其中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白发贼持续混乱燕北局势,燕北走私渠道就持续断绝,这是突厥人所不愿看到的结果,为此牙旗必须有所行动,最好的办法就是威胁长城,与白发贼形成内外夹击之势,继而迫使中土的涿郡留守府不得不竭尽全力剿杀白发贼,攘外必先安内嘛。白发贼之祸平定,燕北恢复稳定,走私渠道也就重新畅通,南北双方随即继续维持对峙之局。
但涿郡留守府如何平定白发贼之祸?原则就是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而最好办法莫过于驱虎吞狼,借刀杀人。驱赶白发贼出塞,借突厥人的刀诛杀白发贼,损耗突厥人的力量,混乱塞外局势,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如此一来,对碛东南牙旗统帅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来说,他必须最好打仗的准备,必须有被中土人当“刀”的心理准备,为了确保塞外稳定和维持南北关系,迫不得已之下他只好付出一些代价,打落牙齿和血吞,日后逮到机会再行报复。
只是从幽燕传来的最新讯息却显示,幽燕局势远比预想得要复杂,中土未来储君齐王有可能北上边陲,中土的借刀杀人之计玄机重重,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爆南北战争,而做为牙帐保守主和派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来说,他不想引爆南北战争,不想把刚刚恢复元气的突厥汗国推进战争的风暴,不想看到突厥汗国再一次走向衰落,再一次面临败亡之祸。
所以叱吉设改变主意了,静观其变,即便要做中土人的“刀”,为中土人诛杀白发贼,也要等到局势明朗之后再说,切莫中了奸计杀错了人,引爆了南北战争。实际上形势对叱吉设有利,因为冬天快到了,剧烈变化的南北局势随着大雪的来临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所以白发贼即便出塞为祸,时间也非常有限,造成的损失不会太大,而大雪一下,白发贼就陷入了绝境,要么饥寒交迫而死,要么投降,要么逃回燕北,到那时叱吉设再四面围剿白发贼就容易了,用最小代价就能获得最大战果。
叱吉设想到的,史蜀胡悉肯定也想到了,所以他做出了一番“惊人”的推演,以此来说服叱吉设,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白发贼出塞,就火速围歼,只是如此一来,叱吉设所面临的风险就太大了。
如果中土的涿郡留守府要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他们的目标肯定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要求的效果肯定是两败俱伤,为此极有可能在白发贼出塞后给他以粮草武器的支援,以加强他的实力。这种情况下叱吉设仓促应战,结果可想而知,正中中土人下怀。叱吉设损失惨重,实力削弱,再想控制碛东南牙旗就难了。大漠上实力至上,没实力就丧失一切,可想而知叱吉设的“失败”,会严重打击牙帐保守派,而牙帐激进派必将乘机控制碛东南牙旗,以进一步控制牙帐决策。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如果齐王北上边陲,有意以白发贼为“诱饵”,蓄意挑起南北战争,那么当叱吉设围杀白发贼之时,也必定是齐王出塞攻击之刻,叱吉设打不打?只有打。双方一交手,南北关系就破裂了,南北局势就失控了,而不论是大漠还是中土那边,都有激进派,都有积极发动南北战争者,他们都有可能藏身于叱吉设的帐下或者齐王的军中,一旦他们暗中出手击杀了叱吉设或者齐王,则后果可想而知,南北战争必定轰然爆发。
当然了,这种猜想有些极端,但政治就是欺诈,黑暗而肮脏,叱吉设和齐王是南北双方的重要人物,不论是大漠牙帐那边还是东都这边,都有想方设法置他们于死地的政治对手,所以宁可想得极端一些,也不可疏忽大意送了性命,毕竟他们一旦死于阴谋,十有八九都会改变南北双方的历史进程,为此无论如何也不能置身于不确定的危险之中,确保万无一失。
史蜀胡悉的计策就是有意把叱吉设推向危险之中,叱吉设当然不会上当。
不过史蜀胡悉已经挖好了一个坑,如果他的预测应验了,中土当真出兵攻打东北诸虏,抢在突厥人之前控制弱洛水两岸大片疆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逆转中土在整个北疆防御上的被动,则局面就对突厥人不利了,而这个责任必定由叱吉设来承担,虽然叱吉设未必会因此“丢掉”碛东南牙旗,但权威受损,另外他不得不面对中土人的两面夹攻,被中土人牢牢牵制,动弹不得,这同样对他的未来发展十分不利。
阿史那咄捺权衡良久,转目望向阿史那思摩,试图征询他的意见,但阿史那思摩依旧闭目沉思,脸上也依旧是毫无表情,这实际上就是一种态度,对史蜀胡悉十分不满,对牙帐激进派保持高度警惕,坚持牙帐保守派的“主和”立场,想方设法维持南北和平。
阿史那咄捺立即做出了决断。
从牙帐保守派的“主和”立场来说,统一后的中土是个“庞然大物”,与中土为敌实为不智,维持南北和平对突厥人的生存发展非常重要。这有历史事实为证,过去中土三分天下,突厥人都未能饮马黄河,而现在突厥人分裂为东西两部,中土反倒统一了,双方实力此消彼长之下,突厥人还能南下中原?清晰可见的事实是,现在中土具备了横扫大漠的潜力,只要给中土时间,等它发展到足够强大的时候,突厥人根本难以匹敌,所以对突厥人来说,当务之急是发展壮大,是统一东西两部突厥,是重建大突厥汗国,是拥有与中土正面抗衡的强大实力。退一步说,即便无法达成这一目标,也要积极联合西突厥,联手抗衡日益强大的中土,稳固三足鼎立之态势,而不是与西突厥为敌,与中土为敌,四处为敌,自取灭亡。
目前牙帐激进派的主张是先联合西突厥打中土,把中土打趴下后,再掉头去打西突厥。这实际上就是以自己并不强壮的身躯,先后去攻打两个对手,完全是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誓死打到底的拼命架势,这当然不能被牙帐保守派所认同和接受,虽然双方都是为了突厥人的生存和发展,但走的道路截然不同,矛盾当然越来越激烈,冲突也就在所难免。
现在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之间就爆发了冲突,史蜀胡悉以阳谋公开给阿史那咄捺挖坑,蓄意推动南北局势向战争的方向“狂奔”,而阿史那咄捺毅然反击,反击的办法也很简单,我宁愿让中土人击败东北诸虏,实际控制弱洛水两岸,也绝不挑起战争,祸害大漠。
“好,如你所言,若白发贼出塞,我将全力围杀,但是……”阿史那咄捺笑道,“我在碛东南,在闪电河,无法兼顾到弱洛水两岸,所以你既然预计中土人要攻打东北诸虏,是不是应该立即赶赴弱洛水,帮助步利设击败中土人,确保东北之安全?”
史蜀胡悉脸色微滞,眼里顿时掠过一丝阴戾,这是直接赶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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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二,燕北长城,野狐岭隘口。
联?大军陈兵关下,蓄势待发,而隘口上的戍军十分紧张,烽火熊熊燃烧,只是望眼欲穿却盼不来一个救兵,尤其关外的怀荒镇,近在咫尺,就是一兵不发,始终“冷眼旁观”。怀荒镇自有它的理由,塞外北虏野蛮彪悍,穷凶极恶,长城内的叛军根本就不敢出塞,出塞就是自寻死路,所以长城一线的局面看似紧张,实则有惊无险,叛军不过虚张声势而已,只是为了牵制长城镇戍军,以帮助他们的主力在燕北腹地攻城拔寨烧杀掳掠,所以不足为虑。
怀荒镇的说法很快就得到了验证,叛军陈兵关下,做出了攻击态势,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击,这显然就是虚张声势了。正好武贲郎将赵十住十万火急命令,隘口戍军务必坚守要塞,若难以阻御叛军的攻击,就择机打开关门,任由叛军出塞。如此隘口戍军就进退无忧了,既然上峰命令可以打开关门驱贼,为何还要与叛军打个你死我活?只要叛军攻击,我就打开关门。
然而李风云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击,原因是联盟绝大部分将士都不知道大军即将出塞,即将穿过荒无人烟的松漠远征安州,他们对此行的任务和目标一无所知。北虏擅长骑射,又有无数战马,实力强悍,而联盟大军清一色步兵,没有成建制的马军,且无任何塞外作战经验,双方战力对比有一定差距,这种情况下如果仓促出塞,联盟将士必然惶恐不安、人人自危,而军心也必然因此而动摇。
为最大程度稳定军心,凝聚士气,李风云要求各军总管、副总管召集府、团、旅、队等中下级军官,把大军出塞作战的任务和目标做一番详尽解释。此次出塞作战的任务就是在塞外烧杀掳掠,混乱塞外形势,寻找机会给北虏以重创,而目标则是为了联盟的生存。
原因很简单,如果联盟困守飞狐,很快就会遭到各路卫府军的四面围剿,即使今年冬天坚持下来了,但明年春天怎么办?联盟大约二十万军民要吃要喝要活下去,粮食危机始终存在,肚子问题如何解决?
解决问题的契机就在南北战争。
不到北疆边陲,根本就无从感受到南北战争随时都会爆发的紧张气氛,根本就无法切身体会到联盟未来出路就在南北战争的真实可靠性,所以很长时间以来只有联盟高层能够真正理解李风云的北上大计,而联盟中下层则对北上大计的背后秘密一无所知,直到此刻,联盟中下层才有所了解,才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之前他们充满了疑问,今年春天联盟还在齐鲁鏖战,但夏天就到了中原劫掠通济渠,盛夏之际更是杀进了东都,紧接着千里大转战,秋天在冀北攻城拔寨,甚至翻越太行山进入了燕北边陲,而如今已是深秋,大军却北上长城,要出塞作战,绕了这么个大圈,奔行数千里,都说是为了生存,那么到底如何生存?哪里才能生存?何时才能熬过黑夜看到明天的太阳?
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南北战争是现实可见的巨大危机,而这场战争如果爆发,目前状况下的中土处于劣势,并没有赢得这场战争的把握,为此,中土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必须迅速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力量,于是刚刚进入燕北的联盟大军就成了朝廷招抚的目标。但是,如果联盟现在就接受朝廷的招抚,必定无利可图,联盟豪帅们甚至有被朝廷斩尽杀绝之危险,所以为了给联盟每一个人都争取到最好的未来,联盟现在只能拒绝朝廷的招抚,竭尽所能发展壮大,以便在南北战争爆发后保家卫国,建立功勋,以功勋来换取最好的未来。而朝廷因为担心围剿联盟导致北疆局势恶化,给北虏以可乘之机,也只好暂时妥协,以默契合作来换取北疆局势的稳定,以联手打击北虏来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等到战争来临之后,朝廷为赢得这场战争,必定会以最优厚的条件招抚联盟,如此联盟就有利可图了,一旦战争打赢,联盟建立功勋,联盟上上下下必定能赢得一个美好未来。
所以今日联盟出塞作战,正是为了努力争取明天的美好未来。
?大饼”画出来了,但能不能充饥,能不能激励士气,还要看现实状况,还要看联盟是否拥有发展壮大之条件。
现实状况是,联盟出塞作战,背后有燕北镇戍军的支持,有齐王的支持,还有涿郡留守府所提供的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另外留守飞狐的联盟军队也不会遭到卫府军的四面围剿,总之联盟的命运掌握在联盟将士们自己手上,只要联盟大军在塞外坚持下来了,影响甚至改变了塞外局势,巩固和加强了北疆镇戍,增加了中土在南北对峙中的优势,有助于中土打赢这场战争,则联盟必能给自己争取到一个美好未来。
然而,出塞与北虏作战,风险是巨大的,有命才有未来,如果命都没了,未来还有什么意义?这就归结到出塞作战的具体部署,联盟大军出塞后如何与北虏作战。对此李风云做了一个简明扼要的解释,塞外有大量的马贼盗寇,三五成群,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而联盟出塞后,就是塞外最大的一群贼寇,数万规模的贼寇,其实力相当于塞外上百个诸种部落的联合大军,如此强横实力,到那都能称王称霸。而北虏若想击败联盟,必须集结相当规模的诸种部落大军,但这需要时间,而有这个时间做为缓冲,联盟早就撤到长城一线了,如此便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游击作战,持续消耗和疲惫北虏,持续混乱塞外局势,长久以往,则形势必然对联盟有利。
如此一分析,出塞作战对联盟来说不但是必要的,紧迫的,也是可以从容应对的,虽然心甘情愿做了朝廷的“刀”,与北虏鹬蚌相争,但因为有朝廷暗中支持,联盟则为自己赢得了发展壮大的机会,可以在塞外征战的艰苦环境中迅速成长起来,为争取美好未来打下坚实的基础。当然,前进的路上荆棘层生,成功的过程亦是千难万苦,为此联盟将士必须树立必胜信念,必须团结一致、众志成城,必须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
李风云为稳定军心,“临时抱佛脚”,就在长城脚下向联盟将士传达出塞作战的缘由和目标,同时派出大量斥候寻找胡贾以打探塞外最新消息。另外,此举也是为了牵制一下长城镇戍军,以确保后续大军北上的安全。后续大军不到长城一线,不与选锋军形成前后呼应之势,李风云决不会孤军出塞,以免遭人暗算功亏一篑。
九月初二,联盟总管夏侯哲带着联盟第一、第二和第五军兵临大宁城,抵达长城一线。为接应李子雄和后续北上军队,夏侯哲依照约定,放慢了行军速度,一边对大宁和小宁一线的长城诸隘摆出攻击态势,一边急报李风云,征询出塞时间。
与此同时,右路军总管周仲带着来渊的羽骑军和岳高的联盟第三军,正沿着于延水急速北上,飞奔长城。
同日下午,联盟总管海东青率联盟第四军撤出广宁后,在豹骑军总管韩世谔的接应下,与李子雄会合于鸡鸣津,开始渡河北进。
同日下午,齐王于下落城外下令,诸鹰扬马不停蹄,尾随叛军之后,急速追杀。
燕北局势随着齐王的一声令下,咆哮的“风暴”随即向长城方向呼啸而去。
九月初二下午武贲郎将赵十住赶到了小宁城,并接到了野狐岭要隘守军传来的消息,叛军陈兵关下,做出了攻击态势,但迟迟不见动静。
赵十住对当前局势一清二楚,知道白发贼不会轻易出塞,除非接到齐王的命令,并且有无法拒绝的利益诱惑,否则白发贼绝对不会行险一搏。只是如今齐王尚在北上长城途中,到了广宁后还要与阴世师斗智斗勇,以非常手段迫使涿郡留守府给他持续供应粮草武器,这显然需要一定时间,但长城烽火已经点燃数日,消息很快就会传进突厥人的耳中,碛东南牙旗统帅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必定高度戒备,并召集诸种部落大军严阵以待,而尤为严重的是,突厥人在燕北暗中部署有大量细作,在幽州那边也有众多耳目,留守府机密乃至行宫机密都有可能泄露,突厥人极有可能根据这些?探到的有限机密推测出中土的“借刀杀人计”,于是提前做出防备,甚至先下手为强,先借助塞外马贼盗匪的力量向怀荒及其周边地区发动攻击,以便对长城防线形成威胁,如此则中土先机尽失,就算白发贼和李子雄愿意联手出塞作战,也未必能实现预期目标了。
出敌不意攻敌不备,若想抢占先机,就必须以最快速度驱赶叛军出塞,迫使白发贼和李子雄不得不为了生存而抓住一切机会攻击北虏。赵十住毫不犹豫,当即十万火急传令野狐岭隘口,不论叛军是否向隘口发动攻击,隘口戍军在接到自己的这道命令后,都必须立即打开关门,任由叛军越过长城,北上出塞。
接着赵十住又考虑到隘口戍军有可能错误理解自己的命令,于是权衡利弊后,毅然做出了一个大胆决策,如果叛军进入隘口后,有夺取和控制隘口之迹象,则戍军立即弃守隘口,撤到野狐岭西侧的桃山要隘,把野狐岭隘口拱手相让。
九月初二日暮时分,野狐岭隘口,联盟将士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隘口戍军竟然主动打开了关门,这是不战而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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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一声令下,总管郭明带着虎贲军冲上野狐岭,杀?隘口。隘口守军不战而溃,弃关而走。联盟大军兵不血刃,轻松拿下野狐要隘。
当夜,联盟选锋军越过长城,直扑怀荒镇。
九月初三,清晨,联盟大军抵达怀荒镇外的燕子原,安营扎寨。
怀荒镇是南北要冲,南来北往的商贾都要在此停留,但怀荒镇属于边陲要塞,安全第一,其次大小有限,能够容纳的人口并不多,这就导致大量商贾不得不在镇外燕子原上搭建临时帐篷以作歇脚,久而久之,燕子原上也就形成了一个规模较大的边市,连绵数里,帐篷如云,尤其在春秋交易旺盛之际更是人流熙攘。
现在正值深秋,正是塞外诸种部落要囤积过冬物资的时候,正是燕子原边市交易最为活跃之刻,但因为最近一段时间燕北局势非常紧张,燕北走私主渠道飞狐又断绝了,直接导致北上商贾和出塞物资大量减少,交易量骤减。这几天更因为联盟大军北上长城,长城烽火点燃,关门紧闭,南北交通中断,使得边市上的交易几乎停止,亟待贩卖的牛羊等牲畜遍布草原,而皮毛等各类商品更是堆积如山,汉虏胡贾们焦虑不安,茫然无措,只能无助祈祷上苍。
然而,形势还是不可遏止地恶化了,联盟大军突然出现在燕子原上,震动了怀荒守军,也震惊了燕子原边市,商贾走贩们极度惶恐,人人自危,更有胆小者果断逃离,唯恐丢了性命,但很快他们又仓惶逃回,因为在边市交易最为活跃之刻,也是塞外马贼盗们云集燕子原之时,此刻在怀荒镇的周边,至少有几十股大大小小的贼寇虎视眈眈地盯着边市,如果燕子原不是在怀荒镇戍军的保护下,边市早就成了这些马贼盗寇们的“腹中餐”,被他们分而食之了。
绝望之中的汉虏胡贾们为了生存理所当然聚集到一起,首先推举了两位声望最高的商贾做为应付这场突发危机的“总管”,一位是中土汉姓大贾简勃,出自中土幽燕汉姓五大世家之一的简氏,在北疆商贾圈子里赫赫有名,一位是胡贾,栗特人安特尔,出自昭武九姓中的安氏国,在胡贾圈子里声名显赫,据说他的背后有牙帐背景,甚至有传言说他就是牙帐权贵大名鼎鼎的俟利发安乌唤的弟弟。
两位临时“总管”的第一个决策,就是把边市上所有商贾的护卫、马夫、脚夫等壮丁全部集结起来,先自卫,即便不能形成多大的战斗力,不能阻挡刚刚从长城内杀出来的那支“庞大”的中土叛军,但最起码可以虚张声势一下,壮壮胆子,稳定边市人心,不要自乱阵脚,自相践踏,自取灭亡。
接着简勃和安特尔决定“兵分两路”,一路去怀荒镇求援,看看能否以钱财换取到怀荒镇的庇护,只要怀荒镇守军愿意打开关门,愿意让边市上的所有商贾逃进要塞避难,那么即便献出所有钱财也心甘情愿,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一路去找叛军谈判,虽然风险很大,成功希望渺茫,甚至有身首异处之危险,但叛军既然在夜间悄无声息杀到燕子原,却在黎明后没有第一时间杀进边市烧杀掳掠,甚至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做出攻击之势,这本身就充满了玄机,就给了边市商贾们一个求生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简勃出自幽燕世家,因为长期奔走于长城南北,与怀荒镇守将不但熟悉而且还有利益往来,交情非同一般,当然由他叩关求援最为有利,如此一来,与叛军谈判的重任就落在了安特尔头上。安特尔毫无惧色,一口答应。栗特人擅长营商,营商需要智慧,所以栗特人不但生意做得好,在谋略上也技高一筹,而这正是栗特人能够在突厥汗国的权力顶层占据一席之地的重要原因。安特尔信心十足,认为凭借自己的智慧即便不能达到此行之目的,不能阻止叛军洗劫边市财富,但应该可以保住边市商贾们的性命,毕竟叛军出塞后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生存,因此边市商贾对叛军而言还是有一定的利用价值,既然有价值,不会轻易诛杀。
九月初三,上午,安特尔带着礼物赶到联盟大军辕门外,虽然忐忑恐惧,但还是鼓足勇气,提出求见大军统帅。出乎他的意外,辕门值守卫士不但没有怒声呵斥,态度恶劣的拒绝,反而笑脸相迎,非常客气,对他提出的要求也不假思索的满口答应。
这早在李风云的预料当中。商人逐利,趋利避害乃是本性,但与性命相比,利益就是其次了,所以眼见性命不保,当然要积极求生,而首要手段就是以利换命,以钱买命,就必然要来讨价还价。
现在野狐要隘的卫戍军既然敢打开关门任由联盟大军北上出塞,甚至为此不惜暂时放弃隘口,那么怀荒镇守军肯定也得到了上级的指令,闭关紧守,示敌以弱,决不主动出击,决不给突厥人以任何反目成仇的借口,我就是驱虎吞狼,但你抓不到我的把柄,能奈我何?所以这种局面下,怀荒镇不会打开关门庇护边市商贾,一则防止出现意外,影响到要塞安全,二则担心北虏细作混入要塞,抓到怀荒镇戍军故意不作为,蓄意把长城内的叛军驱赶到塞外与北虏厮杀的证据,其三就是给联盟军队一个劫掠边市补充粮草的机会,而联盟军队只要摧毁了边市,重创甚至诛杀了边市里的汉虏商贾,也就中了一石二鸟之计,必然会与汉虏商贾结下死仇,而奔走于长城南北的汉虏商贾大都不是简单的生意人,纯粹讨生活的商贾在以弱肉强食为规则的塞外根本生存不下去,早被“恶狼”吃光了,所以这些商贾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利益相连的各种黑白势力,如此则联盟得罪了所有人,众矢之的,大军征战塞外的环境就更为恶劣了,寸步难行啊。
李风云当然不会中计,不会竭泽而渔,不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一点眼前利益,就丢掉了根本,就做出因小失大的蠢事,相反,他的“胃口”非常大,他所谋取的利益远非常人可以想像。
安特尔惊喜之余,愈发忐忑,事出反常即为妖,他感觉辕门里就是陷阱,只要自己踏进去,必坠其中。安特尔犹豫了,但仔细一权衡,毫无意义,目前局势下,边市商贾就如一群肥美羔羊,而怀荒戍军、中土叛军和马贼盗寇就是一群饥饿的野狼,羔羊陷入狼群之中,结果可想而知。如今辕门里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一往无前,舍身赴死了。
回复很快,一队风云卫士大步流星而来,态度平和,说大总管有请。安特尔当即知道了一件事,他的猜测是对的,这支中土叛军之所以没有以迅雷不疾掩耳之势摧毁边市,而是把刀架在了边市商贾的脖子上,果然有缘由,有目的,而这个缘由显然不简单,这个目的肯定很复杂,自己此趟稍有应对失误,恐怕就是灭顶之灾。
安特尔胆战心惊地进了辕门,跟在带路卫士身后小心翼翼而行,两眼如梭,四下打探,结果越看越是心惊,冷汗涔涔。这哪里是叛军?这分明就是卫府精锐,配备有鲜明铠甲和大量重兵,战斗力可想而知,怎么可能是乌合之众?谁说这支突然降临燕北的叛军是乌合之众?
安特尔立即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阴谋味。他是大漠巨贾,在牙帐有实力强劲的靠山,在中土有消息渠道,手眼通天,对当前中外大势和南北关系的现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也知道南北战争的脚步正在逼近长城,大漠诸种部落正在积极备战,他这次亲自南下赶赴中土就承担了为牙帐筹集战争物资的重任。在这种紧张局面下,他竟然看到一支打着叛军旗号的中土精锐卫府军出现在塞外,这里面岂能没有阴谋?这肯定是个大阴谋,或许南北战争就此爆发。
难道战争就要开始了?安特尔突然激动起来,热血上涌,两眼发光,发财的机会来了。
风云卫士把安特尔带到了帅帐外。一名队正正要上前对安特尔做搜身检查,这时帐帘掀开,李风云的一名贴身侍卫走了出来,冲着队正摇摇手,示意他不要搜身了,接着向安特尔做了个手势,“大总管有请。”
这是特殊礼遇了,安特尔有些惊讶,难道这位大总管听说过自己,或者有求于自己?
揣揣不安间,安特尔走进了帅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雪白的长发和一张年青的笑脸,而这种极度反差给了他强烈的视觉冲击,情不自禁就瞪大了双眼,接着露出了匪夷所思之色,然后张嘴发出了一声惊呼,“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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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午时,安特尔“安然无恙”地回到边市,首先见到不是焦急等待其回音的商贾们,而是燕北巨贾简勃。
从简勃的表情上就能看得出来,他失败了,怀荒镇拒绝了他的条件,不允许边市商贾进入要塞避难,不过安特尔抱着一丝幻想,还是问了一句,“此行如何?”
简勃苦笑摇头,愤懑说道,“见死不救,畜生不如。”
这在安特尔的预料当中,既然中土要打东北,要发动小规模的战争,要在南北对抗中抢占优势,理所当然要遏制和削弱突厥人,而李风云出塞作战的目的正在如此,不但要牵制碛东南牙旗,要断绝燕北走私渠道,还要严厉打击行走于南北之间的汉虏商贾,让突厥人因为物资匮乏而难以救援东北,无法与中土人争夺东北的控制权。
这就是绝户计,李风云是执行者,怀荒镇守军也是执行者,双方一黑一白一明一暗,默契配合,直接把边市上的汉虏商贾推入了绝境。好在李风云有野心,将计就计,以做别人的“刀”来壮大自己,这才给了边市上的汉虏商贾一线生机。
“你可见到白发贼?”简勃看到安特尔神情凝重,不见任何喜色,心情更为沉重。
“见到了。”安特尔面无表情地说道。
简勃心里顿时升起一丝希望,急切问道,“白发贼是否接受我们的条件?”
安特尔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说道,“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好消息。”简勃不假思索地说道。
“好消息是,我见到刀了。”
“刀?”简勃疑惑了,随即醒悟,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他还活着?他没死?他不是死了吗?他又死而复生了?天啊,他为何不死?他为什么死不掉?”简勃痛不欲生,悲愤欲绝,张开双臂冲着安特尔叫道,“还有没有天理啊?他为何不死?为何阴魂不散,年复一年的祸害我们?”
安特尔一言不发,任由简勃尽情发泄。简勃吼了几嗓子,也就冷静下来,接受了这个事实,反正刀也不是头一次诈尸还魂,已经习惯了他的死而复生。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简勃苦叹道,“尤其此时此刻,我们的确需要他的帮助死里逃生,虽然代价可能太大了一些,但总比灰飞烟灭要好。”说到这里他望着安特尔,问道,“他在哪?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安特尔表情阴郁,语气也十分低沉,“这就是坏消息。”
简勃又疑惑了,“何解?”
安特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刀就是白发贼,白发贼就是刀。”
简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嘴巴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坏消息”,刀就是白发贼?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良久,简勃再一次接受了事实,刀是不死传奇,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力,过去比这更匪夷所思的事都发生过,至于死而复生更是稀疏平常不以为奇,所以今天刀化身为白发贼亦不算稀奇,完全可以接受,于是他稳定了情绪,问道,“他接受了我们的条件?”
“他给我们开出了一个条件。”安特尔说道。
“何等条件?”简勃急不可待地问道。
安特尔把李风云开出的条件及其前因后果做了一番说明。简勃再次陷入呆滞中,虽然他已经估猜到此次怀荒危机与南北局势紧张有直接关系,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内幕竟如此复杂,南北战争的脚步竟如此之近。当然了,南北对抗越是激烈,对汉虏商贾来说就意味着赚钱的机会越多,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即便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商贾们随时都有身死财灭之危,但面对巨额利益的诱惑,他们无法拒绝,只会前赴后继,犹如飞蛾投火,在所不惜。
简勃很快做出决断,如此巨大商机不可错过,必须牢牢抓住,既能救命,又能发财,这样的好事可不是俯拾皆是,而是千载逢啊,虽说风险的确大了一点,但完全值得一搏,毕竟李风云其人非同寻常,尤其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为手握数万大军的中土第一反贼,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背后竟然有中土皇帝和中土未来储君的联手支持,如此实力,的确可以在塞外兴风作浪甚至称王称霸了。
“如此说来,南北大战即将爆发?”简勃似乎在作出结论,又像是在询问安特尔。
“依照刀的说法,南北大战就在两年之内。”安特尔神情严肃,语气郑重,好像对这一推断颇为认同,“我们可以不相信藏在黑暗中的刀,但不能不相信中土的裴世矩,不能不相信牙帐的史蜀胡悉。刀说,裴世矩已经西行赶赴西土,而依照中土的一贯做法,无非就是挑起东西两部突厥的厮杀,以便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而牙帐面对中土锋芒毕露的攻势,危机感非常强烈,一直在寻找机会先发制人,此次史蜀胡悉赶来碛东南便有挑起战事试探中土虚实之企图。如此一来,不难预见,东西两部突厥为了遏制和打击中土,极有可能乘着中土连年征伐疲惫不堪之际,联手夹击中土,重创中土,以最大程度地削弱中土对他们的巨大威胁。”
简勃连连颔首,赞同安特尔的分析,心中对南北局势的未来发展充满了期待。战争打得就是钱财,就是粮草武器,而粮草武器在筹集、运输和囤积过程中都离不开商贾,尤其大漠诸种部落对汉虏商贾的依赖性更大,这就是伸手可及的商机,就是唾手可得的钱财,诱惑力太大了。不过当务之急、当前的现实问题是,必须保住自身这条性命,必须向李风云妥协,答应李风云的条件,站在李风云一边与李风云共进退。只是,万一李风云失败了怎么办?所以必须给自己找一条安全的退路,不能给李风云陪葬,否则空有金山银山却不能占为己有又有何意义?
“依照你的判断,接下来突厥人面对这支中土叛军的攻击,将做出何种应对?”简勃问道,“叱吉设是全力出击,四面围剿,还是退避三舍,避而不战?抑或,兵分两路,一路支援步利设,帮助奚人阻御中土大军,一路陈兵闪电河,阻止中土叛军祸乱碛东南?”
安特尔稍加沉吟后说道,“中土人不加掩饰的行使驱虎吞狼、借刀杀人计,突厥人如果不计代价四面围杀,必然上当中计。叱吉设一旦中计,与中土叛军打个两败俱伤,则实力大减,牙旗统帅之位岌岌可危,同时亦无法及时支援东北三族,只能任由中土击败东北三族,吞并东北之地,让突厥人利益遭受严重损失,这是重大失误,罪责严重,必然会危及到叱吉设在牙帐中的权势,所以我认为,从叱吉设的立场出发,他的对策应该是退避三舍,避而不战,唯有如此,他才能保全自己的实力,同时兼顾到牙帐保守派的利益,以妥协和忍让来维持目前的南北关系,尽可能延缓南北大战的爆发,为突厥人赢得更多时间来发展壮大。”
简勃当即发出质疑,“中土如果出兵古北口,兵临安州,剑指东北三族,实际上就已经与突厥人撕破脸了,叱吉设的忍让岂能换来南北和平?”
“撕破脸了又怎么样?反目成仇又如何?中土有发动南北大战的实力,但大漠是否有进行南北大战的胆量?以当今天下三足鼎立之大势,大漠上的突厥人一旦陷入中土和西突厥的东西夹击之中,则必然重蹈分崩离析之覆辙。”安特尔冷笑道,“刀有句话说得对,大漠上的突厥人若想发动南北大战,其前提是东西两部突厥必须结成牢固联盟,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否则单靠一部突厥之力量进行南北大战,结果只有一个,非死即伤,自寻死路。”
“但是你刚才说了,如果中土击败了东北三族,控制了东北之地,突厥人的利益必然严重受损,叱吉设的避而不战就罪无可恕了,这必然会危及到他在牙帐中的地位。”简勃继续质疑,“难道叱吉设保全了自身实力,就能保全自己在牙帐里的权势?”
“当然不能。”安特尔说道,“但是,现在叱吉设的身边却有一个最好的替罪羊。”
简勃豁然大悟,“史蜀胡悉?”
安特尔点点头,“刀已经明确告诉我,中土要收复安州,要控制东北,而他泄露这一机密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提醒叱吉设,马上找一个替罪羊,否则叱吉设就麻烦了,在劫难逃。”
“默契配合,各取其利,联手算计史蜀胡悉。”简勃笑了,“好计策,如此说来,我们即便答应了刀的条件,暂时与刀共进退,也不会完全得罪叱吉设,与突厥人结下生死仇怨。”
安特尔看了他一眼,郑重其事地问道,“你愿意接受刀的条件?”
“难道还有选择吗?”简勃反问道。
“刀有野心,非常大的野心。”安特尔告诫道。
简勃奇怪了,“你怀疑刀别有图谋?”
“如果他没有骗我,他当真要绕一个大圈子去攻打安州,把中土和突厥人一起算计进去……”
安特尔的话还没有说完,简勃的脸色就变了,若真如此,这个坑挖得也太大了,大家都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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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午时,安特尔和简勃说服了十几个颇有实力的汉商贾,大家一致决定接受联盟军队的条件。
对这些有实力的商贾们来说,联盟军队的条件实际上还算优厚,只要商贾们愿意合作,愿意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与联盟军队共进退,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联盟军队提供战争物资,那么联盟军队不但保护他们的生命和财产,还愿意把缴获的部分战利品以低廉的价格优先卖给商贾们,以便让商贾们也能共享胜利果实。当然了,这个“果实”吃下去很爽,后果很严重,商贾们帮助中土人击杀诸种部落,与突厥人为敌,从长远来看肯定是自寻死路,未来他们在塞外就是众矢之的,根本无立锥之地。只是目前形势下他们没有选择余地,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都是死,倒不如先妥协,先保住性命,将来的事将来再说,顾不了许多。
至于边市上的其他商贾,因为实力不济根本就没有话语权,只能仰他人之鼻息,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所以当他们在恐慌和绝望中听到安特尔和简勃说有生存之机会,说中土的叛军首领白发帅提出条件,只要双方携手合作,商贾们不但可以保住性命,还能保住财产,当即激动不已。只是如此优厚条件的背后,必有缘由,必有利益交换,即便是普通商贾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于是各怀心思,而大多数人都抱着侥幸心理,打算找个机会逃之夭夭,坚决不淌这滩浑水,毕竟前有狼后有虎,与虎狼共舞,与虎狼谋皮,迟早都是死。
安特尔和简勃当然知道商贾们的龌龊心思,虽然他们并不在乎这些普通商贾们的死活,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商贾们四散而逃破坏了李风云的谋划,激怒了李风云,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们发出了严厉警告,如果双方合作,白发帅肯定要以保护商贾们的生命财产为理由派出军队监控他们,而逃跑意味着背叛,白发帅必然毫不留情大开杀戒,所以从自身利益考虑,还是信守承诺积极合作为好,切莫自寻死路。
安特尔随即离开边市,再次赶赴联盟军队展开合作谈判,为表达合作诚意,安特尔特意从边市中临时召集了一批工匠共赴军营,以解联盟大军的燃眉之急。
下午,安特尔一行抵达军营,联盟大军的司马袁安和参军事李孟尝于辕门外相迎,双方言笑甚欢,气氛融洽。接着安特尔便指定一位三十多岁相貌普通身材健硕的铁匠为工匠代表,与他一起拜见白发帅。
进了帅帐,李风云喜笑颜开,张开双臂,与那位铁匠紧紧拥抱。
陪同安特尔进入帅帐的袁安和李孟尝,还有站在李风云身边的萧逸,还有几名风云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惊讶不已。唯有安特尔神情平静,眼里流露出欣慰和喜悦之色,隐约还带着一丝期待。过去刀和他的一帮兄弟单枪匹马都能在大漠和西土掀起狂风暴雨,而如今他们已拥兵数万,实力无数倍膨胀,未来他们或许便能创造出辉煌的历史。
“这是某的兄弟。”李风云向袁安、萧逸和李孟尝介绍道,“某的生死兄弟,井疆六斤蜚。”
井疆六斤蜚冲着三人躬身为礼,神情略显矜傲,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似乎李风云的出现就在他的预料当中,不以为奇。
袁安、萧逸和李孟尝面面相觑,好奇心大增,虽然之前他们就已经知道李风云在塞外部署有诸多后手,但刚刚出塞就有大漠巨贾安特尔的配合,现在又冒出个生死兄弟,可谓惊喜连连。井疆六斤氏是鲜卑大部落之一,汉化后遂以井疆六斤为姓,世居代北。井疆六斤蜚就是出自这一虏姓世家,联想到李风云神秘的过去,那么做为李风云的生死兄弟,井疆六斤蜚十有八九也是中土秘兵。李风云如此厉害,井疆六斤蜚也不会差得太远,而他们做为裴世矩的“棋子”,各自承担了重要使命,如今李风云带着数万大军出塞,井疆六斤蜚第一时间赶来“会合”,不难估猜到接下来的惊喜肯定会越来越多。
坐定之后,李风云指着安特尔笑道,“他不相信我,现在的合作只是迫于奈,一旦形势不妙,必然逃之夭夭。”
安特尔尴尬而笑。井疆六斤蜚斜瞥了他一眼,目露鄙夷之色,“他根本就不在我们的谋划中,适逢其会而已,在与不在,合作不合作,均无关紧要。”说到这里,井疆六斤蜚望着李风云,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不相信他,而且我有理由认定,他的参与,必定会影响到我们的谋划,所以,你不应该把他拉进来。”
安特尔生气了,质问道,“你凭什么怀疑我居心叵测?我出卖过你吗?”
“你是胡人(栗特人)。”井疆六斤蜚冷笑道,“胡人都是狡诈的狐狸,两面三刀,背信弃义,为了蝇头小利无所不用其极。”
安特尔怒极而笑,“我现在就坐在这里,你能奈我何?”
“我可以杀你。”井疆六斤蜚杀机毕露,冷森森地说道,“如果我要杀你,谁能救你?”井疆六斤蜚抬手指向李风云,“刀能救你吗?即便刀要维护你,我也一样可以杀死你。”
安特尔的眼里掠过一丝惧色,终于不敢与井疆六斤蜚对视,色厉荏苒地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睬。他知道李风云挑拨离间的意思,就是要警告自己,既然合作了就要兑现承诺,不要脚踩两条船左右逢源,尤其到了关键时刻不要临阵脱逃,不要背后下黑手,否则反目成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李风云冲着井疆六斤蜚摇摇手,示意他适可而止,不要闹得太僵了。
“枪的伤已经痊愈了?”
“他报仇心切,无所谓生死。”井疆六斤蜚随即转移了话题,“你离开后,我和矛就在闪电河两岸兼并马贼盗寇。到目前为止,我的手下有一百余骑,主要活跃在怀荒周边;矛的手下大约有两百余骑,活跃在闪电原一带;而枪的势头非常凶猛,不到一年时间就已经吞并了十几股马贼,手下也有两百余骑,如今已成为碛东南的四大寇之一。”
“四大寇?”李风云笑了起来,“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世道变化好快,一转眼又是一拨人。”
“有新面孔,但老朋友还是不少。”井疆六斤蜚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次你回来正好,一网打尽,该杀的都杀了,罪大恶极的一个不留。”
“我需要一支马军。”李风云郑重说道,“没有强悍的马军,我们在塞外的战斗力必定大打折扣。”
“如果一切顺利,利用这次机会把碛东南的马贼盗寇一锅端了,保守估计也能收编一千余骑。”井疆六斤蜚沉吟稍许,又补充道,“我们渡过闪电河,进入闪电原与矛会合后,若能抢在突厥人的前面攻占松林狱营,把关押其中的囚犯劫持而走,必能再得一千余骑。这些人都是突厥人的死敌,对突厥人恨之入骨,有他们在前面冲锋陷阵,马军即便初建,战斗力也非同一般,足以给东北三虏一个惊喜,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风云连连点头,“计将何出?”
“燕北局势紧张之后,牙旗的阿史那咄捺就暗中驱使马贼盗寇频繁侵扰怀荒,但因为怀荒戍军大力剿杀,马贼盗寇不敢深入,劫掠甚少,这直接影响到了他们储备过冬物资,影响到了他们的生存。”井疆六斤蜚手指安特尔,冷声说道,“所以,接下来只要拿他们做诱饵,马贼盗寇必定蜂拥而至,如此便可一网打尽。”
安特尔脸色大变,当即反驳,“你当马贼都是痴儿?中土叛军蜂拥出塞,局势骤然紧张,这种情况下拿我们当诱饵诱敌,手段太过拙劣,马贼根本不会上当。”
“我就是马贼。”井疆六斤蜚手指自己的鼻子,厉声说道,“枪也是马贼,只要我和枪联手出击,并且频频得手,其他马贼必然中计。”
“中计了又如何?”安特尔嗤之以鼻,“刀的大军跟在我们后面,如果距离过近,马贼肯定不会冒险攻击,反之,如果距离过远,刀又如何驰援?两条腿还能跑得过四条腿?”
井疆六斤蜚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闭上了嘴巴,不屑争论。
安特尔大怒,但灵光一闪,霍然意识到井疆六斤蜚为何不说话了,再说下去就把秘密泄露了。很简单的事,秘密就在诱饵身上,只要瞒天过海,偷梁换柱,把刀的精锐大军装扮成逃亡的商队,然后再由锤子和枪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与“商队”默契配合,不明真相的马贼盗寇想不上当都难。
“善,如你所言,诱饵就诱饵。”安特尔马上改口,“我为鱼肉,你为刀俎,要杀要剐随你便了。”
井疆六斤蜚不予理睬,转目望向李风云,“你有多少人马?”
李风云伸出了四个指头。
安特尔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四万?刀竟然有四万大军?眼前这支大军不过是选锋军?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井疆六斤蜚摇了摇头,“这不够,如果阿史那咄捺全力攻击,我们必败无疑。”
“他敢打?”李风云问道。
“如果他要打呢?”井疆六斤蜚反问道,“你可知道,史蜀胡悉现在就在牙旗。”
李风云点点头,“所以我们要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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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敌深入?”阿史那咄捺望着阿史那思摩,忍不住摇头苦笑,“那边是驱虎吞狼,是借刀杀人,是消耗我们,是牵制我们,你诱敌深入,岂不正中对手之下怀?中土叛军烧杀掳掠,横扫闪电河,最后即便遭到我们的围杀,全军覆没了,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对牙旗有何好处?此战过后,碛东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无力救援东北,只能任由东北丢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土在东北疆取得决定性优势,这对牙帐又有何好处?”
此言一出,阿史那咄捺的真实想法已呼之欲出。
史蜀胡悉面沉如水,一言不发。阿史那思摩唱“红脸”,阿史那咄捺唱“白脸”,两人默契配合,联手阻扰史蜀胡悉干涉牙旗决策。
既然你不识趣,非要赖着不走,非要借中土叛军的“刀”消耗我们,非要让我们承担东北失陷的罪责,以此来打击我们,削弱我们在牙帐的话语权,推动南北局势走向破裂,蓄意挑起南北战争,那对不起,我们只能架空你,让你做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空有一身力气却使不上。
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咄捺决心保存实力,决心保住牙帐保守派对碛东南牙旗的绝对控制,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住保守派在牙帐的话语权。
就目前碛东南局势来说,保存实力的办法只有两个。
一个是在战场上以最小代价围杀中土叛军,但可能性微乎其微,中土既然敢于冒着引爆南北战争的风险,派出一支反叛大军出塞作战,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为此就必然把这支反叛大军武装到牙齿,以最大程度地打击和削弱对手,竭尽所能实现其预期目标,所以武力解决危机并不现实,可预见的风险太大,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咄捺都不敢行险一搏,以免损失了自己,白白便宜了中土和牙帐的政治对手。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不想引爆南北战争,不想看到刚刚从衰落中重新崛起的突厥汗国因为这场战争而遭受重创,为此他们不惜代价维持南北和平,竭尽全力保护尚在茁壮成长中突厥汗国。
高句丽就是一个活生生例子,一个远东霸主不自量力,非要挑衅宗主国的权威,非要损害宗主国的利益,结果遭到中土的猛烈打击,虽然高句丽击败了中土大军,赢得了军事上的胜利,创造了以弱胜强的奇迹,但付出的代价却太大了,如今高句丽已奄奄一息,垂死挣扎,距离亡国只剩下一步之遥。
突厥汗国的实力虽然比高句丽要强大太多,但与中土这个庞然大物相比,还是差距太大,就算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也无法彻底击败中土。历史早已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南北战争总是以北方民族的失败而结束,归究起原因就是实力不济,短期的胜利并不能改变北方民族被长期战争活活拖垮的现实。今天的突厥汗国同样打不起南北战争,短期胜利又如何?是否能改变南强北弱之事实?改变不了,战争只能让突厥汗国耗尽国力,迅速衰落。所以突厥汗国的生存发展就应该建立在南北和平的基础上,想方设法发展壮大,虽然南北战争是南北双方的宿命,迟早都会爆发,但只要突厥汗国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便能在军事上与中土对抗,在战场上给中土以重创,让中土付出惨重代价,迫使中土不得不回到谈判桌上,如此长久以往,突厥汗国不但生存无忧,终有一天也会强大起来,甚至有饮马黄河入主中原之可能。
所以牙帐保守主和派的政治理念就是发展,持续发展,战争也是为发展而服务,战争只是推动突厥汗国强大的一种手段,而且还是次要的手段,主要手段则是外交,以外交斡旋来争取南北和平,以和平促发展。
因此保存实力的第二个办法就是外交斡旋,以外交手段来解决碛东南危机。
如果外交手段能够解决或者能够拖延这场危机的爆发,那么只待冬天一到,大雪一下,局势就变了,就有利于突厥人了。现在是深秋,再有一个月就进入冬天,所以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咄捺在私下已经达成一致,想方设法延缓对手的进攻,一个月时间转?即逝,大雪一下对方先机尽失,立即陷入被动,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危机很快就能解决。
至于东北那边,根本就不在两人的考量当中。突厥汗国虽然在名义上是东北三族的宗主,接受东北三族的朝贡,并派出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专门掌管东北诸族事务,但实际上突厥汗国对东北三族的控制力较弱,东北三族的独立性非常强,其中霫族对突厥汗国最为亲近,契丹人因为靠近远东,与高句丽和靺鞨携手结盟,而奚人与中土比邻,对中土的依赖性最强。现在中土与高句丽翻脸了,大打出手,而奚人也乘机与契丹人打得“热火朝天”,霫人隔岸观火,就在弱洛水北岸“看热闹”。此刻,如果中土攻打东北,首要目标就是奚人,奚人和契丹人打得两败俱伤,正好给了中土一网打尽的机会,但时间有限,冬天一到大雪一下,中土也就只能止步于弱洛水,于是就给了奚人和契丹人喘息的机会,给了他们联合霫人、室韦人和突厥人的时间。接下来东北局势也就明朗了,中土与东北诸虏联军厮杀于弱洛水两岸,中土的远征进入了第三年,并且有可能陷入东北战场而难以自拔,因为突厥人经过一个冬天的准备必能给东北三族以有力支援,如此一来中土的消耗就太大了,这对中土十分不利,相反,这对突厥人则十分有利,可以帮助突厥汗国在南北对抗中取得更多优势。
既然如此,就让中土攻打东北三族好了,满打满算中土只有一个月的攻击时间,就算中土大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摧枯拉朽,也绝无可能在大雪来临之前渡过弱洛水,毕竟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和霫人还不至于懦弱无能到不战而溃、不战而降的地步,他们联合起来还是有能力把中土大军阻止在弱洛水南岸,为明年的大反击做好铺垫。
如果东北局势如此变化,那么突厥人在东北的利益就不会有太大的损失,相反还能从中渔利,而阿史那咄捺因为保存了实力,未来还能操控东北局势的变化,那么牙帐即便有心利用这个机会打击阿史那咄捺,剥夺阿史那咄捺的军权,但考虑到牙帐内部的稳定和大漠整体利益,以始毕可汗为首的牙帐激进主战派也只能暂作忍让,以免激化矛盾引发冲突。
有了这样一个较为乐观的推断,阿史那思摩和阿史那咄捺当然不会把主要精力放在东北,鹬蚌相争的是中土和东北三族,损失的是东北三族的利益,渔翁得利的是突厥人,他们当然乐见其成了。
“你不想打,并不代表中土人不想打。”阿史那思摩继续唱“红脸”,“如果中土叛军在闪电河两岸烧杀掳掠,你将如何应对?”
“坚壁清野,退避三舍。”阿史那咄捺果断说道。
“但这并不能解决危机?”阿史那思摩说道,“不论是碛东南危机,还是东北危机,都无法依靠妥协来解决问题。”
“我只是避敌锋芒,并不是怯畏不战。”阿史那咄捺说道,“冬天很快就要到了,中土人根本坚持不下去,唯有后撤长城,否则饥寒交迫,不战而溃,必定全军覆没,所以……”阿史那咄捺看了看脸色阴沉的史蜀胡悉,然后与阿史那思摩四目相对,会意一笑,“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佯装愤怒,一边指责中土蓄意驱虎吞狼,危害南北关系,一边主动联合中土边军共同剿杀这股敌人,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利用马贼盗寇劫掠怀荒,危及长城安全,必要时甚至以主力乔装马贼攻打怀荒,围魏救赵,断绝中土边军与中土叛军之间的联系,迫使中土叛军不敢孤军深入,如此必能达达阻扰拖延之目的。大雪一下,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瞬息之间便可逆转局势。”
阿史那思摩思考良久,微微点头,“对策甚好,必要时我可亲自赶赴燕北斡旋。”随即望向史蜀胡悉,主动问道,“俟利发以为如何?”
史蜀胡悉暗自冷笑,你们叔侄一唱一和已经决策,我反对又能如何?于是两个字,“甚好。”
阿史那咄捺看到史蜀胡悉忍气吞声妥协了,急忙“乘热打铁”,“既然你不反对,那我们就联名急报牙帐。”
史蜀胡悉不上当,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虽然可以缓解碛东南危机,却置东北于不顿,东北那边怎么办?东北三族一盘散沙,根本阻挡不了中土人的攻击,所以东北若失,你难辞其咎。”
阿史那咄捺怒极而笑,“既然如此,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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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怀荒燕子原。
天亮之后,燕子原上形势骤变,怀荒边市一夜间被联盟军队包围得水泄不通。与此同时,联盟军队包围了怀荒城,向这座著名的边陲要塞发起了攻击,一时间燕子原上鼓号喧天,杀声如雷,声震云霄。
游戈在燕子原边缘的马贼盗寇兴奋不已,中土人打起来了,自相残杀了,接下来他们只要耐心等待,等到中土人打得两败俱伤,他们就可以出手乘火打劫了。只是乘火打劫也有风险,稍有不慎就有全军覆没之危,所以马贼盗寇们保持着高度警惕,窥伺一侧,小心翼翼,唯恐不测。
各路悍贼之间实际上毫无信任可言,有些悍贼更是生死仇敌,此刻聚集在一起看似一大群人马,实则一盘散沙,大家各怀心思、各谋其利,各自为战,根本就无法形成合力“拧成一股绳”,而他们的对手不仅有中土人,有边市商贾,还有身边的“自己人”,一旦陷入混战,谁都无法保证自身安全,而这正是马贼盗寇们错过劫掠怀荒边市最佳机会的原因所在。
现在中土反叛大军包围了边市,边市财富已是人家的囊中之物,接下来就算中土人打个两败俱伤,就算给了马贼盗寇们乘火打劫的机会,最终他们的收获也非常有限,不过是“残羹冷炙”而已,聊胜于无吧。这极大打击了各路悍贼的攻击**,当然,机会还是有的,只是各路悍贼如果坚持各自为战,那么结果可想而知,以各路悍贼的微弱力量,根本化解不了乘火打劫的巨大风险,所以若想有所收获,唯一的办法就是各路悍贼马上搁置矛盾,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一致对敌。只是想法很好,却难以变成现实。
午时前后,一个消息突然在马贼盗寇中传开。活跃在怀荒一带的马贼井疆六斤蜚昨天亲自潜入燕子原边市打探消息,结果昨夜不幸陷入包围,今天上午他和几个兄弟拼死杀出重围,并把大漠巨贾安特尔的儿子也带了出来。安特尔的儿子为拯救父亲以及陷在边市上的其他一些大商贾,向马贼盗寇们开出了一个“天价”,一个谁都无法拒绝的优厚条件。在这个巨大诱惑下,碛东南恶名昭彰的四大寇之一呼延翦率先做出承诺,愿意与井疆六斤蜚结盟,两路悍贼联手,集结大约四百余骑士,杀进燕子原救出边市商贾。
但这个力量显然不够,所以安特尔的儿子,呼延翦和井疆六斤蜚,三个人采取威逼利诱的手段,开始邀请其他马贼盗寇加入这个救援联军。
风险越大,收益越多,尤其对刀头舔血的马贼盗寇们来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不劳而获的好事,也不可能保证自己每天睁开眼睛都能看到太阳,这一行本来就是高危行业,淘汰替换非常快,草原还是这片草原,但马贼盗寇却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了,所以这个消息一传开,马贼盗寇们就跃跃欲试、蠢蠢欲动了,但四大寇是他们的“领头羊”,是代表人物,有决定性的影响力,目前四大寇中只有新近崛起的呼延翦禁受不住诱惑,要行险一搏,而其他三大寇却还没有反应,因此大多数马贼盗寇虽然都打算拿着脑袋赌一把,但在形势还没有完全明朗之前,都不敢过于冲动,都还在耐心等待。
下午,决定性的消息在马贼盗寇们的期待中终于传来,碛东南四大寇中的高虎、赤小豆铁衣、地骆拔巢也紧随呼延翦之后,接受了安特尔之子所提出的丰厚条件,决定暂时搁置矛盾,携手合作,组建联军,齐心协力救援安特尔及边市上的一些大商贾。
四大寇的举措顿时成为了马贼盗寇们的“风向标”,各路悍贼再不迟疑,纷纷做出决定,争先恐后加入联军,唯恐落于人后被排挤出去,失去了大捞一票的机会。
与此同时,从燕子原上也传来好消息。中土叛军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深夜突袭包围边市后却一直没有发动攻击,而是集中力量猛攻怀荒城,这太奇怪了,很蹊跷,很反常,不过这对马贼盗寇们来说却是好事,只要安特尔及边市上的一些大商贾都还活着,都还没有落入中土叛军的手中,他们组建联军才有意义,楸有可能救出他们,才能换取到丰厚的报酬。
于是各路悍贼聚集一起,首先推举联军首领。最有资格的当然是实力最强的四大寇,但四大寇彼此各不相让,都拉帮结派抢着做“老大”,最后资历最浅的呼延翦异军突起,凭借着井疆六斤蜚等一大批小股马贼首领的支持,以七百余骑的最多兵力赢得了先机。关键时刻,“大金主”安特尔之子理所当然地支持了呼延翦,于是呼延翦当仁不让地坐上了马贼联军的“头把交椅”。
呼延翦用尽手段抢到了“老大”的位置,却掌控不了“小弟”们的队伍,实际上他就是一个组织协调者而已,组织一批马贼实施营救以安特尔为首的一大批大商贾的重任。呼延翦倒也知进退,识大体,根本不去触及“小弟”们的根本,你们的队伍还是你们带,打仗我们商量着办。接着呼延翦提出建议,今夜突袭边市,乘着中土人酣睡之际,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突破中土人的包围,救人就走。
这一建议当即遭到了各种质疑,而最大的质疑就是,今天中土人为何对边市围而不攻?是不是有意设下陷阱,抛出诱饵,等待猎物自投罗网?说白了就是不愿冒险,不敢赌博,不敢以身涉险。
争吵不休之际,四大寇中资历最老的高虎也拿出了一个计策,先派人乘着黑夜想方设法潜入边市,给安特尔传给信,请安特尔把商贾们的护卫、车夫、仆役等青壮全部组织起来,连夜做好突围准备,然后天亮之后,双方同时行动,里应外合,如此则成功机会大大增加,而更重要的是,马贼联军的损失可以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一旦形势不对也能以最快速度逃之夭夭。
呼延翦毫不客气地提出质疑,形势万分危急,时间非常宝贵,如果中土人今夜攻击边市,安特尔等商贾必定全军覆没,马贼联军也就失去了救人的最佳机会。安特尔等大商贾就是“金主”,“金主”死了,或者被俘了,马贼联军也就一无所获了,好处都给中土人抢去了。&lt;/趛&gt;
然而高虎、地驼拔巢、赤小豆铁衣等大寇拒绝今夜突袭燕子原,呼延翦毫无办法,只能妥协。
就在这时,又有新消息传来,从长城方向又有军队出塞,并急速赶到怀荒,向中土叛军发动了攻击,燕子原上的中土人很快就杀成了一团,陷入了混战。
呼延翦大喜,当即提议,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乘着中土叛军腹背受敌,首尾难以兼顾之际,连夜奔袭边市,必能一战而定。
高虎等马贼首领断然拒绝。深夜突袭本来就有巨大风险,而燕子原战局瞬息万变,根本就摸不清状况,联军两眼一抹黑地冲进去,纯属找死,不要说成功救人了,恐怕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要救人,必须等到明天天亮之后,必须先摸清燕子原的状况,万万不可冲动把自己都赔上了,如果没命花钱,那要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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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七水泊,碛东南牙旗。
各种消息源源而至,但坏消息越来越多,其中最坏的消息就是白发贼出塞了,中土叛军出塞了。这充分证明,之前的分析和推演都是正确的,中土正在实施驱虎吞狼、借刀杀人计。当然,白发贼出塞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燕北局势的急转直下是不是中土故意而为之,是不是为了牵制碛东南牙旗,中土的最终目标是不是东北,但现在所能掌握的消息还无法证实这一推断,这导致牙旗在应对这一突发危机上表现得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行动迟缓。
还有一个坏消息是聚集在怀荒边市上的汉虏商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全军覆没了。
深秋正是诸种部落以物易物、囤积过冬物资的时候,正是南北商贾云集边市之刻,然而今年因为燕北局势突变,南北回易突然断绝,南北来往突然中断,导致大量商贾和交易物资滞留于边市,其中甚至包括大漠上的巨贾安特尔,那可是牙帐权贵俟利发安乌唤的堂弟,是专门为牙帐筹措战争物资的代理人,如此一个重要人物陷落于边市,势必会对牙帐造成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但这还不是最大的影响,最大的影响是滞留在边市上的商贾和他们所携带的交易物资被“一锅端”了之后对碛东南诸种部落的直接“伤害”。而间接“伤害”则更为可怕,如果燕北危局一直持续下去,燕北和碛东南之间的贸易往来持续中断,则后果可想而知,碛东南诸种部落的发展壮大必将因此而受到阻碍,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做为碛东南牙旗的最高军政统帅,也必将因此而承受巨大压力。
阿史那咄捺坐不住了,求助于阿史那思摩,请阿史那思摩立即赶赴燕北,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赶赴幽州觐见中土皇帝,想方设法维持现有的南北关系,保证南北贸易往来不受损失,否则南北关系必定迅速恶化,南北战争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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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上午,怀荒。
形势迅速明朗化。边市商贾抱成一团,充分利用自身资源,以临时组建的马军、满载物资的马车和数万头牲畜,巧妙构成了一个移动的攻防大阵,虽然不论其攻击还是防御都不堪一击,但现在的形势却对他们非常有利。
此刻在他们的前方是马贼联军,在他们的后方则是中土叛军,他们就如一只大肥羊,同时被一只野狼和一头老虎“盯”上了,野狼和老虎都饥肠辘辘,都要独吞猎物,于是各不相让,结果白白便宜了猎物,反而暂时安全了。
马贼联军很郁闷,不少首领甚至懊悔不迭,早知如此,倒不如天亮前乘着夜色发动攻击,虽然商贾们抱成一团,把小股马贼打得抱头鼠窜,但商贾大军的实力毕竟有限,那座移动的攻防大阵中看不中用,根本经不起马贼联军的一个冲锋。可惜以高虎为首的四大寇谨小慎微,白白错过了良机,如今看着大肥羊却不能吃,心情之憋屈可想而知。
高虎却很庆幸,他从商贾大军的攻防大阵中看到了陷阱,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谨慎,非要等到天亮看清形势后再下决策,马贼联军必然中计,十有八九损失惨重。边市商贾成百上千,形形色色,而商人重利惜命,大难临头各自飞,生死关头抱成一团一致对外已经非常罕见了,但更罕见的是,他们不但成功突围了,还搞出来一个移动的攻防大阵,而运转这样一个战阵首要就需要商贾们遵从命令,令行禁止,这对一盘散沙的商贾们来说绝无可能,所以这里面肯定有阴谋。
只是高虎百思不得其解,这里面到底是什么阴谋?之前边市一直在他们的监控之下,直到中土叛军突然夜袭包围了边市,边市才脱离了他们的“视线”,如果有阴谋,也就是昨天的事,但昨天中土人自相残杀,打得非常“火热”,应该没有时间施展什么阴谋。另外更重要的是,昨夜边市商贾们不但成功突围了,还带走了所有的财物,而这就让人非常疑惑了。中土人的目标肯定是财物,即便要施展什么阴谋,也应该针对边市财物,而不是他们这群马贼。马贼光棍一条,要啥没啥,除了性命外,也就是坐下的战马还值几个钱。难道中土人费尽心思挖一个陷阱,就是为了诛杀马贼夺取战马?这太荒谬了。
地骆拔巢、赤小豆铁衣、呼延翦和井疆六斤蜚等马贼首领也看出了异乎寻常之处,果断打消了攻击念头,大家分析来分析去,都找不到一个合理解释。中土叛军出塞,是被驱赶出来的,首要目标当然是洗劫边市,抢劫物资,因此没有任何理由让商贾们带着财物逃走,把到嘴的肥肉再吐出来。再退一步说,假如中土叛军别有图谋,拿这些商贾和财物做诱饵,那么他们的目标是谁?显然应该是碛东南牙旗,而不是他们这些毫无价值的马贼。
眼前诡异的一幕,让高虎等马贼畏惧退缩了,但财物当前,诱惑力太大,他们也不想放弃,于是高虎拿出对策,先不要攻击商贾大军,先缓缓后撤,与商贾大局保持一定距离,同时对尾随在商贾大军后面的中土叛军保持高度戒备,以防不测。
高虎又派出亲信手下,北上牙旗打探消息,看看牙旗那边的突厥人是不是召集诸种部落大军南下了,如果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率军而来,即便财物摆在眼前,唾手可得,马贼们也要一哄而散各自逃命了。突厥人太强大,就马贼联军这点力量而言,还不够塞突厥人的牙缝。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这意味着突厥人和中土人可能要反目成仇大打出手,意味着南北战争可能就此爆发,意味着他们的生存环境可能更为恶劣。不过高虎认为,中土人连续两年东征高句丽,疲惫不堪,肯定要休养一阵子恢复元气,然后再发动南北战争,应该不会马不停蹄连口气都不喘就马上攻打突厥人发动南北大战。这从此次出塞的不是中土卫府大军,而是一支中土叛军就能看出来,中土人并没有挑起战争的迹象,倒是有“搅局”的意思,以混乱塞外局势来断绝南北回易,以达到遏制和削弱突厥人的目的。所以高虎?此次劫掠较为乐观,他告诉马贼首领们,不要着急,要耐心寻找机会,中土叛军出塞的目的如果是“搅局”,那么必然不会孤军深入,更不会冒着与突厥人开战的风险进入闪电河两岸威胁牙旗安全,因此高虎判断中土叛军不会追杀太久,只待中土叛军停止了追击步伐,马贼联军就可以出手了。
九月初五,上午,李风云率选锋军离开燕子原,尾随于商贾大军之后,向塞外深处挺进。
同日,李子雄坐镇燕子原,指挥诸军继续包围怀荒城。
同日,右路总管周仲、来渊率羽骑军进入燕子原,与李子雄会合。
同日下午,总管海东青率联盟第四军出塞,与主力会师。
同一时间,总管韩世谔率豹骑军正逼近野狐岭,估计午夜前后可以抵达燕子原。
与此同时,齐王在破六韩摩诃的陪同下,正率军赶赴长城,距离大宁城已近在咫尺。
九月初六,闪电河七水泊,碛东南牙旗。
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在南下燕北的途中接到了巨贾安特尔的密件。阿史那思摩看完密件后,毫不犹豫,当即决定放弃南下,掉转马头,飞驰牙旗。
黄昏时分,阿史那思摩返回七水泊,当他心急火燎地走进阿史那咄捺的大帐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阿史那咄捺拿在手中的密件,这顿时让阿史那思摩有了不祥之感,当即不假思索地问道,“是不是东北那边的消息?步利设有何急报?”
阿史那咄捺看到阿史那思摩突然返回,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他会中途返回。阿史那思摩心念电闪,已是了然,知道自己猜测错了,遂手指阿史那咄捺手中的密件,急切问道,“安特尔的密报?”
阿史那咄捺点了点头,“步利设没有消息,东北那边也没有任何急报,中土人应该还没有发动攻击。”迟疑了一下,阿史那咄捺又补充道,“或者,他们即将发动攻击。”
阿史那思摩摇头苦叹,坐下后从怀中掏出了安特尔的密件,“史蜀胡悉肯定也接到了这个消息。”
“这是他的一贯作风,********了。”阿史那咄捺冷笑道,“为什么没有杀死他?这么多年了,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为什么还是没有杀死他?史蜀胡悉曾在牙帐信誓旦旦地说,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再也不会祸害大漠了,但今天安特尔说,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带来数万大军,这如何解释?”
“阴魂不散,噩梦啊。”阿史那思摩十分郁愤,“谁能想到,他竟然再一次逃出天生,而尤其让人吃惊的是,他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中土第一反贼。”阿史那思摩连连摇头,感叹不已,“白发贼就是刀,刀就是白发贼,我们应该想到的,应该有所怀疑的。”
“我们的对手不是他,而是裴世矩。”阿史那咄捺神情凝重,语气低沉,“他不过是裴世矩手上的一把刀而已,他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裴世矩,是裴世矩手上有太多这样锋利的刀。”
“裴世矩太厉害,算无遗策。”阿史那思摩又是摇头又是感叹,很无奈,“看来牙帐对未来局势的预测是正确的,只是史蜀胡悉百密一疏,算来算去就是没有算到白发贼就是刀。”
“这个变数太大,始料不及。”阿史那咄捺说道,“谁能想到,刀在塞外步履维艰、岌岌可危、难以为继的情况下,竟然瞒天过海,跑回中土举旗造反,拉起一支队伍,完成了他在塞外无法实现的目标,而如今他有了数万大军,背后又有裴世矩的支持,其实力之强可想而知,这种情况下,他出塞之后的第一个目标必定是报仇雪恨。”
“安特尔知道史蜀胡悉就在牙旗,就在闪电河,所以可以肯定,当他知道这一消息后,必定气势汹汹地杀过来。”阿史那思摩冲着阿史那咄捺摇摇手,“不要心存侥幸,马上下令撤离,命令诸种部落立即北撤,千万不要与他正面厮杀。为了报仇,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我们主动找他厮杀,则正中其下怀,正好可以挑起南北战争,如此则后果就严重了,根本无法控制。”
阿史那咄捺眉头紧皱,“史蜀胡悉是个麻烦。”
时间紧急,如果史蜀胡悉蓄意阻挠,而刀又急速北上,双方十有八九会正面碰撞,展开一场厮杀,虽说突厥人不一定会输,甚至有很大胜算,但刀就是个不要命的狂徒,你与一个不要命的疯子打架能有什么结果?
“冬天很快就要到了,大雪一下,刀只有后撤,否则他必定全军覆没,既然如此,我们当然避敌锋芒,耐心寻找歼敌良机。”阿史那思摩大手一挥,语气坚定地说道,“如果史蜀胡悉蓄意制造麻烦,我们不妨也来一个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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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六,狗头泊。
草原上的形势迅速恶化,撤退的号角声响彻了闪电河两岸,诸种部落纷纷向七水泊方向飞驰而去,控弦之士汇聚于牙旗之下,蓄势待发,战争阴云迅速笼罩在碛东南上空,气氛极度紧张。
与此同时,中土的齐王率军抵达长城,长城镇戍力量得到加强,大量卫府军蜂拥出塞,剿杀叛贼。怀荒战局迅速颠覆,中土叛军腹背受敌,在卫府军的前后夹击下大败而走,北上逃亡。
同一时间,马贼联军面对唾手可得伸手可及的“大肥羊”却迟迟下不了口,吃不进肚子,内心之煎熬之焦急可想而知,上上下下下的情绪因此越来越烦躁,军心逐渐不稳,但好在以四大寇为首的联军首领还算沉得住气,还能约束自己蠢蠢欲动的手下,再加上商贾大军这只大肥羊就在眼前,看得见摸得着,对饥肠辘辘的马贼们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谁都不想放弃,使得“猎人”们还能保留最后一丝耐心和理智,还能勉强维持枯燥的“狩猎”行动。
但马贼毕竟不是猎人,耐心是有限的,冲动更是大于理智,另外闪电河两岸的诸种部落正在集结,突厥人的大军很快就要呼啸而来,留给马贼联军吃掉猎物的时间越来越少,形势对马贼联军越来越不利,如果还不有所行动,还不对猎物展开攻击,那么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必然分崩离析,胆子小的逃之夭夭,胆子大的则孤军奋战,各自为战的结果必定是一无所获。
午时之后,赤小豆铁衣纠集了几个马贼首领一起向高虎发难,两个条件,要么马上攻击,要么一哄而散,各打各的。
高虎也在犹豫之中,委决不下。眼前这只大肥羊太肥了,如果一口吃掉,足以帮助马贼盗寇们顺利过冬,还能有所盈余招兵买马,正好现在马贼们又聚集在一起,人多力量大,具备了吃掉大肥羊的实力,所以眼前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即便一口吃不掉,也要撕下几块肉,否则都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上天白白赠送的这个机会。
但是,若想抓住这个机会却很困难,现在形势不好,前有狼后有虎,前面是中土叛军,后面是突厥人,任意一个都足以击杀马贼联军,因此马贼联军只能行险一搏,火中取栗,只能抢在突厥人与中土人大打出手之前,虎口夺食。风险的确大了一些,但一旦成功,收获也大,大风险才有大收益。
高虎没有马上回应赤小豆铁衣,而是把地骆拔巢、呼延翦、井疆六斤蜚等马贼首领召集到了一起,共同商议。
赤小豆铁衣态度坚决,要么马上打,再不打突厥人就来了,就会给商贾大军以保护,眼前这个难得的机会就白白错过了,要么散伙,他自己带人打。他很自信,认为凭借几百控弦,也能撕开商贾大军的防御战阵,大肆洗劫,满载而归。
井疆六斤蜚马上问了一句,“依照你的计策,如果我们发动攻击,中土人乘机冲上来,我们岂不有全军覆没之危?”
赤小豆铁衣嗤之以鼻,“你所畏惧的,无非就是中土人趁火打劫,渔翁得利,但你想过没有,中土人深入大漠之后,也有畏惧之处,那便是突厥人的大军,所以如果我们派出一支人马佯装突厥人的大军呼啸而来,则必能威慑中土人,牢牢牵制住他们,让他们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瞻前顾后,不敢贸然出击,如此我们就能以主力攻打商贾队伍,一鼓而下,速战速决,抢了就走。”
“好计!”井疆六斤蜚赞道,“可以试一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形势日益危急,我们时间越来越少,手下兄弟们也越来越焦急,不能再耽搁,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地骆拔巢紧随其后也表示了支持,但高虎和呼延翦都不说话。四大寇中两个实力最强的首领不表态,这事情就麻烦了。赤小豆铁衣很着急,手指呼延翦就直接问道,“你有何疑问?”
呼延翦面如寒霜,目光冷厉,望着赤小豆铁衣,冷声问道,“突厥人给了你什么好处?”
赤小豆铁衣愣了一下?旋即勃然大怒,冲着呼延翦吼道,“不愿打,那就散伙,我自己去打,不要蓄意陷害,血口喷人。”
高虎等马贼首领互相看看,一言不发,彼此都心照不宣,都知道赤小豆铁衣的背后有牙旗的影子。赤小豆铁衣之所以积极要求攻打商贾队伍,肯定是有挑起战事以延缓中土人北上步伐,给突厥人赢得更多反击时间的意图,但这与马贼联军攻打商贾队伍并不冲突。
赤小豆铁衣无非就是一石二鸟,先借助马贼联军力量洗劫商贾,然后吸引中土人上来抢夺,等到中土人与马贼联军打起来,赤小豆铁衣也算间接帮助了牙旗。对于马贼联军来说,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就是如何做到两全其美,既能成功洗劫商贾,又能成功避开与中土人的厮杀。
“我反对。”呼延翦看看高虎等人,摇头说道,“这一仗要打,但不能在这里打。这里是狗头泊,是一望无际的沼泽,十分不利于作战。如果我们在这里攻击商贾队伍,他们必然撤进沼泽,迫使我们下马作战,利用有利地形来拖延时间,等待突厥人的救援。”
“这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话。”赤小豆铁衣哈哈大笑,“之所以要在狗头泊打,正是要利用这里的沼泽,置商贾于死地。只要把商贾赶进沼泽,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了。”
狗头泊的沼泽地形是否有利于作战?呼延翦和赤小豆铁衣的立场不同,看法也就迥异。呼延翦不怕中土人,但畏惧突厥人,他担心马贼联军因为贪婪而受困于沼泽,最终被呼啸而来的突厥人一口吃掉。赤小豆铁衣是既想洗劫商贾,又想拖住中土人北上步伐,至于马贼联军的死活,当然不在他的考虑之列,死道友不死贫道,沼泽当然就是最好的战场。
地骆拔巢、井疆六斤蜚等马贼首领之所以支持赤小豆铁衣,不过就是抱着“捞一票走人”的心理,我抢了就跑,不给你包围我的机会,我是尽赚不赔啊。
呼延翦一个人反对,势单力薄,最后就剩下一个高虎,而高虎的选择直接决定了马贼联军的命运。
在众人注目之下,高虎沉吟良久,望向呼延翦,问道,“目前局势下,如果我们不在狗头泊打,还能在何处下手?”
呼延翦迟疑不语,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在羊城和星星原一带寻找机会。”高虎摇摇头,说道,“此处距离怀荒约莫两百里,距离闪电河约莫两百里,距离突厥人的七水泊牙旗大约三百里,那么我问你,你如何确定这支商贾队伍赶到星星原,距离闪电河近在咫尺之际,七水泊的突厥大军还没有渡河而来?”
此言一出,高虎的决定已呼之欲出,他也是支持立即发动攻击。
呼延翦想了一下,苦笑摇头,“既然如此,那就打吧,不过我警告你们,如果尾随在商贾队伍背后的中土人果断扑上来,把我们堵在沼泽里,那形势就对我们非常不利了。”
赤小豆铁衣冷笑,“既然你如此谨慎,胆小如鼠,畏首畏脚不敢打,那就由你来乔装突厥大军好了。只待事成,兄弟们信守承诺,白给你一份又如何?”
呼延翦怒极而笑,杀机毕露。
赤小豆铁衣借势就把呼延翦从攻击队伍中排除了,不给他直接攻打商贾洗劫财物的机会,但同时又把牵制任务巧妙扔给了呼延翦。而这个任务实际上谁都不会干,干好了啥功劳没有,最后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获得一点财物,搞得不好就是一无所获空手而归,毕竟大家都是马贼盗寇,指望这些人信守承诺岂不是笑话?
之前赤小豆提出攻击建议的时候就已经设下了一个圈套,他知道大家都等不及了,都嗷嗷叫着要扑上去,大势所趋,不可阻止,这时候谁反对,谁就有可能承担牵制任务,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你不去谁去?结果年轻气盛的呼延翦傻乎乎地中了圈套,一帮马贼盗寇们暗自笑开了花。
高虎冲着呼延翦摇摇手,示意他冷静,此刻反目成仇就是众矢之的,白白丢了性命,“从今天上午开始,中土人的步伐已经放慢。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中土人肯定有所顾忌,所以这时候你打着突厥人的大旗,佯作突厥人的选锋军南下阻击,必能起到威慑和牵制作用,必能给我们赢得足够的攻击时间。”
呼延翦强忍怒气,阴森森一笑,“你不怕我跑了?”
高虎微微一笑,转目望向地骆拔巢、赤小豆铁衣等马贼首领,语气骤然森厉,“兄弟们在此发个誓,事成之后,人人有份,若有背信弃义者,围而杀之。”
气氛顿时僵滞。高虎是碛东南声望最高的马贼首领,呼延翦是闪电河两岸实力最强的马贼首领,如果这两个人联手,这里的任何一路马贼都只有覆灭的下场。
“传令,黄昏前发动攻击,虎口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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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二话不说,挥手命令身后的风云卫打开地图。
帐内烛火通明,地图又非常大,高虎等人看得清清楚楚,目光立即被地图上一道粗大的红色弧线所吸引。弧线起自燕北怀荒,经闪电河北上,沿平地松林南麓东进,至索头水南下深入奚族腹地,最后终止于幽州古北口长城。
高虎、地骆拔巢和赤小豆铁衣豁然顿悟。李风云出塞,看上去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实际上都是假象,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攻击目标,为了欺骗突厥人和奚人以便顺利实施声东击西之计,一举攻占安州。
李风云真正的目标不是突厥人,而是奚人;不是攻打碛东南,而是攻打安州;不是直接与突厥人撕破脸,而是隔山打牛、敲山震虎,以重创奚、霫、契丹等东北三族来斩断突厥人的羽翼,以夺取东北之地来威胁突厥人的侧翼,继而帮助中土人在南北对峙中抢得先机,占据优势。
“原来你的目标是安州。”高虎连连摇头,难以置信,真相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而眼前这个精妙布局更是让他吃惊。
很显然,如此大计,肯定不是出自李风云之手,而以李风云一人之力也完成不了这个布局,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李风云的背后是中土朝廷。中土朝廷假借李风云这个中土第一反贼之力来实施此计,既能避免与突厥人直接翻脸,又不至于背信弃义于东北三族,可谓一石二鸟,里子面子都有了。此计若成,对中土的好处不言而喻,所以中土为了确保成功,必定暗中支持李风云,以混乱塞外形势,引发诸虏大战,从而给中土发动南北大战,击败突厥人横扫大漠打下良好基础。
“现在奚人和契丹人正激战于托纥臣水,正是攻打安州,给奚人致命一击的最好机会。”李风云手指地图解释道,“但如果我从幽州出发,由古北口长城直接攻打安州,其浩大声势必然会引起奚人的警觉,一旦奚人与契丹人握手言和,转而集中全部力量阻击我北上,并向突厥人求援,则此计必败,所以为了确保成功,我宁愿舍近求远,从燕北出发,取道闪电河,绕一个大圈子,以达到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之目的。当然,取道闪电河必然遭遇突厥人,风险很大,但问题是,我有与叱吉设决一死战之信心,但阿史那咄捺是否有与我两败俱伤之决心?”
此言一出,高虎等人连连点头,都同意李风云的分析。中土统一后是个庞然大物,在南北对抗中占据明显优势,因此突厥人在没有做好战争准备的情况下,肯定韬光养晦,妥协忍让。此次李风云出塞,实质上就是中土人公开挑衅,有主动挑起南北大战之意图,而措手不及的突厥人如果头脑发昏,展开凌厉反击,必定上当中计,最后即便没有南北大战,但两败俱伤实力大损后,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土人横扫东北,最终还是吃了个大亏,被中土人算计得损失惨重,所以不出意外的话,突厥人初始措手不及,肯定要避敌锋芒,先看清形势,然后再拿出正确的对策,但就在他们踌躇观望之刻,李风云虚晃一枪,已杀向安州,等到突厥人醒悟过来,再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换句话说,李风云的胜算非常大,再加上他背后有中土朝廷的支持,到了安州后必能迅速站稳脚跟,异军突起,未来大有可为,因此现在追随李风云,未来收益之丰厚难以估量。有利可图,这帮马贼盗寇当然不会错过机会。
“如此说来,你是中土朝廷的人,为中土皇帝冲锋陷阵?”赤小豆铁衣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果断出言试探。
“事情远比你们想像的复杂。”李风云无意隐瞒,为了最大程度赢得这些马贼盗寇的合作,李风云兑现承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随即把当今天下三足鼎立之局势,东西两部突厥即将联手夹击中土、南北战争即将爆发之预测,以及中土内忧外困,身陷窘境,不得不竭尽全力逆转被动之现状,详尽道出,最后结论就是:在南北战争爆发之前,中土朝廷为在南北对抗中抢占先机,必然暗中支持李风云攻打东北诸虏,如果能把突厥人拖进东北战场,那就更好了,而南北战争爆发后,中土为击败突厥人,必然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必然会承认和接纳李风云。
如此一来,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不论李风云是否属于中土朝廷,在未来一段时间,他都会得到中土朝廷的支持,而这正是吸引高虎、地骆拔巢和赤小豆铁衣的地方。
以目前李风云所拥有的实力,在塞外作战,与突厥人和霫、奚、契丹等东北诸虏对抗,比拼的已经不是武力,而是财力,谁拥有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谁就能在战场上占据较大优势。背靠大树好乘凉,李风云背靠中土朝廷这棵大树,可以纵横塞外,而高虎等塞外马贼背靠李风云这棵大树,则可以获得丰厚利益,这远比做马贼强多了。同样都是烧杀掳掠,数十乃至数百马贼所取得的战果,与数万大军所取得的战果根本就没有可比性,所以高虎等马贼的确没有第二个选择。
但是,这不是赤小豆铁衣所需要的答案。现在他们受制于人,不论李风云背后有没有中土朝廷的支持,短期内他们都要屈从于李风云,为李风云冲锋陷阵,因此李风云这番站在全局高度的阐述,除了坚定他们追随李风云的决心外,并不能解决根本性问题,那就是未来的希望在哪?他们既然与李风云同舟共济,那李风云的未来就是他们的未来,但李风云说了一大堆,始终没有提及这个关键点。
“局势的确很复杂。”赤小豆铁衣迟疑少许,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虽然复杂,但就你个人和联盟军队本身而言,未来在哪?中土国力强盛,南北大战即便打不赢,但也不会输,最多也就是两败俱伤之局,之后南北双方还会继续对峙,到那时,我们何去何从?是借助南北大战之契机,返回中土,还是乘势崛起,称霸东北?抑或,我们被中土朝廷借助南北大战之机会一网打尽,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不但高虎、地骆拔巢高度关注,就连呼延翦和井疆六斤蜚都侧耳聆听。联盟的利益就是大家的利益,联盟的未来关系到大家的生死存亡,如此关键之处,李风云岂能语焉不详,避而不谈?
李风云望着忐忑的赤小豆铁衣,目露赞赏之色,“你对中土赢得南北大战非常有信心?”
“中土不论是出塞作战,还是据长城而守,优势都太明显。退一步说,就算突厥人乘着中土连年东征疲惫不堪之际南下入侵,中土仓促应战,双方最多也就是打个两败俱伤,但大漠荒芜,恢复元气较慢,两败俱伤对突厥人来说实际上就是打输了。”赤小豆铁衣摇头叹道,“中土太强大,假以时日,大漠上的突厥人根本无立锥之地,所以突厥人急于发动南北大战也是无奈之举,时间拖得越久,对突厥人就越是不利。”
李风云连连颔首,对赤小豆铁衣刮目相看,怪不得他的背后有牙旗的影子,看来的确有些本事。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对南北大战的结果十分悲观。”
李风云这话一出口,高虎等人立即心领神会。李风云的野心果然很大,这与他们之前的判断基本一致。李风云出塞的目的不单单是执行中土遏制和削弱突厥人的计策,还有借机崛起于东北的意图,借助中土朝廷的支持发展壮大,称霸一方,而这正是高虎等马贼所需要的,符合他们的利益要求。兄弟们流血流汗拼死拼活当然是为了自己,岂能眼睁睁被人算计,白白为他人做嫁衣裳?
“我之所以急于出塞,急于攻占安州,就是基于这一悲观预测。”李风云继续说道,“时间对于我们来说非常紧张,我们必须抢在南北大战爆发前加强自己的实力,以确保联盟大军能够在南北大战之后还能保留一定实力,乘着南北双方两败俱伤之际,横扫东北疆,实际控制幽燕和辽东,就此奠定争霸天下之根基。”
争霸天下?高虎等人先是吃惊,目瞪口呆,接着就兴奋起来,热血沸腾了。如果李风云的谋划成功,一帮兄弟们成功割据了东北疆,那未来利益就大了,难以想象。
“但是,我们能想到的,中土朝廷也能想到,突厥人也会想到,所以,为防患于未然,中土朝廷即给我的支持肯定有限,以便牢牢控制我,而突厥人明知这是中土朝廷的陷阱,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否则任由我坐大,横扫东北,大漠侧翼的安全就无法保障了。而我们就在夹缝中求生存,求发展,披荆斩棘,卧薪尝胆,只待时机一到,必能一飞冲天。”
李风云说到这里,看看高虎等人,笑道,“言尽至此,诸位兄弟是否愿意与我一起驰骋疆场,纵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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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燕北,怀荒。
齐王督军急行,?夜兼程,心急火燎地赶到了怀荒,与早已等候在燕子原上的韦福嗣、李善衡及六百骑顺利会合。
齐王很兴奋,很激动,越过长城后,纵马驰骋,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逃离樊笼的雄鹰,从此可以搏击长空,自由翱翔,心情之舒畅,难以言表,但是,韦福嗣和李善衡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阴郁,一丝惶恐和一许伤痛。
遥望湛蓝的天空,空旷的草原,齐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急切问道,“可曾见到白发?”
韦福嗣点点头,“白发于初五北上,建昌公(李子雄)于初六离开怀荒,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天内他们将合兵一处,直杀闪电河。”
“兵贵神速。”齐王赞赏不已,“如果建昌公没有洗劫广宁库藏,他们的推进速度可能会更快。”
“大王有所误会。”李善衡笑道。
齐王目露狐疑之色。
“建昌公之所以劫掠广宁库藏,不是为了出塞作战,而是为了大王能够迅速立足燕北,不至于受制于人处处被动。”李善衡抬手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营帐,“广宁库藏就在那里。正是因为这批库藏的存在,我们才不敢离开燕子原,不敢到野狐岭迎接大王。”
齐王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原来如此,甚好甚好。孤正为粮草一事愁眉不展,没想到建昌公未雨绸缪,早有算计,轻而易举就解了孤的燃眉之急。”
韦福嗣、李善衡一听立即便意识到出了变故。有关向齐王供应粮草的问题阴世师之前已经做出承诺,因为广宁库藏惨遭叛军洗劫,需要重新从幽州调运,而调运需要时间,所以阴世师特意以留守府的名义,命令武贲郎将赵十住和武牙郎将破六韩摩诃,马上从长城防线和怀荒重镇的储备库中临时调拨一批粮草武器给齐王,以满足齐王燕北剿贼所需。现在齐王语含双关的说他正在为粮草一事愁眉不展,显然是有所暗指。
韦福嗣随即转目望向站在齐王身后的李百药,冷声问道,“是阴世师出尔反尔,还是赵十住从中作梗?”
虽然阴世师已经明确告知齐王,涿郡留守段达已经奏请圣主,把武贲郎将赵十住调回幽州,全权负责圣主和行宫的安全,但阴世师初来乍到,燕北局势又非常复杂,再加上要驱赶叛军出塞,要保护齐王巡边,肯定力不从心,必然要赵十住的帮助,所以短期内赵十住还不会离开长城,还是可以给齐王一点帮助,当然,前提是赵十住愿意提供帮助。
“大王到了长城,却没有见到武贲郎将赵十住。”李百药言简意赅,一语道破真相。
很明显,赵十住看到白发贼和李子雄都出塞了,燕北局势迅速逆转,马上就做出了选择,绝对不与齐王接触,坚决划清界限,如此一来他前期默契“配合”李子雄的举动,就可以解释为遵从留守府的命令执行驱虎吞狼、借刀杀人计,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既然赵十住做出了选择,他当然不会主动拜见齐王,而且齐王如果主动召见他,他也会百般推诿,再加上他和阴世师之间的激烈矛盾和冲突,不难推测到,赵十住即便接到了阴世师的命令,他也会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甚至以各种借口直接拒绝。
齐王非常失望,之前他还对赵十住寄予了厚望,认为李子雄所推荐的人应该不会错,为此在听到阴世师将其调离燕北后大为愤怒,哪料到郎有情妾无意,赵十住根本就不“鸟”他。而尤其可恨的是,破六韩摩诃看到赵十住对齐王的“恶劣”态度后,似乎“感悟颇深”,言辞礼节上虽然还是无可挑剔,但在具体事物上也阳奉阴违了。按道理破六韩摩诃既然有阴世师的授权,已经代替赵十住承担长城镇戍之重任,他就可以动用手上的权力,从长城防线的库藏储备中紧急调拨一批粮草武器给齐王,但他竟然以赵十住尚未离开长城防线,尚未与其正式交接为理由,委婉拒绝了齐王出塞前给予一批军需补给的合理要求。?/p&gt;
“卡”脖子“卡”到这份上,“欺负”齐王“欺负”到这种地步,也算是胆大包天了。谁给他们的胆子?肯定是涿郡留守段达。谁给段达这么大胆子?那只有圣主了。
韦福嗣和李善衡互相看看,眼里不约而同的掠过一丝担忧。现在白发贼和李子雄都出塞了,燕北局势很快就能恢复,借刀杀人计算是成功了,圣主和行宫很快就要返回东都,而他们这一走对幽燕的影响力就弱了,接下来幽燕就由段达和阴世师来掌控大局,但段达和阴世师都要遏制齐王壮大,再加上负责幽州镇戍的赵十住也指望不上,整体形势对齐王还是不利,除非李风云攻陷安州,并在安州长久坚持下去,就此改变幽燕乃至整个东北疆的局势,否则未来很不乐观。
他们想到的,齐王当然也想到了,所以现在齐王最关心的就是二李能否攻陷安州,这是举足轻重的大事,关系到他的未来前途,必须竭尽全力,因此当齐王听说李子雄所劫掠的广宁库藏都是为他准备的,惊喜之余立即就想到了一个严重问题,二李是否带足了粮草武器?
“我们出塞了,两只脚都踏在长城外面,长城里面的事暂时就不要考虑了。”齐王冲着韦福嗣和李善衡摇摇手,示意他们不要纠缠于细枝末节,“孤想知道,白发是否带足了粮草武器?”
“大王多虑了。”韦福嗣笑道,“白发谋定而后动,算无遗策,令人惊叹。”
齐王顿时松了一口气,好奇地问道,“难道他早有预谋?”
韦福嗣点点头,“我们都低估他了,其实仔细想一想,也在情理之中。闻喜公(裴世矩)精心布局了这么多年,白发做为闻喜公的得力干将,当然在塞外有一系列秘密布署,其后手之多之精妙,难以想象。”
接着韦福嗣就把李风云一口“吃掉”边市商贾,又以边市财富为诱饵,要一口“吃掉”马贼盗寇,再整合马贼盗寇迅速组建起一支马军的“连环计”合盘托出。
齐王将信将疑。这个连环计环环相扣,精妙无比,差一步都不行,如果李风云成功了,那就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那足以证明一件事,正如韦福嗣所说,裴世矩为此谋划了很多年,可谓万无一失,安州势在必得。
“如此说来,白发不但把粮草解决了,把随军民夫解决了,还能在一夜间变出一支骁勇善战的马军。”
这话说出来,齐王自己都不相信,但韦福嗣和李善衡却深信不疑,因为他们亲眼看到李风云悄无声息地“吞噬”了边市,把不可能变出了可能。这本身就是个奇迹,韦福嗣和李善衡至今都不明白,李风云是如何赢得那些汉虏商贾的信任,并说服他们心甘情愿、争先恐后的一起去攻打安州。
看到韦福嗣和李善衡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齐王不得不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匪夷所思的“奇迹”,“果真如此,白发的胜算就更大,只是接下来他们就要与突厥人正面对阵,而唯有突破了突厥人的阻击,渡过了闪电河,越过了平地松林,他们才能踏足安州,才有攻陷安州之可能。但是……”齐王举目望向远方,眉头深皱,表情异常凝重,“突厥人又岂能让他们渡过闪电河,直捣牙旗?”
“这就需要大王的支援,需要大王的决断。”韦福嗣抚须而笑,语含双关地说道,“他们辛辛苦苦劫掠了广宁库藏,又辛辛苦苦运到塞外,然后拱手送给大王,当然不是无缘无故。”
齐王心领神会,“孤要做何种决断?”
韦福嗣踌躇不语,这个决断不好下,尤其对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齐王来说尤其困难,所以必须想好说辞,确保不会吓倒齐王,只是话到嘴边,看到齐王那张英俊而精致的面庞,韦福嗣又犹豫了,感觉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可能太委婉了,不能给齐王以强烈冲击,不能帮助齐王下定决心。
李善衡却是忍不住了,直言不讳,“大王要马不停蹄,即刻率军尾随追杀,直扑闪电河。”
齐王骇然色变。直扑闪电河?那岂不等于挑起战端,蓄意引发南北大战?这个后果太严重,谁也承担不起。
李善衡早料到齐王会害怕,继续说道,“大王,若想帮助白发安全渡过闪电河,就必须牵制突厥人,必须让突厥人不敢攻击,而要达到这一目标,最好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大王亲自率军直杀闪电河,直接让南北关系陷入崩溃之边缘。目前局势下,谁最害怕南北关系崩裂?不是我们,而是突厥人。”
齐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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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闪电河西岸,李风云统率联盟大军在星星原上急速挺进,同一时间,在闪电河东岸,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也带着两万余控弦纵马飞驰,其选锋军距离闪电河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天中午,阿史那咄捺接到了最新消息,以四大寇为首的马贼联军与中土人在狗头泊一带发生了激战,结果马贼联军全军覆没,白发贼乘胜前进,马不停蹄,率领数万大军气势汹汹杀进星星原,直逼闪电河,形势已十分紧迫。
阿史那咄捺毫不迟疑,果断下令,加快行军速度,抢占闪电河,务必把中土人阻截在星星原上,不给中土人以任何渡过闪电河的机会,确保牙旗安全。
阿史那思摩也是焦虑不安,刀的速度太快了,如离弦之箭,厉啸而来,打了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牙旗昨天才接到中土叛军北上大漠的确切消息,虽然之前已经有所估猜,已经未雨绸缪做了一些准备,但因为心存侥幸做得远远不够,再加上叱吉设在决策上也是左右摇摆,导致现在碛东南诸种部落大军至今还没有集结完毕,至少还有一半大军尚在奔赴牙旗的路上,这直接造成阻击力量严重不足,一旦与气势汹汹杀来的中土叛军迎头相撞,其损失之大可想而知,而更严重的是,因为事出仓促,闪电河西岸的一部分诸种部落尚没有撤离完毕,如果牙旗不及时救援,十有八九要遭到中土叛军的杀戮。
阿史那思摩权衡良久,毅然决定先行迎上中土叛军,以牙帐使者的身份与对手斡旋,想方设法延缓中土人的推进速度,给叱吉设赢得更多时间集结更多军队,给闪电河西岸尚未撤离的部落赢得更多撤退时间,竭尽全力减少损失。虽然此举风险极大,孤身犯险的结果可能就是人头落地身首异处,但考虑到当下的南北局势和对手出塞的目的,阿史那思摩还是有相当的自信。
阿史那思摩旋即向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提出了这一建议。阿史那咄捺一口否决,如果对手只有李子雄这个中土叛臣,阿史那思摩的确应该快马加鞭迎上去,看看双方能否达楸某种默契,但现在对手中还有刀,而刀和突厥人结下了死仇,任何一个牙帐的王公贵族都会成为他报仇雪恨的对象,阿史那思摩主动送****,纯属找死。
史蜀胡悉意见相反,极力怂恿,倒不是心存不轨,落井下石,而是他知道裴世矩与以可贺敦义成公主为首的牙帐保守派关系良好,阿史那思摩做为牙帐保守派的重要人物之一,理所当然赢得裴世矩的重视,所以刀即便与突厥人之间仇深似海,但也不得不顾全大局,不会与裴世矩对着干甚至背后下刀子。
当然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他之所以能说服阿史那咄捺出兵攻击,正是因为他拍着胸脯保证裴世矩与刀反目成仇了,刀孤立无援,中土人驱赶刀出塞是一石二鸟,既可以借刀杀人,又可以牵制住碛东南的突厥人,而牙旗则将计就计,只要以雷霆之势诛杀了刀,调过头去就能支援东北三族,牢牢控制东北之地。因此现在他如果说刀因为忌惮裴世矩而不敢砍了阿史那思摩的人头,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
再说阿史那咄捺之所以接受他的意见,不是因为阿史那咄捺相信了他的话,而是阿史那咄捺不能对眼前危局视若无睹,不能不作为,以免给牙帐抓住把柄惹来一身麻烦,正好史蜀胡悉主动献计,极力鼓动迎战,阿史那咄捺将计就计,顺势就听从了他的意见,如此一来他就能借助中土叛军的入侵,给自己找到一个无力兼顾东北的最好借口。积极迎战的计策出自你史蜀胡悉,结果上了中土人的当,被中土叛军牵制了,眼睁睁看着东北落入中土之手,这能怨我吗?因此在目前这种局面下,史蜀胡悉也是小心翼翼,唯恐给阿史那咄捺找到借口延缓攻击时间。
现在中土叛军来得太快,牙旗大军还没有集结完毕,阿史那咄捺无论如何也不敢主动迎战,所以此刻对史蜀胡悉来说,当务之急是延缓中土叛军的推进速度,给阿史那咄捺赢得更多时间,而唯一的办法也就是派出使者积极斡旋,但他与刀是不死不休的仇恨,他本人无论如何不敢以身犯险,因此他只能极力支持阿史那思摩孤身“迎上”,理由是中土欠了阿史那思摩一个大大的人情,至今未还,阿史那思摩出面肯定没有性命之忧。
当年大漠四分五裂,阿史那思摩临危受命,被诸种部落推举为突厥汗国的大可汗,艰难支撑,后来中土出兵护送启民可汗归国,要以启民可汗为突厥汗国的大可汗,试图挑起大漠新一轮的内战,关键时刻,阿史那思摩说服支持他的诸种部落,主动把大可汗的位置让给了启民可汗,迅速稳定了牙帐政局,给突厥人的重新崛起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阿史那思摩的主动让位,让中土很“憋屈”的欠下了一个人情,后来即便圣主登基,也依旧承认这份“人情”,每当阿史那思摩到了东都,都盛情接待,给足面子,所以阿史那思摩在南北双方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很多棘手难题由他出面,基本上都能得到比较满意的解决。正因为如此,阿史那思摩在牙帐赢得了启民可汗和可贺敦义成公主的绝对支持,而在中土,阿史那思摩与裴世矩也建下了深厚的私人友情。
史蜀胡悉把支持的理由一说,阿史那咄捺心知肚明,也就闭上了嘴巴。牙帐有传言,说当年刀在重重包围下奇迹般的“插翅而飞”,就是因为得到了义成公主的暗中帮助,只是谁都没有证据,启民可汗又十分宠信义成公主,此事也就不了了之。阿史那咄捺不相信刀,但相信义成公主,阿史那思摩是义成公主的“股肱”之臣,如果刀的确承受了义成公主的恩惠,那么于情于理都不会杀了阿史那思摩。
九月初九,下午,李风云接到马军斥候急报,突厥人的选锋骑已经开始抢渡闪电河,估计今夜突厥人的主力军就能蜂拥而至,在闪电河西岸结下战阵。
李风云大喜,当即下令,前锋雷霆左右两军立即放慢速度,缓步推进,黄昏前扎营,不允许逼近闪电河,任由突厥人渡河而来,违令者斩。
这道命令传达后,不要说传令人袁安、李孟尝疑惑不解,就连执行者呼延翦和高虎也是疑惑不解。突厥人来了,己方当然要竭尽全力抢占闪电河,把突厥人的大军阻挡在闪电河东岸,双方隔大河对峙,如此才能赢得进退自如之优势,反之,任由突厥人渡河而来,双方在星星原上摆下战阵,岂不要决一死战?这与李风云之前所说岂不自相矛盾?难道李风云当真有什么神奇手段可以迫使突厥人不战而走?
黄昏,李风云与马军会合。呼延翦、高虎、井疆六斤蜚、安北海、地骆拔巢、赤小豆铁衣等马军总管远远相迎。稍稍寒暄后,赤小豆铁衣率先忍不住提出疑问,为何不把突厥人阻挡在闪电河东岸?
“明公难道要与突厥人决一死战?”
李风云冲着身后的风云卫挥了挥手中马鞭。风云卫心领神会,当即从背上卸下图筒,拿出地图展开。众将簇拥着李风云站到地图前。李风云举起马鞭,指向狗头泊,“这里是齐王的大军。”
安北海惊讶地问道,“齐王深入大漠了?”
“当然。”李风云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以为他不敢深入大漠?他就是中土未来的君王,有什么不敢做的?”
众将互相看看,喜笑颜开,齐王的大军就在背后,数万援军近在咫尺,联盟大军势在必得,现在不是李风云愿不愿意打的问题,而是突厥人敢不敢打了。
李风云的马鞭稍稍移动,放在了平地松林上,“这里有斛律霸和米庸的军队。”
呼延翦和井疆六斤蜚恍然大悟。高虎、安北海等人却是疑惑。斛律霸他们都知道,那是一个活跃在闪电原和平地松林之间的马贼首领,至于米庸其人,他们倒是第一次听说。
“米庸是谁?”安北海问道。
“他是我的生死兄弟。”李风云说道,“我离开松漠后,他就是松漠义军的首领。”
安北海惊讶地望着李风云,又看看呼延翦和井疆六斤蜚,迟疑道,“斛律霸是不是从松漠出来的?之前他是不是你的部下?”
“他也是我的生死兄弟。”李风云抬手指向呼延翦和井疆六斤蜚,“事已至此,我也不再隐瞒诸位。当年我们都是中土秘兵,我是刀,呼延是枪,井疆六斤是锤子,斛律霸是矛,米庸是剑,还有弓和斧,他们两人正在安州等着我们。”
高虎等人对李风云的神秘身份早有估猜,只是没想到呼延翦和井疆六斤蜚也是中土秘兵出身,惊讶之余,赤小豆铁衣忍不住问道,“你是否还有其他兄弟?”
李风云神色略滞,黯然说道,“他们都死了,死在一个陷阱里,最后就剩下我们七个人逃了出来。”
安北海隐约知道一点内情,担心挑起李风云兄弟的痛处,急忙转移话题,“你把突厥人吸引到闪电河西岸,是不是为了帮助斛律霸和米庸偷袭牙旗?”
李风云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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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夜,星星原,联盟雷霆军大营。
正当李风云密切关注闪电河之际,井疆六斤蜚突然急报,有突厥使者求见,并自称是牙帐使者。李风云听说是牙帐使者,马上就想到了此刻正在碛东南牙旗的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和俟利发史蜀胡悉,而这两位中有胆量孤身犯险者只有阿史那思摩,他有维持南北和平的意愿,而史蜀胡悉巴不得南北双方反目成仇,绝无可能以身涉险。
李风云当即相请。很快突厥使者就与他的四面贴身卫士进了军帐。使者身高体壮,白衣大氅黑帷帽,遮掩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真面容,但李风云略略扫了一眼就无视了,目光越过使者,直接望向了站在使者身后的卫士脸上,然后微微一笑,抱拳为礼,“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那位使者急忙掀开帷帽,正想说话,就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后面的卫士轻轻拍了两下。使者心领神会,侧身让开,把身后的卫士暴露在众人面前。
这一奇怪举措立即引起袁安、萧逸、李孟尝和井疆六斤蜚等人的警觉,一个个手握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名酷似栗特人的中年卫士。中年卫士镇定自若,目光炯炯地望着李风云,冷声说道,“说实话,听说你还活着,我的心情非常差,现在看到你,更是切齿痛恨。”
此言一出,大帐内的紧张气氛顿时松弛下来,既然这位牙帐使者与李风云是“老相识”,那不论双方是朋友还是敌人,暂时都没有危险了。
李风云哈哈大笑,很开心,“我这个人对你们来说就是恶魔,就是幽灵,就是梦魇,为了杀我你们无所不用其极,但结果却让你们痛不欲生,因为你们每杀我一次,我死而复生后的报复,都会让你们付出惨重代价。这一次,也不例外。我来了,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来了,要血腥杀戮,杀得闪电河两岸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中年卫士嗤之以鼻,“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敢不敢与我击掌为誓,就在闪电河畔一决生死?”
李风云摇摇手,“不'激将,我既然来了,当然要大开杀戒,至于如何杀,我有我的办法,岂能被你的只言片语所蒙蔽?”
中年卫士冷笑,正想反唇相讥,李风云果断摇手阻止,“你身份尊贵,此刻屈尊而来必有所为,徒呈口舌之利毫无意义。”接着他转身看看身边的袁安等人,又看看中年卫士,笑着问道,“可有兴趣认识我的部下?”
中年卫士摇摇头,“我只身前来,只有一个目的。”
李风云微笑颔首,冲着袁安等人挥挥手,“你们先退下吧。”
袁安等人二话不说,转身离开。
中年卫士随即也挥手喝退了自己的手下。
帐内很快安静下来。李风云与中年卫士相对而坐,再度拱手为礼,“数年不见,特勒风采依旧。”
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看了他一眼,不屑回答。
“公主可好?”李风云又问。
阿史那思摩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叹道,“你何必明知故问?”
李风云皱皱眉,眼里掠过一丝阴戾,没有说话。启民可汗死了,儿子继位,依照大漠习俗,公主既然不是这位儿子的亲生母亲,理所当然归这位儿子所要,但这对中土人来说,违背人伦,最为不耻,由此不难想像义成公主受到了何等严重伤害。
“你这次带着大军出塞,目的何在?”阿史那思摩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你当真要挑起南北大战?”
“启民可汗不在了,牙帐已由主战派控制,凭借公主和你们这些人的力量,根本阻止不了南北大战的爆发。”李风云直言不讳地说道,“据某的估计,两年内,南北大战一定会爆发,而且还是由你们所挑起。”
阿史那思摩惊讶地看了李风云一眼,“这是你的胡言乱语,还是闻喜公(裴世矩)的推断?”
面对阿史那思摩的“试探”,李风云故作高深,“就当是我的胡言乱语好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阿史那思摩沉吟少许,问道,“我能不能理解为,在未来数年内,东都并没有发动南北大战的意图?”
“当然,就目前中土的内忧外患来说,当务之急是停止征伐,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所以未来数年内,东都的确没有主动发动南北大战的意愿,甚至不客气地说,因为东征对国力的损耗过于严重,未来数年内如果爆发南北大战,中土应付起来非常吃力。正因为如此,某大胆推断,牙帐为了把自己的优势在南北大战中发挥到极致,必然以最开速度发动攻击,在未来两年内发动攻击最为合适,如果时间拖长了,让中土恢复了元气,双方力量对比发生逆转,则这场大战的结果对大漠就非常不利了。”
阿史那思摩迟疑不语。
李风云继续说道,“中土东征连年失利,导致内忧外患一起爆发,如此大好时机,牙帐岂会错过?此次史蜀胡悉与你一起赶至闪电河,必定图谋不轨,有利用燕北危机来恶化南北局势,乘机试探中土虚实之意图,一旦中土妥协,以扩大南北回易来勉强维持南北关系,牙帐必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持续触碰中土底线,直到双方关系破裂,大战爆发。”
“所以,中土未雨绸缪,抢先展开攻击?”阿史那思摩语含双关地问道,“你这次以中土叛贼的身份率军出塞攻击,难道目的就是为了混乱塞外局势,以塞外危机来化解燕北危机?抑或,你还承担有其他使命?”
李风云笑了,笑得莫测高深,“其他使命?你何必遮遮掩掩?史蜀胡悉欺骗你,说中土要乘着奚人和契丹人大打出手之际,出兵东北,这种荒谬的推断你也相信?攘外必先安内,现在中土当务之急是稳定国内,是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所以要结盟西突厥,要维持与大漠的友好关系,而这种局面下中土如果出兵东北,与牙帐翻脸成仇,蓄意破坏南北关系,岂不与攘外必先安内的策略背道而驰?这完全经不起推敲嘛。史蜀胡悉的目的其实就是一个,就是要挑起南北大战,你和叱吉设千万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欺骗了。”
阿史那思摩冷笑,“听说,闻喜公(裴世矩)正急赴西土。”
“你的意思我明白,中土和西突厥结盟后,要联手夹击大漠,而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为了说服西突厥攻打大漠,中土有必要出兵东北,所以史蜀胡悉的这一推断是成立的,但事实是不可能的。”李风云耐心解释道,“原因很简单,冬天很快就要到了,中土即便出兵攻击东北,即便势如破竹,即便打到了弱洛水,但大雪一下怎么办?东北三族在你们的支持下展开凌厉反击,到那时中土若想巩固自己在弱洛水以南的战果,就必须源源不断增兵东北,深陷东北战场难以自拔,如此必然影响到幽燕乃至整个东北疆的镇戍,尤其燕北长城,一旦空虚,必被你们所乘,结果中土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不但未能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反而腹背受敌,岌岌可危。我请你仔细想一想,我说得可有道理?中土会不会行次下策?如果中土决心出兵东北,还有必要驱虎吞狼,让我这个反贼带着大军出塞作战?干脆撕破脸大打出手就是了,反正都要翻脸,还在乎早晚?”
阿史那思摩陷入沉思,良久,再次回到原来的疑问,“你出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但归根结底一句话,皇统之争。”李风云实话实说,“齐王的故事你都知道,而我之所以带着大军千里迢迢杀到燕北,就是因为有齐王的庇护。目前局势下,圣主急于稳定国内政局,只能对齐王妥协退让,正好南北关系紧张,北疆镇戍力量需要巩固和加强,同时为遏制和削弱大漠,更需要大量减少南北回易,于是齐王北上巡边剿贼,而我则被齐王赶出了燕北,被迫进入塞外作战。我出塞的目的只有一个,生存,为了生存,我不得不掳掠诸种部落,不得不掳掠长城一线,此举等于变相帮助齐王镇戍边塞,同时也断绝了燕北这个方向的南北回易,大大减少了南北回易总量,可以有效遏制你们的发展壮大。”
阿史那思摩将信将疑,他不可能相信李风云,但他的确不想与李风云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左右为难,委决不下,于是继续试探,“如此说来,你我这一仗已不可避免。”
“不是你我这一仗不可避免,而是南北大战不可避免。”李风云说道,“中土既然预见到了南北大战即将爆发,当然要迅速减少乃至断绝南北回易,即便没有我出塞,燕北这边的回易不论是官方的还是走私的都会断绝,所以真正应该操心此事的是牙帐,而不是碛东南牙旗,更不是你和叱吉设。也就是说,你我这一仗打了有何意义?能解决什么问题?更重要的是,你打得赢吗?齐王带着大军正在深入大漠,距离我不过一两天的路程,你数万控弦与我和齐王的十万大军正面厮杀,你有必胜信心?”
阿史那思摩暗自吃惊,倍感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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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闪电原。
阿史那思摩返回牙旗后,竭尽全力组织闪电原上的诸种部落火速撤离,而从各地陆续赶来的控弦骑士则集结于七水泊,背靠闪电河,严阵以待,准备与入侵的中土人决一死战,以保护牙旗安全。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突厥人誓死坚守牙旗的关键时刻,一个不好的消息突然传来,在闪电原的东边,活跃在平地松林的马贼盗寇们呼啸而出,汇聚成一团洪流,乘虚而入,直杀牙旗而来。
阿史那思摩无力应对,现在他是三面受敌,中土齐王的大军就在闪电河西岸,牵制住了牙旗主力,阿史那咄捺动弹不得,而刀已经渡河,冲着牙旗气势汹汹杀来,如今东面又冒出一股马贼,趁火打劫,可谓雪上加霜。
人心惶惶之际,阿史那思摩毅然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正好诸部落的撤离已接近尾声,他有条件把军队全部集中到牙旗所在,放弃对整个七水泊及其周边区域的防守,如此可握紧拳头对敌,不至于因为兵力分散而顾此失彼。
突厥人的这一举措正合李风云之意。李风云气势汹汹而来,做出大开杀戒的暴戾之态,正是要吓唬突厥人,逼迫他们龟缩防守,如此联盟大军才能有惊无险的以最快速度穿过闪电原。只要进入了平地松林,大局已定,突厥人就算醒悟过来,也来不及追赶,只能望尘兴叹。
九月十二,下午,李风云亲自统率雷霆军奔袭位于闪电原西南方向的狱营。
狱营里关押的犯人大部分都是碛东南地区的马贼盗寇,还有小部分则是诸种部落的叛乱分子。大漠上的马贼盗寇层出不穷,就像野草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突厥人年复一年的围剿,砍了一茬又一茬,就是不能斩尽杀绝。狱营里的犯人以放牧维生,同时还要承担繁重的劳役,条件非常艰苦,存活率很低,但只要顽强生存下来了,那就是非同一般的彪悍。
李风云以最快速度奔袭狱营,就是想把狱营里的犯人收为己有,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那就是狱营里关押的犯人中有他的部下。前些年李风云纵横于松漠之间,屡遭突厥人的围剿,其中不少部下被俘,当时李风云实力弱小,根本无力杀进闪电原救人,现在他帐下有四万余大军,装备精良,而齐王就在他身后,带着两万卫府精锐,如此庞大实力,足以与突厥人正面对抗,给突厥人以重创,理所当然要横扫闪电原,攻陷狱营救出那些老部下。高虎、地骆拔巢等人之所以坚决支持李风云奔袭狱营,也是因为狱营里有他们熟识的前辈,有生死相依的兄弟,此时不救,更待何时?
狱营的常备守卫有两三百骑,警卫力量一般,此次危机突然爆发后,按道理应该加强狱营的警卫力量,但牙旗措手不及,而阿史那思摩为了确保牙旗安全,干脆放弃了狱营,任其自生自灭了,结果白白便宜了李风云,两千余雷霆军将士蜂拥而上,狱营卫士寡不敌众,狼狈而逃,把狱营里两千余犯人和由这些犯人们精心蓄养的数千匹战马,拱手送给了李风云。
黄昏,李风云满载而归,带着“战利品”与大部队会合。惶恐不安的两千余囚犯看到这支打着中土旗号的威武大军,顿时松了一口气。中土人是突厥人的死对头,他们也是突厥人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今落在中土人手上,他们的性命应该算是保住了,当然前提是他们必须遵从中土人的命令,为中土人卖命,否则中土人必定砍下他们的头颅冒领功劳。
当夜,一小部分知道真相的囚徒开始积极游说“狱友”们参加联盟大军,把个人力量融入到团体中,借助团体力量攻打突厥人,报仇雪恨。
这其中有两个在狱营中影响颇大的刑徒最具号召力,一个是身份尊贵、资历深厚且关押时间最长的阿史德俞祁,他出自突厥高等贵族阿史德氏,因其父割据一方阻碍大漠统一最终身死族灭而受累,另一个是李风云的老朋友老部下尔朱天啸,出自代北虏姓尔朱氏,因其祖上追随高齐皇族流亡塞外累及子孙,尔朱天啸长大后既不能认祖归宗,又不愿效劳北虏,走投无路只有落草为寇。这两人在狱营里都有一批追随者,势力颇大。李风云说服他们的时候,尔朱天啸当然是心花怒放,拍着胸脯做出承诺,而阿史德俞祁只有一个要求,只要你给我报仇的机会,我做牛做马做奴隶都行,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九月十三,闪电原,旭日东升。
一夜过后,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论是主动还是被迫,除掉少量的老弱病残外,狱营中所有健壮囚徒全部加入了联盟军队,整编为雷霆前、后两军,其中尔朱天啸为雷霆前军总管,阿史德俞祁为雷霆后军总管。
李风云给了两位总管三天时间,要求他们在三天内,不但要把队伍建设起来,还要具备一定的战斗力,要进退有序,令行禁止,到了战场上听到鼓号之声最起码能够一窝蜂地冲出去,而不至于一触即溃一哄而散。
这些囚徒被俘之前虽然大部分都是马贼盗寇,有一定的战斗经验,但正因为他们是马贼盗寇,所以无组织无纪律,无法无天,又惜身如命,胆小怕死,再加上在狱营里饱受突厥人的折磨和****,心理和身体都倍受创伤,这种不利情况下,若想在三天内达到李风云所要求的目标,事实上根本不可能。
“如果达不到这个目标,不要说武器和资装了,我连战马都不会给你们。”李风云语气严厉,没有商量余地,“我需要的是杀人的悍卒,而不是望风而逃的懦夫。”
“这不可能。”身材高大削瘦,颌下浓密虬须,眼神阴郁的阿史德俞祁夷然不惧,据理力争,“三天时间绝无可能达到这一目标。另外,兄弟们既然加入了你的军队,做出了承诺,你就应该给予相应的信任,你必须给他们战马,给他们武器和资装,让他们迅速强大起来,让他们恢复信心和勇气,否则,你不可能赢得他们的信任,你得到的再多也就是两千个勉强还算强壮的民夫而已。”
“我凭什么信任他?”李风云嗤之以鼻,“我从突厥人手里救了他们,现在还要养活他们,保证他们的安全,难道这样还不能赢得他们的信任?知恩图报,你不知道?”
阿史德俞祁无意与李风云争吵,但李风云的蛮横做法又实在难以接受,急切间亦无法找到一个两全其美之策,这让阿史德俞祁既为难又尴尬。
这时尔朱天啸主动出面打圆场,“刀兄,你是不是要攻打牙旗?”尔朱天啸高大精壮,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彰显了他刚毅的性格,一看就是个宁折不屈的硬汉。
李风云没有说话,不置可否。
“如果要攻打牙旗,不要说三天,你何时攻打牙旗,我就何时给你拉出一支一往无前的杀戮大军。”
此言一出,阿史德俞祁豁然顿悟。狱营囚犯的敌人就是突厥人,双方仇深似海,如果李风云要攻打突厥人的牙旗,可以想像囚犯们在仇恨的驱使下,必将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必定一往无前,不死不休。
“我们忍耐已久,我们怨气冲天,我们需要一场血腥杀戮。”阿史德俞祁躬身请命。
“我也需要一场血腥杀戮,但我杀戮的对象不是牙旗,不是突厥人。”李风云说完这句话后,在尔朱天啸和阿史德俞祁的疑惑目光中,冲着身后风云卫挥挥手,示意他们从卷筒里拿出地图,就在尔朱天啸和阿史德俞祁的眼前展开。
很快,尔朱天啸就发出了惊喜叫声,“原来如此。刀兄就是刀兄,冤有头,债有主,奚王欠下的血债,就要拿他的人头来偿。阿会正,这次你死定了。”
阿史德俞祁也是眼前一亮,如此绝妙谋划肯定出自中土,中土国力强大了,终于要对大漠上的突厥人动手了,自己报仇的希望大大增加。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报仇无望,哪料到天可怜见,上苍眷顾,竟然还有重见天日,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这个机会绝对不能错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牢牢抓住。
至于尔朱天啸所说的奚王阿会正,阿史德俞祁也略知一二,虽然他在狱营里的关押时间已经很久,但狱营里进进出出的马贼盗寇太多太频繁,常常会带来方方面面的最新消息,而这个阿会正之所以引起他的关注,就是因为阿会正在突厥人的帮助下,成功统一了奚族五部,结束了奚族五部各自为战一盘散沙的局面。
阿会正做了奚王,奚族五部一个声音说话,而这个声音还特别亲近于突厥人,这对中土来说当然不能接受。李风云此行的目标,正是奚族,正是奚王阿会正。杀了阿会正,让奚族五部重新变成一盘散沙,这对突厥人不利,而只要是不利于突厥人的事,阿史德俞祁都愿意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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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三,上午,闪电原。
李风云指挥联?大军急速推进,距离突厥人的牙旗越来越近。
守护牙旗的部落大军同仇敌忾,做好了战斗准备,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当然,部落首领们各怀心思,并没有一往无前舍身赴死的决心,对此阿史那思摩心知肚明,毕竟闪电原上的诸种部落已基本撤离完毕,人畜一走草原上空空荡荡,“清野”就算完成了,财物就算保全了,至于“坚壁”也就没有实际意义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草原广袤,无边无际,游牧种族世代坚持“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游击战术,不会与敌人争夺一城一地之得失,不到走投无路之际也不会与敌人拼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阿史那思摩同样没有与李风云浴血厮杀的念头,而且他有把握确定李风云也不会与自己倾力一战。
李风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之所以出塞作战,目的是生存,而生存的前提就是实力,没有实力如何生存?如果李风云第一次出塞就与突厥人打个你死我活,奄奄一息,接下来他怎么办?所以李风云对阿史那思摩的主动“试探”做出了积极回应,明显就有争取“默契”的意思。只要双方默契“配合”,必然能以最小代价牟取最大利益。目前局势下,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思摩只要保证了碛东南局势的稳定,那就是大功一件,可以为牙旗保守派争取到更多话语权,而齐王和李风云只要牢牢牵制住了碛东南的突厥人,事实上恶化了大漠局势,彰显了自己的价值,则不但可以有效缓解北疆防御上的重压,还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较好的生存环境。
所以阿史那思摩虽然表现得很焦虑,很紧张,似乎诸部落首领们不能齐心协力,牙旗就必然会被中土所摧毁,南北关系就必然破裂,南北大战就必然爆发,最终大家的利益都将在仓促爆发的战争中丧失殆尽,搞得上上下下下都绷紧了神经,唯恐一个失误酿成大错,但实际上阿史那思摩的心里还是很淡定,很从容,面对李风云张牙舞爪的暴戾之势泰然自若。
与此同时,从平地松林方向呼啸而来的马贼盗寇,距离七水泊也越来越近。
阿史那思摩接到斥候传来的消息,有些不安,感觉有些反常。中土人杀进了闪电原,这个消息早已传开,这群跑来趁火打劫的马贼盗寇不可能不知道,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急吼吼地杀了过来,非要与虎夺食,这就反常了,难道他们就不怕中土人顺势“吃”掉他们?马贼盗寇谨小慎微,正常情况下应该游戈在七水泊外围,冷眼旁观,耐心等待下手的机会,只要中土人与突厥人打起来,打得“热火朝天”,他们就能趁火打劫,完全没必要如此急迫。
忽然,一个奇异的念头从阿史那思摩的心底涌出,难道他们是一伙的?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不可遏止,让阿史那思摩立即以此为基础,对目下扑朔迷离的局势做出新的分析和推演。
几年前刀就活跃在松漠一带,平地松林正是他的盘驻地,其风生水起之时手下贼寇一度多达两千余骑,对松漠东西方向的诸种部落造成了严重威胁,结果遭到了突厥人和霫人、奚人、契丹人乃至中土人的四面围剿,全军覆没。但现在刀死而复生,平地松林里的马贼盗寇也蜂拥而出,并且同时出现在闪电原上,这就很巧合了,如果他们是一伙的,平地松林里的马贼盗寇都是刀的旧部,事情就复杂了,当年的全军覆没很可能就是一场冒领功劳的骗局,而更严重的是,刀和他的旧部会合,刀很快就能拉起一支彪悍马军,刀的实力会在短短时间内膨胀到一个新的高度,这不但会严重威胁到碛东南的安全,还会影响到东北局势,因为刀当年之所以盘驻于平地松林,目标正是东北,而这也是奚王阿会正主动联合各方力量,乘着刀羽翼未丰之际,四面围剿置其于死地的重要原因。
阿史那思摩越想越是心惊,眼前迷雾也渐渐消散,逐渐看到了掩藏在目下危局中的秘密。
东北一直是中土人的目标,奈何中土要对付的敌人太多,中土不得不集中力量对付强大的敌人,只能把东北这个较小目标无限期延后,所以这些年来中土虽有觊觎东北之心,却一直没有实际行动。
刀当年活跃在松漠一带,肯定是受裴世矩的指使,承担了重要使命,目标就是东北,即便拿不下东北,也要混乱东北,削弱突厥人对东北的控制,缓解中土在东北疆方向的镇戍压力。可惜他的身份暴露后,中土的阴谋也就暴露了,于是松漠四周的诸种部落联手剿杀了刀,扼杀了中土的阴谋。如今刀换了一个身份,卷土重来,目标肯定还是东北,只是这一次刀不是单枪匹马,单打独斗了,而中土也不再遮遮掩掩,终于露出了狞狰嘴脸,借助刀这个中土“叛贼”的力量攻打东北,占据东北,把突厥人的势力赶出东北,从而到达遏制和削弱突厥人的目的。
也就是说,中土还是顾忌大漠牙帐,暂时还不想挑起南北战争,还必须维持目前的南北关系,还不能立即与大漠反目成仇,而这与中土连续进行对外征伐,国力损耗巨大,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以恢复元气的事实,是完全符合的。因此史蜀胡悉的推断是错误的,他和牙帐激进派高估了中土的国力,低估了中土皇帝和东都中枢决策者的智慧,以为中土卫府军在两次东征失利后,为洗刷耻辱和挽救声誉,要亲自出手攻打东北,实际上他们根本没必要亲自杀人,借刀杀人就可以了。真正出手攻打东北的是刀,而为了隐藏这个秘密,到达一击致命的目的,中土人殚精竭虑,各方力量联手制造了一个大骗局,为此中土的齐王甚至不顾危险亲赴边陲,目的就是为了在抢占东北的功劳中分一杯羹。
阿史那思摩找到了关键,豁然贯通,但这还不能成为定论,目前还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的推断是正确的,只是,等到有证据可以证明他的推断正确无误的时候,一切都迟了,刀早就离开闪电原,如离弦之箭射向了东北。而东北那边根本就没人想到刀会从背后杀出来,奚人因为有碛东南牙旗保护他们的后背,万无一失,所以奚王正率主力在托纥臣水一带与契丹人激烈厮杀,奚族南部的镇戍重点也在燕山的古北口,全力盯防中土的幽州,因此奚族腹地的卫戍力量此刻非常薄弱,面对刀这支数万人的大军,奚人在措手不及之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结果可想而知。
阿史那思摩焦虑不安,担心猜想变成事实。如果刀带着数万大军进入东北,而齐王带着大军滞留怀荒不走,那么碛东南牙旗就不得不两线作战,顾此失彼,处境十分困窘,而无论从阿史那咄捺本人还是从牙旗利益来说,碛东南都是镇戍重点,所以给予东北的支援就非常有限,如此一来,东北战场上双方实力此消彼长,刀在中土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持下,必然占据较大优势,极有可能重创东北三族,代替突厥人实际控制东北。局势如果发展到这一步,碛东南牙旗就陷入中土人的夹击之中,大漠在南北对峙中的优势大大削弱,一旦南北大战爆发,大漠的胜算微乎其微。
九月十三,午时,李风云带着联盟大军进入七水泊,距离牙旗近在咫尺。与此同时,来自平地松林的马贼联军也到了七水泊。
很快,三方以七水泊为中心展开对峙,形势异常紧张,大战一触即发。
时间飞逝,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中土人擂响战鼓,发动攻击,但战鼓迟迟不响,草原上的空气仿若凝滞,让人难以喘息。
黄昏来临,夕阳如血,很快夜幕降临,但突厥人不敢有丝毫松懈,睁大眼睛望着草原上的漫天星火,防备中土人发动袭击。
阿史那思摩的不详之念越来越浓,终于他按捺不住,急书一份,连夜送给闪电河西岸的阿史那咄捺,把自己的分析和推测详细告知,请阿史那咄捺做好两手准备,明天必须调遣精锐主力返回牙旗,一旦刀突然掉头冲进平地松林,证实阿史那思摩的推测是正确的,那么牙旗必须亡羊补牢,集结全部主力展开追杀,竭尽全力阻止刀攻打东北,否则后果严重,牙旗利益的损失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它可能会改变现有的南北对峙之局,陷大漠于不利。
然而,阿史那思摩醒悟得太迟,当他急书阿史那咄捺之时,李子雄已经带着左中右三路大军及商贾队伍,在夜色的掩护下,急速东进,直奔平地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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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凌晨,闪电原西岸,齐王行营。
听到韦福嗣急促的叫喊声,齐王从睡梦中突然惊醒,一跃而起,慌慌张张地问道,“突厥人攻击了?”
韦福嗣急忙摇手,示意稍安勿躁。齐王却是忐忑不安,这几天他高度紧张,晚上都不敢睡觉,实在支撑不住了也就和衣而卧打个盹,唯恐一不小心出了意外。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出塞,过去跟随圣主出巡,都在长城里面,从未踏足大漠,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但亲自率军出塞,还与突厥人正面对阵,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激战,而这种身临险境的真实体验让他感觉既危险又刺激的同时,切实品尝到了恐惧的可怕滋味。对失败和死亡的恐惧,对未知未来的恐惧,闭上眼睛或许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将士们都在生死线上拼命挣扎,都在等待命运的裁决,无助和绝望就像无边无际遮蔽苍穹的黑暗,吞噬了希望,抹灭了灵魂,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只要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到它的可怕。
齐王就在恐惧中煎熬,当他看到突厥马军铺天盖地而来,那种势不可挡、摧枯拉朽的无敌气势让他惊骇欲绝,情不自禁就想转身而逃,但身不由己,周围战意盎然的将士,高高飘扬猎猎作响的大纛,一往无前气势如虹的震天鼓号,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束缚着他,推着他步步向前。
既然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只能赴汤蹈火,只能舍身赴死,那就必须从畏怯懦弱中站起来,坚强的直面枪林箭雨,在残酷血腥的战场上勇敢的锤炼自己,用鲜血和生命写就无上荣耀,虽然,可能是霎那间的璀璨,但耀眼的光华必将恒久存在。
齐王鼓励着自己,与恐惧和懦弱顽强对峙,然而战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让人窒息,养尊处优的齐王不要说迎接狂风暴雨了,就连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前的压顶乌云和电闪雷鸣就足以摧毁他的勇气,让他难以为继,让他距离崩溃越来越近。
韦福嗣知道齐王坚持不住了,在他嚣张傲慢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未经锤炼的脆弱心灵,色厉荏苒只能掩盖一时,懦弱的真相终究会暴露。韦福嗣无法改变齐王这种自小养成的性格,唯一能做的就是给齐王以最大程度的支持,让他自信,让他坚强。
韦福嗣担心“惊吓”了齐王,以冷静、从容但还是略带一些急迫的口气说道,“突厥人渡河了。”
突厥人连夜渡河东进,这意味着什么?很明显,意味着李风云的意图暴露了。李风云要抢时间,要抢在突厥人醒悟过来,竭尽全力阻挠他东进之前,进入平地松林,以赢得先机,所以李风云绝无可能攻打七水泊的牙旗,绝无可能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意气之争一时之快上,一旦阿史那咄捺带着牙旗主力进入闪电原,拖住了联盟大军,那么联盟大军先机尽失,即便进入了平地松林,付出的代价也很大,这将对攻占安州之计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齐王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也舒缓下来,“如此说来,白发已越过闪电原,正在或已经进入平地松林,而我们也已实现牵制之目的,可以撤回怀荒了。”
韦福嗣摇摇头,“从时间上来推算,白发还没有进入平地松林,他的大军此刻应该是一分为二,一部分对七水泊的牙旗形成包围,摆出攻击态势,以逼迫闪电原上的突厥军队收缩防守,而另一部分军队则乘机火速东进,抢先进入平地松林。”
齐王疑惑了,我的推断没有错啊,白发的大军此刻正在或已经进入平地松林,与你的说法并无冲突,为何摇头?
“白发曾说过,他只要渡过闪电河,三天内就能进入平地松林。”齐王皱眉说道,“从时间上来推算,他今天应该进入平地松林。”言下之意,今天我们就可以撤离了。
韦福嗣没有说话,指了指悬挂在大帐一侧的地图,伸手相请。齐王大步走到地图前。韦福嗣紧随其后,抬手指向地图上的闪电河,“闪电河源自燕山西北麓的大马群山,由南而北,到了闪电原后便绕了个大弯,沿着平地松林的西北方向,东南而下,进入安州后就是中土的濡河,穿过燕山进入幽州北平,奔流入海。”
齐王看懂了。闪电河到了闪电原就绕了个“u”形大弯,闪电原就在这个“u”形弯内,牙旗所在的七水泊就在这个“u”形弯的顶部,李风云的大军要横穿这个“u”形弯就必须连渡两次闪电河,才能进入平地松林。之前李风云第一次横渡闪电河,扔下了大部分粮草辎重,整整用了一天时间,而第二次横渡闪电河,一天时间肯定不够,因为闪电河到了平地松林那一段后,宽度增加了,渡河时间必然也随之增加。如此一来,如果李风云东进安州的意图提前暴露了,牙旗的突厥人紧随其后竭力追杀,必然会迟滞李风云的渡河速度。由此不难估猜到,如果任由阿史那咄捺带着主力大军渡过闪电河,日夜兼程赶到战场,李风云进入平地松林的代价就太大了。
韦福嗣没有直说,但意思很直白,不惜代价拖住突厥人,阻止突厥人渡河,但齐王做不到,因为要阻止突厥人渡河就必须发动攻击,而中土大军一旦发动攻击,那就撕破脸了,再无回旋余地,双方必定大打出手,结果不论胜负,不论是南北大战提前爆发,还是双方保持克制政治解决争端,最终都对齐王十分不利。齐王北上出塞,目的是生存,是发展壮大,是延续自己的政治生命,是在绝望中争取那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而不是自我放逐,自我灭亡。
韦福嗣坚信突厥人目前还不敢撕破脸,更不敢与齐王这个中土未来的储君打个两败俱伤,直接激怒中土这个庞然大物,因此他主张攻击,但韦福嗣了解齐王的心理,担心与齐王发生冲突,所以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向齐王施加重压。现在是非常时刻,君臣必须团结,而团结的前提就是君臣必须找准自己的位置,如果君弱臣强,君给臣直接架空了,就是个傀儡而已,那就完了,君臣矛盾尖锐之后,败亡是迟早的事。
齐王委决不下。
“白发说三天内进入平地松林,前提是阿史那咄捺和他的主力大军都被大王牵制在闪电河西岸。”韦福嗣进言道,“大王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就应该勇往直前,就应该坚持到底,即便要撤退,也应该是明日凌晨之后。”
韦福嗣等不及了,齐王的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让他心急火燎,迫不得已还是“强势”提出了自己的底线,你要撤可以,最起码要信守承诺,要帮助白发牵制突厥人三天,要到明日凌晨之后再撤。
齐王踌躇难言,阴沉着一张脸,负手于后,在帐内来回踱步,团团乱转。
李善衡来了,李百药也来了,就连跟随齐王出塞的武贲郎将赵十住和怀荒镇将破六韩摩诃也来了,都来征询齐王的决策。
李善衡也是急切,虽然不敢直接进言立即发动攻击,但可以把局势分析得透彻,让齐王知道为了未来的巨大收益,现在必须勇于承担风险。
“白发的意图肯定已经暴露,牙旗那边的突厥人肯定衔尾追杀,拼死迟滞白发的东进速度,而白发帐下的马军屈指可数,凭借那点马军根本抵挡不了突厥人的攻击,最终还得依靠步军的密集战阵,如此一来白发步履艰难,东进速度大大迟缓,这种不利局面下,如果阿史那咄捺再带着主力大军跟进追杀,白发的损失之大可想而知。”
白发损失惨重,生存都成问题,更不要说去攻占安州了。齐王非常纠结,转目望向赵十住和破六韩摩诃。这两位将军常年镇戍边陲,与塞外北虏屡有征战,对目前战局应该有更为精准的判断。
赵十住和破六韩摩诃互相看了一眼,暗自苦笑。这就是典型的外行指挥内行的弊端,齐王根本不了解大漠,不了解北虏,不知道塞外征战的要害所在,即便从政治上来说,齐王也显得不够成熟,你都已经出塞了,深入大漠了,与突厥人正面对阵了,宝剑已经出鞘了,已经把风险无限放大了,如此关键时刻,你却要退缩,要撤退,要把拔出的宝剑再塞回剑鞘,你这不是找死吗?
赵十住没有选择,他被齐王强行拖上了“船”,当然这里面也有他的私心存在,如果不是看到收复安州后的难以估量的利益,他就算与齐王“翻脸”又如何?如今他破釜沉舟了,齐王却踌躇不前,岂有此理!
“弱肉强食。”赵十住严肃说道,“在大漠上,只有吞噬弱小才能不断强大,否则就是别人的猎物。”言下之意你不打突厥人,你害怕畏惧,突厥人就会打你,把你打得满地找牙,弱肉强食,你就完了,什么雄心壮志都没了。
齐王沉吟不语。
破六韩摩诃毅然进言,“大王,大漠上一切靠拳头说话,只要拳头够硬,只要把对手打倒,打趴下,打得服服帖帖认输了,你就是无所不能的神,你可以为所欲为,可以生杀予夺。你说白的,谁敢说是黑的?你说阿史那咄捺先动手,谁敢说你射出了第一箭?”
赵十住及时补充了一句,“在今天这个战场上,我们占据了绝对优势,乘着突厥人匆忙渡河之际,果断出手,给其致命一击,杀他个血流成河。”
齐王怦然心动,这句话才算真正打动了齐王,绝对胜算的一战,为何不打?
“传孤命令,攻击,连夜攻击,向突厥人发动雷霆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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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黎明前夕,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接到急报,中土齐王的大军“闻风而动”,迅速集结。
这在两人的预料当中,两军对峙之际,突厥人动了,中土人不可能视若无睹毫无反应,肯定也要做好战斗准备,以防不测,而接下来的局面就难以估测了,中土人是冷眼旁观,任由突厥人渡河而去,还是主动攻击,牢牢牵制住突厥大军?
对此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有一致判断,齐王不会发动攻击。因为蓄意挑起事端必然恶化南北关系,这不符合中土利益,也对齐王本人不利,所以这几天齐王都在妥协让步,目的就是以最小代价完成牵制任务。现在刀已经渡河两天多,距离平地松林近在咫尺,齐王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这种局面下就算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渡河追杀,也难以阻止刀的东进步伐,既然如此,齐王还有什么必要大打出手?
很快,斥候再报,中土大军出动了,气势汹汹而来。
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吃惊了,十分疑惑。这是中土人的疑兵之计,还是齐王得了失心疯,不顾后果,决心撕破脸,大打出手?抑或,这本身就是中土的入侵之计,就是南北大战的开始?
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立即否定了最后一个假设,如果中土要发动南北大战,首先时间就要选择在春天,其次要在代北和幽燕两地集结大量军队,绝无可能让齐王和刀这两股并不强大的力量在深秋季节发动一场短暂攻击,这不但会迅速摧毁双边关系,还给了大漠充足的备战时间,毫无正面意义,只有负面作用。
齐王也不会冲动到不顾后果的疯狂地步,毕竟现在不论是中土还是他本人,都处在内忧外患之中,维持南北和平乃是逆转危局的重要条件,这其中利弊得失一目了然。再退一步说,即便齐王得了失心疯失去控制,他的手下臣僚也会极力阻止,绝不允许他挑起南北大战,这不但关系到中土利益,更直接关系到他们的身家性命。
所以最终只剩下一个结果,这是中土人的疑兵之计,齐王要继续牵制闪电河西岸的这支突厥大军,为此不惜摆出一副撕破脸要大打出手的攻击态势,以双方都无法承担的巨大代价来要挟和威胁突厥人,迫使他们不得不继续留在闪电河西岸。
然而,这更加证明了阿史那思摩的推测可能是正确的,中土要借刀杀人,要借助刀的力量攻占安州。此策一旦成功,中土大获其利,可以迅速逆转中土在南北对峙中的被动局面,为此中土殚精竭虑、煞费苦心,甚至以齐王北上巡边来吸引和转移突厥人的注意力,让突厥人对形势做出错误判断,从而最大程度地保证此策成功实施。
这也更加坚定了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立即渡河追杀,竭尽全力阻挠刀东进安州的决心。突厥人已失去先机,已无法阻止刀进入平地松林,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亡羊补牢,就是拖延刀东进速度并给刀以重创,让其失去攻打安州的能力,如此则此策必定功亏一篑。
天亮了,突厥人还在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渡河,而中土大军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并且根本没有停下的迹象,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气氛越来越紧张,阿史那咄捺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果断命令负责在闪电河西岸牵制和阻御中土军队的将士们做好战斗准备,同时命令渡河军队立即停止渡河,以防遭到中土人的攻击损兵折将。
史蜀胡悉不以为然,认为阿史那咄捺太过谨慎,以他对齐王及其身边近侍的了解,绝无可能主动发动攻击,当然,凡事都有例外,他也不能把话说满说死以免落人口实,于是他乘机提议,自己先行渡河,带着援军火速追杀刀。
阿史那咄捺沉吟不语。现在齐王为了达到牵制之目的,已经撕下一切伪装,赤膊上阵了,这种局面下闪电河西岸必须留下一部分军队以阻止齐王渡河,也就是说大军要一分为二,阿史那咄捺和史蜀胡悉要各领一军,但史蜀胡悉居心叵测,不论是留在闪电河西岸,还是领军追杀刀,都有可能不计后果楸计代价大打出手,反正死的都是阿史那咄捺的手下,损失的都是阿史那咄捺的实力,承担罪责最大的也是阿史那咄捺,史蜀胡悉何乐而不为?
中土大军呼啸而来,鼓号声惊天动地,战马奔腾的轰鸣声由远而近,惊心动魄。
斥候再报,中土大军有备而来,有大量边镇马军隐藏在步军战阵内,之前一直没有发现,直到逼近对手了,才在两翼突然展开,暴露了形迹。如此一来之前对中土军队的实力评估完全是错误的,中土齐王的实力远远超过了预料,所以这一仗齐王不但敢打,而且还有相当大的胜算。
阿史那咄捺顿时产生了强烈的不祥预感。成王败寇,这一仗如果齐王打赢了,突厥人打输了,阿史那咄捺损兵折将狼狈而逃,结果不问可知,指望牙帐发动南北战争,帮他报仇雪恨太不现实,最终十有八九都是牙帐借此机会迅速解除他的兵权,控制碛东南,狠狠打击牙帐保守派,最大程度掌控牙帐的决策权,为发动南北战争打下坚实的政治基础。
这一瞬间,阿史那咄捺必须做出选择,是保全自身利益还是牺牲牙帐利益。保全自身利益现在就必须撤退,避而不战,任由齐王实现牵制之目的,任由刀带着大军杀进安州混乱东北局势,任由牙帐利益遭受严重损失;反之,如果维护牙帐利益,维护东北之利,竭尽全力阻止刀杀进安州,他现在就不能退却,就必须不惜代价击败齐王,然后集中全部力量追杀刀,哪怕刀已经进入平地松林,也要追杀到底,即便追杀到安州也在所不惜,但这要牺牲自己,而自己实力一旦损失过大,对牙帐保守派的整体利益就不利了,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急切间,阿史那咄捺虽有权衡,有决断,但史蜀胡悉就在当面,不敢擅自做主。史蜀胡悉代表了始毕可汗,代表了牙帐利益,如此重大决策必须先征询史蜀胡悉的意见,如果史蜀胡悉的意见严重损害了阿史那咄捺的利益,双方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反之h阿史那咄捺视史蜀胡悉为无物,自作主张,擅做决策,一旦严重损失了牙帐利益,后果可想而知。
史蜀胡悉没想到齐王胆大如斯,竟敢冒着挑起南北大战的风险,主动发动攻击,这直接把突厥人逼到了“死角”,手段太凌厉了。打还是不打?史蜀胡悉本意是想打,这是大漠,这是突厥人的地盘,你一个中土的亲王竟敢在突厥人的地盘上撒野,你找死啊?但是形势不由人,现在牙帐还没有完成战争准备,大漠又随时会陷入中土和西突厥的夹击之中,内外形势都不允许提前进行南北大战,另外阿史那咄捺做为牙帐保守派的实权人物,不但要考虑保守派的整体利益,还要兼顾保守派的主和立场,所以指望阿史那咄捺不顾后果不计代价与中土齐王打个你死我活也不现实。
史蜀胡悉瞬间做出决断,面对阿史那咄捺的征询眼神,简明扼要地说了一句话,“今天我们的对手只有一个,就是刀。”
阿史那咄捺心领神会,无奈苦叹。之前史蜀胡悉三番两次怂恿他主动攻击,攻击的不是齐王,而是刀。杀了刀,摧毁了刀的军队,中土的借刀杀人之计就被扼杀了。而齐王是中土核心利益所在,打齐王就等于触动了中土的核心利益,直接后果就是翻脸,就是南北关系破裂,就是南北大战,所以齐王不能动,不能与齐王发生正面冲突,无论胜负都对突厥人不利。既然如此,面对齐王的主动攻击,突厥人当然退避三舍,避而不战。
史蜀胡悉此言一出,实质上就是保全牙帐利益,而要保全牙帐利益,就必须牺牲阿史那咄捺的利益,就必须在闪电河西岸拖住齐王,在闪电河东边不死不休地追杀刀,阻止刀攻打安州,确保牙帐对东北的控制。
说到底,齐王的主动攻击,陷阿史那咄捺于极度被动,却帮助史蜀胡悉达到了目的,而这正是阿史那咄捺无奈苦叹的原因所在。他想尽一切办法保全自身利益,百般算计,最终还是“败”在中土人手上,白费心机。
阿史那咄捺接受了史蜀胡悉的提议,两人各领一军,由阿史那咄捺在闪电河西岸牵制齐王,由史蜀胡悉在闪电河东边带着援军会合阿史那思摩,联手追杀刀。
此时此刻,阿史那咄捺无论如何不敢让史蜀胡悉留在闪电河西岸牵制齐王,一旦史蜀胡悉故意“陷害”他,假借某些冲动鲁莽的部落首领之手,与齐王打起来,那么蓄意破坏南北关系的罪名就戴到了他的头上,祸患无穷,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倒不如让史蜀胡悉去追杀刀,那边有阿史那思摩的制约和掣肘,即便有损失也不会太大。另外一旦有了机会,未尝不能借助刀的手做掉史蜀胡悉,反正牙帐最高层都知道两人之间有血海深仇,史蜀胡悉不计代价要杀他,结果却被刀杀了,这只能怪史蜀胡悉运气不好,怨不得别人。
史蜀胡悉急速渡河而去。
阿史那咄捺紧急下令,撤,所有留在闪电河西岸的控弦之士,马上撤离,但速度不要太快,保持与中土大军的距离,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目标只有一个,坚决不让中土大军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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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午时后,闪电原。
联盟大军背靠闪电河,密集列阵,如坚固磐石,背水一战。突厥人在原野上一字排开,如展翅翱翔的大鹰,气势如虹。南北两军正面对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阿史那思摩举目遥望,远处旌旗如云,五彩缤纷迎风飘扬的旗帜遮挡住了中土人的战阵,让他无法窥探到对手的部署,心里情不自禁地涌出几分烦躁。
他在大漠上也是赫赫有名骁勇善战的战将,虽然因为他身上有栗特人的血统,坐在可汗位置上难以被大多数诸匐(突厥高等贵族)所接受,不得不让位于启民可汗,不得不远离军权,现在甚至被始毕可汗驱赶出牙帐中枢核心,但他身上的军事天赋始终存在,指挥千军万马鏖战沙场征战天下对他来说始终是最大的梦想。
他从不畏惧中土人,突厥汗国的衰落并不是因为中土的统一和崛起,而是因为突厥汗国内部的分裂和战乱,野心家太多,是人是鬼都想做老大,父子兄弟手足相残,结果一个强大的大汗国很快就分崩离析了,所以他也想统一突厥东西两部,重建大突厥汗国的辉煌,只是相比始毕可汗这些年轻气盛的激进者,他更为理性,对现实看得更清楚,对南北双方的未来走向也有更清晰的认识。
在他看来,事实早已证明维持南北和平才是突厥人重新崛起的唯一道路,而若想重建一个强大的大汗国,战争虽然必不可少,但不是唯一手段,更不是最好手段,战争只是维持南北和平的工具,战争的目的是为了赢得和平,而不是征服。古往今来,大漠上有哪一个强大的种族征服了中土?没有,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那么突厥人是否具备了征服中土的条件?看看自己,显然没有这个能力,征服中土做天下霸主始终还是以始毕可汗为首的牙帐激进派的梦想,而妄自尊大、不顾事实地去追求梦想,结果必定是头破血流。
就今日南北双方的实力对比来说,大漠弱,中土强,大漠是消极防守,中土是积极防御,虽然有时候大漠以攻代守,表曼出了对中土的觊觎之心,但这根本改变不了中土这个庞然大物所拥有的天然优势,大漠的进攻改变不了南强北弱的事实,相反,这种野蛮的进攻只会激怒中土,激发中土征服大漠的野心。
阿史那思摩的这种想法,实际上也是整个牙帐保守派所坚持的政治理念,阿史那咄捺也是因此对中土齐王的攻击避而不战,而刀的出现,刀以中土叛贼的身份率军出塞东进安州,实际上也体现了中土皇帝和东都的外交策略,那就是尽可能维持南北和平。也就是说,如果牙帐保守派能够控制牙帐决策权,南北和平还是能够维持很长一段时间,大漠则能乘着中土连年对外征伐,国力损耗严重,疲惫不堪急于休整的机会,加快发展速度,加大自身实力,而这反过来又能有利于推迟南北战争的爆发,让大漠在发展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从这一目的出发,牙帐保守派首要之务就是最大程度地影响甚至决定牙帐决策,为此就必须赢得更多诸种部落的支持,加强对军队的控制,而要加强对军队的控制,与中土正面对峙的碛东南牙旗就非常重要,牙帐保守派无论如何都要确保自己对碛东南牙旗的控制。
南北双方正面对峙的主要方向就在碛南,牙帐为此在碛南部署了三大军事力量,由始毕可汗的三个亲弟弟出任这三大牙旗的最高统帅,其中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所统的碛东南牙旗与中土的幽燕正面抗衡。但实际上碛东南牙旗所承担的责任远远不止于此,还包括了对东北、远东等东胡诸虏的钳制和利用,也就是说,碛东南牙旗不但要遏制东胡诸虏的壮大以威胁到大漠发展,还要利用东胡诸虏的力量来打击和削弱中土对远东的渗透和拓展。
这两年中土连续发动东征,重创高句丽,严重打击了东胡诸虏的嚣张气焰,大大拓展了自己在远东的利益,而从碛东南牙旗的角度来说,却是未来完成自己的职责,受到了始毕可汗和牙帐激进派的批评。这种局面下,如果东北再落入中土之手,碛东南牙旗所承受的内外压力就更大,但这依旧动摇不了根本,毕竟阿史那咄捺的实力还在,牙旗的军队还很完整,始毕可汗和牙帐激进派即便有心夺取碛东南牙旗的控制权,却无从下手。
此刻,阿史那思摩的矛盾就在这里,他不想打,不想主动攻击,不想损兵折将,但刀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中土人要收复安州,要混乱东北局势,甚至横扫整个东北,把霫、奚、契丹三族和弱洛水两岸的大片土地统统收入囊中。这个后果太严重,已经严重损害了大漠的整体利益,阿史那咄捺和碛东南牙旗承担不起,牙帐保守派也承担不起。
“夹毕特勒,事不宜迟,立即发动攻击,只要我们击败了前方这股阻击敌军,就能直杀河畔,半渡而击之,给中土人以致命一击。”
一个急切的叫喊声打断了阿史那思摩的沉思。阿史那思摩转目看去,那是一个发须半白的魁梧大汉,闪电原上声望最大的部落首领乌苏承宗,碛东南牙旗最为彪悍的俟斤(拥有一定实力的部落首领)之一,也是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的忠实支持者。
阿史那思摩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乌苏承宗心急火燎,却听不到阿史那思摩的攻击命令,心里大为不满,眼里也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不屑之色。
表面上他对阿史那思摩还是非常尊重的,毕竟阿史那思摩在突厥汗国四分五裂分崩离析之际,临危受命,登上可汗位置,支撑风雨飘零的大汗国,虽未能挽狂澜于即倒,但最起码阻止了局势的进一步恶化,并且在启民可汗归国后,毅然让出了可汗位置,甘居其下,稳定了大漠政局,为突厥汗国的重新崛起奠定了良好的政治基础。
当然,此举为阿史那思摩赢得“顾全大局”口碑的同时,也给诸种部落留下了一个懦弱的形象。某种意义上,阿史那思摩的这次“让位”,实际上代表了大漠对中土的低头,代表了突厥汗国的失败,而这是勇敢的宁折不屈的大漠诸种所不能接受的,于是由此所产生的所有负面效应皆由阿史那思摩一个人承担了,他的个人威望因此遭受到了沉重打击。
“夹毕特勒,中土人正在渡河,正在进入平地松林。”乌苏承宗手指前方,大声叫道,“此刻杀上去,正是半渡而击之,胜利唾手可得。”
阿史那思摩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与中土人作战,最头痛的就是遇上这种密集战阵,虽然中土人对这种战阵有各种各样的华丽称谓,甚至吹嘘其千变万化,有攻防兼备之能力,但万变不离其宗,实质上它就是一个坚硬的龟壳。”阿史那思摩举起马鞭,抬手指向前方敌阵,“乌苏俟斤,你有办法以最小伤亡摧毁这座战阵吗?”
乌苏承宗冷笑,“不要说一个龟壳,就算前面是一头猛虎,也抵挡不住我数十狼群的四面围攻。”
阿史那思摩摇摇头,“我们有狼群,对方也有。”阿史那思摩手中的马鞭向敌阵的左右两翼指了指,“你仔细看看,那是平地松林里的马贼,还有在狗头泊被对手吃掉的马贼,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野狼,虽然人数比我们少,单打独斗占不了上风,但他们一旦与对手的密集战阵形成攻防配合,杀伤力就非常大了。”
乌苏承宗嗤之以鼻,“一群马贼而已,欺凌弱小,烧杀掳掠还可以,到了战场上,面对强大的足以碾压他们的对手,哪里还有还手之力?”
“中土有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阿史那思摩望着骄狂傲慢的乌苏承宗,以严肃的口气说道,“刀既然能把他们召至麾下,能把他们拉上战场,必定许诺以丰厚的无法拒绝的财富,所以你千万不要轻视对手。刀有了这股马贼的帮助,就有把握挡住我们的攻击,尽可能拖延时间,让他的主力大军顺利渡河进入平地松林,如此一来他就赢了,因此就算这支阻击军队全军覆没,刀也在所不惜。但是我们呢?我们如果与刀打个两败俱伤,损兵折将,最终还未能阻止刀渡河东进,那么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乌苏承宗忍无可忍了,厉声质问,“依特勒的意思,我们就这样陈兵以待,与对手互相对峙,大眼瞪小眼,任由对手的主力大军顺利渡河,什么都不干?”
阿史那思摩意味深长地一笑,“谁说我们什么都不干?我们拖住了对手的阻击大军,只待叱吉设带着主力大军赶到,我们就占据了绝对优势,就能以数倍于敌的兵力展开围攻,最终就能以最小代价全歼这股阻击敌军。然后我们渡河追击,衔尾追杀,以数万大军的绝对实力进入东北,如此不但可以一口口地吃掉敌人,还能顺势拿下安州,彻底击碎中土人的阴谋。”
乌苏承宗吃惊了,“拿下安州?”
“拿下安州。”阿史那思摩叹道,“中土人既然动了这个心思,有了全盘谋划,就不会轻易放弃,就会发动一波波的攻击。刀失败了,马上就会有其他手段,搅得东北不得安宁,搞得我们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下安州,绝了中土人的卑鄙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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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下午,阿史那思摩发动了试探性攻击,向中土人持续施压。
阿史那思摩先是派出一千余骑士正面攻击,直扑中土人的密集战阵,结果刚刚进入战阵的弓弩射程就遭到了猛烈射击,箭矢如雨,狂风暴雨一般无从躲避,只能后撤。接着他又派出两支马军,攻打敌阵的左右两翼,但平地松林的马贼非常狡猾,且战且走,把突厥人诱进了步军战阵的弓弩射程范围,结果再遭箭阵的猛烈打击,突厥骑士落荒而逃。
这时中土人隔空喊话,主动要求与突厥人谈判,试图拖延时间。
阿史那思摩嗤之以鼻,拒绝上当,再次发动骚扰性攻击以作回应。
战局陷入僵持,此刻突厥人就像一群围猎的恶狼,而中土人就是他们的猎物,突厥人四面包围,不时发动突袭,持续杀伤和消耗“猎物”,而中土人夷然不惧,防守坚固,密不透风,根本不给“恶狼”下嘴的机会,双方就这样对峙着,一攻一守,光打雷不下雨,不知不觉中,时间飞速流逝,太阳渐渐西斜。
乌苏承宗等部落首领们非常焦虑,这样拖下去天黑之后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打下去,一直打到天亮,打到阿史那咄捺带着主力大军支援而来?乌苏承宗等人随即主动问计于阿史那思摩。
阿史那思摩对乌苏承宗等人的心思一清二楚,无非就是收兵不打,扎营休息,明天再战,以保证将士们的体力,免得过于疲惫而难以为继。
“一直打下去,持续不断,轮番攻击,坚决不给敌人喘息机会,不给敌人一丝一毫的渡河机会。”阿史那思摩神情严肃,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部落首领们疑惑不解。双方紧张对峙,睡觉的时候都要瞪大眼睛盯着对方,中土人哪来的机会渡河?再说此处河面较宽,又是黑夜,中土人即便胆大包天,在己方的眼皮底下搞什么瞒天过海,连夜渡河,但时间长,动静大,己方岂能一无所知?另外从歼敌的角度来说,如果敌人不知死活,连夜渡河,岂不正中己方之下怀,可以半渡而击之,以最小代价全歼敌军?也就是说,己方不但要马上停止攻击,还要故作疏忽,以诱惑敌人连夜渡河。
乌苏承宗提出质疑,“夹毕特勒,与其用疲兵之计拖住对手,倒不如纵敌逃亡,半渡击杀。”
还有部落首领提出另外一个疑问,“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俟利发(史蜀胡悉)正在星星原上阻截敌军,双方剑拔弩张,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激战,这种紧张局面下,叱吉设和俟利发是否有机会摆脱敌军支援而来?如果敌军看到叱吉设和俟利发要渡河而走,主动发动攻击,拖住他们,我们何时才能等到援军?”
这个意思很明显,提醒阿史那思摩用兵要谨慎,要确保自己不犯错误,先立于不败之地,尽可能依靠现有力量去实现预期目标。
阿史那思摩一听就来气了,这实际上就是消极怠战,部落首领们并没有不惜代价攻击敌人的意愿和动力,他们把部落利益放在大漠整体利益之上,只要中土人不损害他们的切身利益,不在闪电河两岸烧杀掳掠,那就行了,至于中土人是否攻陷安州,是否横扫东北,是否占据东北以逆转南北对峙中的劣势,统统与他们无直接关系,也无直接利益联系,所以理所当然漠不关心。
部落首领们理直气壮,中土人要渡河走了,要进入平地松林,要去攻打安州,这对我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之所以气势汹汹地追上来,无非就是看看可有机会报复一下对手,出出气而已,有什么必要非要打个你死我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图个什么?
“我们的对手,远比你们想像得厉害。”阿史那思摩不好发脾气,他还要依靠这些部落首领们为他冲锋陷阵,浴血奋战,所以语气尽量委婉,“奚人败亡,安州失陷,东北混乱,其造成的后果也远比你们想像得严重。”
乌苏承宗嗤之以鼻,“夹毕特勒,我们的对手有多厉害,打一下不就知道了。”
阿史那思摩看了他一眼,抬?举起马鞭,指向对面敌阵,不动声色地说道,“那是你们的老对手。还记得几年前活跃在松漠的那个恶名昭彰的悍贼白狼吗?两年前奚王阿会正曾联合你们一起包围平地松林,将其一举歼灭,但结果出人意料,白狼不但逃出天生,还卷土重来。”
乌苏承宗等部落首领们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还有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几年前的死人还复活了?白狼那个悍贼逃出重围也就罢了,竟然还能创造奇迹卷土重来?
阿史那思摩身份尊贵,又高居牙帐顶层,肯定不会在这种事上信口雌黄,蓄意欺骗他们,所以吃惊之后,部落首领们的心里不约而同地涌出一股戾气,恶贯满盈的恶贼,当年没有杀死你,此次务必斩尽杀绝,若是让你成了气候,我们还有安宁之日?
阿史那思摩成功激起了部落首领们的杀气,正准备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时候,一队突厥骑士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打马狂奔,风驰电挚而来,为首者正是阿史那思摩留在牙旗的一个亲信瞭属。
“夹毕特勒,大事不好,牙旗遭到攻击,岌岌可危,速速救援。”
惊慌而急切的叫喊穿透了隆隆马蹄声,传入阿史那思摩的耳中,让其骇然心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掠过李风云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眸和那一头妖异的飘散白发,中计了,虽然自己小心翼翼,但还是中计了,刀不出鞘便罢,一出鞘必定致命,过去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乌苏承宗等部落首领们面面相觑,目露惊疑之色,牙旗遭到攻击?谁攻击牙旗?中土人一部分渡河了,一部分被围堵在河边动弹不得,哪来的军队攻击牙旗?
“牙旗何时遭到攻击?”望着气喘吁吁惊惶不安的亲信,阿史那思摩强作镇定,厉声问道。
“午时过后,一支中土马军突然从天而降,向牙旗展开了猛烈攻击。牙旗措手不及,仓促应战,但因为防守兵力过于单薄,难以阻御,防线很快就被中土人连续突破。牙旗有陷落之危,形势已万分危急,请特勒速速回援。”
中土马军?阿史那思摩惊讶了,转身望向敌阵两翼。刀的马军都在这里,大约两三千骑,主要是来自平地松林的马贼,有一定的战斗力,而这都是刀在短短时间内拉起来的队伍,很了不起了,已经是奇迹了,根本就不可能有更多的马军。
“中土马军?你确定没有看错?有多少骑?”乌苏承宗急切问道。
“至少有两三千控弦。”此刻这位阿史那思摩的亲信也看到了敌阵两翼的马军队伍,眼里顿时露出不可思议之色,当即把亲眼所见的敌军的旗帜、戎装等明显特征,还有马槊、强弩等重兵配备,一一详细述说。
阿史那思摩和乌苏承宗四目相顾,目露惊色。他们都想到了一种可能,而且还是唯一的可能,这支袭击牙旗的中土马军肯定来自燕北镇戍军。这个证据充分证明,此次从长城里杀出来的军队名义上是中土叛军,实际上就是打着叛军旗号的边疆镇戍军,都是能征惯战的边军将士,实力非常强劲。之前中土人遮遮掩掩,蓄意隐藏真实实力,直到此刻才暴露出来,直接给了突厥人致命一击。
阿史那思摩暗自苦叹,刀太厉害了,一击致命,攻敌之必救,打得自己措手不及,可笑自己刚才还自鸣得意,以为抓住了刀的要害,可以给他以重创,哪料到一转眼,自己就被刀打晕了。
无需商量,牙旗的安全最重要,牙旗不能陷落,一旦牙旗被刀的马军摧毁,首当其冲的就是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思摩,两人在政敌的围攻下,饱受打击,不死也要脱层皮,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救援,以最快速度救援。
“撤!”阿史那思摩当即下令,“驰援牙旗!”
“呜呜……”大角之声冲天而起,撤退的角号声此起彼伏,突厥人调转马头,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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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将至,红霞漫天。
土坡上,李风云白发黑铠,横刀立马,杀气凛冽。
在他身后,阿史德俞祁、尔朱天啸顶盔掼甲,马槊擎天,气势如虎。
山坡下,绿草萋萋,一望无际,刚刚组建的雷霆前后两军将士全副武装,一手牵着战马,一手拿着马槊等重兵,雁行列阵,战意盎然,蓄势待发。
突然,一支鸣镝冲天而起,刺耳的啸叫声响彻天空。
“来了!他们来了!”尔朱天啸激动地叫起来,“兄弟们,开战了!”
阿史德俞祁神情肃穆,冰冷的眸子里闪耀着暴戾的杀气。
李风云缓缓举起右手,在雷霆将士们的注目下,如刀一般用力劈下。
“上马!上马!”各团旅长官们的厉吼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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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平地松林。
李风云率选锋军、雷马军以及平地松林的马贼联军顺利渡河,安全进入平地松林。至此,联盟大军总算有惊无险地越过了闪电河,突破了突厥人的阻截,踏进了奚人的地盘,开始了收复安州之战。
当夜,联盟诸军总管齐聚望月泉,共议收复安州之策。因为前一阶段作战顺利,导致后一阶段胜利在望,让大家对未来的预期非常乐观,未来利益似乎唾手可得,因此将帅们的情绪很高昂,不论是出身豪门的尊者还是出身卑微的贼寇,此刻都暂时忘却了身份的悬殊,忽视了阶层的距离,搁置了对立和矛盾,罕见地坐在一起欢声笑语,气氛非常热烈。
此次出塞作战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就连李风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会如此顺利,之前他做好了打恶战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可能损失一半兵力的准备,但结果却是一个奇迹。他个人认为这是上苍的眷顾,虽然自己预留了不少“后手”,而且都发生了作用,但这不是关键性因素,关键是齐王杀伐果断,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不惜以挑起南北战争和牺牲政治生命为代价,率军出塞,有力牵制了突厥人,否则断然不会有这样的奇迹。
这一点李子雄、韩世谔、周仲、杨恭道、来渊等权贵也看得一清二楚,此次联盟大军能够顺利越过闪电河,李风云东进谋划的第一阶段能够顺利完成,居功至伟者还是齐王,没有齐王的默契配合,不可能取得如此战果,但对于出身卑微、眼界不高的联盟将帅们来说,这就是李风云的奇迹,这都要归功于李风云的谋略,他们看不到齐王在其中发挥的作用。
此刻李风云非常关心齐王、关心牙旗那边的消息,看到联盟第一军总管钟信和马贼首领斛律霸有说有笑地走进帅帐,当即站起来挥手相召,急切问道,“突厥人那边可有动静?”
联盟大军进入平地松林后,闪电河就成了联盟大军阻击突厥人东进追杀、阻止突厥人东进安州支援奚人的第一道屏障,为此李风云把联盟第一军和斛律霸的队伍都部署在了闪电河东岸,以承担防御重任。
钟信躬身回复,“明公,今日午时前后突厥人再次追杀而来,但并未渡河攻击。”
李风云转目望向斛律霸,“可有星星原上的消息?”斛律霸和他的马贼兄弟们活跃在闪电原上,消息渠道多,而目前联盟若想了解闪电河两岸突厥人的最新动向,只有通过他。
斛律霸摇摇头,“我下午得到的最新消息是,到目前为止,尚没有其他军队支援牙旗而来,所以以牙旗现有控弦数量,再加上昨天下午他们遭到我军两次伏击,被我军斩首一千两百余级,损失惨重,士气低迷,短期内已无渡河追杀之可能。”
李风云略略皱眉。斛律霸误解了他的意思,他关心的是星星原上的齐王是否撤离,而不是突厥人是否渡河追杀。迟疑少许,李风云追问道,“如此说来,你没有星星原上的最新消息?”
斛律霸摇摇头,不以为然。联盟大军已经进入平地松林,已经从突厥人的眼皮底下杀进奚人地盘,星星原早已被抛在后面,星星原上的形势如何,已经影响不到联盟攻打安州,无须关心了。
李子雄就坐在李风云的身边,他第一次看到斛律霸,惊讶于斛律霸雄壮伟岸的身躯和勇武彪悍的霸气,对这位出身鲜卑望族的锐士颇为欣赏,同时他对斛律霸所带来的消息也有了一个猜测。李子雄轻轻拍了李风云一下,说道,“齐王应该没有提前撤,他或许还在星星原上,帮助我们牵制突厥人。”
李风云微微颔首,同意李子雄的推测,“从时间上来推算,如果齐王接到了我们的密信,昨天就应该撤回怀荒,然后星星原上的突厥人火速支援牙旗,今天应该赶到牙旗,即便有所迟缓,也不过拖延太久,毕竟我们东进安州的意图已经暴露,突厥人肯定要阻截,不会置若罔闻,任由我们攻打安州。”
李子雄点点头,“密切关注牙旗,抓紧一切时间固松林防御。从牙旗到奚王府只有平地松林这条路,我们控制了平地松林,就等于控扼了碛东南与奚地的咽喉,突厥人过不来,只能望林兴叹,徒呼奈何。”
斛律霸望着发须皆白、气度不凡的李子雄,意识到这位老将军应该是一位身份显赫的大权贵,只是这样一位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叛军队伍里?之前李风云并没有说其与中土官方有直接合作啊?就在他猜疑之际,就看到李子雄抬手指向他,并冲着他微微一笑,询问李风云道,“这是你的兄弟?”
“这是我的兄弟之一。”李风云笑道,“我在塞外的兄弟正陆续赶来,今天这里就有好几位,我马上给建昌公,给大家一一介绍。”
李风云举起双手虚按几下,兴高采烈的将军们马上停止交谈,帐内迅速安静下来。
李风云把斛律霸拉到身边,又手指米庸、呼延翦、井疆六斤蜚、尔朱天啸、阿史德俞祁、高虎、地骆拔巢、赤小豆铁衣等人,示意他们都站到自己身边,先把李子雄、韩世谔、周仲、吕明星、郭明等联盟将帅详细介绍,然后再把他们介绍给联盟诸将,这就算彼此认识了。
雷霆军一直都由李风云亲手打造,联盟任何人都插不上手,想帮忙都不知道怎么帮,也没有能力和精力去帮。之前局面太险恶,突厥人的刀就悬在头上,自己生死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心思关注马军建设?所以大多数联盟诸将对雷霆军知之甚少,甚至连呼延翦、井疆六斤蜚等雷霆军的第一批统军都不认识,更不要说认识阿史德俞祁和米庸这些新面孔了。
在塞外作战马军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以后大家在一个锅里吃饭,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当然要搞好关系,只是汉虏之间那种与生俱来的隔阂依旧存在。虽然虏姓汉化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但一百多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弹指一瞬,实在是太短,即便今天中土汉人已经认同和接受了过去南下的虏姓,却依旧敌视和鄙夷长城外的诸种北虏,而已经汉化的虏姓,已经把自己当作中土汉人的虏姓,也同样敌视和鄙夷长城外的诸种北虏。
所以,当李风云介绍他们的时候,联盟诸将表现得很热情,很重视,但内心里却没有认同感,甚至很鄙视,很不屑,毕竟马贼盗寇就已经很卑微了,还是虏姓的马贼盗寇,那就更没有地位了。现在联盟需要马军,需要他们冲锋陷阵,彼此有共同利益诉求,联盟诸将还可以接受他们,但绝无信任可言,更不会把自己的后背托付给他们。而这就是隐患,在险恶环境中,这个隐患一旦爆发足以致命。
李风云已经看到了这个隐患,但没有办法解决,只能寄希望于战场上的并肩作战和生死与共,唯有以鲜血和生命建立起来的信任,才是最长久的最牢固的信任,而现在他只能凭借自身的威望,凭借马军在联盟的重要作用,凭借塞外虏姓将领对谋取未来利益的不可或缺性,给出身卑微的虏姓统军们赢得一个相对较好的生存环境。
为此,李风云一视同仁,不论是米庸、呼延翦等生死兄弟,还是阿史德俞祁这样的陌生投奔者,都一概视之为兄弟,都给予其最大的信任,委以重任,把他们统统聚拢到自己身边,抱成一团,继而在联盟中形成一股新的力量,以便在未来利益的分配中争取到最大份额,而不至于被兔死狗烹,被欺辱牺牲。
相反,这番隆重的介绍,对刚刚加入联盟的马军将领们来说,却是一个震撼,一次强烈的冲击。
李子雄是中土的功勋元老级权贵,杨恭道是皇族最为显赫的旁支嫡子,韩世谔、周仲、来渊都是中土功勋名将的后代,而联盟有了这些大权贵的存在,其实力之大、未来利益之大可想而知。真相大白,联盟名义上是中土叛军,联盟这些将帅名义上都是中土叛贼,实际上这支大军就是中土砍向塞外北虏的刀,日后只要达到了杀伤北虏的目的,就能建立功勋,就能用这些功勋换取荣华富贵。谁能拒绝荣华富贵的诱惑?身份尊贵者不行,身份卑微者就更不行了。
当然,米庸、呼延翦、斛律霸、井疆六斤蜚这四个昔日的中土秘兵,因为知道内幕,对李子雄等人的存在就不以为然了。联盟现在之所以飞速壮大,关键是它已经成为不同人谋取不同利益的工具,李子雄等权贵需要重返贵族阶层,吕明星、郭明等人需要鱼跃龙门,而米庸他们却是为了报仇雪恨,只是,当李风云带着如此强悍的实力回到塞外,他们的报仇雪恨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杀几个人发泄怒火了,而是有了更大的目标。
介绍结束后,进入正题。袁安和萧逸掀开了遮掩巨幅地图的黑布,“安州”出现在众将的眼前。
李风云走到地图前,抬手指向了“安州”,“我们距离目标,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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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州四面临山,东面是马盂山,西面是坝上高原,南面是绵延千里的燕山,北面则是平地松林和松山,而进出安州只有四条要道,其中东南方向是经马盂山到辽西,东北方向是经松山到弱洛水,西北方向是经平地松林到大漠,南下越过燕山的古北口长城就是幽州,地形十分险要,易守难攻。
安州境内河流较多,大多数发源于西面的坝上高原,东南而下奔腾入海,唯有索头水出自平地松林,南下贯穿安州平原与濡水汇合,而安州人的主要聚居地就在索头水一线,安州重要城池都在索头水两岸,安州境内唯一的一条交通要道也与索头水齐头并进。这条南北向的交通要道是安州的生命线,它在贯穿安州的同时,也把进出安州的四条要道串联了起来。
现在联盟大军就在平地松林,就在进出安州的西北要道上,接下来联盟大军的任务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索头水上游重镇鬼方,然后沿着索头水呼啸南下四百余里,一路过关斩将攻城拔寨,直至燕山古北口长城。
“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杀到古北口,打通安州与幽州之间的联系,从幽州获得粮草武器的支援,以确保大军的持久攻击力。”李风云说到这里看看帐内诸将,神情严肃,“古北口对我们的重要性无须赘述,所以某的要求只有一个,此次选锋军南下攻击,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克服一切困难,更不要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只求速度。我们的速度越快,到达古北口的时间就越早,粮草武器的补充就越及时,我们攻占安州的把握就越大,反之,我们极有可能功败垂成,一败涂地。”
联盟诸将表情凝重,都知道能否及时到达古北口的确关系到了大军存亡,但粮草武器的持续供应,并不代表联盟就能如愿以偿攻占安州,这一仗难度很大,远比想像得要大。
“为了确保我们能以最快速度杀到古北口,选锋军的兵力配备要做重大调整。”李风云继续说道,“在做出这一调整之前,我们首先要对雷霆马军进行新一轮整编。”
之前雷霆马军下设前后左右四个军,大约四千骑,现在平地松林的马贼队伍也要加入雷霆军,雷霆军要扩编到六千骑,编制肯定要做调整。而在马军建设上,李风云大包大揽,一言九鼎,没人可以插手,他也不允许其他人插手。
李风云对雷霆军进行了新的改造。成立雷霆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和第四军,每军下辖两府,每府下辖五个团。雷霆第一军总管呼延翦,总管地骆拔巢和总管安北海副之,各领一府,两千骑。雷霆第二军总管米庸,总管高虎和总管赤小豆铁衣,各领一府,两千骑。雷霆第三军总管斛律霸,总管阿史德俞祁副之,暂时下辖一府,一千骑。雷霆第四军总管井疆六斤蜚,总管尔朱天啸副之,暂时下辖一府,一千骑。
依照这一整编方案,把战斗力参差不齐的六千骑合并扩编为四个军,貌似很彪悍,实际上是把有限的优势转化为了劣势,不但未能把马军里的精锐控弦的战斗力发挥出来,反而让马军的整体战斗力下降了。
值此关键时刻,马军的整编应该是把精锐控弦全部集中到一起,以便最大程度地发挥马军的战斗力,然而李风云却反其道而行之,虽然李风云的目的可能是利用这种办法以老带新,以战代练,力争在最短时间内让马军的战斗力有明显提升,但风险太大,搞得不好就是好心办坏事,功亏一篑。
只是没有人当面质疑,毕竟联盟大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基本上毫发无伤地进入平地松林,完成了收复安州大计的第一步,可以说是奇迹,而这个奇迹的诞生显然与李风云的谋略有直接关系,尤其全程参与此策的李子雄、韩世谔、周仲、来渊等贵族的感受最为深刻。之前他们对李风云的不信任,对此策的怀疑,都已经随着大军安全进入安州而烟消云散,此刻他们为了成功收复安州,已经决心遵从李风云的命令,对李风云言听计从,即便对李风云的决定有所质疑,也只会放在心里,因为他们自己没有能力创造奇迹,那么就只能寄希望于李风云。
“奚族有五部,辱纥王、莫贺弗、契个、木昆、室得,每部由俟斤为帅,尊强者阿会正为王。”李风云站在地图前,以索头水为中心,手指沿着马盂山、燕山、坝上高原、平地松林和松山,划了个大圈,“在东北的霫、奚和契丹三大族群中,奚族地盘最小,而且与中土的幽州辽西、与大漠的碛东南、与契丹和霫族的居住地全部接壤,可谓强敌环伺。奚人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完全是因为突厥人和霫人、契丹人等东胡诸虏面对中土这个庞然大物,都需要一个缓冲地带,而中土在国力尚不足以支持自己横扫塞外诸虏之前,同样需要这么一个缓冲地带以缓和南北矛盾,所以奚人虽然顽强生存下来了,但生存环境十分恶劣,在列强斗争的夹缝中拼死挣扎,难以发展,未来希望渺茫。穷则思变,奚人不会坐以待毙,为此他们必须突破列强的重重包围,给自己争取到更大更好的生存空间。”
“在奚族周边的敌人中,中土和大漠都太强大,都是它的宗主,它只能利用,而不能对抗。霫族虽然实力较弱,但双方隔着一个平地松林,难以逾越,另外霫族是突厥人的忠实藩属,有突厥人的鼎力支持,奚人攻打霫族实际上就等于得罪突厥人。而更重要的是,霫族居住地在弱洛水以北,贫瘠荒芜,奚人先辈曾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世世代代都想南下占据一块更好的栖息地,如今好不容易立足安州,又岂会再度北上,重返祖地,自寻死路?最后就剩下一个实力与其相近的契丹。”
“契丹人的居住地主要位于弱洛水以南的平原地区,它在西北方向与霫人、室韦人相邻,在西南方向与奚人和中土的辽西、辽东毗邻,在东北方向与高句丽、靺鞨等远东诸虏接壤。由此可以看到,真正可以威胁到契丹人生存的,只有一个中土,其他诸如高句丽、靺鞨、室韦等远东诸虏都威胁不到它,奚人就更不行,突厥人距离它太远,远交近攻只会选择‘远交’。如此一来,奚人当然以契丹人为突破口,向契丹人口密集的托纥臣水一线发动攻击,这必然会赢得中土的支持,而中土也的确支持,塞外诸虏互相征伐,塞外局势混乱,互相消耗,这对中土肯定有利。契丹人的应对之策则是结盟高句丽、靺鞨、室韦和霫族,向中土和大漠俯首称臣,只要中土和大漠不给奚人以实质性支持,契丹人就可以与奚人打个旗鼓相当。”
“契丹在辽东这一块,面对中土强大威胁,不得不与高句丽、靺鞨结盟,联手对抗。契丹要削弱中土对自己的威胁,高句丽要实现远东霸主的梦想,而靺鞨则想带着族群迁徙到生存条件更好的东北地区,于是三方有了共同利益诉求。三方携手结盟,不断侵扰中土辽东,步步进逼。至于突厥人,面对远东这一局面,当然乐见其成,于是牵制奚人,胁迫奚人冷眼旁观,任由契丹、高句丽和靺鞨的东胡联盟入侵中土。中土忍无可忍,发动了东征,给了高句丽以重创,给了契丹和靺鞨以严厉警告。”
“这种局面下,奚人当然要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实施突围发展大计,虽然中土人不支持,不想看到东北大乱,给东北疆防御带来压力,但突厥人支持,突厥人愿意利用东北小范围的混乱,来胁迫中土做出妥协,继而从中牟利。”
“八月中旬,奚王阿会正率军越过松山,与契丹人激战于托纥臣水一线。”李风云抬手指向地图上的松山,然后手指上移,停在了托纥臣水中游重镇落马城,“据我得到的最新消息,大约在六天前,阿会正集结了全部主力向落马城发动了攻击。契丹人在高句丽遭受重创,已经无力给予它有力支援,在中土远征大军云集辽东,随时都有可能北上攻击它的侧翼之际,必然担心自己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为此它肯定不敢与奚人打个两败俱伤,最好的应对之策莫过于拖延到大雪来临。大雪一下,中土辽东的远征大军北上攻击契丹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而奚人的攻击也会因为恶劣天气而难以为继,如此契丹人就占据了主动,进可攻退可守,陷入被动的反倒是奚人,进退两难。时间一长,粮草短缺,将士疲惫,天气又越来越差,最终只有撤离。”
“所以我对托纥臣水战局的判断是,契丹人为保存实力,极有可能主动撤离,主动放弃落马城,不会与奚人争夺一城一地之得失,主动撤到托纥臣水东岸,诱敌深入,为后期发动反攻创造更好条件。”
“当然,即便我的判断是错误的,现在奚人和契丹人还在落马城激烈厮杀,局面亦对我有利。”李风云的手指从地图上的落马城快速移动到松山,“落马城距离松山有四百余里,距离鬼方有五百余里,而我们……”李风云的手指放到了地图上平地松林的望月泉所在,“我们距离鬼方只有两百里。这就是我们的优势所在,如果我们能把这个优势发挥到极致,不但可以迅速占据安州,还能把奚王阿会正和他的五部大军的主力阻挡在安州之外,与尾随追杀他的契丹人一起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迫使奚王阿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困境。”
说到这里,李风云停了下来,看看帐内凝神倾听的众将,微微一笑,“愿望是好的,至于能否实现,则要看我们是否可以做到出敌不意、攻敌不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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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深夜,星星原。
俟利发史蜀胡悉到牙旗急报,连夜渡河赶到星星原,与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紧急商讨对策。
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的信使详细述说了昨天的战斗经过,最终结局是刀带着数万大军成功进入平地松林,证实阿史那思摩的猜测完全正确,中土的确要拿下安州,但为了最大程度减小风险,实施了借刀杀人计,借助一支中土叛军的力量攻打安州,而牙旗因为判断错误,没有及时发现中土人的阴谋,结果为此付出了阵亡八百余、受伤一千余将士的“惨重”代价,好在牙旗本部完好无损,只有七水泊周边一些戍营被中土人纵火焚毁,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史蜀胡悉非常恼火。他在大漠牙帐以擅长谋略著称,此次始毕可汗派遣他赶赴碛东南牙旗,辅佐叱吉设处置危机,虽然尽心尽力,甚至都准确预测到了中土要拿下安州,但百密一疏,因为过于自信,没有预料到攻打安州的竟然是刀,只是,如今的结果却与史蜀胡悉的“疏忽”无关,因为他已经想尽办法劝说阿史那咄捺竭尽全力围杀刀,利用眼前大好机会彻底铲除这个祸患,但阿史那咄捺为了保存实力,没有接受他的建议,而阿史那思摩为了维护牙帐保守派的利益,也没有坚决支持他,结果让刀大摇大摆地渡过了闪电河,有惊无险地杀进了平地松林,以致于现在局面急转直下,一发不可收拾了。【ㄨ】
“事实证明,齐王出塞的目的就是牵制我们,欺骗我们,帮助和掩护刀越过闪电河攻打奚地。”史蜀胡悉神情冷肃,语气十分不善,他想发火,想说责任都是你的,但激化矛盾无济于事,只能强自忍耐,“所以,齐王肯定不敢攻击我们,他不顾后果咄咄逼人的姿态都是假的。”
阿史那咄捺表情凝重,有些恼羞成怒,毕竟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是个耻辱,好说不好听,但他内心却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面子丢了算什么?只要实力尚存,牙帐里的对手能奈他何?阿史那思摩果然厉害,手段巧妙,事情做得点水不漏,即便狡猾如史?胡悉也找不到丝毫把柄。
“事到如今,我们已无必要再与齐王纠缠下去。”阿史那咄捺稍作沉吟,不紧不慢地说道,“但齐王不撤,对我们始终是个威胁,所以……”阿史那咄捺抬头看了史蜀胡悉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还请俟利发想个办法,迫使齐王立即撤回怀荒,否则我们首尾难以兼顾,即便要追杀刀,也是瞻前顾后,难尽全力。”
史蜀胡悉一听就知道阿史那咄捺蓄意敷衍,根本没有追杀刀的想法,心中怒火更盛,只是军权在阿史那咄捺手上,阿史那咄捺非要保存实力,坚决不与刀打个两败俱伤,他也没办法,徒呼奈何。
“明天上午我去说服齐王撤军。”史蜀胡悉一口应承,接着他开始劝说阿史那咄捺马上率军追杀刀。
“奚地存亡事关重大,而俟利发阿会正如今正在托纥臣水一线与契丹人激战,虽然之前我已发出警告,但阿会正未必听得进去,毕竟此次攻打契丹的机会非常好,一则遭受重创的高句丽已无法给契丹人以支持,二则这一仗的背后实际上是我们在暗中操纵,为了向中土施加重压,我们必须更牢固地控制东北,一旦阿会正重创契丹,我们就可以利用两败俱伤的结果达到这一目的。对此阿会正心知肚明,但他有野心,想攻占托纥臣水壮大自己,所以将计就计,果断开战。如今阿会正已打了一个多月,付出代价较大,不到迫不得已,他不会轻易放弃。”
“阿会正率奚族五部大军在外,奚地空虚,刀的突袭必然成功,一旦刀攻占了鬼方,断绝了松山,阿会正有家难归,局势就恶化了,接下来刀在中土官府的暗中帮助下,足以横扫奚地,如此则后果严重,不但直接损害了我牙帐利益,对碛东南牙旗也是一个巨大威胁。”
史蜀胡悉提出了建议,“阿会正在外征伐,鬼方是他的粮草中转地,松山是他的退路,必定重兵驻防,所以刀想利用突袭,一战而定一鼓而下,十分不现实。只要鬼方坚持两三天,奚王府的留守军队就会北上增援,阿会正也会带着五部大军十万火急撤回奚地,如此刀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这种局面下,如果我们以最快速度尾随追杀,不但可以分散刀的兵力,拖延刀的攻击速度,给奚人争取到更多时间,还能在刀陷入困境的时候,堵住他退回平地松林之路,然后利用奚族军队将其围杀于鬼方,如此一来,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拯救了奚地,还借奚人之刀诛杀了祸患,可谓一举两得。”
计是好计,阿史那咄捺没有理由拒绝,稍作沉吟后,果断说道,“好,我连夜率军返回牙旗,先与夹毕特勒会合,然后直奔平地松林,尾随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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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清晨,齐王接到武贲郎将赵十住和怀荒镇将破六韩摩诃的急报,突厥人突然撤了,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后撤。两人为此征询齐王,是原地待命,还是深入闪电原?
韦福嗣和李百药坚决反对。突厥人在紧张对峙的局面下,匆忙撤离,足见李风云有很大可能已经进入平地松林,即便李风云在这个过程中与突厥人有厮杀,有损失,但这么多天过去了,李风云就算爬也爬到平地松林了。两人建议齐王,马上撤离,没有必要再耽搁下去,一旦突厥人在阻截李风云的过程中遭遇重创,一怒之下向齐王发动攻击以为报复,则局势就有失控之危。
齐王犹豫不决,正在举棋不定之际,史蜀胡悉来了,报告给齐王一个“坏消息”,中土叛军已越过闪电原,进入了平地松林,显然有乘着奚王在外征战后方空虚之际,杀进奚地之图谋。
“奚族是我牙帐有力别部,阿会正是我牙帐俟利发,我们有保护奚地的责任。”史蜀胡悉义正严词,“叱吉设决定率军尾随追杀,临行前特意委托我陈奏大王,此次他势必与奚人一起围杀这股叛军,竭尽全力为大王铲除这股叛贼,功成之日,必呈送叛贼首级于大王帐下。”
齐王高悬的心顿时落下,当即向叱吉设的“帮助”表示了感谢。主人都逐客令了,客人再赖在星星原上不走就是自找没趣了。双方之前为如何剿杀这股叛贼,产生了激烈争执,后来齐王大怒之下,差点反目成仇,要大打出手,如今齐王的目的达到了,双方心照不宣,一个要去追敌,另外一个当然见好就收。
午时,齐王下令,河对岸的武贲郎将赵十住和怀荒镇将破六韩摩诃立即率军后撤,明日上午,所有军队撤回怀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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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平地松林。
平地松林南部边缘的宽度大约有三四百里,西起碛东南的闪电原,东至安州的鬼方,都是茂密松林和高原草地,其中有一条桃水河,源自平地松林的西北麓,南下两百余里与濡水汇合,也是突厥人与奚人约定的分界线。
桃水河以西属于突厥人的地盘,以东则是奚族地盘,而奚人在平地松林的防守前线就位于这条河流。前几天米庸和斛律霸在桃水河东西两端发动了偷袭,把突厥人和奚人部署在边界的几个戍垒摧毁了。当时突厥人忙于应对中土人的攻击,对此不以为然,而奚人则要确保奚地北部重镇鬼方的安全,再加上突厥人与中土人大打出手,有利于奚人坐山观虎斗,当然要落井下石,任由平地松林的马贼趁火打劫,乘势杀进闪电原烧杀掳掠,所以双方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展开反击,这为李风云顺利进入平地松林提供了“便利”。
但是,联盟数万人马冲进平地松林,动静太大,即便小心隐藏,也很难瞒过奚人的眼睛。闪电原上狼烟四起,奚人势必密切关注,奚人的斥候无处不在,虽然米庸和斛律霸已经考虑到了保密问题,已经动用了大量人手四处截杀奚人斥候,但总有漏网之鱼,奚人肯定会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危险,闻到血腥味,提前做好防备,所以对联盟来说,兵贵神速,必须克服一切困难,抢在鬼方“醒悟”过来之前兵临城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凌晨时分,总管米庸、高虎和赤小豆铁衣所统的雷霆第二军,也就是以平地松林马贼和碛东南马贼为主力的精锐之师,化整为零,以团为单位,在夜色的掩护下,在森林和草原上,如一群群饥饿的野狼,风驰电卷,悄无声息地越过奚人的一道道防线,直扑敌人的纵深后方,竭尽所能阻截敌人的讯息传递,为主力大军出敌不意地攻打鬼方城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清晨时分,虎贲军总管郭明带领麾下两千余将士乔装打扮成平地松林的马贼,在雷霆马军第一军的配合下,迅速越过桃水,向驻守在平地松林一线的奚族戍军展开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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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平地松林,七星泊。
七星泊由片零星分布在茂密森林和高原草场之间的小湖群组成,适宜放牧和商贾休息,而负责卫戍这一区域的就是奚族五部之一的辱纥王部。
辱纥王部生活在以鬼方为中心的奚地西北地区,在承担卫戍责任的同时,也以收取商贾们的“过路费”来增加部落的收入。既然要收商贾们“过路费”,当然要提供必要的服务,而平地松林大道做为连接大漠和东北的一条重要通道,来往商贾较多,商机较大,于是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座的戍营,随即成为集防御、讯息传递、商贾歇脚、居住放牧等诸多功能为一身的综合性营垒。
对辱纥王部来说,他们最需要防备的敌人虽然是他们的宗主,大漠上的突厥人,但最让他们切齿痛恨的却是藏匿在森林里的马贼盗寇,屡剿不绝,防不胜防。上个月奚人向契丹发动了攻击,五部主力大军都去了托纥臣水战场,平地松林大道的防守力量骤然减弱,森林里的马贼们随即闻风而动,呼啸而出,频繁劫掠。深秋时节,正是草原部落囤积过冬物资之时,不但南北贸易量大增,不同族群部落之间的贸易量也是迅速增加,所以平地松林大道的安全对突厥人和奚族都非常重要,于是辱纥王部的留守控弦倾巢而出,全力剿贼。
然而关键时刻,中土燕北局势突然紧张,燕北长城关隘关闭,燕北边市贸易中断,许多商贾迫不得已,千里迢迢转奔奚地,赶赴古北口长城所在的边市进行贸易。这对奚族辱纥王部来说是个好消息,可以在“过路费”上大捞一笔,当然,前提是他们要提供更好的服务,要投入更多力量剿贼。而与此同时,森林里的马贼们为了劫掠到更多财物,也联合了起来,齐心协力一致对敌。
就在双方你来我往,打得“火热”的时候,有一支中土叛军突然杀出长城,直扑闪电河,严重威胁到了碛东南牙旗的安全。此事对平地松林大道的影响甚大,来往于大道上的商贾迅速减少,与奚人一起剿贼的突厥人也撤了回去,导致形势迅速颠覆,森林里的马贼凭借人数上的优势,一口气摧毁了奚人的四个戍营,而奚族辱纥王部因为防守兵力不足,不得不收缩防守,把大部分控弦都集中到了七星泊及其附近戍营,以确保鬼方之安全。
当然,奚人忍气吞声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这条商道的断绝,虽然会让辱纥王部在“过路费”的收取上有一定损失,但在奚王带着五部大军主力出外征伐的关键时刻,对奚地威胁最大的除了中土人外,便是突厥人,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必须在平地松林一线保证最基本的防守力量,而马贼们的嚣张之举,实际上等于变相帮助奚人加强了防守力量。另外就目前局势而言,因为燕北边市贸易中断,碛东南突厥人对奚地的古北口长城边市更为倚重,这条商道对突厥人更为重要,那么只要闪电河两岸的局势恢复稳定,突厥人肯定要打通这条商道,要倾力剿贼,如此奚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捡个大便宜,何乐而不为?
因此奚人密切关注闪电河两岸的局势,七星泊戍营的统帅辱纥王孟坝考虑到奚王在外,奚地空虚,非常时刻尤其要注意一切“风吹草动”,更是把部落内所有擅长侦查追踪的斥候、猎人统统派了出去,甚至连暗藏在马贼中的“细作”都用上了,原因无他,就是担心突厥人背后捅刀子,背信弃义,乘着奚人与契丹人大打出手之际,直接出兵吞并奚族,攻占奚地。
奚人的怀疑是有根据的,之前有牙帐宗室大臣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和始毕可汗的亲信宠臣俟利发史蜀胡悉联袂赶到碛东南牙旗,目的不明;接着史蜀胡悉又向奚王阿会正发出警告,说中土有攻打奚地之可能,叫他马上撤回去,重兵防御,这让人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因为奚人在中土有自己的私密渠道,从这些私密渠道传来的消息都证实中土根本就没有攻打奚地的任何迹象,那么史蜀胡悉的这一异常举动就值得深思了;然后形势的发展有些诡异,牙旗那边传来急报,说中土叛军出塞攻击,闪电河两狼烟四起,南北双方似乎马上就要翻脸,南北大战马上就要爆发了,但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因为中土已经连续两年远征高句丽,两年都没有达到预期目标,损兵折将,精疲力竭,且目前中土远征军还在辽东,还没有全部返回,再说冬天就要到了,天气异常恶劣,而中土人不习惯在恶劣天气作战,种种事实都证明中土不可能也没有条件于近期内发动南北大战,即便是出兵攻打奚地都不可能,所以这个消息即便是真的,其背后也肯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从奚人的立场来说,十有**对自己不利。
奚王阿会正为此警告鬼方卫戍统帅,辱纥王部的首领,奚族五大俟斤之一的辱纥王云,请他务必小心谨慎,牢牢盯住突厥人,以防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奚人一个措手不及。云随即警告自己的儿子孟坝,突厥人就是一头喂不饱的恶狼,狡猾奸诈,穷凶极恶,卑鄙无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切莫疏忽大意。
孟坝不敢疏忽大意,但此次森林马贼倾巢而出,并且疯狂劫掠,甚至公然断绝商道,不计后果的同时得罪突厥人和奚人,一改这两年来的东躲西藏小心翼翼,还是引起了孟坝的注意,让他突然有所联想,而这些联系竟然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不祥之念。
两年前,有个叫白狼的悍贼活跃于松漠,召集各路贼寇聚集于平地松林,为祸东北,一度成为奚、霫和契丹等东北三族的心腹大患,其中以奚地遭受的损失最大,受到的威胁最严重,而东北利益与大漠息息相关,于是突厥人应奚王阿会正之请,联合东北三族,四面围剿森林马贼,最终摧毁了这股祸患。
孟坝参加了这次围剿,但他既没有亲眼看到白狼的人头,也没有看到漫山遍野的马贼尸首,多方势力联合围剿的背后充满了暗斗、谎言和阴谋,甚至有传言说突厥人为了更好地控制东北,为了遏制和削弱东北三族,蓄意制造了白狼和这股马贼,而突厥人贼喊捉贼,说这些都是中土人的阴谋,总之没有人知道白狼的死活,只知道这伙马贼并没有全军覆没,他们遭受重创后化整为零躲进了深山老林,祸患随时还会爆发。
如果白狼还活着,如果突厥人打算乘着中土远征高句丽不利,自顾不暇之际,出兵横扫东北,吃掉东北三族,把疆土扩展到弱洛水两岸,那么白狼和这股马贼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孟坝不得不一只眼睛盯着突厥人,一只眼睛盯着森林马贼,然后坏消息不断传来,奚人很难越过桃水,而越过桃水的斥候或者猎人,基本上有去无回,至于是不是有人侥幸深入到了敌人后方,打探到了确切消息,亦是不得而知,只能无助等待。
终于,这天上午,传来了确切消息,但同样是坏消息,森林马贼突然大规模越过桃水,向七星泊方向飞速杀来,因为马贼人数多,而戍营里的奚族控弦太少,无力抵挡,马贼们一路势如破竹,挡者披靡。依照这样的攻击速度,黄昏前,马贼们就能杀到七星泊了。
这种突发的恶劣局面,孟坝之前已经有所准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必要的准备还是要做的,一旦遭到强敌攻击,该放弃的坚决放弃,把有限的防守力量集中在七水泊进行阻截,以便给鬼方赢得更多的应对时间。
孟坝现在担心的不是七水泊能否守住,而是迫切想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如果连敌人都不知道,这一仗还这么打?如果敌人当真的就是森林马贼,就是马贼们要杀人报仇,那危机就不严重,即便七水泊挡不住,还有鬼方那边的支援,再不济还可以向奚王府求援,总之马贼为祸,不足为虑。但是,如果敌人是突厥人,马贼的后面还有突厥人的大队人马,那危机就严重了,事关奚族生死存亡,鬼方和奚王府要联手阻敌,不惜代价把突厥人阻挡在鬼方城下,等待奚王阿会正率军回撤撤,然后决一死战。
午时,斥候回报,一路攻击而来的敌人确实是森林马贼,但马贼人数较多,估计有三四千人,其中马军风驰电挚,两翼包抄,而步军则正面攻击,步步为营,另外除了马贼人数之多出乎意料外,还有就是马贼的武器非常锋利,斥候甚至看到了马槊、长弓和强弩等重兵。而这些重兵只有奚王府的侍卫军才有配备,奚族五部大军虽然也有,但很少,毕竟这些重兵只有中土才能量产,且严禁出售,而奚族是因为攻占了安州,抢到了一些中土工匠,这才勉强可以制造一些,即便如此,也大大提高了奚族军队的战斗力。
重兵除了中土可以量产外,突厥人也能少量制造,主要原因也是想方设法从中土获得了一些工匠,所以孟坝理所当然地认为森林马贼手上的重兵来源于突厥人,或者那些手持重兵的马贼是由突厥人伪装的,但仅靠这点证据,并不能证明突厥人正攻击而来,突厥人就是敌人。
孟坝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就在此刻,潜藏在马贼队伍中的“细作”送来密报,白狼回来了,白狼带着数万中土大军杀了回来,森林马贼在白狼的召唤下重新集结到他的旗下,白狼东山再起,卷土重来,首要攻击目标就是奚地。
孟坝大吃一惊,只是仔细一想,这个消息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真实性并不高。就算白狼没死,又杀回来了,短短两年,他用什么办法才能从中土拉出数万大军出塞?还有更重要的,白狼这数万大军冲到闪电河两岸,难道突厥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由其穿越闪电原,大摇大摆进入平地松林?
孟坝百思不得其解,敌人到底是谁?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奚地遭到了强敌的攻击,七水泊可能守不住,鬼方可能有失陷之危,必须请鬼方十万火急做好应对准备。
“急报鬼方。”孟坝断然下令,“命令诸戍营,做好撤离准备,一旦敌势强大,火速撤离,保存实力坚守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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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凌晨,闪电原,七水泊,牙旗。
叱吉设阿史那咄捺风驰电掣回到牙旗,见到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后,第一句话就问刀在哪?
“刀在平地松林,距离鬼方已近在咫尺,此刻就算我们奋起直追,也难以阻挡刀攻打鬼方了。”阿史那思摩神色平静,语含双关地说道,“事实上在目前形势下,我们并不具备尾随追杀的条件。”
现在主力大军还在返回牙旗途中,到达牙旗后尚需恢复体力补充草秣,但闪电原刚刚遭到敌寇劫掠,七水泊也遭到贼人偷袭,牙旗留守控弦亦在追杀途中连遭敌兵伏击,损失惨重,正是军心不稳、人心惶惶之刻,肯定不宜仓促用兵,以免再遭不测;另外中土齐王的大军还在星星原上,虽然撤兵已成定局,但撤兵速度如果缓慢,对牙旗就始终是个威胁,这种情况下牙旗尽遣主力东进追杀,有腹背受敌之危。
还有更重要的,刀既然已经顺利杀进奚地,中土就必然把借刀杀人计发挥到极致,在竭尽全力帮助刀攻占奚地的同时,挑起刀与突厥人、东北三族之间的角逐厮杀,未来东北之地的战斗越激烈,死伤越多,消耗越大,对中土就越有利,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中土轻而易举就达到了控制东北之地、遏制和打击突厥人的目的,所以从突厥人的立场出发,现在肯定不能仓促进入东北战场,以免陷进战争泥潭出不来,白白让中土人占尽了便宜,当务之急是先冷静下来看清形势,先把主动权抓在手上,不动则已,一击就要致命,一击就要打破中土的阴谋,这才是正确的处置之道。
阿史那咄捺心领神会,当即与阿史那思摩形成了默契。
对于牙帐保守派来说,非常需要阿史那咄捺在碛东南“拥兵自重”,阿史那咄捺的实力越强,对牙帐最高决策的影响就越大,但碛东南这个位置,在大漠上的军事地位,要远远低于南北对峙的正面战场即以阴山为中心的碛南,以及与西突厥对峙的以大金山为前线的碛北,所以牙帐对碛东南的投入较少,阿史那咄捺即便有心拥兵自重,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源源不断的资源支持,他也只能偏守一隅过着清贫日子。
碛南地区是大漠南部前线,有两个牙旗,其统帅俟利弗设阿史那咄栗和莫贺咄设阿史那咄苾嗣都是牙帐的激进派,而碛北是大漠的核心地区,是牙帐所在,有六个牙旗,其中沙钵罗设阿史那苏尼失的实力最为强悍。
阿史那苏尼失是已故启民可汗的同母弟弟,是现任始毕可汗的叔父,他的牙旗位于金山西南麓,要同时面对西突厥、西域诸强以及中土的河西、灵朔两大军团,对手太多太强,他的实力也必须强大,所以他帐下的控弦之士不计其数,其统辖的部落号称五万家,牙帐对他的支持更是无上限,但他是启民可汗的忠实支持者,是牙帐保守派中仅次于可贺敦义成公主的权威存在,而如此一个权势倾天炙手可热的牙帐大权贵,却站在始毕可汗的对立面,那么显而易见,遏制和打击接踵而来,牙帐对他的支持迅速下降。
牙帐中掌握军权且坚持保守立场的权贵并不多,所以牙帐保守派在最高决策层的话语权随着阿史那苏尼失的“失势”而迅速减弱,在高层博弈中处于劣势,压力倍增,尤其在以始毕可汗为首的牙帐激进派在南北关系上一改启民可汗时代所坚持的“主和”立场,以“主战”思维积极进行战争准备,结果导致对外关系迅速紧张,对内不论是突厥本部落之间还是宗主与附庸之间的矛盾都日益激化的大背景下,牙帐保守派尤其需要掌握更多军队,以强大武力增加自己在牙帐最高决策中的话语权,竭尽所能让牙帐在主战的道路上走得慢一些,让大漠有更多时间发展壮大,让突厥人在南北战争这个历史宿命中赢得更大胜算。
那么,牙帐保守派用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一目标?今天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思摩总算抓到了一个机会,而这个机会说起来还是由敌人拱手相送。
接下来他们只要让刀杀进奚地,让中土把借刀杀人计发挥到极致,让整楸东北之地都乱起来,那么东北就必然成为大漠和中土激烈博弈的“大棋局”,而在这个大棋局中,刀和奚、霫、契丹、室韦、高句丽、靺鞨等东胡诸种都是棋子,唯有大漠和中土才是弈棋者。
如此一来,碛东南的位置就重要了,碛东南牙旗的军事地位就提高了,而牙帐为了阻止中土乘机控制东北之地,阻止中土在南北对峙中赢得较大优势,必定给予碛东南牙旗以前所未有的支持,而阿史那咄捺的实力必将因此在短短时间内骤然暴涨,这又有助于牙帐保守派在最高决策层中赢得更多话语权。
这实际上就是养寇为重,但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对此计的利弊得失有截然不同的判断。在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思摩看来,此计既可以增强自身实力,增强牙帐保守派的话语权,影响到牙帐最高决策,还能借助东北之地的混乱,给大漠侧翼造成威胁,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继而给突厥人赢得更多发展壮大的时间,可谓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当然,弊端也事实存在,一旦中土如愿以偿地占据了东北之地,确立了在南北对峙中的优势,那么突厥人在南北大战中的胜算就小了。但此时此刻,牙帐保守派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已经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了,在利弊权衡中,把个人和集团利益放在了首位,有意识回避或者故意忽略此计的弊端可能给大漠整体利益所造成的不可挽救的伤害。
阿史那咄捺考虑良久,忧心忡忡地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牙旗的损失,牙帐更在意东北之利,所以史蜀胡悉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阿史那思摩微微一笑,问道,“史蜀胡悉曾信誓旦旦地说,刀与裴世矩早已反目成仇,你是否相信?”
阿史那咄捺轻蔑摇头,“信口雌黄。我可以肯定,他自己都不相信。”
“事实证明,刀还是中土的刀,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刀都不会背叛中土。”阿史那思摩叹道,“刀对中土忠贞不贰,这一点就连我们都深信不疑,更不要说中土了,所以,我们所预见的东北乱局肯定会发生,中土为了达到目标必定给刀以坚决支持。”
阿史那思摩说到这里,看了若有所思的阿史那咄捺一眼,继续说道,“中土给刀的支持无非两个,一个是齐王在燕北方向的牵制,一个是涿郡留守府在幽州方向的支援,如此一来,我们一旦尾随追杀进入奚地,首先就是腹背受敌,两线作战,无法集中全部力量增援奚族,而我们两线作战的后果很严重,增援奚族的军队极有可能与刀打个两败俱伤,由此造成的后果就更严重了,我们没有更多力量继续维持东北之利,只能将其拱手让于中土。”
阿史那咄捺颔首赞同。这番话听上去是劝他冷眼旁观,以不变应万变,任由刀与奚人打个两败俱伤,先保全自身实力,然后耐心等待机会,一击致命,但实际上就是暗示他,为了养寇自重,有必要纵容刀祸害东北。
“我们需要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阿史那咄捺沉吟少许,目露忧色,“机会在哪?是在战场内,还是在战场外?”
阿史那思摩笑了,意味深长。阿史那咄捺听懂了他的意思,也接受了,但养寇自重之策若想顺利实施,最大阻碍不在外面,而在内部,在史蜀胡悉,只要史蜀胡悉不走,此计就无法实施。
“史蜀胡悉说了,刀已与裴世矩反目成仇。”阿史那思摩说道,“另外,齐王突然出塞攻击,给我们造成了重大损失,中土总要给我们一个交待。”
阿史那咄捺豁然省悟,“将计就计。”
中土说刀是白发贼,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史蜀胡悉说,刀与裴世矩反目成仇,两人之间没有合作关系。既然如此,那就请史蜀胡悉出面,以牙帐使者身份赶赴中土,与中土共议围杀白发贼之计,实际上就是以“守信”来胁迫中土断绝对刀的支持,一旦中土背信弃义继续暗中支持刀,那就坐实了背叛盟约之罪名,双方反目成仇,南北大战也就不可避免了。
中土有两个选择。如果中土妥协了,齐王必定因擅自出塞而离开燕北,同时刀也与奚人打得两败俱伤了,幽州方面看到刀难以为继,前景悲观,即便还会支援,也十分有限了,如此突厥人可心无旁骛,集中全部力量杀进奚地,一击致命。反之,如果中土不妥协,胡搅蛮缠,阳奉阴违,非要与突厥人争抢奚地,那么南北双方反目成仇,南北大战随时都有可能打响。
这两个结果都符合史蜀胡悉的意愿,而目前形势对突厥人也的确不利,仓促出击后果难料,如果史蜀胡悉逼得太狠,极有可能激怒阿史那咄捺,激化牙帐内部矛盾,倒不如适当退让一下,出使中土斡旋谈判,反正此行不论成败,其结果都有利于牙帐激进派,既然如此,史蜀胡悉何乐而不为?
“甚好。”阿史那咄捺笑道,“为了争取时间,你我兵分两路,我率军尾追贼寇,而你拉着史蜀胡悉出使中土,两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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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安州,鬼方。
鬼方城全民皆兵,弱妇孺齐上阵。城墙上,大纛飞舞,旌旗飘扬,甲士林立。烽火台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更有道道狼烟直冲云霄,把湛蓝天空涂鸦得面目全非。
城内气氛虽然紧张,但士气旺盛,以辱纥王部为主力的奚族五部卫戍将士夷然不惧,战意盎然。
奚族是东胡诸种之一,诞生于荒芜贫瘠的远东森林,经过一代代人的不懈努力,奚族不但在残酷的丛林法则中顽强生存下来了,还在南下过程中一步步发展壮大,今天更是与霫族、契丹并称东北三霸,鼎足而立,所以对于奚人来说,战争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杀戮是他们生存的本能,他们在鼓号中出生,在烽火中长大,一代代人都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保护着族群,捍卫着先辈的荣耀。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为族群而死,不能为荣耀而亡。
城楼上,鬼方戍军的将帅们一边远眺城外敌情,一边低声讨论着,大多数人表现得泰然自若,轻松写意,并没有把城外敌军的威胁放在心上。
天亮之后,敌军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包围鬼方的突厥人只有四五千控弦,昨夜的“灿烂星河”不过是突厥人的虚张声势而已。
真相大白,虚惊一场,奚人暗自松了口气,事实证明突厥人突袭围城的目的,就是胁迫奚王阿会正马上撤军,以便迅速恢复东北地区的稳定,而不是要攻陷鬼方,要与奚族撕破脸大打出手,如此危机就在可控范围内,鬼方短期内尚不会有存亡之忧。
当然,如果阿会正看穿了突厥人的意图,将计就计,利用鬼方拖住突厥人,继续率军征战于托纥臣水,拒不回援,形势就会恶化,危机就会升级,恼羞成怒的突厥人极有可能大量增兵,猛攻鬼方,甚至有可能置阿会正于死地,给奚族以重创。但即便如此,突厥人想灭亡奚族还是很困难,因为中土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绝对不允许突厥人攻占奚地直接威胁到中土东北疆的安全。
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立场上,对眼前局势有不同的解读。鬼方城的副帅阿会川就认为鬼方应该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地拖住突厥人,给阿会正击败契丹攻克落马城争取更多时间。阿会川是奚族契个部的都督(千夫长),奚王阿会正的庶出弟弟,理所当然站在奚王府的立场上考虑利弊得失,所以他对俟斤辱纥王云所作出的决策持有异议,当敌情大白后,他就忍不住了,极力劝说云马上改变决策,立即派人杀出包围,赶赴松山要隘截住孟坝。
“此次攻打契丹的机会千载难逢,一旦失去,悔之莫及。”阿会川竭尽所能列举了一大堆理由,远东霸主高句丽遭受重创,它的两个盟友契丹和靺鞨也受到连累,契丹由盛转衰,正是下手的好机会,而中土内忧外患,自顾不暇,碛东南的突厥人最近又被一股出塞的中土叛军所牵制,短期内亦难以集中力量对付奚族,另外奚族与契丹的这一仗已经打了一个多月,双方损耗较大,战局亦到了关键时刻,此刻谁咬牙坚持到最后,谁率先打破僵局,谁就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反之,谁率先撤兵,谁先坚持不住,谁就败了,而这一败,极有可能兵败如山倒,一旦周边列强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群起而攻之,则奚族即便不死也是奄奄一息,再难称雄。
阿会川的想法得到了莫贺弗、木昆、室得三部都督的支持,这倒不是因为他们都站在奚王府的立场上,有意忽略了辱纥王部的切身利益,而是因为奚族的生存环境每况愈下,越来越险恶,急需逆转突破。这些年中土、大漠和高句丽都日益强大,虎视眈眈地盯着东北这块“肥肉”,奚族首当其冲,随时有覆灭之危,好在这些强者们自己先打了起来,中土抡起大拳就把远东霸主高句丽打趴下了,这等于拱手送给奚族一个逆转突破的机遇,如果错过了,接下来奚族在中土和大漠的两虎相争中,无法独善其身,必定被卷进去,结果可想而知,难逃败亡之命运。
既然未来前景十分悲观,现在有机会当然不能错过,当然要行一搏,岂能消极应对,被动等死?
辱纥王云耐心听完了部属们的意见,然后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谁有证据证明,城外这些突厥人的控弦,就是此次攻打鬼方的全部人马?”
鸦雀无声。这显然是个关键问题,而这个关键问题显然被大家有意识地忽略了,不是因为过度自信,而是因为对奚族未来的担心,对奚王阿会正的此次北征充满了期待。
阿会川犹豫了一下,说道,“但我们有证据证明,突厥人正在闪电河两岸与中土人厮杀,现在阿史那咄捺是兵分两路,是两线作战,是迫不得已之举,毕竟相比起来,中土人对他的威胁太大,他不得不集中力量对付中土人。”
辱纥王云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我们现有的证据,只能证明六到七天前,突厥人在闪电原两岸与中土人厮杀,之后森林马贼断绝了桃水,我们的消息渠道随之中断,再也没有闪电原上的任何消息,而在这段时间内,突厥人足以击败中土人,然后调转马头杀进奚地。”
辱纥王云手指城外敌军,“昨夜我们看到的是假象,但谁敢说,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真相?”
阿会川哑口无言,其他人亦是表情凝重,一言不发。
“为了赢得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们的确应该抓住机遇,甚至不惜行险一搏,但如果赌注太大,甚至要赌上整个奚族的存亡,我们是否还要孤注一掷?”辱纥王云看了看众人,舒缓了一下语气,继续说道,“事实上我们对城外敌军一无所知,甚至在突厥人兵临城下之前,我们都不知道突厥人要入侵,这说明什么?说明突厥人早有入侵阴谋,之所以隐忍到现在,不过是等待一个恰当机会,以便用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
“突厥人谋求的最大战果是什么?”辱纥王云的语气再度沉重,“是灭我们的族,夺我们的家园。”
众将暗自惊骇,脸色十分难看,虽然这是事实,是始终存在的事实,但大家都有意回避,不敢直面,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今天辱纥王云却毫不留情地撕裂了这个幻想,把大家深埋于心的畏惧暴露在阳光下。
“突厥人是我们的敌人,永远都是我们的敌人。”辱纥王云的声音陡然冷肃,“为什么你们竟然对突厥人抱有幻想?难道我们的强大,是突厥人愿意看到的结果?突厥人要灭亡我们,当然要利用一切手段打击和削弱我们,而现在,对突厥人来说,正是一个难得的打击我们的好机会。如此显而易见之事,你们竟然视而不见视若无睹,难道你们的眼睛都瞎了?”
众将面露愧色,低头不语。阿会正虽然觉得辱纥王云这番话有危言耸听之嫌,有推卸责任之目的,但无力反驳,正如辱纥王云说,既然没有证据,对敌情一无所知,当然就要以最坏结果去揣测敌人可能会展开的一系列行动,而不能对敌人抱有幻想,更不能心存侥幸自取死路。
辱纥王云抬头望天,叹了口气,“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鬼方城,而是松山要隘。松山若失,则我族有灭顶之灾。”
众将再度心惊,联想到辱纥王云振聋发聩的一番话,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突厥人看似包围鬼方,实则以主力猛攻松山要隘,直接断绝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大军的归路,如此可一击致命,甚至可置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大军于死地。事实若果真如此,奚族就危在旦夕了。
当然,奚王的归途并不仅仅只有松山要隘一条道,还可以沿着托纥臣水逆流而上,经马盂山东麓到达奚地西南重镇三会城,但这个路程太远了,蜿蜒曲折有七百余里,而更重要的是,这条路都在契丹境内,必然会遭到契丹人的围追堵截,可想而知,最终奚王阿会正即便一路过关斩将杀回来,奚族五部大军也是损失惨重,难以为继。这种不利局面下,奚族拿什么抵挡如狼似虎的突厥人?
“松山险要,易守难攻,且屯有重兵,短期内,突厥人根本拿不下要隘。”阿会川看到众人情绪低沉,当即鼓舞士气,“奚王府援兵很快就会到来,鬼方大战一起,必能减轻松山方向重压,而大王亦会火速撤兵,只待我五部大军主力返回,必能前后夹击敌贼,予敌以重创。”
辱纥王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实际上他对松山防守非常悲观。突厥人出手的时机太好,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由此可知突厥人早已做好精心准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致命,而蛇打七寸,目前形势下奚族的“七寸”就是松山要隘,所以不出意外,突厥人必定倾力猛攻。现在他救援不了松山,而从奚王阿会正接到消息到完成撤退准备,再到返回松山,至少需要六天甚至更长时间,而以松山现有防御力量,在数倍于己的敌军攻击下,若想坚守六天实在太困难。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奚王府的援军了,只要奚王府的援军及时赶到鬼方战场,凭借奚族将士舍生忘死的浴血厮杀,还有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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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方城,奚王府。
方城位于索头水中下游平原地带,过去它是安州的首府,现在是奚族大本营奚王府所在。
阿会正这个奚王是自称的,并没有得到小宗主突厥汗国和大宗主中土大隋的承认。在突厥汗国,凡有力别部首领均为俟利发,而阿会正就是奚族俟利发,至于中土大隋,对奚族却是不屑一顾,因为突厥汗国都是中土的藩属,突厥可汗都要自称臣下,那么奚族对中土而言不过是突厥汗国一个较大别部而已,当然不予重视。
相比而言,中土对远东霸主高句丽、对西土的吐谷浑、对西域诸国倒是“另眼相看”,勉为其难封了它们的首领一个“王”,算是承认它们的藩属地位。
从中土的角度来说,有藩属地位和没有藩属地位,在政治军事经济等各方面的待遇完全不同。以每岁朝贡为例,藩属国和塞外诸族都要去东都朝贡,藩属国受到的接待规格很高,若藩属国主亲临东都,中土皇帝还要隆重欢迎,而普通塞外诸族有时候连皇城的大门都进不去。说白了就是实力,你没有实力就得不到中土的认可,无法赢得中土的尊重,当然也就无法享受中土所给予的各方面的优惠待遇。
中土不承认奚、霫和契丹东北三族的藩属地位,实力不济是原因之一,另外还有复杂的政治原因。这三族名义上都是突厥汗国的藩属,而突厥汗国是中土的藩属,那么这三族当然就没有资格成为中土的藩属,如果中土非要接纳它们,等于从突厥汗国的嘴里夺食,既丢面子又失信义,毫无意义。不过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中土人觊觎东北已久,只等时机合适就要收入囊中,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承认它们的藩属地位?而且中土摆出蚕食东北之势后,突厥和高句丽倍感威胁,都加大了对东北之地的控制,这在一定程度上也起到了牵制突厥和高句丽的作用。
奚族被列强所围,岌岌可危,当然想方设法突破重围,竭尽全力强大自己,而最直接最便捷的办法就是投靠一个实力强悍的“老大”,而这个“老大”理所当然就是与其比邻而居的中土。奚族的投机之心,岂能瞒得过中土的眼睛?岂能被一个小小的异族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阿会正三番两次到东都朝贡,向中土圣主表忠心,恳请中土承认奚族的藩属地位,认可他这个奚王,均被婉言拒绝。
阿会正无奈之下,只好耍流氓,到处宣扬中土承认了他的奚王身份,但为了避免刺激到突厥人,倒是不敢说中土承认了奚族的藩属地位。大家都是明白人,只要阿会正不损害到别人利益,也就任由阿会正用这种无聊手段满足他的虚荣心。中土笑而不语,突厥人也乐得看热闹,于是阿会正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奚族之王。实际上阿会正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就要做奚族的王,你能奈为何?我非要你中土和突厥人承认干什么?
然而阿会正不但要面子,还要里子,还要拓展疆土发展实力。
今年秋天远东局势基本明朗,高句丽在中土连续两年的攻击下几近崩溃,契丹人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援。另外大漠牙帐内部矛盾激烈,主掌东北三族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和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为了向政治对手施加压力,也有意混乱东北局势以要挟牙帐,两人因此默许甚至怂恿阿会正攻打契丹。正好中土亦陷入内忧外患之中,自顾不暇。而这些有利条件给了奚族一个难得的发展机遇,于是阿会正果断出兵,倾尽奚族全部力量攻打契丹,试图改变东北三足鼎立之格局。
但是,奚族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它在列强夹缝中也只能求生存,谋发展太难了,而奚族五部发展不起来,对本来就属于中土的这块地盘以及居住在这块地盘上的汉虏两姓的控制力就弱了,而安州本土力量与中土幽燕的地方势力原本就是一家,这种由血缘和利益相连的亲密关系即便有长城也隔断不住,所以奚族也是内忧外患,而且非常严重。
奚族强者阿会正之所以迅速崛起,并称雄于奚族五部,就是得益于他采取了正确的办法,较好地处置?内部危机,而办法就是妥协再妥协,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最大程度地缓解奚族与本土势力之间的矛盾,携手结盟一致对外,于是奚族利用安州本土势力从中土获得大量资源迅速发展,而安州本土势力则借助奚族五部的武力和稳定的内部环境赢得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外来力量和本土势力的利益诉求都得到了满足。
然而这种双赢局面终究受限于外部严酷环境的制约,很快就难以为继,不论是奚族还是安州本土势力,都迫切需要突破列强的包围,否则在列强四面包围之下,他们迟早有一天会窒息而亡。
在严重的生存危机和愈演愈烈的内部矛盾的双重压迫下,阿会正不得不铤而走险,但是风险之大可想而知。外部有中土人和突厥人虎视眈眈,而霫族和契丹人的实力也不弱,它们在东胡诸种中脱颖而出,占据弱洛水两岸与奚族鼎足而立,就足以说明它们有与奚族正面抗衡一争长短的实力;内部有奚族与本土势力的矛盾,奚族五部之间也有冲突,而更严重的是,阿会正崛起时间太短,在内因政见不同屡遭对手攻击,对外扩展亦没有取得骄人战绩,导致其权威不足,奚族内部阴谋取代他的人并不少。
内外危机重重之下,阿会正此次北征托纥臣水,试图从契丹人嘴里夺取肥美食物,风险实际上超过了机遇,一旦未能抓住机遇,风险就会无限扩大,最严重的就是内外危机一起爆发,到那时奚族就危险了,有覆灭之祸。
阿会正和他的支持者们对此危局当然有充分认识,在做出北征决策之前肯定也做了各种推演拿出了各种应对之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形势危急,风险失控,首要保全的就是奚族的整体利益,就是奚族的生存,而具体目标说白了就是一点,竭尽所能保住奚地,保住奚族的家园,只要家园在,希望就在,未来就在。
若想保住家园,首先就要防御外敌入侵,其次就要防备内部叛乱,而对于阿会正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突厥人和中土人,而是内部敌人,那些阴谋推翻他的族内强者,那些阴谋杀死他的安州本土势力,尤其当年被他出卖的高齐旧臣的余孽们,一直躲在暗处等待报仇雪恨的机会,所以阿会正出征前,在奚王府留下了重兵,把卫戍方城的重任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儿子阿会长盛和最倚重的辅臣冯鸿。
冯鸿出自辽西冯氏。辽西冯氏大约在两百年前称霸山东,建立了燕国(史称北燕),虽然王朝只有短短三十年,但辽西冯氏却因此声名鹊起,成为前朝皇族后裔,不论在拓跋氏魏国(北魏)还是高齐时代,冯氏都是当朝皇族和山东豪门的主要联姻对象,冯氏家族也因此成为权势倾天的大豪门之一,冯氏子弟也一代代活跃在山东政坛上,其中最出名的当属主导虏姓汉化改革的北魏冯太后。
中土统一大战开始后,第一个灭亡的就是山东高氏齐国,当时很多北齐旧臣都逃到边陲负隅顽抗,而冯鸿就是其中一个,只是他年纪轻,官职低,并不显眼,所以在奚族向中土出卖高齐旧臣并进行大清洗的时候,侥幸逃过了一劫。此后他投靠阿会正,凭借出众谋略崭露头角,为阿会正筹谋画策,帮助阿会正稳定了安州,增强了实力,并凌驾于五部之上,坐上了奚王宝座,就此赢得了阿会正的信任,成为奚王府的长史,阿会正的首席幕僚。
九月十八凌晨,忧心如焚的阿会长盛和冯鸿接到了鬼方急书。
之前烽火传讯虽然速度快,也知道鬼方遭遇强敌,形势万分危急,但因为没有具体讯息,只能做个大概估猜,并迅速集结军队,做好防御和支援准备,同时派出斥候北上打探,至于接下来具体怎么应对,还得视鬼方形势而定。
好在鬼方守将辱纥王云及时传来具体讯息,解了奚王府的燃眉之急,否则天亮后,两眼一抹黑的阿会长盛和冯鸿不得不凭借估猜的鬼方军情做出决策,那风险就大了。
“突厥人终究还是发动了攻击。”阿会长盛看完急报,摇头长叹,“形势已经明朗,牙帐那边根本不允许东北混乱。如今突厥人已包围鬼方,断绝了大王的粮草,大王只有撤军,否则必有覆灭之祸。”
冯鸿也是苦叹,“目前形势下,高句丽已奄奄一息,中土人接下来就要对付突厥人,南北大战日益逼近,这时始毕可汗还指望奚、霫、契丹三族为他冲锋陷阵,岂能坐视不理,任由我们攻打契丹,混乱东北?”
“计将何出?”阿会长盛问道,“是否要支援鬼方,以防不测?”
冯鸿摇摇手,“围魏救赵而已,不足为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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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鸿的想法,正合阿会长盛之意。
阿会正临走前一再嘱咐,方城重要,奚王府重要,内部叛贼比外部敌人更可怕,要求阿会长盛不论在何种情况下都务必集中力量卫戍奚王府。
阿会正之所以做出这个决策,是基于他对南北关系的悲观预测。随着中土统一后国力日益强盛和大漠突厥人的重新崛起,南北双方必有一战,而近两年中土远征高句丽表现出了咄咄逼人的扩张野心,大漠突厥人也因始毕可汗的继位导致牙帐内部“主战”压倒了“主和”,南北大战已近在咫尺,南北双方都在寻找一个发动战争恰当时机,而这个时机显然就在前方不远处。
既然南北双方都在积极进行战争准备,且战争爆发的时间越来越近,那么不论是中土人还是突厥人,到处于高度戒备之中,都不会在战争爆发前“节外生枝”,以免陷入被动,被对手抢得先机,所以阿会正坚信,此刻中土人和突厥人不论任何一方攻击奚地,都必然会遭到另一方的阻击,一旦东北战场演变成战争泥潭,攻击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则阻击方必能在南北战争中抢得先机,由此不难看到,现在中土人和突厥人彼此忌惮,互为牵制,谁都不敢主动攻打奚地。
于是阿会正认定这是奚族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不可错过。当然,风险是事实存在的,只是最大的风险肯定不在外部,而在内部,所以他要求阿会长盛坚守奚王府,坚守方城。只要奚族的权力中枢安然无恙,则奚族内外环境即便同时恶化,也不至于危及到阿会正对奚族的绝对领导,而只要阿会正不倒,奚族五部就能最大程度保持团结,就能守住自己的家园,即便损失惨重亦能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然而,形势的发展与阿会正的预估有些偏差。中土人的确没有攻击奚地,甚至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现幽州和辽西方向的镇戍军有丝毫异动,相反,因为燕北局势紧张严重影响到了怀荒边市回易,使得幽州这边的古北口边市回易量暴增,幽州和奚地的贸易往来更为密切,双方关系也因此变得更为融洽,但突厥人却突然向奚地发动了攻击,在奚族认为其与中土人发生严重冲突,应该不可能攻击的时候,突然袭击,打了奚族一个措手不及。现在鬼方被围,奚王阿会正粮草断绝,奚族五部大军回家的必经之路松山要隘也“生死未卜”,这种危急局面是奚王府所始料不及的。从常理来说,此刻奚王府应该毫不犹豫,即刻出动,倾力支援,即便不救鬼方,也要北上松山要隘,以及时接应奚王阿会正的回归。
阿会长盛担忧父亲和五部大军的生死,担心奚族的存亡,首先想到的就是出兵支援,但阿会正临行前的嘱咐历历在耳,坚守方城,不论形势如何变化,首要确保奚王府的安全。阿会长盛犹豫不决,好在冯鸿非常果断,认定突厥人突袭鬼方的目的仅仅就是逼迫阿会正撤军,以维持东北之地的稳定,所以他很坚决,坚守奚王府。
“不予求援?”阿会长盛忐忑不安地问道,“如果鬼方失守怎么办?”
“鬼方失守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松山要隘失陷。”冯鸿从容不迫地说道,“不过松山要隘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就算突厥人有数倍于我的兵力,且有大量步军,但想在数天内攻克松山要隘根本不可能。而大王接到消息后,会派精锐马军以最快速度赶赴松山支援,如此一来,松山要隘肯定固若金汤。大王率军返回后,直杀鬼方,我奚王府再北上出击,突厥人腹背受敌,如何坚持?必定撤兵而走。”
阿会长盛连连点头,但内心还是非常焦虑,唯恐出现意外酿成大祸。他是阿会正的嫡长子,但并不是未来的奚王,依照东胡诸种的继承传统,实力至上,只要能力出众,部落拥戴,不论是嫡出庶出甚至养子,也不论是长子次子甚至侄子,都可以赢得继承权,所以阿会长盛始终有强烈的危机感,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唯恐一失足成千古恨。值此关键时刻,如果因为阿会长盛的决策酿成大祸,他就完了,即便阿会长盛是严格遵从阿会正的命令,但这个世只以成败论英雄,败了就败了,理由再多也无法逆转命运。
冯鸿知道阿会长盛的心思,面对危局左右为难,不听阿会正的命令不行,但一旦出事了,这就不是理由,阿会长盛必须承担失败责任,因此从他个人立场来说,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之策,确保万无一失,于是冯鸿就委婉而含蓄地给他出了个主意。
“驰援松山要隘?”阿会长盛心领神会,当即追问道,“两千控弦如何?”
冯鸿摇摇手,“目前局面尚在可控范围内,突厥人的目的就是迫使大王撤军,而不是与奚族反目成仇,所以只要大王迅速撤回来了,突厥人就会撤兵而走,这是交战双方之间的默契。但是,战局瞬息万变,任何一方的异动都有可能破坏这种默契,一旦双方大打出手,损兵折将倒是其次,怕就怕演变成不死不休之局,结果鹬蚌相争,白白便宜了外人。”
冯鸿说得很婉转,实际上就是否决了阿会长盛的提议。留守奚王府的军队只有六千人马,其中四千步军,两千马军。阿会长盛为了驰援松山要隘,一次性派出两千马军,明显就有刻意讨好阿会正之嫌,但此举严重削弱了奚王府的防御力量,并且因为马军倾巢而出,奚王府的机动性大大降低,一旦奚王府内部出现重大变故,奚王府在排兵布阵上必然捉襟见肘。但这还不是冯鸿否决阿会长盛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他担心两千马军进入鬼方、松山一线后,与突厥人打起来,如此战场上敌我双方之间的默契就会被打破,形势会迅速失控,结果难以预料,不论是两败俱伤损兵折将还是彻底激怒了突厥人遭到牙帐的疯狂报复,都是阿会正和奚王府所不愿看到的,也完全不符合奚族利益。
弱国无外交,奚族在列强的夹缝中求生存,外交策略当然是在妥协基础上的灵活变通,说白了就是消极保守,就是绥靖。此刻奚族面对突厥汗国这个庞然大物的入侵,只能忍气吞声,退让屈服,否则还能怎样?如果一味强硬,不甘受辱,非要与突厥人打到底,最终全军覆没的肯定是奚族。
阿会长盛血气方刚,以两千马军北上驰援,有强烈的攻击意图,冯鸿岂能默许纵容?不过冯鸿必须兼顾到阿会长盛的个人利益,所以不待阿会长盛“讨价还价”,冯鸿就主动拿出了对策,“以一千控弦北上驰援,这是目前形势下奚王府所能给予的最大援助。”
一千马军到了鬼方、松山一线,与突厥控弦之士对抗,攻击力就严重不足了,但自保绰绰有余,既然能自保,能在战场边缘游戈移动,就能起到牵制作用,这就行了,就能确保形势不至于迅速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接下来只要等阿会正回来,等奚族五部大军主力回来,等到形势有利于奚族了,则危机可解。
阿会长盛权衡良久,心有不甘,试探着说道,“鬼方被围,辱纥王云求援,我们视若无睹,见死不救,必定与辱纥王部结下仇怨。”言下之意北上救援是大事,必须认真对待,如此敷衍了事,势必得罪辱纥王部,这对他本人的未来发展十分不利。
冯鸿不为所动,“那就兵分两路,一路去鬼方,一路去松山要隘,但驰援兵力不能增加,只有一千控弦。”
一千控弦还兵分两路,那到底是去支援还是去打探军情?敷衍了事到这种程度,那还不如不作为,反正都是得罪人。阿会长盛暗自恼怒,但他不敢得罪冯鸿,得罪冯鸿的后果远远比得罪辱纥王部的后果要严重,所以阿会长盛只能苦叹,“兵力太少,如何牵制敌军?”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冯鸿抚须而笑,“五百控弦若能善加利用,可以伪装成一两千人马,足以起到牵制作用。”
冯鸿态度坚决,阿会长盛无力说服,唯有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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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清晨,一千奚族控弦之士冲出方城,呼啸北上。
同日清晨,李子雄、韩世谔、周仲、米庸、井疆六斤蜚率一万余兵力沿着索头水南下,直扑奚王府。
同日清晨,联盟总管夏侯哲、曹昆和岳高带着联盟第二、第三军渡过索头水,直杀松山要隘。
同日上午,总管高虎率军抵达松山要隘,切断了松山与鬼方之间的联系。松山要隘警号长鸣,狼烟冲天而起,卫戍将士严阵以待,全力迎战。之前鬼方已经烽火传讯,后来辱纥王孟坝也亲自赶到要隘报警,这给要隘赢得了充足的备战时间,接下来只要坚守三五天,等待奚王阿会正撤军回援,形势必然逆转,所以要隘上下同仇敌忾,士气高涨,战意盎然。
同日上午,李风云在袁安、萧逸、郭明、吕明星、徐十三、呼延翦等将领的簇拥下,出现在松山大角峡。
大角峡是进出松山的必经之路,若登高俯瞰,就如一支巨型大角号横躺在郁郁葱葱的崇山峻岭之间。李风云带着众将在大角峡谷里来回跑了两趟,其用意不言自明,这是一个伏击战场,一个坑杀阿会正的陷阱。
“你们看这里怎么样?”李风云驻马于峡谷入口的山岗上,手中马鞭前指,目光从袁安、吕明星、徐十三和郭明的脸上缓缓掠过,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袁安等人豁然醒悟,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几个月前的渑池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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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恶劣的结果还是出现了,虽然阿会正出兵前就已经有所预料,但预料变成事实后,他还是非常震惊。【ㄨ】
阿会正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一危局的出现,显然不是始毕可汗和牙帐向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咄尔兄弟妥协了,而是中土人出塞攻击所导致。中土人的出塞攻击牵制了碛东南牙旗全部力量,使得叱吉设阿史那咄捺自顾不暇,已经没有能力配合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操控东北局势了,而东北局势一旦失控,阿史那氏兄弟就陷入了腹背受敌之窘境,前景堪忧,于是叱吉设阿史那咄捺迫不得已,果断决定在奚族的背后捅上一刀,逼迫奚族撤军,先行稳住东北局势,先把自己从危机中拯救出来。
阿会正的错误就在于他只看到了中土出塞攻击对奚族带来的好处,而选择性地忽略了中土出塞攻击对阿史那氏兄弟所带来的坏处,结果让他对形势的发展做出了误判,而这一误判的后果是灾难性的,奚族突然就陷入了巨大的生存危机,一个处理稍有不慎就有覆灭之祸。
九月十九,凌晨,阿会正急召亲信幕僚和五部将帅商讨应对之策。
大家都被这个消息惊呆了,谁也没有想到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竟然真的出现了,奚族机关算尽,倾尽全力,最终还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被卑鄙无耻的突厥人一击致命。
没有人对辱纥王孟坝所描述的鬼方战局以及辱纥王云对战局的分析和判断做出质疑,虽然自始至终孟坝看到的都是森林马贼,但森林马贼的实力大家一清二楚,即便有所隐藏,也不会有大量的马槊强弩等重兵,更没有胆量攻打鬼方城,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森林马贼都是假的,都是由突厥人乔装而成。至于两年前纵横松漠的悍贼白狼带着几万中土大军卷土重来的消息直接被大家无视了,这个消息根本经不起推敲,没有丝毫可信度,连谣言都算不上,纯属胡说八道。
奚王府的司马李屹率先打破沉默,“突厥人为什么打着森林马贼的旗号攻打鬼方?是不是有意?我们做出某种暗示?阿史那咄捺是否想告诉我们,他攻打鬼方的目的仅仅就是逼迫我们撤军,而不是与我们反目成仇?”
李屹出自辽西李氏。辽西李氏是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的赵郡李氏的分支,其最出名的子弟就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弼,而李弼的曾孙子中最出名的就是李密。当然这个李屹与李弼家族没什么关系,论起血缘估计也要上溯到七八代前的老祖宗了。辽西李氏世居边陲,以经文传世,兼习武略,门生弟子无数,不但在边陲势力庞大,在东胡诸种中也是声名显赫。李屹亦是高齐旧臣,原安州功曹,地方官吏,是安州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奚族南下占据安州必须拉拢和利用本土势力,所以李屹与奚族是合作关系,在阿会正的崛起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两人亦师亦友,交情深厚。
李屹的意思很直白,这场危机具体严重到何种程度,关键还在于阿史那咄捺的态度。
从阿史那咄捺的立场来说,现在中土人出塞攻击,他无力兼顾东北,那么之前借助东北混乱来讹诈牙帐的意图就失败了,接下来理所当然要逼迫奚族撤兵,要迅速稳定东北局势,以便他集中精力应对中土,也就是说,他既没有理由攻打奚族进一步恶化东北局势,也不可能两线作战一边对抗中土一边置奚族于死地。而这,正是阿史那咄捺以“森林马贼”攻打鬼方一事向奚族做出的暗示,希望赢得奚族的默契配合。如果事实当真如此,这场危机就并不严重,只要奚族大军迅速撤回,“森林马贼”也就逃之夭夭,危机随即化解。
李屹的意见,当即遭到莫贺弗部酋帅,俟斤莫贺湟的驳斥,“突厥人就是一头狡诈残忍、贪婪无耻的恶狼,无时无刻不想吞噬我奚族。此事在我看来必定是疑兵之计,以森林马贼攻打鬼方来诱使我们做出误判,一旦我们中计,坠入突厥人的陷阱,措手不及之下必定大败。”
“大败之后我们只有两条路,一是突围南下撤回方城坚守,但突厥人的实力远远超过我们,我们能否突围?如果突围,在突厥人的围追堵截下,我们能否撤回方城?即便我们侥幸撤回方城,还能剩下多少人马?是否还能守住方城?第二条路则是调头北上,再出松山,沿托纥臣水逆流而上,经马盂山东麓撤回三会城,再由三会城驰援方城,这样我们就能把突厥人拖在索头水一线,等待局势变化。中土人绝不会容忍突厥人兵临古北口,中土非常需要我们这个缓冲,中土一定会给予支援,如此我们就必然能击退突厥人,守住我们的家。”
莫贺湟的建议当即赢得了大多数将领的支持。
奚族与突厥人仇怨甚深,双方之间没有信任,也不会以善意去揣测对方,而此刻奚族大军经过两个多月的鏖战,损兵折将,精疲力尽,这种不利局面下,突厥人突然攻打鬼方,其目的很明显,就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乘着奚族难以为继之际,给奚族致命一击。
以李屹为首的安州本土势力,不论是汉姓还是虏姓,本质上都是有奶便是娘的墙头草,奚族利用他们占据安州,而他们也利用奚族牟利,彼此之间的信任十分有限。李屹以善意去揣测突厥人,去判断鬼方战局,在很多奚族将领看来居心叵测。如果他判断错了,最后不论结果如何,安州本土势力都是受益者,任何一个占领者到了安州都要寻求他们的合作,他们不会有生存之忧。
奚族要保命,要生存,要守住家园,为此必须最大程度保存实力,只要实力在,一切皆有希望,而目前形势下,为了保存实力,当然要避敌锋芒,岂能与实力强大、以逸待劳的突厥人正面决战?就算打个两败俱伤,对奚族来说也是灭族之祸,因为觊觎奚地的不仅仅只有突厥人,还有中土人,还有契丹人,还有安州本土势力,所以此时此刻,面对巨大的生存危机,对奚族来说首要之务不是守住家园,而是保存实力。没有实力,如何保家?
保存实力,正是莫贺湟这番话的重点,也就是他所说的“第二条路”,而这“第二条路”符合除辱纥王部以外的其余四部的切身利益,理所当然得到大多数将领的支持。
以最大恶意去揣测突厥人,莫贺湟对鬼方战局的判断就是正确的,突厥人以鬼方城为诱饵,在鬼方城下设了一个陷阱,就等着奚族大军跳下去。很明显,奚族不能跳下去,不能承担由此带来的全军覆没乃至灭族的风险。既然不能跳进突厥人的陷阱,又必须撤回去守护家园,那就只能选择莫贺湟所说的“第二条路”,虽然撤退的路程更远,所需时间更长,但敌人却是同样精疲力竭难以为继的契丹人,而契丹人的实力不如奚族,所以即便契丹人不死不休地尾随追杀,也不至于对奚族造成重大打击,相比在鬼方城下与实力强大、以逸待劳的突厥人决一死战,这个损失就不值一提了,而且风险非常小,更重要的是它让奚族保存了实力。
当然,如此一来,鬼方城就危险了,恼羞成怒的突厥人极有可能以绝对优势攻陷鬼方,血腥屠城以为报复,但这与其他四部有何干系?鬼方及其周边都是辱纥王部的领地,死的是辱纥王部的人,损失的是辱纥王部的实力,即便牺牲了整个辱纥王部,但只要奚族保住了,家园保住了,这个损失奚族其他四部还是承受得起,无非就是重创之后卧薪尝胆、韬光养晦、休养生息、蓄积实力而已。死道友不死贫道,损人利己,为了整体利益牺牲局部利益,乃是此刻必然选择。
辱纥王部的副帅辱纥王雷,还有辱纥王孟坝的脸色就非常难看了,尤其辱纥王孟坝,本来是来报警的,是来求援的,最后却被其他四部联手算计,辱纥王部竟然就这样被一群自己所救的人“牺牲”掉了,岂有此理,但形势比人强,此刻辱纥王部处于绝对劣势,强硬反对于事无补,唯有竭力恳请大家的帮助才有一线生机。
辱纥王雷、辱纥王孟坝当即跪倒在阿会正面前,苦苦哀求。
阿会正满口承诺,不惜一切代价救援鬼方,但最后议定的计策,却让雷和孟坝叔侄怒不可遏,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阿会正是奚王,首先要顾及自身和本部落的利益,然后才会兼顾整个奚族的利益,最后才会考虑辱纥王部的生死,所以他也不会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到鬼方城下与突厥人决一死战,他也要最大程度保存实力,理所当然接受了莫贺湟的建议,选择了第二条撤退之路。
如此一来,撤退时间就长了,突厥人必然识破,接下来鬼方城就危险了,方城也危险,而方城是奚王府所在,是奚王阿会正和奚族的根本利益所在,当然比鬼方城重要,所以为了保住方城,阿会正决策,请雷和孟坝带着辱纥王部军队日夜兼程驰援松山。
如果松山要隘还在控制之中,辱纥王部就打着奚王旗号佯作五部大军已经撤回,但不要救援鬼方,以僵持对峙来拖住突厥人,欺骗突厥人,给主力返回方城赢得足够时间;反之,若松山要隘已经失去,辱纥王部就佯作先头部队,立即发动攻击,以试探突厥人的反应,如果突厥人一触即溃,说明鬼方城下有陷阱,辱纥王部则坚守要隘迟迟不战,如果突厥人死守不退,则说明突厥人的主力大军正在攻打或者已经攻陷鬼方,方城亦岌岌可危,这时辱纥王部一边佯攻,一边佯作五部大军陆续撤到,持续向要隘施加威胁,以尽可能牵制更多突厥军队。
这纯粹就是牺牲辱纥王部了。雷和孟坝若坚持要隘迟迟不战,等于逼着突厥人攻打鬼方,同时契丹人也会追上来,辱纥王部腹背受敌,极有可能全军覆没;反之,若突厥人坚守要隘,鬼方可能失陷了,这时候为了给辱纥王部留一点实力,应该叫雷和孟坝飞速撤离追上大部队才对,而不是继续留在要隘下冒充主力,任由契丹人追上来屠杀他们。
然而雷和孟坝不能不答应,不答应就是众矢之的,若鬼方失陷,辱纥王部损失惨重奄奄一息,他们势必被瓜分吞噬,所以他们只能答应,只能坚守松山,一边吸引突厥人的注意力,给鬼方和方城争取时间,一边牵制契丹人,给阿会正和其余四部大军撤回方城赢得时间,唯有如此,才能给辱纥王部和鬼方城赢得一线生机。
九月十九,黎明之前,雷和孟坝带着三千将士冲入黑暗,飞奔松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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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下午,鬼方城外联盟帅营。
李风接到斥候急报,在鬼方城外南部几十里外的索头水两岸,分别发现一支从方城方向飞驰而来的斥候队伍,每支队伍大约有五百控弦左右,其中一支由索头水西岸北上逐渐靠近鬼方,另一支则由索头水东岸北上迅速逼近松山。
胡人作战,向来有斥候队伍先行探查,少则数十骑,多则上千控弦,风驰电卷,往来如风,非常机警,稍有风吹草动即呼啸而去,绝不恋战,所以李风云不以为意,命令斥候密切关注;命令雷霆第一军相机阻杀,不允许敌军斥候接近鬼方和松山;又命令设伏各军,小心藏匿,切莫暴露,奚王府援军即将到来,做好伏击准备。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风云百般算计,就是没有算计到,直到此刻,不论是鬼方还是方城的奚王府,乃至落马城下的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将帅,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敌人是中土人,都错误地认为自己的对手是突厥人,结果对当前战局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都拿出了错误的对策。
当然,李风云也不是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数万中土大军冲进鬼方,根本隐藏不了形迹,另外在闪电原上,在平地松林,到处都有奚族的耳目,根本没办法混淆视听、隐瞒真相,所以李风云直接否定了这一假设。
雷霆第一军将士全部都是碛东南的马贼,他们早已换装,甲胄武器等配备与中土卫府军基本一模一样,所以当他们毫无掩饰地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奚族斥候们惊呆了,一个个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敌人怎么由突厥人变成了中土人?突厥人乔装打扮成森林马贼可以理解,但装扮成中土军队就匪夷所思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眼前这支军队的确是中土军队,他们的甲胄旗帜重兵等等装备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于是奚族斥候们愈发疑惑,如果这支军队是如假包换的中土军队,他们从何而来?总不至于从天而降吧?
雷霆军呼啸而至,奚族斥候们掉头就跑,一个像狼群般嗷嗷叫着四面围追堵截,一个像羊群般惊慌失措夺路而逃。这一追一逃,奚族斥候们很快看出名堂了,马贼就是马贼,即便打着中土军队的旗号、穿着中土军队的甲胄,但因为没有经过长期的正规训练,贼性未改,马上就原形毕露。
奚族斥候们恍然大悟,这就是一群披着中土戎装的马贼,而马贼不可能拥有如此大量的中土戎装,也不可能有如此多的人马包围鬼方城,所以事实证明,敌人肯定是突厥人,只是突厥人一向狂妄自大,为何此次非要藏头露尾?
九月十九,深夜,李风云接到总管钟信和斛律霸的急件。突厥大军于昨日下午抵达闪电河,于今日渡河,并缓慢逼近桃水,估计明日就要展开攻击。
突厥人的反应在李风云的预料当中。鱼蚌相争,渔翁得利,突厥人当然要做渔翁,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只是始毕可汗与叱吉没所谋求的最大利益并不一致,阿史那咄捺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在其自身利益没有得到满足之前,他并没有太大意愿和动力去阻止中土攻占安州。正是基于这一判断,李风云在平地森林的桃水防线上只部署了五千人马,他断定阿史那咄捺在安州形势没有明朗、在始毕可汗和牙帐严厉要求其保护奚族之前,不会越过桃水,更不会倾力攻击。
李风云回书钟信、斛律霸,决战在即,请他们想方设法利用地形优势阻击突厥人,迫不得已就放火,深秋时节,草木枯黄,正是纵火杀敌的好时机。
九月十九,深夜,落马河,赤峰津口。
辱纥王雷与辱纥王孟坝叔侄忧心如焚,率三千控弦快马加鞭,一路狂奔,于黄昏前抵达落马河赤峰津口,接着不顾疲劳,立即渡河。
考虑到阿会正与其余四部主力大军经过一天准备后,今夜肯定要悄然撤离,如此明日契丹人必定发现,尾随追杀,虽然阿会正无法隐藏其沿托纥臣水南撤之痕迹,但契丹人十有八九误会为疑兵之计,毕竟奚军撤&quot;没有舍近求远的可能,所以不出意外,明天契丹人就要向落马河杀来,直扑松山,与辱纥王氏叔侄之间只有一天路程。叔侄两人必须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时间,否则有全军覆没之危,但实力太弱,手段有限,目前唯一办法也就是摧毁津口,给契丹人渡河增加一点困难,仅此而已。
深夜,就在辱纥王氏叔侄准备渡河时,驿马送来松山要隘的最新急报。这是送给奚王的急件,其他人无权打开,但叔侄二人不假思索就打开了急报。非常时刻,事急从权,但更重要的是,阿会正和其余四部牺牲辱纥王部的做法彻底激怒了叔侄二人,生死关头辱纥王部竟然被手足兄弟所抛弃,这是背叛,是出卖,是背后捅刀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已经翻脸,已经反目成仇,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大不了鱼死网破。
要隘急报,昨日上午敌军兵临要隘,但没有发动攻击。从这份急件里可估猜出目前鬼方形势,突厥人要么正在攻打鬼方城,要么今天开始攻打要隘,或者,陈兵鬼方城下,等待阿会正带着奚族大军撤回,总之形势正在恶化,但幸好要隘还在手中。当然,两天后等他们赶到松山时,要隘是否还在手中就难说了,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快马加鞭。
叔侄二人焚毁津口,断绝了与奚王的联系,甚至连这份急件都扣下了。反正阿会正也不会救援鬼方,这份急件送过去也毫无作用,但若不慎落入契丹人手中,那就是灾难了,而这正是孟坝亲自赶赴落马城下,向阿会正求救的原因所在。
九月十九深夜,奚王阿会正率军撤离,在夜色掩护下,丢下大量粮草辎重,悄然遁去。这一战他打输了,两个多月的攻击,劳师远征,一无所获,最后还被突厥人背后捅了一刀,损失太大,虽不至于一撅不振,但若想恢复到战前实力,尚需几年的休养生息,然而列强环伺,南北冲突激烈,大环境日益恶化,谁会给他休养生息的时间?
九月十九深夜,在索头水西岸,李子雄率军急行,将士们轻车简从,在黑暗中发力狂奔。此次南下不是要攻城拔寨,而是要在最短时间内赶到古北口,获得粮草支援,争取涿郡留守府支持,然后掉头北上攻击,与李风云南北呼应,前后夹击,所以速度是重中之重,而为了求得速度,首先就要安全通过,就要隐藏形迹,就要保密,为此就必须昼伏夜行。当然最辛苦的是米庸和井疆六斤蜚,是一千余马军将士,他们白天冲到前方打探敌情,冒充马贼盗寇混淆视听,甚至以烧杀掳掠为名打掉一些碍眼的关卡、驿站,晚上则伴随于主力左右一边带路行军一边小心戒备,身兼数职,竭尽所能。
九月二十凌晨,羽骑军和豹骑军在雷霆马军将士的带领下,离开大道,转而向东奔行十余里冲出河谷平原,直奔茂密山林而去。当朝阳升起时,联盟将士全部藏匿于密林中,声息全无。李子雄、韩世谔、周仲、杨恭道、来渊等将帅并没有休息,聚集到一起,商讨夜间的行军路线。
“此处距离奚王府大约还有四十余里,但好在奚王府位于索头水东岸,而前天晚上我们就已经渡河赶到了西岸,这一河之隔再加上我们小心藏匿,足以保证大军的安全。”井疆六斤蜚手指地图上的方城,用力点了几下,神情很振奋。
事实上这次选锋军南下到目前为止运气都非常好。之前为了避开奚王府的北上援军,特意取道索头水东岸小道,但行至中途,斥候发现有一支马军从对面呼啸而来,迫使选锋军不得不立即改变行军路线,马上渡河转入索头水西岸。后来发现那支马军是奚王府派出的斥候队伍,而这支队伍的后方,至今也没有看到奚王府北上援军的身影。
李子雄等人颇感疑惑,但也能理解奚王府的“迟延”,毕竟奚王阿会正和五部大军还没有撤回来,鬼方战场上奚族处于绝对劣势,这种情况下奚王府以有限兵力北上支援,改变不了大局,反而置奚王府于危险之中,倒不如先以重兵卫戍奚王府,确保奚王府的安全,等到阿会正和五部大军回来了,奚族在鬼方战场上逆转了局势,奚王府再去倾力支援就万无一失了。
只是如此一来就便宜了选锋军,有惊无险、悄无声息逼近了方城,虽有一河之隔,但距离奚王府已近在咫尺,极易暴露,好在奚族为了这次北征倾尽了全力,全族动员,全民皆兵,凡奚族部落都集中到城镇及其周边地区,以确保五部大军远征之际内部局势的稳定,而其他汉、虏等本土势力除了参加这次远征外,还要为远征军提供大量民夫帮助运输粮草辎重,所以索头水两岸现在人烟稀薄,偏僻之地更是人迹罕见,这都为选锋军掩藏形迹提供了便利。
但是,运气再好,也不可能长久,选锋军的第一目标是古北口,是赢得幽燕官方和地方势力的支持,一旦暴露了,被奚族军队拖住了南下步伐,耽误了南下时间,后果就严重了。
“今夜我们先走几十里山路,然后转入大道直奔摸斗岭,兵临濡水河。”井疆六斤蜚手指地图上的濡水,“如果米庸找到了山松子和若干大斧,我们明天晚上就可以渡河南下,直杀白檀。白檀是奚族南部重镇,有重兵驻防,我们赶赴古北口,无论如何也瞒不过白檀,这一仗必须打,但我们只要得到了山松子和若干大斧的接应,就可以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打白檀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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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古北口。
崔九早在半个月前就赶了安乐郡首府燕乐城。
燕乐城位于鲍丘水西岸,卧虎山脚下,与位于鲍丘水东岸蟠龙山上的古北口只有二十余里的路程,而燕乐这座重镇、古北口这座要隘再加上修筑于山巅之上的长城,就构成了坚固的古北口防线。
安乐郡很小,与涿郡一个中等县差不多,之所以特设为郡,是因为它的历史渊源,它曾是安州三郡之一,它的存在代表了中土对安州的收复之心。安州建于北魏时代,是鲜卑人的发源地,当时安乐郡的辖地在马盂山东麓,首府是三会城,根本不在长城内。北魏分裂,奚族乘机南下入侵蚕食,濡水以北大片领土名存实亡,安州辖地大幅萎缩,但为保留安州这块鲜卑人的祖业,随即将其辖地南扩到长城以内的密云一带,并将新辖地命名为安乐郡。中土统一大战期间,群雄争霸,自顾不暇,北齐旧臣为了复国更是引狼入室,结果长城外的安州之地尽数沦陷,只剩下长城内的安乐郡得以保全。
安州是汉化鲜卑人的祖业,是鲜卑人心中的圣地,不容亵渎,不容废弃,从此安乐郡就此承担了收复失地、洗雪耻辱之重任,所以安乐郡虽然是边镇,与怀荒一样承担了戍卫边陲之职责,但其历史地位与行政级别却要高于怀荒。历任古北口镇将都兼任安乐郡太守,集军政大权于一身,以便更好地承担收复安州之使命,然而,因为种种复杂原因,被奚族所占据的安州弹丸之地,却迟迟未能被中土所收复,似乎就连汉化鲜卑人都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的祖地还在饱受外虏的践踏。
现任古北口镇将、安乐郡太守是郭绚,太原豪门郭氏子弟。太原王氏乃山东五大豪门之一,紧随其后的就是太原郭氏。太原郭氏也是以经文簪缨代代传承,在东汉末年有儒林一代宗师郭林宗,在三国曹魏有征西大将军郭淮,在西晋因贵为皇亲国戚而“贾、郭”****,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后郭氏衰落,直至北魏重新崛起,太原郭氏的权势一度超越了太原王氏,之后北魏分裂,太原郭氏也一分为二,一部留在山东效忠于东魏北齐,一部西进入关效力于西魏北周,而入关者权势最盛,其中已经病逝的左武卫大将军、真定侯郭衍与左候卫将军郭荣最为圣主所信任。
郭绚就是郭衍的弟弟,之前在禁卫军三卫五府出任郎将,宿卫禁中,是段达的下属,与段达过从甚密。段达到了涿郡,需要得力部下,于是极力游说,把他调了过来。郭绚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再加上地方势力错综复杂,有些手忙脚乱,好在豪门世家之间都有联姻关系,郭氏又深得圣宠,这些年主动上门联姻的豪门就更多,其中就包括范阳卢氏、博陵崔氏这两个超级大豪门,所以郭绚理所当然向卢氏、崔氏求助,结果很快就在幽州站住了脚,并且利用安乐郡得天独厚的优势大发其财。
燕北局势突变的背后秘密,段达并没有告诉郭绚,郭绚的身份地位还没到获悉高层机密的层次,但以郭绚的眼界、见识以及其所能得到的各种消息,他还是从中估猜到了一些东西,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不想也不敢参与到皇统之争中去。【ㄨ】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无论他不想还是不敢,都无法逃离正在幽燕掀起的汹涌大潮的猛烈冲击。
崔九到了燕乐城,第一个拜访的就是郭绚。崔九虽然是崔氏的家将,但地位很高,份量很重,郭绚就算心里瞧不起,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而尤其重要的是,最近一段时间冀北、燕北局势剧烈动荡,博陵甚至爆发了宋子贤阴谋行刺圣主之大案,而崔氏就处在风口浪尖上,岌岌可危,看上去似乎安然无恙,实则危机四伏,搞得不好就有倾覆之灾。这种险恶局面下,崔九突然出现在燕乐重镇,亲临古北口边陲要隘,肯定有其重要目的,而不仅仅就是进行边市回易或走亲访友,所以郭绚非常重视,高规格接待,旁敲侧击,试图弄清缘由,以防不测。
崔九倒是坦率,直言相告,不是他要来古北口,而是十二娘子要来,他不得不扈左右。
郭绚当即意识到麻烦来了。十二娘子身份特殊,曾经是圣主的儿媳,虽遭先帝废黜,但元德太子念念不忘,东宫迟迟不立正妃,虚位以待,而圣主和皇后也有意再与崔氏联姻,只是这牵涉到复杂的政治斗争,并不是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问题,偏偏关键时刻元德太子薨亡,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圣主和皇后因为思念儿子,爱屋及乌,对十二娘子也就另眼相看,视为几出,倍加宠爱。十二娘子因此成了“香饽饽”,豪门世家都看上了这个宝贵的“政治资源”,但物以稀为贵,争夺也就非常激烈。十二娘子出自豪门,又饱受政治磨难,心智成熟,远非同龄人可比,非常有主见,待价而沽,不但要卖个好价格,更要做长远投资,不能白白喂了狗还要赔上身家性命,但这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的命运始终控制在圣主手上,即便有心逃离,却是没有那个力量。
现在崔氏遭遇危机,而圣主就在临朔宫,距离博陵近在咫尺,按道理十二娘子应该去临朔宫向圣主求情,而不是躲在崔九的背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古北口,除非古北口这里有拯救崔氏于危难的“灵丹妙药”。
郭绚想不出古北口这里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帮助崔氏化解危机,再说崔氏乃“参天大树”,就算有危机也不会伤及根本,山东第一豪门底蕴深厚,上千年来只看到王朝更迭没看到崔氏败落。所以郭绚愿意“雪中送炭”,只要不损害其本人和郭氏利益,该帮忙的他义不容辞。
郭绚立场鲜明,态度明确,当即赢得了崔九的感谢。第二天郭绚出城,与藏身于城外寺庙里的十二娘子见面。十二娘子含含糊糊说了一番,云山雾罩,不过有一句话郭绚听懂了,古北口这里或许有一场机缘,如果出现了,并且牢牢抓住了,则崔氏可以化解这场危机,而郭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建下大功,加官升爵。
郭绚回去后百思不得其解,古北口这里会有什么机缘?长城内肯定没有,长城外就奚族,而奚王阿会正此刻正在托纥臣水与契丹人激战,若有机缘,而且还是有利于中土的机缘,除非阿会正打了败仗,奚族五部大军全军覆没,奚族陷入生死存亡之危机,最后迫不得已向中土求援,而中土乘机出兵,收复安州。但这需要前提,前提就是突厥人不会出兵,如果突厥人出兵,中土也出兵,南北大战就提前爆发了,这显然不能被中土所接受。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让郭绚意识到古北口这里或许当真有一场天大的机缘,因为范阳卢氏的卢君宪来了,赵郡李氏和中山刘氏也来人了,幽燕五大世家邹氏、简氏、燕氏、邵氏、苑氏都来人了,而且都是家族内有头有脸说得上话的人,这足以说明古北口这里有他看不见的巨大利益,否则冀北和幽燕两地的豪门世家绝无可能蜂拥而至。
九月二十一下午,四大豪门的卢君宪、刘山伯、崔九、李思行联袂拜访郭绚,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能征得郭绚的同意,派遣一些手下出古北口长城,与出塞的胡贾商队一起,赶赴奚族设在燕山的第一要塞蟠龙堡。
郭绚沉吟不语。古北口南来北往的商贾虽然源源不断,但通关的人数和货物都严格限制,一方面是为了边境安全,防止南北双方的盗寇奸细搞破坏,一方面则是查禁稽私,违禁品和走私品都不能出关。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规定是一回事,实际执行又是另外一回事。
对于豪门世家来说,有各种各样的通天手段大摇大摆地过关,根本就不需要通过郭绚,现在却联袂提出这一请求,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有大量的违禁和走私品出关,其数量之大已经超出了上限,已经危及到了身家性命,除了他这位古北口防线最高长官外,防线上的其他人都不敢打开关门。
郭绚权衡良久,也是不敢答应,但不答应肯定要得罪四大豪门,得罪燕北五大世家,一旦把这些“地头蛇”统统得罪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就算上面有段达罩着,他在古北口的时间也屈指可数了。
“最近对面形势非常紧张,坝上高原的马贼在大要水两岸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而奚族五部大军因为远征在外,内部空虚,奚王府和白檀均无力重兵围剿,导致奚王府和白檀之间的联系已经断绝,大量商贾不得不滞留于蟠龙堡和白檀,南北回易因此严重受阻。这种局面下,留守府对古北口非常关注,无数双眼睛盯着关隘,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传到段留守耳中,根本无从隐瞒。”
郭绚婉言相拒,卢君宪、崔九等人也没有为难他,告辞走人,但四大豪门联袂相求的压力太大,郭绚不待天黑,便匆忙出城拜访十二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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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深夜,松山要隘。
辱纥王雷和纥王孟坝叔侄带着辱纥王部三千控弦日夜飞驰,不顾疲劳,不顾战马力竭,终于赶回松山,而让他们拍手称庆的是,要隘没有失陷,这样即便腹背受敌,但好歹还有坚固据点给他们遮风挡雨。
惶恐不安的要隘守军看到援军到来,也是欢呼雀跃,激动不已。
要隘有两千守军,其中辱纥王部一千,契个部四百,其余三部各两百,而要隘守将则由契个部的阿会腾出任,副将是辱纥王沃野。
阿会腾是阿会川的堂叔,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将,沉稳多智,骁勇善战,深得阿会正的信任,但因为伤残体弱,无法担当冲锋陷阵之重任,故被阿会正留在后方戍守松山要隘,确保远征大军退路的安全。
援军深夜叩关,阿会腾和辱纥王沃野喜出望外,亲自出关相迎。双方见面也不寒暄了,孟坝忧心如焚,急切问道,“鬼方战况如何?”
“鬼方还在敌军包围之中,暂时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雷和孟坝叔侄高悬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暗叫侥幸,只要鬼方城还在,辱纥王部就有一线生机。
“大王何在?主力大军何时撤回?”阿会腾同样焦急,亦是急切询问。
雷犹豫了一下,正权衡如何回答,就听到孟坝已经抢先开口了,“大王命令我们先行回援,他带着主力徐徐后退,坚决不给契丹人反攻机会,以免被契丹人拖住,耽误了回援时间。”
这在情理之中,奚族是入侵者,现在主动撤退,契丹人理所当然要尾随追杀,要夺回失陷的领土,一旦奚族仓皇后撤,人心惶惶,士气低迷,给了契丹人以可乘之机,后果可想而知,虽然落马城距离松山要隘只有四五百里路程,但奚族大军在契丹人的追杀下,若想平平安安地撤回来,的确需要一定时间。
阿会腾信以为真,高悬的心也是落了地。
他最担心的就是阿会正不撤。如果落马城攻克在即,奚族大军已经把猎物咬住了,这时候阿会正进退两难,的确有可能选择继续进攻,如此一来鬼方城就危险了,辱纥王部就有覆灭之灾,那局势必然复杂,变数大增,一旦辱纥王部认定阿会正背叛了他们,蓄意牺牲他们,要借敌之手重创他们以排除异己,结果必定是献城投降。如此关键时刻,辱纥王部的突然背叛,等于在阿会正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不要说对阿会正是致命一击,对整个奚族都是致命一击,其后果之严重难以估量。
雷却是暗自苦叹。孟坝铁了心要报复阿会正,要背叛奚族五部联盟,他认为这是拯救辱纥王部的唯一办法,而雷还在犹豫,毕竟目前敌人的真实身份还没有弄清楚,如果敌人是突厥人,那十有八九就是逼迫阿会正撤军,而阿会正现在已经撤军了,那么鬼方和辱纥王部的覆灭之危也就基本解除了,也就没有必要背叛奚族五部联盟,与阿会正撕破脸反目成仇了;反之,若敌人是白狼,是中土大军,那也要看看白狼的实力到底有多大,中土对白狼的支持力度又有多大,是否值得辱纥王部行险一搏,不能着急,更不能盲目冲动,毕竟辱纥王部势单力薄,承担不起决策错误的代价。然而,孟坝决心已下,他之所以蓄意欺骗阿会腾,正是杀机已动,箭已上弦,就等着扣动机关了。
“突厥人是否已经开始攻打要隘?”孟坝又问道。
阿会腾和辱纥王沃野互相看了一眼,神情凝重,忧色重重。
“敌人早已兵临城下,但迟迟没有发动攻击。”阿会腾说到这里看了孟坝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我们看到了森林马贼,还看到了中土军队,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突厥人。”
“中土军队?”孟坝佯装不知,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这怎么可能?”
雷没办法,也只好装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中土人?敌人是中土人?有确切证据?”接着他望向沃野,“你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我们看到中土军队的时同样很吃惊,同样不相信。”沃野摇头苦笑,“我们立即派出斥候翻山越岭摸到鬼方城下,仔细探查,结果证实所有攻打鬼方城的军队都是中土人,我们的敌人的的确确是中土人。”
“第一次看到中土军队的时候,我们也持怀疑态度,担心是突厥人的诡计,虽然急报大王,但主要是报警。”阿会腾说道,“之后我们派出斥候多方打探,但因为敌人斥候太多,封锁太严密,我们的斥候行动困难,直到今天才传回肯定的消息。”
“之前接到大王命令,估计你们今夜或者明天上午就能赶回要隘,要隘的防守大大坚固,所以我们并没有把今天的这个消息急报大王,而是打算等你们来了之后再做具体商议。”阿会腾迟疑少许,继续说道,“斥候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这个消息,所以真实度大打折扣,而我亦不敢再次急报大王,以免大王焦急之下做出误判危及到撤退安全。”
雷和孟坝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斥候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有这个消息,实际上就是说前去鬼方探查的斥候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消息之所以能传回来,是因为斥候自有一套传递方法,比如约定一个藏匿地点,前方斥候把消息放在藏匿处后接着再去探查,而后方斥候只要到藏匿地点拿取消息即可,这样可大大提高探查效率和传递速度。只是一般若有关系到生死存亡的重大消息,前方斥候肯定要返回,以确保情报能及时安全送达。敌人是中土人而不是突厥人显然是一个事关生死的重大消息,前方斥候势必要亲自送达要隘,但现在只有消息不见斥候,那造成这一后果的各种可能性都有,情报的真实性也就大打折扣。
这就是阿会腾等待他们赶到要隘做具体商议的原因所在,说白了一句话,敌人不进攻,我们进攻,双方只要一接触,敌人的真实身份就原形毕露了。这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双方对峙好几天了,现在竟然连敌人的真实身份都没搞清楚,这太荒诞了。
不过雷和孟?都没有表露出嘲讽之意。阿会腾和沃野的任务是卫戍松山要隘,是确保奚族五部大军的退路,当然不可能主动进攻驰援鬼方,他们躲在要隘里搞不清敌人的真实身份很正常。
接下来怎么办?四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发。
“明天上午,我们出关,做出试探性攻击。”雷果断决策。
孟坝冷笑。阿会腾和沃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只接到消息,没有看到斥候,也就是说,这个消息可能是假的,鬼方可能正遭到敌人的疯狂攻击,甚至可能已经陷落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鬼方状况,而不是坐在这里耽误时间。
“我要出关。”孟坝毫不犹豫地说道,“现在就出关,我要去鬼方。”
雷、沃野和阿会腾无不吃惊地望着孟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找死啊!”沃野勃然大怒,“你单枪匹马,如何从关外敌军的阻截中杀出一条血路?就算你杀出去了,在敌人的围追堵截下,又如何到得了鬼方?”
孟坝嗤之以鼻,“我为何要杀出去?”
雷、沃野和阿会腾互相看看,顿时醒悟。孟坝不是要杀出去,而是要以使者的身份主动找敌人谈判,如此马上就能摸清敌人的虚实,只是,这个危险太大了,以身涉险,自投罗网,搞得不好就是身首异处,纯属赌命。
“你不想活了?”沃野当即阻止,“不行,不准出关。”
阿会腾却是意有所动,看到了此计的好处,但考虑到孟坝是俟斤辱纥王云之子,而当前局面对辱纥王部又最为不利,他做为契个部的人,如果开口支持,则有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之嫌,一旦激化了矛盾,对大局非常不利,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孟坝很平静,望着雷,等待他的决定。
雷稍加权衡,微微点头。的确,孟坝的决策是正确的,此刻孟坝必须以使者的身份主动找敌人谈判,主动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而困守要隘则极有可能让辱纥王部的一线生机从手心里悄然流逝。
孟坝出关的确有性命之忧,但并没有想像得严重,因为孟坝手里有保命的秘密。如果敌人是突厥人,目的是逼迫奚族撤军,那么孟坝出使,如实相告,则危机立即化解,反之,若突厥人的目的是乘机吞并奚族,那么孟坝所掌握的机密,马上就能为辱纥王部换来一线生机。同样的,如果敌人是中土人,是白狼,那么白狼的目的肯定就是击败奚族,为中土收复安州,而孟坝所掌握的机密,同样可以为辱纥王部换来生机。
“立即出关。”雷非常果断,大手一挥,语含双关,“为了辱纥王部,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孟坝心领神会,冲着雷躬身一礼,打马冲进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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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凌晨,李子雄率军渡过大要水,并于黎?前包围白檀城。
一夜间风云突变,白檀城内的奚族守军望着城外迎风飘扬的中土战旗和气势如虹、军容整齐的中土军队,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感觉做梦一般不真实。这怎么可能?天降神兵,中土军队从哪冒出来的?昨天太阳下山前还一切正常,怎么今天一睁眼就天地变色了?
答案实际上很简单,中土人入侵了,就像突厥人突然越过平地松林,攻打奚地北部重镇鬼方一样,中土人也突然越过长城,开始攻打奚地西南重镇白檀,而局面之所以突然恶化到如此地步,都是因为奚族五部大军远征托纥臣水,内部空虚,再加上奚族与契丹人激烈厮杀两个多月后,如今已是损兵折将、疲惫不堪、实力剧减,正是周边列强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最好机会,于是突厥人和中土人不约而同地“出手”了,一北一南,非常默契的对奚族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奚族骤然间就陷入了亡族灭种之绝境。
面对灭族危机,如何应对?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白檀城最高统帅处和苏支。
处和氏是奚族木昆部第一大姓,而木昆部的领地便是以白檀城为中心的大要水两岸。处和苏支是木昆部俟斤处和塬的嫡长子,理论上的第一继承人,幼时便到幽州拜名儒为师,长大后更是文武兼备,在奚族五部的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此次奚族远征契丹,西南地区的防御至关重要,考虑到苏支对中土的幽燕非常熟悉,与幽燕豪门世家子弟的来往也较为密切,更在幽燕布下了众多眼线消息灵通,奚王阿会正和俟斤处和塬一致决定,把西南地区的防御重任交给苏支,大胆起用年轻一代,为奚族打造新一代强者。
苏支不负众望,在过去的两个月里竭尽所能确保了奚地西南地区的稳定,并且通过各种渠道打探到了确实消息,中土圣主和中枢之所以滞留幽州迟迟不回东都,主要原因是东都的叛乱已经平定,内忧有所缓解,而冀北和幽燕却因中土第一反贼白发贼的肆虐陷入混乱,已经严重危及到了北疆镇戍安全,加剧了南北关系的恶化,中土圣主和中枢迫不得已只好暂时留在幽燕以稳定人心。
苏支籍此做出判断,中土圣主和中枢滞留幽州,与奚族没有任何关系,不会对奚族造成任何威胁,于是立即从蟠龙堡抽调部分主力赶赴白檀城,加大了对祸乱大要水两岸的马贼联军的剿杀。
然而,事实证明,苏支判断错误。在今日危局下,白檀城内的奚族将领们认定,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苏支聪明反被聪明误,百般算计,最终还是上了中土的调虎离山计。事实很明显,防守兵力较弱的蟠龙堡被中土大军偷袭了,措手不及之下瞬间失陷,就连报警的时间都没有,然后中土大军呼啸北上,一夜间就把毫无防备的白檀城围得水泄不通。
苏支懊悔不迭,他对战局的猜测与其他人并无二致,他也认为自己上当中计了,但这已经不是重点,当前重点是如何自救,如果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还如何挽狂澜于即倒,拯救整个奚族?
苏支很果断,请自己的叔父处和帕默为信使,立即出城拜会中土大军的统帅,一边相约阵前谈判,一边打探中土军队的虚实。
此刻李子雄、韩世谔、杨恭道等人正准备带着豹骑军南下疾驰古北口,突闻白檀信使来了,当即决定稍作延迟,先会会这位信使,若能打探出一些有价值的讯息,或许有助于选锋军赢得更大战果。
李子雄亲自出面,结果处和帕默看到他,惊骇欲绝,当场就跪下了。
处和帕默认识李子雄,对他影响非常深刻。九年前圣主登基之初汉王杨谅造反,李子雄奉旨到幽州调兵平叛,胜利后出任幽州总管,负责稳定幽燕局势。奚族做为中土近邻,与幽州有密切的贸易往来,另外每年例行朝贡,也都由幽州负责接待护送,所以两地高层之间接触频繁,很多奚族贵族当时都以认识李子雄为荣,毕竟李子雄是开国元勋,威名太盛,又深得中土皇帝的信任和器重,前程似锦,当?要尽力巴结。后来李子雄果然高升,调任中枢民部尚书,权势倾天炙手可热。
如此一位大权贵,亲自统兵攻打奚族,足以证明中土吞并奚族收复安州之决心,所以此刻对处和帕默来说,任务已经完成,看到李子雄也就打探出了中土军队的虚实,双方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实力悬殊太大,奚族完了,木昆部也完了。
李子雄看到奚族信使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倒也不好杀气腾腾地吓唬他,只好换上一副笑脸,和气想问。结果战战兢兢的处和帕默一张口就高呼“建昌公……”,让李子雄大感意外,“你认识老夫?”
处和帕默连连点头,壮着胆子先述说了一下“旧情”,无非就是当年李子雄在幽州总管任上,对奚族和木昆部的一些照拂之情。可惜当年李子雄心高气傲,眼高于顶,视东胡诸虏如草芥,除了对奚族强者阿会正稍稍有些印象外,余者皆漠然视之,一概不知。
处和帕默看到李子雄和颜悦色,胆子也渐渐大了,于是话锋一转,尽可能以含蓄的言辞和委婉的语气,质问中土大军为何要攻打白檀,入侵奚地,为何要背信弃义,欺凌弱小,攻打一个小小的藩属。
此言一出,李子雄、韩世谔等帐内众将马上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关键,那就是处和帕默并不知道李子雄已经是中土的叛贼了,也不知道眼前这支军队是从鬼方而来,他误以为李子雄还是中土中枢权臣,误以为眼前这支军队是从幽州而来。
这是一个战机,一个若能抓住必能扩大战果的好机会。
李子雄稍事踌躇,以一句话做了答复,“老夫奉旨收复安州,凡阻碍者,杀无赦。”
处和帕默怒不可遏,但无力阻止。这就是一个弱者的悲哀,在弱肉强食的残酷环境中,弱者永远都是强者的食物,这就是生存法则,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老夫给你一天时间。”李子雄冷声说道,“明日上午,老夫开始攻城,请你转告白檀守将,若负隅顽抗,老夫必血腥屠城。”
处和帕默悲愤不已,匆忙离去。
李子雄待其身影消失于帐外,马上冲着韩世谔挥挥手,“新义公,依预定之计,火速南下古北口。”
韩世谔躬身领命。
李子雄又转身望向周仲、来渊,“义宁公、海陵侯,包围白檀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至于眼前这个机会,你们能抓住当然好,抓不住也无所谓,某拿下蟠龙堡后,必定以最快速度返回,最多也就三四日,然后一鼓作气拿下白檀,直扑奚王府,与白发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如此大事可定。”
周仲、来渊齐声应诺。
午时前后,李子雄率豹骑军疾驰古北口而去。与此同时,白檀城内却是人心惶惶,士气低迷。
处和帕默带回的消息证实了之前的猜测,中土功勋元老李子雄的出现更加证明了中土收复安州的决心,如此一来,白檀城就危在旦夕了,而整个奚族的形势也岌岌可危。
“形势虽然极度险恶,但生机依旧存在。”苏支看到大家情绪低沉,不得不想方设法提振士气,“之前奚王府曾认定,突厥人突然包围鬼方的目的,应该是逼迫大王即刻撤军,以尽快恢复东北稳定,因为从当前南北激烈对峙的局面来看,突厥人如果要吞并我们奚族,必然会遭到中土人的阻挠,南北大战可能会提前爆发,所以目前突厥人并不具备吞并我们奚族的理由和条件。这一推测如果是正确的,那么当大王撤军返回后,突厥人也会迅速撤离,以免双方大打出手两败俱伤,白白便宜了中土人。突厥人撤走了,大王便会带着主力火速南下救援白檀,而这就是我们的生机所在。”
苏支说到这里,看看众人依旧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于是继续说道,“突厥人绝对不允许中土人收复安州,所以当中土人北上攻击的消息传开后,突厥人和我们奚族就有了共同敌人,双方在鬼方城下也有可能握手言和,联手对抗中土,如此则中土必然撤兵。”
处和帕默忍不住提出质疑,“如果奚王府的推测完全错误,如果突厥人已经攻占鬼方,拿下松山要隘,断绝了大王和五部大军的退路,形势已恶化到极致,白檀何时才能等到援兵?”
这时白檀戍军的副帅,契个部的阿会拾稼也说话了,“突围,去奚王府。我们面对数倍于己的中土军队,坚守白檀不过是死路一条,唯有突围才能赢得一线生机。突围以后就是野战,野战才是我们马军的特长,而攻坚是中土人的优势,我们坚守白檀等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自取灭亡。”
“突围必死。”苏支断然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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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去奚王府,我们前有大要水、濡水和索头水三条河流的阻碍,后有中土大军的尾随追杀,必死无疑,唯有坚守,才有绝处逢生之可能。”
苏支的意见,当即遭到了处和帕默的反对,“坚守的确有绝处逢生之可能,但面对中土大军的猛烈攻击,我们木昆部必然付出惨重代价,而这个代价极有可能让木昆部灰飞烟灭。白檀是中土大军北上攻打奚王府的必经之地,坚守的后果必定城破人亡,而奚王府则是中土大军的首要目标,奚王府同样有覆灭之灾,所以我们肯定要突围,但突围的方向不是奚王府,而是要阳,是密云堡,是坝上高原。”
要阳城是木昆部的重要城池,位于大要水的中游,由白檀西北而上百余里便是要阳城,再往西北方向百余里就是大要水和鲍丘水的源头,也就是坝上高原的腹地,此地有密云堡,乃是木昆部的保命要塞。
处和帕默的意图很明显,危难关头,以木昆部利益之上,为了保存木昆部的实力,立即放弃白檀城,沿着大要水逆流而上撤进坝上高原,先避敌之锋芒,然后耐心等待形势发展,若奚族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则木昆部卷土重来,反之,若突厥人或者中土人笑到了最后,他们也就只能投降,但不论结果如何,木昆部肯定得以保全。
这一计策对木昆部而言无疑是利大于弊,当即赢得了木昆部将领的一致支持,唯有阿会拾稼强烈反对,因为木昆部放弃白檀城,等于帮助中土人以更快速度攻打奚王府,所以从阿会拾稼的立场来说,他宁愿牺牲木昆部,也要延迟中土大军攻打奚王府的时间,这也是他提出利用马军特长进行野战的原因所在。
白檀城里的三千戍军,其中两千是木昆部将士,一千是其余四部控弦,因此阿会拾稼的话语权相对较弱,他必须赢得其余三部将领的支持才能抗衡木昆部。然而关键时刻,辱纥王部、莫贺弗部和室得部的将领考虑到切身利益,果断站在了木昆一边,支持处和帕默的提议,弃守白檀避敌锋芒。
局势一边倒,苏支虽然是白檀城最高统帅,但没有人支持他的固守待援之策,顿时势单力薄,即便坚持也毫无意义,只能从善如流,接受大多数人的意见,突围而走。事实上正如阿会拾稼所说,中土军队缺少马军,擅长攻坚,而奚族军队马军多,步军少,坚守城池就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既然如此,为何还一定要坚守城池,与中土人争一城一地之得失?
既然要突围,目的当然是保存实力,那就要避敌锋芒,于是也就剩下一个选择,撤到坝上高原。苏支权衡利弊后,马上做出决策,弃守白檀,立即撤到要阳城,然后利用坝上高原和三条河流等有利地形,充分发挥马军特长,游击作战,频繁攻击中土军队,打击中土粮道,以达到牵制之目的,帮助奚王府坚守更长时间。
大敌当前,危难时刻,团结一致齐心协力最为重要,如今既有办法保全木昆部和其他诸部利益,又能打击和牵制中土军队,帮助奚王府固守方城,同时还满足了阿会拾稼的部分利益,可谓一举多得,阿会拾稼即便有些不满,也只能放在心里,服从大局。
接下来众人商讨突围之计,结果惊喜地发现,中土军队把主力都放在西门和南门,以确保自身退路的安全,而东门外是大要水,天然险阻,中土人当然不会部署重兵,至于北门,不知道是中土人兵力不足难以兼顾还是故意为之,竟然只安排了很少兵力,明显就有纵敌逃遁之意图。实际上这是攻坚战的常用之计,围三阙一,在没有全歼把握情况下,为防止敌人绝望之下困兽犹斗,故意给敌人留一条生路,从而加快攻城速度。
黄昏时分,正是联盟军队疲惫懈怠之时,白檀城的北门突然大开,奚族三千控弦呼啸而出,风卷残云一般,霎那间冲出重围,突围而走。
周仲和来渊闻讯,惊喜不已,当即下令攻城,一鼓而下,于日暮之后顺利拿下白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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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二,黄昏,鬼方城。
辱纥王孟?再度出现在联盟帅营中,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代表自己,而是代表辱纥王部前来谈判。
此刻鬼方城已在辱纥王云的绝对控制下,契个部的阿会川和其他三部将领都被抓捕囚禁,他们所领的军队也全部被缴械关押,辱纥王云随时都可以献出鬼方城,也就是说,双方结盟谈判的初始条件已经具备。
孟坝提出了条件,鬼方城可以完好无缺地交给李风云,阿会川和其他三部将领以及他们的军队,也可以交给李风云,但前提是,李风云必须允许辱纥王云带着军队及城内族众安全撤出鬼方城。
双方之间到目前为止只有仇怨没有信任,即便辱纥王部献出了鬼方城,即便辱纥王云以阿会川和其他三部将领以及他们的军队做为“投名状”,但这依旧不能赢得李风云的信任。你今天可以背叛阿会正,谁敢保证你明天就不会在我背后捅上一刀?而辱纥王部同样害怕李风云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所以辱纥王云必须带着军队和族众撤到安全地带。
李风云听完之后,笑了,“我不要鬼方城,也不要阿会川和其他三部将领,这些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孟坝顿时紧张起来,“你有什么条件?”
“辱纥王部有多少控弦?”李风云问道,“如果你明天清晨之前可以帮我拿下松山要隘,带着要隘所有控弦赶到鬼方,那么鬼方将有多少控弦之士?”
孟坝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大约五千余骑。”
李风云略略皱眉,似有怀疑。
“五部大军鏖战落马城两个多月,损兵折将,其中我辱纥王部就伤亡上千将士。”孟坝急忙解释,“目前还有近五百伤兵滞留在阿会正帐下,此事暴露后,必定凶多吉少,十有八九要惨死于阿会正刀下。”
李风云微微颔首,正色说道,“我的条件只有一个,辱纥王部的所有控弦必须与我并肩作战,必须为我冲锋陷阵。”
孟坝没想到李风云如此豪气,竟主动给予自己以信任,“你相信我?不怕我背信弃义?”
“你我仇怨甚深,但你为什么还要主动与我结盟?”李风云反问道。
孟坝苦笑,“因为你实力强大到足以摧毁我辱纥王部。”
李风云微微一笑,“等你明天从松山要隘回来,就会看到我的真正实力,然后你自己选择,做敌人也行,做盟友亦可,辱纥王部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
孟坝想了一下,站起来躬身一礼,“如果你决定了,我就这样回复我家大人,然后连夜赶赴松山要隘。”
“善!”李风云一口应承。
李风云志向远大,即便不能称霸天下,也要割据北疆,安州弹丸之地,根本不在其视线之内,最多只能算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小小驿站。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孟坝不了解李风云,当然也就无法理解李风云的万丈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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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黎明前,辱纥王孟坝单骑出关,禀报总管高虎、赤小豆铁衣,要隘守将阿会腾和其余三部将领已被抓捕,他们所领的军队也被缴械关押,辱纥王部已完全控制要隘,联盟军队可随时进关。
总管高虎微笑颔首,从怀里拿出一封李风云的亲笔信递给孟坝。
孟坝认识汉字,奚族贵族子弟都学习汉经文。奚族的汉化实际上由来已久,这主要是受鲜卑拓拔氏入主中原后着力推行汉化制度的影响,长城内外北虏诸种都从“汉化”中看到了进步意义,于是纷纷仿效,虽然各种族的汉化程度深浅不一,但学习汉文字研习汉经文乃汉化基础,奚族也不例外,尤其南下安州后它的汉化速度越来越快,奚王府的建立便是官制汉化的一个典型例子。
李风云言简意赅,我不要松山要隘,这是你辱纥王部的要隘,你们自己镇戍,自己想办法击退追杀而来的契丹人。至于我派去攻打要隘的军队,将与你一起返回鬼方。
孟坝有些呆滞,李风云的慷慨和气魄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十分不真实,让他害怕。
之前李风云拒绝接收鬼方,他就感觉很反常,事出反常即为妖,这里面肯定有阴谋,所以他在献出松山要隘的时候非常谨慎,打算讨价还价,免得一不小心掉进陷阱,任由对方宰割。事情很明显,只要李风云的军队接管了要隘,辱纥王部的军队就陷入了李风云的前后夹击之中,必定全军覆没。现在松山要隘里整整有四千辱纥王部的控弦,四千人全军覆没,辱纥王部就彻底完了。
孟坝的打算是,他可以交出要隘,但为了以防万一,遂以契丹人即将杀来,要隘即将受到契丹人的攻击为由,留下一部分控弦与李风云的军队共同镇戍要隘,这样四千控弦一旦掉进陷阱,他还能杀回来,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出乎他的预料,李风云根本就不要松山要隘。孟坝就奇怪了,李风云不要鬼方,也不要松山要隘,那他费尽心机千里迢迢杀进奚地干什么?他不说是要收复安州吗?既然收复安州,他的军队就要实际控制安州的大小城池和重要关隘,否则他如何证明自己收复了安州?难道李风云真的转了贼性要做圣人,要信守承诺,要与辱纥王部结盟做兄弟,利益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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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黄昏前,安乐郡首府燕乐城。
?北口镇将、检校安乐太守郭绚突然接到长城戍军急报,边境突变,长城外的奚族要塞蟠龙堡突遭攻击,危急关头堡内突燃大火,奚族戍军腹背受敌,蟠龙堡岌岌可危。
郭绚二话不说,紧急下令,古北口长城立即进入战备,再调燕乐鹰扬府三个团的兵力火速赶赴长城协防,同时亲赴古北口坐镇指挥。
镇将府兼太守府长史邹晟急忙建议,古北口形势突变,应十万火急报于涿郡留守府。
“稍安勿躁。”郭绚当即摇手,“事实不清,形势不明,盲目禀报只会给留守府造成惊慌失措之印象,而圣主还在临朔宫,一旦惊动了圣主,影响甚大,对我古北口反为不美。”
邹晟一想也是,如果仅仅是奚族的蟠龙堡出了问题,并没有影响到古北口镇戍安全,那仓促禀报就是小题大做自找麻烦,还是急赴长城打探清楚了再说。两人随即会同部分僚属,在一队侍卫的保护下,打马狂奔二十余里外的古北口长城要隘。
事实上两人乍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想到的都是白发贼。只不过郭绚不相信,两天前他曾拜访过崔家十二娘子,听到过这个机密。
当时崔、李、卢、刘四大豪门子弟联袂“逼迫”郭绚为他们出关“行个方便”,郭绚拒绝了,但他不想过份得罪四大豪门,所以连夜跑去拜访十二娘子,希望十二娘子能够谅解他的“苦衷”,结果从十二娘子那里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机密。博陵宋子贤阴谋行刺圣主案的背后黑手是突厥人,齐王查证后勃然大怒,要报复突厥人,于是借着驱赶白发贼和李子雄出塞作战之机会,与他们达成了一个约定,如果两人能够利用这个机会收复安州,他就奏报圣主,用收复安州的功劳换取朝廷的赦免。而四大豪门之所以联袂出现在古北口,正是期待这个奇迹所带来的难以估量的受益。郭绚嘴上不说,心里却嗤之以鼻,齐王的目的不过是驱虎吞狼,是驱赶白发贼和李子雄出塞而已,根本就不会指望一群造反的乌合之众收复安州,而如此荒诞的事,四大豪门竟予以期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郭绚不相信,邹晟却将信将疑。邹晟出自幽州五大世家之一的邹氏,卢君宪到了燕乐就找到他,告诉他这个机密,请他关键时刻出手帮忙。邹晟初始也觉得这件事不靠谱,但崔家十二娘子都来了,可见这件事的背后玄机太大,搞得不好幕后推手就是冀北的崔氏、李氏和刘氏三大豪门,接着他又从简氏那里得到消息,说简氏巨贾简勃也参与了此事,另外据说大漠巨贾安特尔也参与其中,而安特尔的背景就厉害了,由此推测这件事还真的有些靠谱。
所以邹晟建议急报留守府,而郭绚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原因就在于两人对这件事的态度截然不同,悬殊太大。
由燕乐城至古北口,一路都是崇山峻岭,一路都是蜿蜒曲折的山路,虽然只有二十余里,但上山艰辛,行军速度有限。
入暮时分,行至中途的郭绚、邹晟再次接到古北口急报,蟠龙堡失陷了。
奚族守军在内有大火外有敌军的前后夹击下,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结果一不小心就给混入堡内的奸细打开了大门,然后蟠龙堡落入敌手,而堡内奚族守军崩溃之后,要么被杀,要么投降,要么逃进边市挟持中土商贾负隅顽抗。
现在这个消息就来源于逃进边市的奚族戍军,而其首领阿会阿勒通过一名中土商贾向长城关隘上的中土戍军传递口讯,说中土背信弃义,竟派出大军绕到蟠龙堡的后方展开偷袭,卑鄙无耻。阿会阿勒要求中土军队立即交出蟠龙堡,撤回长城内,并承担由此所带来的全部损失和赔偿,否则他就杀了边市上的所有中土商贾。
蟠龙堡失陷?短短时间内,奚族设在燕山最坚固的要塞就落入敌手?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敌人竟然是中土军队,这怎么可能?
郭绚和邹晟非常吃惊,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白发贼。
如果说奚族那边有中土队,唯一可能就是白发贼所率的叛军,他们打的也是中土旗号,就连大纛都一模一样。白发贼造反的口号是“杀奸佞,清君侧”,不是造皇帝的反,是造欺压百姓的地方官府的反,所以白发贼一直不称王,他甚至公开打着本朝的大纛,与同样高举着这面纛旗的卫府军,浴血厮杀,因此很多时候国内的官军民都混淆不清,更不要说对白发贼及其军队一无所知的奚族了。
收复安州是大事,是大功劳,如果白发贼成功了,与其相关的人必定可以分享这个大功劳,而古北口镇将、检校安乐郡太守郭绚正是首当其冲的第一人,做为郭绚的第一副手两府长史邹晟,同样功不可没。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唾手可得的功劳,不费一兵一卒、不用流血流汗甚至都不用老心劳神,平白无故就得到这样一份大功劳,未来仕途可谓一片光明。
邹晟越想越激动,忍不住低声说道,“难道……他成功了?”
邹晟知道郭绚已经获悉这个机密,之前四大豪门子弟联袂向其施压,就是要逼着郭绚拜访十二娘子,把这个机密放出来,把齐王推到“前台”来。
太原郭氏是皇帝的忠实支持者,就算真定侯郭衍不在了,太原郭氏的另外一位重要人物左候卫将军郭荣也依旧可以支撑起整个郭氏,而这正是郭绚需要在仕途上走得更快更高更远的意愿和动力的原因所在,他必须竭尽全力维护本房系在太原郭氏中的核心地位,不能因为哥哥郭衍死了,本房系的权势也就没落了。而郭绚做为真定侯郭衍的弟弟,也深受圣主的信任,虽然他目前的地位较低,距离中枢较远,但只要给他机会,给他功劳,加官升爵绝对不成问题,甚至一飞冲天都有可能。
郭绚价值很大,理所当然进入了崔、李、卢、刘四大豪门的眼里,只要双方能够在未来利益上达成妥协,那么郭绚不仅可以帮助李风云和李子雄收复安州,还能帮助齐王缓解与圣主的紧张关系,有助于齐王在燕北的立足和发襂。
郭绚一听到这个机密和齐王有关,马上就知道四大豪门给他挖了个“大坑”。此事牵扯到皇统之争,一旦陷进去就有可能尸骨无存,所以在没有足够打动他的利益之前,郭绚无论如何都不会跳进这个坑里。
然而,如果白发贼成功了,安州收复了,这个利益就足以打动他了,所以当他听到邹晟语含双关地说了一句后,马上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有什么理由?”
邹晟想了一下,低声说道,“听说,他于九月初一抵达怀荒。”
郭绚心领神会。怀荒到平地松林大约千余里,平地松林到古北口大约八百余里,白发贼九月初一到怀荒,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过关斩将,风驰电挚,日行百里,今天也的确可以到达蟠龙堡,只是,闪电河两岸有突厥人,安州境内有奚人,他们必然围追堵截,即便白发贼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但翻山越水要时间,打仗要时间,将士们休整要时间,白发贼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由怀荒赶到蟠龙堡,除非有奇迹。
“这么短的时间?”郭绚皱皱眉,摇摇头,“这根本不可能。”
“某认为大有可能。”邹晟说道,“某还听说,齐王于九月初七出塞巡边,然后北上大漠剿贼,至今未归。另外听说奚王阿会正在落马城遭到了契丹人的顽强阻击,寸步难进,以致于骑虎难下,进退两难,至今也是远征未归。”
郭绚知道齐王出塞巡边的消息,却不知道齐王北上大漠剿贼。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齐王北上大漠显然是为了吸引和牵制闪电河两岸的突厥人,继而帮助白发贼突破突厥人的阻截,杀进平地松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奚族的“背后”。正好阿会正带着五部大军远征在外,白发贼的这背后一击非常致命,足以打留守奚族军队一个措手不及,如此奇迹也就诞生了。
郭绚的神情顿时凝重,“你确定齐王北上大漠剿贼?”
齐王此举后患无穷,若经圣主同意还好说,若擅自出击罪责就大了,除非白发贼顺利拿下安州,否则齐王“死”定了。如此换一个角度来说,白发贼和李子雄也是毫无退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的,否则他们也是死定了。
邹晟郑重点头,“某确定。”
就在两人分析和推测当前局势时,一阵密集马蹄声由远及近,急速而来,很快就出现在下方山道上,落入郭绚和邹晟的视线内。
“崔家的那位来了。”郭绚面无表情地说道,“消息好灵通。”
邹晟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份急报上,意味深长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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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天黑之后,古北口镇将、检校安乐郡太守郭绚H两府长史邹晟以及一些重要僚属,带着三个团的鹰扬卫,打马冲进长城要隘。
紧随其后的还有崔九、卢君宪、刘山伯、李思行等十几位豪门世家子弟以及他们的护卫,大约一百余骑,而崔家的十二娘子女扮男装,以一名普通卫士的身份混杂在队伍中,悄无声息地抵达古北口长城。
匆忙出迎的是两府司马权功。
权功声名不显,但其父亲权武却声名显赫,是中土名将之一,以骁勇善战和骄横跋扈扬名于军界,而权武正因为这种骄傲自大的性格屡屡受挫于仕途。两代皇帝对其宠爱有加,百般袒护,无奈权武目无法纪,恣意妄为,甚至犯下砍头死罪,却屡教不改,最终落得个四起四落的凄惨下场,一世英名付之流水。
权功是权武嫡子之一,既没有继承父亲的优点,也没有学会父亲的缺点,资质平庸,碌碌无为,好在祖辈荫泽深厚,陇西天水权氏亦是关陇望族,足以保证权功进入仕途后可以按部就班地混口饭吃,运气好的话或许也能平步青云。
权功是典型的以军功崛起的新贵后代,虽然也学习经文,也走文武兼备的路子,但与山东那些历史久远、底蕴深厚、以经文簪缨代代传承的豪门世家子弟相比,差距就大了,是贵族与暴发户的区别。所以权功即便表现得很谦卑,把姿态摆得很低,但在崔、李、卢、刘、郭等山东豪门的眼里,权功就是一个粗鄙不堪的关陇小土豪,打心眼里瞧不起,郭绚碍于官场礼节还勉强给个笑脸打个招呼,而崔、李、卢、刘理都不理,直接无视。
“北边局势可有新变化?”郭绚一边飞身下马一边急切询问权功。
“入暮前,占据蟠龙堡的军队竖起了大纛,立起了战旗,并有大量控弦杀进边市,包围了奚族逃军,目前双方正在紧张对峙,随时都有可能大打出手。”
权功话音未落,邹晟就疾步冲到郭绚身边,大声问道,“权司马,蟠龙堡上的纛旗是不是我们的?”
权功连连点头,目露惊疑之色,“那边根本没有我们的军队,所以这肯定是一场阴谋,是蓄意嫁祸,是要挑起我们和奚族之间的厮杀……”
邹晟连连摇手,打断了他的话,“斥候可曾看清蟠龙堡上的战旗?都是哪些旗号?”
此言一出,郭绚神情顿时凝重,情绪突然有了波动,心跳骤然加快。与此同时,从后面大步赶来的崔九、卢君宪、李思行、刘山伯等豪门世家子弟也是神情关注,侧耳聆听。
权功倒是不在意,既然这是一场阴谋,是针对中土的阴谋,纛旗竖起来足矣,至于战旗上有哪些旗号根本无足轻重,不过前方斥候还是尽心尽责,利用黄昏落日,把蟠龙堡上的旗号看得清清楚楚。
“旗号很多,有风云,有豹骑,有雷霆……”
权功尚未说完,郭绚、邹晟就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崔九等人,验证结果。
“风云”二字刚刚入耳,崔九的心跳就轰然爆发,奇迹,李风云当真创造了奇迹。崔九非常激动,调头就跑,要把这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告诉十二娘子。
一向沉稳的崔九都情绪失控,更不要说李思行了。李思行欣喜若狂,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若不是身边站着一大群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恨不得振臂狂呼。
卢君宪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他是这群贵胄中唯一与李风云正面对阵过的人,他知道李风云麾下军队的旗号就是“风云”,而崔九是看着李风云成长起来的,李思行则在联盟军队中待过一段时间,这两人对“风云”太熟悉了,所以三个人不假思索地认定,李风云成功了,他的军队进入了安州,安州收复在望。
巨大惊喜从天而降,瞬间郭绚竟有窒息之感,而邹晟也是激动不已,情难自禁,一把抓住了卢君宪,“是不是他?攻陷蟠龙堡的是不是他?”
卢君宪从难以置信中恢复过来,虽然他对收复安州之计一直抱有很大期待,但期待归期,现实还是太残酷,若想成功唯有奇迹,所以他内心深处还是很悲观,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奇迹上,结果奇迹真的诞生了,李风云和李子雄竟然真的成功了,这简直就像做梦般不真实。
卢君宪冲着邹晟点点头,又冲着郭绚微微躬身,“使君,我们要出关,马上出关。”
郭绚强忍兴奋之情,迅速控制好情绪,然后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疑惑不解的权功,笑着问道,“慕容将军呢?”
“他在城墙上。”权功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使君,攻占蟠龙堡的军队……”
郭绚笑了起来,难掩喜悦之色,用力拍了拍权功的肩膀,“这是秘密,但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然后你就等着立功吧。”
权功顿时有所联想,但此事太过匪夷所思,即便郭绚给了他一点暗示,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一行人匆匆忙忙上城墙,目标正是慕容将军。
慕容正则是古北口的副镇将,全权负责古北口长城一线两百余里边境安全,而郭绚集军政大权于一身,要兼顾安乐郡的行政事务,不可能天天坐镇长城,所以日常坐镇长城的都是慕容正则。
看上去郭绚是这里的最高长官,权力最大,但实际上恰恰相反,慕容正则才是这里的实际控制者。原因无他,慕容正则已经镇戍古北口近十年时间,早已是这里的“地头蛇”,而期间这里的最高长官换了好几茬,郭绚是今年春天才到任的,满打满算还不足九个月,可想而知郭绚对这里的控制力有多大。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慕容正则的家世非常显赫。慕容正则出自辽东慕容氏,而辽东慕容氏正是当年带领鲜卑崛起并南下中原的第一大部。当初鲜卑有六部,慕容、宇文、段氏、拓跋、乞伏和秃发,其中慕容氏最为强盛,称霸辽东。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后,黄河流域随即进入东晋十六国时代,慕容氏蜂拥进入山东,在一百余年内建立了数个国号为“燕”的王朝,可想而知慕容氏之强悍。
拓跋氏北魏统一黄河流域,历史进入南北朝时代,而慕容氏做为亡国者,前朝皇室后裔,虽然风光不再,但依旧显赫,始终是北魏政坛上一支重要的虏姓势力。之后北魏分裂为东西,东魏又被高氏北齐所代替,而高氏北齐的创立者高欢乃一代人杰,手下名将如云,其中最为声名显赫者就有慕容绍宗。慕容绍宗有子慕容三藏,历仕北齐、北周和大隋,乃中土赫赫有名的一代名将。
慕容正则就是慕容三藏之子,前朝皇室后裔,名将之后,虏姓豪门子弟。就他这个身份而言,不要说郭绚没有任何优势,就是崔氏、卢氏、李氏、刘氏四大豪门也没有太多优势。如今慕容家依旧是北疆虏姓第一豪门,其根基虽然在辽东辽西,但其势力却在北疆,慕容氏无论在代晋还是幽燕的虏姓贵族中都有着崇高地位,就如山东五大豪门在中土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一样。
所以郭绚到了古北口后从不敢“招惹”慕容正则,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对手。慕容正则不但是历经生死锤炼的边陲镇将,还是一个实力强横的地头蛇,而郭绚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央禁卫军军官,如今单枪匹马到了慕容正则的地盘上,就算是一条过江龙也得盘着,否则绝对没有好下场。
之前四大豪门子弟联袂向郭绚施压,逼迫其大开“方便之门”,郭绚之所以拒绝,慕容正则正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古北口长城是慕容正则的“地盘”,他把手伸向要隘牟取利益,必然触及到慕容正则的底线。
慕容氏以诚节著称于世。举两个最简单的例子,当年北齐败亡,北周大军杀进都城,齐后主逃了,王公贵族都投降了,唯独慕容三藏死守宫城,拒不投降,后来齐后主被抓,由齐后主出面劝降,慕容三藏才献出宫城。汉王杨谅造反,慕容三藏的儿子慕容遐也是拒不投降,以死守节。这种节操与性格有关,慕容氏出身蛮荒,性情大都刚烈坚毅,宁死不屈。另外与家庭教育也?很大关系,看看慕容三藏给儿孙取的名字,儿子叫正言、正则,孙子叫知廉、知礼、思廉、思观,可见慕容氏家风之正。
不过今年慕容氏有厄运,一代名将慕容三藏病逝,就在杨玄感叛乱不久,就在东都即将被围之刻,结果可想而知,这个消息被“困”东都出不来,远在边关的慕容正则不知道,实际上即便知道了也回不了东都,也无法参加父亲的丧礼,不能尽孝。七月底杨玄感撤离东都,这个消息迅速传到古北口,慕容正则闻讯悲恸不已,倍受打击。
这种情况下郭绚就更不敢“招惹”慕容正则了,而崔氏等豪门贵胄也不愿触霉头,毕竟李子雄、韩世谔等人都是杨玄感的同党,如果慕容正则把自己不能尽孝的责任归究到杨玄感头上,对李子雄、韩世谔等叛乱同党切齿痛恨,那就麻烦了。
众人上了城墙,看到慕容正则,情绪顿时低沉。
慕容正则坐在墙头上,发须凌乱,形容枯槁,铠甲外套着孝服,眼神阴森冷肃,再加上漆黑夜色的渲染,给人一种惊悚恐怖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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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凌晨,古北口。
崔家十二娘子ē显身”了,从蟠龙堡那边来的信使就站在崔钰的身后,而郭绚、邹晟、权功等两府官僚位列于左,崔九、卢君宪、刘山伯等豪门子弟位列于右,气氛非常紧张,这让慕容正则倍感重压。
崔钰“显身”,仗势欺人,骄横跋扈,力压镇府、郡府,公然干涉两府军务,严重违律,目无法纪,但两府长官郭绚视若不见,公开纵容,仅靠副镇将慕容正则一人根本挡不住崔钰的骄恣妄为,于是就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以崔钰为首的豪门子弟与以慕容正则为首的要隘守军正面对抗,两府长官郭绚则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两不相帮。
慕容正则权衡利弊,不得不让步。事情搞大了,失控了,即便他没有错,但他得罪了太多豪门,尤其得罪了圣主和皇后非常宠爱的崔家十二娘子,成了众矢之的,就算圣主和中枢有心维护他,结果也是两败俱伤,这对他本人和慕容氏有百害而无一利。而更重要的是,既然崔家十二娘子都公开出面了,说明这件事的背后玄机重重,牵扯到了方方面面的利益,其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像,一旦他的坚持在律法上是正确的,但后果却事违人愿,损害了某些大权贵大势力的利益,或者未能让中土从中获利,那就适得其反,不但无功反而有过了。
面对崔钰的咄咄逼人,慕容正则以沉默应对。
崔钰看到慕容正则在自己的威逼下不再坚持己见,嚣张之态有所收敛,这才转身看了李孟尝一眼,冷声说道,“把你所知道的,都原原本本的告诉郭使君和慕容副镇将。”
崔钰并没有介绍李孟尝的身份,之前崔九也在城墙上仗势欺人,强行从戍卫手中“抢”走了李孟尝,这让李孟尝意识到豪门与官方之间冲突严重,事情有些难办,毕竟在安州形势没有明朗化之前,豪门为自身利益考虑要预留退路,而官方根本就不会冒险,边镇官员根本就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和性命行险一搏,所以李孟尝当即做出决断,有些关键点要透露一下,有些重要细节要夸张,要让豪门和官方都看到安州形势对己方有利,否则这关门恐怕是难以打开。
李孟尝从联盟大军离开飞狐,北上出塞开始说起,这里的关键点就是涿郡留守段达与李子雄之间的默契,没有这个默契,联盟大军不可能出塞,也不可能一路通畅的出塞。而段达和李子雄之间的默契足以说明圣主和中枢的态度,驱虎吞狼的目的看上去借刀杀人,但实际上暗藏玄机,而玄机就是收复安州。换句话说,收复安州应该是圣主和中枢的立场,只不过掩藏在借刀杀人之下,成功了就是借叛军之刀收复安州,失败了就是借塞外诸虏之刀斩杀叛军,此计一举两得,无论结果如何都对中土有利。
这个“开场白”一出来,两府僚属面面相觑,目露惊色,而慕容正则亦是暗自惊诧,心里已经相信了大半。此计各取所需,各取其利,赢家只有圣主和中枢一个,而对于叛军来说,反正都是死,与其在国内被卫府军剿杀,不如出塞赌一把,赌赢了就赚了。如此计策,涿郡留守段达没有决定权,唯有圣主和中枢做出承诺,叛军才会出塞殊死一搏,所以两府官僚先入为主,当即就从李孟尝所透露的关键之点推测出了他们所认定和相信的真相。
接着李孟尝详细述说了联盟在闪电河两岸突破突厥人的阻截,成功杀进平地松林的过程,这里的关键点就是齐王与李子雄之间的默契,没有这个默契,没有齐王擅自出塞剿贼,竭尽全力牵制住突厥人的主力,联盟大军不可能突破突厥人的阻截。而齐王和李子雄之间的默契更能说明圣主和中枢的态度了。
齐王在政治上已日落西山,此次北上巡边实际上就是把他逐出政治中枢,而不是重新起用,这一点是中土官方的共识,如果说重新起用,做为第一继承人,中土未来储君,在圣主远征期间理所当然坐镇京师,而不是北上巡边,进行变相的政治流放。齐王既然岌岌可危了,肯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根本不可能擅自出塞寻死路,但他擅自出塞了,唯一解释就是奉旨行事,圣主和中枢要求他必须帮助叛军突破突厥人的阻截杀进安州,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孟尝对安州战局的述说有所夸张,他说联盟主力大军已经攻占鬼方和松山要隘,把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大军阻挡在了松山以北,同时联盟偏师把突厥人阻挡在了平地松林的桃水一线,而李子雄、韩世谔、周仲则带着选锋军一路过关斩将,势如破竹,先是突破了奚王府的阻截,接着渡过索头水、濡水和大要水,一鼓而下攻克白檀城,然后渡过鲍丘水,直杀蟠龙堡。
这里的关键点就是联盟军队攻占了松山要隘,把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大军阻挡在了松山以北,接下来奚族远征大军腹背受敌,前有中土联盟军队的阻截,后有契丹人的攻击,无奈之下只能沿着托纥臣水逆流而上,从马盂山东麓撤回安州,如此奚族大军的撤退就成了一场灾难,契丹人必定落井下石穷追不舍,而奚族大军在将士疲乏、人心惶惶、军心大乱、粮草不继的困境下,必定损兵折将,就算历尽艰辛撤回来了,也是实力大减,根本打不过以逸待劳的联盟军队。
也就是说,安州形势实际上已经明朗化了,联盟军队占据绝对优势,就算古北口的关门不打开,豪门世家所支援的物资到不了安州,联盟军队仅凭战场缴获就能应付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如果联盟军队彻底击败了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大军,占据了安州,形势彻底明朗,那么古北口再把关门打开,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之前那是雪中送炭,之后最多就是锦上添花,而锦上添花必将陷中土于被动,让中土难以把自身利益最大化。
李孟尝在讲述安州战局的时候,郭绚、慕容正则、邹晟、权功等两府僚属就先后走到地图前,对安州战局做具体评估。若论打仗慕容正则当然是行家里手,所以郭绚等人都明智地等待他做出最后判断。
李孟尝刚刚讲完,慕容正则就问道,“出塞前你们有多少军队?”
“五万。”李孟尝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个数字不能太夸张,因为当初李风云与崔氏约定粮草支援的时候,所报军队数字就是五万,崔氏就是根据这个数字筹措粮草辎重的,如果太夸张了,崔氏必然对李孟尝所说的安州战局产生怀疑。
“有多少马军?”慕容正则追问道。这是关键,在塞外作战,马军是致胜关键,没有马军,联盟军队的“短板”过于明显,根本就坚持不下去。
此言一出,崔钰、崔九、卢君宪、刘山伯、李思行、郭绚、邹晟、权功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李孟尝的脸上。李风云没有马军,崔钰、崔九等豪门子弟都知道,而这正是他们对收复安州之计充满怀疑的重要原因之一。
“出塞前我们只有六百骑。”李孟尝从容说道,“出塞后,我们先在狗头泊伏击了碛东南的马贼联军,俘虏一千余骑;到了闪电原我们又劫杀了突厥人的狱营,又获得一千余骑;后来到了平地松林,有近两千森林马贼主动投奔;数天前我们在濡水北岸的摸斗岭与坝上高原的马贼联军会合,又得到了一千余骑;前天我们到了鲍丘水,又有两百余骑燕山贼主动来投。这样算下来,到目前为止,我们大约有七千余骑,其中大部分都是马贼盗寇,有一定的战斗力,只要不与奚族五部主力控弦正面厮杀,我们的马军足以应付当前战事。”
李孟尝尚未说完,崔钰、崔九等人就露出惊喜之色,李风云果然是个创造奇迹的人,任何困难到了他面前似乎都不再是难以逾越的坎,而慕容正则、邹晟、权功这些边镇老军却露出了鄙夷之色,根本就不相信李孟尝所说。
“森林马贼主动投奔?坝上高原的马贼与你们会合?”慕容正则嗤之以鼻,“你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你知道奚族为了剿杀他们费了多少力气?你们凭什么可以收服这些悍贼?”
李孟尝笑了,似乎早就料到边镇老军不会相信这一匪夷所思之事,“你们是否认识白狼?”
“白狼?”慕容正则冷笑,“当然认识,当年松漠第一悍贼,杀人越货,恶贯满盈,两年前被塞外诸虏联手围剿,却依旧被他杀出重围,只是善恶终有报,最终还是落在我们手上,难逃一死。”
李孟尝笑容顿敛,目光从慕容正则、邹晟和权功的脸上缓缓掠过,冷声质问,“如此说来,当年围剿白狼一战,你们都有份?”
慕容正则不屑理睬。邹晟和权功却从李孟尝的言辞里察觉到了异常,两人互相看看,然后由邹晟主动说道,“当年东征在即,留守府奉旨剿杀边贼,正好突厥人和东胡诸种要围剿松漠诸贼,于是双方相约共剿,而首要目标就是白狼。白狼杀出塞外诸虏的重围后,直奔燕山而来,我们当然要阻截,慕容副镇亲自出手,重创白狼,但依旧被其逃脱,直奔辽西而去,最后听说他掉进了李大将军帐下悍将罗艺所设的陷阱,失手被擒,枭首示众。”
崔钰、崔九等人疑惑地望着李孟尝,不知道此刻他为何突然提到一个毫无关联的塞外悍贼,而慕容正则、邹晟所描述的这个塞外马贼的彪悍人生也颇具吸引力,让人兴趣大增。
“我们都知道白狼其人,慕容副镇不但认识他,还与其交过手。”权功也是疑惑地望着李孟尝,问道,“你突然提起此贼,与今日所议之事有何关系?”
在众人注目之下,李孟尝面无表情地说道,“白发贼就是白狼,白狼就是白发贼。”
鸦雀无声,堂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震惊了,就连崔钰、崔九都惊呆了。两人自从白马认识李风云以来,虽然也曾打听过他的出身,知道他是一个辽东大盗,但后来获悉其真实身份是裴世矩帐下一个秘兵之后,也就不再关注他的大盗经历,然而两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李风云即便做一个大盗,也能风生水起,恶名昭彰,以致于遭到塞外诸虏的联手围剿。
慕容正则一脸呆滞,良久才摇头苦笑,“原来如此,某就知道杀不死他,这下阿会正有难了,奚族危在旦夕,契丹人和霫人也是凶多吉少,而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的好日子恐怕也到头了。”
李孟尝面露嘲讽之色,戏谑道,“以慕容副镇对白狼的了解,他能否收服森林马贼?坝上高原的马贼是否会拜倒旗其下?以他在松漠的威名,短短时间内是否可以拉起一支七千余骑的马军?”
慕容正则根本不理会李孟尝的嘲讽,严肃问道,“你告诉某,白狼和李子雄,谁才是最后决策者?”
这句话问得很有玄机,联盟大军的最高统帅肯定是白狼,李子雄加入联盟时间很短,不可能掌握到联盟军权,双方的结盟合作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而就出塞这件事而言,白狼应该是主导,他肯定要卷土重来报仇雪恨,安州自然也是他的重要目标,那么疑问就来了,如果李子雄得到段达的暗示,利用白狼收复安州,然后拿安州来换取功劳,他前期可以屈从于白狼之下,但后期,尤其是收复安州之后,他必须掌握联盟的最高决策权,必须控制白狼,否则谁能保证白狼会投降中土,会把安州交给中土?
换句话说,如果联盟的最后决策者是白狼,白狼和中土有很深的仇怨,根本不值得信任,这关门就不能开,反之,如果联盟的最后决策者是李子雄,这个关门便有打开的可能性。
李孟尝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某,某也不可能知道,知情者除了白狼外,只有李子雄。”
慕容正则碰了个“软钉子”,恼怒不已。李孟尝一眼看穿了他的诡计,根本不上当,而且还顺手给他挖了个陷阱,你要问就问李子雄,但要见到李子雄,你就必须打开关门。李子雄好歹也是个声名显赫的大人物,他不可能被你用吊篮拉上城墙,这个脸他丢不起,再说你若出尔反尔抓了他,他岂不是欲哭无泪?只是关门一开,与李子雄一见面,这性质就变了,慕容正则也就与豪门子弟“同流合污”,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提白狼,李孟尝无法证明自己所说的真实性,提起白狼,慕容正则又找到了不开关门的理由。
崔钰忍无可忍,怒声说道,“慕容副镇,儿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知道白狼为何杀不死吗?”
慕容正则斜瞥了崔钰一眼,不屑一顾。
“白狼的真实身份,是秘兵,而塞外马贼的首领中,也有秘兵。”崔钰怒极而笑,“这么多秘兵集中在松漠,他们背后的那个人要干什么显而易见。那个人要下一盘大棋,这就是你们杀不死白狼的真正原因。”
慕容正则霍然动容,脑海中顿时想起了那个他非常尊敬的老人,那个曾与他祖父、父亲在山东高齐王朝同殿为臣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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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黎明前,蟠龙堡。
在李子雄、韩世谔、杨恭道等人的焦急等待中,李孟尝终于姗姗归来。
“此行不顺?”李子雄看到李孟尝神情郁愤,顿感不详,急切问道。
李孟尝点点头,当即把此行经过详细告之。因为古北口副镇将慕容正则刚正不阿,坚守原则,拒绝打开关门,导致简单的事严重复杂化,最终迫使崔家十二娘子不得不透露了李风云的真实身份,搬出了裴世矩,这才让慕容正则让了一步,稍许变通,只要蟠龙堡一切正常,不会影响到古北口长城的安全,那么就有限制地打开关门,确保边市回易的正常进行。
也就是说,慕容正则的通融只局限于边市回易,古北口不会与蟠龙堡有任何接触,长城戍军也不会与二李所率的联盟军队有任何瓜葛,如此一来,慕容正则坚守了自己的原则,确保了自己、边镇两府和镇戍军的切身利益,不论安州那边的狂风暴雨有何等猛烈,都不会对他们的利益产生丝毫影响。
同时,以崔氏为首的冀北、幽燕豪门世家也可以依照与李风云的约定,以南北回易为幌子,通过古北口要隘向李风云输送粮草辎重,如此既达到了既定目的,也确保了自身安全,保证了自身退路,一旦李风云失败了,也很难牵连到他们。
此计一举多得,慕容正则如愿以偿地把风险控制到了最小程度,符合各方利益,而以郭绚为首的两府官僚和以崔氏为首的冀北、幽燕豪门世家虽然不能把未来利益最大化,却把眼前风险最小化了,也能接受,可谓皆大欢喜,但对李风云和联盟来说,这个代价付出太大了。
或许在崔家十二娘子、李子雄等人看来,此刻暴露李风云的真实身份,把幕后的裴世矩推到前台,更加有助于赢得涿郡留守府的支援,赢得圣主和中枢的支持,但此举明显违背了李风云的初衷,触及到了李风云的底线。
李风云始终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的敌人不仅有塞外诸虏,还有东都的中枢高层,当他的实力楸不够强大时,他无法对抗自己的敌人,更无法保证自己和联盟的安全,而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必然会连累到裴世矩,裴世矩要遭受无妄之灾。
圣主和中枢高层一旦认定收复安州之计出自裴世矩之手,裴世矩的罪责就大了。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直接关系到了国祚存亡和中土兴衰,如此大事裴世矩竟然擅自决策,目无法纪,恣意妄为,眼里根本就没有圣主和中枢,结果可想而知,必然会遭到圣主的猜忌和政敌们的群起而攻。裴世矩如果因此倒台,李风云和联盟不但失去“保护伞”,前景堪忧,中枢决策层也将因为失去裴世矩这位主掌中土国防和外交战略的核心大臣,而在即将到来的南北大战中陷入不利局面,而更严重的是,裴世矩的“反击”必然凌厉,中枢高层的权力斗争将再度白热化,国内政局的恶化速度将骤然加快,中土自毁长城,必将在南北战争中一败涂地。
李风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赢得南北战争,如果事违人愿,适得其反,反而让中土在南北战争中失败得更快更彻底,对他来说万死莫赎其罪。
这是李风云的底线,但他一厢情愿了,他既然蓄意利用裴世矩、裴宣机父子,拉着他们的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先是欺骗齐王和李子雄帮助他实施收复安州之计,后来又欺骗崔氏、卢氏等冀北、幽燕豪门世家帮助他在收复安州过程中提供粮草支援,那么他就必然要承担谎言被揭穿的风险,而这个风险包括两个,一是他和联盟军队失去中土支持,困守安州,垂死挣扎,苟延残喘,其次是连累裴世矩倒台,给中土混乱的政局再加“一把火”,让中土不可避免地大败于南北战争。
李孟尝知道李风云的底线,所以当崔家十二娘子面对顽固不化的慕容正则,一怒之下暴露李风云的真实身份,搬出裴世矩这座“大山”之后,李孟尝就知道坏事了,失控了,一旦形势发展偏离了预定轨道,首当其冲遭到打击的就是李风云、联盟军队和赵郡李氏,然后就轮到裴世”和齐王,最后整个山东豪门世家都有可能在接踵而至的政治风暴中“损兵折将”。
李子雄、韩世谔、杨恭道虽然不知道李风云的底线,但估猜到李风云实力大涨后,野心亦蓬勃发展,李风云正在“失控”的道路上放腿狂奔,而裴世矩明察秋毫,当然看出来李风云实际上已脱离他的控制,于是在西行之前,借助李风云的野心,实施收复安州之计,失败了就是借刀杀人,借北虏之刀诛杀李风云,而成功了就是把李风云困在安州,面对蜂拥而至的北虏诸种,李风云即便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招架,最后只能臣服于中土,拿安州来换取他的生存,也就是说,裴世矩已经给李风云设下了陷阱,不跳也得跳。只要李风云跳下陷阱,拿下安州,裴世矩就很安全,李风云和安州实际上就是裴世矩的“保命符”,谁要动裴世矩,哪怕是圣主,也要先看看李风云和安州,以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毁长城,反之,裴世矩则能通过控制李风云来控制安州,通过控制安州来控制整个北疆局势,如此裴世矩就把李风云再度“绑”到了自己船上,双方只能同舟共济,所以在他们眼里,李风云的底线应该是收复安州,是确保自己在跳进裴世矩的陷阱后还能生存。【ㄨ】
因此李孟尝在“圆满”解决粮草危机后,按道理应该兴高采烈,而不是忧心忡忡,但李孟尝的表现很反常。
“你担心甚?”李子雄说道,“闻喜公(裴世矩)正在西行途中,即便郭绚密报圣主,揭穿真相,短期内也不会危及到闻喜公。再说崔家那位自说自话,并无证据,她自己都无法证明白发贼就是白狼,白狼就是闻喜公帐下的秘兵,其他人哪来的证据?所以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不论是郭绚还是慕容正则,以他们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根本就不敢凭借崔家那位的一面之词就贸然上奏弹劾一位中枢宰制,那是官场大忌,取死之道。”
言下之意,裴世矩不会有事,李风云和联盟军队肯定能赢得圣主和中枢的支持,只不过需要满足一些必要条件,需要一定时间。
“某在古北口说了谎话。”李孟尝摇头苦笑,“当时看到形势不对,某不敢实话实说,便对安州战局做了一些夸大,让他们误会大局已定,胜券在握,于是崔家那位果断出面亲自施压,最终迫使慕容正则妥协让步。”
李子雄、韩世谔互相看看,都没有说话。现在关键还是拿下安州,而拿下安州的前提是击败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大军,如今算算日子,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大军应该已经返回松山,李风云即将或者正在鬼方城下与奚族大军激战,成败与否在此一役。
李孟尝担心打败了,但实际上即便打个两败俱伤对联盟来说也是一场灾难。虽然李子雄带着选锋军南下顺利,已经拿下白檀城和蟠龙堡,背靠古北口,算是进退无忧了,但问题是,如果收复安州成为一件遥不可及之事,联盟只能困守安州西南一隅,还能做到进退无忧?还能赢得圣主和中枢的支持,赢得冀北、幽燕豪门世家的支援?显然不可能,所以把希望都寄托在李风云身上,妄图毕其功于一役很不现实。
奚族的实力不容小觑,而联盟大军因为缺少马军精锐,正面决战落于下风,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接下来双方对峙僵持,虎视眈眈的突厥人随即就成了“渔翁”,安州最终还是白白便宜了突厥人。这是最现实的一种结果,从这一结果考虑,李风云联盟若想实现收复安州之目的,李子雄这边就必须竭尽全力动用一切资源,想方设法说服圣主和中枢,让圣主和中枢必须正确认识到,若让突厥人拿到了安州,将给中土带来难以估量的利益损失,因此即便是为了阻止突厥人“渔翁得利”,圣主和中枢也要搁置一切争议,先支援李风云联盟,先确保中土不会因为安州局势的剧变而陷入不可逆转之被动。
说白了李孟尝之所以忧心忡忡,真正担心的是李子雄和韩世谔等人不愿兑现承诺,不愿竭尽全力,只想不劳而获,却不想付出应有的代价。
事实上以崔氏为首的冀北、幽燕豪门世家的粮草辎重的支援,也是李风云想方设法争取来的,与李子雄、韩世谔等权贵没有丝毫关系。现在李风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李子雄等权贵们“大显身手”了,如果他们所动用的资源发挥了作用,圣主和中枢决心支持利用李风云联盟拿下安州,确保中土利益,那么不但李风云联盟会得到有力支援,裴世矩、齐王以及所有涉及到此事的豪门世家都能从中大获其利,整个形势的发展也就不会偏离预定轨道,反之,一损俱损,方方面面都损失惨重。
李孟尝蓄意夸大联盟在安州战场上的优势一方面的确是迫不得已,一方面却是有意提醒李子雄、韩世谔等权贵,指望李风云在鬼方城下一战而胜不现实,还是老老实实把精力放在圣主和中枢那边赢得他们的支持,才是联盟致胜的根本。
响鼓不用重敲,聪明人说话一点就透。李子雄、韩世谔、杨恭道等权贵之前的确存了捡便宜的心思,毕竟以他们现在的叛逆身份,若要动用资源那肯定都是最宝贵最可靠的资源,由此会带来一系列不确定风险,如果赔了夫人又折兵,太不划算了。如今看到古北口官方立场坚定,在原则性问题上一步不让,而豪门世家所能提供的援助又杯水车薪,这必然会严重影响到联盟作战,所以几个人商量了一下,遂下定决心,动用各人手头上的宝贵资源,力争在最短时间内让圣主和中枢做出有利于联盟的决策。
“你再去一趟古北口。”李子雄对李孟尝说道,“告诉那边的人,今天上午,某与新义公(韩世谔)、平昌公(杨恭道)共赴边市,有要事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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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凌晨,辱纥王孟坝和莫贺屯河带着两千余骑在Ы头水西岸河谷休息,而距离奚族军队大约二十余里的正北方向,中土马军也停了下来,点燃了篝火,席地而卧。
孟坝和屯河得到斥候回报后,顿时吁了口气,他们估猜正确,跟在他们后面的追兵果然是中土马军的偏师,主要目的就是牵制他们,延缓他们的撤退速度,但如此一来他们的处境就愈发危险,因为只要索头水东岸的中土马军主力抢在他们前面抵达奚王府,包围方城,切断他们回撤之路,他们就陷入了中土军队的前后夹击之中,有覆灭之危。
莫贺屯河忧心如焚,如果丢下辱纥王部残军先行撤离,不仅道义上说不过去,还会与辱纥王部结下生死仇怨,但如果与辱纥王部残军一起撤离必然缓慢,十有八九会陷入中土人的包围,最终不仅救不了辱纥王部残军,还会把莫贺弗部这一千控弦搭进去,实在不划算。
莫贺屯河委决不下,他的部下倒是非常决绝,一些军官强烈要求莫贺屯河率军先撤,生死关头不容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现在局势非常紧张,中土人既然倾尽全力直杀奚王府,可见松山要隘已经失陷,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大军主力全部被阻挡在松山以北,即便绕道撤回来也是十几天之后的事了,而奚王府能否坚守十几天?多一千控弦坚守城池,就多一份胜算,这是显而易见之事,岂能因小失大?岂能因同情和怜悯而不顾大局?
惶恐、躁动、紧张的情绪弥漫在奚族将士中,尤其孟坝和辱纥王部将士,明显感受到了莫贺弗部将士越来越强烈的敌意,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以防不测。
就在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从索头水东岸隐隐传来,紧接着一缕亮光骤然撕裂了黑暗,深邃的黑暗仿若镜子般块块碎裂,跟着一条肆虐的火龙从碎裂的时空里冲了出来,发出震耳欲聋、惊心动魄的咆哮,风驰电卷般呼啸而来。
奚族将士骇然色变。太快了,中土人的速度非常惊人,不但连夜赶路,还纵马狂奔,如此速度,估计今天下午就能抵达奚王府,包围方城,也就是说,如果河西岸的奚族控弦不能抢在中土人的前面撤回奚王府,必然陷入绝境。
莫贺屯河再不犹豫,迅速找到孟坝,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丢下伤员,与莫贺弗部一起撤,要么断后阻截,莫贺弗部先撤,先回奚王府,先保住渡河浮桥,给辱纥王部残军保留一线生机。
孟坝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一声令下,辱纥王部所有将士立即上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强行支撑,再度踏上了撤退之路。
莫贺屯河摇头苦叹,他能理解,但事实很残酷,辱纥王部坚持不了多久,最终人和马都会倒下,任由敌人宰割。
索头水两岸蹄声如雷,两条火龙齐头并进,一头冲进无尽的黑暗。
九月二十五,凌晨,奚王府。
在刚刚过去的一天内,阿会长盛和冯鸿连续接到噩耗,形势急转直下,岌岌可危,恶劣到了极致,仿若噩梦一般,只是醒来后不是畏惧不安心有余悸,而是不得不直面残酷的现实:山河破碎,风雨飘零。
最先接到的噩耗来自西南镇戍统领木昆部的处和苏支。苏支急报,中土大军突然袭击,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突然于九月二十二黎明前包围了白檀城,考虑到蟠龙堡已经失陷,困守白檀只会有助于中土大军以更快速度攻打奚王府,所以苏支决策,主动弃守白檀城,撤退到要阳、密云堡一线,依托坝上高原的有利地形,充分发挥马军本土作战的优势,在大要水、濡水和索头水之间灵活歼敌,想方设法竭尽所能阻截中土军队,延缓中土军队攻打奚王府的时间。
奚王府最不愿看到的局面还是出现了,突厥人入侵,中土人也入侵,两大强者前后夹击,偏偏此刻奚族主力大军远征在外,内部空虚,不堪一击,奚族突然就到了生死存亡之刻,气氛顿时紧张得令人窒息,令人绝望。
当初奚王阿会正远征契丹的决策之所以遭到?族五部不少强者的反对,就是因为害怕出现这一幕,担心主力大军远征,奚族内部空虚,被中土和突厥两大强者乘虚而入,趁火打劫,如此奚族在两大强者的夹击下,有亡族灭种之祸。但是奚族要发展壮大,阿会正要做真正的王,为此就必须突破列强的包围,必须乘着高句丽实力大减、契丹失去强援、中土内忧外患自顾不暇、突厥人内部斗争激烈的大好时机,行险一搏。
然而奚族终究是不自量力,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强者,结果遭到了致命一击。
不过奚族还有逆转败亡的机会,那就是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大军只要及时撤回来,而突厥人包围鬼方的目的仅仅就是逼迫奚族撤军,双方不会在鬼方城下打个两败俱伤,那么只待阿会正带着五部大军返回奚王府,就能抵挡住中土人的进攻,战局就会陷入僵持。突厥人不会任由中土人攻占安州,必然出兵支援奚族,而中土为了避免提前引爆南北大战,十有八九会主动撤退,如此奚族虽惨遭重创,但最起码可以保住家园,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于是阿会长盛和冯鸿就扳着手指头计算阿会正的归期,判断阿会正和五部大军已经或者正在撤回松山,现在就要看突厥人的态度,而从突厥人包围鬼方后一直围而不打来看,突厥人并没有与奚族反目成仇的打算,所以逆转危局的机会还是非常大。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就在两人满怀期待的时候,奚王阿会正的书信送达。
为了确保奚王府可以坚守到主力大军归来,阿会正派出亲信幕僚拿着自己的命令,由一队精锐骑士护送,沿着托纥臣水逆流而上,每到一个部落或城池就换马,日夜兼程赶路,吃睡都在马背上解决,如此六天内狂奔一千三百余里,终于在最短时间内赶回奚王府。
阿会长盛和冯鸿看完书信,不祥之感愈发强烈。又是一个最不愿看到的事出现了,导致逆转危局的希望愈发渺茫。
在他们的预判里,除非松山要隘失陷,否则阿会正必定选择最短路程在最短时间内撤回来,但事实却出乎他们的预料,阿会正以最大恶意揣测突厥人突然入侵的目的,他对鬼方战局非常悲观,所以毅然牺牲鬼方城,以辱纥王部的覆灭为代价来拖住突厥人,从而给他和主力大军安全撤回奚王府赢得时间。
此策利弊一目了然,无可指责。奚族实力有限,根本不是突厥人的对手,更不要说周边还有一大群虎视眈眈的“恶狼”,所以阿会正在局势突变之后选择最大程度保存奚族实力无疑是正确的,舍小保大,牺牲一个辱纥王部却保全了整个奚族,没有错误。
但是阿会正对形势的判断还是乐观了,他没有预估到中土人也“出手”了。现在奚族西南重镇白檀已经失陷,整个西南地区基本落入中土之手,而奚族北部重镇鬼方也在突厥人的包围之中,陷落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此一来奚王府就陷入了中土人和突厥人的前后夹击之中,岌岌可危。
不过奚王府的生机恰恰就在这里,就在两强相争之中。中土人和突厥人肯定都想拿下奚王府,谁拿下奚王府谁就在这一仗中抢到了先机,赢得了最大战果,所以双方肯定互不相让,这就给阿会正归来赢得了时间。只要奚族主力大军回来了,奚王府固若金汤,谁想拿下奚王府都要付出较大代价,于是突厥人必然会改弦易辙,以联手击退中土人为代价,从奚族手中牟取足够利益,如此一来,奚族虽然因此付出了惨重代价,但最起码还能保住家园,还是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阿会长盛和冯鸿抱着一丝侥幸,打算不惜代价赢得那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希望之时,深入鬼方战场的斥候军十万火急禀报,鬼方城于九月二十四上午失陷,辱纥王云、阿会川等鬼方守将全部陷落,唯有辱纥王孟坝与一千余骑辱纥王部控弦拼死杀出重围,另据当前战局分析,松山要隘可能失陷,奚族主力大军回撤之路断绝,否则敌人不可能在奚族主力大军随可能赶到鬼方城下的关键时刻倾尽全力攻打鬼方,并且在拿下鬼方后迅速集结,于午时开始急速南下攻打奚王府。
鬼方失陷在奚王府的预料当中,真正给阿会长盛和冯鸿致命一击的是,斥候军禀报,攻打鬼方的敌人不是突厥人,而是中土人,是之前那支从燕北方向出塞,与突厥人激战于闪电河两岸的中土叛军。
也就是说,从鬼方被围那一天开始,直到现在,奚王府和远征在外的奚王阿会正,都因为鬼方的错误情报,而错误地判断了形势,因此导致的结果是灾难性的。如今奚王府遭到了中土大军的前后夹击,两支中土大军即将会合于方城城下,奚王府即将遭到中土人的猛烈攻击,阿会长盛和冯鸿能否坚守到阿会正归来?能否等到突厥人的救援?此刻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选择,只能与城池共存亡了,只能祈求上苍的帮助,让他们的鲜血和生命能够为奚族赢得一线生机。
阿会长盛和冯鸿马上召集留守军官,解说了当前危局,拟制了坚守之策,并十万火急报于奚王阿会正,同时向东南重镇三会城紧急求援。
九月二十五,黎明,随着阿会长盛一声令下,奚王府上上下下全力以赴,城外军民全部撤进城池,方城四门紧闭,所有将士进入战备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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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上午,李子雄、韩世谔、米庸、井疆六斤蜚率豹骑军、雷霆军离开蟠龙堡,急速北上,打算于白檀城会合周仲、来渊后,直杀奚王府,以给在鬼方城下与奚王阿会正决战的李风云以有力策应。
同一时间,索头水东岸,李风云指挥联盟主力大军急速前进,呼延翦带领雷霆第一军两千控弦冲在最前面,一路势如破竹,挡者披靡。
索头水西岸,孟坝和辱纥王部的将士在死亡威胁下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始终走在莫贺弗部的前面,奇迹般的无一人掉队,除了几匹伤马实在支撑不下去被丢弃之外,余者皆咬牙支撑,互相帮扶,表现出了坚韧不拔、生死与共的团队精神。
莫贺屯河和手下将士相顾无语,虽然他们可以走得更快一点,更早撤回奚王府,但眼前这种局面下,尤其在背后追兵并未杀上来,依旧与己方保持着安全距离,而东岸中土马军主力亦未超过自己太多,还没到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他们于情于理都不好抛下辱纥王部独自逃生,毕竟若能把这支辱纥王部的残军安全救回去,必将获得辱纥王部的感恩戴德,而目前奚族正处在危难之刻,奚族五部谁都不能独善其身,莫贺弗部若能因此次救援而与辱纥王部结下生死盟约,则必能有助于莫贺弗部度过这场劫难,所以在形势许可的情况下,莫贺屯河和手下将士还是愿意竭尽所能去争取更多利益。
然而,如果莫贺弗部的将士能像老鹰一样从高空俯瞰,不但可以看到在他们后方二十余里外的一千余骑中土马军,那是高虎、赤小豆铁衣所率的雷霆第二军主力,还可以看到在更远的地方,在距离他们大约三十余里外,竟然还有整整两千余骑马军,那是由辱纥王部的两个都督沃野和猛安所率的刚刚从远征战场返回的部落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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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深夜,古北口镇将、检校安乐郡太守郭绚、副镇慕容正则接到了涿郡留守段达的急书。
段达告诉他们,圣主和中枢之前接到了齐王的急奏,已经对李子雄和白发贼进攻安州一事表明了态度。圣主和中枢认为,安州乃至整个东北之地陷入混乱,对中土非常有利,既可以有效打击东胡诸虏,又可以遏制和削弱突厥人的力量,若能再进一步,把奚、霫和契丹等突厥人的这些有力别部打得伤痕累累乃至奄奄一息,必能严重影响甚至改变南北对峙之局,继而迫使突厥人不得不把更多力量投到东北战场,所以圣主和中枢要求涿郡留守府,竭尽所能把东北战场变成战争泥潭,让突厥人不得不深陷于泥潭而难以自拔,如此必然有利于中土打赢南北战争。
段达为此要求郭$和慕容正则,立即与李子雄联系,在许可范围内与李子雄达成约定,给予李子雄以最大支持,当然,考虑到南北关系还要维持,暂时还不能与突厥人翻脸,这一切都要暗中进行。
段达还叮嘱两人,不论安州形势是否对李子雄和白发贼有利,只要他们成功杀进安州,则整个形势就对中土有利,就符合圣主和中枢的要求,留守府就必须给予力所能及的支持,就必须让李子雄和白发贼坚持下去,坚持的时间越长,牵扯到的东胡诸虏越多,东北战局就越复杂,突厥人就陷得越深,欲罢不能之下,突厥人就掉进了中土的陷阱,最终变成中土的猎物。至于某些事实存在的隐患和由此导致的潜在危机,没有必要过分担忧,更不要因此瞻前顾后缩手缩脚束缚了自己,必须清醒地看到,任何危机在绝对实力面前都不堪一击。圣主和中枢只要打赢了南北战争,开疆拓土,建下盖世武功,则一切危机都不足为虑,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所以当务之急是遏制和削弱突厥人,是巩固和扩大中土在南北对峙的优势,是竭尽所能在南北战争爆发前为中土赢得更多胜算。
郭绚心花怒放,洋洋得意,他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虽然十分冒险,但他赌对了,他与中枢、与留守府的决策不谋而合,而慕容正则的谨慎小心也没有错误,毕竟留守府第一时间做出了决策,没有贻误战机。另外更重要的就是,中枢的立场告诉他们,中土利益至上,现在李子雄和白发贼的叛逆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能为中土带来多大利益,若他们在塞外的坚持能够为中土打赢南北战争赢得一些优势和胜算,那他们就拥有巨大价值,中土就必须把他们的价值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至于未来他们的存在是否会对中土产生影响甚至损害到中土利益,说实话现在考虑这些纯属杞人忧天,正如段达所言,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危机都不足为虑。
既然圣主、中枢和留守府都选择性的忽略了李子雄和白发贼的叛逆身份,眼中只有他们存在的价值,那古北口当然没有必要继续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一切以中土利益至上,在共同利益下,叛逆也可以成为英雄。
郭绚立即派人赶赴蟠龙堡传讯,邀请李子雄到边市具体商谈援助事宜,结果出乎他的意外,答应出面商谈的是平昌公杨恭道,观德王杨雄之子,宗室子弟,并且建议连夜会晤,而这个人选虽然与段达的要求不符,但其尊贵身份却更符合中土利益。
郭绚当即回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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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深夜,奚王府。
烽燧传讯,?候打探,暗哨瞭望,奚王府用尽各种手段密切关注南北两个方向的敌情,而随着由鬼方呼啸而来的中土军队的临近,奚王府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方城军民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战斗。
呼延翦率领雷霆第一军两千余骑一路势如破竹,以摧枯拉朽之势,抢先到达方城,然后兵分两路,其中地骆拔巢率左府千骑正面威胁北城门,而呼延翦与安北海则率右府千骑直扑西城门,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渡河浮桥,把正从索头水西岸大道上飞驰而来的奚族控弦阻截于城外。
阿会长盛和冯鸿当然知道正从索头水西岸撤回的两千余控弦的重要性。奚王府留守军队总共只有六千人,其中步军四千,马军两千,而两千马军里又有一千控弦北上鬼方打探敌情,所以现在奚王府防守力量满打满算五千人,虽然因为形势危急临时征召了大量新兵,但战斗力很低,辅助守城还可以,上第一线厮杀就是送死,而且还会破坏整个防线的坚固性,中看不中用,因此城外两千余控弦就成了这一仗的关键,这两千余骑若能顺利撤回,必将大大增加奚王府的防守力量,或许就能帮助奚王府成功坚守到主力归来。
目前奚王府不知道中土为了攻打奚族投入了多少兵力,但根据鬼方城突围而出的辱纥王孟坝和白檀城守将处和苏支的禀报,南北两个方向的中土军队加在一起至少超过五万人,再考虑到中土求胜的决心,他们的主要目标肯定不是几座城池,而是要击败奚族五部主力大军和从闪电河支援而来的突厥人,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古北口长城方向应该还有更多军队正急行而来,一旦中土军队以十倍于己的军队猛攻奚王府,则奚王府根本抵挡不住。
为此阿会长盛态度坚决,竭尽全力戍守津口,保护浮桥,确保河西岸两千控弦能够安全撤回城内。
结果又是一个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出现了,率先赶到方城的是中土马军,并且第一时间向西城津口发动攻击,要断绝河上浮桥,于是早己悈署在西城门和津口一线的奚族军队奋勇迎敌,一时间鼓号震天、杀声如雷、箭矢如雨,与此同时,城内的奚族马军也呼啸而出,向中土马军的侧翼展开攻击。
因为是黑夜,能见度很低,攻防双方都非常谨慎,战斗看似激烈实则接触有限,主要是箭来箭往,远程杀伤。
中土马军飞驰而来疲惫不堪,又不明敌情,且东岸敌军尚未撤回,所以暂时也没有蜂拥而上倾力攻击的打算,而奚族军队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坚守津口,坚守浮桥,绝不主动出击,绝不与敌军杀个两败俱伤,只待东岸两千控弦安全撤回,大家就“呼啦”一下全部撤进城,力争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
西城津口这边打得“火热”,而西岸大道上的奚族将士也是奋起余力,打马狂奔,轰隆隆的马蹄声如惊雷炸响,震撼夜空,不论是爆发出惊人潜力坚持到现在的辱纥王部残军,还是精疲力竭摇摇欲坠的莫贺弗部控弦,都疯狂了,谁都不再顾惜胯下战马,生死时刻,豁出去了,谁能抢先到达浮桥,谁能抢先撤进城内,谁就保住了性命。
与此同时,在他们后方两三里外,高虎、赤小豆铁衣与雷霆第二军的一千余将士,也是打马狂奔,风驰电挚,拼命追赶,而在雷霆军后方大约五百步外,辱纥王部的两千精锐控弦也呼啸而来,冲锋号声撕裂了黑暗,回荡在索头水两岸。
高虎听到后方传来冲锋号,当即下令,按照预定之计,雷霆军将士让开大道,任由辱纥王部控弦超越而过,并配合辱纥王部控弦,擂鼓吹号,纵声喊杀,仿若双方在激烈厮杀,以欺骗前方敌军。
前方奚族将士的耳中充满了轰隆隆的马蹄声,根本听不到后方的厮杀声,但拖后的莫贺弗部的斥候听得到,而且还看到火光剧烈闪烁,追在后面的一条“大火龙”突然崩溃,化作星星点点四散而逃,紧接着一条更大的“火龙”横空出世,伴随着轰隆隆的马蹄声,狂飙突进,咆哮而来。
突生剧变,斥候急报莫贺屯河。莫贺屯河第一个念头就是伏兵,奚王府为了接应他们,在西岸大道上预设伏兵,然后关键时刻打中土追兵一个措手不及,但随着他拔马离开队伍,策马冲上路边高坡,登高一看,立即就发现不对了,后方黑暗里的那条“大火龙”太长了,其兵力肯定超过了之前的中土追兵,而奚王府自他率军离开后就剩下一千控弦,不可能全部赶到西岸设伏。
莫贺屯河疑惑不解,但没有时间给他从容分析推测,远处津口方向的杀声持续不断,浮桥随时可能落入敌手,自己的退路随时可能断绝,而后方那条“大火龙”呼啸而来,双方很快就要遭遇,必须做好战斗准备以防不测。
当然,他也可以加快撤离速度,但辱纥王部残军就在他的前面,距离浮桥近在咫尺,而浮桥的宽度和承载都有限,不可能像在大道上这样纵马狂奔,前进速度大大降低,这种不利局面下,如果两支军队挤在一起,不加设防,自乱阵脚,必受其害,一旦后方追来的“大火龙”是敌人,轰隆一下冲上来,大家全部玩完。
莫贺屯河不假思索,果断下令,辱纥王部将士先行过河,莫贺弗部控弦停止前进,调转马头,就地列阵,准备战斗,随即一条奔腾的“火龙”迅速变成了一条波涛起伏的“星河”。
几乎在同一时间,辱纥王部一千余将士已牵着战马,举着火把,一路小跑冲上浮桥,疾速过河,而孟坝策马立于浮桥边上,转头望着远处波涛起伏的“星河”,又看看更远处呼啸而来的庞大“火龙”,眼里掠过一丝凌厉杀气。
西岸的“异常”变化同样引起了东岸的注意,阿会长盛和冯鸿此刻就站在西城楼上,两人商量了一下,为确保安全,当即下令,只待先行过河的军队撤进城后,马上做好焚桥准备,一旦西岸形势不对,即刻点燃大火烧毁浮桥,绝不给敌人一丝一毫的机会。
西岸“大火龙”看到前方有阻碍,奔驰速度顿时减缓,双方距离越来越近,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孟坝到了东岸,津口守将立即迎上,传达奚王府命令,请他率军即刻撤进城内。
孟坝毫不犹豫,一口拒绝,义正严词,我自鬼方突围,损失惨重,危在旦夕,若无莫贺弗部拼死相救,一路保护,我辱纥王部这一千余骑早已灰飞烟灭,如今莫贺弗部还在西岸拒敌,生死悬于一线,我岂能抛下他们,独自逃生?今日我誓死守护浮桥,与莫贺弗部共存亡。
孟坝下令,所有辱纥王部的将士,立即投入战场,一部分坚守浮桥,一部分与城内马军联手阻击中土人,誓死守护津口。
消息传到西城楼,阿会长盛和冯鸿相顾无语,隐约有些不安。孟坝和辱纥王部将士拒绝撤进城内,不惜代价救援尚在西岸阻敌的莫贺弗部,风险很大,一旦莫贺弗部全军覆没于西岸,而东岸的辱纥王部愤怒之下失去理智誓死不退,结果必然损失惨重,最终奚王府不但未能成功接应两千余控弦安全撤回,反而严重打击了城内守军的士气,动摇了军心,得不偿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西岸“星河”和“火龙”的正面碰撞中。
火把如云,火光闪耀,鼓号之声回荡在深邃夜空。
莫贺弗部将士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从庞大“火龙”中冲出两人,一手高举战旗,一手高举火把,飞驰而来。转眼相距百余步,这两人手中的旗帜已清晰可见。
莫贺屯河蓦然瞪大双眼,脱口惊呼,“辱纥王部……”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卫士也纷纷惊叫,“辱纥王部,辱纥王部的军队,竟然有这么多人突围而出。”
莫贺屯河断然否决,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整个鬼方城内的守军不过才两千余人,而孟坝已经带着一千余骑杀出来了,所以眼前这支军队绝无可能是辱纥王部的军队,也不可能是奚王府预设的伏兵,奚王府内根本没有辱纥王部的将士,因此眼前这支军队只能是中土军队,是乔装打扮穿着奚族戎装的中土军队。
对面两人夷然不惧,催马逼近。
莫贺弗部将士引弓待发,只待莫贺屯河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转眼相距五十步,火光照耀下,彼此都能大致看清对方相貌了,这时莫贺屯河再次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他看到两张熟悉的脸,辱纥王部的少壮强者,沃野和猛安。他知道沃野戍守松山要隘,而猛安则随奚王远征契丹,如果说沃野出现在自己眼前,莫贺屯河还能理解,毕竟松山要隘十有八九失陷了,沃野被擒投降乃在情理之中,只是猛安为何出现在自己眼前?
突然,莫贺屯河想到一种可能,心跳骤然加快,强烈的窒息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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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凌晨,古北口边市。
古北口*将、检校安乐郡太守郭绚,两府长史邹晟,与杨恭道、李孟尝秘密会晤。
郭绚是圣主近臣真定襄侯郭衍的弟弟,仅凭这个身份,他在东都权贵圈子里就算个人物,所以他有机会认识杨恭道,虽然彼此没有交情,但能与炙手可热的宗室贵胄混个脸熟,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荣耀。
杨恭道风度翩翩,即便落难了,也难掩与生俱来的尊贵和骄傲。从天堂到地狱的锤炼让他更为成熟,从小养尊处优顺风顺水让他在落难之初饱尝痛苦,但经过这三个多月的磨砺,从东都到塞外数千里的长途跋涉风风雨雨,让他在杀戮和生死的煎熬中感受到了一种新生的嬗变。
双方见面,郭绚姿态摆得较低,毕竟他哥哥已经病逝,郭氏这一房的权势一落千丈,他的靠山没了,只能靠自己,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立功机会,无论如何不能放过,一旦成功,升官加爵板上钉钉。再说谈判对象是宗室贵胄,虽然杨恭道背负叛逆罪名,但他的父亲是观德王杨雄,两代皇帝的心腹辅弼,他哥哥杨恭仁现为吏部侍郎,中枢核心层,此次在平定杨玄感的叛乱中更是冲锋在前,建下大功,所以杨恭道的赦免不过是时间问题,只待安州收复,功劳到手,杨恭道很快就会返回东都。既然对方得罪不起,自己又想功劳,又想攀附,当然要放低姿态,以便合作融洽,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简单几句寒暄之后,杨恭道直奔正题,“圣主有何旨意?行宫对安州形势有何看法?”
郭绚代表官方出面,显然是秉承圣主旨意,没有圣主发话,郭绚就算长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露头”。
圣主既然搁置罪责,放弃前嫌,态度积极,显然是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有利于中土的决策,支持收复安州,但这里面有个关键问题,圣主需要达到什么目的,而这个目的直接决定了圣主的支持程度。
郭绚也不隐瞒,坦诚以待,直截了当地拿出了段达的书信。这是违律行为,但郭绚为了更好的合作,为了取得更大战果,拿到更多功劳,必须取信于杨恭道,这是合作基础,双方如果缺乏信任,彼此猜忌防备,合作就是一句空话,很难取得理想战果。
杨恭道略感诧异,对郭绚的合作态度有些意外。郭绚的低姿态在杨恭道看来是一种明显暗示,不论是官方还是郭绚个人,都需要这次合作,官方需要收复安州所带来的有利于中土的形势变化,而郭绚个人则需要这份功劳。
杨恭道仔细看完段达的书信,稍加沉思后,又反复看了三遍,心中忍不住发出感叹。李风云太厉害了,他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和判断,对未来形势的预测,精准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今天的一切,实际上李风云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做出了预判,事实证明李风云的判断完全正确,形势的发展没有偏离他所预测的轨迹,圣主和中枢果然以中土利益至上,坚决支持收复安州,坚决以安州为支点撬动整个南北局势的变化,以东北乱局来牵制突厥人,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为中土打赢南北战争创造更好条件。
至于因齐王发展所牵扯到的皇统之争,因叛逆壮大所涉及到的地方祸乱,因安州之变可能导致的南北决裂,统统不在圣主和中枢的考虑之中,正如段达所言,只要打赢了南北战争,圣主和中枢就能建下盖世武功,就能建立绝对权威,而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危机都不足为虑,如果因噎费食,瞻前顾后,裹足不前,束手束脚,只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废武功。
杨恭道把书信递还给郭绚,沉吟稍许,说道,“某能否理解为,你们的支持没有限度?”
郭绚断然摇头,“明公应该这样理解,我们的支持限度,与你们所取得的战果,以及这些战果给中土赢得的利益,密切相联。你们取得的战果越大,给中土赢得的利益越多,我们的支持就越大,乃至无限支持。”
杨恭道连连颔首,表示接受和赞同。
“善!”郭绚笑道,“我们来谈谈第一个条件。”
杨恭道伸手相请,凝神倾听。
“第一个条件很简单,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郭绚的笑容更浓了,“既然你们已经进入安州,并在安州战场上取得了较大优势,那么接下来你们当然需要更多兵力,以应对突厥人和东胡诸虏的攻击,所以,我们的要求是,你们留在飞狐的军队,立即出塞进入安州,如此你们兵力增加了,实力增强了,又得到我们更多支援,立足安州轻而易举,同时幽燕的迅速稳定,也能帮助我们巩固和加强长城镇戍安全,亦能让我们腾出更多力量来支持你们征战塞外。”
杨恭道尚未听完,脸色已经僵滞,目露尴尬之色。这个条件合情合理,考虑到了双方利益,无可挑剔,但问题是,飞狐留守军团是李风云的人马,他们的去留由李风云说了算,杨恭道没有这个权限。
郭绚看出异常,脸上笑容慢慢消散,迟疑了一下,善意提醒道,“这是第一个条件。”言下之意如此简单易行的条件都不能达成,后面的就没办法谈了。
杨恭道看出郭绚的诚意,但他无能为力,不能做出承诺。
虽然这一条件看上去理所当然,李风云出塞收复安州也是求一条活路,困守飞狐九死一生,况且对中土打赢南北战争十分不利,而中土如果输掉了南北战争,长城失守,飞狐直接面对北虏的攻击,联盟还是九死一生,所以李风云出塞作战真正的目的就是生存,打赢南北战争也是为了生存。但是,李风云有野心,他不止一次做出预测,南北战争将在两年内爆发,而就目前中土内忧外患的现状来说,两年内难有改善,圣主和改革派无论在政治上是否做出妥协,都不能从本质上改变改革和保守这一对核心矛盾。核心矛盾不能缓解,国内政局就不能稳定,就不能集中力量进行南北战争,因此李风云对战争结果持悲观态度,毕竟以他和齐王的微薄之力,无论如何努力,实际上都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南北对峙形势,如此也就难以影响甚至改变战争结果。
杨恭道对中土打赢南北战争还是很有信心,退一步说,即便打不赢,坚守长城防线不成问题,但凡事没有绝对,马失前蹄的例子多了,以弱胜强更是不胜枚举,去年远征军惨败于高句丽就是个匪夷所思的前车之鉴,所以,杨恭道也不敢说李风云的预测就是错误的。李风云有预测天赋,谋略又过人,谋定而后动,未雨绸缪,事事做在前面,此次千里跃进北上出塞,借道突厥攻打安州,足以说明李风云手段之高超,所以杨恭道可以肯定,李风云把五路总管府中的四路大军近八万人马留在飞狐,必然有其深意。
现在官方合作条件中的第一个就是要求飞狐军团出塞,杨恭道马上意识到官方对飞狐军团的重视程度,由此联想到目前长城内外的局势,杨恭道顿时眼前一亮,看到了李风云这个布局里的关键之处,那就是在长城外面,安州的李风云与怀荒的齐王形成了呼应之势,对碛东南的突厥人左右夹击;而在长城内外,安州的李风云与飞狐留守军团又形成了呼应之势,陷幽州于腹背受敌之窘境;同一时间,在燕北,怀荒的齐王与飞狐留守军团又形成了呼应之势,双方互为声援,随时都可以横扫燕北,独霸燕北。
三大军团纵横于长城内外,前后呼应,牢牢掌控了主动权,一旦时机合适,幽燕、东北和碛东南势必被他们踩在脚底下,就此割据一方,而这个时机在哪?就在南北战争,这场战争不论中土赢了还是突厥赢了,抑或两败俱伤,结果都一样,南北双方都要为这场战场付出巨大代价,短期内均无再战之力,于是李风云就能乘势崛起,利用他手中强大的力量,达到他所需要的目的,帮助齐王夺取皇统也好,自己割据一方也好,称霸塞外也好,总之他现在的布局都能为他在南北战争后牟取到最大利益。
圣主和中枢显然看到了李风云的布局,看到了潜在隐患,虽然嘴上说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危机都不足为虑,但说归说,该重视的还得重视,该消除的隐患还得消除,而把飞狐军团送出塞外做为支持收复安州的第一个条件,也是最基本的条件,正是官方高明之处,不动声色,顺手为之,既破了李风云的局,又消除了潜在隐患,可谓一举多得。
杨恭道想明白了,也就知道这个看似必然而简单的条件,李风云不可能答应,如果换做他杨恭道是联盟最高统帅,他也不答应,答应就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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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现在联盟有利用价值,圣主和中枢当然不计前?,连哄带骗善加利用,等到没有价值了,马上卸磨杀驴,永绝后患。【ㄨ】事实就是这样无奈,圣主和中枢不可能花大力气培养一个隐患,在扶植李风云的同时必然想方设法进行遏制,确保自己不会养虎为患,而李风云也不可能幼稚到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必然借助官方的扶植壮大自己,最后结果就是反目成仇,兵戎相见,大打出手。
合作是暂时的,对抗是必然的,双方心知肚明,所以这场谈判非常艰难。
杨恭道冤屈满腹,********借助收复安州的功劳换取朝廷赦免,还自己的清白,因此初始根本没有想到收复安州的背后有如此复杂玄机,现在他坐到了谈判席上,看到了这些复杂玄机,马上感觉自己上当了,被李风云连哄带骗“绑架”到了联盟这艘战船上,如今骑虎难下,欲罢不能,进退两难,距离“赦免”似乎越来越远,遥不可及,而距离叛逆反倒越来越近,这样玩下去,估计很快就要与圣主和东都刀兵相见了。
杨恭道无奈苦笑,“某与你一样,都是马前卒,小事可以承诺,大事不能决断。”
郭绚佯作惊讶地看了杨恭道一眼,问道,“大事谁能决断?李子雄?”
杨恭道听出了郭绚言辞里的嘲讽之意,目露冷色,“我们是一个联盟,类似奚族的阿会氏联盟,契丹人的大贺氏联盟,所有大事均有联盟总管一致议定,不论是白发贼还是李子雄,都没有最后决策权。”
郭绚看出杨恭道的尴尬和不快,不想刺激对方,立即把心中的轻蔑和鄙视隐藏了起来,一脸严肃,郑重其事地问道,“请问,你们这个联盟如何称之?”
杨恭道不假思索地回道,“风云联盟。”
郭绚明显就有挑拨离间之意,不论是奚族联盟还是契丹联盟,都以强者为核心,如果杨恭道上当了,回答错误,然后中土官方大肆宣扬,必然会在联盟内部造成不必要的矛盾。杨恭道当然不会被郭绚的拙劣伎俩所骗但之前郭绚蓄意制造出来的谈判“诚意”,霎那间就在杨恭道的心中灰飞烟灭。
“风云联盟,有气魄!”郭绚故作姿态地称赞了一下,然后不以为然地说道,“风云联盟的主力都在塞外,留在飞狐的大都是老弱妇孺,生存艰难,所以我们愿意做出承诺,只要飞狐的军队全部出塞,不再为祸地方,我们马上把老弱妇孺全部遣返原籍,并确保他们生活无忧。”
杨恭道没有说话,心里却嗤之以鼻,根本不相信。联盟里的老弱妇孺大都是将士们的家眷乡邻,全部来自大河两岸,家园早被洪水毁了,当地郡县也是叛乱迭起,遣返原籍就是等死。郭绚这话不说还好些,一出口,杨恭道立即绝了心思。
官方的确有合作的诚意,但这个诚意是建立在官方利益基础上,而联盟也有合作诚意,但这个诚意是建立在联盟利益基础上,双方鸡同鸭讲,根本扯不到一块。
杨恭道摇摇手,阻止郭绚继续说下去,“你不要再提飞狐了,那不是某个人可以决断的事,你还是说说其他条件,即便所有条件某都不能决断,但某可以把它们带回去,由联盟共议。”
郭绚面露难色,迟疑不语。
“段留守在书信中说得非常清楚,我们在塞外的存在,我们收复安州,对中土非常有利,他要求你们全力给予支持,而圣主和中枢的决策亦很明确,那就是支持我们收复安州,利用我们在塞外的征战改变南北对峙之局。”杨恭道说到这里看了郭绚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虽然隐患是存在的,危机也是可见的,但那都是将来的事,很遥远的事,而当务之急是拿下安州,是控制安州,唯有如此,才能实现圣主和中枢之要求,大家才能共享功劳。”
最后一句话至关重要,“击中”了郭绚的要害,收复安州就能分享功劳,而解决飞狐叛军与他毫无关系,既然如此,为何非要遵从段达的命令,把收复安州和解决飞狐叛军关联起来?
正在疑虑间,杨恭道又意犹未尽地说了一句,“以郭使君的身份,立功了必然高升,圣主岂会让你久镇边关?”
一语惊醒梦中人,古北口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与繁华的东都根本没有可比性,如果不是为了积累功勋加官进爵,郭绚无论如何也不会跑到荒芜之地饱经风霜。但是,今非昔比,哥哥郭衍不在了,中枢核心层没有人了,圣主日理万机早把他忘了,就算拿到收复安州功劳升官加爵了,也未必如愿以偿达到理想高度,更不要说返回东都做京官了。
不过眼前就是个机会。杨恭道的家世太显赫,在宗室中若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杨雄、杨恭仁父子都是皇室人杰,权势倾天,虽然观德王杨雄去年病逝,但杨恭仁早已是宗室少壮派的领袖,足以扛起宗室政治势力的大旗,而从中枢核心决策层的人员构成来说,也需要杨恭仁这位宗室少壮派领袖填补因杨雄、杨达兄弟病逝后留下的位置,所以杨恭仁更进一步进入核心决策层不过是时间问题。
本来丁忧守孝时间就无严格限制,特殊情况下夺情复出很正常,此次恰好杨玄感叛乱,东都岌岌可危,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请”出杨恭仁帮助坚守京师,而圣主因二次东征无功而返权威受损,亦急需在中枢核心层增加股肱之臣,巩固和加强皇权,杨恭仁正是不二人选,所以可以预见,杨恭仁再想回家守孝都不行了,夺情复出已成事实,圣主肯定顺水推舟,顺势把他拉进核心决策层,确保宗室在最高决策层中的话语权。
对郭绚来说,杨恭仁高不可攀,但眼前这个机会若能抓住,若能通过杨恭道这条“捷径”,获得杨恭仁的提携,由杨恭仁在关键时刻向圣主举荐一下,再加上他本人的人脉资源,那么他建功后不要说升官加爵了,就是回京任职也是小事一桩。
郭绚故作沉吟,抚须说道,“实不相瞒,某如今的处境与你想像的大相径庭,上有段留守的制约,下有副镇慕容正则的掣肘,难有作为。若某对段留蝦阳奉阴违,则必遭副镇胁迫,反之,若某让步于副镇,则又无法给你们以有力支持,当真是左右为难。”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语含双关地说道,“若某阿兄尚在人世,岂会让某陷入这等窘境?”
杨恭仁一听就知道郭绚被自己说动了,提条件了。他不想久镇边陲,想回京任职,如果杨恭道愿意利用自身资源,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他就豁出去了,上对段达阳奉阴违,下对副镇慕容正则强力压制,在其权限范围内给联盟以力所能及的支援,确保联盟收复安州,确保他自己能够拿到收复安州的功劳,然后凭借这个功劳升官加爵,回京任职,一走了之。
这个条件可以接受,举手之劳而已。实际上依靠郭氏自己的资源,也能在郭绚立功后帮助他加官升爵回京任职,但正如郭绚所担心的,他哥哥郭衍不在了,现在郭氏以左候卫将军郭荣为尊,郭氏资源都向郭荣这一房倾斜,未必让他如愿以偿,所以郭绚要搞个“双保险”,请杨恭仁在关键时刻帮衬一下。现在杨恭仁是吏部侍郎,吏部副长官,正好主管官员的考核升迁,等到圣主返回东都后,杨恭仁极有可能升任吏部尚书,进入核心决策层,这对郭绚的帮助就更大了。再说此事根本不违法,郭绚立功了,当然要加官升爵,只不过如果高层有人帮忙,升迁速度就更快,甚至还能“近水楼台”安排一个好位置,所以对杨恭仁来说这是小事,顺水人情而已。
“郭使君的处境某能理解。”杨恭道正色说道,“但郭使君若想改变目前的窘境,首先要寻到一个契机,一旦机会来了,抓住了,郭使君不要说逆转目前窘境,就算高升回京也是大有可能。”
郭绚暗自窃喜,脸上却是一副郁闷表情,“高升回京?若某阿兄在,倒是有希望回京,如今却是物是人非,世态炎凉,可望而不可及啊。”
杨恭道微微一笑,“若使君信得过某,某倒是可以做出承诺。”
郭绚佯作惊喜,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某当然信得过,如此就烦劳国公了。”
国公就是观国公杨恭仁,郭绚直接点明了,就是不给杨恭道欺蒙之口实,将来承诺若没有兑现,杨恭道就找不到托辞蒙混过关了。
杨恭道亦郑重其事做出承诺,然后再度转入正题,“你们还有什么条件,不凡一一说出,某能决断的就立即答复,不能决断的就代转联盟。”
郭绚笑笑,摇摇手,直言不讳,“秉承圣主旨意,倾力支援,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某能做到的,立即决断。”
郭绚态度颠覆,杨恭道当然喜不自胜,连忙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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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飞狐叛贼为祸幽燕,还是要尽快解决,否则幽燕不,第三次东征之议必遭质疑。”虞世基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飞狐叛贼不足为虑,若要剿杀,易如反掌。”圣主忿然说道,“当务之急是安州,安州是重中之重,收复安州故地,与剿杀飞狐叛贼,有何必然关联?”
虞世基一听就懂了,飞狐叛贼对李子雄和白发贼来说,是威胁和制约圣主的棋子,而对圣主来说,飞狐叛贼同样是棋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结果飞狐叛贼的存在,反而会促成双方的合作,反而会让李子雄和白发贼竭尽全力征战于塞外。
再说全力支持李子雄和白发贼收复安州故地,与全力围剿飞狐叛贼,这之间也的确没有直接关系,支持归支持,围剿归围剿,难道剿杀了飞狐叛贼,李子雄和白发贼就不要中土官方的支援了?两回事嘛。
“圣上睿智。”虞世基不动声色地奉承道。
圣主神色冰冷,语气严厉,“古北口可有可靠之人?”
虞世基不假思索地回道,“古北口镇将、检校安乐郡太守是郭绚,真定襄侯(郭衍)之从弟;副镇是慕容正则,燕公(慕容三藏)之子。”
圣主毫不犹豫,断然说道,“诏令慕容正则,全权负责古北口军事,全力支援李子雄收复安州,并详告其中之厉害,不能有丝毫闪失。”
虞世基稍作迟疑,躬身听命。
“再诏令郭绚,兵事不是他的特长,亦无塞外征战之经验,对东胡诸虏更是知之甚少,请他把主要精力放在安乐政务上,不要干涉古北口军务。”圣主又说道,“随着援助开始,安乐政务繁忙,请他尽心尽责,功成之日,朕必有重赏。”
虞世基急忙应诺。刚才他本想提醒圣主,援助事关重大,还是任人唯亲为好,相比起来,郭绚更为可靠,但圣主洞若观火,心如明镜,知道郭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值此重要关头,还是久镇边陲刚直不阿的慕容正则最可靠。
“诏告段达,涿郡留守主掌东北疆七郡之军事,责任重大。安州一旦收复,长城内外震荡,南北局势急骤变化,需要他殚精竭虑以应对,因此务必分清轻重缓急,不必事事躬亲,以免劳累过度贻误大事。”
这就是变相警告段达了,不要插手援助事务,做好你的份内事,只要你维持住安州收复后急剧变化动荡不安的南北关系,确保中土能够利用这次机会在南北对峙中取得优势,你就立功了,升官加爵少不了你。
“诏令河北讨捕大使崔弘升,免去其讨捕大使,出任左武卫将军,检校上谷太守,即刻赶赴上谷郡,剿杀飞狐叛贼。”
“诏令左骁卫将军董纯,免去其彭城留守,检校雁门郡太守,即刻赶赴雁门,剿杀灵丘叛贼。”
“诏令涿郡副留守、武贲郎将阴世师,尽快剿杀祁夷水一线的叛贼,力争在最短时间内稳定燕北局势。”
“诏令右骁卫将军冯孝慈,免去其弘化副留守,出任河北讨捕大使,即刻赶赴河北,沿永济渠剿杀叛贼,确保永济渠畅通无阻。”
虞世基心领神会,急忙领命。
很明显,圣主要准备第三次东征了。河北的事由河北人处理最合适,盘驻飞狐的叛贼大部分都是河北贼,若想在最短时间内以最稳妥的方式去解决这数万叛贼大军,而且还是李子雄和白发贼都可以接受的方式,唯有崔弘升才能做到,非他莫属。
董纯北上雁门,是圣主向齐王的妥协。之前封德彝与齐王谈判时,齐王提了两个条件,一是北上巡边必须有圣主诏令,其次就是调董纯北上相助。第二个条件难度太大,不过当时封德彝警告段达,难度大也要办,齐王既然敢公开提出来,必定留有后手,不要把事情搞复杂了难以收拾。段达不敢禀奏圣主,委托自己的世交长辈临时代理兵部尚书事的右候卫大将军赵才,请他找个圣主心情好的时候,婉转告之。
圣主当时不予理睬。现在形势不一样了,若想让李子雄和发贼在安州站住脚,在东北坚持下去,就必须在燕北这边向突厥人施加压力,牵制和分散突厥人的兵力,所以齐王这次“巡边”也就遥遥无归期了,而董纯北上相助也就成了一种必要手段,既可以安抚一下齐王,又可以加强北疆镇戍力量,同时还能辅佐齐王威慑塞外,可谓一举多得。
至于右骁卫将军冯孝慈,因为帮助唐国公李渊顺利解决了弘化留守元弘嗣这个“隐患”,当然要论功行赏,只是以这个名义行赏,必然会得罪一些保守派大权贵,对冯孝慈不利,所以圣主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先把冯孝慈调到河北剿贼,保障永济渠畅通,确保南方物资安全运达辽东,为第三次东征囤积粮草武器,等到明天春天第三次东征开始了,圣主就调冯孝慈率军远征高句丽,然后借助东征功劳加官升爵,名正言顺,无可争议。
只是,如此一来,圣主返回东都的步伐必然放慢,一旦确定安州已经收复,东北之地风起云涌,南北局势剧烈震荡,且整体形势对中土有利,发动第三次东征的外部条件已经具备,那么圣主甚至都有可能不回去了。中枢只要做出了第三次东征的决策,而圣主决心第三次御驾亲征,那么开春后圣主就要赶赴辽东,这样满打满算还剩下三个多月的时间,一来一往路上就要耗费两个多月,圣主在东都最多也就停留个把月,所以如非迫不得已,圣主的确没必要回京,不如坐镇涿郡遥控东都,积极准备第三次东征,同时还可以密切关注南北局势,而圣主坐镇北疆,必定对突厥和东胡诸种构成巨大威慑,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推动安州乃至东北局势向有利于中土的方向发展。
虞世基仔细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提醒圣主,东都最好还是回去一趟,虽然跑来跑去很折腾,但这是非常时刻,两京政局因为杨玄感叛乱而深陷危机,接下来的政治清算势必会进一步恶化两京矛盾和冲突,会进一步加剧两京政治危机,这显然不利于国内政局的稳定,而尤其重要的是,圣主今年年初就出京了,若等到第三次东征胜利结束再回京,那至少要到明天深秋,也就是说圣主整整有一年半以上的时间都不在东都,中枢主要大臣、中央府署主要官员和卫府半数以上的将帅都随圣主远征,他们也不在东都,中土的权力中枢始终在远征的道路上,由此导致东都这个中土的政治中心名存实亡,导致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大大减弱,而两京政治危机日益加剧和地方叛乱愈演愈烈,与此有着必然和直接的关系,所以值此紧要关头,即便是为了创造好第三次东征的内部条件,圣主也应该以最快速度日夜兼程返回东都,利用政治清算杨玄感政治集团的有利时机,与西京达成政治妥协,力争在最短时间内缓解两京政治危机,确保国内政局向好的方向发展,以尽快改善国内形势,最大程度地减小因连年征战对国力所造成的巨大伤害。
“圣上,收复安州一事既然安排妥当,是否加快返京速度?”虞世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若圣上抵京之刻,恰是安州捷报传来之时,京师岂不欢呼雀跃?”
言下之意,圣主虽然没有赢得第二次东征的胜利,但带着收复安州故地的喜讯返回京师,颜面有光,不至于灰头灰脸让对手耻笑。
圣主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反问了一句,“若安州未能收复,若他们全军覆没,朕岂不颜面尽失?”
虞世基顿时了然,暗自叹息。
之前圣主对返京就有抵触情绪,二次东征无功而返不但让他颜面无光,深陷窘境,更让他权威受损,再加上杨玄感叛乱,亲信大臣背后捅刀子,而拯救东都的又恰恰是西京,是他的政治对手,还有吐谷浑反攻复国,西域四郡丢掉了两个,西域诸国背叛,等等诸多打脸的事都凑到一块,圣主“鼻青脸肿”,回京后面对政治对手的“凌厉进攻”,难以招架,势必要在政治上进行一系列的妥协,而这一妥协,改革派再想利用政治清算杨玄感政治集团的机会,来打击保守派的愿望估计就要落空了,其次第三次东征之议必将遭到保守派的猛烈阻击,改革派试图利用第三次东征的胜利来挽救自身权威的愿望也将落空。
这些都是圣主所不能接受和面对的,所以他不想回京,不想被对手耻笑和辱骂,所以他竭尽全力发动第三次东征,他全力支持李子雄和白发贼收复安州,而目的只有一个,他要风风光光地回去,带着武功和荣耀回去。
虞世基知道了圣主的心思,不敢直言劝谏,担心他滞留上谷不走,只好婉转说道,“圣上,依行程安排,明天进抵博陵。”
圣主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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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七,下午,安州,松子岭。
阿长盛和冯鸿带着一些王府幕僚以及近千契个部控弦,日夜奔逃,翻山越岭,横渡武列、五渡两水,终于在距东南重镇三会城百余里外的松子岭下,与奚王阿会正会合。
阿会正为了加快撤离速度,在落马城下丢弃了大量辎重,到了室得部首府七金山后,又把伤病员全部留下,轻车简从,日夜兼程,于昨日抵达三会城,此刻距离奚王府只剩下四百余里路程,快马加鞭也就是两三天时间,全军上下虽然疲惫不堪,但士气还算旺盛。
然而,形势的恶化速度远远超过了阿会正的预估。
昨日三会城守将阿会萨林迎出城外,见到阿会正后,不待阿会正询问,就急切禀报,中土人展开了全面攻击,九月二十二西南重镇白檀城失陷,估计燕山要隘蟠龙堡已于更早时间失陷,而九月二十三北部重镇鬼方城亦告失陷,在这之前松山要隘也应该已经失陷,如此一来奚王府陷入了中土大军的南北夹击之中,岌岌可危。阿会长盛于九月二十四夜向三会城求援,并急报阿会正,请阿会正加快支援速度。
阿会正骇然变色。中土人?不是说敌人是突厥人吗?怎么突然变成了中土人?白檀城失陷,鬼方亦失陷,中土大军南北夹击,那之前包围鬼方城的中土军队又从何而来?神兵天降?旋即阿会正豁然顿悟,那支军队就是之前从燕北出塞的所谓的中土叛军,奚族上当中计了,被中土人欺骗了。只是,突厥人干什么去了?碛东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的帐下有数万大军,为何没有阻挡住“中土叛军”的攻击?
但这已不是重点,重点是大漠牙帐的俟利发史蜀胡悉的警告是正确的,中土人的确要攻打安州,而且还是南北夹击,力求一战而定。阿会正懊悔莫及,当初自己对南北形势做出了误判,对史蜀胡悉的警告没有给予足够重视,结果有了今天的亡族灭种之祸。
这个消息若是传开,必然严重打击士气,军心涣散倒是其次,怕就怕奚族诸部为了各自生存,纷纷投降,到那时阿会氏联盟必然分崩离析,阿会正和阿会氏将有灭顶之灾。
好在阿会萨林行事稳重,知道噩耗传开的严重后果,蓄意隐瞒,与几个知情者一起封锁了消息,但奚王府距离三会城很近,奚王府与三会城之间的讯息往来也不仅仅只有官方一个渠道,如此重要的消息必定会通过各种渠道陆续传进三会城,然后迅速扩散到整个东南地区,所以给阿会正及时应对的时间非常少,这大大增加了逆转危局的难度。
面对中土这个庞然大物,面对目前一边倒的形势,仅凭奚族本身力量,若想反败为胜、力挽狂澜十分困难,除非上苍眷顾奚族,发生以弱胜强的奇迹,但指望中土人重蹈在高句丽战场上大败于萨水的覆辙,基本上不可能,同样的错误中土人不可能一犯再犯,那么如何逆转危机拯救奚族?最现实的对策就是在内坚守,拖住中土人,在外求援突厥,与突厥人夹击中土军队,虽然安州可能因此变成废墟,奚族因此遭受重创,但只要土地还在,部落还在,奚族只要休养生息、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终究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阿会正随即召集司马李屹等几个亲信商讨对策,仔细分析和推演之后,结论很不乐观。
在内坚守需要三个条件,一是奚族五部团结一致,上下齐心,只要有一个部落投降了中土,则必然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大家有样学样,联盟必然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崩溃;其二要有充足的粮草武器,但奚族本身储备有限,之前与契丹人打了两个月耗费太多,撤退时又丢弃了一大批辎重,如果奚王府再失陷,而冬天又到了,只有消耗没有产出,那仅靠东南贫瘠之地根本供养不起数万大军,更不要说支撑旷日持久的战争了;其三契丹人不能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如果契丹人目光短浅,不顾大局,为了报复而对奚族展开攻击,与中土人形成夹击之势,那奚族的坚守就愈发困难了。
在外求援先不要说付出多大代价,从突厥?之前的一系列举动来看,突厥人居心叵测,别有图谋。
突厥人明明知道中土人要攻打安州了,却让那支所谓的“中土叛军”突破了他们的阻击,顺利杀进平地松林,给了奚族致命一击,导致安州局势全面失控,接着他们也没有展开追杀,也没有积极救援奚族,而是按兵不动,冷眼旁观,任由那支“中土叛军”攻陷了松山要隘,攻陷了鬼方,这显然是置奚族于死地,是要奚族与中土人鹬蚌相争,打个两败俱伤,或者干脆牺牲整个奚族来消耗中土人,继而给突厥人渔翁得利。
突厥人到底图谋什么?从目前南北局势来看,南北大战越来越近,但南强北弱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中土人在远征高句丽的战场上连番失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中土统一后的国力太强盛了,高句丽战场上的失利实际上对中土伤害有限,最多也就是受点伤流点血,休养一阵子也就恢复了,所以未来南北大战肯定是中土人主动进攻,越过长城深入大漠,步步紧逼,而突厥人肯定是被动防守,步步后退,因此对突厥人来说,为了在这场战争中赢得一个最好的结果,当务之急是需要更多的战争准备时间,是竭尽所能遏制和削弱中土的力量,是想方设法延缓战争爆发。而若想达到这一目标,就需要第二个“高句丽战场”,就需要一个能够继续牵制和消耗中土人的“战争泥潭”,恰好这时中土人向安州发动了攻击,于是东北和东胡诸种立即就成为突厥人的“棋子”。
如果这一分析是正确的,指望突厥人倾尽全力救援奚族,就是一厢情愿,就是奢望了。
接下来安州形势如何发展?乐观一点,突厥人展开救援,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突破平地松林,开始攻打鬼方,而弱洛水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说服霫族和契丹人联手,开始攻打松山要隘,同时给坚守东南一隅的阿会正和奚族军队以有限的物资支持,保证阿会正和奚族军队还能生存下去。然后交战双方进入对峙僵持阶段,突厥人联手东胡诸种与中土人反复厮杀,东北就此成为战争泥潭,最后东胡诸种成为突厥和中土两大强者争霸天下的牺牲品。
如果悲观一些,突厥人为防止激怒中土人提前引爆南北战争,表面上势弱,忍气吞声,暗地里则支持东胡诸种联合反击中土,利用东胡诸种把中土人拖在东北战场上,继而达到遏制和削弱中土之目的,那么可以预见,奚族就算还能存活,但阿会正和阿会氏联盟必将成为历史,而奚族诸部只能以投降中土来苟延残喘。
虽然结论很不乐观,但阿会正和李屹等亲信只能以最大的努力去争取最好的结果,于是最后议定,立即派出使者去契丹议和,去弱洛水北岸向霫族求援,向东胡诸种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求援,毕竟双方有盟约,奚族是突厥藩属,是突厥的有力别部,遵从突厥的号令为他们冲锋陷阵,而突厥则有保护他们的责任和义务,如果突厥人对奚族的危机置若罔闻,不予求援,背信弃义,则东胡诸种感同身受,必然离心离德,这肯定不符合突厥人的利益。
另外派出使者赶赴闪电原,向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求援。之前阿史那咄捺已经“坑”了奚族,已经把奚族推向了败亡深渊,如果他一意孤行,还是见死不救,使者就马上远赴碛北,到牙帐向始毕可汗求援,并状告阿史那咄捺里通外国,背叛牙帐,联合中土一起攻杀奚族。
天亮后,阿会正率领大军继续向奚王府进发,为防止噩耗传开军心动摇,阿会正下达了封口令,甚至连诸部将领都隐瞒不说。
此刻能否守住奚王府已经成了奚族存亡的关键,阿会正忧心如焚,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奚王府,然而他越是害怕奚王府失守,噩耗就来得越快。
阿会长盛和冯鸿都知道奚王府失守的严重性,都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来奚族联盟必然一夜崩溃,所以两人在撤退途中也下达了封口令,甚至阿会长盛和冯鸿都刻意隐藏,唯恐被有心看见。得知阿会正带着主力大军正在翻越松子岭,两人商量了一下,随即决定由阿会长盛带着军队找个僻静山谷藏匿起来,而冯鸿则带着一队卫士迎头赶上,对外就宣称是为求援而来。
阿会正看到冯鸿飞马而至,当即就有不详之感,张嘴就问,“奚王府被围?”
冯鸿羞愧难当,闭上眼睛,痛苦摇头。
瞬息间,阿会正几乎窒息,头晕目眩,绝望情绪弥漫身心,完了,彻底完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悔之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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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八,安州,武列水。
下午,奚王阿会正率奚族主力大军抵达武列水东岸,于牛头津一线列阵。
此刻在武列水西岸,联盟数万大军一字排开,旌旗飞舞,甲士林立,杀气腾腾,气势如虎。
阿会正与诸部落首领飞驰河岸,隔河相望,百余步外,便是敌军,清清楚楚,一览无遗。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心情都非常沉重,气氛很沉闷很压抑,除了战马偶尔嘶鸣和河水滔滔外,一片死寂。
奚王府失陷的噩耗早已传遍奚族高层。阿会正于昨夜横渡五渡水之前召开军议,数十位都督以上级将领全部参加了这次军议,首先出场的就是阿会长盛和冯鸿,两人详细述说了安州形势突变的全部经过,从接到鬼方报警到奚王府失陷,从误判敌人是突厥人到真相大白,事无巨细,一一告知。
阿会正之所以公开真相,也是迫不得已,他知道瞒不下去了,奚王府失陷意味着奚族陷入亡族灭种之绝境,如此大事,怎么可能瞒得住?瞒得时间越长,越对阿会正不利,最后成众矢之的,众叛亲离,败亡得更快。而尤其重要的是,当前战局对奚族严重不利,基本上没有胜算,除非发生奇迹。
阿会长盛和冯鸿逃到松子岭的时候,奚王府已经失陷一天一夜,十八个时辰足以让敌人赶到武列水,借助这道天然险阻之力,顽强阻截奚族大军,如此一来,奚族大军进退两难,深陷困局,人人自危,惶恐不安,一旦奚族诸部为了自身利益而纷纷倒戈,则联盟分崩离析,阿会正和阿会氏固然有覆灭之祸,奚族诸部也难逃亡种之灾。
所以阿会正仔细权衡利弊后,果断决定公开真相,命令阿会长盛立即带着残军与主力会合,同时召集都督以上级将领进行军议,共商大计,共同决定奚族存亡。
噩耗所产生的冲击力太大了,奚族诸部将领惊骇欲绝,难以置信。两个多月前奚族还远征契丹,雄心勃勃要称霸东北,但两个多月后的今天,却陷入了灭族之绝境,这种悬殊的反差如同致命一击,让奚族诸部将领几近崩溃,好在此刻奚族主力大军还在,还有两万余控弦,还有挽救之可能,退一步说,即便一败涂地,奚族还能困守马盂山东南一隅,等待东山再起之机会。
危难之际,阿会正这位奚王的重要性就非常突出了,他就是奚族的大旗,就是诸部落的统帅,没有他的存在,诸部落就是一盘散沙,无法形成凝聚力,无法团结起来一致对敌,而各自为战的后果必定灭亡,所以此刻真相的公开,不但不会削弱阿会正的权威,反而会增加他的实力,有助于他独揽大权力挽狂澜。
诸部落将领深陷悲观颓丧绝望的同时,也抱着一丝侥幸,寄希望于奇迹,寄希望于阿会正大展神威逆转危机。
阿会正倒是从容自如,关键时刻表现出了王者的风范。他安慰诸将,认为当前的安州形势看似恶劣,看似奚族已陷入绝境无计可施,实则并非如此,安州形势不能孤立看待,必须把它放到南北大棋局中去看,如此则形势大不一样。
在南北对峙中,安州看似微不足道,实则它的归属直接影响到了东北局势,而东北局势的动荡,所影响到的不仅仅是远东地区和东胡诸种,还严重影响到了大漠和北虏诸种,因为东北处在大漠的东南方向,是碛南地区的侧翼,而碛南与中土接壤,是南北对峙的主战场,东北一旦落入中土之手,碛南的侧翼就暴露在中土的攻击下,突厥人在南北对峙中就处于劣势,所以一直以来大漠上的突厥人都与以奚、霫和契丹为主的东北诸族结盟,将它们视为自己的有力别部,百般拉拢,牢牢控制。
由此不难推测到,突厥人绝不允许安州落入中土之手,绝不允许东北局势动荡,绝不允许碛南的侧翼暴露在中土的攻击下,尤其现在中土国力日益强大,近几年更是东征西讨,表现出了强烈的对外扩张欲望,南北战争因此迅速逼近,而中土攻占安州之举,正是为南北战争做前期准备,突厥?必然要展开凌厉反击,必然要出兵支援东胡诸种,与东胡诸种联手击退中土,以确保东北之安全,确保碛南侧翼之安全,确保突厥人在南北对峙中的优势。
现在突厥人之所以没有做出反应,碛东南的阿史那咄捺之所以没有倾尽全力支援奚族,主要原因是牙帐那边还不知道中土已经攻占安州,一旦始毕可汗做出了出兵支援的决策,突厥人决心与中土撕破脸大打出手,那么奚族就有保全之希望,家园就有夺回之可能,所以奚族当务之急是保全实力,是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只要实力尚存,只要人心凝聚,必定可以逆转危局,转败为胜。
当然,南北对峙中,南强北弱是事实,突厥人迫于中土的强大,也有可能被动防守,消极防御,暂时还不敢与中土反目成仇,对中土攻占安州之举也是高拿轻放,嘴上叫得凶,行动上却瞻前顾后裹足不前,即便出兵也非常有限,主要依靠东胡诸种对抗中土,以牺牲东胡诸种来牵制和消耗中土,如此则对奚族非常不利,最终奚族必将在一场场战斗中损失殆尽。
如果安州形势向这一不利方向发展,突厥人以牺牲奚族来保全自身利益,背信弃义,那么奚族也没必要信守承诺坚守盟约,立即倒戈,整体倒向中土。
奚族倒向中土的前提是,必须最大程度保全自身利益,而若想达到这一目标,首要条件就是保存实力,没有实力奚族就没有资格提条件,就无法与中土讨价还价,就只能任由宰割。
所以阿会正最后的结论就是,不论安州形势向哪个方向发展,也不论突厥人是否出兵支援,总之一句话,奚族若想最大程度保全自身利益,就必须保存现有实力,如果实力没有了,即便突厥人支援而来击败了中土,奚族也无法收复自己的家园,甚至亡族灭种,反之,即便投降中土,也是砧板上的鱼肉,即便生存下来了,但家园肯定没了,最多也就是迁徙到一块不毛之地苟延残喘。
保存实力的前提是什么?就是齐心协力团结一致。如果内讧分裂,各自为战,奚族实力大减,最后必然被对手各个击破,到那时不要说保全利益了,就连生存都无法保障。
如何最大程度保全自身利益?现在投降中土,束手就缚,利益肯定保不住,必须等待形势发展。如果突厥人倾尽全力出兵支援,与中土人打起来了,甚至打个两败俱伤,那对奚族最有利,反之,如果突厥人畏惧中土,向中土妥协,无视奚族存亡,那奚族只能投降中土,但投降不如投诚,奚族的顽强坚持必然给中土稳定安州带来麻烦,最后必定主动招抚,如此双方讨价还价,奚族就能最大程度保全自身利益。
阿会正的意见符合奚族利益,也符合诸部落利益,当即赢得了诸部落将领们的一致拥护。
于是阿会正迅速拿出了决策,兵进武列水,不惜一切代价阻击中土军队,确保奚族占据马盂山东南地区,确保这块地盘不失。有了这块地盘,有了两万余军队,奚族就有了自保实力,就有了与中土和突厥这两个强者讨价还价的本钱,就能始终掌握主动,就能最大程度的保全自身利益。
这一决策经过诸部落将领们的讨论后,也一致通过。
接下来阿会正下达了一系列命令。急速传讯于正赶赴契丹、霫族以及突厥的各路使者,告之中土大举进攻、奚王府已失陷、奚族主力坚守三会城顽强坚守之消息,请各路使者务必加快奔行速度,竭尽全力为奚族赢得更多更快的支援。
又命令室得部军队火速返回七金山,加固托纥臣水上游防线,务必把契丹人阻挡于马盂山东北麓之外,确保马盂山东南地区的安全。七金山是室得部的首府所在,而整个马盂山东麓实际上都是室得部的栖息地,是室得部的家园,所以由室得部驻防托纥臣水上游阻挡契丹人的进攻最为合适。
另外阿会正还特意嘱咐,之前留在七金山的辱纥王部的伤病员,务必好生安抚,切莫欺辱、囚禁甚至杀戮,如果他们执意要返回鬼方,那就把他楸安全送达松山,总之值此奚族存亡之刻,务必上下齐心,即便有背叛、内讧和分裂,但为奚族血脉着想,也只诛首恶,而不滥杀无辜。
此举为阿会正赢得了更多人心,也让一些首鼠两端、心怀鬼胎的将领在摇摆之中有所迟疑,毕竟道理摆在这,你没有实力,或者实力不够,即便投降了中土又如何?最多留一条性命,赢得一点蝇头小利而已,最终还是一无所有,与其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倒不如跟着阿会正博一把,或许就能保全既得利益。
最后,阿会正下令,大军连夜横渡五渡水,直奔武列水。
然而,就在奚族大军渡河之际,凌晨时分,斥候急报,武列水东岸已经看到了中土大军。这是个坏消息,五渡水与武列水相距大约八十里,如果中土大军连夜渡河,上午就能全部到达东岸,如此一来,两军就要狭路相逢,决一死战。
阿会正杀伐果断,毫不犹豫,命令大军加快渡河速度,决心凭借马军优势,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有一些部落将领谨小慎微,担心决战失败,损失太大,极力劝阻,但阿会正不为所动,他的理由是中土大军日夜行军,连续作战,疲惫不堪,更缺少马军,正面决战没有优势,如果中土大军敢于渡河决战,此仗奚族必赢,一旦给对手以重创,则奚族不但能够在安州战场上掌握更多主动权,或许还能乘势杀进方城,夺回奚王府。
结果他赌对了,前方斥候一直等到黎明,都没有看到中土大军渡河,显然中土大军也看到了奚族主力大军的优势所在,不敢渡河决战,承担不起战败后安州形势可能瞬间颠覆的严重后果。
现在中土大军陈兵武列水西岸,以逸待劳,而奚族大军列阵于武列水东岸,蓄势待发,双方都没有绝对优势,且双方的目的都是把对方阻挡于武列水,结果双方谁都不愿主动发起攻击,只能隔河对峙,陷入僵持。
当夜,阿会正召集诸部落高级将领军议,提议派出使者谈判,?则打探对方虚实,二则拖延对方攻击时间,毕竟对岸这支军队肯定是中土大军的偏师,其主力大军随时都会到达武列水,一旦对方在兵力上赢得了绝对优势,则决战必然爆发。
冯鸿主动请缨,愿意赶赴西岸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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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安州,武列水。
上午,冯鸿渡赶至武列水西岸,以奚族使者身份,求见中土大军主帅。
李风云同意了奚族使者的请求,但他无意出面,遂请客卿孔颖达和辱纥王孟坝代表联盟与奚族使者谈判。
孔颖达和孟坝明白李风云的意思,让他们两人出面谈判,实际上就是给阿会正和其他奚族诸部强者一个强烈暗示,谈判可以,但这是不对等的谈判,讨价还价的余地非常小,如果抱有幻想,那就不要谈了,还是战场上分高下吧。
至于请孟坝为联盟谈判代表,一方面是承认辱纥王部在联盟中的地位,加固双方之间的信任,另一方面同样是给对手以明确暗示,中土海纳百川,奚族根本不存在生存危机,只是今后的奚族是以辱纥王氏为首的新联盟,而以阿会氏为首的老联盟即将作古。成王败寇,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说白了此举就是公开的离间,摆在桌面上的阳谋。
偏帐中,忐忑不安的冯鸿看到一脸杀气的孟坝,再听完孟坝对孔颖达的介绍,立即就估猜到中土人的意图,对此趟使命的信心顿时大减。
双方也不寒暄,坐定后冯鸿率先发难,厉声斥责中土背信弃义,恃强凌弱,卑鄙无耻。一直以来奚族都尊中土为宗主,年年朝贡,忠心不二,哪料关键时刻中土竟然背后捅刀子,竟然买通辱纥王部,内外勾结,联手置奚族于死地。
孔颖达云淡风轻,任由冯鸿尽情发泄,不为所动,直到冯鸿骂累了,说完了,他才慢条斯理地一一驳斥。其一,攻陷安州的这支军队虽然来自中土,但它非但不听命于东都,反而是东都的仇敌,是东都誓死剿杀的叛军,所以,安州的失陷,与中土的朝廷没有丝毫关系;其二,这支军队的统帅白发贼是中土第一反贼,但他在塞外松漠也有个响亮的名号,就是松漠第一悍贼白狼,白狼不但与你们奚族有血海深仇,与突厥人还有其他东胡诸种皆是生死仇敌,所以他这次率军出塞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报仇雪恨,就是横扫东胡诸种,就是与突厥人不死不休地血战到底;其三,背弃辱纥王部的是奚族阿会氏联盟,正因为阿会氏联盟背信弃义,见死不救,以牺牲辱纥王部来保全自身利益,结果才遭到了辱纥王部的倒戈一击,所以阿会氏联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灭亡。
冯鸿震惊不已,他想到了中土人会掩耳盗铃,会自欺欺人,会以中土叛军来掩饰自己贪婪无耻嘴脸,也想到了辱纥王部会以被阿会氏联盟抛弃做为自己背叛奚族的辩解理由,但就是没想到白狼会“死而复生”,会卷土重来,这个消息太震撼了,让他猝不及防,手足无措。
现在的事实足以证明奚族之前对白狼其人的猜测了。当初白狼在短短时间内崛起于松漠,并迅速危及东胡诸种,让东胡诸种立即估猜到白狼的背后有中土的身影,白狼正是在中土的大力支持下不遗余力地打击和削弱东胡诸种,以帮助中土实现控制东北拓展疆土之目的。正是基于这一猜测,东胡诸种才求助于突厥,多方联手围剿白狼,铲草除根,防患于未然。
哪料到百密一疏,终究还是让白狼逃出了包围,而中土也撕下了面纱露出了狞狰嘴脸,直接让白狼以中土叛贼的身份带着数万大军杀进安州,以强悍实力打击和削弱东胡诸种,以便再度实施控制东北拓展疆土之计。
如此一来形势不要说对奚族不利了,对契丹、霫族等其他东胡诸种同样不利,即便中土暂时还不会与突厥人反目成仇,还不会捋起袖子亲自上阵,还要继续利用白狼这个中土叛贼的身份征战塞外,但中土对白狼的物资支持肯定源源不断,危急情况下长城内的镇戍军甚至会改头换面悄然出塞,在兵力上给白狼以巨大支持,换句话说,从中土的立场出发,中土不但要拿下安州,要夺取弱洛水两岸大片疆土,要把东北纳入自家版图,还要以征服东胡诸种来遏制和削弱突厥人,以赢得南北对峙中的更多优势,为击败突厥人打赢南北战争做好前期准备。
孔颖达很有?心,高踞上座,任由冯鸿“消化吸收”这些机密讯息,而孟坝对孔颖达这位声名显赫的山东名士尊崇不已,唯其马首是瞻,没有丝毫插嘴的意思。
冯鸿想不出对策。现在奚族非常被动,正如阿会正所说,当务之急就是保存实力,没有实力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因此只能以不变应万变,耐心等待局势的变化,等待突厥人出兵支援,等待渔翁得利的机会。当然,若想实现这一目标,前提是必须阻挡中土人的攻击,不能把军队拼光了,也不能把最后一块地盘丢失了,所以冯鸿的使命必须完成,想尽一切办法拖住中土人,延缓中土人的攻击,给奚族赢得宝贵的逆转危局的时间。
冯鸿勉强稳定了情绪,打算按照既定之策,行缓兵之计。
正当冯鸿斟酌言辞,尚未开口之际,孔颖达又不紧不慢地说话了,“你渡河而来,无非两个目的,一是刺探虚实,二是行缓兵之计,拖延决战时间,等待局势变化,而目前有能力改变安州局势者,唯有突厥,且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一个是统领你们奚、霫、契丹三族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
“我军之虚实,某已详细告之,中土的白发贼就是松漠的白狼,统领这支军队的就是白狼,攻打安州的也是白狼,另外就是辱纥王部,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力量。”
冯鸿暗自冷笑,嗤之以鼻。孔颖达的谎话过于拙劣,示敌以弱的目的无非就是使诈,就是诱使阿会正主动攻击,但阿会正又岂会上当?
孔颖达面带浅笑,继续说道,“实际上,我们在安州战场上并没有太大优势,之所以取得较大战果,都是因为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打了你们一个措手不及,而之所以能够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都是因为突厥人的帮助,如果没有突厥人的帮助,我们绝无可能安然无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鬼方城下,断绝了你们的回撤之路。”
冯鸿更是不屑,在他看来白狼之所以能够突破突厥人的阻击杀进安州,都是因为突厥人上了中土的奸计,对形势做出了误判,结果给白狼钻了空子捡了便宜,而这则进一步证明,白狼的背后有中土朝廷的大力支持,否则绝无可能诱使突厥人上当。
“某这番话在你听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孔颖达抚须笑道,“所以你们坚信,突厥人为了维护东北之利,为了保护自己的有力别部,势必要出兵支援奚族,为此甚至不惜冒着与中土反目成仇之险,与中土大打出手。再退一步说,即便突厥不敢与中土翻脸,不敢大兵入境,也会联合霫、契丹等东胡诸种,利用别部之力量,与中土血战安州,利用安州战场来牵制和消耗中土。”
“基于这一预判,你们要行缓兵之计,保存实力的同时耐心等待局势变化,然后再做出有利于奚族利益之决策。而这个决策无非两个,如果突厥人倾力支援奚族,两虎相争,你们就窥伺一侧,渔翁得利,反之,如果突厥人不敢与中土反目,要以牺牲奚族来维持南北关系,你们就倒戈,背叛突厥倒向中土。”
冯鸿暗自吃惊,不过以孔颖达之才智,透过当前形势看到奚族对策也在情理之中,不以为奇,奇怪的是,孔颖达如此直白,到底想说什么?如果孔颖达的目的是示敌以弱,诱使阿会正主动攻击,那他推测出奚族在目前局势下的应对之策是缓兵之计,岂不适得其反,自相矛盾?
“你现在肯定在想,为什么某要说出这番自相矛盾之辞?”孔颖达微微一笑,从容说道,“中土的强盛有目共睹,安州迟早都要回归中土,东北这大片疆域也将纳入中土版图,而这个时间很快,也就是数年之后的事,只待南北大战决出胜负,一切也就尘埃落定。”
“南北大战的最后胜利者是谁?这个答案每个人都知道,我知道,你也知道。”
孔颖达手指冯鸿,正色说道,“所以,你们对未来形势的预判是错误的,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不论突厥人倾力支援奚族还是借助东胡诸之力支援奚族,都无力阻止中土收复安州控制东北的步伐,而中土之所以决心在最短时间内收复安州控制东北,就是为了在南北大战中赢得更多优势。”
冯鸿豁然顿悟。孔颖达说到了安州突变的根本原因,中土为了打赢南北战争,即便不能收复安州控制东北,也要把安州变成废墟,把东北变成战争泥潭,只要把突厥人和东胡诸种困在了这个泥潭中,那么中土就能持续消耗突厥人和东胡诸种,持续遏制和削弱大漠力量,最终为赢得南北战争奠定优势。
南强北弱是事实,在同样的战争消耗下,北边的大漠会更弱,而南边中土的优势就更为明显,最后的决战结果可想而知。
中土正是基于这一“消耗”之目的,竭力“制造”这个战争泥潭,一方面蓄意示敌以弱,白狼实力有限,突厥人和东胡诸种只要联手就能吃掉,必然蜂拥而上,一方面又刻意维持稳定的南北关系,让突厥人和东胡诸种放心大胆地攻打白狼,如此双管齐下,突厥人和东胡诸种必定跳进这个陷阱自食恶果。而更严重的是,一旦突厥人在南北战争中打败了,中土就要对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东胡诸种痛下杀手,东胡诸种赔了夫人又折兵,赔了个底朝天,有亡族灭种之祸。
看到冯鸿目露恍然之色,孔颖达微笑颔首,继续说道,“中土的意图很明显,突厥人不可能看不到,而突厥人在失去先机后,面对中土的凌厉攻势,对策只有一个,就是将计就计,利用东胡诸种对抗中土,牺牲你们这些有力别部来保障大漠利益。”
“现在牙帐内部斗争激烈,相信你比某更清楚。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兄弟,与始毕可汗政见不合,而不合的根本原因就在南北关系的立场上。叱吉设和步利设在对待中土的态度上更为保守,正因为如此,叱吉设在阻截白狼的过程中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而白狼正是抓住这个机会才杀进了安州。由此推断,当白狼攻陷安州,东北乱局既成事实的?况下,叱吉设和步利设兄弟的态度可能更为消极,甚至利用东北乱局来要挟始毕可汗,借机扩张自身实力,以方便自己在牙帐中争权夺利。”
“所以你们对突厥人抱有幻想十分可笑。”孔颖达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们做个设想,在未来数个月,在整个冬天里,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带着数万控弦由平地松林方向杀来,步利设阿史那咄尔说服霫族和契丹也呼啸南下,猛攻松山要隘,而你们则从武列水向索头水一线展开攻击,三路夹击安州,那么我们的对策是什么?据城坚守,拖延时间。拖的时间越长,你们这三路大军的消耗就越大,兵力损失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粮草武器的消耗,事实上你们这三路大军的攻击根本坚持不了三个月,兵力越多,坚持时间就越短,尤其你们奚族,虽然兵力还有两万余,但粮草武器还有多少?一旦你们受限于粮草武器的严重缺乏而消极怠战,甚至冷眼旁观,影响到其他两路大军的士气,结果不言而喻,必定是分崩离析,一败涂地。”
冯鸿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孔颖达则“穷追不舍”,“我们再做个设想,如果未来数个月,叱吉设阿史那咄捺迟延不出,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也无法说服霫族和契丹联合出兵,你们怎么办?只能困守马盂山东南一隅,既无粮草武器的支援,亦看不到未来希望,士气低迷,军心涣散,然后不可避免的就是内讧分裂,诸部落背叛出走,最后只剩下阿会氏负隅顽抗,但独木难支,旦夕败亡。”
冯鸿面无表情,情绪低沉。孔颖达的每一句话都如利箭射进冯鸿心里,让他无言辩驳,倍感沮丧。
孔颖达抚须而叹,“以对峙保存实力,以实力赢得最大利益,这无可厚非,但关键问题是,你们必须对当前局势有正确认识,如果对局势做出错误判断,最后既不能保存实力,亦不能赢得最大利益,那就是自取其祸了。”
冯鸿思考良久,不得不接受孔颖达的分析和推断。从大局来看,缓兵之计对奚族的确不利,不论局势向哪个方向发展,也不论突厥人是否出兵支援,奚族都因为粮草武器的严重缺乏而深陷困境,拖延的时间越久,对奚族越不利,到了一定期限就连生存都困难,更不要说打仗了。另外就是契丹人,刚刚遭到奚族入侵饱受重创的契丹人,怎么可能会因为突厥人的威逼利诱就一笑泯恩仇?契丹大贺氏联盟势必会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把奚族往死里打,若能彻底摧毁奚族这个世仇,契丹人的收益就非常丰厚了。
“对于一个种族来说,关键时刻的选择非常重要,选择对了,种族将发展壮大,反之,种族将瞬间灭亡。”孔颖达语不惊人死不休,“回顾一下历史,看看大漠上的历代强者,匈奴人何在?柔然人又何在?而消亡在历史长河中的小种族,更是不计其数。”
“今天是奚族的生死存亡之刻,选择对了,奚族将发展壮大,甚至像鲜卑人一样,脱胎换骨,代代繁衍,反之,选择错了,就是亡族灭种之祸。”
“今天的选择实际上很简单,成王败寇,强者为尊,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选择强者,肯定是最好的选择。”
冯鸿稍加权衡后,暗自苦叹,躬身一礼,“若做出最好选择,奚族能否保住既有利益?”
孔颖达断然摇手,“绝无可能。若奚族数年前拿着安州投奔中土,倒能保住既有利益,但形势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奚族拿什么保住既有利益?”
冯鸿还想极力游说,孔颖达当即阻止,“言尽于此,你可速返东岸详细告之。总之一句话,时间拖得越久,奚族能够保住的利益就越少,如果拖到今年年底,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奚族能够生存下去就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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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恭道虽然看穿了圣主和中枢的意图,以低规格谈判来拒к联盟讨价还价,以单纯的支援来反制联盟挟安州讹诈私利,让他借收复安州之功换取赦免的想法受到挫折,心情十分抑郁,但大局还要顾全,安州还要收复,长城内的援助还要竭尽所能去争取,所以杨恭道马上端正了心态,全力以赴。
杨恭道首先隐晦而委婉地告诉郭绚,之前两人之间的约定依旧有效,毕竟郭绚才是安乐郡和古北口的最高军政长官,即便圣主和中枢把支援收复安州的事情全权委托于慕容正则,但慕容正则若没有郭绚的密切而默契的配合,显然很难圆满完成这一重任,因此杨恭道决定信守承诺,只要郭绚在其任期内始终如一的支持联盟征伐塞外,他就动用自己的“资源”帮助郭绚达成心愿。
郭绚很高兴,也含蓄做了保证。
接着杨恭道就向郭绚和慕容正则通报了安州最新局势,方城正趋稳定,游说奚族木昆部的工作正在进行,联盟主力大军正在武列水阻截奚族大军,然后就谈到了现实困难,现在安州急需粮草武器,一则军队作战需要,四五万大军连续作战,消耗惊人,二则安抚人心需要,因为阿会正远征契丹耗尽了库藏,冬天又到了,安州汉虏民众生活困窘,尤其奚族部落,青壮都上战场了,牛羊牲畜都被战争吞噬了,剩下的老弱妇孺饥肠辘辘,急需救济,一旦不闻不问,见死不救,饿殍遍野,安州形势必然急剧恶化。
杨恭道提出要求,恳请郭绚和慕容正则对安州加大粮草支援力度,同时立即给联盟军队提供一批武器,以解安州和联盟的燃眉之急。
郭绚连连点头,表示理解,但不发表意见。实际上现在也轮不到他发表意见,圣主诏令都下了,虽然言辞比较委婉,但态度很严厉,坚决不允许他干涉支援安州事宜。而之所以出现这一局面,郭绚心里有算,圣主真正的目的是“敲打”涿郡留守段达,对段达在支援安州的谈判中夹带“私货”极度不满,他不过是个“替罪羊”而已,无妄之灾。
但此事也恰好说明圣主和中枢对收复安州的重视程度,对收复安州后南北局势向有利于中土方向发展的强烈期待,为此圣主和中枢甚至无视飞狐叛军的存在,不惜代价支持李子雄和白发贼攻占安州。这种局面下不论是涿郡留守府还是小小的安乐郡,都必须分清主次,必须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哪怕这种后果是圣主和中枢决策造成的,他们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为圣主和中枢扛下所有责任。
对郭绚而言,不直接插手此事,从旁辅助慕容正则,也有好处,最起码功劳少不了,而责任却轻得多,何乐而不为?
慕容正则的担子就重了,成功了固然有功,但失败了脑袋就不够砍了,所有责任都是他的,纯属吃力不讨好,所以他不得不放低姿态,主动寻求合作,确保联盟能够收复安州,能够守住安州,满足圣主和中枢最基本的要求,否则他就要为联盟陪葬。
慕容正则一直凝神倾听,直到杨恭道说完,郭绚敷衍了几句后,他才开口说道,“可有鬼方的最新消息?突厥人在平地松林方向的攻击是否还在继续?弱洛水北岸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可有动静?”
慕容正则的这三问,直奔安州战局的“要害”。安州战局的“要害”就是突厥人,而不是奚族,如果没有突厥人这道迈不过的坎,中土早把安州收复了,哪里还轮得到奚族猖狂?目前风云联盟看似在安州战场上抢到了先机,占据了优势,奚族节节败退,岌岌可危,但实际上只要突厥人大兵压境,呼啸而至,整个战局瞬间颠覆,所以目前的安州形势不过是狂风暴雨前的和风细雨,根本就不像杨恭道说得那样胜券在握。
“据方城传来的消息说,突厥人对桃水一线的攻击有所加强,但尚没有危及到防线安全。”杨恭道实话实说,“另外契丹人刚刚退出松山,重返落马城,要隘随即派出斥候北上赶赴托纥臣水和弱洛水打探军情,估计再有几天就能传来东胡诸种的消息。”
慕容正则?微颔首,“塞外荒芜广袤,消息传递困难,你们攻占安州一事短期内即便传到了霫、契丹等东胡诸种的耳中,也只会让他们恐惧害怕,就算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极力游说,也难以在隆冬前集结诸种部落南下攻击,所以真正对你们构成威胁的只有突厥人,只有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
说到这里,慕容正则望着杨恭道,郑重其事地说道,“某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突厥人可能正在大举进攻,一旦突破平地松林,兵临鬼方,你们就腹背受敌,不得不两线作战,而鬼方、方城和白檀诸城刚刚拿下,人心惶惶,需要军队镇戍,如此一来你们在兵力调配上捉襟见肘,一旦内有叛乱,外又不能阻敌,兵败如山倒,则局势急转直下,前期战果将丧失殆尽。”
郭绚又是频频点头,深以为然。杨恭道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某认为,白狼率主力大军与阿会正对峙于武列水,寻找决战良机,试图一战而定是错误的。”慕容正则毫不客气地说道,“决定安州战局的是突厥人,而不是奚族,所以白狼应该带着主力大军坚守鬼方,与突厥人决一死战。只要击败了突厥人,阿会正那支已经鏖战两个多月的疲惫之师必定陷入绝境,根本不堪一击。”
杨恭道依旧不说话,心里却腹谤不已,你的任务就是支援安州,就是给我们提供粮草武器,至于仗怎么打,与你毫无关系,你在这里滔滔不绝地纸上谈兵有何意义?与其浪费口舌,浪费时间,倒不如集中精力商讨一下支援事宜。但杨恭道不敢出言嘲讽,只能耐着性子认真地听,唯恐得罪了这位圣主和中枢的全权代表。
“某给你们一个建议,请你以最快速度转告白狼。”慕容正则严肃说道,“请他立即带着主力北上鬼方,抢在突厥人尚未攻陷鬼方之前,抢在安州战局尚未陷入困境之前,挡住突厥人的攻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杨恭道不得不开口敷衍,“请副镇放心,某回转蟠龙堡后,便十万火急告之白狼。”
“事关重大,不容有失。”慕容正则言辞恳切地告诫道,“我们倾力支援,粮草武器源源不断送进安州,目的是帮助你们收复安州,是在安州站住脚,如果你们连这个最基本的目标都达不到,结果可想而知,最终受害的是你们自己啊。”
杨恭道总算明白了慕容正则徒费口舌的目的,他现在与联盟捆到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联盟败了他就完了,反之他的功劳就大了,所以慕容正则的那番话非常有诚意,是真心实意地给联盟提建议出主意,恨不得捋起袖子亲自上阵。
杨恭道微微躬身,给足了面子,“大战一触即发,我们急需武器。”
“当然,粮草武器的支援亦是十万火急。”慕容正则说道,“某马上下令关闭边市,所有商贾统统驱赶入关,此地将成为古北口支援安州的专用通道,重兵保护。”
杨恭道大喜,没想到慕容正则不但雷厉风行,更杀伐果断,竟然直接关闭边市,直接开辟专用通道,这等于公开支援安州,支持力度太大了。
郭绚却是脸色微变,欲言又止。圣主在诏令中说得很清楚,官方不能公开支援,要假借商贾之手,不能落人口实,毕竟南北关系还要维持,暂时还不能与突厥人撕破脸,但慕容正则关闭边市,开辟专用通道,就是公开支援。这明显违背了圣意,慕容正则的胆子太大,大权在握马上就恣意妄为,无所顾忌。
“动作是不是太大?”郭绚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劝道,“此事圣主有所交代,另外突厥使者正在赶赴行宫,此刻大张旗鼓……”
“大张旗鼓又如何?”慕容正则大手一挥,杀气凛冽,“某就是公开支持,就是打突厥人的脸,就是逼着突厥人狗急跳墙,只要突厥人反目,某立即挥军出塞,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郭绚面色僵滞,目光阴戾,愤怒之下差点就要破口大骂,但还是忍了,还是把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既然圣主不允许他插手,他就不能插手,只能任由慕容正则为所欲为,如果捅破了天,他最多也就是连带责任,还不至于丢了官帽子。
但慕容正则接下来的一句话,不但让郭绚怒不可遏,就连杨恭道都忍不住了,勃然大怒。
“某不相信你,更不相信白狼。”慕容正则说道,“某无法证实你所说的消息真实可信,所以某必须派人进入安州,不但要常驻方城,更要伴随白狼左右,参与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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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恭道忍了。对联盟来说,粮草武器就是生命,没有长城内的支援,没有强大中土为后盾,联盟在塞外根本无立锥之地,所以只要慕容正则坚决遵从圣主和中枢命令,竭尽全力支援联盟塞外征伐,联盟当然要妥协让步,而慕容正则的条件完全可以接受,虽然看上去慕容正则有干涉联盟军政、监督联盟作战之意图,但短期内双方目标一致,理应精诚合作,毕竟人家拿出了“真金白银”,需要回报,一旦打了水漂,人家没办法交待,要掉脑袋的,全程监督也在情理之中。
杨恭道代表联盟接受了慕容正则的条件,双方随即拟定了详细的援助计划,并立即实施。
杨恭道返回蟠龙堡,急报李子雄。形势发展对急于以功勋换取赦免的权贵来说,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赢得了长城内的支援,收复安州的功劳唾手可得,忧的是他们的力量过于单薄,圣主和中枢根本不予理睬,只想榨干他们的价值,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并没有向他们这些“叛逆”妥协让步的意思,这迫使他们不得不调整策略,与以李风云为首的联盟草根势力密切合作,发展壮大,扩大联盟的价值,赢得与圣主和中枢讨价还价的本钱,否则他们的未来远没有他们想像的那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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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河北博陵郡,行宫。
突厥使者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日夜兼程追上了行宫。圣主和中枢宰执们对突厥使者的来意一清二楚,综合考虑后,遂由纳言苏威、内史舍人封德彝代表中枢,与两位突厥使者就当前剧烈变化中的南北局势进行具体商讨,目标只有一个,维持当前的南北关系,避免局势进一步恶化。
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史蜀胡悉指责中土为了转嫁危机,“祸水东引”,蓄意把叛军驱赶出塞,有借刀杀人之嫌,存心破坏南北关系。苏威和封德彝矢口否认,竭力反驳。阿史那思摩则居中调停,说当务之急是剿贼,是稳定南北关系,是保证南北回易的正常进行,考虑到突厥人剿杀的是中土叛贼,所以中土于情于理都要给予一定的补偿,比如加大南北回易,尤其盐铁等重要物资,是否酌情增加交易额。苏威和封德彝见招拆招,加大南北回易可以,但双方要对等增加,中土增加了盐铁等重要物资的交易额,那么大漠就要相应卖给中土更多的优良战马。
突厥人也不拒绝,但提出了更高的交换条件,如果大漠增加了战马的交易量,中土就必须开禁,卖给大漠重兵类武器。
这对中土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苏威和封德彝毫不犹豫,一口拒绝。这一拒绝,谈判又回到原点,又在争论谁蓄意破坏南北关系,而源头就在那支出塞的中土叛军。
史蜀胡悉一口咬定,那支中土叛军的背后有官方的“影子”,中土官方要借刀杀人,中土官方才是破坏南北关系的“元凶”。
苏威和封德彝当然不会承认,但史蜀胡悉的目的很明确,你不承认,我就剿杀,名正言顺地剿杀,而且你还不能暗中出手支援,一旦暗中出手了,被突厥人抓住把柄了,你就是蓄意破坏南北关系,你就要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现在中土内忧外患,需要时间休养生息,需要时间恢复国力,在此期间必须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南北关系,以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突厥人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才拿南北关系来威胁中土,给中土“挖坑”。而苏威和封德彝明知突厥人在“挖坑”,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圣主需要李子雄和白发贼收复安州,需要这支军队在塞外征伐以吸引和牵制突厥人,为圣主发动第三次东征创造条件。而就安州目前局势来说,李子雄和白发贼尚未收复安州,中枢要给他们争取更多时间,暂时还不能跳进这个“坑”里,一旦跳进去了,任由突厥人出兵杀进安州,则必然不利于立足未稳的李子雄和白发贼,不利于安州的收复。
于是苏威和封德彝就反其道而行之,反过来威胁突厥人,中土的叛军当然中土去剿杀,不劳你们费心。之前齐王就曾出塞剿杀,但被你们蓄意阻碍了,你们不但不帮忙,还故意纵容叛军突破闪电原,帮助叛军逃进了平地松林,结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害了奚族,危及到了奚族的生存。考虑到奚族是你突厥人的藩属,是你们的有力别部,我们中土不好擅自出兵剿贼。如今你我面对面,就把剿贼的事协商好,谈妥了,只要你们同意,我们立即出兵北上剿贼,顺便帮助奚族解决生存危机。
中土人不但倒打一耙,还威胁出兵塞外,让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怒不可遏,两人也是毫不犹豫,一口拒绝。这个“坑”太明显了,如果任由中土出兵北上剿贼,正好与那支所谓的叛军形成夹击之势,等于拱手让出安州,安州就是中土的囊中之物,奚族不要说生存了,直接就亡族灭种了。
双方各执一词,各说各的理,根本就谈不到一块,不欢而散,明天继续谈。
当日夜间,苏威和封德彝回奏圣主谈判经过,却看到圣主正与内史侍郎虞世基、萧瑀以及暂领兵部尚书事的右候卫大将军赵才,围在安州地图前,热烈探讨。
圣主心情很好,笑容满面,看到苏威和封德彝,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抢着告诉他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白发贼于九月二十六攻占奚王府,拿下了安州第一重镇方城,再加上之前攻占的鬼方和白檀两座重镇,大半个安州已收入囊中,接下来只要再击败阿会正和奚族主力大军,安州就算彻底收复了。而阿会正和奚族主力大军已经在托纥臣水一线与契丹人鏖战了两个多月,疲惫不堪,如今后院失火,奚王府又失陷了,粮草等物资全部落入白发贼之手,更是雪上加霜,可以肯定,这支军队士气低迷,军心涣散,若要决战,必败无疑,若坚守安州东南一隅等待局势变化,则有分崩离析之忧,总而言之,奚族完了,安州收复在即。
“朕已决定,暂缓返回东都,立即转赴高阳。”圣主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南北局势正处于剧烈变化中,已经严重影响到北疆安全,值此关键时刻,朕要坐镇河北,亲临指挥,以确保南北局势向有利于中土方向发展,不容有失。”
苏威、封德彝面面相觑,虽然脸上带笑,对圣主亲自告之的好消息喜悦不已,但内心却阴郁不安,尤其苏威,明明知道圣主此举的真正目的是要发动第三次东征,却无力劝阻,十分沮丧。
在他看来圣主迟迟不回东都,会进一步削弱皇帝和中央的权威,会进一步加剧两京的政治危机,其恶劣的政治影响远比想像得严重,而在目前内忧外困的局面下,以圣主为首的改革派一意孤行,强行发动第三次东征,更是弊大于利,这种把政治集团利益凌驾于国祚利益之上的愚蠢狭隘自私之举,不但不能为改革派带来他们所需要的政治利益,反而会在失败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后必将给国祚带来难以估量的危害。
然而现在苏威根本不敢劝谏,不敢激怒圣主,因为改革派正在借助清算杨玄感同党的机会不遗余力地打击西京的保守派,苏威做为高踞中枢核心层的保守派领袖,正是保护西京的最后最强的一道屏障,苏威所有精力都放在保护西京上,已没有余力去阻碍圣主发动第三次东征了。
封德彝担心的却是河北和幽燕两地的形势。河北叛乱迭起,是天祸人祸的重灾区,而幽燕随着南北局势恶化也是动荡不安,但这两地的恶劣局面,随着圣主入住高阳宫开始进行第三次东征的前期准备工作,随着再一次对河北、幽燕两地的人力物力财力的无节制“掠夺”,局面必然进一步恶化,河北的叛乱可能会掀起新一轮“高潮”,幽燕的镇戍危机也可能会愈演愈烈,由此必然影响到第三次东征,如果永济渠再一次中断,如果突厥人悍然入侵,则第三次东征必然再一次失利,其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
封德彝犹豫再三,还是望向赵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安州收复后,突厥人会做出何种反应?”
“某的判断是,突厥人肯定要进攻,如果畏惧中土,任由奚族灭亡,其他别部必然失望离心。”赵才谨慎说道,“但突厥人肯定看穿了我们的用心,知道我们有意以混乱东北来牵制和削弱它,所以突厥人进退两难,顾虑重重,最终可能就是将计就计,一方面投入有限力量以阻止局势的恶化,维系与东胡诸种之间的联盟,另一方面借助东胡诸种的力量,持续战斗,想方设法消耗我们。”
“我们的对策呢?”封德彝追问道。
赵才看了一眼圣主,缓缓说道,“首先就要牢牢控制李子雄和白发贼,让他们坚决遵从圣主的命令,否则我们就算拿出了对策,也无法实施。”
众皆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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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安州,武列水。
雷霆第四军总管井疆六斤蜚横渡濡水河,赶到武列水东岸联盟帅营拜见李风云。
井疆六斤蜚带来了杨恭道的书信,另外李子雄、周仲、来渊和韩世谔都在书信的后面附上了自己的意见,而这正是井疆六斤蜚亲自赶赴帅营传递这份书信的重要原因。
从圣主的诏令和古北口的态度看得出来,中枢有无条件支援的诚意,但前提是,联盟要无条件地冲锋陷阵,要无条件地以中土利益至上,联盟不能有任何损害中土的举措,为此,负责支援事宜的古北口副镇慕容正则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要求,那就是监督,监督联盟军政事务,确保中土利益不受损失,确保长城内的支援不会打水漂。
李子雄对此做出了解读,圣主和中枢要借助联盟的力量打击和削弱突厥,改变南北对峙之局,增加南北战争的胜算,所以愿意无条件支援,但仅此而已。圣主和中枢目前还需要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南北关系,因此不会行招抚之计,不会给突厥人发动南北战争的借口,同时为避免养虎为患,又要以监督之名干涉联盟军政,实际上就是“卡”联盟的“脖子”,影响甚至控制联盟决策。
李子雄的意见是,立足安州,发展壮大,称雄东北,乃是联盟当前唯一目标,而要达到这一目标,就必须击败突厥和东胡诸种的联手反击,所以未来一段时间内,中枢和联盟的目标完全一致,有共同利益基础,因此只要长城内愿意无条件支援,联盟当然愿意冲锋陷阵,更不会有任何损害中土利益的举措。
关于招抚一事,李风云预测正确,急没有用,时机不到,即便有收复安州的功劳,也不能以功勋换取赦免,必须等到南北战争爆发,中土与突厥彻底反目,联盟拿下击败突厥的大功,到那时大势所趋,圣主和中枢唯有招抚才能化解联盟这个重大隐患,如此联盟就能拿功劳讨价还价,实现利益最大化。李子雄之前对招抚很上心,很急切,但现在不得不接受事实,不得不进一步放低姿态,力争与以李风云首的联盟草根势力建立更为密切的合作。
周仲、来渊和韩世谔对李子雄的意见做出了回应,都在书信中表态,愿意在联盟的大旗下与联盟草根势力密切合作,以打赢南北战争为最终目标,并为实现这一目标而誓死奋战。
实际上这就是含蓄承认李风云在联盟中的领袖地位,而这些贵族势力之所以“低下高傲的头颅”,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圣主和中枢拒绝招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李风云在收复安州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才能和实力。
在塞外生存,长城内的支援的确重要,但最为重要的却是赢得塞外北虏诸种的结盟合作。一只狼再厉害也是孤军作战,而一群狼就能横扫草原了,所以未来塞外的征伐中,联盟肯定要接纳北虏诸种扩大实力,而李风云这个名扬塞外的“白狼”恰好具备结盟北虏诸种的有利条件,奚族辱纥王部的主动投奔就是一个最好例子,李风云的实力因此而暴涨。这种状况下,联盟内的贵族势力必须积极谋求合作,否则随着局势的急剧变化和李风云实力的急剧扩张,他们会越来越被动,以致于彻底边缘化,这显然对他们不利。
“慕容正则?”李风云看完书信,与井疆六斤蜚相视一笑,“老对手了,不过这样也好,知根知底,有利于合作。”
井疆六斤蜚微笑点头,“如此说来,慕容正则的条件,刀兄愿意接受?”
“我们所追求的,与李子雄、韩世谔这些人完全不同,在他们看来不能接受的条件,我们完全可以接受。”李风云不以为然地说道,“慕容正则是鲜卑人,平地松林、坝上高原、索头水和马盂山都是鲜卑人的故土,如今这些地方均被奚族霸占,中土统一至今却迟迟不对安州用兵,北疆尤其是幽燕和辽西辽东的鲜卑人早就怨言满腹了。今天我们收复安州,与突厥和东胡诸种厮杀,正是慕容正则愿意看到的,这也是他拿到圣主诏令后,不遗余力支持我们的重要原因,而圣主之所以选择慕容正则全权负责支安州事宜,也应该是出于这种原因的考虑,毕竟鲜卑人对安州故地的感情更深。”
井疆六斤蜚笑着摇摇头,“你就不怕慕容正则派出一个强势人物,直接干涉联盟决策?”
“某说了,都是老对手了,知根知底,就如辱纥王部一样,既然选择合作,那就真心诚意合作,没有信任就想方设法建立信任,所以某相信慕容正则,他应该带着诚意与某合作,而某有必要首先要给他以信任。”
井疆六斤蜚犹豫了一下,说道,“刀兄,你看慕容正则的态度,是否与闻喜公有关?”
李风云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之前崔家十二娘子为了说服慕容正则打开关门,第一时间给联盟以支援,无奈之下泄露了白狼的秘兵身份,之后李孟尝把此事禀报了李子雄和李风云,联盟一些高级将领也有所耳闻,其中就包括曾为秘兵的井疆六斤蜚等人,所以井疆六斤蜚才有这种怀疑。辽东慕容世家的两代家主与裴世矩都是前朝旧臣,都保持着良好关系,而自裴世矩入主中枢以来,在中土外交战略中承担重要使命的秘军就由裴世矩负责,由此不难推断,慕容正则对白狼和联盟态度的改变,肯定与白狼的秘兵身份、与裴世矩本人有着直接关系。
“那么……”井疆六斤蜚望着李风云,欲言又止,“闻喜公……西行回归之后……”
李风云知道井疆六斤蜚的意思,当即摇了摇手,“我们收复了安州,李子雄等人也向圣主表达了受抚的意向,而圣主虽然拒绝招抚,但事出有因,只要时机合适,一切顺理成章,所以事实上安州已回归中土,这是功劳,因此我们的身份即便暴露,对闻喜公也是利大于弊。当然他的政敌或许会拿这件事发起攻击,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诬陷闻喜公,然而结果不容改变,这件事的结果对中土有利,对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更有利,圣主和中枢不可能视而不见,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引发更大的政治风暴,自乱阵脚,自毁长城。”
井疆六斤蜚踌躇片刻,又说道,“如果西行顺利,年底前闻喜公或许能返回东都,听说我们成功收复安州,看到了我们存在的价值,他会不会改变态度?”
“他的态度不重要,他也不可能有态度。”李风云用力一挥手,语气冷肃,“某已试探过一次,虽然有假借他的大旗,狐假虎威之目的,但某的确有求助之意,然而他拒绝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有变,还是铁石心肠,还是当年的他,为了所谓的中土和国祚利益,宁愿牺牲一切,哪怕我们曾经为了中土和国祚的利益而出生入死、粉身碎骨,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牺牲我们,置我们于死地。今天也是一样,今天中土内忧外患,两京危机愈演愈烈,不论是为了中土和国祚利益,还是为了他个人利益,他都要置身事外,哪怕政敌抓住我们的把柄攻击他,他也不会承认安州的收复与他有任何瓜葛。”
“他的敌人是宇文述,宇文述不会这么想,圣主也不会这么想,闻喜公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而你举旗叛乱席卷大河南北,不但帮助杨玄感举兵谋反,还与齐王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的这些斑斑劣迹随着安州收复而大白于天下,你就是闻喜公最大的软肋所在,他的处境会越来越艰难。”
李风云再度摇手,“某不同意,正相反,某认为我们在塞外的战果越大,对南北战争就越有利,而南北战争离不开闻喜公的运筹帷幄,所以随着我们实力的逐渐增强,闻喜公的处境应该越来越好。”
井疆六斤蜚迟疑少许,问道,“刀兄,我们在塞外的战果越来越大,对突厥的威胁就越来越大,就能更好地牵制和削弱突厥,那么,我们是否就能推迟南北战争的爆发?”
“绝无可能。”李风云一口否决,“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事实上正相反,正如崔家从行宫获知的绝密消息所说,闻喜公途径博陵时曾有上奏,告诫中枢,务必阻止我们出塞,也就是变相否决了中枢的驱虎吞狼、借刀杀人计,为什么?因为南北对峙的局面一旦改变,一旦对中土有利,就会迫使大漠上的突厥人不得不向西突厥低头,甚至不得不以撤出西域来换取西突厥的合作。然后双方联手夹击中土,这完全符合西突厥的利益,西突厥只要威胁西疆,牢牢牵制住西北军,就能驱使大漠突厥发动南北战争,坐山观虎斗,所以南北战争不但一定会爆发,而且极有可能提前爆发。”
“如此悲观?”井疆六斤蜚惊讶了,不相信。
“拭目以待。”李风云说道,“所以你不要指望闻喜公会帮助我们,相反,在东、西两部突厥的压迫下,闻喜公甚至会再一次牺牲我们。”
井疆六斤蜚神奇凝重,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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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安州,武列水。
奚族斥候深入到武列水东岸,日夜探查,发现每日夜间中土人都在夜色掩护下,悄悄撤走一部分军队,急速北上,直奔方城而去。冯鸿也每日赶赴东岸与中土人谈判,但始终没有见到白狼,也看不到孟坝,并且在进出大营的时候,明显察觉到气氛异常。种种迹象表明,突厥人出兵支援的可能性非常大,唯有鬼方告急,白狼这边才会急速驰援。
然而,阿会正不敢做出渡河攻击的决断,不仅仅是担心遭到中土人的半渡而击,损失惨重,更害怕这是个陷阱,毕竟中土人虽然秋风扫落叶一般攻城拔寨,席卷大半个安州,但至今没有击败奚族主力大军,而奚族只要主力尚存,随时都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所以对中土人来说,当务之急就是击败奚族主力大军,为此肯定殚精竭虑,用尽一切手段。
莫贺湟、处和塬等部落首领不断催促阿会正做出攻击决策,而阿会正则想方设法推诿拖延,说他已经派人秘密赶赴方城打探消息,只要从方城获得确切消息,确定突厥人出兵支援,并且投入了大量兵力,有与中土人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之决心,而不是一种小规模的试探性攻击,他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就在阿会正与诸部落首领争执不下之际,从濡水南岸突然传来一个好消息,白檀守将处和苏支的信使到了。之前奚族大军受阻于武列水,阿会正曾请木昆部首领处和塬派人横渡濡水,由杀戮河套赶赴大要水两岸打探军情,现在终于有了回音。
处和苏支禀报,迫于中土人大举进攻,寡不敌众,不得不主动弃城,退守要阳,背靠坝上高原顽强坚持,但冬天到了,木昆部缺衣少粮,三千余将士与七八万部众难以为继,目前只能据城死守,至于反攻,那是有心无力,绝无可能,而更严重的是,到了年底怎么办?以木昆的库藏储备,坚持不到年底,能够再坚持一两个月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个消息让阿会正和诸部首领大为振奋。辱纥王部背叛了,如果木昆部也倒戈投降,奚五部联盟就名存实亡,奚族事实上陷入了分裂,这对阿会正和支持者来说无疑于迎头一棒,好在木昆部还在坚持,联盟四部还抱成一团,奚族还有转败为胜的希望,只是处和苏支说得很清楚,木昆部坚持不了多久,虽然他说可以坚持一两个月,但实际上能够坚持一个月就不错了,打仗消耗太大,木昆部的那点库藏储备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最终为了生存处和苏支只能投降,他总不能为了有名无实的盟约而置整个木昆部于死地。
精神是振奋了,但现实愈发残酷,阿会正没有选择,必须进攻,如果依照他的消极防御之策,可以肯定大雪一下处和苏支就会带着木昆部投降,而木昆部整体倒戈,处和塬和数千木昆部的将士何去何从?不难预见,如果阿会正消极怠战,为了保存实力而困守一隅,任由木昆部自生自灭,处和塬和数千木昆部将士失望之余,必定倒戈而去,绝无可能再相信和支持阿会正。木昆部背弃阿会正,倒戈而去,对奚族联盟是致命一击,接下来奚族诸部必定一哄而散,联盟分崩离析,阿会正和阿会氏孤家寡人、孤军奋战,旦夕败亡。
阿会正果断决策,渡河攻击,不惜代价从中土人手中夺回方城,重建奚王府。
决策下了,接下来就是拟定具体的作战部署,于是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如果中土大军云集武列水东岸,数万大军蓄势待发,奚族将士如何渡河?渡河就是送死,所以还是要等待时机。
时机在哪?如果突厥人出兵攻击,鬼方告急,白狼调兵支援,那么武列水东岸的中土军队会越来越少,这就是渡河时机。
“我有一计,或可动摇敌寇军心,推动战局发展。”司马李屹主动献计,“从明日起,派出控弦往来飞驰,多建营帐,多树战旗,伪似援军源源而至,做出倾尽全力孤注一掷之势,同时派人到对岸散布谣言,伪称突厥大军已攻陷鬼方,正在包围方城,随时都会切断中土大军的退路。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则士气必然低迷,楸局必然有变。战局一变,则战机必至。”
“善!”阿会正欣然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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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安州,蟠龙堡。
李子雄接到杨恭道的书信后,日夜兼程赶回蟠龙堡,并于当夜秘密会晤武贲郎将赵十住。
寒暄过后,李子雄马上问到齐王近况。赵十住知道李子雄的意思,当即从联盟杀进闪电原,他和破六韩摩诃紧随其后渡过闪电河,与齐王联手牵制突厥人说起,到齐王拖延撤军时间,到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监督”齐王撤回怀荒,到他又陪着两位突厥使者风尘仆仆赶至蓟城止。
赵十住说得很详细,而重点就是齐王的胆大妄为,而胆大妄为的背后,实际上就是与圣主和中枢的直接对抗。目前看来齐王赌对了,李子雄和李风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复安州,的确让齐王建下了功劳,让齐王的政治生命得以延续,这从齐王回到怀荒后,圣主和中枢对他的胆大妄为始终没有做出惩罚,甚至连批评斥责都没有,就能看出来此时此刻他们也的确需要这样一位胆大妄为的齐王坐镇边陲以威慑北虏,为此不惜向齐王妥协让步。
“突厥使者是否到了行宫?”李子雄又问。
“已经到了,至于是否见到圣主,某就不知了。”赵十住抚须笑道,“这次打了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突厥人心惊胆颤,不知道中土是否要立即发动北伐,所以急不可耐赶到行宫打探消息。”
“如此说来,我们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当然。”赵十住说道,“行宫肯定要想方设法为你们拖延时间,帮助你们立足安州,稳定安州。等到第三次东征开始,突厥人摸清了我们的意图,大举进攻时,你们已经在安州站住了脚,可以集中全部力量与突厥人激战了,如此便达到了牵制和消耗突厥人的目的。”
李子雄面露喜色,连连颔首,“若一切顺利,行宫至少可以给我们争取到三个月以上的时间?”
“叱吉设和步利设兄弟在没有得到牙帐始毕可汗的命令之前,不可能盲目出击,以免与中土反目成仇,提前引发南北大战,这个责任他们承担不起。”赵十住笑道,“不出意外的话,行宫至少可以拖住突厥使者一个月,然后他们返回牙帐,又要一个月,等到牙帐做出决策,再把命令送达叱吉设和步利设,又要大半个月,再加上叱吉设和步利设为出兵安州所进行的准备时间,这样算下来你们至少有三个月稳定安州的时间。”
“在这三个月内,粮草武器的支援不会中断吧?”李子雄问道,“如果第三次东征的决策下来了,圣主和中枢就要进行东征前的准备,粮草武器都要源源不断送往辽东,给我们的支援肯定要减少,甚至会中断,所以这次来,某就是想得到你们留守府的一个承诺,在我们与突厥人激战之刻,你们千万不要出尔反尔,背信弃义,在我们的背后插上一刀。”
“这件事,现在由古北口副镇慕容正则负责。”赵十住戏谑道。
李子雄嗤之以鼻,“圣主诏令慕容正则负责支援安州事宜,内情很复杂,站在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解读,你是否要某一一分析?”
赵十住笑了,急忙摇手,“明公,实话实说,某这次见你,就是代表留守府向你发出警告,一旦第三次东征进入实施阶段,给安州的支援随时都会中断,我们没办法做出承诺。”
李子雄的神色顿时严厉,“为甚?还是飞狐的问题?圣主在诏令中说得很清楚,无条件支援安州,段达想干什么?阳奉阴违,公然对抗圣主?”
赵十住再度摇手,示意李子雄稍安勿躁,“圣主再给段留守的诏令中,说了一句话,支援安州,与围剿飞狐,并无冲突。”
李子雄眉头紧皱,沉思不语。
赵十住继续说道,“明公,圣主得知你们攻陷奚王府后,立即停止了返京行程,转去高阳,并对代恒、河北两地进行了一系列人事调整。从这些变化中,明公难道没有看出什么?”
李子雄洞若观火,当然看得一清二楚。圣主停止返京,转去高阳,就是决定发动第三次东征了,而对代恒、河北两地进行人事调整,明摆着就是要围剿河北和燕北两地的叛军,确保第三次东征期间,河北和幽燕这两个大后方的安全和稳定。
看到李子雄沉默不语,赵十住直言不讳地说道,“黄台公(崔弘升)到了冀北,顺政公(董纯)到了雁门,赵公(阴世师)在燕北,襄垣公(段达)在幽州,四路大军围剿,明公认为你们留在飞狐的军队还有存活的希望?”
李子雄冷笑,“段达还是坚持己见,非要我们撤走飞狐的留守军队?甚至不惜违抗圣主诏令,拿粮草武器来威胁我们?”
“明公误会了。”赵十住叹道,“剿贼是圣主诏令襄垣公必须完成的重任,如果第三次东征开始后,河北、燕北还是贼势猖獗,襄垣公又如何向圣主交待?”
李子雄笑了,“自东征以来,大河南北叛乱迭起,甚至还出了一个祸乱中原的白发贼,请问,谁又承担了责任?谁又向圣主做了交待?”
赵十住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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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安州,武列水上游,鹦鹉川。
鹦鹉川掩映于崇山峻岭之中,枯黄草木在凛冽山风中颤栗,初冬寒意异常逼人。此处小河潺潺,怪石林立,两岸峭壁陡峻,乃人迹罕至之地,却有虎贲和骠骑两军将士悄然隐匿。
吕明星和郭明站在河畔山岗上,披着厚实毛氅,迎着呼啸冷风,向东方眺望。远处山峦叠嶂,森林茂密,广袤无边,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才初冬,气温就骤然下降,让人措手不及。”吕明星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心里掠过一丝不安,转头看向身后向导,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们这个地方,初冬会不会下雪?”
向导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山中猎人,鲜卑段氏后裔,削瘦精干,期盼回归中土,对霸占他们祖地的奚族满怀仇恨,看到中土大军终于杀进来收复安州,欣喜若狂。听到吕明星的询问,这位叫段山的老者摇摇手,“将军请宽心,我们这个地方虽然初冬时分偶尔也会下雪,但以我的经验来看,今年肯定不会,今冬的第一场雪至少要到十月下。”
“河川封冻大概在什么时候?”郭明问道。
“一般在十一月中左右。”段山回道,“就算今冬严寒来得早,也不会早过十一月上。”
吕明星和郭明四目相顾,眼中忧色更浓。河川封冻,马军如履平地,突厥人和东胡诸种一旦呼啸杀来,联盟在立足未稳的情况下,恐怕难以招架,因此时间宝贵,联盟一定要抢在河川封冻前击败奚族大军,先行摧毁一路敌人,然后集中力量对抗突厥人和来自弱洛水两岸的东胡诸种。只是,阿会正非常高明,对眼前战局有清醒认识,并不主动求战,而是耐心等待反扑时机,等待突厥人的救援,这给联盟歼敌带来了相当大的困难。
就在这时,几个斥候淌着河水狂奔而来,直冲山岗。
吕明星和郭明楸相看看,不约而同地迎了上去。
大总管李风云的命令以最快速度送达,昨日奚族大军开始渡河,诱敌之计已经成功,请虎贲、骠骑两军火速行动,出鹦鹉川,沿着武列水东岸急速南下,占据东岸所有津口,断绝奚族大军的退路。
“阿会正中计了。”吕明星喜形于色,“只要我们攻占了武列水东岸,绝其后路,阿会正插翅难飞。”
“切莫大意。”郭明说道,“阿会正小心谨慎,未必会倾力攻击,其麾下大军也未必会全部渡河,一旦其在武列水东岸留有接应军队,我们只要一显身,意图就暴露了,阿会正必定果断后撤,如此我们将面临奚族大军的疯狂攻击。”
“难道他还能杀出重围?”吕明星嗤之以鼻,“武列水就是天然险阻,再加上我们近八千精锐将士的阻截,足以让阿会正寸步难进。”
“阿会正虽是瓮中之鳖,但困兽犹斗,一旦破釜沉舟,以命相博,我们的损失就太大,得不偿失。”郭明摇摇手,告诫吕明星不要轻敌,“此次潜伏鹦鹉川,道路难行,迫使我们不得不放弃所有辎重,粮食和武器都是随身携带,数量极其有限,严重限制了战斗力,即便有武列水这道天然险阻的帮助,我们也很难在阻截中做到最小伤亡,所以还是小心为上,不到迫不得已,不要过早暴露意图,尽可能让其他各路伏兵先行消耗阿会正,以减轻我们的阻截重压。”
吕明星不以为然,拱手说道,“时间紧迫,某先行一步。”
郭明知道他听不进去,虽有心先行,但吕明星已经开口“抢”了,他也只能接受,“吕总管先行,某随后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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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安州,茅沟川。
茅沟川位于马盂山西南麓,全长百余里,而联盟所设的阻击地点便位于茅沟川的南端,距离方城大约五十余里,距离武列水牛头津口不足百余里。
数日前,联盟总管呼延翦与曹昆率军?达此处,找到一个两山夹一谷的有利地形构建阻击战阵。初九,李风云率军从武列水撤到此处,并命令留守方城的联盟第四军火速赶赴战场。
初十上午,总管海东青率领联盟第四军,带着大量的长弓、强弩等重兵器抵达战场。
同期赶来的还有联盟司马袁安。见面后李风云首先就问鬼方战况。
“突厥人虽然加强了攻势,甚至一度增兵,但经过一番激战后,突厥人依旧未能攻陷桃水防线。”袁安笑道,“明公的推断显然正确,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出于自身立场考虑,并没有倾尽全力求援奚族的意愿和动力,再说安州失陷的消息尚未送达牙帐,在始毕可汗没有做出决策前,叱吉设和步利设亦不敢冒着挑起南北大战的危险盲目出兵,所以尽管突厥人的攻势很猛,但雷声大雨点小,阿史那咄捺的目的主要还是虚张声势,以免给牙帐抓住把柄。”
“另据长城内消息,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和俟利发史蜀胡悉已经到达行宫,而从圣主和中枢的立场考虑,他们既然坚决支持我们收复安州,当然要竭尽所能帮助我们争取更多时间,因此不出意外的话,这场谈判肯定要拖延很长时间,直到突厥人获知安州失陷,这场谈判才会结束。如此推算,即便始毕可汗做出倾力救援奚族的决策,突厥人大举进攻的时间也要到十二月乃至明年初春。而到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在安州站住脚了,足以抵御突厥人的攻击了。”
李风云望着案几上的地图,沉默不语。
袁安看了李风云一眼,继续说道,“月初武贲郎将赵十住到了古北口,紧急约见明公和建昌公(李子雄)。初五建昌公到了蟠龙堡,与赵十住会晤。赵十住代表留守府,坚持要求解决飞狐问题。建昌公直言不讳地告诉赵十住,请他回复段达,飞狐是个陷阱,是圣主和中枢坑杀齐王的陷阱,请他们不要自以为是,免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据说赵十住当时十分吃惊,醒悟过来后当即做出了承诺,不但保证留守府对支援安州的支持,也将对飞狐问题做出新的决策。”
李风云低头看着地图,微微颔首,还是不说话。
袁安隐约有些不安,预感到李风云对当前形势和未来战局有了新的构想。
“三天前,中山刘氏的刘山伯,蓟城简氏的简浚,在李思行的陪同下到达方城,与我们商谈深度合作。”袁安说到这里眉头微皱,语气有些冷厉,“另外,古北口副镇慕容正则派遣到安州的秘使也到了。”
李风云这才抬头,颇感兴趣地问道,“来者何人?”
“慕容三藏的孙子,慕容正则的侄子,慕容知礼。”袁安说道,“据李思行说,慕容三藏七月病逝,前来古北口报丧的就是这个慕容知礼,因为东都兵变,遂滞留于此。”
“好好招待。”李风云说道,“慕容氏的子孙都是忠孝刚正之辈,令人钦佩,不可怠慢。”
李风云的这种态度让袁安很诧异,忍不住提醒道,“明公,他拿着粮草武器要挟我们,咄咄逼人,若有退让,必定得寸进尺啊。”
“为什么不退让?你争什么?争一口气,还是争权夺利?”李风云顿时严肃起来,“方城那边都是你这种态度?这种态度如何合作?拿什么赢得慕容正则的信任?我要粮食,我要武器,我要将士们始终保持战斗力,我要在塞外战场上节节胜利,在最短时间内赢得最大战果,并且迅速发展起来,成长外一个庞然大物,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下生存下去,才能在未来形势中牢牢掌控主动。如此浅显道理,你们都不懂?眼前这点退让,可以让我们在未来赢得巨大利益,两者相比,孰轻孰重,你们不知道?”
“明公,圣主和中枢的态度很明确,坚决支持我们收复安州,主动权在我们手上。”袁安说道,“慕容正则不过一个小小的副镇,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岂能反客为主,拿粮草武器来威胁我们,甚至干涉我们的决策?”
“谁说主动权在我们手上?”李风云冷笑道,“圣主和中枢虽然支持我们收复安州,但坚决遏制我们壮大,所以这个支援是暂时的,短期的,只待圣主和中枢的目的达到了,在外牵制了突厥人,在内发动了第三次东征,接下来必然寻找一切借口减少甚至断绝支援。这一必然趋势你们看不到?眼前这点胜利,就让你们盲目乐观到不知所谓的地步?”
“明公,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态度才要强硬。”袁安争辩道。
“强硬的后果你考虑过吗?”李风云质问道,“如果圣主明年初春发动东征,给我们的支援必定减少,而突厥人如果年底或者初春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我们怎么办?所以我们必须抓住眼前这个难得的机会,出敌不意攻敌不备,兵贵神速,在未来两到三个月内,不但要稳定安州,还要北上弱洛水,竭尽所能扩大战果,壮大我们的实力,这样我们才能在最短时间内赢得与突厥人抗衡的能力。若想达到这一目标,我们迫切需要什么?粮草武器,大量的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
袁安吃惊了,没想到在李风云的谋划中,“兵贵神速”贯彻始终,不但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就连自己都没有喘口气的时间。不过想想也的确应该如此,联盟根本就不能松懈,形势瞬息万变,变数太多太大,稍一疏忽联盟可能就会坠入败亡深渊。
“你立即返回方城,把某的话原原本本的告诉所有人,让大家意识到危机日益严重,我们距离胜利遥不可及,务必戒骄戒躁,全力以赴。”李风云冷声说道,“另外你回来的时候,与慕容知礼一起来,就说某请他参加这场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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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安州,武列水西岸。
阿会正谨慎小心,奚族大军在他的指挥下,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敢有丝毫大意,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即便对手已经撤出数十里之外,他都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唯恐出现意外。
渡河耗时一天,而在这一天里奚军斥候四面出动,频遭阻击,最远探查距离也没有超过五十里,尤其南边直接受阻于濡水,奚军斥候根本过不了河。
阿会正敏锐感受到了危机,于初十上午召开军议。
木昆部俟斤处和塬忧心如焚,担心坚守要阳的数万部落军民遭到中土大军的围杀,恨不得肋生双翅日夜兼程杀到方城,与中土大军展开激战,以拯救部落于危难,但阿会正不急,慢得像蜗牛,而这一做法说得好听点叫谨慎,实际上就是拖延,就是保存自身实力,罔顾盟友死活。处和塬因此怒不可遏,在军议上向阿会正发难,指责阿会正贻误战机,要求阿会正加快攻击速度。
阿会正耐心做出解释,目前白狼虽率主力大军撤回方城,但突厥人是否倾力攻击尚未可知,毕竟突厥人已经攻陷鬼方,连续攻击后已经疲惫,再加上长城内的中土援军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所以突厥人未必愿意与中土人打个两败俱伤,这种情况下奚族大军匆忙进入战场,必然被突厥人所利用,被突厥人驱赶与中土人死拼,因此从奚族立场出发,这一战肯定要参加,但必须选择恰当时机参加,以谋求最大利益。
另外就是濡水南岸的杀戮河套已陷入中土之手,奚族大军的侧翼完全暴露在中土人的攻击下,一旦濡水南岸的中土军队在奚族主力北上之后,渡河攻击,占据武列水,断绝奚族大军的退路,则形势就对己方不利了。
“白狼之所以大胆撤离武列水,集中兵力于方城,正是因为他的军队攻占了杀戮河套,控制了濡水南岸,对武列水形成了威胁,甚至对五渡水乃至更远的三会城都形成了威胁,让我有后顾之忧,不敢倾力北上。”阿会正指着地图,语气沉重地说道,“从这两天斥候探查结果来看濡水南岸的中土军队全部出动,已经做出渡河攻击之势,而在我们前方,距离我们大约五十里的地方,有一支两千余人的中土军队正陈兵以待,显然有阻截之意。”
阿会正看了处和塬一眼,言辞恳切,“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这一仗不好打,冒然求战的后果,极有可能掉进陷阱,自取其祸。”
处和塬嗤之以鼻,“依大王的意思,我们就困在这里动弹不得了?”
“当然不是。”阿会正摇摇手,“虽然我们在武列水颇为被动,但在安州战场上却正在转入主动,接下来只要突厥人对方城发动猛烈攻击,双方大打出手,血肉横飞,白狼就无力两线作战,如此一来我们就能突破虎狼之围,直杀方城。”
此言一出,莫贺湟按捺不住了,质问道,“如果突厥人迟延不战,我们是不是就一直困在这里?我们与突厥人仇怨甚深,大王凭什么认定突厥人此来是拯救我们,而不是灭亡我们?”
阿会正一言不发,脸色非常难看。
契个鹤山急忙出面打圆场,“从白狼的部署来看,他的主力都集中在方城,他要阻挡突厥人的攻击,因此非常担心我们加入战场后逆转战局,所以他要想方设法延缓我们的北上速度,也就是说,前有狼后有虎很可能是虚张声势,我们看上去腹背受敌,但一旦下定决心,不惜代价北上攻击,白狼的这个疑兵之计也就失败了,而从我们所掌握的机密来看,白狼的军队也就三四万人,并没有绝对优势,除非长城内出兵支援,否则以白狼的实力,绝无可能两线作战?”
阿会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阿会布尔同样不能接受阿会正的做法,既然已经决定北上攻击,那就要抓住战机,联合突厥人一起击败中土军队,而不是瞻前顾后、左顾右盼、犹豫不决,畏惧怯战解决不了问题,唯有破釜沉舟才能赢得一线生机。如此简单道理,关键时刻阿会正竟然视而不见,可见阿会正已经被残酷实击倒,无法接受从天堂到地狱的悬殊落差,如今他就像一个吝啬的守财奴,为了保住现有利益而罔顾一切,甚至都不顾阿会氏的存亡了。
阿会布尔无法忍耐,奚族数百年的生存是杀出来的,阿会氏的强大也是杀出来的,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唯有全力以赴以死相搏,才能生存,才能强大,所以阿会布尔果断提出建议,“加强武列水两岸的防守力量,加强五渡水到三会城一线的防御,在确保大军退路的同时,倾尽全力北上攻击,以最快速度杀到方城。”
这一建议算是维护了阿会正的脸面。加强武列水两岸的防守力量,实际上就是阻挡濡水南岸中土军队渡河,防备中土人断绝大军退路,而退路安全了,腹背受敌之危也就不存在了,阿会正还有什么理由迟延不进?
阿会正暗自叹息,十分失望,倍感沮丧,不过他也没办法,自古以来就以成败论英雄,他败了,权威就没了,说话也没人听了,现在诸部落大军还能集中在他的大旗下,联盟还没有分崩离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再奢望诸部落将领对其言听计从,与其一起力挽狂澜,事实上也不可能。
以他的直觉,武列水这里是个陷阱。中土太强大了,当所有人都认为中土人不会两线作战的时候,中土人极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就两线作战,就如之前所有人都认为中土人不会乘虚而入,不会趁火打劫,哪知道中土人偏偏就在奚族的背后狠狠捅上了一刀。
阿会正只能妥协,但他以各种理由、各种手段,竭尽所能在武列水两岸留下更多防守兵力,并且把主要力量都集中在濡水北岸。在他看来,对奚族大军构成威胁的就是濡水南岸的中土军队,而这支军队的真正实力远远比预计得强大,足以给奚族大军致命一击,否则白狼不会以撤回方城来做为诱敌之计。
处和塬、莫贺湟、契个鹤山、阿会布尔等部落首领也做出了让步,毕竟阿会正的分析也有道理,中土这次决心收复安州,长城内都出兵了,虽然打着白狼的叛军旗号,但那个障眼法过于拙劣,大家心里都清楚,所以现在濡水南岸到底有多少中土军队,谁也不知道,奚族出于安全考虑,也只能在濡水北岸部署更多防守兵力。当然,如此一来北上攻打方城的军队就少了,但这正好有利于奚族,突厥人即便想驱使奚族军队冲锋陷阵,无奈奚族兵力少,实力弱,达不到攻击效果,最终也只能捋起袖子亲自上阵,于是奚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榨取突厥人的力量为己所用。
一番商讨之后,在阿会正、冯鸿和李屹等奚王府官员的强烈坚持下,在室得部首领孤榆术的附和下,最终决策在武列水两岸,各自部署三千马步军,而这个人数几乎是奚族大军的三成兵力左右,这让处和塬、莫贺湟等奚族强者非常不满。
用六千人马保护退路的安全,这固然是奚族高层互相妥协之后的结果,但也隐含分裂的前兆,这其中阿会正及其支持者,还有居住于马盂山东南麓的室得部,立场保守,消极防御,而莫贺弗部、木昆部以及契个部的大多数强者,立场激进,积极进攻,决心借助突厥人力量在中土人立足未稳之前扭转危局。
午时之后,处和塬率先带着麾下军队急速北上,莫贺湟紧随其后。
契个鹤山与阿会布尔也要带着军队跟进。阿会正极力阻挠,百般劝说。之前说好的诸部落大军抱成一团,缓慢推进,步步为营,但如今矛盾公开化了,木昆部和莫贺弗部不再信任阿会正,置奚王府命令于不顾,擅自行动,各自为战了。这种局面下,如果契个部也“背弃”阿会正,奚族联盟事实上也就崩裂了,这个后果太严重,这一仗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契个鹤山和阿会布尔从大局出发,勉强接受了阿会正的劝说,派人急告处和塬和莫贺湟,现在北上进攻军队只有一万多人,必须抱成一团,如果各自为战,则有被中土人各个击破之危险,所以请他们不要孤军深入,今日先行三十里扎营,明日会合后再一起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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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一,安州,茅沟川。
子夜,李风云接到斥候急报,奚族大军于初十下午出动了,正沿着大道北上而来。
凌晨,斥候再报,奚族木昆部、莫贺弗部的控弦先行三十里扎营,而契个部、室得部的军队还在武列水两岸,且没有连夜行军的迹象。
午时后,斥候再报,木昆部和莫贺弗部于清晨时分继续北上,契个部也早早离开了津口,两支敌军之间相距三十里。另外,武列水两岸有大量奚族军队留守,从旗号来判断,保守估计奚族留守兵力大约有上万人。
李风云惊讶了,阿会正把上万军队留在武列水两岸,那他还有多少军队北上攻击?这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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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凌晨,安州,茅沟川,联盟帅营。
帐内灯火通明,气氛紧张,一股凛冽杀气悄然弥漫。
联盟司马袁安站在地图前,神情专注,详细解说作战部署。
联盟大总管李风云、客卿孔颖达,诸军总管徐十三、曹昆、海东青、呼延翦、地骆拔巢、安北海,还有诸军统军、别将,济济一堂,正襟危坐,凝神倾听。唯有一位坐在李风云身边,长相清秀、温文尔雅、尚未及冠的戎装年轻人,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从诸多将领的脸上掠过,有好奇,更多的却是观察。
这个年轻人就是慕容知礼,出自辽东慕容世家,中土名将慕容三藏的孙子,古北口副镇慕容正则的侄子。之前在禁卫军三卫五府里“镀金”,后来出任监门府的门候员,正七品,分掌皇宫的门禁守卫,接下来这位军方名宿的后代应该到鹰扬府任职锻炼,按部就班的步步高升,但他祖父慕容三藏在杨玄感兵变期间病逝,他奉家族长者命令,远赴古北口报丧,滞留难归,然而祸福相依,坏事变好事,一个出人意料的机会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只要他抓住了,战功唾手可得,可以有助于他在仕途上走得更高更远。
慕容正则为了确保长城内的支援得到合理正确使用,派人监督联盟,这个条件无可厚非,但慕容正则把监督重任交给自家侄儿,这明显就有私心了。只是慕容正则有恃无恐,在支援安州这件事上,他有圣主和中枢的支持,涿郡留守府和古北口镇将府不好干涉,只能给予配合,不过考虑到圣主和中枢的原则,官方与叛贼之间不能有公开接触,所以慕容知礼应该以“白身”的身份到联盟行使监督权,也就是说,他之前的官职要免掉,然而慕容正则却反其道而行之,坚持要慕容知礼以镇将府越骑校尉的身份到联盟行使监督权,理由很简单,名不正言不顺,要代表官方行使监督权,当然?有官方身份,否则何以威慑那些骄横跋扈的叛贼?再说我中土收复安州,为何要偷偷摸摸?难道我中土还惧怕塞外北虏?我就是要打突厥人的脸,公开的打,有本事你来咬我啊?
慕容正则说得有道理,虽然与圣主和中枢的某些原则相背离,但目标一致,都是为了更好更快地收复安州,并且还能影响到联盟的决策,这更有利于官方掌控形势发展的主动权,只是问题是,慕容知礼在监门府只是个正七品的门候员,现在寸功未立,就因为要代表官方到联盟行使监督权,便连升两级到正六品的校尉,这升官也太快太容易了吧?而且此事做成了,慕容知礼拿到功劳,还要升官加爵,短短时间内连跳好几级,有可能成为十二卫府最年轻的正五品的鹰扬郎将,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当然,机遇和风险同等,此事风险也大,不但有军事上失败的风险,政治上也有站错队的风险,一般人还真不敢拿着身家性命去赌博,相比较而言,辽东慕容世家就有很多得天独厚的优势,比如辽东慕容世家在东胡诸种心目中的崇高地位,这可以确保慕容知礼即便在战场上失手被擒,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亦不会累及家族。
慕容知礼出关后,除了在蟠龙堡见到杨恭道外,之后不论在白檀城还是在方城,都受到了冷遇,一个联盟高层也见不到,联盟上上下下对这位年轻的“监军”普遍抱有浓厚敌意,名义上是高规格礼遇,到那都是前呼后拥,保护森严,实际上就是变相囚禁,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
不过慕容氏的家教非常好,家族子弟有胸襟,有大局观,慕容知礼更是名如其人,知书达礼,不论联盟如何“敌视”,如何不配合,他都保持礼节和克制,甚至每日在给慕容正则的书信中,都蓄意隐瞒他的困窘处境,都告之安州的艰难局面,敦促长城内给予更多更快的支援。
然而,庆幸的是,这种困局很快打破,前天深夜联盟司马袁安把他请到大总管府,向他详细介绍了安州当前局势,并邀请他与方城内的所有联盟高层共议军政事务,表达出了合作诚意。接着昨天上午,司马袁安又请他共赴茅沟川战场,而让他倍感意外的是,声名显赫的联盟最高统帅李风云,还有同样声名显赫的山东名士孔颖达,竟然亲自出辕门相迎,给足了面子。
当然,初次见面满足了慕容知礼的好奇心,李风云那一头传闻与现实完全一致的妖异白发,给了他强烈的视觉冲击,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奇人异士,而是一头来自蛮荒的血腥猛兽,那种扑面而至的有如实质般的凛冽杀气让他胆寒窒息。
孔颖达的出现则给了慕容知礼另外一种冲击。他认识孔颖达,还听过孔颖达讲课授学,虽无师生之名,但有师生之实。他知道孔颖达是杨玄感的好友,只是他不知道孔颖达参加了这场兵变,更不知道孔颖达竟然在兵变失败后藏身于李风云帐下。杨恭道、孔颖达,还有他没有见到的韩世谔、周仲、来渊、虞柔、郑俨等权贵,都在李风云的帐下,都与李风云精诚合作,这意味着什么,这背后隐藏着什么,不言而喻。慕容知礼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场巨大风暴的中心,生死悬于一线之间,恐怖的冲击撕裂了灵魂,让他肝胆俱裂。
跟着李风云进入大营后,慕容知礼也就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监军职责,虽然他现在还是一个旁观者,但他已经拥有了参与机要的权力,而在短短时间内,一个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杀戮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两个时辰前,各军别将级以上军官齐聚帅营,汇报军情,商讨对策,最终形成决策,然后由司马袁安讲解具体的作战部署。这让慕容知礼很新奇,不论他的祖父还是他的父亲或者叔父,在传授其兵法,教授其行军布阵时,都要求为将者必须果断决策,必须一言九鼎,必须让部下言听计从,战场上的绝对权威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战斗的胜负,而眼前这一幕却颠覆了他的认知,让他对李风云的权威产生了怀疑,一个统兵八百的别将都能质疑李风云的决策,那李风云权威何在?这是否可以简单而笼统地归纳为虚心纳谏?
袁安讲完作战部署,下达完命令,征询完诸将意见之后,目光随即转向李风云,请李风云做最后动员,鼓励士气。
李风云则转目望向慕容知礼,举手相请,“大战在即,请公子训导。”
公子就是公爵之子,以公子称呼慕容知礼,这是李风云的命令。虽然慕容知礼以镇将府越骑校尉的身份出关而来,看上去慕容正则支援安州的态度非常强硬,但从联盟的立场来说,慕容正则有“挖坑”之嫌,毕竟此举背离圣主和中枢的原则,一旦圣主和中枢不高兴了,慕容正则固然要承担责任,受害最大的却是联盟,而突厥人在愤怒之下,首要报复的对象就是打击联盟,击败联盟就可以打中土的脸,所以这事不能公开,只要不公开,南北就有回旋余地,南北关系就不会破裂,联盟就能在南北夹缝中游刃有余。
因此李风云态度明确,慕容正则不怕公开,但联盟要蓄意隐瞒,在介绍慕容知礼的时候一律以公子称之,以巧妙掩饰其官方职务。慕容三藏爵封河内县开国公,从一品,亲王以下最高,他死后慕容知礼的父亲继嗣,降一级,本该是侯爵,但因为圣主改革爵位制,只有王、公、侯三等爵位,本着就高不就低的原则,依旧为县公,但减少食邑,所以称呼慕容知礼为公子理所当然,而此举也就达到了“掩耳盗铃”之效果。
慕容知礼十分意外,没想到李风云如此注重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维护自己独特地位的机会,只是面子有了,“里子”就难做了,地位越高权力越重责任就越大,李风云把他抬得高高的,无非就是要他兑现承诺,想方设法帮助联盟赢得长城内的更多支援。
慕容知礼先是躬身感谢李风云的“维护”,接着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某当与诸公并肩作战,一往无前,浴血沙场,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人人意外,谁都没想到慕容知礼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竟然一腔热血,豪情万丈,竟然要上战场厮杀,这要是出了意外怎么办?如果丢了性命怎么办?刀剑无情,流矢无眼,这个后果太严重,谁都不敢冒险。
李风云踌躇着,想劝阻,但知道劝阻不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像慕容知礼这种身份的高贵公子,尊严高于生命,宁愿战死沙场也不会自食其言。
慕容知礼看到李风云为难的表情,心情顿时恶劣,再看到诸将惊讶怀疑的眼神,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白净的面孔霎那涨红,厉声说道,“慕容氏的子孙,大燕人的后裔,历来只有战死的英魂,绝无畏怯的孤鬼,我是慕容氏。”
鸦雀无声。慕容氏乃虏姓豪门,一度雄霸黄河以北,曾在百年内建立七个王朝,可谓彪炳史册,大河南北的山东人尤其敬畏,而今日在坐诸将全部来自北方,有些甚至是北疆的虏姓后裔,对慕容氏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尊崇,虽然他们对慕容知礼其人抱有敌意,但实际上这种敌意的对象是中土官方,而不是慕容氏,所以当慕容知礼恼羞之下发出一声怒吼后,所有人的态度立即发生变化,温文尔雅的慕容知礼在他们眼里突然就变成了一头愤怒的猛虎,之前对中土官方的轻蔑瞬间转为对大燕后裔慕容氏的敬重。
“善!”李风云赞赏颔首,“好一个慕容氏,某给你战旗,给你人马,让你续写大燕的荣耀。”
慕容知礼热血上涌,当即站起来深施一礼以表感谢。
诸将击掌称赞,喝彩声四起。
雷鸣般的掌声刚刚响起,慕容知礼弯下去的腰还没有直起来,脑际灵光一闪,霎那热血冷却,暗呼不好,上当了。
给战旗,给人马,意味着什么?加盟入伙了,生死与共也就是利益捆绑,这一仗打完,慕容氏就有站队之嫌,里外说不清了。而站队之后的结果是什么?慕容氏叔侄固然行得正坐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歪,但风云联盟的命运与齐王的命运紧密相联,齐王的命运又与皇统大战的最后结果息息相关,所以未来可预见的一件事是齐王极有可能据北疆而对抗东都,如此一来辽东慕容氏的站队就非常重要,慕容氏哪能置身事外?行得正坐得直又能如何?
虽然慕容氏一向低调,又倍受关陇人的打击,对两京政治影响非常有限,但在北疆尤其是东北疆,慕容氏就是“老大”,就是旗帜,所以慕容氏如果支持齐王,必然影响到整个北疆所有豪门世家的选择,而这正是李风云顺水推舟,顺手就“挖坑”的原因所在,不论“坑”能否挖成,先铲一锹土再说。
慕容知礼忍不住就想骂人,李风云果然是一条狼,太狡猾了,这顺手“挖坑”的水平太强大,之前还笑容满面兄弟好,转眼就背后捅一刀,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李风云虚手下按,掌声停止。
“某告诉过你们,出塞之后场场都是恶战。”李风云严肃说道,“虽然之前的战斗较为顺利,或许给了大家一个错觉,但某郑重相告,从今天开始,从茅沟川开始,场场都是恶战,原因很简单,我们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抢人家的饭碗,威胁到了人家的生存,当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再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难以接受异族,而异族更不会信任我们,合作是暂时的,对抗才是永远,否则就不会有万里长城。”
“既然是恶战,是生死战,诸公该当如何?”
“杀!杀!杀!”霎那间,杀声如雷,杀气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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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安州,茅沟川。
上午,天空阴晦,看不到太阳,苍穹散发出一股冷郁之气。山风呼啸,草木应和,叠嶂山峦苍莽无际。
“咚咚咚……”战鼓擂动,“呜呜呜……”大角长鸣,“咻咻咻……”鸣镝扶摇直上三重天,“啪啪啪……”旌旗猎猎迎风狂舞,“希聿聿……”战马嘶鸣此起彼伏,“轰隆隆……”蹄声渐起,如涛汹涌。
奚族将士收起帐篷,吃饱喝足,佩戴整齐,跨上战马,走上战场,决心以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守护家园。
前方就是战场,昨日黄昏前奚军已经看到中土军队在十几里外列下战阵,只是暮色将至,之前又是行军又是与中土阻击军队连番交战,人困马乏,不得不停止攻击。一夜平安,虽然奚军做好了防备中土人偷袭的准备,将士们都在避风处抱着武器席地而卧,随时上马作战,但中土人却没有这样的打算,相反中土人也担心奚军偷袭,在阵前点燃了连绵数里的篝火群,火光照亮了山川,地面上密密麻麻的拒马鹿砦清晰可见。
深夜最忙的就是斥候,奚军斥候想方设法渗透打探,但受限于黑暗和险峻地形,再加上中土军队的斥候早早潜伏山林,无处不在,让奚军斥候步步受阻,难做寸进,几乎一无所获,但没有收获其实就是收获,这充分说明前方就是中土军队阻截奚军进入方城战场的第一道防线,之前是小股军队以骚扰性攻击迟滞奚军的推进速度,现在奚军逼近方城,距离方城只剩下六十余里,近在咫尺了,中土人不得不投入一定数量的军队进行有规模的阻击,这也就意味着一场血腥残酷的激战即将开始。
处和塬裹着厚实毛氅,抱着兜鍪,驻马立于山道旁的一座小山岗上,发须在冷峭山风中飞舞,一双阴沉眼睛望着前方重重山峦,大战前的紧张气氛让他兴奋,但心中的忧郁和烦躁却有增无减。
忧郁的是木昆部的命运。木昆部的根基在坝上高原,在鲍丘水、大要水和濡水之间,现在处和苏支带着人马守护着部落,但坚持不了多久?随着中土军队源源不断进入安州,木昆部即便投降也难以逃脱灭族的命运,所以若想拯救木昆部,处和塬必须以最快速度杀到方城,然后在突厥人的帮助下,渡过索头水,在濡水两岸接应木昆部撤离。之前他接到处和苏支的书信后,曾派人赶赴大要水,但至今没有回音,这是个不祥之兆,意味着木昆部的处境日益险恶,留给他拯救木昆部的时间越来越少,这愈发坚定了他突破中土人的阻击,不惜代价直杀方城的决心。
然而,让他烦躁的是,阿会正已经废了,不复当年之勇,连遭重创后一蹶不振,不要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就连与中土人正面对阵的信心都没有,********想着苟延残喘,把转败为胜的希望寄托在突厥人身上,这太荒谬了。事实上现在奚族主力大军还在,实力还在,还没有遭到毁灭性打击,再加上突厥人又杀进来了,中土人两面受敌,两线作战,奚族完全有机会逆转危局,转败为胜,当然前提是阿会正要破釜沉舟,奚族诸部要背水一战,如果各怀心思,各有小算盘,互相扯后腿,结果可想而知。
然而现实偏偏就是这样残酷,阿会正瞻前顾后,契个部和室得部畏惧怯战,仅靠木昆部和莫贺弗部冲锋陷阵,显然难以取得胜利,不过好在突厥人就在方城战场,突厥人牵制和吸引了白狼的主力大军,这大大增加了奚军突破阻截的机会。而奚军一旦杀进方城战场,与突厥人会合,双方联手作战,则形势必然改观。考虑到寒冬来临,不利于中土军队作战,突厥人和奚军极有可能把战线稳定在索头水中游,把中土军队压制在濡水以南,如此突厥人和奚军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等到牙帐做出反应,突厥援军陆续赶到,则整个战局必然逆转。
昨天夜里,处和塬和莫贺湟在军议上,再度分析和推演了未来战局的发展,得出了这一乐观预测,而契个鹤山和阿会布尔对此也表示赞同,唯有阿会正、冯鸿和李屹还是对突厥人保持着高度警惕,不相信突厥人为支援一个不听话的奚族别部而倾尽全力,他们坚持认为突厥人的目的与中土一致,都是为了吞并奚族,都想占据安州,都要在激烈的南北对峙中抢占优势,所以奚族若想保全,当前就要保存实力静观其变,就要坐山观虎斗,一旦机会到了便能渔翁得利。这说明契个、木昆、莫贺弗三部军队虽然会合于茅沟川,但内部依旧没有形成共识,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这对即将开始的战斗十分不利。
处和塬因此烦躁不安,现在他指望不上阿会正的支持,但好在莫贺弗部和契个部的根基之地都在索头水两岸,它们的部众和财富都落入中土人之手,所以这两部将士都有着强烈的拯救部落和夺回家园的意愿,这成了凝聚力量杀进方城的最后倚仗。
军队在前进,控弦之士驱马奔行,轰隆隆的马蹄声回荡在山野之中。
斥候打马而来,禀报军情,中土军队在十里外严阵以待,并且占据了有利地形,而这个地形对己方颇为不利。
处和塬顿时谨慎,戴上兜鍪,拍马冲下山岗,在一队侍卫扈从下,飞驰前方,亲自观察。
一路走过,处和塬发现这段山道还算平坦宽敞,两旁山势也说不上险峻,只是一路都是上坡,坡势虽说还算平缓,但足以限制战马的奔行速度,而对于马军来说,阵前厮杀,失去速度,最大优势也就不复存在。
冲上一道山岗,抬头远望,道路平缓了一些,地形却险峻了,两山夹一谷,中土大军就在谷口列阵,旌旗飞扬,杀气凛冽,而两旁山林中虽然看不到飞舞的战旗,看不到全副武装的将士,但只要看这个地形就知道,山林中肯定密布军队,张开强弓劲弩,只待奚军冲到谷口,则万箭齐发,密集覆盖,给奚军以沉重打击。
处和塬的脸色难看了。这一仗难打,中土人挑选了一个好战场,有限兵力在有利地形的帮助下,实力必然倍增,与之相反,奚军的伤亡就大了。
“急告大王、莫贺俟斤,还有契个和阿会两位都督,请他们速至前线,共商攻击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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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联盟风云军和第二军并肩而立,密集列阵,大纛在风中狂舞,各色战旗一字排开,如一朵悬浮空中的舞动云彩,绚丽中散发出冲天杀气。
李风云、袁安、孔颖达、徐十三、曹昆驻马阵前,遥望对面奚军。
“果然不出意料,还是木昆部冲在最前面。”袁安举起手中马鞭,遥指奚军战旗,“处和塬要拯救自己的部落,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可惜……”袁安摇了摇头,眉头紧皱,“可惜处和苏支过于自信,心存侥幸,在受抚一事上蓄意拖延,始终抱有幻想,结果害了处和塬和这几千控弦。”
“看样子之前你也心存幻想。”孔颖达揶揄道。
“当然,如果处和苏支接受现实,干脆果断,像辱纥王部一样与我们结盟,那这一仗根本不需要这样辛苦。处和塬被迫无奈,只能在阿会正的背后捅上一刀,如此胜利唾手可得。”袁安叹道,“如今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最后处和塬如果死了,木昆部这数千控弦如果死伤殆尽,双方仇深似海,招抚处和苏支的难度就大了,一旦处和苏支拒不受抚,带着木昆部死守坝上高原,必然会给我们稳定安州带来相当大的麻烦。”
李风云看了袁安一眼,摇摇手,笑道,“奚虏在平地松林和弱洛水两岸生存了几百年,期间无数族群灰飞烟灭,而奚虏却不断发展壮大,这足以证明奚虏生存有道。某不会轻视敌人,但也不会高估东胡,某之所以觊觎东北之地,就在于东胡诸种自相残杀,奚、霫、契丹三族各自为战,不能像大漠北虏诸种一样在突厥人的带领下拧成一股绳,而这就是我们发展壮大的机会。”
“明公言之有理。”孔颖达说道,“招抚奚族五部,为己所用,乃是我们发展壮大的捷径。”
李风云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征服奚族,唯有武力,只有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才能把奚族打趴下,打得肝胆俱裂,打得他们连反抗都不敢,然后才能为己所用。”
“如果阿会正主动投降呢?”袁安问道,“刚才明公也说了,奚虏能从东胡诸种中脱颖而出,乃是生存有道,而其生存之术无非就是灵活变通,就是审时度势,良禽择木而栖,比如辱纥王部,而阿会正或许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俊杰。”
“你还是心存幻想。”李风云笑道,“先完成合围再说。阿会正实力犹存,岂肯轻易认输?只有摧毁他的实力,拔掉他的牙齿,砍掉他的爪子,才能让他跪倒在地,任由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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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会正、莫贺湟、契个鹤山、阿会布尔先后飞驰而来,望着眼前战场,一个个神情凝重,倍感棘手。
“这应该是白狼阻截我们的第一道防线。”阿会布尔焦虑不安地说道,“白狼应该增兵了,但不会增加太多。”
阿会布尔的语气不太肯定,毕竟现在方城战场的具体情况谁也不了解,所获情报还是数天前由逃离方城的阿会氏族人带来的,不过考虑到突厥人的利益诉求,突厥人也不会轻易撤离方城,哪怕长城内的援军已经到了,突厥人也不会畏怯轻易吐出嘴里的肉。只是对于奚族来说,如果长城内的援军到了,白狼手上的兵力更多,可以在阻截战场上投入更多兵力,奚军的损失就大了,而这就触及到了阿会正和部分奚族酋帅的底线。
“不论白狼是否增兵阻截,我们都要杀到方城,眼前这一仗都要打。”莫贺湟看了阿会布尔一眼,嘲讽道,“难道你还能长出翅膀,从天上飞过去?”
阿会正摆摆手,示意众人抓紧时间,马上拟制一个攻击方案。
“谷口两边的山头必须拿下来。”阿会正说道,“否则我们正面攻击的军队就成了中土人的靶子,损失太大。”
“我负责攻击左边的山头。”莫贺湟主动请缨。
阿会正点点头,转头望向契个鹤山。契个鹤山躬身领命,“我率军攻打右边山头。”
“我木昆部正面攻击。”处和塬当仁不让。
“好,各领本部,进入战场。”阿会正大手一挥,厉声下令,“一刻后,发动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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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安州,武列水西岸。
上午,井疆六斤蜚和尔朱天啸率领雷霆第四军一千余骑走出山林,出现在大道上,而此处距离武列水下游的西岸津口不过三十余里,立即便被留守津口的奚军斥候发现。
然而,急赴津口报信的奚军斥候刚刚离开不久,孟坝和沃野就带着辱纥王部三千余控弦赶到大道,紧随其后的便是韩世谔所率的豹骑军。三支军队依次而行,沿着大道直杀津口。
留守津口的阿会长盛和冯鸿接到消息,大吃一惊,首先想到的就是濡水南岸的中土军队渡河了。
虽然奚军斥候对索头水和濡水交汇处盯得非常紧,唯恐中土军队悄无声息渡河而来,但中土军队的斥候密布山林之中,无处不在,对奚军斥候大开杀戒,根本不让奚军斥候接近两水交汇处,于是就出现了这一预料中的结果。
奚军已经预料到濡水南岸的中土军队有可能渡河而来。就目前武列水战局而言,白狼已率军撤回方城,阿会正也带着奚族主力北上,濡水南岸的中土军队如果渡河杀来,就是孤军深入,必将陷入奚军的前后夹击之中,但中土军队的这一举措可以威胁到津口安全,可以以断绝奚军退路来迫使阿会正分兵回援津口,继而有效缓减中土军队在方城方向的重压,只是此策风险太大,渡河军队有全军覆没之危,风险与利益过于悬殊,所以濡水南岸的中土军队有渡河的可能性,不过可能性很小。
因此阿会长盛和冯鸿接到消息后,虽然吃惊,但并不恐慌,两人认为渡河而来的中土军队实力有限,以津口三千奚族留守控弦足以应对,另外阿会正和奚族主力大军就在百余里外的茅沟川,接到消息后援军打马飞奔,风驰电挚,数个时辰也就到了,再说武列水东岸还有三千控弦,随时可以支援而来,所以津口安全绝对有保障。
然而,他们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事实太残酷,很快斥候就蜂拥急报,敌军正急速逼近津口,且数量庞大,不但有中土马步军,还有辱纥王部的控弦,至少有近万楸马,三倍于留守津口兵力,形势极度危急,津口危在旦夕。
阿会长盛难以置信,惊慌失色,与脸色铁青的冯鸿面面相觑,极度震惊。
中计了,谁能想到辱纥王部的控弦竟然没有撤回方城,而是悄悄撤到了濡水南岸,就等着奚族主力北上,然后再杀回来,在阿会正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置其于死地。战局发展完全偏离了原先预计,现在不是这支渡河而来的中土军队陷入奚军夹击,而是阿会正和奚族主力陷入了中土军队的包围。形势骤然恶化,恶化到了不可逆转之绝境。
“计将何出?”阿会长盛急切问道。
“迎战,集结军队,立即杀上去!”冯鸿不假思索地说道,“切莫被动防守,更不能背水一战,敌军数倍于我,一旦被他们撕开战阵,全线溃败,我们就只能跳河,全军覆没了。”
“敌军数倍于我,如何迎战?”阿会长盛心神大乱,厉声吼道。
“中土马军少,主要靠辱纥王部,而辱纥王部要保存实力,肯定不会与我们打个两败俱伤,所以我们只要冲上去,摆出拼命的架势,与辱纥王部誓死相搏,辱纥王部必然退却,先避锋芒,再行缠斗,如此双方僵持不下,我们就能给援军争取到足够时间。”冯鸿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至于中土步军,在马军激战之刻,只能远观,根本不敢上前,不会对我们形成致命威胁。但是,如果我们退守津口,放弃马军优势,便是以己之短攻敌之策,给了中土步军逞威的机会,我们必败无疑。”
“善!立即集结迎战。”阿会长盛当即下令,“向东岸求援,请孤榆术立即派兵支援。告诉孤榆术,此刻我们必须守住西岸津口,守住主力大军的退路,否则主力大军必然全军覆没,奚族有亡族灭种之祸。”
“还要派人即刻赶赴茅沟川,请大王火速驰援,请诸部火速回撤,迟恐不及。”冯鸿补充道,“告诉大王和诸部俟斤,形势万分危急,不容丝毫犹豫,惜一切代价撤回来,否则奚族就完了。”
“快!快!快!”阿会长盛疯狂叫道,“快求援!急报大王!即刻迎战!”
“呜呜呜”大角响起,“咚咚咚”战鼓擂动,津口营寨里人喊马嘶,气氛紧张,一队队控弦呼啸冲出,旌旗飞舞,杀气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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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安州,茅沟川。
阿会正接到消息,如天雷轰顶,窒息难当,眼前一阵发黑。中计了,失败已不可逆转,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唯有保存实力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此刻奚军正在猛攻谷口两侧高地,数千兵力投上去,如潮水一般,势不可挡,而山上中土军队的弓弩手已全部转入防守,双方将士浴血奋战,杀得尸横遍野,难解难分。
然而,奚军已经没有时间了,中土马军正从后方杀来,阿会正不得不放弃正面佯攻,带着两千控弦调转马头迎上去。只是这一调头,谷口方向的数千中土大军就能腾出手来迅速支援两侧高地,所以此刻奚军即便在两侧山头上胜利在望,也来不及摘取胜利果实了,更不要说此刻他们距离胜利还遥不可及。
阿会正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命令。与其把有限力量消耗在毫无价值的战斗中,倒不如早一点撤退,尽可能保留更多实力。
百支角号同时吹响,百支鸣镝厉啸上天,撤退的讯号传遍山野。
双方将士激战正酣,四溅的鲜血和遍地的尸体让他们失去理智,陷入疯狂,杀戮变成了本能,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所有人都在坚持,都在生与死的边缘无助挣扎,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奚族撤退的讯号骤然响起,它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突然间,奚军崩溃了,奚族的控弦狼奔豕突,夺路而逃,潮水般“落去”,留下一地尸首。
莫贺湟、处和塬、契个鹤山、阿会布尔气急败坏,怒不可遏,从不同方向打马冲向王旗,看到阿会正的那一刻,个个睚眦欲裂,疯狂怒吼,“为什么?为什么要撤?”
阿会正神情冰冷,也是一腔怒火。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的保守策略正是奚族生存下去的最好办法,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这一仗败了,奚族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全军覆没,亡族灭种,要么投降,苟延残喘,像狗一样活着。
“中计了。”阿会正的声音很低沉,很绝望,毫无生气,“我们陷入了包围,我们对形势的判断过于乐观,长城内的援军早就来了,就等着我们跳进陷阱,给我们致命一击。”
“中计?我们被包围?”阿会布尔吃惊了,“我们的背后有敌军?”
阿会正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李屹急忙把斥候急报详细告之,“中土马军正从后方杀来,距离我们不足十里了。”
“斥候可探查清楚?这可能是中土人的疑兵之计?”处和塬难以接受中计被围的事实,厉声质疑。
阿会正看了处和塬一眼,恨不得一刀砍了他,但事已至此,愤怒又能解决什么问题?阿会正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李屹正想分析和解释,这时有斥候飞奔而来,急报在中土马军的后方又发现了数千中土步军,这支步军在距离茅沟川十里外设下了阻击战阵。由此证实,奚族大军确确实实陷入了中土军队的包围。
处和塬、莫贺湟、契个鹤山、阿会布尔大眼瞪小眼,相顾失色,心中更是懊悔不迭,但后悔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突围,是不惜代价杀出去,避免全军覆没之噩运。
“突围,马上突围,杀出去!”阿会布尔冲着阿会正大声叫道,“大王,快下令,快啊!”
阿会正睁开眼睛,冰冷的目光从处和塬等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说道,“这是个陷阱,中土人谋划已久,必定百般算计,不出意外的话,濡水南岸的敌军已经渡河,此刻正在对武列水发动攻击,津口就算没有失守,也危在旦夕,所以,我们不是被中土人包围在茅沟川,而是被他们包围在武列水以西,即便我们不惜代价突围了,但在中土人的围追堵截下,我们如何渡过武列水?退一步说,就算我们侥幸渡过武列水,逃回三会城,还能剩下多少人马?我们没有实力,又如何生存?”
无人应对。事实太残酷,一步错步步错,再无逆转之可能。
“大王,事已至此,计将何出?是否突围?”契个鹤山急切问道,“大军已乱,士气已丧,留在此处,必死无疑。”
“保存实力,保存军队,让将士们活下去,否则奚族完了,要亡族灭种了。”阿会正毫不犹豫地说道,“我的决定是,留在这里,结阵自守,向中土人投降。”
处和塬等四位酋帅面面相觑,一时难以接受。
“大王,突围,突围还有一线生机。”阿会布尔勃然大怒,指着四周将士叫道,“中土人不会放过我们,白狼更要报仇雪恨,投降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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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安州,武列水西岸。
午时前后,在距离津口大约十余里外的大道上,两军捉对厮杀,鼓号喧天,旌旗翻飞,箭矢如雨,战马往来奔腾,蹄声如雷,杀声震天。
韩世谔不愧是名将之后,久经沙场,战斗经验非常丰富,他认定武列水西岸留守敌军不敢死守津口,奚人在被动局面下背水一战完全没有胜算,唯有主动出击,利用马军优势誓死一战,才能化被动为主动,才有可能守住津口,所以他的计策就是快速逼近津口,迫使津口敌军仓促出战,而奚人惊慌失措,急切间难以摸清对手部署,冲上去就打,必定落入中土人的算计中。
依照韩世谔的部署,此次进攻,由豹骑军居中,正面推进,吸引敌军;井疆六斤蜚和尔朱天啸率雷霆第四军一千余骑居左,侧翼佯攻,牵制敌军;孟坝和沃野率辱纥王部三千余控弦居右,侧翼主攻,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而这正是孟坝和沃野愤怒之处,辱纥王部主攻,必定损失惨重,韩世谔此计明摆着要驱使奚人自相残杀,不管敌人还是盟友,只要是奚人,都在韩世谔的打击之列。
井疆六斤蜚不愿挑衅韩世谔的权威,只好安抚辱纥王部,向孟坝和沃野做出郑重承诺,战斗开始后,他们将在侧翼奋力进攻,与辱纥王部左右夹击,绝不消极怠战,更不会玩什么佯攻。如今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虽然过去的仇怨化解不了,但面对共同的敌人,唯有团结一致,齐心协力,才能共谋利益,否则就是自取灭亡。井疆六斤蜚的诚意让孟坝和沃野的怨愤稍有缓解,双方约定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然而到了战场上,韩世谔突然下令,调整部署,豹骑军居中御敌,马军则一分为二,井疆六斤蜚与沃野率两千余骑居左,孟坝带两千余控弦居右,左右夹攻,给敌军以迎头痛击。
孟坝、沃野、井疆六斤蜚、尔朱天啸等马军将领接到命令后,恍然大悟,原来韩世谔早有定计,但他不信任马军,不论是孟坝所领的奚族辱纥王部,还是井疆六斤蜚所率的马贼盗寇,他都不信任,担心有内奸,所以蓄意欺瞒。
韩世谔告诉马军诸将,马军左右夹击的任务并不是与敌军控弦拼个你死我活,而是穿插分割,左右两军往来飞驰,一次次穿插分割,迫使敌军控弦失去速度,失去冲锋的战阵,然后对手就乱了,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团团乱转,就成了豹骑军弓弩手的靶子,步军就可以发挥出最大优势,以箭阵一次次覆盖敌军,继而实现以最小代价击败敌军之目标。
韩世谔严厉警告孟坝等人,务必约束手下严格执行命令,切莫因为杀红了眼而失去理智,切莫与敌人以命搏命拼消耗,凡违令者,严惩不贷,另外谁的战损最大,谁的功劳就最小,甚至还会受到惩罚。
孟坝和沃野怨气尽消,羞愧不已,而井疆六斤蜚和尔朱天啸也是暗自敬佩,对韩世谔其人有了新的认识,这位中土悍将果然名不虚传,虽然骄横跋扈,狂妄自大,但到了战场上,却是一往无前,霸气十足。
在韩世谔的指挥下,联盟七千余马步军将士,令行禁止,默契配合,把自身的战斗力发挥到了极致。反观奚军,本来就仓促应战,准备不足,而阿会长盛方寸大乱,临阵指挥毫无章法,错误百出,结果可想而知,奚军这一仗打得非常被动,被联盟大军压着打,随着时间的延续,损失越来越大,节节败退,危在旦夕。
大约两个时辰后,奚军已经退到津口,损失已经近半,将士们完全靠着不屈的斗志顽强坚持,但这种坚持改变不了结果,败局已定,全军覆没不过是时间问题。
“援军,援军在哪?”阿会长盛气急败坏,冲着冯鸿厉声咆哮,“孤榆术为何不渡河?对岸有三千控弦,为何见死不救?”
冯鸿神情颓丧,沉默不语。中土人的实力太强,兵力太多,眼前这个战场上就有近万军队,后面肯定还有预备军,奚军根本就不是对手,这一仗基本上没有悬念,就算对岸孤榆术带着三千控弦渡河而来,也逆转不了战局,只ь增加更多伤亡。而更重要的是,津口失陷,阿会正和奚族主力大军的退路断绝,他们陷入了中土人的包围。从目前战局的发展来推测,中土人显然精心布了一个局,目的就是要歼灭阿会正和奚族主力大军,所以他们突围的希望很渺茫。既然如此,孤榆术为何还要渡河?与其全军覆没于武列水西岸,倒不如坚守东岸,这样一旦阿会正突围,还能给予接应。如果形势恶化,阿会正全军覆没了,孤榆术带着这三千控弦撤回七金山,室得部也有与中土人讨价还价的本钱。
“你立即渡河求援。”阿会长盛失控了,声嘶力竭地大吼大叫,“你告诉孤榆术,如果他还不渡河驰援,我就杀了他,屠灭室得部。”
冯鸿无奈苦笑,低声劝了几句,然后正色说道,“撤吧,立即渡河撤离,撤一个是一个。”
“不,我不撤,我要坚守津口。”阿会长盛厉声叫道,“我要与津口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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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安州,茅沟川。
下午,茅沟川战场激战正酣。
奚军调头南下,拼死突围,为了突破中土军队的阻截,诸部控弦不惜一切代价倾力作战。
岳高指挥联盟第三军、雷霆第二军奋力阻截。与此同时,李风云指挥联盟第二、第四军和雷霆第一军尾随追杀,联盟上万将士呼啸而上,铺天盖地,满天箭矢遮天蔽日,杀伐之声惊天动地。
奚军陷入包围,将士们左冲右突,杀得血肉横飞,但就是杀不出重围,随着时间的延续,损失越来越大,士气越来越低迷,战斗力直线下降。
暮色渐浓,黄昏将至,阿会正再一次召集诸部酋帅,征询他们的意见,是继续突围,连夜打下去,还是放弃突围,停止战斗,向中土人投降。
经过一天的血腥厮杀,看到数千将士伤亡,面对上万恐惧绝望的控弦,之前坚持突围的莫贺湟、处和塬、契个鹤山和阿会布尔四位部落酋帅,不得不面对残酷现,继续打下去,就算付出惨重的代价突围了,接下来他们依然摆脱不了中土军队的衔尾追杀,然后还有武列水这道天然险阻,到那时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不堪再战的奚军将士,是否还有背水一战的能力?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奚军极有可能全军覆没于武列水西岸,奚族就此陷入亡族灭种之危。
“我们还有机会。”阿会布尔拒绝投降,“武列水两岸留守兵力多达六千余骑,只要他们及时北上驰援,与我们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必能突围。”
“这个希望很渺茫。”阿会正叹道,“中土人既然精心布局围歼我们,当然会考虑到我们有突围的可能性,为此必然在包围我们的同时,以偏师攻打武列水,断绝我们的退路。”
“这个可能性的确存在,但从今日一仗来看,中土人用来包围我们的军队最多只有两万多人,并没有太大优势,如果他们不是占有地形优势,我们完全有能力突围而走。”莫贺湟提出质疑,“正常情况下,中土人若要围歼我们,必然调集数倍于我的兵力,但就目前战局来说,中土人并没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现在仅是依靠地利暂时困住我们。据此,我们是否可以假设,中土人在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下,只能调集这么多兵力攻打我们,竭尽所能消耗我们,以重创和击退我们为最终目标。也就是说,中土人并没有多余兵力用来攻打武列水,武列水还是安全的,明天我们或许就能看到救援大军的到来。”
阿会正沉默不语。
酋帅们不愿投降,这能理解,这时候投降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突围之战打得太艰苦,损失太大,酋帅们承担不起了。相比起来,这个损失中土人承担得起,长城内的军队数量庞大,损失一两万人对中土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奚族来说,付出如此惨重代价的后果就太严重,搞得不好就是亡族灭种,所以酋帅们不敢继续打下去了,于是抱着一丝侥幸,想拖延,祈盼奇迹的出现。
“我们想拖延,但中土人肯定要速战速决。”契个鹤山看了一眼阿会正,说道,“大王,必须想个稳妥办法,给我们突围争取时间。”
阿会正点点头。既不投降,又要停战休息,唯一办法就是派人去诈降,一边佯作谈判,打探中土人的底细,一边给自己争取时间,但此计过于拙劣,中土人一眼就看穿了,岂会上当中计?不过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先派人过去诈降,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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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安州,茅沟川。
清晨,天空晦暗,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雨悄然落下,淅沥雨点洒满山野,雾霭袅绕,山川朦胧,犹如仙境,但呼啸寒风带来的淡淡血腥,却把茅沟川战场上的杀戮气息弥漫开来,让人冰冷彻骨,寒意倍生。
上午,李屹再赴联盟大营谈判,孔颖达无意敷衍,直言相告,“昨日,我联盟七千余将士,在总管韩世谔的指挥下,向武列水西岸津口发动攻击,并于黄昏前攻占津口,斩杀一千余级,俘虏阿会长盛、冯鸿及一千五百余残兵。”
李屹极度震惊,骇然变色,心中仅有的一丝希望轰然破灭。
孔颖达意犹未尽,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联盟精锐之师虎贲和骠骑早在数日前已经秘密潜伏于鹦鹉川,并于前日翻山越岭进入武列水东岸,包抄到你们的背后。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已于昨夜攻占武列水东岸津口,完成了对你们的第三重包围。至此,你们插翅难飞,再无突围之可能,除了无条件投降外,亦无任何生存之机会。”
李屹瞠目结舌,颓丧绝望,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成了自欺欺人的笑话,甚至他今天上午跑来就是自取其辱。李屹无言以对,只能起身告辞,把孔颖达所说的惊人消息告之阿会正和诸部酋帅。
孔颖达没有站起来,挥了两下手表示相送之意,“阿会长盛和冯鸿正在押送茅沟川的途中,下午就能到,到了就把他们送过去,由他们亲口告诉阿会正,然后……”孔颖达的脸色渐渐转冷,语气也颇为不善,“明天上午,要么你们投降,要么我们进攻。是生,还是死,一夜时间,足够你们抉择了。”
李屹面色苍白,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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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孟坝和沃野带着辱纥王部控弦,押着阿会长盛和冯鸿,风驰电挚赶至茅沟川。
总管岳高“接过”了阿会长盛和冯鸿,二话不说,直接派人送给了对面奚军,同时告诉孟坝和沃野,李风云有命令,要求他们立即赶至帅营,联盟有大事要与辱纥?部商量。
孟坝和沃野心领神会,忐忑不安。很明显这一仗打到这就基本结束了,就算李风云还想打,阿会正也不甘失败,但诸部落酋帅不会打了,再打下去就亡族灭种了,所以接下来就是分享战果。此仗战果辉煌,阿会正和四个奚族部落跪地投降,安州易主,可想其中利益之大,但主要利益都是中土人的,辱纥王部所得有限。
鬼方结盟时,李风云非常慷慨,向辱纥王部做出了一系列承诺,让度了巨大利益,其让利尺度之大,就连辱纥王部自己都不相信,但好在这只是承诺,还没有变成事实,李风云未必有能力兑现承诺,姑且信之,先求合作。然而事实证明,李风云不但成功击败了奚族联盟,拿下了安州,还赢得了附属在安州之上的全部利益,接下来就要轮到李风云兑现承诺了,只是利益当前,谁能做到心如止水?孟坝和沃野并不奢望李风云兑现全部的承诺,只要兑现一部分承诺就行了,只要让辱纥王部能够发展壮大起来就足够了,没有必要贪图太多,面对中土这个庞然大物和李风云这头实力强悍的猛兽,辱纥王部必须保持低调、克制和谦卑,切莫忘乎所以自取其祸。
孟坝和沃野赶到帅营,拜见了李风云,并看到卫戍方城的猛安也在帐中,愈发肯定了之前的猜测。李风云所谓的商量大事,实际上就是与辱纥王部瓜分战利品,只是如此郑重其事,必定有了变故,之前李风云的承诺未必能够全部兑现,但强者为尊,辱纥王部没有与联盟抗衡的实力,因此只要不触及到辱纥王部的底线,少一些利益也能接受。
联盟司马袁安和客卿孔颖达亦在帐中,这说明此次双方商谈的规格较高。李风云并没有因为辱纥王部的云、雷等实际掌权者远在鬼方,就故意忽略盟友在利益分配中的话语权,而是行权宜之计,把这个话语权临时授予了辱纥王部的少壮派代表孟坝、沃野和猛安,由此可见李风云对盟友的尊重和对辱纥王部的格外重视。这让匆忙赶来的孟坝和沃野,以及刚刚被李风云从方城请来的猛安,都倍感荣幸,且大为心安,知道李风云即便不能兑现全部的承诺,但也不会亏待了辱纥王部。
帅帐中还有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腿脚都受伤包扎了,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在李风云的隆重介绍下,慕容知礼在辱纥王部三位少壮将领心目中的地位和份量直线上升。然而慕容知礼的个人“标签”是次要的,无论其出身虏姓豪门,鲜卑皇族后裔,中土官方的身份和背景,还是在联盟中拥有参与机要的监军大权,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慕容知礼此刻的出现,可以让辱纥王部清晰看到联盟背后有东都的身影,联盟在塞外的一举一动都受东都的操控和指挥,联盟就是东都砍向塞外的大刀。
这种认知非常重要,可以坚定辱纥王部与联盟合作的决心,直接改变辱纥王部的未来决策。双方之前的合作,辱纥王部对李风云的身份和联盟的前途都有怀疑,合作是迫于部落生存的需要,辱纥王部有所保留,而现在随着慕容知礼的出现,证实了联盟背后有中土官方的直接支持,联盟的前途非常乐观,与联盟合作实际上就是与中土官方合作,这对辱纥王部来说就不是单纯解决生存了,而是迎来了发展壮大的天大机遇,为此辱纥王部必然在合作中毫无保留地投入全部力量,而这正是联盟在塞外立足且迅速发展壮大所不可或缺的条件。
就在这一瞬间,孟坝、沃野和猛安的心态发生了巨大变化,虽然这一变化不着痕迹,但袁安和孔颖达却从三人对慕容知礼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中,清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突然间,他们豁然顿悟,李风云之所以重视和礼遇慕容知礼这位“监军”,原来目的在此,只是之前联盟上上下下下都没有看到这一点。
袁安和孔颖达四目相顾,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叹。李风云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运气固然重要,但能力才是根本。李风云有谋略,更有远见,一直以来他算无遗策,战无不胜,屡创奇迹,都是源于他卓越的才华。
坐定之后,李风云开门见山,“请你们来的目的,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就不说了。我现在就问你们一句话,这一仗还打不打?如果你们要打,我就满足你们的意愿,拒不受降,倾尽全力歼灭敌人。”
“不打了。”孟坝、沃野和猛安异口同声,态度坚决。
李风云这句话肯定不是试探,虽然之前他要求把阿会长盛和冯鸿押至茅沟川,做出了劝降姿态,但无论是孟坝、沃野,还是普通奚族控弦,都不相信李风云会真心劝降,更不相信中土会继续容忍一个可以影响到北疆安危的奚族的存在。
中土有句老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中土对待异族的态度,虽然以招抚为主,但那是建立在异族有一定实力基础上,如果异族实力弱小,比如此刻的奚族,那么中土立刻就会露出狞狰面目,弱肉强食,血腥屠戮,绝不留情。当然,以今日联盟的实力,全歼阿会正和奚族主力大军,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李风云未必愿意打个两败俱伤,而这正是阿会正和奚族一些部落酋帅心存幻想的原因所在,即便投降,也要有条件的投降,说白了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真要逼人太甚,我就玉石俱焚,临死也要拉你垫背。
辱纥王部的人也是这么想的,这一仗李风云不会再打了,联盟要与奚族谈判了,奚族还有实力,还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但慕容知礼的出现,中土官方正式走到“前台”,露出了“獠牙利齿”,那这一仗打不打就不是李风云说了算,而是中土官方说了算。如果中土官方派遣大量军队出关,要全歼奚军,要彻底消灭奚族,一劳永逸地收复安州,那么损失大一点也无所谓,这点代价对中土来说九牛一毛,无关痛痒。
好在李风云兑现承诺,给了辱纥王部一个保全奚族的机会,只是形势已经变了,目前局面下辱纥王部若想最大程度保全奚族,奚族诸部落必然要付出巨大代价,而这个代价付出后,奚族惨遭重创,再想强大起来就非常困难了,短期内根本看不到任何东山再起的希望。
“善!”李风云大手一挥,“那就不打。不打就要谈判,联盟的谈判原则是阿会正必须无条件投降。联盟的原则就是辱纥王部的原则,所以我要征求你们的意见,辱纥王部是否同意这个原则?”
“同意!”孟坝、沃野和猛安毫不犹豫,再次异口同声做出答复。
“善!”李风云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再问你们一句,这场谈判,是由联盟全权负责,还是由辱纥王部代表联盟出面?”
此言一出,袁安、孔颖达、慕容知礼大吃一惊,齐齐望着李风云,不知其意图何在,而孟坝、沃野和猛安三人则是喜出望外,万万没想到李风云慷慨到了极致,完全兑现全部承诺,拱手送给辱纥王部一份天大利益。
奚族的事务由辱纥王部全权处理,也就意味着奚族生存无忧,奚族诸部落之间也可以成立一个新联盟,甚至就连奚王府也能重建,如此一来,辱纥王部就能为本部落和奚族争取到最大利益,虽然经此一役后,奚族的衰落已既成事实,但接下来奚族只要忠诚于中土,为中土冲锋陷阵,赢得中土的信任和支持,奚族的再度崛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孟坝、沃野和猛安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翻身跪倒,感激涕零。
激动之后,三人迅速冷静下来,有付出才有收获,辱纥王部没有理由获得如此巨大利益,奚族也没有理由绝处逢生,李风云大度慷慨,必有目的,那么,李风云的真实是什么?
“明公,辱纥王部代表联盟招降奚族诸部,可有具体条件?”孟坝斟酌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风云摇摇手,“奚族内部事务如何处理,我不管,我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联盟与辱纥王部的密切合作,必须扩大为联盟与奚族的密切合作。”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不是孟坝、沃野和猛安所需要的答案,也不是袁安、孔颖达和慕容知礼想知道的内容。
停顿了片刻,李风云继续说道,“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都凝神倾听,心中有各种猜测。
“三天内,我需要两万奚族控弦,随我北上鬼方,与突厥人决战于平地松林。”
李风云的声音不大,但石破天惊,落入众人耳中,如突起飓风,其强烈的冲击力让人心神震颤,窒息难当。
“冬天到了,河川冰封,战马如履平地,正是北上托纥臣水,横扫弱洛水两岸的最好机会。”李风云微微一笑,做了个攻击手势,“但在北上之前,必须击败闪电原上的突厥人,重创碛东南牙旗,把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打趴下,否则我们两线作战,腹背受敌,胜算甚微。”
众人沉默不语,都在思考李风云的计策,都在权衡这一计策的利弊得失。
“安州失陷,奚族重创,东北危机,南北对峙之局因此受到严重影响,突厥人必然会做出激烈反应,始毕可汗和牙帐必然会拿出反击之策。”李风云为他的攻击之策做出解释,“最迟到今年底或明年初,突厥人就会大举进攻,所以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发展壮大,必须在未来两个月内横扫弱洛水两岸,把突厥人的东北别部彻底摧毁,断其一臂,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突厥人大举进攻的时候,集中全部力量与之对抗,才能守住安州,守住我们的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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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夜,李屹三度赶赴联盟军大营,接待他的除了孔颖外,还有辱纥王部的孟坝。
孔颖达盛气凌人,开门见山,“这是你第三次来谈判,也是我最后一次问你,阿会正是无条件投降,还是心存幻想顽抗到底?你给我一个答案,如果阿会正无条件投降,我们现在就开始谈判,最迟明天早上就能拿出结果,反之,如果阿会正对突厥人依旧存有幻想,负隅顽抗,蓄意拿谈判来拖延时间,我明确答复你,你现在就回去,做好战斗准备,明天早上,我们战场上分高下。”
李屹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孔颖达根本不给他游说时间,上来就把他的嘴封住了,无奈之下,只好壮着胆子硬着头皮说道,“大王已经决定投降,诸部亦无顽抗到底之心,只是为了奚族存亡,我们附加了一点条件。”
“有条件的投降?”孔颖达冷笑,嗤之以鼻,“我早在武列水就告诉过你们,时间拖得越久,对你们越不利,但你们狂妄自大、自以为是,非要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了,才不得不投降,只是,目前局面下,阿会正拿什么讨价还价?就凭他帐下还有上万控弦?那上万控弦在我们眼里就是一群待宰羔羊,不堪一击,没有任何价值。”
李屹张口结舌,神情惨淡,但还是竭尽所能据理力争,“无条件投降的结果是什么?如果无条件投降的结果是人头落地,亡族灭种,谁会投降?我们在投降前,就奚族存亡问题提出必要条件,乃情理之中的事,有何不可?”
孔颖达嗤之以鼻,“你们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看清形势,摆正位置,你们心中了充满怨愤和不甘,根本就没有投降的意思,你们今天的投降不过是为了明天的反击而已。”孔颖达摇了摇手,不屑一顾,“算了,既然你们顽冥不化,非要顽抗到底,那就不谈了,明天一决生死吧。虽然我们要为此付出一定代价,但这个代价还在我们承受范围内,而诛灭奚族,杀鸡儆猴,可以严重威慑东胡诸种,对我们横扫东北非常有利。”
孔颖达起身就要送客,李慌了神,气急败坏,忍不住厉声怒喝,“诛灭奚族,这就是你们所要的无条件投降,可见自始至终你们就没有丝毫诚意,你们根本就没有想过给奚族一条生路。”
孔颖达冷笑,又坐了回去,“诚意?善!某给你诚意。某告诉你,自始至终,奚族的生存就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孔颖达手指身边的孟坝,“奚族五部,唯有辱纥王部是我们的忠实盟友,而辱纥王部的存在,向阿会正和其余四部传递出一个明确讯息,只要归附我们中土,与我们中土精诚合作,奚族不但生存无忧,还能发展壮大,但阿会正和其余四部对我们传递的讯息视若不见,置若罔闻,非要与突厥人联手打击我们,妄图永久霸占安州,以致于陷入今日之绝境。”
“目前形势如何?我们诛灭阿会正和其余四部,由辱纥王部吞并所有战败部落,然后奚族就变成了以辱纥王部为中心的新奚族,所以自始至终,奚族的生存没有受到任何威胁,未来奚族还将在中土的大力扶植下发展壮大,成为中土的有力别部。”
孔颖达手指瞠目结舌的李屹,语气渐渐冷肃,“阿会正和其余四部身陷绝境,却坐井观天,夜郎自大,妄图以两败俱伤、玉石俱焚来要挟我们,胁迫我们妥协退让,以最大程度保全他们的自身利益,阿会正还幻想着做他的奚王,而其余四部还幻想着保存实力,这已经不是痴心妄想了,这根本就是黄粱美梦。”孔颖达终于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一群不知所谓愚蠢贪婪的野蛮人。”
李屹沮丧绝望,面如死灰。孔颖达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他们自以为是的漂亮“伪装”,把他们肮脏无耻贪婪的真面目暴露在阳光下,羞愧不存在,只剩下一无所有后的失落和不甘。
孔颖达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你回去告诉阿会正和诸部酋帅,如果投降,就是无条件投降,成王败寇,输了就输了,要有勇气承认和接受,不要有任何幻想和奢望,更不要拿什么奚族存亡来威胁我们,太荒谬了。”
“奚族数百年历史,经历过无数风雨,过去没有阿会正和他们这一代人,奚族在东胡诸种中一样茁壮成长,脱颖而出,将来没有阿会正和他们这一代人,奚族还是一样会繁衍发展,代代传承。”孔颖达说到这里,面露嘲讽之色,“阿会正志大才疏,身处群狼之中却幻想变成一头猛虎,就如高句丽的高元,均是一丘之貉,不自量力,自取其祸也就罢了,还连累了整个种族。日后奚族如果衰落乃至灭亡,罪魁祸首便是阿会正,遗臭万年。”
李屹失魂落魄而去。
深夜,奚族帅帐,李屹完整述说了谈判经过。阿会正、莫贺湟、处和塬、契个鹤山、阿会布尔等奚族酋帅听完之后,既愤怒又悲哀,但事已至此,败局已定,也不可能出现奇迹,唯有接受失败的结果,正如孔颖达所说,成王败寇,输了就输了,承认现实,承担罪责,无条件投降,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保全奚族和部落利益,否则鱼死网破又如何?他们死了就是一条命,但数万奚族控弦和几十万部落里的老弱妇孺,都要为他们陪葬,繁衍传承了数百年的奚族可能就此走上亡族灭种的末路。
利弊得失,一目了然,怎么办?
阿会正沉默不语,诸部酋帅各怀心思,帐内气氛令人窒息。冯鸿看看众人,又与李屹交换了下眼色,低声咳嗽了一下,打破了帐内的沉寂,“实际上,形势比我们预想得要好,中土已经做出重大让步,这一点孔颖达已经表述得非常清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处和塬更是急切问道,“何出此言?有何凭证?”
李屹一字不漏地转述了孔颖达的话,但部落酋帅们理解的都是表面意思,冯鸿听到的却是字面背后的深意。
“孔颖达说,自始至终,奚族的生存都没有受到任何威胁,未来中土还将大力扶植奚族,让奚族成为中土的有力别部。”冯鸿抚须说道,“中土对外族始终秉承招抚为主、屠灭为、以夷制夷的原则,能抚就抚,不能抚才斩尽杀绝,而招抚的目的就是为了以夷制夷。现在中土最大的敌人是来自西土和大漠的突厥人,之前攻打吐谷浑就是为了打击西突厥,而远征高句丽则是为了钳制大漠上的突厥人,至于此刻攻打奚族,目的也是为了削弱大漠上的突厥人,所以招抚奚族,以夷制夷,乃是中土必然且常规手段,不以为奇。”
这句话落入阿会正和诸部酋帅的耳中,非常刺耳,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奚族的宗主是突厥人,突厥人的宗主是中土人,从这个逻辑上推断,中土人也是奚族的宗主,而宗主有保护藩属的责任,现在宗主不但不保护藩属,还背后捅刀子,要藩属的小命,那藩属怎么办?难道束手就擒,任由宰割?奚族的反抗难道是错误的?或者奚族应该夹道欢迎,拱手让出安州,并为中土冲锋陷阵攻打突厥人,心甘情愿做个中土的家奴?你冯鸿是汉人,出自中土辽西豪门,站在中土立场讲话,无可厚非,但拉架也拉得太偏了。
冯鸿出自辽西汉姓名门,北疆名士,又是前朝官员,如今是安州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其多重身份代表了多重利益,但核心利益还是安州本土利益,在目前这种一边倒的局面下,他不得不兼顾中土利益,于是关键时刻,他必须表露自己的立场,而把孔颖达暗藏在其言辞背后的深意说出来,并在此基础上游说部落酋帅,正代表了他立场的转变。而这一立场的转变,必将帮助安州本土势力在未来的安州利益分配格局中占据先机,由此可确保安州本土势力的利益得以保全甚至有所增加。
冯鸿对酋帅们的铁青脸色视若不见,继续说道,“当然,现在谈招抚没有任何意义,虽然中土对外原则始终不变,但奚族已经与其大打出手,并且大败,如今已走投无路,所以孔颖达给我们指出了一条生路。”
阿会正等人齐齐望着冯鸿,目露期待之色。
“孔颖达说,目前的形势是,中土要诛灭大王和其余四部,由辱纥王部吞并所有战败部落,然后奚族就变成了以辱纥王部为中心的新奚族。”冯鸿说到这里,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郑重说道,“孔颖达给我们指明了一条生路,而这个生路就控制在辱纥王部手上,也就是说,目前能够逆转奚族危机,能够拯救我们的,只有辱纥王部。”
此言一出,阿会正等人恍然大悟,脸色霎时灰败,心情恶劣到了极致。之前之所以没有读懂孔颖达的这句话,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向辱纥王部“低头”,由辱纥王部来掌控阿会正和诸部落的生死,来决定奚族的未来命运,更没有想过让一个奚族的叛徒得偿所愿,那对他们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接受一个叛徒的****。
中土强大,无可匹敌,我们打不过,惨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忍了,勉强还能接受,但辱纥王部这个叛徒有什么资格****我们?有什么资格对我们生杀予夺?有什么资格重建奚族?
“我就是被中土人千刀万剐,也不会投降辱纥王部。”阿会布尔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睚眦欲裂,厉声怒吼。
这一身怒吼,骤然激发了酋帅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于是吼声四起,一个个破口大骂,尽情发泄心中的熊熊怒火,大帐似乎都要燃烧起来。
阿会正愤怒,但没有吼叫。自作孽不可活,世上没有后悔药,早知如此,当初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牺牲辱纥王部,酿下今日不可挽救之苦果。
阿会正闭上双眼,权衡良久,最终黯然长叹,果断决策,“无条件投降。”
帐内霎时安静,炙热的空气霎那冷却,冷得让人遍体生寒。
阿会正的决策就是阿会氏的决定,而契个部做为阿会氏所在的部落,两者休戚相关,利益一致,契个部也只能接受这个决策。实力最强的契个部无条件投降,莫贺弗部和木昆部也只能一声叹息,徒呼奈何了。
“天气越来越冷,要下雪了。”阿会正看到酋帅们眼里的愤怒和不甘,不得不出言提醒。大雪一下,将士们饥寒交迫,又能支撑几天?更严重的是,被俘虏的诸部落的老弱妇孺们一旦受累,缺衣少粮,饿殍遍野,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因为他们这些人的自私而死去,那就是万死莫赎的罪孽了。
帐内一片死寂,没人再出言反对,就连刚才表现得“宁死不折”的阿会布尔也颓丧倒地,放弃了无谓“挣扎”。
“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去谈判,即便受尽屈辱,但为了部落,为了族群,也要向辱纥王部低头,竭尽所能争取最大利益。”阿会正很平静,落寞中透露出一股英雄末路的无尽悲伤,让人不忍目睹。阿会长盛望着父亲苍白的鬓角和似乎伛偻的背影,更是黯然魂伤,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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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以退为进?辱纥王部被阿会氏狠狠打了一巴掌,恼羞成怒,要报复了?白狼不干涉奚族内部事务,不代表白狼任由这些战败者抱团对抗辱纥王部,破坏他所筹划建立的新奚族联盟,所以辱纥王部甩手不管,等于把阿会氏和诸部落统统推进了覆灭深渊,白狼愤怒之下,必定举起屠刀大开杀戒,最后吃亏倒霉的还是这些战败者。
至于孟坝说白狼三天后北上攻打突厥人,不必当真,即便真实可靠,前提也是先把奚族内部事务处理好,如果奚族这边乱成一团,白狼又如何北上攻打突厥人?因此这所谓的“三天”,就是白狼给奚族诸部建立新联盟的最后期限,如果奚族诸部蓄意拖延时间,白狼也没耐心周旋,屠戮了事。
这招狠辣,莫贺湟和处和塬知道自己要主动“跳”出来了,辱纥王部给了承诺,但世上没有免费午餐,有付出才有收获,莫贺弗部和木昆部要拿出实际行动支持辱纥王部建立新联盟了,而室得部的两个百人小将没有选择,也只能跟在莫贺弗部和木昆部后面摇旗呐喊,否则中土人一旦痛下杀手,室得部虽然远在七金山,但覆巢之下无完卵,焉能独善其身?
酋帅们神情各异,各怀心思,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利益相关者经过一番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后,终于由莫贺湟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一仗打败后,一切都变了,阿会正已成为历史,奚族阿会氏联盟也分崩离析,虽然这很残酷,但为了生存,我们不得不接受。”莫贺湟很严肃,很直白,手指脸色阴沉的阿会长盛和阿会布尔,冷声说道,“你阿会氏更要接受,为了生存,更要忍气吞声,否则你阿会氏即便悍不畏死,拼个鱼死网破,也难逃覆灭之祸,最终还是步契个氏之后尘。”
阿会长盛和阿会布尔杀气腾腾,一言不发。
莫贺湟等了片刻,看到阿会长盛和阿会布尔均无妥协之意,顿时怒气上涌,厉声威胁道,“你阿会氏要自寻死路,我们无意阻拦,但不要拉我们陪葬,不要让无数奚人无辜死去。”言下之意,如果你阿会氏执意一条道走到黑,中土人势必大开杀戒,而诸部落无辜连累,必受池鱼之灾,迫不得已,诸部落只能背叛阿会氏,先下手为强。不是兄弟无情,非要手足相残,而是奚族要生存,谁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而葬送整个族群。
阿会氏已成众矢之的,已经危及到了诸部落的生存,而契个氏就是血淋淋的例子,当契个氏危及到了阿会氏的生存,阿会氏毫不犹豫就把契个氏屠戮一净,现在也是一样,当阿会氏危及到了诸部落的生存,诸部落当然要联手诛杀,难道还任由阿会氏把他们拉进地狱?
形势比人强,阿会长盛和阿会布尔虽然色厉荏苒,强自支撑,但没有意义,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槌,阿会氏必须接受失败的事实,否则接下来就不是阿会正一个人成为历史了,而是整个阿会氏都将灰飞烟灭。
“阿会氏给诸部一个底线。”处和塬出面打圆场,这样僵持对峙浪费时间,意气相争解决不了问题。
阿会长盛和阿会布尔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由阿会布尔开口说道,“阿会氏自成一部。阿会部带着所有部落族众离开安州,退守德山,徙居祖地。”
这个“底线”出乎诸部酋帅的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阿会正的时代结束了,阿会正这个奚王已沦为笑柄,阿会氏的实力惨遭重创,如果阿会正和阿会氏加入新奚族联盟,那么诸部落必定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用尽各种手段打击、排挤、羞辱阿会正和阿会氏,阿会氏迅速衰落,很快就会沦为诸部“食物”,被诸部吞噬瓜分。
阿会正和阿会氏对自己的未来看得很清楚,所以阿会氏才在存亡之际果断屠戮契个氏,吞并契个氏,做出一副不惜玉石俱焚的拼命架势。弱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阿会氏不要命了,诸部必然怯畏,必然会在生存这个关键问题上做出妥协,而对阿会氏来说,生存的关键问题是什么?那就是立即离开被中土人收复的安州,立即远离背弃阿会氏并对阿会氏磨刀霍霍的诸部落,唯有如此,阿会氏才能赢得喘息之机,才能避免在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孱弱之刻被对手吞食,才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一切皆有可能。
德山位于马盂山东麓,托纥臣水上游,与室得部首府七金山比邻,与辽西重镇白狼城只有百余里,崇山峻岭,人烟稀少。这里一直是奚族的祖地,奚族数百年来就生活在平地松林、弱洛水、托纥臣水和马盂山东北麓这一块,其中与中土的边界线基本上就维持在平地松林、松山和马盂山东北麓这一线,这条线的东南端就是德山。
这条边界线的南部就是安州。中土人出塞的目的是收复安州,而不是屠灭奚族,虽然现在奚族的栖息地主要位于安州境内,收复安州就必然要屠灭或者征服奚族,但马盂山东北麓不在安州境内,生活在马盂山东北麓的奚族也不在中土人的屠灭或者征服之列,也就是说,阿会氏离开安州,退守位于马盂山东麓的德山,徙居祖地,合情合理,且目前阿会氏实力孱弱,即便要卧薪尝胆试图东山再起,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短期内阿会氏对安州已构不成任何威胁。
所以阿会氏的这个“底线”,肯定会被中土人所接受,而诸部落迫于内外重压,外有中土人的步步紧逼,内有诸部落分裂内讧之危,也只能妥协退让,暂时放弃吞噬阿会氏之心,先把眼前危机解决了再说,否则有阿会氏这个不要命的阻碍存在,诸部落要么自相残杀,要么被中土人屠戮一净,终究难逃劫难。
诸部落酋帅商量之后,当即由莫贺湟为代表,主动征询辱纥王部的意见。
这件事辱纥王部也做不了主,这一仗是中土人打的,胜利者是中土人,阿会正和阿会氏都是中土人的战利品,如何处置他们理应由中土人决断,辱纥王部不能擅作主张。
孟坝、沃野和猛安反复商量,出于稳妥考虑,决定先与诸部落建立奚族联盟,建立以辱纥王氏为首的新奚族联盟,这是中土人所急需的,也是李风云所期盼的,至于阿会正和阿会氏的处理,实际上是个小问题,无关大局。
因为阿会氏决定离开安州,拒绝参加新奚族联盟,而辱纥王部也主动做出承诺,不立奚王,不建奚王府,诸部落地位一律平等,共享联盟权力和利益,使得建立新联盟的阻碍完全清除。
十月十四,黄昏前,奚族辱纥王部、莫贺弗部、木昆部、室得部四个部落达成了一致约定,建立新联盟,而这个奚族新联盟整体加入风云联盟,奚族诸部共同尊奉李风云为大联盟最高统帅。
入暮之后,孟坝带着诸部酋帅赶至联盟军帅帐,向李风云报喜,奚族建立新联盟,且整体加入风云联盟,并尊李风云为大联盟最高统帅。
李风云很高兴,大加赞赏,而袁安、孔颖达、慕容知礼对这一结果也非常满意,喜笑颜开。
李风云随即下达命令,把这一好消息遍告联盟诸军,急报方城联盟大总管府,又急告鬼方城的辱纥王云,以及白檀城的周仲和远在蟠龙堡的李子雄。同一时间,处和塬也写好亲笔信,由联盟所控制的驿站系统,十万火急送给要阳城的处和苏支,以防止因讯息传递不便而造成意外损失。
李风云又下令设宴,请各军别将以上级军官齐聚帅帐,与奚族诸部酋帅共贺结盟成功。
孟坝看到李风云心情很好,于是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对阿会正和阿会氏的处置办法,征询李风云的意见。
此事之前他一直都没说,新联盟约定中也只字未提阿会氏,而李风云也没有问,袁安、孔颖达和慕容知礼也仿佛忘记了阿会正和阿会氏的存在。此刻孟坝一开口,莫贺湟、处和塬等诸部酋帅立即就忐忑不安了,都有些紧张,而袁安等联盟高层也很严肃,虽然他们对此事有自己的看法,但在李风云没有表态之前,他们还是遵循奚族内部事务由奚族自己处理的原则,毕竟大局已定,一个穷途末路的奚王和一个迅速凋零的部落,无关紧要。
李风云听完之后,目光从诸部酋帅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室得部的两个百人小将身上,“我记得,德山和七金山相距较近,大约百余里,那么,阿会正带着阿会氏徙居德山,必然损害到室得部的利益,双方甚至会大打出手,所以,对阿会正和阿会氏的处置意见,首先就要征询室得部的意见。”李风云指指孟坝等人,问道,“此事,他们是否征求了你们的意见?”
孟坝等部落酋帅的脸色顿时凝滞。此事他们根本就没有征求室得部的意见,事实上他们也无法征求。现在代表室得部谈判的就两个百人小将,而室得部的掌权者都远在七金山,孤榆术又在武列水战死了,另外室得部孤悬于马盂山东北麓,实力是五个部落中最弱的,又在武列水一战中遭到中土军队的重创,迫于生存,室得部别无选择,肯定要加入新联盟,否则很快就会被契丹人打得落花流水,所以孟坝等人从奚族整体利益考虑,允许这两个百人小将代表室得部谈判,但仅此而已,在重大利益问题上,孟坝等人不会征询他们的意见,新联盟直接就代表了。
实际上新联盟同意阿会正带着阿会氏徙居德山,有过一番权衡。目前契丹人为了报复奚族,正南下攻打室得部,室得部暂时可以抵挡,契丹人也以报复为主,形势可控,但一旦安州的最新战局传到契丹人耳中,契丹人必定乘虚而入,趁火打劫,倾力攻击,到那时室得部就抵挡不住了,而阿会正和阿会氏的到来,正好可以支援室得部,与室得部联手抗衡契丹人,如此便可利用契丹人继续消耗阿会氏的实力。等到契丹人退去,室得部和阿会氏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必定矛盾尖锐,免不了要大打出手,双方两败俱伤,这时新联盟便可借口支援室得部,一口吃掉阿会氏,再顺便吞掉室得部,可谓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哪料到新联盟的这点龌龊伎俩,一眼就被李风云看穿了。室得部的两个百人小将非常害怕,不知如何回答,说真话就要得罪诸部酋帅,说假话就把室得部的最后希望断送了,但部落利益至上,两个百人小将一咬牙,豁出去了,说了真话。
李风云的脸色顿时严肃。
孟坝担心李风云误会,急忙解释,说这是阿会氏自己提出来的“底线”,诸部落为了尽快建立新联盟,多番权衡后也就妥协了。言下之意,李风云施加的压力太大,三天后联盟大军就要北上攻打突厥人,诸部落面对阿会氏这个重大阻碍,可以动用的手段十分有限,也只能委曲求全了。
“阿会正果然厉害,身陷死局还负隅顽抗,妄图绝处逢生,不愧是奚族一代人杰。”李风云看了孟坝等人一眼,冷笑道,“此举无异于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日后阿会氏卷土重来,你们必将付出惨重代价。”
孟坝等部落酋帅顿感不妙,看样子李风云要大开杀戒了。
“请明公指教。”孟坝躬身求计。
“将计就计。”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既然阿会正要离开安州,徙居祖地,我就帮他一把,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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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深夜,阿会长盛和阿会布尔返回营寨,面色阴,情绪恶劣,郁愤不已。
阿会正看到他们的表情,黯然无语。成王败寇,弱肉强食,过去很多对手倒在他的脚下,被他肆意碾压屠戮,现在他倒下了,必然面对同样结局。众叛亲离,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倍受羞辱,这都在阿会正的预料当中,都能接受,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部落灭亡,数千部落控弦死于非命为他陪葬,老弱妇孺被奴役瓜分饱尝非人苦难,想想都让他痛不欲生。
“告诉我,是不是噩梦?”当着亲人的面,阿会正不再掩饰真实内心,眼里露出了恐惧之色,“是中土人要杀我们,还是奚族兄弟非要斩尽杀绝,手足相残?”
“大人,不是噩梦。”阿会长盛急忙说道,“但也不是好消息。”
阿会正高悬的心顿时落下,恐惧也霎那消散,只要不是噩梦,只要中土人给一条生路,只要奚族兄弟不斩尽杀绝,阿会氏就能生存下去,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希望。
“室得部拒绝我们徙居德山?”阿会正当即问道。
之前他拿出这个“底线”的时候,曾做过详细分析和推演,认定阿会氏离开安州,徙居德山,不会损害中土人利益,也不会损害辱纥王部、莫贺弗部和木昆部的利益,唯一利益受损的就是室得部,但室得部此刻正遭到契丹人的攻击,急需支援,另外室得部俟斤和几位有份量的长者都远在七金山,对茅沟川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无从阻止,所以只要中土人和辱纥王部等三个部落不蓄意干涉,这件事就成功了。阿会氏胜利大逃亡,生存无忧,将来再击败和吞并室得部,重新壮大,还是要东山再起之希望。
“谈判中室得部势单力薄,连说话机会都没有,如何拒绝?”阿会布尔叹道,“辱纥王部、莫贺弗部和木昆部则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龌龊心思,根本无视室得部利益受损,直接答应了我们的条件,但最后在禀报中土人的过程中出了意外。”阿会布尔说到这里,怒不可遏,咬牙切-,“白狼阴险狡诈,为了赢得奚族的信任和支持,不好对我们血腥屠戮痛下杀手,于是便以维护室得部的利益为借口,拒绝我们徙居德山,并乘此机会狠狠捅了我们一刀,要置我们于死地。”
“白狼出手干涉?”阿会正疑惑了,急切问道,“如果白狼拒绝我们徙居德山,他如何安置阿会氏?又如何置我们于死地?”
“白狼说,奚族祖地广袤,西北到平地松林和弱洛水,东南到托纥臣水和马盂山,阿会氏为何一定要去荒芜的德山,抢夺室得部的地盘,损害室得部的根本利益?”阿会布尔看了一眼阿会正,继续说道,“白狼还说,难道彪悍的奚王和强大的阿会氏,已经沦落到了食不果腹,不得不从自家小兄弟嘴里抢吃的凄惨地步?”
阿会布尔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不好听的话,但一句都没说到重点。阿会长盛忍不住了,插嘴道,“大人,白狼说,阿会氏既然要离开安州,徙居祖地,那就北上,到少郎河,凭借自己的真本事,从霫人和契丹人的手里夺回自己的祖地,堂堂正正地活着,扬眉吐气地活着,踩着敌人的尸体重新崛起,这样即便战死沙场,九泉之下也对得起列祖列宗。”
少郎河在哪?少郎河位于弱洛水南部,安州以北,源自西北方向的平地松林,最后流入弱洛水,是弱洛水上游的重要分支。
这里是奚族的发源地,是奚族的根基祖地,奚族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几十年前中土统一大战爆发,群雄逐鹿中原,边陲镇戍形同虚设,于是奚族趁火打劫,趁虚而入,南下侵占安州。正当奚族诸部纷纷南下扩张之际,其背后却遭到霫族和契丹人的攻击。一番交战之后,霫族攻占了弱洛水北岸的奚族土地,契丹人攻占了以少郎河为中心的弱洛水南岸大片地区,直接把奚族赶出了他们的祖地。
这成了奚族心中刻骨之痛,他们南下攻占了安州,却把弱洛水两岸的根基之地丢了,奇耻大辱,所以阿会正崛起之后建立?族联盟,头等大事就是北上征伐,夺回奚族祖地,洗刷耻辱。
白狼这一招将计就计,可谓致命,不但直接打中了阿会正和阿会氏的“七寸”,也掐住了奚族的“要害”,而对于白狼的这一决断,不要说阿会正和阿会氏找不到拒绝理由,就连奚族其他诸部也是坚决支持,没有任何异议。实际上奚族诸部也不愿背上诛杀阿会正的罪名,背信弃义、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这些终归触及了道德底线,好说不好听,若能借刀杀人,借敌人之刀诛杀阿会正和阿会氏,既能铲除对手,又无须承担罪名,将来攻打敌人还师出有名,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阿会正呆滞了,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脸色铁青,神情尴尬,恼羞成怒。他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被白狼看穿了,然后又被白狼将计就计挖坑了,而且这个坑他和阿会氏还不得不跳。
夺回祖地,洗刷耻辱,报仇雪恨,这是大义,这是站在奚族最高利益上,任何一个奚人,都应当义无反顾,一往无前,更不要说奚王阿会正和奚族实力最强的阿会氏了。
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早知如此,阿会正还不如放弃那点可怜的自尊,放弃那点不切实际的雄心壮志,痛痛快快承认失败,俯首称臣,阿会氏与其他诸部一起组建奚族新联盟,为中土人冲锋陷阵,虽然如此一来阿会氏将在新联盟中饱受欺辱、排挤和打击,甚至有被虎狼分食之危险,但终究可以生存,退一步说,就算部落被虎狼分食了,部落控弦和老弱妇孺也是被奚族诸部落瓜分,其下场相对要好一些,相比起来,部落孤军北上,陷入突厥、霫人和契丹人的四面围杀,最后控弦被屠戮一净,老弱妇孺像牲畜一样被异族奴役,其下场之悲惨可想而知。
阿会正后悔了。即便是两个月前,奚族全盛之期,他在突厥人的默许和霫族的旁观下,带着奚族五部主力大军北上征伐,对象也仅仅是一个契丹,现在他一个损兵折将的阿会氏,携家带口,出安州,过松山,北上少郎河征战,对手可不止一个契丹人,还有突厥人和霫族,这就是自杀,纯属找死。白狼太狠毒了,为了报复,借刀杀人,借契丹、突厥和霫族之手,诛杀他一个阿会氏,这已经不是挖坑,而是直接埋人了。
“大人,我们怎么办?”阿会长盛看到父亲呆滞不语,愈发惶恐,忐忑问道。
阿会正陷入绝望,无计可施。现在后悔已经迟了,奚族已经建立新联盟,新联盟已加入风云联盟,并尊奉白狼为中土和奚族大联盟的最高统帅,而对阿会氏的处置是大联盟的最高决策,不可更改,最起码短期内是绝无可能更改,否则朝令夕改,权威何在?
“详细说说谈判经过。”事已至此,阿会正也只能接受事实了,虽然北上少郎河生机渺茫,但并不意味着就没有生机,事在人为,关键还在于能否发现生机,能否抓住生机,只要不放弃,坚持到最后一刻,总是有可能。
阿会长盛娓娓道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而阿会布尔在旁补充,唯恐有所遗漏。
阿会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神倾听,但很快就有发现,眼神越来越明亮,紧张的情绪也渐渐松弛。
阿会长盛和阿会布尔敏锐察觉到阿会正有所收获,两人说完之后,阿会长盛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可有对策?”
“机会就在眼前,你们竟然没有发现?”阿会正很不满,虚惊一场,对自己的儿子有些失望,联想到阿会氏年轻一代中阿会长盛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如此看来阿会氏若想重新崛起领导奚族,恐怕难以如愿。
阿会长盛和阿会布尔四目相顾,彼此诧异,机会就在眼前?怎么没有看到?
“中土攻打安州,其目的不是为了收复安州这块故土,而是要利用收复安州来推动南北局势向有利于中土方向发展。”阿会正说道,“简单一点说,白狼的目标是横扫弱洛水两岸,重创东北诸族,打击和削弱突厥人的有力别部,断其一臂,为打赢南北大战创造条件。所以白狼击败我们奚族后,马上就去攻打突厥人,其目的正是要乘着始毕可汗和牙帐还没有做出反应,碛南的突厥大军还没有支援而来的有利时机,乘着东北河川冰封如履平地的最佳攻击时机,迅速北上横扫弱洛水两岸,击败或征服契丹和霫族,然后联合东北诸族,在最短时间内壮大实力,再加上长城内源源不断的支援,那么来年开春,白狼就有抗衡突厥人的能力,一旦他把突厥大军牢牢吸引和牵制在了东北战场,以夷制夷,持续消耗突厥人,便成功实现了预期目标,帮助中土在南北大战中赢得了更多胜算。”
一言惊醒梦中人,阿会长盛和阿会布尔豁然顿悟。原来孟坝扬言中土大军三天后北上攻打突厥人是真的,而白狼攻打突厥人的目的,不过是为他北上攻打契丹和霫族创造条件。
如果阿会正的这一预测变成事实,那白狼不但没有报复阿会氏,没有置阿会氏于死地,反而给了阿会氏一个体面地回归奚族联盟的机会,也就是说,只要阿会氏改变立场,摆正心态,积极合作,那么双方短期内的目标就是一致的,都是北上弱洛水,都是攻打契丹和霫族,如此阿会氏就不是孤军作战,而是与中土和奚族的大联盟并肩作战,只要阿会氏用实际行动赢得了白狼的信任和支持,那么阿会氏回归奚族联盟不过是时间问题。
“白狼为了实现预期目标,必须竭尽所能争取东北诸族的结盟合作。”阿会正说道,“如今我们已走投无路,也唯有遂其心愿,以合作谋生存了。”
“大人,计将何出?”阿会长盛看到生机,心情大好,急切问道。
阿会正想了片刻,说道,“我们与白狼之间没有任何信任,相反,仇怨甚深,而若想合作,首先就要建立信任,所以……”他看了一眼阿会长盛,挥了挥手,“我亲自去见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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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古北口。
赵十住、郭绚和慕容正则同时接到了李子雄的邀约,三人立即意识到安州有变,而且还是不利于中土的变化,否则李子雄不可能同时邀请代表涿郡留守府的赵十住、代表安乐郡府的郭绚以及全权负责支援安州事宜的慕容正则紧急磋商。
三人都知道联盟军队和奚族大军正在武列水对峙,而李风云和李子雄若想在最短时间内巩固现有战果,就必须稳定安州,而稳定安州的前提就是击败阿会正和奚族大军,但阿会正也是骁勇善战之辈,在自身实力不足以击败对手的不利局面下,肯定不会因为冲动而盲目决战,必然采取拖延之策,等待突厥人作出反应,一旦突厥人出兵安州,对手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奚族就有机会转败为胜,所以安州局势若有变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突厥人大举进攻,要么联盟军队与奚族大军决出了胜负。如果是前者,第三方势力强横介入安州,形势对己方不利;如果是后者,联盟军队失利的可能性较大,因为急于求战的是己方,而过“急”则易乱,一旦忙中出错,被奚族抓住战机,联盟军队十有**遇挫,如此形势对己方同样不利。
此刻三人的切身利益与安州密切相关,赵十住与郭绚忧心如焚,急速飞驰古北口要隘,与慕容正则碰了个头,三人分析了安州形势突变的各种可能性,然后做了一些针对性的预案。
慕容正则的态度最为强硬,中土利益至上,如果安州形势变化已经严重损害乃至危及到了中土利益,则中土就要做出强烈反应,果断出兵,给二李以最大支援,********中土利益。
郭绚犹豫不决,模棱两可,态度很含糊,而赵十住较为稳健,认为安州形势即便有变,也在可控范围内。
赵十住判断突厥人强势介入的可能性不大,因为燕北那边的齐王一直陈兵怀荒,虎视眈眈地盯着闪电河,对碛东南的突厥人形成了威胁,而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是牙帐中的保守主和派,不到迫不得已,他也不会轻易开启战事与中土撕破脸。因李子雄的这次邀约,十有**与武列水战事有关,联盟军队需要更大支持以更快击败奚族大军。
午时,三人悄然出关赶赴边市。
边市商贾被驱赶一净后,边市规模迅速扩大,连营五六里,南北两地运输人员日夜奔走,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各类物资在短短时间内便堆积如山,一个庞大的物资囤积中转站就此成型。
李子雄、杨恭道早已在边市等候,双方见面,亲热寒暄。
军帐外白雪皑皑,寒风呼啸,军帐内炭火轻燃,温暖如春。慕容正则最为焦急,看到李子雄、杨恭道笑容满面,情绪高昂,立即有所猜想,当即开口问道,“白狼击败了阿会正?奚族大败?全军覆没了?”
赵十住和郭绚四目相顾,暗自苦笑。这个慕容正则太直了,说话就不能委婉一些?如果说错了,李子雄和杨恭道岂不非常尴尬?安州的仗还需要联盟军队来打,于情于理都要客气点,哄人高兴总比让人愤怒好。
两人正不满的时候,耳边就传来杨恭道的笑声,“副镇难道长了一双千里眼,竟能看到白发击败阿会正,全歼了奚族大军?”
两人顿时吃惊,面面相觑,难以置信。这才几天时间?白发贼就击败了阿会正,全歼了奚族大军?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这个消息送到行宫,圣主和中枢必定高兴,龙颜欢悦,所有参与者都会受到嘉奖。
瞬息间,两人有些激动,刚想询问此言是否属实,就听到慕容正则已经兴奋地叫起来,“此言当真?白狼当真击败了阿会正?你们全歼了奚族大军?这怎么可能?太不可思议了。”慕容正则有些失态,急不可耐地喊起来,“快!快!快告诉我们,这一仗是怎么打的?”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杨恭道抚须大笑,“不要着急,容某慢慢道来。”
“打赢了,果真是打赢了。”郭绚当即喜笑颜开,冲着荣辱不惊镇定自若的李子雄拱手为礼,恭喜恭喜。明公故意隐瞒,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惊喜啊。”
郭绚感觉自己运气太好了,这次出京戍边,本以为是个苦差事,熬点资历而已,哪料到不经意间,竟然有份天大功劳从天而降,正好砸在自己脑袋上。如今二李已经击败奚族大军,安州算是彻底拿下,收复安州的功劳就此拿到手,铁板钉钉跑不掉了。接下来对二李来说就是利用一个冬天巩固战果,而对郭绚来说,则是如何利用这个功劳给自己谋取最大利益,比如调回东都,或者重回圣主身边执掌宿卫。
赵十住亦是感叹,他已经乐观估计了安州局势,但事实却给了他一个天大惊喜,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安州战局的发展竟如此顺利,东北乃至南北形势的发展竟如此之快,如此得出人意料,而这个发展速度和趋势不要说圣主和中枢预料不到,大漠上的突厥人更是料想不到,根本就来不及做出反应,所以安州肯定是拿下了,收复安州的功劳也就这样“不劳而获”了,而自己在燕北危机关键时刻的选择如今看来也是非常正确,让自己轻而易举就赢得了一份不菲的功劳。
杨恭道详细述说了茅沟川一战的经过。
“明公刚刚接到的消息是,阿会正已经无条件投降,而白发则利用这个机会,重建一个以辱纥王部为核心的奚族新联盟,然后把这个新联盟纳入到我们的风云联盟中,成立一个以汉虏合作为基础的大联盟。”
杨恭道说到这里,目光从赵十住、郭绚和慕容正则的脸上缓缓扫过,看到三人眼里的惊羡,他很享受,颇有成就感,“白发的意图很明确,利用奚族的力量来扩大实力,然后利用实力的增加来对抗扑面而至的危机。”
杨恭道说得很含蓄,赵十住和郭绚都没有听出异常,都认为李风云吸收奚族力量迅速扩大自身实力的做法值得称道,而慕容正则却非常敏锐,有所察觉,“如此说来,此仗双方都很谨慎,很克制,白发适可而止,没有大开杀戒,而阿会正也审时度势,果断投降,最大程度保存了奚族实力。双方没有打个两败俱伤,也没有结下血海深仇,这为双方接下来的合作打下了基础,而茅沟川一战之所以能取得这样的战果,与双方所面临的巨大危机有直接关系。”慕容正则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问道,“我们都知道,安州所面临的巨大危机是来自突厥人的进攻,那么,突厥人是否加强了攻势?或者,突厥人已经杀进了安州?”
此言一出,赵十住和郭绚立即醒悟,此中有玄机。
李子雄和杨恭道都是大权贵,不会玩什么给人惊喜的幼稚把戏。茅沟川大捷理应第一时间告之长城内以谋取更大利益,而不应该隐瞒到此刻,所以刻意隐瞒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安州局势没有因为茅沟川大捷而迅速改善,反而因为其他原因骤然恶化了,而恶化的原因也只有一个,突厥人杀进了安州。
杨恭道微微一笑,意味深长,没有说话,转目望向李子雄。
赵十住、郭绚和慕容正则也齐齐看向李子雄,等待李子雄给出答案。
“突厥人加强了攻势,但没有杀进安州。”李子雄平静地说道,“不过,我们现在要把突厥人诱进安州,予其以重创。”
赵十住、郭绚和慕容正则互相看看,疑惑不解,急切间都想不明白。慕容正则也不想了,躬身一礼,“请明公指教。”
“正如你所说,安州所面临的巨大危机是来自突厥人的进攻。”李子雄解释道,“不出意外的话,突厥人为维护自身利益,将于明年开春后,联合弱洛水两岸的东胡诸种,向安州大举进攻。基于这一预测,我们如果被动防守,困守安州,前期战果可能丧失殆尽,而更严重的是,我们在安州的失利,势必危及到北疆镇戍安全,影响到南北对峙之局,损害到我中土根本利益。”
赵十住和慕容正则一听就明白了,恍然大悟,知道二李想干什么了,需要他们给予什么样的帮助了,但冬天塞外征伐,其难度之大难以想象,远远不是给予粮草武器的支援就能解决的事情,所以两人的脸色顿时凝重,情绪也迅速低沉。
郭绚还没有想明白,他缺少临战经验,对塞外也不是很熟悉,在他看来安州面对突厥这样的强悍敌人,在实力不够的情况下,理所当然据险而守,被动防御,主动出击纯属找死。
“明公,你们诱击突厥人的目的,是为了北上攻打弱洛水?”慕容正则问道。
李子雄微微颔首。
赵十住摇头苦笑,虽然他已经估猜到这个答案,但看到李子雄点头承认了,还是不敢置信。
郭绚目瞪口呆,攻打弱洛水?这怎么可能?二李拿什么攻打弱洛水?这太疯狂了,如果失败,前期战果丧失殆尽,安州得而复失,美梦成空。
“这不可能。”郭绚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
李子雄看了他一眼,目露不屑之色,“在你走进这座军帐的时候,可曾想到茅沟川大捷?可曾想到我们会全歼奚族大军?”
郭绚哑口无言,但他说服不了自己,更不愿承担失败的后果。
现在真相大白,李子雄和杨恭道之所以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是为了给他们挖一个天大的坑,而这个大坑就是北上攻打弱洛水。
二李攻打弱洛水,首要条件就是长城内的物资支援,联盟大军需要源源不断的战争物资,但慕容正则的权限满足不了二李的需要,郭绚的权限更不行,而赵十住即便说服了段达,涿郡留守府即便给予支持,亦是难以为继,因为这个物资数量太庞大,涿郡留守府也满足不了,所以唯一办法就是赵十住、郭绚和慕容正则达成一致意见,若能把段达“拉进来”就更好,然后联名上奏圣主,说服圣主和中枢给予支持。
“明公,你们有多大胜算?”慕容正则又问道。
“没有胜算。”李子雄淡然说道,“某只能告诉你们,你们支持也罢,反对也罢,我们都要北上攻打弱洛水,因为我们没有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殊死一搏。”
慕容正则想了片刻,果断说道,“某支持。”
接着他转目望向赵十住。
“难以置信。”赵十住连连摇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嘴里却说道,“某支持。”
慕容正则又望向郭绚,目露锋芒,咄咄逼人。
郭绚忍不住就想骂人,刚才是惊喜,现在是绝望,情绪上大起大落,让他有崩溃之感。眼前这帮人毫无理智,但他深陷其中,只能奉陪到底,否则二李失败了,安州得而复失,他也难逃噩运。
“某支持。”郭绚艰难吐出三个字,接着冲着李子雄、杨恭道可怜兮兮地哀求道,“这一仗可不能输啊,输了,大家一起玩完。”
杨恭道笑了,伸手拍拍郭绚的肩膀,安慰道,“到了新年,某再给你一个天大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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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安州,方城。
李风云率军回到联盟大总管府行营,留守方城的联盟官员纷纷出迎,主管政务的录事参军事萧逸,主管财务的安特尔和简勃,主管方城防务的联盟第五军总管南玉堂和莫贺弗部的都督莫贺屯河,率军屯驻于索头水和濡水之间兼顾方城和白檀两地防务的马步军总管来渊、米庸、山松子、若干大斧,客卿北舞侯郑俨,还有前些日子从古北口赶来的高门世子冀北刘山伯、李思行和幽州简浚,争相恭贺茅沟川大捷。这一仗的胜利至关重要,击败奚族大军也就意味着收复安州之计的成功,前期诸般努力和种种担惊受怕终于得到巨大回报,当然喜不自胜。
亲热寒暄过后,李风云召集联盟决策层,立即于帅帐议事。
今日风云联盟已经扩充为由北上出塞的中土义军、参与杨玄感兵变并逃亡于外的东都权贵、奚族诸部、安州本土力量、长城内外的部分汉虏商贾以及碛东南松漠燕山等地的马贼盗寇等各方势力共同组成的一个大联盟,所以决策层的人数大大增加。
代表出塞义军的有李风云、袁安、萧逸、徐十三、曹昆、南玉堂,代表逃亡权贵的有来渊、郑俨、孔颖达,代表奚族诸部的有辱纥王孟坝、莫贺湟、处和塬和室得部的一个百人小将元俟折,代表安州本土势力的有冯鸿、李屹,代表长城内外汉虏商贾的有栗特人安特尔和汉人简勃,代表塞外马贼盗寇的有呼延翦、米庸、若干大斧、高虎。
还有一个身份显赫的人物倍受关注,那就是慕容知礼,虽然他只是古北口镇将府的一个校尉,基层军官,但他做为中土官方派驻联盟的监察特使,参与联盟决策,其所代表的意义非同凡响。
另外刘山伯、李思行、简浚也被特邀参加此次联盟议事。
三人皆出自此冀北、幽燕豪门世家,代表了冀北、幽燕地方势力的利益,而它们的利益与安州利益密切相关,联盟理所当然要赢得他们的合作,而他们也一定会受邀而来。利益至上,谁会跟利益过不去?而此次楸盟议事非常重要,它是联盟收复安州后的第一次由安州及相关各方势力参加的联合议事,首要目的就是利益再分配,就是把安州现有的以及未来可能增加衍生的所有利益,制定一个新的分配方案,以满足各方势力所需,以最大程度维护和巩固各方势力之间的密切合作,确保联盟能够在未来走得更高更远。
议事开始前,李风云又与孟坝、莫贺湟、处和塬和元俟折四位部落代表进行了一番交流,征得他们同意后,特邀阿会部列席此次联盟议事。
阿会正接到邀请后,考虑再三,还是顾及颜面,让自己的弟弟阿会川代表阿会部列席此次议事。阿会川本来被关押在鬼方城,但因为方城这边急需一个身份尊贵者安抚被俘的阿会氏族众,于是阿会川就到了方城。依照李风云与阿会正的约定,阿会氏的控弦、族众全部释放,由阿会正带着徙居少郎河,但契个氏的控弦、族众却全部成了辱纥王部的战利品,归辱纥王部所有。辱纥王部因此实力大增,而阿会部却遭受重创,生存艰难,好在李风云网开一面,没有斩尽杀绝,并给了他们一线生机,只是以阿会部现在的实力,如果没有李风云的帮助,根本就抓不住这一线生机,所以此次列席联盟议事,对阿会部来说是个宝贵的机会,不容错过,但阿会部为博得大多数势力的同情,必须卑躬屈膝,受尽屈辱,阿会正做不到,于是就把这“重任”交给了阿会川。
议事开始后,李风云简要述说了茅沟川一战的经过,然后详尽分析和推演了因为安州局势突变所造成的一系列影响和后果,尤其对南北关系的负面推动作用,最后得出结论,南北关系虽不至于因为安州易主而破裂,但南北大战必将因此而加速爆发。
李风云做出预测,明年是南北关系日趋紧张乃至破裂的关键时期,南北双方将在各个方向展开试探性的攻击,战争准备更是如火如荼,而中土咄咄逼人的攻势将迫使大漠不得不孤注一掷、铤而走险,极有可能率攻击,先发制人,于是南北大战轰然爆发。
基于这一预测,李风云对安州前景较为悲观,提出了积极防御、主动攻击之策略,利用当前大漠突厥人对安州突变反应不及的有利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弱洛水两岸,重创东胡诸种,打击突厥人的有力别部,为明年全面对抗突厥人的攻击抢占先机。
此策的好处显而易见,但风险与机遇并存,一旦输了,失败了,前期战果必定丧失殆尽。然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如果消极防御,被动防守,安州能否守住?答案并不肯定,这取决于长城内的支持力度,如果长城内尚未做好战争准备,明年还不打算与突厥人撕破脸大打出手,那么支持力度必然有限,仅靠联盟自身力量,在突厥人和东胡诸种的联手夹击下,即便守住了安州,也是损兵折将,奄奄一息,难以为继,而实力决定一切,联盟一旦实力不济,必将在南北大战的惊涛骇浪中粉身碎骨,与之相关的各方势力都有覆灭之灾,如此一来,大家辛辛苦苦白忙一场,有何意义?
两害相权取其轻,各方势力权衡之后当然选择支持李风云的积极防御策略,但就安州目前状况来说,若想马不停蹄北上攻打弱洛水,必须赢得长城内的大力支持,尤其粮草武器等各类战争物资的支持,否则北上攻击不过是一句空话。
李风云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他已经请李子雄代表联盟,向长城内提出了这一计策,而从涿郡留守府、安乐郡以及古北口的立场来说,安州利益与他们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安州既然收复了,就不能再失去,最起码不能从他们手上得而复失,否则罪责就大了,所以他们没有选择,只能支持联盟北上攻打弱洛水。由于长城内外达成一致意见,再加上安州收复后,南北对峙之局对中土逐渐有利,这种情况下若能更进一步,让联盟军队横扫弱洛水,实际控制东北,并借此局面吸引突厥人的注意力,诱使突厥人陷入东北战场难以自拔,必将让中土在南北对峙之局中占据更多优势,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圣主和中枢应该会给安州以更大程度的支持。
各方势力基本上接受了的李风云答案,但栗特人安特尔提出了质疑,“如果中土的圣主和中枢不予支持,怎么办?”
安特尔现在虽然迫不得已,不得不竭尽所能为联盟主掌财务,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联盟出塞所带的钱粮已消耗一尽,安州战场上的缴获所得也只能解燃眉之急,而长城内的支援既要供应军队打仗所需,又要保证安州汉虏人口吃饱穿暖,也是入不敷出。联盟财政在这种极端困难情况下,安特尔和简勃等巨商富贾即便把私人财富拿出来,倾尽所有,也是杯水车薪,支撑不了太久。为此安特尔等汉虏商贾对李风云是怨言满腹,早知这是个无底大坑,当初宁愿把怀荒边市的所有财富拱手相送,也不会听信李风云的谎言上当中计,跟着他跑到安州来“割肉卖血”,如今骑虎难下,欲罢不能,懊悔不迭,欲哭无泪。
然而,偏偏在联盟财政难以为继之刻,李风云却要继续打仗,而且还是打大战,要与突厥人、契丹人、霫族决战于弱洛水两岸。这个计策听上去有理有据、天衣无缝、无可挑剔,但实际上根本就是纸上谈兵,胡扯八道,一句话,没有钱粮武器,你拿什么打仗?
“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而这条船正行驶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中,随时都有倾覆之危,若想活下去,若想成功到达目的地,唯有团结一致,齐心协力,竭尽所能坚持到底。”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们不需要坚持太长时间,我们活下去的希望非常大,而我们只要活下去,未来利益就非常丰硕,难以估量,那么我们需要坚持多长时间?坚持到南北大战爆发就行了。相信在座诸位对中土打赢南北大战都抱有极大信心,我也一样,我也相信中土能够击败突厥人,而我的信心就来自我们成功的把东北变成了战争泥潭,并且利用这个泥潭成功牵制和消耗了突厥人的一部分力量。我们的功劳就来自于此,我们未来的丰硕利益也来自于此。所以,我们没有选择,为了未来的丰硕利益,我们必须迎着狂风暴雨,顶着惊涛骇浪,成功到达胜利的彼岸。”
安特尔忍不住就暗自腹谤,李风云又在“画饼充饥”欺骗人了,但这种手段第一次还新鲜,还能吸引人,多了就不灵了,骗不了人了,自取其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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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平地松林,桃水。
寒风呼啸,又一场雪从天而降,漫天飞舞。气温骤降,闪电河已然冰封。
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冒着严寒风雪,带着一万控弦,风尘仆仆赶到桃水西岸。前线将领苏尼阿史那阿斯温、失毕阿史德跋苦水、颉利发乌古里、俟斤乌苏承宗等一大批军官热情出迎,但看到的却是一张冰冷的脸和一双同样冰冷的眼睛。阿史那咄捺高踞马上,面如寒霜,一言不发,面对出迎众将,仅仅点点头、挥挥马鞭便算回应了,看上去心情十分恶劣。
阿史那咄捺的情绪立即影响到了前线军官,他们脸上的笑容顿时消散,心里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阴影,难道鬼方那边传来的谣言是真的?
阿史那咄捺突然率军支援而来,且神情凝重,忧心忡忡,抑郁不乐,显然不是因为天气寒冷大雪纷飞或者因为连夜赶路疲惫不堪,肯定是因为当前形势发生了不利于碛东南牙旗的重大变化,而当前能够危及碛东南利益者,唯有遭到中土攻击的奚族,所以不难估猜到,奚族那边的危机可能严重了,甚至奚王阿会正都有可能被中土人击败了。如果形势当真如此变化,阿史那咄捺和碛东南牙旗的责任就大了,正是因为他们判断错误,妄图渔翁得利,迟迟不予救援,导致奚族败亡,中土获利,严重损害了突厥人的利益,那么始毕可汗和牙帐必然追究,事情就麻烦了,阿史那咄捺固然要承担责任,碛东南牙旗的贵族官僚们也难辞其咎,必受连累。
进了密林中的营寨,到了温暖的军帐,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下令,立即召开前线大军俟斤级以上将领军议。
很快,碛东南牙旗一大批高级军官云集帅帐,上至最高军政长官设,下至普通部落酋帅俟斤,济济一堂。
碛东南牙旗是直属牙帐的一个地区军事机构,相当于中土的弘化留守府、涿郡留守府,但它的独立性更强,自主度更高,权力更大,其最高军政长官就是设,副长官是亦都护。在设和亦都护下面,有一个首席僚佐达干,还有一个主掌察的吐屯。
设、亦都护、达干、吐屯就是牙旗的核心决策层,地区最高军政领导层,一般都由突厥高等贵族主要是皇族阿史那氏和阿史德氏担任。除了他们之外,牙旗其他高级官员中,以统兵官苏尼、失毕最为重要,相当于十二卫府的将军,一般也由突厥高等贵族担任,其他异姓种族基本上沾不上边。
苏尼是马军统兵官,失毕是步军统兵官,但在塞外,代步工具都是战马,即便是步军,也以马代步,特殊情况下也可以当马军冲锋,所以征伐时,失毕和苏尼都可以单独担任前线指挥官,若两者都在,则以苏尼为正,失毕副之。此次奉命攻打桃水的突厥军队有一万余骑,其中主帅就是阿史那阿斯温,副帅则是阿史德跋苦水。
牙旗下面就是突厥部落和异姓部落,还有一些混杂居住的城池。
这个部落是指一个姓氏的大部落,比如乌氏部落,其最高首领就是颉利发乌古里。异姓部落则是指其他种族,比如东胡诸种的奚族、霫族和契丹,它们是突厥的有力别部,其首领官职大小依据种族的综合实力高低,分别为俟利发或颉利发,但大部分都是颉利发。至于零星散布在大漠上的一些城池,因为扼守要道,有屯兵、囤物、回易、中转等特殊作用,其城主一般也由突厥高等贵族出任颉利发。
颉利发这个官职相当于中土十二卫府中的武贲郎将或者武牙郎将,帐下控弦很多,少则数千,比如乌古里,帐下就有八千控弦,此次奉命带三千余骑攻打桃水;多则数万,比如奚族阿会正,帐下五部联盟大军就有三万余控弦,所以颉利发都是独领一军,可以镇戍一方,也可以领兵征伐,但在大规模战争中,诸部落云集,颉利发就是一个普通统兵官,必须接受更高一级军事长官的指挥。
颉利发下面是俟斤,普通部落首领,统领几个都督(千夫长),相当于中土十二卫府中的鹰扬郎将级别,在突厥军队中同样是基层统兵官。
乌苏承宗就是这个级别,虽然他在闪电原上威望很高,名气很大,也是碛东南牙旗最为彪悍的部落首领之一,但他只是乌氏旗下的一个普通部落酋帅,贵族等级较低,帐下也只有三千余控弦,实力也弱,距离突厥高等阶层遥不可及。
今夜这场重要军议由苏尼阿斯温主持,首先出场的就是牙旗首席僚佐,达干史阿里门。
达干这个职务由牙帐指派专人出任,以便对牙旗最高正副长官形成制约。
这种制约属于内部,在一个系统内,知己知彼,有效分权,掣肘牵制,防止最高长官权力失控,不像吐屯这个监察专员,由可汗直接任命,对可汗直接负责,它属于另外一个系统,与军政这个系统天生就有矛盾隔阂,彼此尖锐对立,利弊都很大,很多时候冲突一旦激烈,可汗和牙帐均被牵扯其中,稍有不慎就会形成政治动荡,所以到了启民可汗时代,吸取了教训,设常置,吐屯却不常设,以缓和牙帐与部落、种群之间的矛盾,加快休养生息的速度。始毕可汗继任后,雄心壮志,要击败中土,要完成统一大业,这就必然要集权,要加大对部落、种群的控制,于是吐屯再一次遍布大漠。
碛东南牙旗也不例外,因为正副长官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耶澜都是牙帐保守派,所以不但吐屯由牙帐激进派阿史德漠煌出任,就连达干也由牙帐激进派的骨干史阿里门出任。牙旗决策层的对立对峙,导致阿史那咄捺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大权独揽,一言九鼎,到目前为止最多也就是力压对手一头,而这也是之前中土叛军出塞,闪电河陷入危机,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思摩联手都未能控制决策,反而被史蜀胡悉屡屡掣肘得手的原因所在。但史蜀胡悉猜对了结果,却没有猜对过程,决策失误,最终让李风云抓住破绽,成功突破阻截杀进了安州。
也正因为如此,史蜀胡悉羞愧之下,接受了阿史那思摩的劝说,随其同赴中土打探虚实,力图寻找战机逆转危?,而牙旗激进力量吐屯阿史德漠煌和达干史阿里门也暂时“偃旗息鼓”,主动配合阿史那咄捺,虎视眈眈地盯着奚族,耐心等待攻击时机。
这段时间牙旗通过各种私密渠道,打探安州动静,虽然桃水两岸激战不断,平地松林的通道已经断绝,但从安州赶赴闪电河的小路有很多,只不过山高路险、耗时较多而已,消息还是可以传递。
各种消息中,最让他们吃惊的便是方城失陷,奚王府被中土人摧毁,而导致这一恶劣结果的原因是,阿会正听闻噩耗后,首先想到的不是撤军反击,而是保存实力,为此带着主力大军撤向了马盂山东南麓,要力保军队不失,为此不惜牺牲辱纥王部以拖延时间。辱纥王部不甘灭族,干脆利落地投降了中土人,并帮助中土人攻克了方城,于是短短时间内形势发生了颠覆性变化,本来被动的中土人瞬间掌握了主动,而本来主动的奚族则陷入了覆灭的困境。
只是这个消息主要来自鬼方城内的辱纥王部,而牙旗秘密部署在方城的暗探,虽然送回来同样的消息,证实辱纥王部背叛、方城失陷,但也打探到奚王阿会正已经带着主力大军赶到武列水,距离方城近在咫尺,中土军队已倾巢而出,至于双方是不是展开了决战,目前不得而知,而同一时间从鬼方城内传来的消息却说,双方在武列水打得很激烈,两败俱伤。
从方城到闪电原虽然只有六百余里路程,但战时混乱,要隘关卡封锁,传递消息非常困难,所以最新的消息也是十天之前的,而且还是来自三百余里外的鬼方城。消息的严重滞后,导致牙旗对安州局势的分析陷入困境,最大困扰就是,长城内是否出兵进入安州?中土是否表面了立场,要与突厥人撕破脸?这非常重要,直接影响到了南北局势未来走向,不容牙旗有丝毫错误。
至于武列水一战怎么打,结果又如何,与此也息息相关。如果长城内出兵,中土决心与突厥人撕破脸,阿会正必败无疑,奚有覆灭之危。而对于强大的中土来说,它在安州战场上虽然有腹背受敌之危,但因为中土齐王陈兵于怀荒,虎视眈眈盯着闪电河,碛东南牙旗只要出兵安州,同样也会陷入两线作战之窘境。所以牙旗不敢动,即便知道方城失陷了,即便从武列水传来阿会正大败的消息,牙旗也不敢贸然杀进安州,除非牙旗得到肯定的消息,中土暂时不会与突厥人撕破脸,长城内暂时也不会出兵安州,中土只想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只想借助白狼这股力量来遏制和削弱突厥人,那么牙旗的对手就是白狼,牙旗就有足够把握击败白狼,阿史那咄捺就敢出兵攻击了,毕竟渔翁得利这种捡便宜的事诱惑力太大,阿史那咄捺也不会错过。
前天,牙旗接到了一封急件,这封急件由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和俟利发史蜀胡悉从中土皇帝的行宫发出,并借助中土驿站系统十万火急送达塞外。
两人告诉牙旗,此趟出使至今没有见到中土皇帝,每日只有苏威和封德彝与他们做无谓纠缠,蓄意拖延,种种迹象证明中土皇帝有意给杀进安州的刀以更多时间。只要刀击败了奚族,攻占了安州,混乱了东北局势,改变了南北对峙之局,则中土人就抢占了先机,接下来必定会利用东北乱局来牵制和消耗突厥人,给中土恢复国力争足够取时间,如此中土就在未来的南北大战中确立了优势,这对大漠十分不利。
另外史蜀胡悉还通过秘密手段,从行宫某些权贵的嘴里打探到重要机密,中土皇帝正在积极推动中枢做出第三次东征高句丽的决策,所以中土短期内不但不会与突厥人撕破脸,反而要竭力维持目前尚算稳定的南北关系,而这也是中土皇帝暗中支持出塞叛军攻打安州的原因所在,目的是利用安州吸引和牵制突厥人,有效缓解北疆镇戍重压,为此中土皇帝已经做出决策,必要情况下给攻打安州的中土叛军以一定数量的物资支持,至于出兵支援,那是绝无可能。
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经过分析、推演和权衡,最后得出结论,必须把危机扼杀于萌芽,必须摧毁中土的阴谋。两人建议阿史那咄捺和牙旗,乘着刀与阿会正激战于武列水之刻,乘着刀还没有在安州站住脚的有利时机,马上出兵安州,与奚族形成夹击之势,陷刀于腹背受敌之困境,击败刀,杀了刀,唯有如此,突厥人才能维持自己在南北对峙中的优势,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才能在谈判桌上抢得先机。
这一次,阿史那咄捺没有犹豫,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中土官方的态度,就是担心长城内出兵安州。现在,这个顾虑没有了,攻击时机到了,突厥人终于露出狞狰面目,张开锋利爪牙,要展开猛烈攻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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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咄捺做为牙旗最高统帅,在没有征得始毕可汗和牙帐同意的情况下,决策出兵安州,是要承担责任的,赢了还好说一点,大不了落下骄横跋扈、恣意妄为的口实,但输了或者无功而返,那就给了对手“攻击”把柄,最终可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所以即便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联名建议他出兵安州,目前形势发展也迫使他不得不有所作为,不能再找一些借口以继续消极怠战甚至不作为,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突厥利益受损而无动于衷。
但考虑到牙帐保守派的政治利益,考虑到为了给大汗国争取到更充足的休养生息时间,当前还必须维持一个较为稳定的南北关系,考虑到以其本人为首的政治势力的发展壮大,阿史那咄捺在此次攻击中,还是本着“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原则,谨慎小心,以维护东北局势稳定,保障霫族和契丹两大有力别部的安全,为最高目标。从这一目标出发,此次攻击的重点就不是中土叛军了,也不是救援奚族,帮助奚族夺回安州了。
阿史那咄捺拟制的攻击方案是,乘着中土叛军正与奚族大军激战于武列水,无暇北顾之刻,以雷霆之势杀出平地松林,攻占鬼方城,然后依托平地松林、鬼方城和松山构筑一道坚固防线,同时联合奚族,对中土叛军形成左右夹击之势,就此把中土叛军阻挡于濡水一线,不给中土叛军北上侵扰弱洛水以进一步混乱东北局势的机会,就此把中土人试图借助东北乱局牵制和削弱突厥的阴谋扼杀于萌芽中。
这是一个稳妥周全,风险小,又能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获得最大利益的攻击方案,完全满足阿史那咄捺这位牙帐保守派的中坚人物在政治军事上的利益诉求。若顺利达成目标,既救援了奚族,打击了中土叛军,遏制了中土在东北方向咄咄逼人的攻势,又保护了霫族和契丹这两大有力别部,保障了东北局势的稳定,维护了大汗国在东北地区的利益,同时牙旗付出的代价较小,确保其本人实力亦没有受到损害,而尤其重要的是,如此一来,南北双方在东北地区的激烈博弈中?阿史那咄捺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人物,不论是始毕可汗和牙帐、东胡诸种,还是中土,若想在东北地区达成自己所需要的目标,都“绕不过”阿史那咄捺,都必须拿出足够利益与其交换,于是阿史那咄捺大获其利,实力必然暴涨,未来可期。
阿史那咄捺的“如意算盘”打得好,亦都护阿史那耶澜也鼎力支持,奈何牙旗的掣肘力量并不小,吐屯阿史德漠煌和达干史阿里门,一眼便看穿了这个方案背后所隐藏的真实意图,说白了就一句话,妥协退让,默认中土攻占安州,以牺牲奚族和损害大汗国在东北地区的利益,来换取南北关系的继续维持。
阿史那咄捺的这个方案看上去是为了维护大汗国的大利益,但实际上是为了维护牙帐保守派的既得利益,这是牙帐激进派所不能接受的。在阿史德漠煌和史阿里门看来,当前形势下南北关系日益紧张,南北大战一触即发,中土在对外扩张上更是表现得咄咄逼人,这种局势下对中土坚持“主和”立场,不过是与虎谋皮,于事无补,一味委曲求全只会进一步助长中土的嚣张气焰和坚定中土的扩张野心。
阿史德漠煌和史阿里门因此对阿史那咄捺的攻击方案提出了质疑,并拿出了一套全力围杀中土叛军,帮助奚族彻底夺回安州的具体计划。
两派激烈争论,互不相让。
关键时刻,始毕可汗的命令送达牙旗,牙帐以最快速度对东北局势的突变做出了反应。
一个多月前,也就是李风云率军突破闪电河,杀进平地松林,中土攻打安州的图谋彻底暴露后,阿史那咄捺、阿史那思摩、史蜀胡悉纷纷报奏始毕可汗、牙帐以及各自所属政治集团的重要人物。
李风云的身份太多,利益纠葛太复杂,立场也难以捉摸,这使得牙帐中枢核心层的权贵们对未来形势的发展难以掌控,不知道中土方面是否会借此机会发动南北战争,于是主战和主和两派争论不休,但大漠至今尚未完成战争准备,这是主战派的“软肋”所在,最后迫不得已,主战派做出妥协,决定做好两手准备,在东北战场上以妥协忍让换取时间,以利益损失来延缓战争的爆发,而在碛南,与中土正面对峙的狼山、五原和北原三个牙旗,全部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战斗,直接威胁中土北疆,如此两个战场便形成了呼应之势,可以互相配合,互为声援,可和亦可战。
主和派也做出了退让。面对中土咄咄逼人的攻势,主和派不能不做最坏打算,一旦中土决心于近期内发动南北战争,而大漠却因为他们的阻碍未能完成战争准备,导致战争爆发后节节败退,那么他们必然为此付出沉重代价,政治上要遭受重创,其损失之大难以估量,为防患于未然,必须未雨绸缪,于是主和派接受了主战派的提议,立即加快南北战争的准备工作,尤其对西突厥的妥协,对漠北铁勒、回纥、同罗、薛延陀等诸种部落的战争征召,都要加快进行,力争于明年底之前,完成全部的战争准备。
接下来大漠要争取一年的战争准备时间,为此就必须竭尽全力阻止中土于明年发动战争,如此一来,主战和主和两派就东北局势的应对策略上达成了一致,那就是以妥协忍让、以大汗国在东北利益的损失,来换取南北关系在未来一年的艰难维持。
基于这一策略,始毕可汗十万火急传令于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以及负责掌控霫、奚和契丹三族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面对东北局势的突然变化,要高度警惕,要理智处理,要以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南北关系为首要目标,而从这一目标出发,叱吉设和步利设要在可承受范围内,妥协忍让。至于具体应对之策,由叱吉设和步利设审时度势,灵活掌握。
叱吉设看到这道命令,不喜反忧。这是个“坑”,看似始毕可汗授予他临机处置之大权,实际上是以“维持南北关系”为绳索,直接把他捆住了。
始毕可汗避重就轻,关键问题避而不谈。目前东北战局最关键的题是,中土是否会背信弃义反目成仇?长城内是否会公然出兵攻打东北三族?如果形势发展到这一步,依照始毕可汗的命令,叱吉设和步利设如何处置?是否把东北拱手相让,以此换取一个相对稳定的南北关系?这肯定逾越了牙帐的底线,始毕可汗不可能答应,事实上他所谓的“维持相对稳定南北关系”的前提是,必须确保大汗国在东北地区的根本利益,也就是说,东北不能丢,东北三族不能灭亡。所以叱吉设和步利设任务艰巨,一旦东北局势失控,南北关系已无维持之可能,南北战争提前爆发,所有罪责都是他们的,他们死定了,牙帐保守派必遭重创。
叱吉设权衡再三,坚持己见,拒不妥协,他不能为了帮助奚族夺回安州而激怒中土,更不能冒着南北关系破裂、南北战争提前爆发的风险去围杀中土叛军。
阿史德漠煌和史阿里门只能妥协。始毕可汗在命令中说得很清楚,短期内必须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南北关系,这严重限制了碛东南牙旗在战场上的强力攻击,他们的击杀中土叛军夺回安州的计策肯定行不通。
于是,此刻在桃水前线的帅帐里,达干史阿里门详细讲述的攻击之策,就是阿史那咄捺所拟的,以攻占鬼方,并以鬼方为中心构建坚固防线的作战方案。
当然,这个方案的“保守”特性显而易见,必然招致前线将领们的不满。
此次局势变化源于中土叛军出塞,这本来是件小事,只要中土叛军敢于侵扰闪电河,强大的突厥军队冲上去杀光了事,但牙旗高层因为担心激怒中土,担心破坏南北关系,担心引爆南北大战,谨小慎微,胆小如鼠,畏首畏脚,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忍让,脸都给中土人打肿了都不敢奋力还击,结果闪电原给中土叛军突破了,安州给中土叛军攻占了,奚族陷入了岌岌可危的绝境,大汗国在东北地区的利益也损失了。按理此刻牙旗要反击了,要把中土叛军屠戮干净,要维护大汗国的利益,要赢回突厥人的脸面,然而牙旗高层的决策还是妥协退让,还是不敢把中土叛军吃干杀净,这严重打击了他们的士气,让他们非常失望。
率先“跳出来”的就是俟斤乌苏承宗。一个月前他在闪电原上连遭中土叛军的伏击,损兵折将,憋了一肚子气,后来又在桃水“熬”了一个月时间,牙旗始终不允许他们杀过桃水,愈发怒不可遏,如今好不容易盼来反击机会,三万大军云集桃水,气势如虹,结果目标就一个小小的鬼方城,杀鸡用牛刀,岂有此理!
“我想问一句,我们的对手到底是中土叛军,还是中土卫府军?”乌苏承宗强忍怒气,厉声质问。
史阿里门没有反驳,而是转目望向了阿史那咄捺,意思是这不是我的决策,你要发火就冲着阿史那咄捺去。
阿史那咄捺挥挥手,示意乌苏承宗稍安勿躁,然后和颜悦色地问道,“如果中土叛军只是长城内放出来的诱饵,我们把诱饵杀了,后果是什么?”
乌苏承宗正想说话,阿史那咄捺果断摇手阻止,自问自答了,“两个后果,其一,长城内忍气吞声,其二,长城内的大军呼啸而出,你选择哪一个?”
乌苏承宗沉默不语。他不是一个热血冲动的青年,他当然知道中土卫府军的厉害,也知道中土卫府军呼啸而出的后果。碛东南牙旗有数万控弦,的确具备挑起南北战争的实力,但问题是,大汗国是否完成了战争准备?能否打赢这场南北战争?目前局势下,安州极有可能是中土故意设下的一个陷阱,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如果盲目冲动,一头跳下去,他个人的性命不重要,但如果祸及大汗国,那就万死莫赎其罪了。
乌苏承宗顾大局识大体,不敢“步步紧逼”,不代表其他颉利发、俟斤就畏惧叱吉设,就不敢质疑他的决策,不敢挑战他的权威。所以阿史那咄捺话音刚落,一些怒气冲天、战意盎然的将领就纷纷“跳出来”,就算长城内的大军呼啸而出又如何?中土既然敢侵我领土,伤我别部,我们就敢蜂拥而上,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阿史那咄捺走到地图前,虚按双手。帐内很快安静下来,阿史那咄捺抬手指向地图上的辽东,“这里是中土的怀远镇。中土远征高句丽的大军,现在就屯驻于此,保守估计,这支远征军大约有三十万到四十万军队。”
接着他的手指从地图上的怀远镇开始,直线向上,停在了弱洛水,“由怀远镇北上弱洛水,大约四百余里。”说到这里,他转身望向帐内众将,冷笑道,“如果中土决心拿下东北,调集二十万大军北上弱洛水,谁能阻挡?”
一片死寂,气氛骤然凝滞,一股冰冷寒意霎时弥漫大帐,众皆色变,再无质疑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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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鬼方城西南三十里,木台寨。
联盟马军陆续抵达鬼方,进入各自埋伏地点,而联盟步军还在索头水两岸齐头并进,踏雪而行,距离鬼方也是越来越近。
李风云和联盟统帅部在雷霆第一军的扈从下,日夜兼程,风尘仆仆赶到预定驻扎地木台寨。木台寨依山傍水而建,大约有数千辱纥王部众生活在寨中及其周边山林。联盟马军轰隆隆而来,杀气冲天,吓得寨中族众面无人色、惊恐不安。带路的辱纥王部向导及时进入寨中沟通,迅速稳定了人心,但李风云并无入寨之意,而是命令将士们在寨外山林中扎营休息,同时为了保密,要求寨门继续关闭,寨中部众亦不能离开。
下午,辱纥王部酋帅云与弟弟雷,闻讯飞马赶到木台寨,禀报紧急军情。昨日桃水前线急报,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率军增援而至,桃水西岸的突厥军队已超过了三万余骑。
李风云的神情顿时凝重,俯身望向案几上的地图,沉思不语,而袁安、孔颖达、慕容知礼,还有刚刚从蟠龙堡归来的李孟尝,则是面面相觑,暗自吃惊,心中更是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侥幸,一丝后怕。
突厥人的出击时机选择得非常好,如果联盟军队没有取得茅沟川大捷,至今还在武列水一线与奚族大军对峙,那此刻必然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不得不两线作战,陷入极度被动之中,即便李风云火速派兵支援鬼方,但现在大雪纷飞,道路难行,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了,而如此一来,就算辱纥王部拒不投降,据城坚守,竭尽所能拖住突厥大军,也无力改变安州局势骤然颠覆,联盟短期内难以逆转危机之困局。
然而联盟的运气一直很好,李风云的预见和谋略也是世所罕见,他不但指挥联盟大军成功抢在大雪来临前击败了奚族大军,还提前做出了诱杀突厥人的决策,为最大程度利用奚族刚败消息尚未传开的有利时机,联盟大军在他的指挥和敦促下,又马不停蹄急速北上鬼方,准备设下陷阱打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哪料适逢其,恰到好处,与杀进安州的突厥人迎头相撞,其时机把握之精妙,让人感叹不已。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这只能感谢上苍的眷顾。
云和雷兄弟望着白发飘散、镇定自若的李风云,莫名其妙的就有些恍惚。两年前他们曾把李风云杀得落花流水,狼奔豕突,甚至都以为把他杀死了,然而两年后的今天,李风云不但卷土重来,甚至还把奚族杀得溃不成军,迫使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不得不认输投降。事实像梦一般不真实,昔日生死仇敌,今日却结盟合作,联手对敌,而他们兄弟两人甚至屈身于白狼帐下,甘心为其所驱使,为其冲锋陷阵,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放在过去连做梦都不会发生,但现在却活生生就在眼前,想起来实在荒诞,不能不让人游离在现实和虚幻之间倍感恍惚。
“明公,形势危急,不出意外的话,阿史那咄捺此刻或许正在猛攻桃水,三万余控弦或许正在平地松林中飞驰而来。”云迅速稳定了情绪,大难临头了需要集中精力处理危机,不能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当前战机对敌我双方都是稍纵即逝,所以明公打完茅沟川一战后,不待喘息就匆忙北上,而阿史那咄捺也是一样,既然他已经增援而来,说明他决心已下,目标明确,以最快速度杀进安州,以最小代价击败对手,而我鬼方首当其冲,是他第一个攻击对象,危在旦夕。”
“明公,突厥人大兵压境,来势凶猛,鬼方城下,必有一场血战,当务之急是做好万全准备,切莫大意轻敌。”雷还是一如既往的实诚,这话一出口,帐内的气氛顿时就不对了,袁安、孔颖达等人个个侧目,十分不满。
李风云倒是慎重,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雷这句话还算含蓄,不是很直白,实际上他的想法完全正确。如今形势变了,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发生了变化,联盟之前所定的诱杀之计的基础已不复存在,必须依据战局的最新变化,立即重新拟制攻敌之策。
之前突厥人在桃水一线只有两万余控弦,且有意坐山观虎斗,等待时机以渔翁得利,所以消极怠战,攻势有限,而现在突厥人认为战机已经到来,要倾力攻打安州了,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甚至亲自出马,带着三万余控弦杀进安州,那目标之大,攻势之猛烈,可想而知。
云和雷虽然不知道李风云调集多少军队北上鬼方,但李风云和袁安等联盟高层一清二楚。为了打赢这一仗,联盟也是倾尽全力,除了李子雄、杨恭道坐镇蟠龙堡,周仲、来渊坐镇白檀、岳高率联盟第三军镇戍方城外,其余军队全部北上,包括韩世谔的豹骑军,处和苏支所率的木昆部控弦、莫贺屯河所率的莫贺弗部控弦、阿会川所领的阿会部主力,全部进入鬼方战场,总兵力五万余人,其中马军有两万余骑。
但是,雷霆军的战斗力有限,而奚族诸部连续作战数月,连遭败绩,将士们身心俱疲,再加上联盟为确保木昆部、莫贺弗部和阿会部不会临阵倒戈,把这三部的酋帅、部分都督小将和老弱妇孺全部充作了人质,此举必然会严重影响诸部控弦的士气,所以联盟马步军即便联合作战,默契配合,其战斗力与养精蓄锐的突厥大军相比,也还有一定距离,双方最多也就是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如此一来,联盟的诱敌围杀之计就不可行了,就算包围了敌人也吃不掉,最终还是演变成一场两败俱伤的血腥厮杀。
然而,关键就在这里,不论是李风云还是阿史那咄捺,都不愿也不能打个两败俱伤。
对李风云来说,两败俱伤导致其损失惨重,实力大减,而此次攻击目的一旦未能完成,北上弱洛水横扫东胡诸种也就不要想了,这将严重影响他的全盘谋划。阿史那咄捺也一样,他是大漠牙帐保守主和派的中坚人物,是实权派,他的实力、战绩直接决定了他在牙帐中的地位和权势,而他的地位和权势又直接影响到了牙帐政局的走向,影响到了南北对峙大局,如果他在此战中损失惨重甚至大败而回,其后果是灾难性的,尤其对牙帐保守主和派来说,更是一次沉重打击,政治利益的损失难以估量。
所以从政治上来说,鬼方这一仗,阿史那咄捺很被动,他和李风云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李风云输得起,全军覆没了又如何?他不过是中土的一颗棋子,出塞的目的就是混乱塞外局势,因此联盟即便全军覆没了,中土也是嬴家,反之,阿史那咄捺根本输不起,他在牙帐位高权重,牵扯到的政治利益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敢有丝毫失误。
只是这种见解需要海量的丰富讯息和对天下大势的清晰认识,这是李风云与生俱来的天赋,而这个世上能够像李风云一样俯瞰天下者又有几人?
因此当李风云沉思良久,决定继续执行诱杀之计时,不要说云和雷无法理解,就连袁安、孔颖达等人也是疑虑重重。
云和雷当然不敢质疑李风云的决策,实际上自李风云出塞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骄人战绩,早已让他们震惊不已,十分敬畏,尤其茅沟川一战摧枯拉朽般击败阿会正和奚族大军,本身就是一个最好例证。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碛东南牙旗的突厥军队,与奚王阿会正和奚族的阿会氏联盟,哪个实力更强一些?在云和雷看来,这两者实力相差无几,而如今奚王阿会正和奚族阿会氏联盟已经被李风云打败了,李风云的实力不但没有因此减损,反而在短短时间内有了一个爆发性飞跃,由此推及,阿史那咄捺和突厥大军也不是李风云的对手,甚至有可能在李风云神鬼莫测的手段下大败而逃。
所谓两败俱伤,不过是他们对这一仗的分析和推演,而他们早已被李风云打得跪地投降,根本就没有质疑李风云的资格,但是,就目前战局而言,他们实在想不出有战胜突厥人的办法,他们急切想从李风云的嘴里知道答案。
好在袁安“善解人意”,代替他们向李风云发出质疑,“既然双方势均力敌,我们已无围歼敌军之可能,为何还要执行诱杀之计,非要打个两败俱伤?为何不改变计策,据城坚守,把突厥人拖在鬼方城下,持续消耗对手?”
“我没有时间。”李风云说道,“我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击败突厥人,挥师北上。”
“明公,若想挥师北上,这一仗我们就不能两败俱伤。”袁安苦笑道。
“我怕什么?”李风云冷笑道,“光脚不怕穿鞋的,不要说打个两败俱伤,就是玉石俱焚我也无所畏惧,但阿史那咄捺敢吗?他敢与我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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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黄昏,桃水东岸。
经过一天激战?联盟军队在突厥人的强大攻势下,在后无援兵的不利局面下,不得不撤离桃水防线。
突厥将士欢呼雀跃,诸部大军气势如虹,纷纷越过桃水,大踏步向鬼方推进。
然而牙旗高层却发生了争论,争论的焦点就是今天出现在战场上的重装步兵,它的突然现身意味着什么?它匪夷所思地出现在今天这场并不重要亦不关键的战斗中,又有什么深意?
如果这支重装步兵来自中土京师,那么今天它的突然出现,等于明确告诉突厥人,攻打安州的这支中土叛军实际上就是中土卫府军,是一头凶狠的“恶狼”,只不过披着一张欺骗突厥人的“羊皮”而已,而中土官方为了帮助这头“恶狼”完成出塞使命,必定给予全方位的支援,从军队到物资,应有尽有源源不断。由此推及,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在中土行宫内所得到的机密消息,以及据此做出的“长城内不会出兵支援安州”的结论,是错误的,被中土人蓄意误导,碛东南牙旗一旦中计,贸然杀进安州,极有可能遭受重创。
从这一观点出发,今天的战斗恰好就是个证据。中土人在桃水东岸部署了重兵,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战斗中将士们更是悍不畏死、以命搏命,若不是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态度坚决,目标明确,********保存实力,只求以最小代价越过桃水,不允许各部控弦为了击败对手而不计代价,最后以马军数量上的优势实施两翼包抄,挟全军覆没之危胁迫中土人不得不后退撤离,实现了以最小代价赢得预期战果之目标,那么今天这一仗极有可能打成两败俱伤之局,中土人固然死伤惨重,突厥人也是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由此不难看到,桃水东岸的这支拥有“重装步兵”的中土军队就是中土卫府军的精锐之师,就是要与突厥人打个两败俱伤,迟滞甚至阻止突厥人杀进安州。现在突厥人以很小代价越过了桃水,而这支拥有“重装步兵”的中土军队也将撤回鬼方,他们损失不大,实力保存较好,据城坚守,誓死搏杀,足以把突厥大军阻挡在鬼方城下,如此一来战局发展就偏离了牙旗的预料。
阿史那咄捺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杀鬼方,一鼓而下,一战而定,陷中土军队于腹背受敌之困境,迅速逆转安州危局,但如今看来一厢情愿了,突厥大军十有**要受阻于鬼方城下,久战不下,而久拖不决的后果十分严重,一旦中土官方看到安州形势危急,出兵支援,一群“恶狼”披着“羊皮”呼啸北上,大量中土卫府军打着中土叛军的旗号进入鬼方战场,则形势必然急转直下,迅速恶化,突厥人不但在鬼方战场上进退两难,甚至在整个东北战场上都节节败退,如此则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土人横扫东胡诸种,严重打击和削弱突厥人的有力别部,在南北对峙大局中先占先机确立优势。
阿史那咄捺因此瞻前顾后,焦虑不安,进一步怕掉进中土人的陷阱,一失足成千古恨,退一步又怕判断失误,错失战机,贻笑大方。
“你的担心事实存在,但正因为如此,我们别无选择,唯有前进。”达干史阿里门意志坚定,不为眼前变故所动摇,极力劝说。现在牙旗副长官亦都护阿史那耶澜率军在闪电河西岸阻御来自中土怀荒的威胁,吐屯阿史德漠煌留守闪电原坐镇牙旗,而他则辅佐阿史那咄捺率军攻打安州,牙旗核心决策层四个人中就他和阿史那咄捺在一起,所以他必须说服阿史那咄捺执行既定决策,这直接关系到了突厥人的既得利益,不容有失。
“如果我们的判断是对的,中土人瞒天过海,借刀杀人计的背后暗藏偷梁换柱,决心拿下东北,那么此仗显然对我不利,中土人不可能让我们夺走安州,必定倾力而出,必要时甚至不惜反目成仇,所以不难预见,鬼方城下必有一场血战。”
史阿里门停顿了一下,看到阿史那咄捺眉头紧锁,脸色难看,于是继续说道,“从牙旗立场来说,这种不利局面下与中土人打楸两败俱伤实为不智,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提前引发南北大战,而可汗和牙帐已经交待过了,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向中土人妥协忍让,但这个妥协忍让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影响甚至损害大汗国的根本利益,不能让大汗国在南北大战爆发前陷入更大被动。”
“中土人打安州的目的,正是要拿下东北,而拿下东北的目的,正是要在南北对峙中抢占先机,让我大汗国在南北大战爆发前陷入被动,所以,从大汗国的立场来说,我们肯定要出兵安州,要在鬼方城下与中土人浴血厮杀。”
阿史那咄捺知道史阿里门的立场,知道他有意借助大汗国的利益来威胁自己,当即按捺不住,张嘴就想反驳,但史阿里门眼明手快,连连摇手,示意阿史那咄捺稍安勿躁,先让他把话说完。
“如果中土决心拿下东北,军队源源不断北上,仅靠牙旗的力量当然阻止不了,而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史阿里门手捋长须,意味深长地笑道,“牙旗如果不战而退,任由中土人攻占东北,任由大汗国根本利益严重受损,责任就是牙旗的,可汗和牙帐势必命令牙旗全力出击,不惜代价夺回东北,如此牙旗不但被动,而且有覆灭之祸,于人于己于大汗国尽皆不利。反之,如果牙旗浴血奋战,倾尽全力阻挡中土人攻打东北,但因为中土人实力太强,而牙旗实力不济,战败乃必然结果,那么可汗和牙帐不但不会惩罚牙旗,反而会以此为借口,派出大量援军进入东北,如此牙旗有功,东北得以保全,大汗国的根本利益也维护了,于人于己于大汗国尽皆有利。”
阿史那咄捺暗自冷笑,这个史阿里门当真是伶牙俐嘴,死人都能给他说活了。这番话听上去有道理,实际上居心不良,包藏祸心,说白了一句话,就是怂恿阿史那咄捺与中土人决一死战,打个两败俱伤,然后可汗和牙帐的确有了出兵增援东北的借口,突厥人也的确有可能击败中土人保全东北,但关键问题是,碛东南牙旗损惨重,阿史那咄捺实力骤减,牙帐保守主和派的政治利益也随之受损,而这才是史阿里门这个牙帐激进主战派的真正目的所在,不遗余力打击政治对手。
然而,未来形势非常不乐观,阿史那咄捺必须做出抉择。正如史阿里门所言,如果中土决心拿下东北,东北丢失,大汗国根本利益受损,牙旗责任重大,阿史那咄捺难辞其咎,牙帐保守主和派的政治利益还是难以保全,到那时千夫所指,孤立无援,成众矢之的,政治对手群起而攻之,实力犹存又如何?于人于己于大汗国尽皆不利。
那么,中土是否决心拿下东北?中土在结束远征高句丽之后,接下来是否就把目标对准东北?联想到中土数万叛军出塞攻打安州,中土未来储君第一人选齐王巡边怀荒,中土数十万远征军滞留辽东,中土事实上已经从三个方向对东北形成了夹攻之势,而今天桃水战场上竟然出现了中土的“重装步兵”,非常清楚地证明所谓的中土叛军实际上可能都是卫府军精锐,那么中土煞费苦心地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的目的是什么已不言而喻,就是欺骗和麻痹突厥人,打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以便迅速拿下东北。
既然中土决心拿下东北,攻打安州不过是其第一步,那么对阿史那咄捺和碛东南牙旗来说,就没有选择,鬼方这一仗就必须打,哪怕鬼方是个陷阱,哪怕中土人张开血盆大口等着他,他也要冲上去,两败俱伤亦在所不惜。只要证明中土人实力太强,牙旗抵挡不住,他就可以尽可能推卸自己的责任,同时把更多人甚至包括可汗和牙帐都拖进来共同承担责任。
不是我不打,是我打不过,如果我全军覆没了,损失就更大,东北瞬间丢失,你连支援我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我还要保存一部分实力,以牵制中土人,同时你火速支援我,这样未来东北如果还是丢失了,大汗国的根本利益还是受损了,责任就由大家来共同承担。反之,你如果不支援我,摆明了要把东北丢失的责任全部推给我,那对不起,兄弟没得做了,手足相残又如何?
“这一仗不好打啊。”阿史那咄捺叹道,“如果中土恼羞成怒,翻脸成仇,各路大军云集而至,南北大战就要提前爆发了。”
史阿里门想了一下,摇摇头,“中土刚刚结束远征,国内又刚刚爆发叛乱,西土那边又陷入深重危机,内忧外患一起爆发,绝无可能做好南北大战的准备,相反,中土应该比我们更急于赢得战争准备时间,所以这才匆匆用兵东北,试图利用东北危机来牵制和削弱我们,以延缓南北大战的爆发。”
阿史那咄捺微微颔首,陷入沉思。这一仗怎么打?如何才能恰到好处?战局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有灭顶之灾,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切莫冒进。
史阿里门忧心如焚,却也不好再劝,该说的都说了,再透彻一点小心思就暴露了。
就在这时,有僚属急报,鬼方那边传来最新密报,中土大军与阿会正所率的奚族主力,正在武列水一线激战,根本无暇分身,对鬼方的求援至今也没有回应,迫使辱纥王云不得不从松山要隘紧急调兵回援。
史阿里门很谨慎,仔细询问了这份密报的来源,确定它真实可靠后,这才面露笑容,对同样欣喜的阿史那咄捺说道,“阿会正不甘失败,倾力反击也在情理之中,而他在武列水一线的牵制,给我们攻打鬼方争取了足够时间。”
阿史那咄捺微笑点头,“包围鬼方就能抢占先机,以逸待劳,如此可进退无忧。传令下去,明日东进,直扑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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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夜,河北,高阳宫。
圣主出离愤怒了。
江南叛乱也就罢了,毕竟统一时间短暂,江南总有一些极端者不甘失败,幻想通过分裂和战乱来重建南人的小王朝;江南贼刘元进公开支持和响应杨玄感,这也可以理解,毕竟老越国公杨素的权势太大,门生弟子亲朋故旧太多,而杨玄感及同党为叛乱又谋划布局了很多年,江南出现这么一支叛乱武装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杨玄感八月初就已覆灭,其同党韩相国及叛乱军队亦在同月被剿杀于颍川,而政治清算也在两京如火如荼地展开,这种良好局面下,江南这支叛乱武装不但没有被迅速剿灭,反而横扫三吴,江南贼刘元进更是嚣张到了极致,竟然开国称帝,割据称霸,公然分裂中土,公开破坏中土的统一大业,这就是直接打圣主和改革派的脸,而且打得鼻青脸肿,颜面尽失,权威丧尽。
圣主苦心经营江南十几年,正是利用江南的力量赢得了江左政治集团的支持,并利用这一庞大实力赢得了皇统,所以江南就是圣主的政治根基,就是圣主的“后院”,江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力更是圣主推进集权改革的经济后盾,而江左政治集团亦是以圣主为首的改革派的核心力量,但如今后院失火,江南叛党公开支持杨玄感和保守派,实际上就是公开背叛圣主和改革派,而更要命的是,江南贼党竟然开国称帝、割据称霸,竟然分裂中土,悍然走上了圣主和改革派所坚持的统一和集权的反面,这是釜底抽薪,倒戈一击,“自家人”一刀砍在圣主和以江左人为主的改革派的背后,砍得鲜血淋漓,脸面无关,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很明显,江南局势急转直下,恶化到如此极度地步,其背后必有推手,有推波助澜者蓄意为之,利用江左人对关陇人的仇恨,利用集权改革对他们切身利益损害所造成的不满,蓄意推波助澜,妄图以混乱江南大局来打击圣主和改革派,以削弱江南财力来反击集权改革,但形势发展到这一步,激烈的政治斗争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杨玄感没有完成的改朝换代的篡国“大业”,东都兵变没有达成的分裂中土、摧毁统一之目标,都在杨玄感兵变失败两个月后,由江南叛乱者全部实现了。江南贼刘元进的割据称帝,打开了中土分裂的“魔盒”,叛乱的“滔滔洪水”撕裂了统一大业这个坚固“堤坝”,汹涌咆哮而出,摧枯拉朽,不可阻挡。
怎么办?如何应对?
圣主在思考,以宇文述、虞世基为首的中枢改革派也在思索,刚刚得到消息的中枢核心层重臣们同样急谋对策。
首先当然是平叛,把刘元进等罪大恶极的叛逆,以及支持和帮助他们的江南豪望,统统诛杀,但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用什么办法在最短时间内,把因刘元进称帝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彻底消除,把分裂和战乱的“魔盒”紧紧关闭,把“决口”的统一大业这道“堤坝”重新加固。这关系到了中土的未来和国祚的存亡,必须倾尽全力,必须达成目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一旦统一大业这道“堤坝”坍塌了,叛乱的“洪水”席卷中土,割据称霸者此起彼伏,中央迅速失去对地方的控制,皇权沦陷,则国祚必亡,中土再次陷入分裂,战乱再起,北虏呼啸而下,历史将重演五胡乱华之黑暗一幕。
实际上办法都有,对策也很简单,政治上改革派立即与保守派妥协,停止集权改革,军事上立即结束东征,远征军迅速返回国内,一部分军队卫戍长城以加强北疆防御力量,一部分军队立即赶赴各地平叛以稳定国内局势,而经济上则休养生息,力争以最快速度恢复国力,至于国防和外交战略,也立即从积极防御、对外扩张迅速调整为消极防御、闭关自守。
这其中最关键最要害的地方,就是停止中央集权改革。
国内政局和国内形势之所以恶化到今天这种地步,频繁的对外征伐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圣主和改革派加快了中央集权的改革步伐,严重损害了以豪门世家为主的贵族统治集团的既利益,严重危及到了门阀士族政治制度的生存根基,导致改革和保守这对核心矛盾迅速激化,而频繁的对外战争正是转嫁内部矛盾的最好政治手段,但对外战争的失利使得这一手段的弊端无限放大,促使这对核心矛盾轰然爆发,两大对立政治集团随即从朝堂上的政争演变为战场上的厮杀,内战就此拉开帷幕,分裂和战乱的“魔盒”就此打开,黑暗即将笼罩中土。
那么,改革的步伐能否停止?
答案是否定的,不论是圣主还是宇文述、虞世基等改革派,都绝无可能停止改革。
停止改革意味着失败,失败就要付出代价,改革派必然会失去对朝政的控制,失去执政权,然后遭到政治清算,然后他们这些改革派连同集权改革都将成为历史,所以哪怕形势再险恶,哪怕集权改革事实上已经难以为继甚至已经失败,改革派也不会停止改革,不会因此修改或废止之前所颁布和实施的改革政策,更不会承认改革失败拱手交出执政权。
那么,如何应对当前危机?既然不能治本,那就只能治标,既然不能从核心本质上解决问题,那就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
当前危机还在可控范围内,虽然可预见的后果很严重,但目前还有很多办法阻止这些后果的出现,还有很多措施可以把危机扼杀于萌芽之中。从政治上来说,当务之急是重建圣主和中央的威权,以绝对权威推动改革,压制改革和保守这对核心矛盾,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建立盖世武功。武功来自于战争,因此从军事上来说,当务之急是继续东征,以消灭高句丽来赢得东征的最后胜利,以这场胜利来洗刷前期连番失利之耻,以此来竭力维持圣主和中央的威权,然后倾尽全力进行南北战争,以南北战争的胜利来赢得盖世武功。而南北战争需要国力的支撑,国内形势恶化叛乱迭起必然严重伤害国力,所以中央和地方除了要加大平叛力度外,更要加大赋税徭役的征缴力度,以确保南北战争所需。
圣主和中枢对自己的威权还是非常自信,改革派也坚持自己的政治理念不动摇不妥协,而中土在饱经四百余年的分裂和战乱之苦后对统一的向往、期盼和守护,也让圣主和改革派错误地评估了统一大业这道“堤坝”的坚固程度,远远低估了江南贼刘元进割据称帝对国内形势所造成的可怕的不可逆转的恶劣影响。
于是,在“治标”这条道路上,圣主和改革派也没有痛定思痛,没有检讨反思,没有给自己下一副“猛药”以恢复体力,而是抱着自大、幻想和侥幸,拖着疲惫不堪难以为继的身躯,拼命榨干自己最大潜力,强迫自己以更快速度奔跑在原有道路上。
如此一来,圣主和改革派面对新危机,明明看到了隐藏在新危机背后的巨大危险,却轻视了,低估了,有意识忽略了,继续执行既定国策,继续行进在改革的道路上,只不过因为各种各样的危机接踵而至,让他们暗自惊惶,愈发急迫,不得不加速奔跑,不得不纵马狂奔,风驰电挚,以致陷入失控之危而懵然不知。
一番思考权衡后,事情回到原点,还是东征,必须发动第三次东征,必须在明年春天开始进行第三次东征,然后进行南北战争。而这场战争要看黄门侍郎裴世矩的西行结果,如果结果乐观,那就是中土联合西突厥夹击大漠,反之,那就是大漠联合西突厥夹击中土。虽然一个是主动出击,一个是被动迎战,但对中土来说并无太大区别,中土只要胜利,中土只要打赢了南北战争,圣主和中枢就能建立盖世武功,然后一切都能逆转,都能水到渠成,集权改革的步伐必将越来越快。
于是,圣主和中枢核心层的改革派重臣们就如何应对新形势下出现的新危机达成了一致意见,接着圣主便于当天晚上召集行宫内所有的中枢核心层、中枢官员和卫府诸将,商讨当前南北局势下国防战略的调整问题,而核心问题就一个,在远东战场上,是结束东征还是继续东征,由此延伸出一个新问题,在东北战场上,是支持安州还是公开介入?
争论非常激烈,中枢的改革派和保守派各执一词,以内史侍郎虞世基为首的改革派和以纳言苏威为首的保守派,立场迥异,一方要继续东征,一方要结束东征,南辕北辙,根本就没有妥协的可能。
军方统帅除了位居中枢的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外,余者都不敢介入高层政治斗争,主要从军事角度来分析和推演东征的胜算,他们也持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高句丽肯定要背水一战,不可大意轻敌,还是调集大军稳扎稳打为好,一种观点认为高句丽已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只要派出一支精锐之师直杀平壤,黑虎掏心,必能一鼓而下,一战而定,完全没必要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圣主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如果第三次东征能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那么必然会减小政治上的阻力,但问题是,连续两年东征失利后,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带着一支精锐之师就能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
东征问题陷入僵局,实际上就是一个死局,无从破解,继续争论纯属浪费时间,不会有任何结果,就在对峙胶着之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大家的焦点慢慢转移到了东北战场上,因为东北战场不涉及到高层政治斗争,主要是军事上的利弊得失,于是很快就有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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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方的态度非常强硬,强烈要求公开介入东北战场,利用白楸贼和李子雄拿下安州、北征弱洛水、东北大乱的有利时机,以剿贼为借口,从辽东方向迅速进入东北,与叛军形成南北呼应之势,给叛军以有力支援,帮助叛军击败突厥人和东胡诸种,拿下东北全境。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后东北战果必将全部落入卫府手中,为军方赢得荣誉,一扫两年来卫府军在远东战场上连番失利的颓丧局面。
而军方强势介入东北战场,从政治上来说代表了中土在南北对峙中的强硬态度,表面了中土这位霸主对突厥人的遏制立场和对南北战争的强大信心,这完全符合圣主和改革派的政治诉求。
同时拿下东北可以推动南北局势向有利于中土的方向发展,有助于中土实现联合西突厥夹击大漠之目标,而南北战争一旦以中土和西突厥人夹击大漠的方式出现,则中土必胜无疑,这完全符合中土之大利益,中枢保守派亦持赞成态度。
统一和强盛是统治者的共同追求,是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共同利益所在。现在双方为了争夺“锅”里的食物虽然大打出手,但谁都不敢把“锅”打破。“锅”破了,食物没了,双方都饿死了,这肯定违背了争夺食物的初衷,所以当“锅”出现危机的时候,改革派和保守派还是能搁置矛盾一致维护。
杨玄感兵变,迟迟不敢自立为帝,不敢打开分裂这个“魔盒”,就是因为如此,因为他也是既得利益者,他也在这个“锅”里吃饭,只不过吃得没有过去多了,愤怒之下便对分配食物的“家长”饱以老拳。当然,某些失去理智的激进者,不在此列,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偏激疯狂,是非不分,比如图谋复国的前朝遗臣,比如被贪婪蒙蔽了心智的野心家,他们视统一为最大敌人,他们********就想打破“锅”,为一己私利置中土千千万万无辜生灵于不顾,是颠覆中土统一大业的最可怕的敌人。
这个结果出乎虞世基和封德彝的预料,之前两人为了加大支持安州的力度还四处奔走游?,忽略了第三次东征的决策在重重阻力下“难做寸进”后,圣主、中枢里的改革派和保守派,以及军方,都急切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缓冲地带”,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就落在了东北战场上,落在了白发贼和李子雄所领的叛军身上。
第三次东征已经不是为了实现国防战略上的目标,而是圣主、改革派和军方为了扳回颜面、挽回威权的一种政治手段,是把政治集团利益凌驾于中土和国祚利益之上的不当决策,所以保守派坚决反对,绝不退让,而圣主、改革派和军方因为“心虚”,面对保守派的“凌厉反击”,也是理亏辞穷,一筹莫展。
这种僵局下,如果中土在东北战场上连战连捷,甚至拿下东北全境,不但可以迅速逆转中土在南北对峙中的劣势,还能开疆拓土,而这就是武功,甚至超过灭亡高句丽的武功,这个武功同样可以帮助圣主、改革派和军方扳回颜面、挽回威权,同时其所需要的投入也远远少于第三次东征,而所获得的利益却大大超出了想像,典型的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所以保守派也没有反对理由。
东方不亮西方亮,无心插柳柳成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换一种思路,调整一个角度,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于是圣主、中枢里的改革派和保守派,以及军方,便暂时搁置了争论,把注意力和精力放在了东北战场上,决心利用眼前的大好机会拿下东北。
但是,东北战场上有个关键,那就是拿下东北的同时,不能提前引爆南北大战。中土还没有做好南北战争的准备,如果中土因为贪图东北之利而破坏了南北关系,彻底激怒了突厥人,南北大战轰然爆发,那么中土仓促之下即便守住了长城,也是损失惨重,如此就得不偿失了。
南北大战没有爆发前,南北关系就必须维持,两者互为因果,这就是中土明知灭亡东胡诸种拿下东北,就可以从根本上逆转中土在南北对峙中的劣势,却迟迟不能动手的原因所在。于是退而求其次,先东征灭亡高句丽,先把突厥人伸向远东的手斩断了,这样南北战争爆发时,中土的敌人就少了一个,免得当中土与大漠正面厮杀时,左右侧翼的杂胡诸种蜂拥而出,搞得中土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所以打东北是一个无解之局,打东北就必然损害突厥人利益,突厥人迫不得已就只能与中土撕破脸,双方大打出手,南北大战就要爆发,但这个无解之局,却在不经意间被一支出塞作战的叛军给破了。
因为白发贼和李子雄的叛乱队伍北上幽燕,迫使段达不得不驱虎吞狼、借刀杀人,驱赶白发贼和李子雄出塞作战,本意是想坐山观虎斗捡个便宜,哪料到白发贼和李子雄竟然从突厥人的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东北攻陷安州,创造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奇迹,但这个奇迹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白发贼和李子雄竟然把东北这局死棋盘活了,给中土打破南北对峙的僵持之局创造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接下来中土只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乘势扩大战果攻占东北全境,对大漠侧翼造成实质性威胁,则南北僵持之局也就轰然破裂,中土将在南北大战中抢占先机,取得明显优势,大大增加战争胜算。而这一有利局面又将影响整个天下大势,必然推动西突厥做出更有利于其自身的选择,一旦西土与中土联手夹击大漠,则南北大战的最后赢家肯定是中土。
那么,中土如何抓住这个天赐良机?
很简单,谁把东北这局死棋盘活了,谁创造了这个天赐良机,谁就是东北形势的掌控者,而中土只要控制这个人,帮助他拿下东北全境,则武功唾手可得,而且还是以最小代价、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就拿到了武功。
当然,天上掉馅饼这种好事,想想也就罢了,事实是不存在的,不劳而获只是梦想,有付出才有收获。
白发贼和李子雄之所以能破开东北死局,关键就在于他们的叛逆身份。他们是中土叛逆,他们的部下都是中土叛贼,他们是中土的敌人,他们出塞就成了一股独立的新兴势力,就像一支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部落,为生存而战,为活着而厮杀。
突厥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明明就是一支中土军队,但因为戴着中土叛逆这顶“帽子”,就与中土没有任何关系,不论这支叛军在塞外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中土都不承担任何责任,甚至公开宣扬,你可以杀了他,我也可以出塞与你一起联手杀了他,但他在塞外的滔天罪行,他给你所造成的损失,与我都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安州北征弱洛水,事实上就是塞外诸虏之间的厮杀,符合以夷制夷的对外原则,且对中土有百利而无一害,圣主、中枢和军方当然异口同声,绝对支持,并且为了帮助安州实现这一目标,辽东镇戍军将以剿贼之名,公开介入东北战场,以配合安州方面横扫东胡诸种。至于军事层面的困难,不在讨论之列,为了实现中土的政治目标,任何困难都必须克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然后,就涉及到核心问题,安州何去何从?在南北大战没有爆发前,中土与安州是什么关系?
安州是中土为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而存在,它在中土不遗余力的支持下必然会迅速发展壮大,而壮大后的安州,是否会失控?一旦恩将仇报,挟安州以胁中土,或者干脆倒戈一击,联合突厥一起对付中土,那中土岂不是养虎为患,自取其祸?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政治的本质就是利益之争,白发贼和李子雄举兵叛乱也是为了利益,所谓大义,不过是争权夺利的遮羞布而已,所以控制安州、驾驭白发贼和李子雄的有效手段,就是利益,就是满足白发贼和李子雄的利益诉求,那么白发贼和李子雄的“胃口”有多大?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满足他们的“胃口”?
然而,在这个核心要害问题上,圣主和中枢不屑一顾,不予考虑,军方亦是嗤之以鼻,因为现在白发贼和李子雄的“命脉”就控制在中土手上,只要长城内不予粮草武器的支援,他们马上败亡,而这一状况随着安州的壮大,随着白发贼和李子雄横扫东北,随着突厥人和东胡诸种的全面反扑,他们对中土的依赖就更大,甚至可以说根本就离不开长城内的支援,而中土仅凭这一点,就卡住了安州的“咽喉”,生杀予夺,要你死就死,要你活就活,你敢不听话,分分秒秒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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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非常清楚,继续留在高阳宫不会取得任何进展,尤其在安州陷落、东北剧变、己方被动的局面下,中土更不会做出一丝一毫妥协,唯今之计只有立即返回塞外,敦促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东北牙旗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联合霫族和契丹等东胡诸种,乘着中土叛军在安州立足未稳之际,全力攻击,予敌以重创甚至全歼敌军,迅速逆转危局,然后再以东北战场上的胜利,胁迫中土做出让步。
当然,史蜀胡悉同样很清楚,叱吉设和步利设都是牙帐保守派,在南北关系上都持“主和”立场,哪怕现在中土咄咄逼人,已有积极发动南北战争之迹象,但考虑到南强北弱之事实,考虑到大漠需要更多时间发展壮大,考虑到必须维持保守派在牙帐中的政治利益,叱吉设和步利设为避免与中土爆发正面冲突,避免南北关系破裂,南北战争提前爆发,势必会在东北战场上瞻前顾后、裹足不前,甚至会做出必要的妥协,比如放弃安州,放弃奚族这个并不听话的别部,以牺牲大漠在东北的部分利益,来继续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南北关系。
所以史蜀胡悉不敢把逆转东北危局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叱吉设和步利设身上,但他返回牙帐需要时间,始毕可汗和牙帐决策层做出正确决策也需要时间,而现在突厥人缺少的就是时间,为此他必须竭尽所能延缓东北形势的恶化速度,以便给牙帐挽救危局赢得时间。
如今中土皇帝和中枢就在河北高阳宫,距离长城近在咫尺,中土的远征军就在辽东,距离东北亦是近在咫尺,如果中土人决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东北,为此不惜与大漠撕破脸,不惜提前进行南北战争,那么东北形势的恶化速度必将一日千里,瞬息万变,大漠牙帐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一转眼东北可能就丢了,东北别部可能就投降了。所以无奈之下,史蜀胡悉想出了一个阴招,实施离间计,不管能否达到预期目标,只要在中土皇帝和宇文述等中枢重臣心里插进一根刺,只要让改派因为“刀”这个特定历史时期遗留下来的“特殊产物”而心生警惕,对苏威、裴世矩等中枢保守派产生更大怀疑,加深两大对立政治势力之间的隔阂和矛盾,那么或多或少都能影响甚至改变中土在东北战场上的决策,或许就能一定程度上延缓东北局势的恶化速度。
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紧急约见封德彝,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可汗召唤,不得不立即停止谈判,日夜兼程返回大漠。
若想让离间计实施后有更好效果,他们就必须离开中土,否则中土皇帝和中枢大臣们一眼就看出了突厥人的阴谋,即便事实俱在,但从大局考虑,也会暂时隐忍,先齐心协力把东北拿下,然后再撕破脸大打出手,不给突厥人任何“渔翁得利”的机会。
封德彝立即意识到机密泄露了,而且泄密的肯定是行宫里的“内奸”,否则突厥人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从其他渠道获得安州失陷的消息。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拖延术已经奏效,目的已经到达,突厥人既然知道上当了,急切要离开中土,也没必要强行“挽留”,笑脸相送吧。
封德彝返回行宫,连夜报奏,而圣主和中枢重臣们听到此事,根本没放在心上。“内奸”大家都有,大漠上甚至有可贺敦义成公主这位公开的中土超级“内奸”,所以中枢只要不出第二个斛斯政,核心机密不被泄露,就可以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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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安州,鬼方。
雪不下了,但风更大,气温更低,冷彻入骨。积雪皑皑中,突厥将士为了以最快速度杀到鬼方城下,齐心协力,克服一切困难,迅速穿过广袤松林,进入鬼方境内,然后不顾疲劳,顶着寒风,踏着白雪,风驰电挚,气势汹汹,直扑鬼方城。
下午,颉利发乌古里所率的突厥选锋军赶到鬼方城西三十里外的东湖戍堡,与先期撤到此处的联盟第一军、雷霆第三军以及辱纥王部控弦再次发生激战。
钟信指联盟第一军据城坚守,斛律霸率领雷霆第三军、雨率辱纥王部控弦于戍堡外两翼策应,三军以犄角之势奋勇阻击,悍不畏死,犹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把汹涌而至的敌军牢牢阻挡在戍堡之外,寸步难进。
选锋军受阻,突厥大军前进的脚步不得不停下。苏尼阿史那阿斯温闻讯,当即带着数千控弦增援而至,打算以雷霆之势攻陷戍堡,摧枯拉朽般击败阻击敌军,争取在黄昏前杀到鬼方城下,抵达目的地,给连日行军作战人困马乏的将士们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
然而,阿史那阿斯温尚未进入战场,鬼方城内的援军就到了,除了雷所率的辱纥王部控弦外,还有海东青所率的联盟第五军,东湖戍堡的战斗力立即就翻了一倍,打了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
本来势在必得信心满满的乌古里大吃一惊,急忙鸣镝后撤,但正在戍堡左翼与雷霆军往来厮杀的俟斤乌苏承宗撤退不及,被支援而来的辱纥王雷断去了后路,陷入包围,危在旦夕。
就在这时,阿史那阿斯温率军杀到,毫不犹豫,直扑戍堡左翼,就像一头从天而降的大鹰,锋利的爪子呼啸而至,霎那间就撕开了敌军的战阵,救出了死伤惨重岌岌可危的乌苏承宗。
乌古里损兵折将,怒不可遏,正好援兵已至,于是冲着马军统帅阿斯温又叫又嚷,强烈要求继续攻击,但阿斯温非常冷静,手指远处戍堡上迎风飞扬的数面幡信,厉声喝叱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那上面的旗号,看清楚了再说。”
乌古里早就看清楚了,幡信做为符信的旗帜都题表了统军长官的官号和所领军队的建制,之前上面有三面幡信大旗,现在多出来两面大旗,虽然看不到大旗上题表的具体官号,但从大旗颜色和图案来辨认,应该来了一个中土军队的总管和一个辱纥王部的都督,由此可推测出对方至少增加了五六千人马,东湖戍堡的防守总兵力突然就增加了一半,多达一万余人。这种局面下,己方用五六千兵力去攻打据城而守的一万余敌人,就算对手实力平平,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血战,己方损失之大可想而知。
很明显,这一仗不能继续打了,要请示牙旗最高统帅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了。
阿斯温看到乌古里沉默不语,已经从冲动中渐渐恢复过来,当即伸手拍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暂停攻击,多派斥候四下打探,尽量摸清对手虚实。我即刻去找叱吉设禀报军情,在我离开这段时间里,切莫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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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覆盖的树林中,卫士林立,戒备森严,而在树林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叱吉设阿史那咄捺、达干史阿里门以及几个牙旗僚属围成一圈,裹着厚实毛氅,正在认真聆听苏尼阿史阿斯温讲述前线军情。
“事实证明,鬼方的防守力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料。”阿斯温望着神情冷峻的阿史那咄捺,急切说道,“东湖戍距离鬼方城还有三十里,但这里的防守兵力竟然多达一万余人,其中还有两个中土军队的总管,这说明什么?说明鬼方城里可能还有更多军队。退一步说,就算鬼方城里的军队已经倾巢而出,但就凭这一万余人,也足以把我们阻挡在鬼方城下。”
说到这里,阿斯温转目看看面无表情的史阿里门,又看看其他人,语气沉重地说道,“只是,如果鬼方城里还有更多军队……”
阿斯温的话没有说完,实际上意思很直白,如果鬼方城内还有更多军队,己方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窘境。继续打,两败俱伤,最终一无所获;而不战而退,任由奚族败亡、安州失陷,对牙帐没办法交待;如果长期僵持对峙,牙旗支撑不起,没有那么多的粮草武器,另外中土军队一旦击败了奚族,调头支援鬼方,或者长城内的中土大军呼啸北上,两线作战,大败而逃的就有可能是己方了,到那时赔了夫人又折兵,后悔都来不及。
阿史那咄捺、史阿里门等牙旗官员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之前鬼方传来的消息是不是假的?”史阿里门缓缓开口道,“如果是假的,是鬼方故意放出来的,是诱敌之计,鬼方城下就是一个陷阱,那我们现在就在陷阱里。”
阿史那咄捺摇摇头,“阿会正也是骁勇善战之辈,面对这种困局,面对中土这个强大敌人,首要之务是保存实力,他不可能因为冲动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自寻死路。如果阿会正拒不决战,不要说这些中土人一筹莫展,就算我们牙旗,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败奚族,也是难上加难。”
史阿里门迟疑了片刻,说道,“如此说来只剩下两种可能,要么中土军队一分为二,一部分与阿会正对峙,一部分增援鬼方,而增援军队也是刚刚赶来;要么就是长城内的军队出关北上了,大量中土军队已经进入安州。”
阿斯温焦虑不安,冲着阿史那咄捺微微躬身,“前线将士正在等待,请设立即决断。”
阿史那咄捺望向史阿里门。史阿里门用力一挥手,“全力进攻!只有进攻,才能摸清鬼方虚实。”
阿史那咄捺想了一下,微微颔首,“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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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二,安州,鬼方,木台寨。
联盟北鬼方的最后一批军队豹骑军、阿会部和木昆部控弦,及时抵达战场,豹骑军总管韩世谔、阿会部都督阿会川和木昆部都督处和苏支先后赶到木台寨的联盟统帅部,拜会联盟大总管李风云。
对于韩世谔的到来,李风云很高兴,给足了面子,带着统帅部全部官员隆重出迎。
韩世谔对于联盟的重要意义,就与李子雄和慕容知礼一样,因为声名显赫而被塞外诸虏所知晓,是个“明星”式人物,可以产生“明星”效应。
比如李子雄,他曾出任幽州总管,主掌幽燕军政大权,任期内与东胡诸种有密切来往,所以东胡诸种的贵族们一听其人,便知他是中土的大权贵,敬仰有加,即便现在他是中土的叛逆,也是他们高攀不起的大人物;比如慕容知礼,辽东慕容氏本来就人所皆知,而慕容三藏更是当世名将,无人不晓,所以一听慕容知礼是慕容三藏的孙子,塞外诸虏或多或少都有些敬畏,慕容氏代表了北疆虏姓势力和中土虏姓豪门,是他们所攀附的对象,若有机会套上关系,当然不容错过;韩世谔本人声名不显,但他父亲韩擒虎乃是中外知名的沙场悍将,一次次出塞征伐成就了韩擒虎的威名,而塞外诸虏向来崇拜强者,所以对于韩世谔这位强者之子,亦是另眼相看,当然,“另眼相看”的肯定不是韩世谔本人的勇猛,而是韩世谔所代表的中土的强大实力。
中土强大在塞外诸虏的印象里很空洞,没有具体内容,但一旦有了他们所熟知的“标的物”,比如辽东慕容氏,比如坐镇一方的幽州总管,比如中土名将韩擒虎,等等,所有这些象征了权势、实力和强大的并为他们所耳熟能详的“载体”,让他们切实感受到中土的真实存在,让他们的崇拜、敬畏和向往有了具体对象,那么当他们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必然寻求强者的庇护,或者依附于强者,一旦形成争先恐后、趋之若鹜之轰动效应,则征服之路必定一帆风顺,大大减少血腥杀戮。
因此对李风云来说,在李子雄已经迟暮且不能正视自己的叛逆身份,始终对圣主和中枢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蓄意保持与联盟之间的距离,不愿与联盟生死与共“遗臭万年”,亦不愿被联盟“绑架”自毁一世英名的情况下,李风云只能拉拢“将二代”韩世谔,寄希望韩世谔能够帮助联盟承担起“中土强大”的大旗,毕竟即便是一个“将二代”,在塞外诸虏的眼里所代表的“意义”也非同凡响,而一群恶名昭彰的马贼盗寇不但在身份上无法与“将二代”相提并论,所代表的杀戮和邪恶也极其负面,所以韩世谔这个能够发挥正面作用的“大旗”,如果愿意参加北征弱洛水,一定程度上还是可以帮助联盟增加一些胜算。
当然,韩世谔不可能把自己的“价值”看得如此清楚,他之所以决定与李风云一起北征弱洛水,主要还是李子雄的劝说起了作用。
茅沟川一战结束后,李风云亲自致书韩世谔,说要马不停蹄北上征伐弱洛水,横扫东胡诸种,为明年迎战突厥人的全面反攻做准备。书信中,李风云虽然没有直接邀请韩世谔一起北征,但邀请的意思表露无疑。韩世谔犹豫不决,一则对北征不看好,二则听命于李风云让他面子上过不去,其三他要保存实力,没实力他就没有未来,彻头彻尾落草为寇,辱没祖宗了,但李风云背后有裴世矩,而收复安州这等不可能的事都变成了可能,谁敢说北征弱洛水就不会成功?功勋意味着未来,诱惑太大,又令韩世谔心动不已,难做取舍,遂征询于李子雄。
李子雄态度倒是坚决,一定要去,原因无他,双方既然结盟合作,那理当信守承诺,携手抗敌,并肩作战,至于北征之策正确与否、胜算有多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主和中枢既然看到了收复安州乃至横扫东北对中土的巨大好处,给予粮草武器的支援,那当然不会半途而废,即便此次北征败了,中土亦不会放弃,必然会加大支援力度,甚至干脆撕破脸,赤膊上阵。南北战争提前爆发又?何?以今日中土之实力,就算不能封狼居胥,守住长城还是绰绰有余。关于脸面问题,今非昔比了,抱着过去的自大傲慢毫无意义气,再说赵郡李氏远比颖川韩氏高贵,安平公李德林的声望也远远超过了新义公韩擒虎,李风云如今的实力也远非韩世谔可比,不论拼门第、拼爹还是拼实力,李风云都略胜一筹,既然如此,屈居其下,有何丢脸?
韩世谔也是明白人,一点就通,遂决心北上,但人都好面子,想通了不代表就能接受事实,让他一个曾经高高在上耀武扬威的卫府郎将,向一个过去藏头露尾现在恶名昭彰的贼帅卑躬曲膝,心理这一关很难过。好在李风云非同凡响,统帅部全体出迎,给足了面子,又请韩世谔出任北征副帅,共掌决策,抬高其在联盟中的地位,增加其赢取功勋的机会,乘机把他这面在塞外诸虏中有一定积极而正面意义的“大旗”举起来。
韩世谔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心情很好,姿态也就主动放低了,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面子互相给,花花轿子大家抬,精诚合作,把仗打赢了,战绩和荣誉都有了,地位和尊重才能实至名归,否则都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李风云亲自向韩世谔解说当前军情,“突厥选锋军已抵达鬼方城西三十里外的东湖戍,并发动进攻,其后又有数千控弦加入战场。我联盟第一军、雷霆第三军及部分辱纥王部控弦坚守戍堡,其后又有联盟第五军及部分辱纥王部控弦增援而至。”
李风云手指地图上的鬼方城,在其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以其为起点,向东湖戍方向划了个圆圈,“伏击战场设于西城外三十里范围内。目前联盟第二、第四军,雷霆第一、第二、第四以及刚刚组建的第五军,辱纥王部主力控弦、莫贺弗部主力控弦、室得部一部控弦,以及刚刚组建的安州军,已全部进入预定位置,只待敌军杀至城下,则完成合围。”
韩世谔微微点头,说道,“既然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亲自率军攻打鬼方,那碛东南牙旗应该是主力尽出。大总管可查明对手出动了多少兵力?”
“大约三万余控弦。”李风云不动声色地说道。
韩世谔的神情顿时僵滞,眼里更是掠过一丝惊诧。这一情报大出意料,围歼需要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尤其围歼清一色马军且战术灵活的突厥控弦大军,更需要抓住千钧一发的战机,否则突厥控弦就跑了,他们才不会傻乎乎的与密集列阵犹似铁桶般的中土步军团打正面消耗战。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这种蠢事塞外北虏不会干。但旋即韩世谔两眼微眯,有所猜测,“大总管莫非要毕其功于一役?”
李风云担心韩世谔误会,摇摇手,直言不讳,“两败俱伤这种事,某不会干,阿史那咄捺更不会干。”
韩世谔心领神会,对李风云的胆略有些佩服。这就是拼为帅者的心理了,谁更狠更不怕死,谁就能在势均力敌的对抗中笑到最后,而失败者虽然损失不一定大,但心理上的阴影就严重了,在以后的较量中,一个先声夺人,一个未战先怯,高下立判。
“若想尽快分出胜负,迫使阿史那咄捺做出误判,急速突围撤离,给我们伺机杀敌赢得时机,就必须切断他的退路,让其仓惶而逃,破绽百出。”韩世谔抚须而笑,手指地图上的平地松林,“大总管可派出一支偏师,由小道穿越平地松林,神兵天降,再夺回桃水,绝敌归路。”
李风云微笑颌首,“正有此意,但之前兵力不足,捉襟见肘,心有余而力不足,今新义公挥师而至,又有木昆与阿会两部控弦鼎力相助,奇袭桃水已胜券在握。”
韩世谔也不推辞,一口应承,但提出了条件,“某要雷霆第四、第五军以及辱纥王孟坝所领控弦。”
这个条件合情合理,韩世谔要熟悉的可以如臂指使的部下,也是为了确保完成任务,只不过合围正在进行中,此刻临阵换防,亦是兵家大忌。
李风云稍作思考,当即决断,“子夜前,井疆六斤蜚、若干大斧、孟坝将率军与你会合,连夜奔袭桃水。”
送走韩世谔不久,木昆部都督处和苏支就到了统帅部,接着阿会部都督阿会川也飞马而至。李风云迎于帅帐之外,十分热情。
两位奚族强者的神情都很平静,看不出来刚刚从生死劫难中逃出,这或许与他们所处的恶劣的生存环境和残酷的生存理念有关,既然是适者生存的环境,那就要接受强者为尊的事实,尤其阿会部,成王败寇,当初踩着累累白骨崛起,就应该想到有轰然倒塌的一天,只是要坚韧不拨,要知耻而后勇,从哪里倒下,再从哪里爬起来,浴火重生,终究希望不灭。
李风云带给他们劫难,也带给他们希望。对木昆部来说,希望成为中土一员,从此安居乐业,对阿会部来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希望卷土重来,东山再起。而希望距离他们都很近,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为此他们必须努力拼搏。
李风云讲述了战况,交待了任务,“这是一场生死决战,唯有齐心协力,一住无前,杀出一条血路,才能赢得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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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夜,安州,鬼方。
木台寨,联盟统帅部,灯火通明,气氛紧张。
袁安站在地图前,一边做标注,一边向李风云解说当前各军所在位置,“郭明指挥虎贲军、雷霆第二军、莫贺弗部控弦和安州军正在攻打东湖戍,佯作断绝敌军退路,吸引和牵制敌军注意力;吕明星指挥骠骑军、联盟第二军、雷霆第一军和辱纥王部控弦,已迂回至战场北部,相机策应鬼方城;夏侯哲指挥联盟第五军、阿会部控弦、木昆部控弦和室得部控弦,已进入战场南部,迂回到敌军侧翼,给攻打东湖戍的郭明部以有力支持;明日,鬼方城内的军队休整完毕后,将由钟信指挥联盟第一军、第四军、雷霆第三军和部分辱纥王部控弦,出城攻击,向敌军展开凌厉反击。”
李风云微微颔首,转头看看站在身边的徐十三、李孟尝和慕容知礼,笑着问道,“你们猜猜,现在阿史那咄捺打算怎么办?是急速撤离,还是凭借自己强悍实力,与我大战一场,杀个血肉横飞?”
徐十三一如既往,神情冷肃,一言不发。
李孟尝不假思索地说道,“阿史那咄捺既然来了,劳师动众,气势汹汹,当然要有所收获,不会无功而返,尤其两军对阵之际,他更不会先行示弱,掉头走人,既丢脸又损威信,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双方要是打起来,必定两败俱伤,而两败俱伤的结果对他很不利,拿下鬼方城的希望就极其渺茫,如果付出惨重代价后却一无所获,这个局面就非常尴尬了,所以某认为,阿史那咄捺极有可能凭借自己强悍实力,与我僵持对峙,暂时拖一拖,耐心看看局势发展,一旦事不可为,再行撤离,如此对上对下都好交待。”
李风云望向慕容知礼。慕容知礼有伤在身,行动不便,但他坚决拒绝留在方城,执意要随军北征。李风云倒是赞赏,也就同意了,但不允许他再上战场厮杀,以免出现意外无法向辽东慕容氏交差。
“某也认为阿史那咄捺要行拖延之策,毕竟以的实力,进退无忧,除非长城内出兵支援,否则我们不要说吃掉他,就连与他打个两败俱伤都很困难。”慕容知礼说得很委婉,但切中要害,以现在大联盟内部汉虏两姓结盟的脆弱性,根本就是徒有其表,中看不中用,如果当真与抱成一团的突厥人大打出手,舍命相搏,首先崩溃的就是大联盟自己。
“你说得对,真要舍命相搏,未必就是两败俱伤啊。”李风云颇以为然,“我们自身的弊端很明显,看上去占有优势,实则不堪一战。”说到这里他看看皱眉沉思的袁安,又看看李孟尝和慕容知礼,“我们能看到的弊端,突厥人肯定也能看到,既然如此,你们为何断定突厥人不敢决一死战?”
“因为鬼方城下这个陷阱。”李孟尝说道,“突厥人错误判断了安州形势,结果一不小心就掉进了这个陷阱,虽然这个陷阱还杀不死他们,但教训很深刻,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安州局势的控制,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这其中就包括长城内可能有大量军队已经进入鬼方战场,而为了降低这一仗的风险,决策上必然要保守一些,以确保万无一失。”
“难道明公希望突厥人主动攻击?”慕容知礼反问道,“难道在明公看来,突厥人出兵安州的目的,就是为了与我们决一死战?”
李风云笑了。慕容知礼这句话问得好,阿史那咄捺出兵安州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与对手决一死战,所以目前局势下,当然不可能倾力反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蠢事,阿史那咄捺肯定不会干。
“我们没有时间,我们不能与突厥人僵持对峙,我们必须攻击。突厥人不想决一死战,我偏偏就要与其决战,突厥人不想两败俱伤,我偏偏就要两败俱伤。””李风云大手一挥,语气坚定,“传令下去,今夜养精蓄锐,明日全线攻击,四面围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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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四,安州,蟠龙堡。
李子雄接到古北口急书,有要事商谈,立即见面。
这几天李子雄和杨恭道都是焦虑不安,忧心如焚,辗转难眠。鬼方那边都开战了,而古北口这边还是毫无成果,两人焉能不急?李风云是个妖孽,联盟内忠诚和支持他的人太多,他说北征弱洛水,就连刚刚投降的奚族诸部都乐意追随,可想而知北征之计已不可阻止,他们必须在古北口这边有所成果,即便中枢不予支持,他们也要利用自己掌握的已为数不多的政治资源,竭尽所能争取到更多支援。
李子雄、杨恭道忐忑不安,飞马赶到边市。这里的物资已堆积如山,同时戒备也愈发森严,长城两边以及幽燕豪门世家都派出精锐力量日夜护卫,想方设法掩藏真相,即便是欲盖弥彰,掩耳盗铃,但该做的还得做,不能授人以柄。
武贲郎将赵十住、镇将郭绚、副镇慕容正则联袂而至,神情严肃,看不出喜色。李子雄和杨恭道四目相顾,心情沉重,心生不祥之感。
“明公,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赵十住开门见山,直言不讳,“明公要听哪一个?”
李子雄抚须而笑,“先说好消息。”
“圣主急诏。”赵十住也不隐瞒,当即把圣主诏令的内容详细告之。
圣主和中枢支持安州北征弱洛水,并且为了增加胜算,辽东镇戍军将公开介入东北战场,给予默契配合。
李子雄和杨恭道大喜过望,不过心里的不详预感也随之强烈。天上既然掉下了馅饼,那代价就很大了。圣主和中枢给安州以如此巨大支持,想必是为了在东北战场上谋取更大利益,而安州目前是否已经具备为中土谋取所需利益的实力?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以安州目前实力,出敌不意攻敌不备,赢得短暂的局部胜利还是可以的,但等到突厥人作出反应,大兵压境,安州就不行了,除非中土决心与突厥人撕破脸,提前发动南北战争,直接出兵介入,否则前期胜利果实必定丧失殆尽。
对于辽东镇戍军公开介入东北战场,其背后隐藏的玄机,人老成精的李子雄一听就懂,而杨恭道却有些疑惑,提出疑问,“辽东镇戍军将以何种方式公开介入东北战场?”
赵十住微微一笑,做出一番解释,前期是借口契丹人结盟高句丽对抗中土,出兵打契丹,后期则以剿杀叛贼为名,在弱洛水两岸给联盟大军以配合。
杨恭道有些失望,这与他的猜想有较大区别,很明显中枢还是要借刀杀人,还是没有承认和接受“叛贼”的意思。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节奏啊。
“那么,坏消息是甚?”李子雄问道。
赵十住、郭绚和慕容正则三人互相看看,眼里都掠过一丝阴影。
“这次中枢的支持力度非常大,但条件只有一个,而提出这个条件的目的亦是善意的,是想迅速壮大安州实力以保住东北战果。”赵十住言辞恳切地说道。
李子雄和杨恭道笑容顿敛,不约而同想到了一种可能。
“说。”李子雄伸手相请。
“把飞狐叛军全部撤进安州。”赵十住一字一句地说道,“年底前必须完成,没有商量余地。”
李子雄笑了,很无奈。杨恭道的脸色很难看。
飞狐叛军是李风云的“逆鳞”,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商量余地。之前双方为此事有过争执,段达拿飞狐叛军威胁联盟,李风云不予理睬,宁愿不要支援也不妥协,后来圣主明确说了,支援安州和围剿飞狐是两回事,这才有了回旋余地。现在旧事重提,一切又回到原点,这中间必定出了什么事,或者有人捣鬼,背后捅刀子。
“圣主说了,支援安州和围剿飞狐是两回事,大家都知道,为何出尔反尔,又变卦了?”杨恭道忿然质疑,“是不是有人又在背后下黑手?”
赵十住摇摇头,叹了口气,“圣主和中枢的考虑还是非常周全,未来一段时间你们孤军奋战,凭借一己之力对抗突厥人,没有足够实力,如何支撑?又如何保住东北战果?明知道你们打不过突厥人,保不住东北战果,还给你们以最大支持,这种事谁会干?”
“这件事双方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彼此都没有退让余地,所以就此搁置。”李子雄很生气,厉声质问,“既然如此,某能否立即为,圣主和中枢实际上已拒绝支持安州。”
“明公误会了。”郭绚叹道,“此事内幕颇为复杂,之所以再度拿出来做为交换条件,是因为……”
郭绚欲言又止。李子雄不耐烦了,大声问道,“到底因为甚?”
赵十住和慕容正则也很好奇,不知道郭绚有何内幕消息,亦是劝道,“既然开口,何必吞吞吐吐?”
“是否牵扯到京都机密?”杨恭道也好奇地问道。
“此事暂时还是机密,但很快就会传开,此时说出来亦是无妨。”郭绚看看众人,谨慎说道,“诸公听完之后,切勿再传,小心为好。”
“快说,快说!”李子雄催促道。
郭绚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确切消息,江南那边不但贼势猖獗,而且还有叛贼开国称帝了。”
众皆骇然,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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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四,安州,鬼方。
太阳出来了,温暖阳光照射在白雪覆盖的林海雪原上,风景如画。
鬼方城西门大开,钟信、海东青、斛律霸、辱纥王雨率军出城,将士们体力恢复,气势如虹,气势汹汹,直杀敌军。
与此同时,吕明星、曹昆、呼延翦、辱纥王雷各率本部人马,从鬼方北部雪原上呼啸而出,锐利兵锋直指敌军左翼。
同一时间,在总管夏侯哲的指挥下,南玉堂带着联盟第五军为突击选锋,处和苏支和元俟折各带本部控弦两翼相辅,由鬼方南部山林杀出,猛攻敌军右翼,而阿会川则带着本部控弦,乘着敌右翼主力被友军吸引和牵制的有利时机,突然杀出,如厉啸长刀,一刀切入东湖戍的东线,砍进敌阵结合部,断绝敌右翼对东湖戍的支援,以策应己方西线大军攻打戍堡。
此刻东湖戍激战正酣。郭明的虎贲军和冯鸿、李屹的安州军正面强攻堡垒,米庸所率的雷霆第二军和莫贺屯河所领的本部控弦,则在戍外两翼雪原上,与突厥控弦往来厮杀,难分难解。
双方全面开战,在方圆三十里左右的战场上大打出手。中土军队蜂拥而上,如群狼猎食,四面围杀,占据了一定优势,而突厥人夷然不惧,结阵坚守,浴血奋战,誓不言退。
战场中心,狼头大纛猎猎飞舞,缤纷旌旗拱卫四周,杀气凛冽,士气高昂。简陋的临时军帐里,一群牙旗掾属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气氛非常紧张。达干史阿里门和几个幕僚围在地图前,依据前线各部送来的战报,一边分析推演一边商量对策。
阿史那咄捺独自坐在火盆前,平静淡然,两眼望着跳跃的火苗,凝神沉思。
忽然,史阿里门走了过来,坐到阿史那咄捺的对面,表情凝重,目露忧色,“敌军攻势很猛,其意图很明显,要以猛烈攻势牵制我主力,以便迅速拿下东湖戍,断绝我退路,完成合围,但是……”史阿里门停顿了一下,看到阿史那咄捺抬头望着他,认真凝听,这才继续说道,“从当前战局来看,敌军有虚张声势之嫌,攻势看似凶猛,却张弛有度,并不是一味狂攻,到目前为止双方的伤亡都不大。”
这番话自相矛盾,听在阿史那咄捺的耳中,却是心知肚明。史阿里门信心十足,有僵持对峙的决心,只待局势明朗化,确定对手没有其他援军加入战场,确信中土不会公开与己方撕破脸,随即凭借强悍实力展开反击,先把所谓的中土叛军击败,接下来奚族失去倚仗,必然崩溃,这一仗就打赢了,这一仗的目标也就可以顺利实现。而若想达到这一目标,己方必定付出惨重代价,然而对于牙帐激进派来说,付出代价的是阿史那咄捺,损失严重的是牙帐保守派利益,为此当然极力推动,乐见其成。史阿里门就抱着这一想法,竭力游说怂恿阿史那咄捺与敌军展开对攻,想方设法阻挠阿史那咄捺主动撤出鬼方战场,以达到一箭双雕之目的。
阿史那咄捺早有定计,看透了史阿里门的卑劣心思,暗自冷笑,不予回应。
史阿里门看到阿史那咄捺沉默不语,继续说道,“如果敌军持续猛攻东湖戍,却既不增兵,又小心控制伤亡,就是迟迟拿不下戍堡,始终不能完成合围,则足以证明我的推测,敌军大举进攻,目的就是虚张声势,就是有意欺骗我们,让我们对战局做出误判,担心合围损失惨重而匆忙撤离,如此敌军便能轻而易举击败我们,一举拿下安州。所以我的建议是,化被动为主动,不能被动挨打,要主动出击,主动试探敌人的真实意图并展开反击。”
阿史那咄捺微微颔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现在敌军猛攻东湖戍,要断绝我们的退路,而东湖戍不能失,因此我们必须增兵东湖戍,死守东湖戍,迫使敌军不得不增兵攻击,迫使敌军不得不在东湖戍与我展开激烈厮杀。”史阿里门说道,“东湖戍一旦陷入血腥厮杀,双方欲罢不能,不得不倾尽全力,则敌军在攻坚过程中必然损严重,而我们据堡坚守,堡外又有马军支援,损失相对较小,如此敌军逐渐陷入被动,若无增援,则进退两难,拱手送给我们反击良机,反之,若敌援军陆续到来,形势对我不利,我亦可迅速后撤,脱离战场。”
一句话,反对被动防守,还是要打,要集中力量于一点,与敌人打个你死我活。当然,史阿里门的建议有理有据,完全符合己方利益,也有利于实现此仗之目标,但问题是,军队的损失,牙旗实力的减弱,都损害了阿史那咄捺的个人和小集团利益,即便最终击败了对手,拿下了鬼方,建立了一道阻止中土军队由安州北上侵掠东北利益的防线,但这个战果是否可以弥补阿史那咄捺的损失?如果始毕可汗和牙帐激进派落井下石,趁此机会遏制和打击阿史那咄捺,阿史那咄捺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自取其祸?
阿史那咄捺当然不会冒这个风险,实际上之前攻打东湖戍,遭遇上万敌军的阻击后,他就知道对手有防备,此仗目标已很难实现,于是萌生退意,只是“虎头蛇尾”后果严重,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即便要退,也要退得漂漂亮亮,不能损害了自己的权威,更不能给政治对手留下把柄。
现在敌军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证明奚王阿会正和奚族五部联盟早早就投降了中土,中土人早在鬼方城下设下了陷阱,他已经找到了推卸责任的诸多借口,目前所缺的就是撤退的契机,他不能不战而退,亦不能大败而退,要在事不可为的情况下安然而退。
从这一目标出发,阿史那咄捺的确要坚守东湖戍,东湖戍无论如何不能丢,丢掉了就非常被动,这一仗就不好打了,即使要撤也要耗费一番力气,得不偿失。
阿史那咄捺佯作思考,沉吟良久,问道,“斥候军可曾找到白狼的踪迹?”
几年前纵横松漠的马贼白狼就是这支中土叛军的首领白发贼,白发贼就是白狼,这在牙旗高层已不是秘密,而最早传出这一消息的便是辱纥王部,后来从方城秘密渠道送来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传闻。
碛东南牙旗的贵族们对白狼记忆尤深。此贼在松漠一带为祸多年,心狠手辣,恶贯满盈,但太狡猾,屡剿不平,稍有风吹草动就躲进平地松林,杳无踪迹。直到两年前白狼威胁到了奚族的安全,奚王阿会正忍无可忍,向突厥人求援,几方势力联手围杀,才铲除了这个祸患。但人算不如天算,哪料到此贼竟然逃出天生,躲进中土,如今又在中土人的支持下,卷土重来了,匪夷所思。
正因为匪夷所思,牙旗贵族们就不得不以最大恶意去揣测白狼的秘密,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中土人谋取东北的阴谋,白狼就是这个阴谋的棋子,过去是暗棋,以塞外马贼的身份暗中混乱东北局势,现在是明棋,以中土叛贼的身份公开夺取东北。如果这个阴谋论真实可信,白狼就不是一般人了,是一个强劲对手,必须小心防范。
史阿里门摇摇头,目露疑色,“到目前为止,斥候军尚未找到白狼,也没有发现白狼的侍卫风云军,但以我的判断,他肯定在鬼方,只是藏得很深,再加上天气原因,大雪封山,道路难行,斥候军活动范围受到严重限制,急切间难以找到。”
阿史那咄捺眉头紧皱,又问道,“可曾发现李子雄、韩世谔、周仲和来渊的旗号?”
这几位都是中土卫府大将,其中李子雄更是声名显赫,而韩世谔、周仲和来渊都是中土名将之子,卫府少壮派代表,亦是大名鼎鼎,虽然从中土传来消息说,他们都参加了杨玄感兵变,都是中土叛逆,为中土所不容,尤其出兵前接到的由阿史那思摩和史蜀胡悉从中土行宫内部获得的机密消息,都证实了他们的叛逆身份,但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周仲的父亲周罗喉、来渊的父亲来护儿都是中土皇帝的股肱心腹,尤其来护儿现在还是卫府右翊卫大将军兼领水军总管,是中土军方数一数二的实权派,中土中枢核心层重臣,这样一位权势倾天的大人物?儿子竟然背叛皇帝发动兵变,竟然没有连累到来护儿本人,这未免匪夷所思了。
事出反常即为妖,这也可以证明这支所谓的“中土叛军”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而已。由此引伸出一个问题,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是谁?到目前为止,阿史那咄捺和碛东南牙旗所有高层,对这一重要问题,都没有正确答案。
白狼年轻,即便有背景,但与李子雄差距太大,与韩世谔、周仲、来渊等人亦不能相提并论,中土皇帝绝无可能把谋夺东北这种大事托付给白狼,然而无论从表面上看还是从各种渠道获得的消息来推测,实际是这支“中土叛军”的统帅是白狼,尤其以塞外马贼盗寇为主的雷霆军的出现,更是李子雄等权贵不能做到的,那么问题来了,白狼能指挥李子雄这等功勋老臣?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突厥人不知道对手指挥中枢的构成,阿史那咄捺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白狼还是李子雄,或者是其他人,这让他非常不安,有一种无从下手之感。
史阿里门也有同感,甚至有些忐忑,从中土叛军出塞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了,至今没有摸清对手的指挥中枢,导致安州战局的许多关键之处都笼罩在迷雾中难以揣摩。“没有发现。”史阿里门亦是眉头深皱,“但这并不意味着敌方还有更多军队隐藏暗处。”
“多派斥候打探。”阿史那咄捺说道,“另外从几个奚族部落中想想办法,尤其阿会部,必定心有不甘,怀有贰心者比比皆是,稍加诱导,必有收获。”
史阿里门一口答应,“是否增兵东湖戍?”
“立即增兵。”阿史那咄捺说道,“坚决不让敌军合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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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六,上午,安州鬼方,东湖戍。
阿史那阿斯温站在戍堡城墙上,迎着凛冽寒风,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心情十分忧郁。
这是雨雪来临的前兆,恶劣天气对战事不利,而就目前已经明朗化的战局来说,这一仗已难以为继,即便拼劲全力击败对手,也未必能够拿下鬼方城,完成预期攻击目标,所以昨夜军议上,争论激烈,大多数部落首领倾向于撤军,但阿史那咄捺和史阿里门不为所动,坚持以战场上的僵持对峙来寻找攻陷鬼方之良机,如此一来,双方就是拼消耗了,若是未来战果可以补偿这个消耗,诸部落还能接受,反之,诸部落就要怒目相对了,叱吉设和牙旗的权威必然受损,得不偿失。
阿史那阿斯温暗自叹息,转目望向前方战场。一轮激战刚刚平息,戍堡外的雪地上狼籍不堪,猩红的血迹、僵硬的死尸、断肢残臂,还有丢弃的攻城器械、随处可见的箭矢,几杆破裂旌旗兀自在风中飞舞;戍堡内亦是哀鸿一片,伤兵凄惨嚎叫,死者遗体堆彻于地,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落叶般铺满地面,遮掩了斑斑血迹,破裂的旌旗在风中呜咽,低沉的号角撕扯着悲伤的灵魂。
远处,战旗猎猎,战鼓擂动,战阵林立,强悍的中土步军团根本不给戍堡喘息时间,再次发动攻击。中土人有兵力上的优势,凭借这一优势可以轮番进攻,另外中土人的装备非常精良,长弓强弩等重兵武器挡者披靡,虽然做为攻坚一方有天然劣势,但中土人不以攻陷为目标,而是最大程度发挥自身优势,以杀伤消耗敌军为目标,使得守城的突厥步军损失大增。
“呜呜呜……”大角响起,“乌嗥,乌嗥……”杀声如雷,一队队突厥将士冲上城墙,严阵以待。
阿史那阿斯温转目望向戍外左右两翼白茫茫的雪原。两翼雪原上,双方的马军频繁交战,虽然突厥控弦占有明显优势,但中土马军以牵制为目标,战术非常灵活,坚决不与突厥控弦正面决战,就像草原上的豺狗,四处走,逮到机会就冲上来咬一口,防不胜防,让突厥控弦有力使不上,憋了一肚子气,徒呼奈何。
阿史那阿斯温无声叹息。事实上中土人完全有能力攻陷戍堡,有能力完成合围,有能力逼着突厥人与其决一死战,但中土人只做出合围之势,却迟迟不合围,意图很明显,就是逼着突厥人尽快撤军。而阿史那咄捺正是看到中土人这一意图,知道中土人不想打个两败俱伤,于是拖延不撤,试图寻找到中土人的破绽,予敌致命一击。至于史阿里门坚持不撤,坚持不惜代价击败敌军,攻陷鬼方,名义上是为大漠利益,实际上居心叵测,有心给阿史那咄捺挖坑。阿斯温为此善意提醒阿史那咄捺,危急时刻,不可大意轻敌,该撤就撤,以免自取其祸,但阿史那咄捺认为撤军时机不到,还要再等等。
再等等的代价,就是更多的伤亡,这让阿斯温难以接受,虽然在牙帐高层权贵的眼里,这点伤亡不算什么,与所获得的政治利益没有可比性,但对于诸种部落来说,这点伤亡危及到了他们的根本,矛盾冲突必然激烈,久而久之离心离德也就在所难免。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为个人和小集团利益,不惜损害大漠和牙帐利益,短期无所谓,但积累到一定程度,后果就可怕了。就像这次安州失陷,奚族蒙难,如果当初阿史那咄捺和牙旗把这支所谓的中土叛军坚决阻截于闪电河一线,兑现保护奚族的承诺,又何来今日之危?而这一恶劣结果必然影响到其他东胡诸种对牙帐的忠诚,可以预见,一旦突厥大军撤走,中土军队乘机北上攻打弱洛水,极有可能形成摧枯拉朽之势,如果步利设战败,契丹和霫族等东胡诸种臣服中土,牙帐就失去了三个东胡别部,失去了对东北地区的控制,由此必然危及到南北大局,后果堪忧。
但这些想法不能说,只能放在心里,不能与阿史那咄捺发生冲突,毕竟阿斯温也是牙帐保守派,当年深受启民可汗保守主和立场的影响,又深得启民可汗的赏识?早已被划为保守一系,所以即便心里有不同想法,也必须屈从于保守派利益,维护阿史那咄捺在牙旗的绝对权威。
就在这时,失毕阿史德跋苦水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走上城墙。做为牙旗步军统帅,他的主要任务是攻打鬼方城,所以带着步军主力一直跟在阿史那咄捺的后面,迟迟没有投入战场。
阿斯温看到他,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语含嘲讽,“我总算等到你了。”
跋苦水理解阿斯温,知道他憋了一肚子火,不以为意,“戍堡交给我,你去戍外两翼,带着精骑打他个落花流水。”
阿斯温嗤之以鼻,“现在这个局面,谁还会舍身忘死?”
跋苦水笑了,摇摇手,语含双关,“主动撤离与被动撤离的后果截然不同,叱吉设有他的难处,而我们也需要一个推脱的理由。”
“毫无意义。”阿斯温手指堆在雪地上的尸体,忿然说道,“这个代价是否值得?这么多鲜血和生命的付出,意义何在?”
跋苦水神色渐冷,一言不发。这一仗打到现在非常憋屈,落入对手陷阱,处处被动,劳而无功,上上下下都有怨言,这是之前没想到的,但做为叱吉设的心腹,他知道叱吉设如今的处境很困窘,稍有不慎就会遭到政治对手的打击,为最大程度逆转被动局面,叱吉设不得不付出一些代价以改善自己的困境,而这个代价当然就是普通将士的生命,否则如何营造出一个两败俱伤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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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大联盟帅营,李风云接到了韩世谔急报,豹骑军、雷霆第四军及辱纥王孟坝所领控弦,踏雪疾行,于十月二十四夜抵达桃水东岸,于十月二十五黎明前渡过桃水,向西岸的突厥人发动了突然袭击,打了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一鼓而下,一战而定。
李风云大喜,急告先行赶赴平地松林设伏的米庸、慕容知礼和阿会川,韩世谔已攻占桃水,切断了突厥大军的退路,突厥大军闻讯后必急速撤退,请伏击诸军迅速做好准备,切莫贻误战机。
又急告前线诸军总管,桃水已拿下,突厥人即将撤退,各军务必抓紧时间,竭尽全力奋勇围杀,并请马军各部做好衔尾追杀之准备,务必乘着敌军仓惶而逃之良机,痛下杀手,大肆缴获。
又命令总管南玉堂带着联盟第五军、总管呼延翦带着雷霆第一军立即赶赴东湖戍战场,做出不惜代价完成合围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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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牙旗帅帐,前线各部急报,中土大军鏖战一天后,竟然继续攻击,就像一群杀红了眼的恶狼,四面扑来,杀气腾腾,势不可挡,尤其东湖戍战场,中土人增兵了,攻势更猛,有连夜攻克戍堡完成合围之可能。
战局突变,阿史那咄捺和史阿里门立即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但原因是什么?阿史那咄捺和史阿里门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仗坏就坏在不知彼,己方一方面傲慢自大、大意轻敌,一方面在鬼方假情报的欺骗下,错误地估计了安州局势,做出了错误决策,以致于陷入今日困境。
“从对手动向来看,还是要合围,而最大可能就是他们的援兵来了,他们已经具备了围歼我们的绝对优势。”史阿里门十分紧张,他在己方落入陷阱的情况下,抱着一丝侥幸坚持不撤,如果大败而归,阿史那咄捺固然要承担主要责任,但他的前途也完了,当真是玉石俱焚。
阿史那咄捺眉头紧皱,轻轻摇头,“如果白狼来了援兵,他有必要连夜围杀?理所当然是麻痹我们,拖住我们,等到援兵悄悄进入战场,再展开凌厉一击。”
“难道他们的援兵已经到了,已经进入战场?”史阿里门愈发紧张了。
“我们的斥候难道都是瞎子?”阿史那咄捺不以为然,“战场这么大,天气这么恶劣,我们的斥候四面散开,白狼大量援兵进入战场,岂能看不到?”
史阿里门看了阿史那咄捺一眼,欲言又止,心想依你这么说难道还是我们的援兵杀来了?但牙旗的主力都在这里,剩下的一部分留守牙旗,一部分在闪电河一线阻御燕北的中土军队,哪有援兵进入安州?
“收缩防守,静观其变。”史阿里门毅然改变主张,果断提出建议,“若事不可为,则迅速脱离战场,火速撤离。”
阿史那咄捺冷笑,你也有害怕的时候,现在也要主动撤离了,不是舍命也要把我拉下马吗?怎么不死战到底啊?“既然如此,那就命令各部,且战且退,收缩防守,做好随时撤离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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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凌晨,密切关注战场的阿史那咄捺,对中土军队持续攻击的意图,已经有了某种不好预测。
上半夜对手的马军还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但临近午夜,战场上对手马军的身影渐渐稀疏,只剩下中土步军还在不眠不休地进行牵制性攻击,虽然雷声大雨点小,形成不了实质威胁,却因为事出反常,突厥诸部谁都不敢懈怠,唯恐一个疏忽被对手打个偷袭,各部控弦不得不瞪大眼睛,高度戒备,于是疲惫不堪,强自支撑。
中土人到底想干什么?白狼目的何在?为什么中土的步军连夜攻击,保持攻势,不给突厥人休息的时间,而中土马军却像幽灵般游戈于黑暗之中?阿史那咄捺想到了一种可能,站在地图前,目光不时掠过地图上的桃水防线,忐忑不安。
史阿里门与僚属们对当前战局的发展做了各种分析和推演,最后也把目光望向了两百余里外的桃水防线。中土和奚族联军吃不掉突厥大军,即便长城内有增援,也是步军团,突厥人凭借马军优势依旧可以突围而走。既然吃不掉,那就只能击败,力争以最小代价击败突厥大军,而不是打个两败俱伤,但现在突厥人不撤,摆出决一死战之势,双方要死磕,白狼怎么办?只有断绝突厥大军的退路,迫使突厥大军后撤,于是远在两百余里外的桃水防线就成了攻击目标。桃水防线失陷,突厥大军与闪电原上的牙旗本部失去联系,阿史那咄捺深陷鬼方,内缺粮草外无援兵,孤军奋战,几无胜算,唯有撤离。
就在这时,从桃水防线传来急报,十月二十五清晨,一支中土军队突然出现在桃水西岸,打了西岸守军一个措手不及,溃不成军,而东岸守军亦是救援不及,很快遭到另一支中土马军的猛烈攻击,寡不敌众之下,急速撤至七星泊,并以最快速度向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报警,请求支援。
怕什么就来什么,不好预测竟成现实。阿史那咄捺吃惊之余,亦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好了,这一仗结束了,以自己最理想的方式结束了。打到在自己虽然有一定的损失,但在承受范围内,实力没有削弱,而更重要的是,奚族整体倒戈导致安州局势在短短时间内产生了最为恶劣的变化,而这一变化无从预测,自己不是神仙,看不到未来,谁能想到阿会正和奚族联盟在实力犹存的情况下整体倒戈?正因为无法预测到安州局势的急剧变化,导致牙旗决策错误,出兵安州不但未能实现预期目标,反而掉进了对手的陷阱,不得不果断撤离,无功而返。而这一结果让自己对上对下都有交待,谁都抓不到自己的把柄,就算始毕可汗和牙帐中枢亲力亲为,最多也就是这个结果,除非他是神仙,能够预测到阿会正会带着奚族不战而降,否则都会掉进中土人的陷阱。
帅帐内的气氛异常紧张。战局至此,已无逆转可能,只能急速撤离,稍有延误,军心一乱,损失就不可控了。
阿史那咄捺和史阿里门相视无语,目露忧色。现在知道中土军队连夜攻击的原因了,白狼肯定是提前接到了攻占桃水防线的消息,断定突厥大军要撤离,于是持续攻击,行疲兵之计,这样当突厥大军撤退的时候,人困马乏,疲惫不堪,再加上军心打乱,士气低迷,战斗力会大打折扣,而中土马军却已经休息好,体力充沛,可以衔尾追杀,四面围攻,竭尽所能杀伤突厥控弦,扩大战果。
“撤!”阿史那咄捺看看神色紧张的僚属,毫不犹豫地说道,“该丢弃的统统丢弃,牲畜、辎重,统统丢弃,不要拖累撤离速度。命令各部,以最快速度撤离,切莫与敌纠缠,尤其在平地松林,这种天气下陷入包围,损失难以估量,切切不可因小失大。另外告知诸部控弦,今日损失虽大,但明年在牙帐的支援下,我们只要攻陷安州,则所有损失皆可补回。”
阿史那咄捺手指史阿里门,“立即安排具体撤退部署,天亮前必须撤离战场。”
史阿里门躬身领命,所有僚属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一个个命令飞快传达下去,一队队传令兵打疾驰,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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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大联盟帅营,一夜未眠的李风云终于接到了他等待多时的好消息,突厥人开始撤退了。
“依明公命令,郭明的虎贲军、冯鸿的安州军已撤出战场,让开大道。”袁安很兴奋,站在地图前大声说道,“呼延翦的雷霆第一军、斛律霸的雷霆第三军、辱纥王部、莫贺弗部、木昆部和室得部控弦已经整装待发,随时可以沿着敌军两翼展开追杀。”
李风云点点头,笑着挥挥手,“传令呼延翦和斛律霸,率军先期行动,向敌军两翼迂回,一路摇旗呐喊,做出包抄之势,以动摇敌军心,打击敌士气,迫使敌加快撤退速度,若能让敌自乱阵脚,则必能给奚族诸部在衔尾追杀的过程中创造更多攻击机会。”
“一直以来我族都饱受突厥欺凌,双方仇深似海,这下总算让我族逮到报仇雪恨的机会了。”昨夜奉命率军赶到东湖戍的辱纥王部酋帅云,非常激动,“若上苍眷顾,赐我族勇士神力,追在突厥人后面杀他个落花流水,打他个溃不成军,或许便能凭借平地松林之优势,砍下上万头颅,彻底击败阿史那咄捺。”
李风云和袁安互相看看,会心一笑。辱纥王云的想法很好,李风云也想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三万余突厥控弦的实力非常强悍,如果阿史那咄捺非要打个两败俱伤,大联盟即便如愿以偿地赶走突厥人,付出的代价也难以想象。好在李风云了解牙帐高层权争,知晓阿史那咄捺的政治立场,估猜到阿史那咄捺既不敢与中土翻脸,又担心牙帐的政治对手乘此机会落井下石,所以小心谨慎,瞻前顾后,这才给了李风云击败突厥大军的机会,至于枭首万级,那纯属奢望,最多也就是狠狠咬下阿史那咄捺的几块肉。过去几天的战斗已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双方战损相比,大联盟更多一些,这也是李风云坚持速战速决的原因所在,僵持战打久了,吃亏的肯定是大联盟。
不过辱纥王云的这句话提醒了李风云,让他有所警觉,“传令诸部都督,严厉警告他们,突厥人是主动撤退,而不是仓皇逃窜,所以在追杀过程中务必高度警惕,时刻防备敌人反击,切莫嗜杀贪功而上当中计,一旦掉进敌人陷阱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接着李风云转目望向风云军总管徐十三“风云军养精蓄锐,今日可以出动了。命令你部衔尾追杀,并与马军各部密切配合,竭尽所能杀伤敌军。”
徐十三躬身应诺。
站在李风云身边的参军事李孟尝跃跃欲试,“明公,机会难得,某要随风云阵前杀敌。”
李风云微笑点头,“如你所愿。”接着手指辱纥王云,“若想杀个痛快,还是与莫弗纵马驰骋为佳。”
李孟尝大喜,连连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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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安州,蟠龙堡。
李子雄、杨恭道突然接到古北口邀约,赵十住、郭绚、慕容正则联名邀请两人秘密赶赴古北口,有要事商谈。
两人颇感奇怪,不知道有何等要事,非要到古北口谈判。这违背了双方之间的约定,对李子雄和杨恭道来说有一定的人身风险,而对古北口来说此举也实为不智,容易落人口实。
两人心怀疑惑,匆忙赶到边市,与出关相迎的郭绚先行见面。
稍事寒暄,不待李子雄提出疑问,郭绚就急不可待地问道,“鬼方战事如何?”
“打得很激烈,双方陷入僵持,短期内难决胜负。”李子雄答道,“不过战场主动权在我们手上,突厥人远途作战难以持久,只要长城内给予源源不断地的支援,此仗必胜。”
“若突厥人坚持更长时间,是否会影响到你们北征弱洛水?”郭绚追问道。
“突厥人为什么要坚持更长时间?”李子雄反问道,“既然拿不下鬼方,亦无法击败我们,所有预期目标均告落空,突厥人为何还要继续打下去?”
<p?郭绚被问住了,迟疑不语。
杨恭道及时转移话题,“郭使君,长城内发生了何等要事?行宫决策有变?还是幽燕局势有变?”
李子雄亦是神情严峻,直言不讳,“某等入关,违背了约定,为何如此?是故意设局,还是另有他图?”
“明公多虑,多虑了。”郭绚摇摇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行宫来人了。”
行宫来人?李子雄和杨恭道面面相觑,圣主派来了特使?所为何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行宫所提条件,年底前飞狐叛军必须撤进安州,而这对李风云和大联盟来说,根本不可接受,双方没办法谈,这种情况下圣主提高谈判级别,施加更大压力,只会让形势愈发险恶。
李子雄婉言相拒,“李风云还没有回复,继续谈判不会有任何结果,除非你们主动妥协。”
郭绚笑了,“难道,你们要黄台公移步出关?”
黄台公崔弘升?李子雄和杨恭道惊讶不已,行宫特使竟然是崔弘升,这个级别也太高了吧?难道圣主有意妥协,以政治上的让步来赢得安州乃至整个东北局势的大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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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下午,安州蟠龙堡。
李子雄和杨恭道接到了李风云的报捷书信,惊喜不已,对北征弱洛水信心大增,但更让他们高兴的是,李风云在谈判的核心问题上做出了让步,这说明李风云已经意识到安州的迅速收复乃至东北局势的逆转,给中土带来利益的同时,也让圣主和中枢看到了“养虎为患”的危机,于是不得不防患于未然,早做准备,而在飞狐叛军出关一事上,安州实际上没有回旋余地,李风云必须妥协,以妥协来换取长城内对北征弱洛水的支持,否则安州的壮大之路必然被圣主和中枢无情扼杀。
当然,李风云的妥协十分有限,他所谓的“不拒绝”,结果并不是“接受”,而是以拖延之计婉言相拒,或者是有条件的接受,这取决于未来形势的发展,比如北征弱洛水取得阶段性成果,或者两京政治危机进一步恶化、国内局势进一步混乱,安州方面都可以提高“要价”,迫使圣主和中枢做出更大让步。
李风云的意图很明确,拖延,拖到北征取得阶段性成果后,提高“要价”,谋取更大利益。
杨恭道看完书信,仔细思考后,忍不住发出疑问,“明公,在你看来,李风云行拖延之计的目的,到底是同意飞狐军队出关,还是不同意?”
李子雄摇摇头,“难以揣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从裴世矩的立场出发,裴世矩肯定要求飞狐军队出关,以迅速增加安州实力,巩固和扩大塞外战果,而李风云即便失控,即便有野心,但就目前局面而言,尤其在南北形势日趋恶化的不利局面下,他迫切需要长城内的支援,所以也不敢与中枢闹翻,如此推演,那么最终结果,李风云可能还是同意飞狐军队出关,只不过他的‘要价’比较高,若圣主和中枢大度慷慨,事情可能会顺利解决,反之,可能会影响甚至直接破坏圣主所积极推动的第三次东征。”
杨恭道想了一下,说道,“要价越高,对我们越有利,李风云的这个计策还是不错,哪怕他接到我们的第二份书信,知道崔弘升亲赴古北口谈判,圣主和中枢给我们施以重压,他也不会改变这一对策,最多让我们在谈判过程中更灵活一些,甚至直接言明,飞狐军队出关可以,但要满足我们的要价。”说到这里,他目露凝重之色,郑重其事地问道,“明公,在你看来,李风云的要价有多高?圣主和中枢是否会同意他的要价?”
杨恭道语含双关,李子雄心领神会。
实际上这件事很复杂,安州乃至东北局势的变化,已经牵扯到中土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调整,而从圣主和中枢的立场来说,既然已经预见到未来形势的变化,理所当然要及时进行战略上的调整,提前做好应对,以便第一时间抓住机会赢得利益。
事实上圣主和中枢不但已经进行战略上的调整,还积极推动东北形势向有利于中土的方向发展,命令辽东镇戍军公开介入东北战场,配合安州方面北征弱洛水就是例证。
与之相应的,当安州乃至东北成为中土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调整对象、成为中土大获其利的新源泉时,安州的政治地位就必须予以确定,大联盟这股新兴势力就必须予以承认,否则安州和大联盟凭什么白白为中土做“嫁衣”?凭什么好处都让中土占尽了?就因为中土是它们的背后支持者,倾尽全力给予了支援?中土的支援是有目的的,是借刀杀人,是借助安州和大联盟之力打击和削弱突厥人,那么这一目的达到之后呢?是荣辱与共,还是兔死狗烹?如果兔死狗烹,卸磨杀驴,借突厥人这把刀诛杀安州和大联盟,那么安州和大联盟壮大之后,凭什么还任由中土宰割?结果可想而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突厥人趁虚而入,安州和大联盟这头猛虎即便不与突厥人结盟,也不会与突厥人为敌,最多就是称霸东北,游走在两大强者之间,而这对中土十分不利,终究还是养虎为患了。
李风云有野心,但就目前局势而言,也就是称霸东北,也就是在中土和大漠的夹缝中求生存,然而南北大战在即,不论是中土还是大漠,都不允许李风云称霸东北,所以李风云一旦实力强了,成气候了,尾大不掉了,南北双方都会竭尽全力予以争取,即便争取不到,也不会让对手“捕获”这头“猛虎”,势必全力击杀。
这也是李风云一而再,再而三强调南北大战对大联盟生存发展重要性的原因所在,李风云决心投入南北大战,不惜代价打赢这场战争,打赢了就以功勋换取未来,打输了就图谋逐鹿称霸,也就是说,在南北大战结束前,李风云都要借助中土的力量发展壮大,并为中土冲锋陷阵,这是李子雄和杨恭道可以肯定的一点。由此推及,李风云想与中土荣辱与共,而不想与中土反目成仇,所以李风云的要价很明显,就是希望得到中土的承认,希望得到圣主和中枢的公开支持。
然而,中土一旦把安州乃至东北纳入版图,等于与大漠翻脸,南北大战马上就会爆发,但中土东征尚未结束,尚未做好南北大战的准备,一旦东、西两部突厥联手,东西夹击中土,中土被动应战,则长城岌岌可危,中土可能会输掉这场战争。偏偏此刻圣主和改革派深陷政治困境,根本输不起,为此他们想方设法维持南北关系,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这种局面下,圣主和中枢出于各方面考虑,肯定不会接受和承认安州,只会暗中支援,借大联盟这把刀去打击和削弱突厥人。
这就是矛盾所在,所以李风云根本不谈“要价”的事,一则现在安州实力微弱,没有“要价”资本,二则短期内国内外形势也不具备让中土接受安州的条件,提出这个“要价”只会自取其辱。
但是,李子雄和杨恭道急于回归中土,急于以功勋换取赦免,急于让圣主和中枢接受安州,至于南北大战是否会因此而立即爆发,并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列。在他们看来,中土国力强盛,这场战争爆发后,中土即便打不赢,但也不会输,最多就是坚守长城,御敌于国门之外,影响不到国祚根本,也动摇不了统一大业,其后果远没有李风云预测的那样可怕。而李风云之所以危言耸听,都是因为另有图谋,李子雄和杨恭道嘴上说有道理,实则不屑一顾。
“李风云的这封书信,其内容实际上就三个字,不拒绝。”李子雄踌躇稍许,指着李风云的书信说道,“不拒绝的含意很多,可以理解为有条件的接受,只要圣主和中枢给我们满意的条件,飞狐军队就可以出关。”
杨恭道一脸严肃,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不提条件,圣主和中枢当然以为我们怯弱,以为我们离开长城内的支援就必死无疑,于是肆意欺凌。”李子雄抚须冷笑,“现在,我们在鬼方战场上击败了突厥大军,把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三万余控弦赶回了碛东南,确保了安州的安全,证明了我们的实力,也给了我们提条件的基础。”
杨恭道微微皱眉,问道,“明公,鬼方大捷,能让我们提出何等条件?”
李子雄想了一下,反问道,“你有何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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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夜,李子雄、杨恭道受崔弘升之邀,连夜叩关,再赴古北口谈判。
听说李风云做出了让步,崔弘升非常高兴。李风云妥协,意味着飞狐叛军出关已成功一半,接下来谈判的重点就是长城内能否接受安州提出的要求,而安州所提条件亦很实际,就是回归中土。
崔弘升已经有所预料。实际上早在行宫商讨东北局势的时候,圣主和中枢就已预料到这一局面,安州方面肯定要提出回归要求。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否则李子雄、李风云率军出塞行险一搏图个什么?否则实力不济的安州又如何抵御来自突厥和东胡诸种的猛烈攻击?也正因为如此,圣主和中枢适时提出飞狐叛军出关之要求,因为安州仅有长城内的支援远远不够,还要大量军队,否则安州根本阻挡不住突厥人的攻击。
然而,出乎崔弘升的预料,李风云竟然击败了突厥人,把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所率的三万余控弦大军赶出了安州,有力缓解了来自碛东南牙旗的威胁,暂时在安州站住了脚,已经具备了北征弱洛水的基本条件。换句话说,安州挟鬼方大捷之威,已有提出回归要求之资格。
崔弘升为难了,他无法做出承诺,安州的要求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范围,必须报奏圣主和中枢。而从中枢立场来说,短期内,最起码在裴世矩西行归来,中土与西突厥携手结盟对大漠形成夹击之势,中土已经在南北大战中确立明显优势之前,中枢不可能接纳安州,以免激化南北矛盾,破坏南北关系,导致南北大战提前爆发。另外中枢就安州乃至东北局势的剧变已经做出决策,还是借刀杀人,还是借中土叛军这把刀来混乱东北局势,打击和削弱突厥人,所以崔弘升即便把安州回归中土的要求报奏上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崔弘升毫不犹豫,决定行拖延之计。
安州要北征弱洛水,风险非常大,成功了虽然收益巨大,有了与中土讨价还价的本钱,但一旦失败,安州就遭遇重创,失去了谈判筹码,极度被动,只能依赖长城内的救助,到那时李风云甚至要哀求幽燕官方给飞狐叛军一条出关之路了。
双方心照不宣,一拍即合,既然都想拖,那就拖吧,看看李风云能否在弱洛水两岸杀出一条血路。
崔弘升连夜急奏圣主和中枢,安州方面已经妥协,但提出了回归要求,正好安州取得了鬼方大捷,北征在即,于是崔弘升提出建议,不如拖一拖,不论安州北征的结果如何,北征所导致的巨大消耗,都迫使安州不得不把飞狐叛军撤进安州以做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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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一,安州,方。
阳光普照,雪原如画。联盟各路军队陆续返回鬼方,汉虏两姓将士们欢呼雀跃,士气高昂,气氛空前热烈。
这一仗能够成功击败强大的突厥人,能够在不利情况下逆转危局、转败为胜,胜在大联盟内部的团结,胜在风云联盟和奚族诸部联盟的齐心协力,而这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要说大联盟高层看得一清二楚,普通汉虏两姓将士们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很多矛盾冲突在胜利后的喜悦、分享战利品的激动以及对未来的无限期待中,被刻意掩饰和压制了,呈现在表面的是一派喜庆祥和之局面。
联盟高层却依旧紧张,统帅部甚至都没有庆祝胜利,所有人就全身心投入到北征弱洛水的准备中。
入暮后,韩世谔、慕容知礼、李孟尝风尘仆仆赶至统帅部,参加联盟核心层军议。李风云首先拿出了李子雄、杨恭道的书信,告诉他们圣主和中枢已经同意和支持安州北征弱洛水,并命令辽东镇戍军公开介入东北战场默契配合安州横扫东胡诸种。接着袁安详细解说了统帅部拟制的北征具体攻击计划。
五个人仔细商讨后,很快取得了一致意见,达成了北征决策。
李风云随即下令,立即把这一决策告知方城的大总管府,请留守安州的萧逸、来渊、郑俨、安特尔、简浚、南玉堂等军政官员在确保安州稳定的同时,倾尽全力给北征大军运送粮草辎重。
又告知平地松林的钟信,请其倾力防守桃水一线,确保鬼方安全,确保北征期间后方不失。
又告知白檀城的周仲,请其确保古北口到方城一线粮道畅通。
又告知蟠龙堡的李子雄和杨恭道,大军即刻北征弱洛水,在此期间,请李子雄坐镇方城,代理大总管事,全权负责安州军政事务;请杨恭道坐镇蟠龙堡,全权负责谈判事宜,可临机决策,无需请示。
又请总管郭明、吕明星、徐十三、夏侯哲、曹昆、岳高、海东青、呼延翦、米庸、高虎、井疆六斤蜚、若干大斧、山松子,请奚族辱纥王部酋帅辱纥王云,请奚族诸部都督辱纥王孟坝、处和苏支、莫贺屯河、阿会川、元俟折,请安州军总管冯鸿、李屹,立即赶至统帅部,连夜召开军议,进行北征部署。
深夜,诸将云集,军议开始。
袁安首先宣布,李风云为北征大军统帅;韩世谔为北征副帅;辱纥王云亦为北征副帅,坐镇松山,全权负责粮草中转和运输。
北征期间,李子雄坐镇方城,代理大总管事,全权负责安州军政事务。
北征选锋军由李风云亲自统率指挥,下辖雷霆第一、第二、第四、第五军,奚族辱纥王部、莫贺弗部和室得部控弦。
因为此次北征马军是绝对主力,大联盟统帅李风云又身先士卒亲为选锋,所以统帅部决定组建一支五百精锐的天狼骑军,做为李风云的亲卫骑,其骑士从雷霆诸军、奚族诸部和安州军里抽调精锐组成。斛律霸出任天狼军总管,而高虎则接替他出任雷霆第三军总管,与联盟第一军总管钟信共守平地松林。
北征主力大军由韩世谔统率,下辖虎贲、风云、骠骑和联盟第二、第三、第四军,以及安州军和奚族木昆部控弦。
北征还有一支偏师,由阿会川为帅,带着阿会部徙居少郎河。
接着李风云详细述说了北征的意义,声情并茂的做了一番鼓励,希望将士们齐心协力,共创未来。
然后韩世谔宣布,北征各路大军,于明日陆续开拔,选锋军于初三上午出松山要隘,开始北征大战。
然后就散会了,至于大家所期盼的北征具体怎么打,李风云只字未提,韩世谔也是闭口不谈,这与往日大战前大家围在一起具体商讨多番推演攻击之策的场景完全不一样,所以出身风云联盟的将领们很奇怪,但略一思考也就明白了,原因无他,担心泄密。新近加入联盟的军队清一色来自塞外,尤其奚族诸部贵族,谁敢说这就没有奸细或图谋不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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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二,松山要隘。
天气说变就变,昨天还晴空万里,今天就阴沉沉的,冰寒刺骨。
李风云披着毛氅,站在城楼上,极目远眺皑皑雪山,心情有些激动。
出塞至今,战果丰硕,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上苍不可能一直眷顾联盟,运气也总有穷竭之时,此刻仓促北征弱洛水,困难重重,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一败涂地,然而联盟上下在自己的坚持下,还是给予了支持,究其原因,无非是突厥人太强大,安州实力不济,而安州弹丸之地,底子太差,短期内根本不足以壮大到对抗突厥,唯一办法就是求助于中土,而若想赢得中土的帮助,安州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必须横扫弱洛水称霸东北。
眼下时机非常好,可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称霸东北的机会,而这个机会说起来还是中土创造出来的。
东胡诸种之所以在强者夹缝中活得有滋有味,关键就是钻了强者对峙的空子。中土与突厥对峙,又对高句丽鞭长莫及,而强行拿下东北,打破对峙平衡,挑起战争,后果很严重,得不偿失,退一步说,就算中土拿下东北,但在突厥和高句丽的夹击下,也难以发挥东北的战略价值,很鸡肋。所以为了破局,中土西征结束后,调过头来就打高句丽。摧毁高句丽,打破对峙平衡,中土与突厥角逐东北,东胡诸种就必须站队,东北大乱,如此中土即便拿不下东北,也能最大程度发挥东北的战略价值,利用东北来遏制和削弱突厥人。
然而中土骄横自大,马失前蹄,一头栽倒在高句丽,摔了个鼻青脸肿,于是恼羞成怒,欲罢不能,陷在高句丽进退两难,不但未能实现预期目标,还引发了一系列恶果。
但是,这场战争重创了高句丽,打破了诸强在东北的对峙平衡。这种状况下,虽然中土的一只脚还陷在高句丽,暂时没办法拔起来踩进东北,却拉开东北大乱的序幕,首先跳出来的就是奚王阿会正,他要乘此良机横扫弱洛水,称霸东北。只是阿会正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世上还有李风云这种恐怖妖孽的存在,还有一只凶狠的恶狼从长城内冲了出来,于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奚族和安州都被李风云一口吞了下去。
阿会正错失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而李风云却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接下来他只要将其转化为累累战果,则未来可期。
一想到未来的美好前景,李风云情难自禁,心潮起伏。问世上,谁能抓住这个机会?谁又能在东北这块地方创造奇迹?唯有自己这个从历史长河中畅游而来的奇人异士。此刻,远在蟠龙堡的李子雄面对辉煌战果,恐怕也已经目瞪口呆了,对当初毅然决定与自己一起北上出塞的英明决定欢呼不止。
李风云想到惬意处,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之色。这时,他才注意到身边几个兄弟的争论声已经越来越大。
呼延翦、米庸、斛律霸、井疆六斤蜚、若干大斧、山松子,六个生死相依的兄弟,历经生死磨难,再次聚首并肩作战,心情之好可想而知。
“首要攻击目标当然是少郎河。”呼延翦很兴奋,挥动着右手,大声说道,“拿下少郎河,我们风驰电挚,渡过冰封的弱洛水,直杀饶乐城,打步利设一个措手不及,然后直杀狼河,直捣霫虏祖地狼城,如此则大局可定。至于契丹虏,之前已与奚族打个两败俱伤,之后又南下报复攻打七金山,早已疲惫不堪,难以为继,看到我们大举进攻,必定畏之如虎,仓惶东逃,根本不敢与我们交战,所以如果我们首先攻打契丹虏,虽然可以势如破竹,挡者披靡,但契丹虏闻风而逃,一避千里,就算我们穷追不舍,疲如奔命,也难以取得较大战果,最终不但未能重创契丹虏,反而给弱洛水北岸的突厥人和霫虏赢得了充足时间,这对我们北征大大不利。”
“此言差矣。此次北征,可不是我联盟一支军队,还有辽东镇戍军。”米庸神情冰冷,但眉宇间却难掩激动之色,“正如你所言,东进打契丹虏,可能一追千里,而北上打突厥人和霫虏,同样面临这一难题。塞外诸虏面对强敌,通常都采用避敌锋芒、诱敌深入、伺机反击之策,轻易不会正面决战,所以在我看来,不论是东进还是北上,我们最大弱点就是不敢也不能深入千里,毕竟我们实力有限,时间更有限,最好的办法就是速战速决,一战而定,一旦掉进敌人陷阱,北征久拖不决,久战无功,则战机必失,功亏一篑。”
“中枢显然看到这一点,所以命令辽东镇戍军公开介入东北战场,以配合我们横扫弱洛水,其目的正是要断绝契丹虏的退路,迫使契丹虏投降。只要契丹虏投降,我们实力大增,三路大军同时越过弱洛水,直杀狼河,则突厥人不堪一击,只有逃亡,而霫虏必然分裂,霫虏诸部看到大势已去,也唯有以投降来换取生存。如此北征目标实现,东北唾手可得。”
“剑兄,你太乐观了。”山松子不假思索地反驳道,“东胡诸种是大漠的有力别部,它们的主人是突厥人,而更重要的是,突厥人对东北尤其是弱洛水两岸的控制力要远远大于中土,所以在南北大战没有爆发、南北双方没有分出胜负之前,东胡诸种是否敢于冒着身死族灭的危险背叛突厥?奚族就在安州,毗邻长城,打不过突厥人还有一条退路,而契丹虏和霫虏就不行了,一旦突厥人大兵压境,疯狂屠戮,它们就完了,所以我认为,以契丹虏的狡诈,即便陷入我们和辽东镇戍军的夹击,也不会轻易投降,最大的可能是北渡弱洛水,与突厥人、霫虏携手结盟。”
米庸冷笑,质问道,“如此说来,你与小枪意见一致,目标狼河,先打突厥人和霫虏?你就不怕深入千里,陷在狼河难以自拔?”
山松子摇摇手,从容说道,“有句话剑兄说对了,北征若想实现预期目标,必须速战速决,一战而定,如果久拖决,久战无功,则必然功亏一篑,所以我们的攻击之策必须建立在‘速战速决、一战而定”上,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追着敌人打,而是把敌人诱出来打,让敌人追着我们打,化被动为主动,然后……”山松子张开五指,用力一捏,“一网打尽,毕其功于一役。”
此言一出,争论声霎时停止,六个兄弟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苦笑连连。计是好计,但实际上执行难度非常大,因为塞外诸虏毕竟实力有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输不起啊,所以向来以游击为主,非常狡猾,联盟大军想把它们诱出来一战而定,实在比登天还难。
“你做梦去吧。”若干大斧毫不留情地冲着山松子一摆手,“让敌人追着我们打,你当敌人是眼睛朝天的痴儿啊?”
于是群起而攻之,山松子很快就被一帮兄弟的唾沫星子淹没了。
李风云笑而不语,只是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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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应该是第?70章,这一章是第871章。)
很明显,随着安州连战连捷,迅速壮大,随着安州在南北对峙中取得了自身优势,安州的价值越来越大,安州在失控的道路上也是风驰电挚,一骑绝尘。
怎么会出现这种恶劣局面?为何在做出支持安州北征弱洛水的决策之前,没有想到这个严重问题?到底是自己大意疏忽了,还是被某些假象所欺骗?
仔细想一想,无非就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卡”住了安州的咽喉,以为李子雄等叛逆要拿安州来换取赦免,以为安州的生存离不开中土,各种想当然,结果今天崔弘升奏报,实际控制安州的还是白发贼,而白发贼实力强劲,连三万余突厥大军都给他击败了,于是问题来了,谁能控制白发贼?当初段达借刀杀人,驱赶白发贼出塞攻打突厥人,一石二鸟,结果白发贼将计就计,收复了安州,可见此人非常狡诈,有野心,根本不可控。
借刀杀人计的前提是,这把刀可控,自己可以控制这把刀,反之,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了。
现在这把刀还可控,安州还需要长城内的支援,白发贼还要利用长城内的支援发展壮大,但一旦安州取得北征大捷,击败了东胡诸种,控制了东北,可以拿东北卖个好价钱,这把刀也就失控了,借刀杀人计也就失败了,反而被对手以其人之计还治其人之身,一败涂地,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必须尽快停止实施借刀杀人计,把可预见的危险扼杀于萌芽中。
那么,如何停止实施借刀杀人计?
目前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出尔反尔,断绝给安州的支援,迫使安州放弃北征,只能困守一隅,中枢彻底放弃借助东北乱局打击和削弱突厥人,延缓南北战争的意图,各种好处不要了,但如此一来,危机不但没有解决,反而严重了,安州走投无路,愤怒之下,干脆投奔大漠,帮助突厥人打中土,则形势必然急转直下,对中土极其不利。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妥协,接受安州的回归条件,满足安州的政治诉求,该要的好处还是要,但把安州乃至东北公开纳入中土版图,直接损害大漠切身利益,等于直接与突厥人撕破脸,南北大战极有可能提前爆发,而中土根本就没有做好南北大战的准备,圣主和改革派甚至还在竭尽全力发动第三次东征,几十万远征军还在辽东边陲,裴世矩西行未归,也不知道与西突厥的结盟是否完成,这种不利局面下,南北大战如果突然爆发,中土胜算甚微,偏偏现在圣主和改革派深陷政治困境,根本输不起,所以短期内中土并不具备进行南北大战的条件,如此也就不能与突厥人马上撕破脸,也就不能接受安州的回归要求。
于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进退失据。
圣主思考良久,征询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和右候卫大将军赵才三位军方重臣的意见,“安州北征弱洛水的胜算有多大?”
实际上这个问题早在中枢做出支持安州北征弱洛水的决策之前,卫府众多将军已经给出了分析和推演,只不过当时因为不知道碛东南的突厥大军突然杀进安州,所以当时的结论并不乐观,考虑到安州可能有腹背受敌之危,胜算不大,或者战果有限,这才有了辽东镇戍军公开介入东北战场给予配合的决策,力争实现控制东北的预期目标。
现在安州取得了鬼方大捷,击败了碛东南的突厥大军,短期内已无腹背受敌之危,可以集中力量北征弱洛水,再加上有辽东镇戍军的配合,胜算当然很大,因此宇文述、来护儿和赵才给圣主的答案是,较为乐观。
圣主想了一下,又问,“如果安州北征取得了预期战果,突厥人将会做出何种反应?是否会倾尽全力击败安州,夺回东北?”
宇文述、来护儿、赵才当即给圣主进行了一番分析和推演,最后得出结论,突厥人倾尽全力夺回东北的可能性不大。
目前中土内忧外患,国内有叛乱,西疆危机严重,再加上续两年东征,虽然达到了重创高句丽的目的,但国力消耗较大,短期内并不具备主动发动南北大战的条件,所以从突厥人的立场来判断,中土在东北行借刀杀人计,借助中土叛军之力来打击和削弱突厥人,其真实目的应该是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
自圣主登基以来,已经发动了西征和东征,成功重创了大漠两翼诸虏,接下来必定要北伐,要发动南北战争,要打突厥人,只不过中土大军在高句丽战场上马失前蹄,摔得鼻青脸肿,需要时间恢复,这才有所延缓。
南北双方虽然对峙,但南强北弱是事实,现在中土即将发动南北战争,突厥人被动应对,当然要全力备战,岂会看不出来东北战场是个陷阱?又岂会傻乎乎地掉进陷阱,浪费自己有限的力量?所以突厥人的对策可能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加强碛东南的军事力量,巩固大漠侧翼的防御,甚至出兵安州,正面对峙,形成军事威胁,另一方面则拉拢收买安州,甚至行离间计,竭尽所能减小东北失陷给大漠造成的危害,如此牙帐就能把主要精力放在战争准备上,决不让东北失陷影响乃至破坏到自己的战争准备,决不让中土阴谋得逞。
第一个对策是对安州做出强硬的反击姿态,从军事上向安州施加重压,第二个对策则是想方设法寻找安州破绽,力争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摧毁中土的阴谋,两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结果可想而知,一旦中土与安州反目成仇,破绽就出现了,拱手送给突厥人一个破局机会,而只要安州倒向大漠,中土就被动了,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白白便宜了大漠,最后甚至会输掉南北战争。
所以这样一分析,安州如果取得了北征弱洛水的胜利,实力大增,并且迅速失控,中土这边的借刀杀人计也就实施不下去了,只能向安州妥协,满足安州的回归要求,只是接纳安州的后果很严重,南北战争极有可能提前爆发,而中土并未做好战争准备,双方一旦打起来,中土可能会输。
于是圣主和中枢骑虎难下,进退两难,陷入死局。
虞世基当即建议,此议暂时搁置,毕竟安州北征弱洛水困难重重,即便不败,但也未必可以取得预期战果,因为东胡诸种如果闻风而逃,拒不交战,百般拖延,则安州就无法杀伤东胡有生力量,就无法实现预期目标,那么开春后,一旦大漠上的突厥大军支援而来,安州就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就必须依赖长城内的支援才能坚持下去,如此安州就被中枢牢牢控制,也就没有失控之危,借刀杀人计可以继续实施,此议也就不复存在。
虞世基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把飞狐叛军驱逐出关,还是向齐王施压,断绝齐王对飞狐叛军的暗中支持,继而帮助崔弘升顺利实施后离间计,以达到兵不血刃、一劳永逸解决飞狐叛军之目的。
圣主接受了虞世基的劝谏。
安州乃至东北局势突生剧变,又瞬息万变,变幻莫测,给人一种应接不暇、眼花缭乱、诡异莫测之感,很难通过有限的讯息做出精准的分析和推演,更无法准确捕捉到它的前进轨迹,所以中枢非常被动,目前只能做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想当然或者盲目地提前布局以获得自己所需要的利益,事实上根本不可能,反而有弄巧成拙之可能。
圣主随即做出决策,诏令左武卫将军崔弘升,同意他的建议,命令古北口保持与安州的谈判,设法拖延,同时允许崔弘升尽快返回上谷,用尽各种手段,务必在年底前把飞狐叛军驱逐出关。
又诏令涿郡留守段达、副留守阴世师,全力配合崔弘升解决飞狐祸患。
又亲自召见左骁卫将军、检校雁门郡太守董纯,把有关安州的最新局势、安州的回归要求、中枢对安州失控的担忧,等等,事无巨细,一一告知,然后征询董纯的意见。
董纯心知肚明,圣主醉翁之意不在酒,所要征询的不是针对安州的对策,而是借此机会向齐王施压,虽然迫于当前南北紧张局势,以及圣主和改革派对第三次东征的政治需要,中枢只能向齐王的“自我流放”做出妥协,但这个妥协是有限度的,是以不损害不危及中土根本利益为前提的,现在因为江南贼刘元进割据称帝而放飞了中土分裂的恶魔,导致齐王自立的风险大大增加,于是飞狐叛军理所当然就成了圣主和中枢的“眼中钉”,誓必拔而除之。
董纯别无选择,不论从中土利益、北疆安危还是从南北大战的角度来分析,飞狐叛军都必须出关,圣主和中枢的决策都非常正确,但此策执行难度非常大,其中最大阻碍就来自齐王,所以董纯毫不犹豫,主动请缨,愿意日夜兼程赶赴怀荒,说服齐王坚决执行圣主和中枢决策。
圣主颇为赞赏,当即勉励了几句。
董纯看到圣主心情不错,果断提出一个疑问,“圣上,安州回归,是否提上中枢议程?”
这很关键,如果圣主和中枢重视安州的回归,甚至不惜冒着与大漠翻脸的风险,把安州纳入中土版图,则未来形势的发展对齐王有利,反之,如果圣主和中枢对安州的要求不予理睬,借刀杀人,用完后就兔死狗烹,断绝齐王借助安州扩张自身实力之路,那么齐王必然极力阻止飞狐叛军出关,如此形势就复杂了。
圣主略略皱眉,目露忧色,稍作迟疑,缓缓说道,“暂无安排,但若北征大捷,安州横扫东北,一股新兴势力迅速崛起于塞外,则回归就必然提上议程,而南北大战亦将爆发。”
董纯心领神会,当即表态,此去边郡,当浴血杀虏,誓死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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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四,黄昏前,李风云带着选锋马军抵达松山北麓的边缘地带,于狐河下游的一处山谷中扎营休息,并派出辱纥王雷、元俟折各带着一队斥候军连夜赶赴赤峰津口一带打探消息。
松山要隘和赤峰津口的辱纥王部斥候小队一直密切关注着托纥臣水和弱洛水两岸军情,但天河地冻,契丹人又加强了对安州的封锁,导致行动困难,所得消息十分有限。
初五上午,辱纥王雷飞马而回,气喘吁吁,疲惫不堪,但眉宇间难掩兴奋之色,拜见李风云之后便急切说道,“明公,好消息,室得部反击了,正与契丹遥来部激战于花道帐。”
李风云眉头一挑,目露惊喜之色,而斛律霸亦是吃惊,两人四目相顾,不约而同地俯身看向铺在案几上的地图。
地图上,从赤峰津口向东,沿落马河顺水而下百余里,便是落马河与托纥臣水相汇处,而在托纥臣水东岸就是落马城,契丹遥来部的首府所在;从落马城南下,沿托纥臣水逆流而上百余里,就是花道帐;花道帐是奚族与契丹人在托纥臣水的分界点,一个狭窄的河谷地,为奚族室得部所控,在它西北方向百余里就是赤峰津口。
这三处险要呈锥形分布,其中赤峰津口与花道帐是奚族的防守之盾,落马城则是契丹人的攻击之矛,而自奚族攻占安州以来,因为奚族背靠中土这个虎视眈眈的猛兽,侧翼又有突厥这头垂涎三尺的恶狼,寝食不安,所以面对契丹人的攻击,只能被动防守,于是这三险两水之间方圆百里之地就成了两族互相攻伐的主战场。
今年夏天奚族倾力北征契丹,却受阻于落马城下,寸步难行,结果双方打成了僵持对峙之局,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奚族和契丹的两败俱伤,东胡诸种的互相征伐,互相消耗,一盘散沙,正是突厥人所愿意看到的局面,也是牙帐控制异姓别部的有效手段。哪料到本以为被东征所羁绊、自顾不暇的中土人趁火打劫,背后下黑手,一口吃掉了奚族,抢了突厥人的“桃子”。
中土人的“偷袭”不但打了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也让契丹人捡了个大便宜,但契丹人在安州剧变之初,也对形势做出了误判,以为出手攻打安州的是突厥人,认为突厥人要借助支援契丹稳定东北的名义,乘机吃掉奚族,于是在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之下,急吼吼地尾随追杀,试图痛打落水狗,捡个便宜。哪料到奚族室得部在生死存亡面前,借助本土作战的优势,利用马盂山东南麓的险要地形,成功阻挡住了契丹人的报复性攻击。
很快,契丹人就从潜伏在鬼方的密探中得到消息,攻打安州的是中土,而契丹人据此判断突厥人要出兵,两大强者为了争夺安州的归属权可能要大打出手,于是契丹人果断决定撤军,以静观其变、渔翁得利。实际上契丹人已连续作战数月,损耗太大,冬天又到了,急需休整,另外就是担心重蹈奚族的覆辙,毕竟契丹八部联盟已元气大伤,一旦弱洛水北岸的步利设决心吃掉它们,指挥突厥控弦和霫族诸部联军从它们的背后展开凌厉一击,则契丹岌岌可危。
契丹人一撤,室得部当然反扑,这时虽然从武列水战场传来阿会正和奚族大军兵败被围的消息,但室得部没有选择,中土人暂时还杀不到七金山,而现在威胁到室得部生存的是契丹人,理所当然要沿着托纥臣水呼啸而下,夺回先前丢失的土地,最大程度地减少自身损失。
契丹八部联盟,以大贺氏为盟主,以托纥臣水两岸的出伏、遥来、遥辇、迭剌四个部落最强,与奚族仇怨最深、与安州利益最为密切的也是这四个部落,所以从远东长途跋涉而来的另外四个部落,因为它们的领地与霫族、室韦、靺鞨、高句丽和中土的辽东接壤,与远东诸种族的仇怨、利益最为密切,自家“老巢”随手都有失守之危,因此当奚族大军撤离落马城之后,它们就匆忙告辞离去了。
这四个部落回家都要经过迭剌部的地盘,要在迭剌部补充给养,而此次与奚族作战,虽然有所缴获,但八个部落瓜分,所得有限,补偿不了损失,因此各部均忿忿不平、耿耿于怀。这让迭剌部很害怕,担心这四个部落在途经迭剌部的时候,翻脸不认人,大肆烧杀掳掠,那迭剌部就有灭族之危了,于是迭剌部的酋帅耶律铁力毫不犹豫,率军告辞离去。
栖居少郎河的遥辇部同样担心“老巢”被人端了,也在第一时间返回部落。遥辇部毗邻平地松林,紧靠弱洛水,对岸的饶乐城就是步利设的牙旗所在,阿史那咄尔统率五千控弦威慑东胡诸种,另外还有近万霫族诸部联军位于黑河和狼河一线,蓄势待发,这种不利局面下,少郎河两岸的遥辇部族众就如一群肥美羔羊,随时都有覆灭之危,所以遥辇部的控弦一看奚族大军退去,调头就返回少郎河,根本就不敢有丝毫耽搁。
如此一来,南下七金山攻打室得部的只有出伏部和遥来部,而遥来部的地盘正是以落马城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的河川平原,虽然水草肥美,却是两族攻伐前线,今年奚族五部大军倾力而来,契丹八部联盟据落马而死守,遥来部首当其冲,损失惊人,落马城及其周边地区几乎一片废墟,元气大伤,奄奄一息。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奄奄一息的遥来部,对近邻兄弟、实力强劲的出伏部来说就是一头待宰猎物,好在出伏部以大贺氏为尊,而大贺氏又是契丹八部联盟的盟主,或多或少都要讲点信用,顾及点廉耻,吃相不能太难看,所以出伏部即便要吞并遥来部,也要等一等,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出伏部既然存了吞并之心,当然不会再尽心尽力帮助遥来部恢复壮大,相反,要借助一切手段打击和削弱遥来部,最好是逼着遥来部拱手投降,于是在两部停止了对奚族室得部的报复性攻击,撤回各自的部落,而室得部奋勇北上,展开猛烈的反扑,遥来部难以阻挡,步步退却的时候,大贺氏和出伏部就视而不见了,任由鲜血淋漓、难以为继的遥来部独自对抗室得部。
室得部也不想打了,打不动了,只想把自己领地的北部要隘花道帐夺回来就鸣金收兵了,但大贺氏看到遥来部支撑不住了,担心战火再次烧到落马城,出伏部不得不再一次出兵支援,于是当即给遥来部以一定支援,以确保遥来部守住花道帐,与室得部继续打下去,打个你死我活,而遥来部明知大贺氏居心叵测,有吞并之心,却无可奈何,毕竟把室得部阻挡在花道帐,远比把战火再一次烧到落马城要好。
大雪越下越大,河川冰封,山道难行,粮草不济,室得部支持不下去了,打算放弃了,但就在此时,室得部首府七金山从武列水战场传来消息,阿会正和奚族诸部向中土人投降了,奚族成立新联盟,室得部是新联盟的一员,奚族新联盟与原松漠悍贼白狼所领导的风云联盟携手合作,成立安州大联盟,而大联盟向室得部做出承诺,鬼方的辱纥王部将通过松山要隘,在最短时间内向室得部提供粮草武器的支援,但条件是室得部必须夺回花道帐,必须向落马城的契丹人维持攻势。
七金山将信将疑,而室得部酋帅元俟瀚豁倒是果断,书告前线元俟惹城,尽快与松山要隘取得联系,只要有粮草,有援兵,当然要夺回花道帐。
实际上元俟惹城已经与松山要隘取得了联系,虽然安州成立大联盟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前线,元俟惹城也不知道辱纥王部与室得部已经冰释前嫌握手言和,但考虑到契丹是两家共同的敌人,室得部夺回花道帐对辱纥王部坚守松山有利无害,双方有合作基础,当然要主动试探一下,然而当时鬼方局势紧张,联盟大军和突厥控弦正在激战,要隘紧闭,消息封锁,松山根本不予回应,元俟惹城也是一筹莫展。
鬼方大战结束,李风云命令松山要隘火速联系元俟惹城,保持对花道帐的攻势,牵制契丹遥来部,等待支援,但出于保密考虑,有关如何支援、何时支援等关键问题只字未提,而元俟惹城看到一线希望,于是咬紧牙关,继续攻击,摆出一副不拿下花道帐誓不罢休的拼命架势。
现在安州开始北征,李风云带着选锋马军率先出了松山,但契丹人对安州形势估计不足,即便对安州有所戒备,也完全没想到安州大军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出松山,尤其距离松山最近的遥来部,其主力控弦都被室得部牵制在花道帐,此刻落马城空虚,危如累卵。
“元俟折是否已经赶赴花道帐?”李风云问道。
辱纥王雷连连点头,“他在赤峰津口遇到从花道帐那边赶来的本部斥候,遂连夜离去。”
李风云望向斛律霸。
斛律霸用力一挥手,“兵贵神速,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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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贼军杀到,气势汹汹?
遥来部控弦呼啸迎上,杀气腾腾。
两军相遇,鼓号喧天,杀声如雷,箭矢如云,激战骤然爆发,但双方稍一接触后,马贼军立即调转马头,风驰电卷,狂奔而逃。
奈曼督畔下令,衔尾追杀,务必把这支马贼军驱赶出遥来部的领地。
现在遥来部的形势很不好,花道帐那边的室得部控弦还在持续攻击,而辱纥王部控弦又出了松山,这边又突然冒出一支马贼军,遥来部三面受敌,手忙脚乱,顾此失彼,稍有不慎就有败亡之危,所以乘着当前局面尚可控制的有利时机,各个击破,先集中力量把这支马贼军解决了再说。
这一逃一追,打打杀杀,很快就是二三十里路。遥来部的控弦首先坚持不下去,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后立即上马杀敌,空着肚子追杀了几十里,饿得前心贴后背,体力严重透支,于是速度渐慢。
奈曼督畔也是无可奈何,有心杀敌,奈何肚子饿了,体力不支,战斗力锐减,而这支马贼军不论其真实身份是什么,从目前状况来看,他们都没有正面厮杀的意图,摆明了就是游击作战,你进我退,你退我进,逮到机会我就烧杀掳掠,反正我就是要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乘着你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痛下杀手。
奈曼督畔犹豫了。对手非常狡猾,追杀难有成果,既然如此,再追下去也没有意思,不如先撤回去,吃饱喝足了,再视情况而定,以免出现意外。
奈曼督畔命令将士们减速,不要无谓消耗体力,同时急报落马城的奈曼青川,告之现在战况,请示是否停止追杀。
他的命令刚刚下达,传令控弦刚刚疾驰而去,前方马贼军突然调头,呼啸杀来,战马奔腾,杀声震天,气势如虎,大有捋起袖子杀个你死我活之势。
奈曼督畔勃然大怒,对手太无耻了,之前纵马而逃明显就是诱敌,就是故意消耗遥来部控弦的体力,如今看到遥来部控弦的追杀速度越来越慢,目的已经达到,遂调头杀来。岂有此理!就算我饥肠辘辘,饿得两眼发黑,也依旧有杀你之力。
“杀!”奈曼督畔纵声怒吼,长槊凌空,战马飞驰,身先士卒。
“乌嗥……乌嗥……”遥来部的将士们怒声狂呼,杀气冲霄。
白皑皑的雪原上,两军相撞,激战再度爆发。
马贼军故技重施,稍一接触,调转马头,呼啸而逃。
遥来部的将士们用尽全身力气,抡起大拳,正要给对手凌厉一击,哪料对手卑鄙无耻,虚晃一招就逃了,气势如虹的一拳打在了空气上,憋屈要死。
奈曼督畔气得破口大骂,将士们也是怒气冲天,咬牙切齿,打马狂追,不惜代价也要追上去杀他个落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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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落马城的紧张气氛已松缓,本来准备撤进城里的部落族众看到马贼军落荒而逃,危险已解除,遂又返回自家帐篷,而遥来部酋帅奈曼青川亦好酒好菜招待了几位惊魂未定的栗特商贾,开始具体谈判,极尽威逼利诱之手段,想方设法也要留下商队的货物。
以安姓为首的栗特商贾们不为所动,直言威胁奈曼青川,如果你能承受大贺咄罗和出伏部的怒火,甚至能承受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的怒火,那你就羁押我们,扣下这批货物。
奈曼青川看到栗特商贾们如此强硬,心里不免发虚。以遥来部现在的状况,不要说承受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的怒火了,就连大贺咄罗和出伏部的怒火都承受不起,一旦反目成仇,等待遥来部的就是灭族之灾。
奈曼青川随即妥协,好歹我保护了你们,于情于理都要有所回报,所以你们或多或少也要卖一些货物给我,救个急。
商人谋财,当然不愿意与遥来部闹翻,于是也做出退让,卖一些货物给你可以,但不能赊贷。
就在双方激烈“交锋”之际,奈曼督畔急报,已经追敌近三十里,将士们体力不支?是否停止追杀。
奈曼青川正一肚子火,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一个突厥汗国别部的俟斤,一个契丹八部的酋帅,在这块土地上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被一群卑贱的胡贾所欺辱,岂有此理!
“传我命令,全力追杀,直至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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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命令送达奈曼督畔手上的时候,遥来部控弦已经追杀近四十里,距离遥来部与辱纥王部的边界,也就是落马河南岸的赤峰津口,只剩下五十余里;距离遥来部与遥辇部的边界苍耳河,大约还有百余里;而距离平地松林的边缘,大约还有两百余里。
奈曼督畔因此为难了。奈曼青川所指的边界,到底是指赤峰津口,还是指苍耳河?如果这支马贼军沿着落马河逆流而上,狂奔两百余里逃进平地松林,那还追不追?肯定不能追,落马城没有军队保护,空城一座,岌岌可危,所以追杀的距离不能太远,以免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
奈曼督畔召集几个下属一起商议,军队的追杀速度随之减慢。哪料前方逃窜的马贼军不知死活,看到追兵减速,竟然再次调头反扑。这就是当面打脸,极尽挑衅之能事了。
奈曼督畔怒了,控弦们也怒了,杀!
遥来部控弦一发力,马贼军抵挡不住,毫不犹豫,调头就逃,只是这一次他们彻底激怒了遥来部控弦,舍命追杀,不死不休。马贼军惊慌失措,阵形大乱,狼奔豕突,一败涂地。
奈曼督畔断然下令,奋起余力,拼命追杀,再追三十里,追杀到赤峰津口附近,然后不论马贼军向哪个方向逃,都不追了,迅速撤回落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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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马河南岸,联盟选锋军在李风云的率领下,快速向落马城推进。
行进大约三十里,接到米庸急报,“货物”已顺利送达落马城,而遥来部的控弦正在衔尾追杀,他将设法诱敌,看看能否找到歼敌机会。
李风云展颜一笑,一切尽在掌控中,落马城已无险可守,必能一鼓而下。
“刀兄,敌人上当了,追来了,是否乘机挖个陷阱,一口吃掉?”斛律霸当即提出建议,“遥来部在之前与奚族的战斗中虽然损失惨重,如今又在花道帐被室得部牵制了一部分兵力,但落马城的控弦数量依旧对我们构成了一定威胁,若能先期吃掉一部,削弱落马城的防守力量,再加上里应外合,则拿下落马城易如反掌。”
李风云迟疑不语。在军议推演的时候,把“货物”送进落马城还是有把握,但把落马城的守军诱出来打,就是一厢情愿了,毕竟落马城的安全远比剿杀马贼重要,遥来部的控弦绝不会远离落马城,再说上千马贼的突然出现,必然给遥来部以各种不好猜测,这加重了落马城的危机,使得它的戍守军队更不敢轻易离开,所以联盟总管们在商讨攻击之策的时候,大部分将领直接否定了诱敌伏击之计,只是考虑到可能有“万一”,于是做了一些变通,若有机会诱敌,那就试一试,如果运气好,或许就能吃掉先吃掉一部分敌人。
现在米庸正在诱敌,己方有吃掉这股敌人的可能,而为了这个“可能”,己方理所当然做一些必要准备,比如设伏,派支马军包抄到敌军后方断其退路。
斛律霸看到李风云有些犹豫,知道他无意节外生枝,于是劝道,“今天黄昏前,我们就要杀到落马城下,所以各军不论是合兵一处依次而进,还是分路而行各行其道,只要黄昏前抵达落马城即可,并不影响既定之策。”
李风云笑了起来,揶揄道,“你是相信剑兄的运气,还是相信联盟的运气?”
斛律霸也笑了,“遥来部实力不错,可惜奈曼青川能力不足,一直被大贺咄罗所压制,如今更是惨遭重创,难以为继,这种情况下,若有人欺辱他,激怒他,极有可能会出昏招。”
李风云冷笑,“不管奈曼青川是否出昏招,这次他都死定了。血债血还,杀我兄弟者,我就灭他的族。”
斛律霸没有说话,但眼里也是杀气凛冽。两年前突厥人联合东胡诸种围剿松漠马贼的时候,契丹遥辇部、遥来部就是其中主力,与李风云兄弟结下了死仇。
李风云稍作沉吟,果断下令,“传我命令。”
“命令山松子、若干大斧率雷霆第五军立即沿落马河南岸东进,风驰电挚,直插落马城外。米庸正在落马城北岸诱敌,若发现敌兵紧追不舍,已远离落马城,则迅速包抄到敌兵后方,断其退路。”
“命令呼延翦、安北海率雷霆第一军,命令井疆六斤蜚、地骆拔巢率雷霆第二军,立即越过落马河,急速东进。途中若接到米庸诱敌成功之消息,则择地设伏,围而歼之。”
斛律霸欲言又止,尔朱天啸却不管不顾地叫了起来,“刀帅,天狼锋锐,岂能不战?”
李风云心知肚明,知道这两人报仇心切,心急火燎了,随即一挥手,“天狼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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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曼督畔望着前方贼逃逸身影,恨得咬牙切齿,猎物就在嘴边,却始终差了一步,就是吃不到嘴,心中恼怒可想而知,但没办法,将士们已经跑不动了,气喘吁吁,饥肠辘辘,胯下战马也是体力耗尽,难以为继,再说已经追杀六十余里,远远超过了安全距离,无法保障落马城的安危,必须返回了,即便无功而返,心不甘情不愿,亦是无可奈何。
奈曼督畔下令,停止追杀,撤回落马城,后军变前军,尽快返回军营。
他们一停,前面狼奔豕突的马贼也停了下来;他们调转马头,不追了,回去了,马贼军却立即嚣张起来,调转马头展开攻击。
遥来部控弦气得睚眦欲裂,两眼冒火,恨不得冲上去抓住这些马贼剥皮抽筋乱刃分尸,但此刻遥来部控弦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士气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撤退命令一下,控弦们的精神气就泄了,战意直线下降,两个不利条件一结合,遥来部控弦就被动了。反观马贼军,肯定做好了准备,带足了干粮,一个个生龙活虎,虽然战马已经疲惫不堪,但人还有力气,还能猛烈射击,近身肉搏完全占据上风,如果双方陷入僵持,纠缠厮杀,遥来部控弦的损失就大了。
奈曼督畔看到马贼军第三次转身反扑,心里顿时有了不祥之感。事出反常即为妖,这支马贼军从天而降,不知死活地威胁落马城,在逃亡过程中又一次次反扑,疑点重重,如果这是诱敌,则己方有中伏可能,如果这是调虎离山,则落马城有失陷之危。不论哪一种猜测,当务之急都是立即速摆脱敌人的纠缠,急速返回落马城。
“传令各部,加快撤离速度。”
奈曼督畔毫不犹豫,当即命令主力风驰电掣而回,命令亲信部下带五百控弦断后,阻挡马贼军的反扑。
然而,人困马乏,体力不支,地上积雪又增加了行走难度,此刻所谓的加速撤离,也就是策马小跑而已,如果再催马狂奔,战马体能耗尽,马就算不死也废了,那损失就太大了。
奈曼督畔带着主力奔行不足十里,背后便传来“轰隆隆……”的战马奔腾声。
奈曼督畔初始以为断后阻击部队返回了,心里很高兴,若马贼军退去,不再反扑,便证明自己的猜测完全错误,虚惊一场,但随着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山川震动,地面颤抖,奈曼督畔的脸色渐渐就变了。
这根本不是五百控弦纵马狂奔可以发出的声音,这至少有四五千控弦在打马飞奔。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中计了,敌人大队人马出现,而敌人兵力如此之多,不要说自己抵挡不了,落马城更是无力抵御,而之前断后阻击的五百控弦,必定已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奈曼督畔骇然变色,遥来部控弦亦是惊慌失措,虽然现在还看不到敌军身影,但从远处传来的巨大轰鸣声,从地面抖动便能估猜到敌军规模远超己军,而己方体力不支,战斗力锐减,这一仗根本没办法打,好在距离落马城很近,六十里左右,快马加鞭很快就能跑到。生死时刻,也顾不上战马死活了,即便把胯下战马跑废、跑死,也比身首异处丢掉性命好。
不待奈曼督畔下达命令,控弦们就挥起马鞭,猛踹马腹,一个个催马狂奔,风驰电卷,呼啸而走,撤退速度骤然加快。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遥来部控弦奔行不足十里,不但背后战马奔腾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追兵身影已隐约可见,而在他们的侧翼,在落马河南岸,竟然也传来了战马奔腾的轰鸣声,这意味着敌军另外一股人马正在己方侧翼迂回包抄,只待包抄到位,断绝了他们的退路,他们就陷入包围,有全军覆没之祸。
奈曼督畔大惊失色,懊悔不迭,早知如此,无论如何也不会追杀六七十里,追个二三十里就回去,如此即便敌军大兵压境,也能据城死守,固守待援,好歹还有一线希望,但如今己方体力不支,战马也难以持久,而敌军蓄谋已久,体力充足,一旦完成合围己方就完了,两千控弦能够杀出重围生还者寥寥无几,如此落马城空虚,遥来部有灭族之祸。
遥来部控弦们亦是惊骇欲绝,他们死了一了百了,但落马城以及数万部落族众,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将失去保护,都将随着部落的灭亡而坠入无尽深渊。控弦们疯狂了,拼命催打胯下战马,快一点,再快一点。
战马不行了,四肢渐渐无力,甚至口吐白沫,虽然还在主人的驱赶下竭力奔跑,但四肢动作的频率越来越慢,速度有减无增。
“轰隆隆……”背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敌军冲出地平线,如惊天波澜,潮水一般咆哮而来,气势如虎。
“轰隆隆……”侧翼落马河南岸的轰鸣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已经超越了己方队伍,很快就要包抄到位了。
奈曼督畔和麾下将士们陷入了绝望,“呜呜呜……”低沉的角号声撕裂了铺天盖地的轰鸣音,回荡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好似绝望战士在苍莽暮色下悲声哭号。别无选择了,军心已乱,士气已崩,控弦们不可能停下奔逃的脚步,不可能重整旗鼓背水一战,唯有利用求生执念,一往无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或许还能突破敌军包围,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战马终究到了极限,高速奔跑不可维持,哪怕你拿刀捅它,砍它,让它痛彻入骨,榨干它全部潜力,也终究有尽头,但战马就是控弦们的兄弟,就是他们的家人,哪怕自己死去,也不会亲手伤害自己的手足。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慢,控弦们在绝望之后,也逐渐冷静下来,既然难逃一死,那就以命搏命,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呜呜呜……”角号声此起彼伏,各部控弦纷纷结阵,奋起余力,做最后一搏。
“轰隆隆……”敌军咆哮而来,数千骑士如汹涌波涛,掀起惊天大浪,一浪拍下,遮天蔽日。“咻咻咻……”箭矢如云,铺天盖地,撕裂空气的啸叫声惊心动魄,汇成一股巨大声浪,霎那间吞噬了天地,穿透了灵魂,肝胆俱裂。
“轰……”箭矢落地,箭阵覆盖之处,战马飞倒,控弦栽地,惨叫声冲天而起,又瞬息湮灭,所有生命,瞬间宰割。
“轰,轰,轰……”箭矢遮空,漫天飞舞,如狂风暴雨,倾泻而下。
战马在狂风中痛嘶而亡,控弦在暴雨中惨嚎气绝,杀戮之神发出了震天狂吼,“杀……”
“轰隆隆……”敌军骑士杀到,铁蹄之下血肉横飞,鞍鞒之上重兵肆虐,潮水之中断肢残臂四射而起,虎狼杀进羊群,挡者披靡。
双方刚一接触,遥来部控弦就遭到了迎头痛击,双方实力悬殊太大,遥来部控弦根本无力抵挡,转眼间就被滔滔洪水所淹没。
奈曼督畔吓得面无人色,调转身形,带着亲卫军拼死逃亡。
一支敌军精锐铁骑衔尾追杀,任何挡在他们前面的阻碍都被瞬间灭杀。
奈曼督畔毫不犹豫,命令手下立即放下帅旗、令旗,此刻己军大乱,一败涂地,这些东西毫无作用,反而给敌人指明了追杀方向。但是这支敌军精锐似乎认准了奈曼督畔和他的亲卫军,死死咬住,穷追不舍。
“轰,轰……杀,杀……”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两军相撞之声,跟着杀声四起,遥来部控弦的奔逃步伐随之停止。
奈曼督畔仰天苦叹,生还希望灭绝了。敌军包抄到位,退路已断,己军陷入包围,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围杀,己军若不投降,必定全军覆没。然而,自己手上这支军队是部落的守护力量,这支军队的控弦如果全部死了,遥来部奄奄一息,即便逃过了这次劫难,距离覆灭之日也屈指可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论敌人是突厥人还是奚族,抑或是同一族群的出伏部或者遥辇部,甚至是某两个部落的联军,若想一口吃掉遥来部,都没有想像的容易,毕竟弱洛水两岸势力众多,斗争复杂,任何对手都不得不考虑吞并一个大部落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奈曼督畔果断下令,投降。
奈曼督畔的帅旗、令旗再度举了起来,号角也“呜呜……”吹响,而溃不成军的控弦们虽然无法执行抵抗的命令,但接受投降的命令还是非常容易,把武器往地上一扔,人往地上一趴,双手一举就行了。
奈曼督畔下了马,扔掉了武器,但没有趴在地上,而是抱着部落战旗,站在雪地上,望着飞驰而来的那支敌军精骑,等待着命运裁决。临死前,他只有一个愿望,他要知道敌人是谁。
敌军精骑如风一般席卷而至,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黑马黑甲,背缚横刀,手执一柄七尺长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看到奈曼督畔抱旗而立,这位黑甲骑士一声怒吼,长矛驻地,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冲了过去。
死亡来临,奈曼督畔很恐惧,惊悚不安,但他强自支撑,怒睁双目,色厉荏苒地瞪着对方。
黑甲骑士停在他的对面,杀机毕露,但似乎有所顾虑,举在半空的手终究没有落到刀柄上。剧烈喘息了几下,黑甲骑士猛地掀开面具,冲着奈曼督畔厉声喝道,“还认识我吗?”
奈曼督畔霍然瞪大双眼,张口结舌,难以置信,熊霸?松漠马贼熊霸?这怎么可能?两年前的重兵围剿,虽然未能全歼松漠马贼,但给了松漠马贼沉重一击,自此销声匿迹,基本上算是铲除了这一重大祸患,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卷土重来,而且发展到如此规模?
紧接着,又一位黑甲骑士倒拎着一柄血淋淋的长刀走了过来,也掀开了面具,然后奈曼督畔就看到了一张杀气冲天的熟悉面孔,这次他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尔朱天啸?你还活着?你不是死了吗?”
认识斛律霸,是因为双方多次正面交战,而认识尔朱天啸,是因为他曾经抓捕过尔朱天啸,后来不慎又被其逃脱了,所以这都是仇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奈曼督畔也认命了,反正头颅不保,也就豁出去了,“告诉我,谁要灭了遥来部?”
松漠马贼绝无可能卷土重来,而斛律霸和尔朱天啸的出现,只能证明他们投靠了某个势力,他们为这个势力冲锋陷阵。
斛律霸冷笑,嗤之以鼻,根本不屑回答。
尔朱天啸却是忍无可忍,二话不说,抡起长刀,一刀剁下,“去死吧!”
奈曼督畔魂飞天外,刀未及体,便发出一声凄厉嚎叫,然后嘎然而止,一头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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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七,上午,落马城。
奈曼督畔信守约定,带着遥来部酋帅奈曼青川返回落马城。
奈曼督畔知道奈曼青川不论逃亡何处,首先就要会合花道帐守军,那是遥来部仅存的兵马,也是遥来部最后的本钱,奈曼青川无论如何也不会丢弃,所以奈曼督畔飞马南下,如愿找到奈曼青川,把详细情况一说,奈曼青川不禁仰天苦叹,只能就范。
遥来部的存亡,数万族众的生死,都在白狼指掌之间,他除了俯首听命还能如何?天上不会掉馅饼,白狼提出的条件看似不错,实则风险很大,败了遥来部还是完了,但正因为有一线生机,遥来部没有选择,与其现在被白狼灭族,倒不如投降白狼,为白狼冲锋陷阵,殊死一搏,或许就能实现梦想,称霸契丹。
抱着这一线希望,奈曼青川返回落马城,向白狼投降,但他首先见到的不是白狼,而是辱纥王雷和莫贺屯河两位奚族将领。
双方是仇人,本应拔刀相向,但此一时彼一时,不论主动还是被动,现在大家都站在中土这一边,都在白狼帐下效力,有共同利益所在,必须合作,合则两利,如果不能放下仇恨,搁置前嫌,继续怒目而视、睚眦相报,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奈曼青川老老实实放低姿态,他急切想知道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阿会正和奚族五部如今是个什么战况,白狼和中土到底是什么关系,碛东南牙旗的突厥大军是否大败,白狼突然攻打遥来部又是为了什么。
辱纥王雷和莫贺屯河奉命而来,正是要为奈曼青川解疑释惑,让奈曼青川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认清当前现实,说服遥来部加入大联盟,双方携手合作。
把想知道的都详细问了一遍后,奈曼青川和奈曼督畔总算揭开了笼罩心中重重迷雾,把安州乃至东北局势看清楚了。说白了一句话,中土要拿下东北,南北斗争激烈化,南北战争越来越近。这时东胡诸种夹在两大强者之间,必须选边站,顺我ф昌,逆我者亡,没有第三条路。
而对东胡诸种来说,高句丽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与中土对着干的下场就是亡国灭种,就算你垂死挣扎咬下中土一块肉也无济于事,中土国力太强了,一拳打不死你就两拳三拳,拳拳到肉,直到把你打趴下为止。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东胡诸种当然不会像高句丽一样妄自尊大,重蹈覆辙,值此关键时刻,事关族群存亡,当然要做出有利于族群的选择。
今日中土一统国力蒸蒸日上,反观北方突厥汗国却在分裂和内乱的漩涡中拼死挣扎,双方实力对比一目了然,南强北弱,一旦南北战争爆发,中土拥有相当大的胜算,所以东胡诸种的选择可想而知,当然追随在强者之后,轻松摘取胜利果实。
契丹人尤其害怕中土。九年前,圣主登基之初,汉王杨谅起兵谋反,北疆大乱,契丹联合高句丽乘机侵掠辽西,韦云起奉旨巡边,向突厥人借了两万大军,以假道伐虢之计,打了契丹一个措手不及,直接灭了契丹一个部落,重创了另外一个部落,这也是大贺咄罗迅速崛起,契丹十部演变为契丹八部的重要原因所在。前事记忆犹新、历历在目,奈曼青川哪敢与中土对抗?
奈曼青川做出了抉择,心理上也产生了巨大变化,若说之前是愤怒、颓丧、绝望,现在就是对强者的臣服和对未来的期待了。
接着奈曼青川见到了“闻名已久”却始终未曾谋面的白狼,亲眼看到了那一头妖异的白发,然后对白狼的“前世今生”,对白狼背后所隐藏的秘密,愈发的好奇了。一个松漠马贼,一个中土叛逆,一个统率数万大军出塞、承担着重要使命、异军突起的枭雄,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有何等重要机密?未来又是什么?
奈曼青川无从揣测,但白狼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倒不是害怕恐惧,而是不安,让他颤栗的不安。未来虽然不确定,但这个不确定有乐观和悲观之分,而他从白狼身上所看到的重重迷雾,恰好增加了未来的?确定,这个不确定性越是严重,未来的走向就越是无从捉摸,未来理所当然就非常悲观。
奈曼青川毅然决定以最大的坦诚来缓解双方之间的仇恨和隔阂,来减少白狼对他的戒备,继而从白狼的言辞中,最大程度地“挖掘”真实表象背后所隐藏的秘密。
“狼帅,契丹不同于奚族,遥来部也不同于辱纥王部。”奈曼青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奚族在狼帅的雷霆之威下,可以迅速重建以辱纥王部为首的新联盟,但在契丹,狼帅若想建立以遥来部为首的新联盟,却是困难重重。”
称呼白狼为狼帅,是因为辱纥王雷和莫贺屯河都这样称呼白狼,奈曼青川也就“入乡随俗”了,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称呼会影响到李风云的心情,而奚族诸部突然统一称呼,却是受到了阿会部的影响,而阿会部却是受松漠马贼亲热呼唤狼帅的启发,于是蓄意仿效,结果效果出乎预料得好。
李风云略感惊讶,目露欣赏之色,对奈曼青川顿时另眼相看。
与聪明人谈话就是不一样,奈曼青川非常敏锐,一眼就看出了当前形势的要害所在。李风云之所以搁置仇恨,没有对遥来部痛下杀手,其目的很明确,以支持遥来部建立契丹新联盟,来离间分裂契丹,如此就能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轻而易举实现征服契丹之目的。
但以夷制夷说着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很难,尤其在契丹更是如此。契丹与奚族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同,比如地域辽阔、联盟松散、部落之间相隔较远,共同利益很少,等等,所以同一个计策,在奚族可以成功,在契丹就未必行得通。
“计将何出?”李风云伸手相请。
困难大家都知道,关键是如何解决,没有有效对策,一切都是空谈,但奈曼青川没有被表象所迷惑,头脑清楚,直奔事情的要害,可见有所准备,有所计划。
李风云的计策是什么,奈曼青川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李风云的计策失败了,遥来部就是牺牲品,李风云会毫不犹豫地牺牲遥来部,而遥来部背叛契丹八部联盟,必然族灭,被胜利者所吞食。
所以奈曼青川没有选择,为了遥来部的生存,他必须竭尽全力掌握主动,必须帮助李风云赢得胜利,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有不惜代价投入全部力量。这既是坦诚,也是效忠,更是自救。
奈曼青川当即献计。
大贺氏崛起不过四五年时间,契丹八部联盟也组建不久,凝聚力很差,而联盟之所以组建成功,与突厥人的遏制和打击有直接关系。突厥人为了控制契丹,当然希望契丹诸部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互相征伐,如果崛起一位强者,组建部落联盟,必然会削弱突厥人对契丹的控制力。但结果适得其反,因为压制过于厉害,九年前甚至借着中土人的名义,重创了契丹,逼得契丹诸部不得不抱团自救。
契丹八部联盟面对中土、突厥和高句丽三大强者的“挤压”,内部分化很严重,其中靠近远东的四个部落与高句丽、靺鞨走得很近,而毗邻西方平地松林的遥辇部与突厥人走得近,所以八部联盟的核心力量只有位于托纥臣水以东、弱洛水以南,彼此相邻的出伏部、遥来部和迭剌部。这是契丹的核心地带,也是契丹内部兼并征伐最为激烈频繁之地,直到大贺咄罗崛起,出伏部、遥来部和迭剌部三足鼎立,才具备了组建契丹联盟的条件。
然而联盟组建不久,契丹刚刚进入发展期,奚族就大举入侵,给了契丹联盟沉重一击。两族大战的背后推手就是突厥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族自相残杀,实力削弱,突厥人当然乐见其成。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给中土人横插一刀,捡了个大便宜。
这一战直接打破了契丹联盟内部的平衡,摧毁了契丹核心地带的出伏部、遥来部和迭剌部的鼎立之局。遥来部因处战场前沿,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就算没有中土人的攻击,也极有可能被自己的左邻右舍,虎视眈眈的出伏部和遥辇部吞并瓜分。
所以奈曼青川毫不客气,矛头直指左右近邻,“当务之急是分裂出伏部。契丹八部联盟,以大贺氏为尊,出伏部最强,而大贺氏便出自出伏部。出伏部有四姓,大贺氏、拔里氏、敖汉氏和库伦氏,其中拔里氏、敖汉氏、库伦氏皆为大贺氏吞并而来,而敖汉氏和库伦氏归附时间尚短,不过四五年而已,彼此仇怨甚深,矛盾激烈,只要风吹草动,必定背叛而走。”
“其次要歼灭遥辇部,斩断突厥人伸向契丹的利爪。”奈曼青川已经从辱纥王雷和莫贺屯河那里听说了安州的北征大计,知道中土人的目标是横扫弱洛水两岸,当然要乘此机会,借助中土人的力量,把自己的对手斩尽杀绝,永除后患。
这与李风云所拟的攻击之计有一些出入,但大方向一样,主要攻击目标都是出伏部和遥辇部,距离松山三四百里路程,便于调兵遣将和粮草运输,若能利用这两个攻击目标,把更多敌人诱进陷阱,毕其功于一役,重创敌有生力量,则事半功倍,实现以最小代价最短时间内横扫弱洛水两岸之目标。本来李风云在具体攻击细节上还需依据战局发展不断做出调整,需要前线将领灵活机动、临机处置,存在了相当大的变数,但现在有了遥来部的合作,双方可以取长补短、察漏补缺,则胜算大大增加。
“善!”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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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耳河与少郎河都自平地松林,但一个向东流入托纥臣水,一个东北而上,汇入弱洛水。苍耳河以南是遥来部领地,以北则是遥辇部地盘。十一月初八,清晨,大雪飞舞,冯鸿率军越过苍耳河,一举攻占新甸帐。
烽火点燃,狼烟冲天而起,少郎河两岸警号长鸣,遥辇部诸家万帐惊慌失措,轰然大乱。
乌丹城位于少郎河中游,是遥辇部首府所在,距离新甸帐大约百余里,距离赤峰津口又有百余里,但因为中间隔着遥来部,而遥来部因为元气大伤对兄弟部落高度戒备,所以乌丹城即便十分关注安州形势,也是多派暗哨,不敢公开派出斥候军以免引起误会。
暗哨的探查还是很有作用,奚族控弦北出松山一事迅速传到乌丹城,只是之前遥来部送来消息说碛东南牙旗的突厥大军已经杀进安州,松漠牙旗也证实了这一消息,再说落马城距离松山更近,遥来部又与奚族室得部纠缠不休,所以遥辇部对奚族控弦北出松山一事并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反而有些心灾乐祸,认为奚族腹背受敌,有灭族之危,一旦奚族残部冲出松山,遥来部首当其冲,危如累卵,遥辇部的觊觎之心便有满足之可能。
然而祸从天降,遥辇部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大雪纷飞的冬日,烽火竟然再一次点燃,狼烟竟然再一次升起,遥辇部竟然再次迎来关乎部落生死存亡的战争。
乌丹城内,部落酋帅遥辇延碛,部落核心人物遥辇勒图、遥辇巴林、遥辇克腾、萨马希等一大批贵族望着烽火台上的熊熊大火,望着在雪花中扶摇直上的狼烟,骇然变色。
很快部落核心层就聚集一起商讨对策。
敌人是谁?烽火和狼烟从南部传来,从苍耳河方向传来,而南部只有遥来部和奚族,但遥来部在与奚族的大战中饱受重创,最近又与室得部激烈交战,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条件攻打遥辇部,如此只剩下奚族。然而奚族腹背受敌,先有中土人背后一击,如今突厥大军又杀了进去,安州烽烟四起,奚族自保尚成问题,哪有余力攻打契丹?再说即便要打契丹,第一个目标也是距离松山最近的遥来部,而不是舍近求远攻打遥辇部。
敌人都杀进家门了,自己不但一无所知,竟然还不知道对手是谁,这太匪夷所思,太可怕了。
“传令诸家控弦,立即集结,十万火急赶赴乌丹。”遥辇延碛不敢耽搁,急切下令,“若乌丹被围,则迅速赶赴麝香城、黑土原和老郎帐集结,相机驰援乌丹城。”
之前因为与奚族的战争结束,将士疲惫,冬天又来临,大军随即解散,控弦们各归本帐,休养生息,哪料到战争再次突发,而且就在自家领地,措手不及,即便征召也来不及了,最多就是把乌丹城周边的控弦召集进城,据城死守,余者只能在外围集结,相机驰援了。
乌丹城不能放弃,这是遥辇部决策层的共识。遥辇部经营乌丹城很多年,投入了大量的财力物力人力,一旦放弃,必定元气大伤,所以不到迫不得已,绝无可能放弃乌丹城。再说遥来部就是个鲜明例子,遥来部若不是集结全部力量坚守落马城,拖住了奚族大军,给部落诸家万帐赢得了撤退时间,给契丹诸部赢得了驰援时间,契丹与奚族的战争结果就截然不同,遥来部的命运也就截然不同。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遥辇部当然不会在同样的事情上犯错误,而遥辇部的北边有突厥人的松漠牙旗,有霫族部落,在其东边有出伏、迭剌等契丹兄弟部落,即便排除掉实力不济的遥来部,遥辇部的求助条件也非常好,远非当初的遥来部可比。
“莫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部落长者遥辇巴林果断建议,“我留下守城。莫弗与勒图立即赶赴黑土原,召集大军,居中指挥,一旦形势危急,莫弗可向步利设和霫族求援,向大贺咄罗和联盟求援;一旦势不可为,乌丹失陷,遥辇有灭族之危,莫弗可率部落族众火速撤离,保存实力,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接着他转目望向遥辇克腾和萨马希,“克腾立即赶赴麝香城召集诸家控弦,从西北方向策应莫弗,迫不得已就撤进平地松林,伺机而动。希立即赶赴老郎帐,一边召集控弦,从东北方向策应莫弗,一边向出伏、迭剌诸部求援,迫不得已就扈从莫弗与部落族众,沿弱洛水向东撤离,不惜代价保全部落。”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很明显,遥辇巴林对敌人有所估猜,不得不做最坏打算。实际上在坐诸位都有同样猜想,只是谁都不敢相信,不能接受。
敌人肯定不是遥来部,就算遥来部发疯了,不知死活越境抢劫,边境戍军最多也就是点燃狼烟,而不会点燃烽火。边境戍军同时点燃烽火和狼烟,意味着大兵压境,敌势强大,有灭族之危。
谁的实力强大到可以灭亡遥辇部?奚族五部联盟有这个实力,但问题是,奚族已经与契丹打个两败俱伤了,后来又遭到中土背后一击,如今突厥大军又杀了进去,这种乱局下,奚族岌岌可危,自顾不暇,怎么可能再次举兵远征?
敌人不是遥来部,也不是奚族,那还有谁?只有中土和突厥。
中土攻击奚族,入侵安州,而奚族是突厥汗国的有力别部,安州是突厥汗国的藩属地,突厥人当然要展开凌厉反击。双方激烈交手,但中土有充足准备,而突厥人措手不及,由此判断,突厥人战败的可能性较大。突厥人战败,碛东南牙旗的突厥大军溃不成军,牙帐远在数千里之外鞭长莫及,无法给予及时支援,那么中土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个时间不但可以让中土稳固安州,还能北征弱洛水,横扫东胡诸种,重创甚至直接灭杀突厥汗国的另外两个有力别部契丹和霫族。
而中土一直都有攻打契丹的意愿和动力。契丹与高句丽结盟,长期配合高句丽侵掠辽西,中土因此恨之入骨。虽然遥辇部距离辽西太远,不曾与中土为敌,但中土人既然要打契丹,哪管你可曾入侵辽,只要是契丹人,统统灭杀。
当然,敌人也有可能是突厥人,但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小,毕竟安州大乱,奚族饱受重创,就算突厥人击败了中土军队,首要任务也是乘胜追击,把中土大军赶出安州,同时重整奚族诸部,乘机牢牢控制这个有力别部,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攻打契丹诸部。
如果推测是对的,敌人是中土大军,那么问题就严重了,最起码可以证实一点,碛东南的突厥大军要么根本就没有杀进安州,要么就是战败了,而一旦战败,短期内失去对安州的威胁,中土大军就可以一心一意北上攻击,如此不但遥辇部有灭族之危,就连遥来部、出伏部等兄弟部落都有可能灰飞烟灭。
众人相顾失色,气氛很沉重,很压抑。
遥辇延碛稍加权衡后,断然摇手,“我留下,我坚守乌丹,你等立即出城,赶赴各处召集大军。”
众人大惊,极力劝谏。
“在最坏情况下,我留守乌丹,不但可以稳定军心,激励士气,誓死奋战,还能赢得最大援助,否则乌丹必失,遥辇必遭重创。”
遥辇延碛一句话就堵住了众人的嘴。这是事实,最好情况下,遥辇部若想保全,就必须赢得救援,而距离遥辇部最近的就是突厥人的松漠牙旗和黑河两岸的霫族部落,这两股援军来得越快,乌丹城守住的希望就越大,遥辇部保全的可能就越大,但问题是,如果遥辇延碛和部落大部分权贵都处于安全状态,遥辇部以退为进,暂无灭族之危,步利设和霫族联军还会积极救援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莫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万一事不可为,城池失守……”
遥辇巴林还想再劝,但被遥辇延碛坚决阻止。
“你带着勒图走,如果我死了,勒图就是部落之主。”遥辇延碛手指自己的儿子,态度坚决,不容置疑,“只要遥辇氏活着,遥辇一族就能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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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入暮时分,冯鸿率领大军越过少郎河,如潮水一般冲到乌丹城下,包围了乌丹城。
城上,遥辇延碛和身边的将士们望着城外迎风飞舞的奚族大旗,惊疑不定。
城外三十余里处,先期撤出的遥辇勒图、遥辇巴林、遥辇克腾、萨马希等部落贵族听说入侵敌军是奚族大军,亦是疑惑万分。
这是怎么回事?安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中土军队和突厥大军到底谁胜谁负?就算两败俱伤,也轮不到奚族捡便宜,把两个强者都驱赶出境了吧?抑或,奚族也是身不由己,被胜利者所控,不得不出兵北征?那么胜利者是不是中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遥辇巴林的身上,等待他做出决策。
“按预定之策执行。”遥辇巴林果断说道,“我与勒图赶赴黑土原,并立即渡河向步利设求援。”接着他手指萨马希,“你到了老郎帐后,立即派人日夜兼程赶赴长汉,向大贺咄罗求援。”
众人答应,调转马头,各奔东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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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弱洛水北岸,松漠牙旗,饶乐城。
遥辇巴林日夜兼程赶到牙旗,向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求救。
阿史那咄尔闻讯,非常吃惊,完全出乎预料。安州大乱,阿会正和奚族五部联盟自顾不暇、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力攻打契丹?退一步说,就算安州没有乱,但之前奚族和契丹已经打得两败俱伤,阿会正损兵折将,物资耗尽,短期内根本无力再度攻打契丹。
当然,可能性还是有的,如果奚族得到了有力支持,比如中土,给它大量粮草武器,阿会正极有可能行险一搏,如此中土便可借刀杀人,以夷制夷,一方面挑起东胡诸种之间的厮杀,一方面打击和削弱突厥汗国对东北的控制,一箭双雕,一举多得。
想到这里,阿史那咄尔顿时有了不祥预感。
自安州突变,松山要隘封闭之后,松漠牙旗与牙帐、与碛东南牙旗的联系就中断了。霫族西南部是平地松林,西北部则是连绵大山(大兴安岭),直接隔断了东北与大漠之间的联系,所以由闪电原到鬼方,再出松山,这条道路是两个牙旗之间的唯一通道。联系断绝后,阿史那咄尔当然着急,只是冬天到了,大雪纷飞,他也没有更好办法,只能依靠暗中部署在安州的密探艰难中转,因此在过去近一个月的时间内,阿史那咄尔只接到了哥哥阿史那咄捺的两封密件。
叱吉设在第一封密件中告诉自己的弟弟,中土叛军杀进了安州,但因为不知道中土真正目的,担心贸然出兵安州,会引发南北大战,所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和俟利发史蜀胡悉联袂出使中土,打探具体情况去了,而碛东南牙旗这边非常谨慎,仅仅维持一定攻势,以保持对安州的威胁,为此他特意警告自己的弟弟,高度警惕,并做好夹击安州的准备。
不久前叱吉设的第二封密件送到,牙帐对安州变局做出决策,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向中土做出妥协,甚至可以放弃奚族,拱手让出安州,但东北大局要维持稳定,契丹和霫族两个别部不容有失。叱吉设为了确保弱洛水两岸的安全,决定出兵安州,攻占鬼方,控扼松山,以阻止中土进一步混乱东北局势。为此叱吉设向自己的弟弟提出建议,利用契丹实力亏损的有利时机,威逼利诱,巩固和加强突厥人对契丹的控制。
步利设由此估计,在其看到叱吉设第二封密件的时候,碛东南牙旗的大军应该已经杀进安州,并且攻占了鬼方,完成了预期目标,因此他派人赶赴松山打探消息,但只到今天为止,他也没有得到回音,反而等来了遥辇部的坏消息。
这个问题就严重了,奚族再次北上攻打契丹,并且杀到了少郎河,包围了乌丹城,打了遥辇部一个措手不及,这说明什么?说明距离松山最近的遥来部可能已经败亡,落马城可能已经失陷,奚族转而集中力量攻打遥辇部,势在必得。
由此推及,安州战局应已尘埃落定,叱吉设和碛东南牙旗大军要么没有杀进安州,要么在安州打了败仗,总之叱吉设如果已经完成了出兵安州的预期目标,他就不可能支持或者纵容奚族再次攻打契丹,所以奚族再次攻打契丹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土人已经完全占据安州,并乘胜北上攻击,而投降中土的阿会正和奚族五部便成了中土横扫弱洛水两岸的急先锋。
当步利设把这一推断说出来后,牙旗决策层的另外两个重要官员,吐屯阿史那扎兰和达干阿史德特古尔,均是神情严峻,倍感棘手。
步利设的推断是否成立?如果成立,松漠牙旗如何应对?
松漠牙旗建立时间较短,其建立缘由说起来还与中土有一定关系。十几年前,突厥汗国分裂衰落,大漠牙帐对东胡诸种的控制力迅速下降,尤其契丹,因为与高句丽结盟,日益壮大,与奚族、霫族形成鼎立之势,狂妄自大,野心勃勃,不但频繁侵掠中土辽西,对衰落中的宗主突厥汗国亦是不屑一顾。圣主登基之初,汉王杨谅叛乱,北疆混乱,契丹与高句丽联手侵掠辽西,韦云起奉巡边,目标瞄准契丹,于是跑到突厥借兵。此刻突厥人正好要巩固和加强对东胡诸种的控制,而中土要稳定边陲,双方各取所需,随即一拍即合。突厥人出动两万余控弦,与韦云起默契配合,以假道伐虢之计,打了契丹一个措手不及,重创契丹。
两强联手,杀鸡儆猴,东胡诸种当然害怕,畏之如虎,于是突厥人轻而易举就加强了对东胡别部的控制,而尤其重要的是,突厥人乘机建立了松漠牙旗,把自己的军队派驻到东北。此举意义重大,在东北之地建立牙旗,派驻军队,不仅加强了对东胡别部的控制,更在政治军事上宣示了自己的主权,这等于告诉其他王国尤其是中土,东北是突厥汗国的疆土,东胡三族是突厥汗国的别部,都是有主之物,就不要再起觊觎之心了。
所以九年前对契丹的那次打击,看上去中土达到了目的,韦云起也大出风头,建下了功勋,但实际上便宜都给突厥人占了,实打实的好处都让突厥人不动声色地收入囊中。中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圣主当时的政治处境非常不好,内忧大于外患,韦云起能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巧妙利用以夷制夷来缓解外患,稳定边陲形势,实属不易,即便让突厥人乘机大占便宜,也是无可奈何。
松漠牙旗建立之初,有上万驻军,耗费很大,虽然粮草辎重由东胡别部负责解决一部分,但关键是突厥控弦常年戍边在外,远离家园和部落,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所以东北局势逐渐稳定之后,牙旗驻军人数也就迅速下降,最少甚至只剩下三千余控弦,也就起一个威慑作用。启民可汗辞世,始毕可汗继位,牙帐权力斗争随之激烈,激进主战派占居上风,这种局面下,持保守主和立场的阿史那咄捺和阿史那咄尔,就被哥哥始毕可汗“打发”到了远离权力中枢的碛东南牙旗和松漠牙旗,而随着这两位权贵及他们支持者的到来,两个牙旗的军事力量也迅速得到加强,尤其松漠牙旗,突厥控弦的人数翻了一倍多,达到了六千余骑的规模,只是在牙帐所属的众多牙旗中,松漠牙旗却是实力最弱的一个。
牙旗驻军多了,东胡别部的负担就重了,就要定期上缴一定数量的牲畜草料等军需物资,于是牙旗与别部之间的矛盾冲突随之激烈。此刻奚族阿会正已经崛起,奚族五部联盟背靠中土,实力强悍;同时契丹大贺咄罗也崛起了,契丹八部联盟与高句丽携手,实力亦很强劲。这两大别部都要发展壮大,都雄心勃勃,都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当然与牙旗愈行愈远。恰好中土发动东征攻打高句丽,做为高句丽的盟友,契丹亦遭打击,陷入孤立无援之窘境,这给了松漠牙旗和奚族出手打击契丹之机会,一个要杀鸡儆猴,加强对东胡别部的控制,一个要打击和削弱契丹,壮大自己,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一个暗中支持,拉偏架,一个则倾尽全力攻打契丹。
松漠牙旗如愿以偿,两虎相争两败俱伤,眼看控扼“两虎”的目的就达到了,谁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中土人突然杀出,一口吃掉了奚族,如今又北出松山,乘胜出击,要吃掉契丹,直接把松漠牙旗推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境。
“我们已无路可退。”吐屯阿史那扎兰叹道,“如果我们消极防御,坚守弱洛水北岸,任由中土联合奚族重创契丹,不予救援,不兑现承诺,则契丹即便不亡,其残余力量亦不会为我们所用。而弱洛水南岸广袤土地一旦被中土所控制,大兵压境,我们就被动了,牙旗实力有限,霫族诸部恐慌之下必然动摇,如若倒戈,则大事去矣,牙旗将失陷,牙帐将失去对东北别部的控制,大汗国的利益将遭受严重损失。”
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二十多岁,正是热血沸腾、血脉贲张的年纪,突如其来的重压不但没有让他紧张和畏怯,反而鼓起了他无穷斗志。
“我们为什么要退?敌人已经杀到弱洛水,已经危及到牙旗安全,我们的别部已陷入覆灭之危,骤然恶化的东北局势已严重损害到我大汗国利益,我们怎么能退?敌人气势汹汹、咄咄逼人,要把我们赶出东北,要从我们手里夺走东北,我们又能往哪退?我们唯有一战,我们唯有击败敌人,才能守住东北,才能在大漠援军到来后,转守为攻,夺回安州,重建奚族别部。”
此言一出,牙旗决策也就形成了,吐屯阿史那扎兰和达干阿史德特古尔都表示支持,但现在知己不知彼,不知道安州局势的最新发展,不知道奚族控弦后面是否有大量中土军队,也不知道契丹遥来部的生死存亡,还有托纥臣水东部的出伏部和迭剌部是否对突变的局势做出了应对,等等,总之牙旗虽然决心主动迎敌,但也不能仓促出战,尚需做一些准备,打探一些消息,争取对当前局势有个全面的正确判断,确保万无一失。
“如果我们的推断是对的,叱吉设在安州战场上打了败仗,碛东南牙旗短期内已无法对安州形成威胁,安州已无腹背受敌之危,那么中土就可以集中力量北上攻伐,中土和奚族联合出兵攻打契丹就难以阻挡。”
达干阿史德特古尔做为牙旗的军事参谋,马上以现有讯息为基础,对安州及弱洛水两岸的局势进行了一番详尽的分析和推演,最后得出结论,“中土若想在最短时间内达到攻击目标,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最快速度击败我们。牙旗大败,甚至全军覆没,必将给契丹和霫族以巨大震慑,诸种部落股战而栗,纷纷投降,东北易主,中土随即以最小代价完成征服。”
步利设面如寒霜,杀机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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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红水河,长汉城。
奈曼青川、奈曼督畔率遥来部残军,日夜疾行赶到红水河,向契丹八部联盟盟主、出伏部酋帅大贺咄罗求援。
出伏部栖居于红水河两岸,自大贺咄罗崛起后,历经数年征伐兼并,如今已有十几万族众,上万余控弦,不但在契丹是第一大部落,即便在弱洛水两岸的诸种部落里亦是首屈一指。
两天前大贺咄罗就已经接到了奈曼青川的求救,当时他非常吃惊,形势的突变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之前遥来部曾有消息说突厥人杀进了安州,而出伏部亦从自己的秘密渠道中证实了这一消息,所以他对安州局势的发展很期待,只要突厥人和中土人打起来了,安州烽烟四起,很快就会成为一片废墟,奚族夹在两大强者之间根本讨不到好处,一蹶不振是必然。当然,危机也事实存在,如果中土人在安州战场上打赢了,接下来必定北上攻打弱洛水征伐诸种部落,占据东北拓展疆土。所以为防患于未然,大贺咄罗也做了一些准备,比如暂时放弃吞并遥来部,派出使者赶赴松漠牙旗向突厥人示好,进一步加深与迭剌部的兄弟关系,加固加强契丹八部联盟的核心力量。
然而,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一眨眼的功夫,奚族大军竟然又杀出了松山,再次包围了落马城,而已经饱受战争重创奄奄一息的遥来部,在措手不及之下,在其部分兵力还是花道帐与室得部激烈交战的不利局面下,无论如何也阻御不了敌人的进攻,更无法给兄弟部落的救援赢得足够时间。
大贺咄罗吃惊之余,亦对形势有了悲观预测。突厥人终究还是打不过中土人,危机已扑面而至。契丹刚刚倾尽全力击退了奚族的入侵,八部联盟的将士们刚刚洗去身上的血迹,一个更强大更凶悍的敌人就呼啸而来,出伏部抵御不了,八部联盟亦难以阻挡,生死存亡之刻已到,契丹人若想活下去,唯有死战。
大贺咄罗立即派出斥候军火速赶赴托纥臣水一线打探消息?同时紧急召集部落核心层商讨对策。
出伏部四大姓,大贺氏、拔里氏、敖汉氏和库伦氏的首领们,对当前形势的分析和判断有严重分歧。大贺咄罗及其支持者较为悲观,建议立即征召各家控弦做好战斗准备,所有族众立即做好撤离准备,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果断放弃长汉城,而大部分首领则认为大贺咄罗过于悲观和谨慎,形势远没有想像得糟糕,没有必要慌乱,更无需匆忙撤离,建议再观察一阵,看清形势以后再做决策,毕竟整个部落的撤离影响太大,损失也太大,不到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不能做出这一冲动而不负责任的决策。
仅仅过了半天,部落决策层还在激烈争论的时候,奈曼青川再传噩耗,落马城失陷,灭族之祸已降临遥来部。
形势骤变,急转直下。落马城距离长汉城三百余里,这一路都是大平原,中间的河流亦已冰封,虽然皑皑白雪尚未消融,但对控弦大军来说,这就是一马平川,毫无阻碍。
出伏部的决策层大惊失色,人人自危。大贺咄罗对形势的悲观预测是正确的,而他所做出的撤离决策也无需争论了。如果不撤,结果只有两个,要么出伏部击败对手,但必将付出惨重代价,而军队一旦损失过大,出伏部实力骤降,随即成为一头肥美羔羊,只能任由其他部落宰割了;要么出伏部重蹈遥来部的覆辙,大败,迎来灭族之祸。
两害相权取其轻,虽然整个部落的大撤离会造成相当大的损失,但相比军队的惨重损失,相比灭族之祸,这个损失就不算什么了,完全在接受范围内。
但事出突然,诸家万帐措手不及,十几万族众,不计其数的牲畜,全部撤离红水河两岸,根本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任务,所以为了争取到足够的撤离时间,最大程度保全部落族众和财富,出伏部的控弦们就必须出战,必须迟滞或阻挡敌人的攻击步伐,于是大贺咄罗下令,所有控弦火速集结,主力随他西进阻敌,余ф则保护族众向东撤离。
大贺咄罗又以契丹八部联盟盟主的身份,向遥辇、迭剌等部落派出信使,紧急求援。战争再次爆发,族群再陷危难,请诸部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再次携手作战。
最后大贺咄罗又以突厥汗国契丹别部颉利发的身份,派出信使飞驰松漠牙旗,向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求援。虽然突厥人未必会信守承诺,出手救援,但事关族群命运,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初十这天,出伏部的控弦尚未集结完毕,红水河两岸诸家万帐的撤离工作也刚刚开始,长汉城气氛紧张,人心惶惶。就在这时,奈曼青川带着一千余残军逃亡而来。大贺咄罗闻讯,飞马赶到城外相迎。
双方见面,一个沮丧绝望,一个惶恐不安,心情都极度恶劣,而大贺咄罗尚未说出寒暄的话,奈曼青川就已经急切告知,“莫弗,敌军正急速杀来,距离红水河不过百余里,形势万分危急。”
大贺咄罗微微点头,眼里掠过一丝无奈。
他已经接到斥候军的急报,知道敌军上万控弦正风驰电挚而来,摆明了就是打出伏部一个措手不及。遥来部已经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虽然奈曼青川带着一千余骑逃了出来,但遥来部的灭亡已既成事实,就算神仙来了也无力拯救。现在轮到出伏部有灭族之灾了,而出伏部即便早早接到报警,做出的撤退命令也很及时,但无奈敌军的攻击速度太快,根本不给出伏部撤退的时间。
对手太厉害了,出敌不意攻敌不备,好手段,而契丹人不要说没有防备,就算有防备,但因为之前已经与奚族打得两败俱伤,诸部落实力损耗很大,此刻面对对手犀利的攻击,也是难以招架。
出伏部已无路可退,唯有死战。只有死战,只有不惜代价阻挡敌人前进的脚步,给部落族众赢得足够的撤离时间,这样即便控弦大军损失惨重,出伏部即便实力骤降,也能留下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的本钱,否则就是重蹈遥来部的覆辙,整个部落都有可能灭亡。
“莫弗,计将何出?”奈曼青川躬身一礼,“只要能击败敌人,报仇雪恨,遥来部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敌势强大,难以阻挡,只能避其锋芒。”大贺咄罗叹道,“我打算坚守长汉,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奈曼青川连连摇头,“莫弗既然知道敌势强大,为何还要重蹈落马城之覆辙?长汉一旦失陷,则出伏难逃覆灭之祸。”
“你是毫无防备,我是已经有了防备。”大贺咄罗看到奈曼青川狼狈不堪、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生恻隐,于是耐心解释道,“我用数千控弦死守长汉,必能拖延一段时间,而有了这段时间的缓冲,遥辇、迭剌诸部应该可以支援而来,如此内外呼应,就能坚持更长时间。只是若想击退敌人,转败为胜,还得依赖更强外援,而这个外援唯有突厥人。东北局势急转直下,迅速恶化,突厥人不可能视若无睹,置若罔闻,松漠牙旗必定会积极应对,步利设肯定会出兵救援。”
“你指望突厥人?指望松漠那头恶狼?”奈曼青川瞪大眼睛发出惊呼,“当年的事你忘了?当年突厥人背信弃义,背后下黑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难道你忘了?今日你竟然还要引狼入室,岂不自寻死路?”
“此一时彼一时。”大贺咄罗摇手道,“当年中土内讧,自顾不暇,突厥人遂以奚族为爪牙,我们则以高句丽为盟,双方剑拔弩张,冲突激烈,但如今中土气势汹汹,先是重创高句丽,尔后又吞并奚族,公开与突厥翻脸,突厥人已无路可退,步利设唯有联合诸别部才能对抗中土,否则形势就会失控,突厥人必然失去对东北的控制,所以步利设不得不倾力一战。”
奈曼青川冷笑,连连摇头,“如你所言,突厥人要联合别部倾力一战,但我们为了抵抗中土人的攻击,将付出多大代价?就算你固守待援成功了,长汉城估计也成废墟了,出伏部也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而更严重的是,出伏部的明日,必定是我遥来部的今日。”
奈曼青川望着神情凝重的大贺咄罗,厉声质问道,“莫弗,你固守待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我们契丹的存亡,还是为了给突厥人卖命?突厥人是我们的敌人,是契丹的生死仇敌,而你为了突厥人的利益不惜牺牲出伏部,牺牲契丹八部联盟,你可曾考虑过后果?”
面对奈曼青川的质疑,大贺咄罗无言以对,感觉走投无路,不论哪种选择都难以帮助出伏部度过这场劫难,心中不禁生出绝望之念。
“你畏惧了?”大贺咄罗冷哂道。
“我绝望了。”奈曼青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大声叫道,“遥来部完了,彻底完了,灭族了。”
大贺咄罗脸色骤变,杀气喷涌而出,“你要投降?”
奈曼青川颓丧而无助地看着大贺咄罗,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已无力拯救部落,但我必须拯救部落,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就是八部联盟,然而……我已走投无路,只是奚族诸部既然能活下去,我遥来部也应该能活下去……”
大贺咄罗勃然大怒,“我救了你,我拯救了落马城,拯救了遥来部,但你就这样报答我?”
“遥来部已经完了,已经灭族了,我已无力回报。”奈曼青川指着自己的头颅,激动地叫喊道,“如果你要它,我就给你,你要不要?”
大贺咄罗气得面红耳赤,怒极而笑,“突厥是敌人,中土也是敌人,对我们来说,有何区别?”
“是没有区别,但关键问题是,在这个战场上,中土人已大兵压境,占居绝对优势,而突厥人只有数千控弦,极度被动,双方实力悬殊,胜负一目了然,这种局面下,我们若想生存,唯有选择胜利者。”
“鼠目寸光。”大贺咄罗厉声骂道,“未来呢?明年开春后,大漠上的突厥大军蜂拥而来,我们不得不为中土人卖命,最终结果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奈曼青川理直气壮地说道,“中土人既然越过了长城,杀进了东北,势必已经做好南北大战的准备,而南北大战一旦爆发,结果如何可想而知,我们此刻不站队,何时站队?”
“荒谬!”大贺咄罗用力一挥手,怒声驳斥道,“当前形势我们都看不清,还妄论什么天下大局?形势没有明朗前,切莫妄下决策,以免带来灭顶之灾。”
“你瞎了吗?”奈曼青川愤然叫道,“灭顶之灾就在眼前,你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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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七章说来听听
十一月十一,红水河西岸,长野原。
苍穹阴霾,雪花飞舞,李风云气势汹汹杀来,上万控弦如一头展翅飞翔的雄鹰,厉啸而至。
万马奔腾,长野原在密集铁蹄下战栗,冰封的红水河在巨大轰鸣声中颤抖,而座落于红水河东岸,距离冰封河川不足二十里的长汉城,更是惊骇欲绝,陷入无边恐惧之中。
奈曼青川、库伦达维带着百骑卫士,冒着漫天雪花,迎着呼啸寒风,驻马立于东岸河堤上,望着西岸雪原上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的中土大军,骇然变色,一股冰冷寒气霎那袭遍全身,全身颤栗,惊惧难当。
“准备好了吗?”奈曼青川问道。
库伦达维点点头,深吸一口冷气,竭力掩饰心中的恐慌,但惊惶不安的眼神和僵硬的身躯还是暴露了他发自心里的畏惧。像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倾力一搏的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死亡面前,有几人能视死如归,平静如水?
“走!”奈曼青川挥动马鞭,轻踹马腹,催马冲下河堤,徐徐走上冰封河面。
库伦达维再吸一口冷气,豁出去了,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若想重建部落,若想最大程度保护契丹,就必须在刀尖上走一趟。“驾!”马鞭抽下,战马轻嘶,四蹄疾动,飞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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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高高举起右手,连续挥动。
“呜呜呜……”大角长鸣,“啪啪啪……”令旗飞舞,紧接着急促的角号声从飞驰的战阵中传出,此起彼伏,迅速汇成翻滚声浪,压制住了轰隆隆的马蹄声,传入每个将士的耳中。
“雄鹰”骤然减速,轰隆隆的奔腾声飞速减小,很快,白色雪原上汹涌的浪潮渐渐平息。
大军停了下来,将士喘息,战马嘶鸣,旌旗飞舞,杀气腾腾,气势如虎。
李风云催马上前,斛律霸和尔朱天啸左右扈从,天狼骑两翼飞驰,雁展开,转眼就到了河边。
奈曼青川、库伦达维已经等候在西岸河堤上,身边数十骑卫士剑拔弩张,东岸还有数十骑亦是蓄势待发,随时支援。
双方相隔五十步对峙。
奈曼青川飞身下马,双手高举,大步向前。斛律霸也下了马,大步流星迎了上去。
双方相距十步停下。奈曼青川掀开毛茸茸的风帽,发辫顿时垂散,迎风狂舞。斛律霸掀开兜鍪上的护具,露出一张杀气凛冽的面孔。确认了彼此身份,两人随即走到一起。
奈曼青川微微躬身,“幸不辱命,狼帅之令,我已完成。”
斛律霸看了一眼端坐马上的库伦达维,问道,“那是谁?”
“那是库伦达维。”
斛律霸点点头,“此行是否顺利?”
“狼帅算无遗策,推演精确。”奈曼青川目露叹服之色,“出伏之变,与狼帅推演几无二致。我不费吹灰之力,亦没有冒任何风险,就这样看着出伏部分裂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斛律霸冷笑道,“再说双方仇怨甚深,迫不得已的臣服本来就是为了等待今天这个翻身机会,岂肯错过?”
奈曼青川暗自苦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中土实在太强大,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为了生存也唯有臣服,只是如今库伦达维提出了更高的投降条件,与虎谋皮,恐怕难以如愿。
斛律霸和奈曼青川各自返回,命令双方卫士收起武器,暂时解除戒备,以免谈判过程中发生意外。
很快,库伦达维就在奈曼青川的陪同下拜见了李风云。
凡是第一次看到李风云的人,第一个表情都是吃惊,甚至惊惧、惊悚。李风云那头白发随着其实力越强、权威日重,给人的视觉冲击就越强烈,过去是神秘妖异,现在却要加上毁灭性的力量,这股力量挡者披靡、无坚不摧,让人无从抵挡,让人极度绝望,于是惊惶不安、股战栗、窒息难当。
库伦达维第一眼看到李风云,就有惊悚、窒息之感,感觉对方是高不可攀的大山,而自己却是渺小尘埃,无力无助,很绝望,立即就失去了信心和勇气。这让他冷静下来之后倍感耻辱,尤其那惊悚窒息无力无助之感,犹如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灵魂,让他悲愤而不甘。
库伦达维毫不犹豫地改变了谈判方式。李风云代表了中土,太强大,而与强者谈判,耍心眼玩手段没意思,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魑魅魍魉都没有作用,反而适得其反,给对手摧枯拉朽般打得一败涂地。库伦达维决定,实话实说,有什么说什么,你有大智慧大气魄大信心,有绝对实力,当然不担心一个小小的契丹能玩出什么花样,如此契丹就可以化被动为主动,灵活应对,竭尽所能利益最大化;反之,你的破绽就出现了,如果你连一个蛮荒小族的小花招小算计都不敢接下,足见你未来有限,那么契丹一分为二,两边站队,以内外呼应来挣扎求生,也就成了必然选择。
李风云表现得很倨傲,点头致意后,就等待奈曼青川说话,一副我接受谈判是给你面子,否则我根本不予理睬,直接杀过红水河血腥屠戮的狂妄样子。
库伦达维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斟酌了一下言辞,随即平静道出献城投降的条件。
库伦氏和敖汉氏经过与大贺氏和拔里氏的艰难谈判,最终决定“和平分手”。库伦氏和敖汉氏投降中土,除了他们的控弦和族众外,还是红水河两岸的土地和长汉城,而大贺氏和拔里氏做出如此巨大让步的条件是,给他们安全撤离的时间,让他们带着自己的控弦、族众和财产,东北而行,井然有序地撤往六七百里乃至千余里外的弱洛水下游地区。
奈曼青川惶恐不安地望着李风云,密切关注李风云的表情变化,一旦势头不对,马上阻止库伦达维。
李风云认真地听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斛律霸?尔朱天啸却是神色不善,一脸鄙夷。你当我们是痴儿?你这算计的手段也太拙劣了吧?好处都让你们占了,库伦氏和敖汉氏利用这个机会重建部落,实力进一步壮大,而大贺氏和拔里氏安然无恙地撤走了,保全了实力,然后联合迭剌等弱洛水两岸的五个部落,继续与我们对抗,而我们捞到了什么?名义上我们征服了库伦部和敖汉部,占据了红水河两岸大片土地和长汉城,但实际上为了利用库伦部和敖汉部对抗以大贺咄罗为首的契丹反抗军,我们反而要大力支援库伦部和敖汉部,结果我们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而要帮助契丹人壮大,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亏大了。
两人正想严辞驳斥,反唇相讥,当面揭穿库伦达维的阴谋,没想到库伦达维自己揭穿了自己,“当然,我们所提的条件,在你们看来肯定很荒谬,算计手段很拙劣,你们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要做一番解释,我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是有理由的。”
斛律霸不胜其烦,根本不想听下去,理由谁都有,但胡搅蛮缠有何意义?他转头望向李风云,如果李风云不想听了,决心发动攻击,打破对方的幻想,迫使库伦氏和敖汉氏无条件投降,并乘机重创出伏部,则这场谈判就可以结束了。
出乎斛律霸的意外,李风云却是微微一笑,似乎很赞赏库伦达维的“坦诚”,态度大变,和颜悦色地问道,“什么理由?说来听听。”
“我们对未来预期有巨大分歧。”库伦达维看到李风云态度改善,信心大增,当即详细述说了出伏部内部对未来形势发展的截然不同的预测,以及由不同预测所产生的不同对策。
中土和突厥的博弈已白热化,东北已成为南北斗争的新焦点,未来南北双方谁是最后的赢家?抑或两败俱伤?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东北形势没有明朗化之前,契丹人打算一分为二,脚踩两条船,两边站队,或内外呼应,或联手抗敌,穷尽所有手段,以帮助族群在两大强者的激烈对抗中生存下去。
这是弱者的悲哀,弱者为了生存,不得不背上背信弃义、两面三刀的骂名,做下种种不为人不齿的无耻之事,但舍此以外,弱者还有其他选择吗?即便如此,亦不能保证生存,每每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灰飞烟灭。
李风云笑了。库伦达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意外,契丹人顽强的生存意识让他惊讶之余亦大为感慨,由此他看到了一个机会,一个征服契丹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就在眼前,伸手可及,不可错过。阴谋又如何?陷阱又如何?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阻碍都将被彻底摧毁。
李风云果断决定,改变计策,将计就计,契丹人的实力若能最大程度保存下来,对联盟控制东北、稳定东北、称霸东北,有百利而无一害。
“在你看来,我能否击败步利设?我的大军能否击败突厥控弦,攻占东北?”李风云问道。
“狼帅已经击败了叱吉设,而步利设实力不济,必定是狼帅的囊中之物。”库伦达维从容说道,“明年开春,大漠上的突厥人如果蜂拥而至,安州是主战场,平地松林是第一道防线,以狼帅之力,只要不陷入腹背受敌之危,则大漠上的突厥人难做寸进,如此东北便在狼帅的指掌之间。”
“大贺咄罗的乐观预测又从何而来?”李风云又问道。
库伦达维苦笑,“大贺咄罗志向远大,以契丹崛起为己任,恰好新一轮南北大战已经开始,两虎相争对契丹而言是个难得机遇,如果两虎相争两败俱伤,契丹或许就会走上崛起之路,称霸东北。”
李风云连连颔首,表示理解。这是一个波澜壮阔、英雄辈出的时代,长城内外群雄并起,逐鹿称霸,而阿会正、大贺咄罗都是东胡一代人杰,有王霸之志也在情理之中。凡有志之士,谁愿屈居人下?李风云亦是如此。
“如你所愿。”李风云当即承诺,“告诉大贺咄罗,今日黄昏前,大贺氏和拔里氏的所有控弦必须撤离长汉城,明日天亮前,必须撤出百里之外,而我所允许的安全距离是两百里外,否则我认为长汉城受到严重威胁,我将向他们发动猛烈攻击。至于两家族众,考虑到天气恶劣,可以在库伦氏和敖汉氏的保护下,徐徐撤离。我会约束自己的属下,不允许他们掳掠两家族众。”
库伦达维惊喜不已,当即跪拜于地表示臣服。
“请问狼帅,何时进城?”
李风云摇摇手,冲着斛律霸说道,“传我命令,诸军后退十里扎营。人不卸甲,马不卸鞍,随时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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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一,深夜,惊?的长汉城淹没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紧张的气氛在呼啸寒风的渲染下令人窒息,所有人都在恐惧中无助等待命运的裁决,而在城外数十里外,大贺氏和拔里氏的控弦正冒着风雪向东撤离,在他们的后方十几里处,两支联盟马军衔尾追随,密切监控。
联盟营寨中,诸军总管齐聚帅帐,商讨下一步攻击之计,而李风云因为与奈曼青川、库伦达维和敖汉阿剌的谈判还在进行,迟迟没有出现,于是暂时主持军议的斛律霸就成了众将质疑的对象。
质疑重点就一个,长汉城的奸计就摆在明面上,李风云为何视而不见?
大贺咄罗和出伏部因为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撤退,此次损失之大可想而知,严重危及到了出伏部的存亡,无奈之下只好以诈降来争取时间,以缓兵之计来延缓联盟军队的攻击,最大程度保全自身实力,然后耐心等待反攻时机,时机一到,佯做分裂的两部便可内外呼应,里应外合,联手夹击联盟军队。
此计拙劣,一眼就看穿了。李风云将计就计,佯作接受没有错误,错误的是应该在大贺氏和拔里氏控弦撤走后,立即拿下长汉城,先把库伦氏和敖汉氏控制起来,然后以主力追杀大贺氏和拔里氏控弦,杀他一个落花流水,如此红水河两岸诸家万帐,十几万族众,就是联盟的囊中之物。出伏部经此重创,奄奄一息,几近灭族,再无翻身之可能。而尤其重要的是,随着遥来部和出伏部的覆灭,契丹八部联盟的核心力量惨遭灭顶之灾,其余部落已无法对联盟构成威胁,接下来联盟大军就可以集中主力于少郎河战场,先摧毁遥辇部,再与弱洛水北岸的松漠牙旗和霫族联军决一死战。
这么好的一步必胜之棋,轻而易举就能横扫弱洛水两岸的绝妙好计,李风云为何弃之不用?
斛律霸也有同样的疑问,并且已经质疑了李风云,所以面对众将异口同声的质疑,他倒是好整以暇,从容驳斥。
“这是棋,也是阳谋,但正因为是明棋,是阳谋,大家都看得到,都看得明白,都知道如何应对,那么最后胜出者,才是真正的高手。”斛律霸斜瞥了众将一眼,面露嘲讽之色,“在用兵之道上,诸位莫非都自诩不凡,可以比肩大总管了?”
“我们若是自命不凡,自视甚高,又岂会公开质疑大总管的命令?”呼延翦冷笑道,“我们疑惑不解,需要一个解释。如今你随侍大总管身边,参与机要,知道的机密比我们多,若能透露一二,以解困惑,当然甚好,如若不能透露,你就直接拒绝,无须摆出这副矜傲嘴脸。”
斛律霸顿时难堪。井疆六斤蜚和山松子哈哈大笑,心灾乐祸;米庸和若干大斧却是一脸冷漠,视若无睹。其他诸将均知道他们兄弟间的关系,亦是不以为然。
“出伏部既然拿出了这个阳谋,当然估猜到我们的对策,必定做好了一切准备,也就是说,我们拿下长汉城,控制库伦氏和敖汉氏还是可以的,但若想追杀大贺氏和拔里氏,杀他一个落花流水,肯定难以如愿。”斛律霸也不隐瞒,直言不讳地说道,“出伏部的东北方向就是迭剌部,大贺咄罗率军东撤,必定撤到迭剌部求援。可以预见,如果我们不能在大贺咄罗与迭剌部会合之前击败他,就必定被大贺咄罗所牵制,因为迭剌部首府蟒牛城距离松山赤峰总营有七百余里,战线拉得太长,对我军作战极其不利。结果可想而知,我们在拿到长汉城、占据红水河的同时,也被它们所拖累,进不能击败大贺咄罗,退又不能守住现有战果,就此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局,而我们这一万余马军也就被大贺咄罗成功牵制在红水河两岸,动弹不得。”
帐内诸将若有所思。联盟这一万余马军如果被契丹人牵制在红水河两岸,对联盟北征大计的影响就不是太大,而是致命。李风云为什么亲自统率马军北征?原因就在于此次北征,致胜的关键就在马军,就要利用马军的灵活机动,把马军的战斗力发挥到极致,如果马军被对手拖住了,甚至困死,北征也就功亏一篑了。
斛律霸看到诸将凝神沉思,暗自得意,“目前局面下,谁才能拯救出伏部和契丹人?当然是突厥人,是松漠牙旗的步利设和突厥军队,但突厥人的支援需要时间,而大贺咄罗措手不及,缺少的正是时间,所以他宁愿放弃长汉城,也要以诈降稳住我们,以长汉城来诱惑我们,继而确保他可以成功撤离保全实力,如此他就进退自如了,进可以反攻长汉城拖住我们,而退亦可以诱敌深入,还是可以拖住我们。只要拖住我们,他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就有了转败为胜的可能。”
接着,斛律霸拍拍案几,冲着呼延翦叫道,“还有疑问吗?如果没有听懂,没有想明白,愚钝不堪,我可以再说一遍。”
“我还真没有听懂。”呼延翦翻了翻白眼,问道,“我们的使命是什么?就是打契丹,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打契丹一个措手不及,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杀千里。至于突厥人的支援,与我们何干?自有韩世谔率步军团正面阻击,另外阿会部杀进少郎河,攻打遥辇部,也是以偏师牵制突厥人,而他们的攻击目的正是给我们击杀契丹争取宝贵时间。”
说到这里,呼延翦看看帐内诸将,大声问道,“诸位,我有说错吗?此次北征,大总管亲率马军攻打契丹诸部,足以证明我们马军才是北征绝对主力,马军兵锋所指之处,就是北征主攻方向所在。既然北征主攻方向在东路,当然势如破竹,一击千里,焉能瞻前顾后、优柔寡断、错失战机?”
诸将纷纷响应,质疑之声更大。
斛律霸嗤之以鼻,目露不屑之色,任由诸将质疑,但他耐心有限,片刻之后就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厉声吼道,“自以为是,狂妄自大,北征如果让你们这些人去打,势必全军覆没。”
这下捅了“马蜂窝”,群起而攻之,但事关机密,斛律霸没有李风云的允许,也不敢轻易透露,只是瞪大眼珠子,须发戟张,吼声如雷。
就在这时,李风云走进了帅帐。诸将看到李风云,马上偃旗息鼓,不敢当着他的面继续“围攻”斛律霸了。
斛律霸当即把诸将的质疑和自己的解释一一述说。
李风云听完之后,微微一笑,“知道你们疑惑不解,所以召集你们来。北征已全面展开,我们也顺利拿下了落马城和长汉城,完成了预期目标,但接下来战事就激烈了,我们要打大战,打恶战了,因此有些机密要告诉你们,以免因为疑惑或误会而不能忠实执行命令。”
“或许在你们看来,凭借马军优势,我们可以势如破竹,千里追杀,但事实上我们完全不具备这个条件,不仅仅因为天气恶劣,粮草武器供应不上,还有时间也不允许,弱洛水两岸的突厥人和东胡诸种也不会任由我们猖狂,一旦联手反击,战局就被动了。”
“所以北征若想取得预期目标,在最短时间内横扫弱洛水两岸,就必须扬长避短。我们的对策是,在距离赤峰总营两三百里的范围内设下陷阱,然后把敌人诱进陷阱,围而歼之。战场放在两三百里的范围内便于粮草运输,便于步军团调动,可以充分发挥我们的长处,但困难是,挖陷阱容易,把敌人诱进陷阱难,为此,我们需要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诸将凝神倾听,很多人已若有所悟。
“东北战场上,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谁?”李风云看看诸将,自问自答,“是突厥人,突厥人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必须击杀的敌人,而东胡诸种,奚族、契丹和霫族,都是我们争取的对象。”
李风云指指脚下,“这里是东北,是东胡诸种的家园,我们要占据东北,最好的办法不是杀光他们,而是征服他们,化敌为友,以夷制夷,唯有如此,才能事半功倍。现在奚族已经是我们的盟友,契丹也将成为我们的盟友,所以我们北征的主攻方向不在东路,而在北路,在少郎河战场上,要围杀的是突厥人。”
诸将恍然大悟。他们的推测完全错误,此次北征的唯一目标就是突厥人,而东进攻打契丹,看似柿子捡软的捏,实际上为了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是把远在弱洛水北岸的松漠牙旗的突厥大军诱惑南下,只要他们南下救援遥辇部,就必然掉进联盟大军的陷阱,然后围而杀之。
“东路战场,最远也就是长汉城,继续东进,战线过长,我们不但力不从心,也不利于配合北路战场。”李风云继续说道,“当然,出伏部的变故,出乎我的预料,大贺咄罗和库伦达维颇有手段,阳谋运用得好,面对唾手可得的长汉城,我也无法拒绝诱惑,甘心情愿掉进陷阱,至于鹿死谁手,还要看北路战场,看我们能否击败突厥人。”
说到这里,李风云看看诸将,笑道,“此番将计就计,更有利于我们默契配合北路战场,而配合任务,从此刻开始执行,请诸位务必严守机密,不得有任何泄露。”
话音未落,尔朱天啸突然闯入,满身雪花,战袍上有斑斑血迹,“狼帅,紧急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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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燕北,怀荒,齐王行营。
左骁卫将军、检校雁门太守、顺政公董纯日夜兼程赶到怀荒拜见齐王。
齐王亲自迎出辕门,君臣相见甚欢,喜笑颜开。
进入帅帐坐定后,稍事寒暄,董纯便主动禀奏自己这段时间的具体行程。
遵照圣主和中枢的要求,董纯不是由太原北上雁门,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先到涿郡首府蓟城拜会涿郡留守段达,再到燕北,与主持燕北军政事务的涿郡副留守阴世师,具体商讨协调两郡长城镇戍及围剿飞狐叛贼事宜,然后北上长城,巡视雁门郡境内的长城防线,接着赶赴代北的马邑郡首府云内,拜会代北军统帅左骁卫大将军张瑾,主要商讨协调长城镇戍,之后再南下太原,拜会北疆镇戍军最高统帅右候卫大将军、太原留守郭荣,最后由太原抵达雁门赴任。
这个行程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符合实际需要,北上长城后也应该拜会正在怀荒巡边的齐王,只是董纯身上打着齐王的“标签”,是齐王的坚定支持者,此次调任雁门太守,也是齐王“努力争取”的结果,是圣主和中枢政治妥协的产物,所以为避免进一步“刺激”到圣主和中枢,董纯理所当然要低调,此去雁门上任应该由太原北上雁门,而不是堂而皇之地赶到怀荒拜见齐王,公开挑衅圣主和中枢的权威。
齐王为此忐忑,董纯如此“高调”赶到怀荒拜见自己,不论是不是圣主和中枢的要求,其所造成的政治影响都不好,落人口实,授人以柄,对此董纯应该有清醒认识,应该有正确对策,但董纯还是风驰电挚而来,这足以证明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到底是什么事让董纯不得不来?
韦福嗣就试探了一下,佯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可有圣主返京消息?”
卫府一大帮高级将领云集高阳宫,肯定是商议军事决策,而就目前国内外局势来说,亟需商讨的军事决策无非就是东征高句丽是否继续,是否楸二次西征再打吐谷浑和西域诸国,另外就是北疆镇戍危机,南北冲突越来越激烈,南北双方现在都有发动战争的政治需要和军事冲动,如果处理不好,南北大战很快就会爆发。
从齐王的立场来说,当然希望圣主和中枢把主要精力放在北疆,积极进行战争准备,尽快发动南北战争,这样他才能建功立业,才能发展壮大,才有在政治上东山再起的可能。
董纯当然知道韦福嗣委婉试探的意图,而他也无意隐瞒,事实上他也隐瞒不了。中枢有齐王“耳目”,齐王的消息很灵通,中枢一些重大决策早晚都会送到齐王手上,而齐王知道的肯定比他多,根本就隐瞒不了。
“有关圣主返京的传闻很多,但行宫自始至终都没有准确消息,尤其从江南传来恶讯后,圣主近期返京的可能性已微乎其微。”
此言一出,在坐的齐王、韦福嗣、李善衡、李百药等人大为惊讶。江南恶讯?江南会有什么恶讯?江南乃是圣主的政治根基所在,是以江左人为首的改革派的大本营,还是中土财富的最大产出地,江南如果出事,不但对圣主和改革派是个沉重打击,对中土的稳定和统一也会造成严重影响。
“江南出事了?”韦福嗣当即问道。
“江南贼刘元进据吴郡称帝了。”
众人面面相觑,目露惊色,同时也知道圣主和中枢为何要求董纯北上怀荒,而董纯也不得不来了。
这件事看起来不大,一群响应杨玄感的江南叛贼而已,剿平就是,但影响太恶劣,直接冲击到了统一大业。中土统一才二十多年,时间太短,根基太差,矛盾冲突太多,胜利者和亡国者之间仇怨甚深,居心叵测、野心勃勃者比比皆是,而尤其重要的是,刚刚开始建立的中央集权制和延续了四百余年的门阀士族制的激烈碰撞,直接把新兴军功贵族和世代传承的豪门世家推到了对立面,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战争”随时都会爆发,而江南贼刘元进开国称帝一旦引爆这场“战争”,则后果就严重了,两败俱伤难以避免,怕就怕玉石俱焚。
所以必须防患于未然,必须把危及到中土统一大业的“恶魔”扼杀于萌芽之中,而飞狐叛军首当其冲。飞狐叛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齐王,这两者一旦结合,危害性太大,不但会引起内乱,还会带来外患,圣主和中枢如果不把这个隐患铲除了,不要说返京,恐怕连睡觉都睡不着。
齐王神情凝重,阴郁不安,而韦福嗣等人也是沉思不语,忧心忡忡,帐内气氛很压抑。
良久,董纯的声音再度响起,“飞狐叛军必须出关,年底前必须撤进安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齐王眉头紧锁,眼神阴戾。
韦福嗣想了一下,说道,“安州局势紧张,白发贼立足未稳,自身难保,此刻驱逐飞狐叛军出塞,难于登天。”
董纯暗自叹了口气,很显然,不论是齐王还是韦福嗣这些幕僚,都不想让飞狐叛军出关,毕竟这支力量虽然不在齐王的控制下,但只要时机合适,就能迅速招抚以为己用,另外关键时刻还能默契配合,挟北疆安危以胁官府,以便从中渔利,然而现在圣主和中枢已经向齐王妥协,已经把自己调到北疆,实质性增加了齐王的实力,又岂能容忍齐王得寸进尺?
“在某离开行宫前,安州方面传来消息,白发贼已经击败突厥军队,已经彻底拿下了安州,已经具备了接收飞狐叛军的条件。”董纯说道,“此事已不可阻挡。”
韦福嗣抚须而笑,语含双关,“不容乐观啊。”
“正因为不乐观,所以没有退路。”董纯看了齐王一眼,语气凝重地说道,“东征要进行到底,这是圣主的态度。目前安州局势的变化已经影响到了南北对抗之局,大大减少了第三次东征的阻力,而飞狐叛军这个隐患若能在年底前顺利解决,则第三次东征的阻碍就一扫而尽。这种局面下,谁若蓄意在第三次东征上设置障碍,必定会激怒圣主,遭到圣主的猛烈打击。”
齐王脸色微变,眼里掠过一丝惊惧,稍迟,他开口问道,“行宫那边,对安州局势是否乐观?”
“大王,中枢已经做出决策,公开介入东北战场。”
董纯没有直接回答,但他这句话却立即引起了齐王等人的注意。
“公开介入东北战场?”李善衡惊讶地问道,“打契丹?以此来缓解安州的重压?”
董纯摇手,“安州击败突厥人后,决定乘胜扩大战果,利用大漠牙帐措手不及,大漠援军尚未来临的有利时机,迅速北上攻打弱洛水,横扫东胡诸种,抢占先机。”
董纯随即做了一番详细解释,虽然安州北征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一旦成功,中土获得的利益就太大,南北大战的胜算大大增加,为此圣主和中枢非常积极,一方面给安州以更大支援,一方面命令辽东镇戍军公开介入东北战场,如此既可以策应安州,帮助安州北征,又能在时机合适的情况下,干脆与突厥人撕破脸,赤膊上阵,拿下东北。也就是说,圣主对安州乃至东北局势不是乐观,而是势在必得。
齐王突然有了不详之念。
李风云的发展速度太快,如果他实力强大后过河拆桥,自己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董纯看到齐王的表情变化,马上估猜到他的想法,于是不动声色地解释道,“安州实力越强,就越需要长城内的支援,所以安州的咽喉就捏在圣主手上,这也是圣主和中枢支持安州的重要原因之一。”
齐王一听也就明白了,正因为白发贼的咽喉和自己的小命都捏在圣主手上,所以双方才不得不联手求生,否则必然被圣主各个击破,然而,即便李风云信守承诺,但乐观并不代表成功,白发贼一旦败北,北上发展大计必遭重挫。
强烈的危机感让齐王不敢有丝毫懈怠,他需要实力,需要更强大的实力。
“如果安州局势乐观,甚至北征弱洛水成功,南北对抗大局发生巨大变化,大漠上的突厥人必然会做出强烈反应,疯狂反扑。”齐王指指东北方向,忧形于色,“明年开春突厥大军云集闪电河两岸,不但安州旦夕难保,燕北也岌岌可危,一旦南北大战轰然爆发,孤势单力薄,即便粉身碎骨,也难以保全长城。”
董纯微微颔首,同意齐王所说。东北三族是突厥人的别部,东北是突厥人的地盘,中土虎口夺食,突厥人岂能忍气吞声,任由宰割?冲天一怒之下,谁敢保证南北大战不会爆发?
“当然,目前局面下,增加长城镇戍兵力显然不可能,不过,若能调一位能征善战之将坐镇燕北,当可抵十万大军,必能在最短时间内加强长城防御。”
董纯苦叹,大王,你得寸进尺,一旦激怒圣主,后果堪忧啊。
“大王可有合适人选?”董纯不得不问,他受托而来,必须把结果禀奏圣主,本以为齐王会做出退让,哪料齐王不管不顾,狮子大开口,肆无忌惮。
齐王看看韦福嗣,两人很有默契,相视而笑。
“孤认为郕国公(李浑)就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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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河北?高阳行宫。
噩耗突传,奉旨赶赴河北剿贼的右骁卫将军冯孝慈,于初九日,在与清河贼张金称的激战中不幸阵亡。
这是自去年大河南北叛乱蜂起以来,剿贼战场上阵亡级别最高的将领,卫府震动,东都震动,圣主和中枢大为震惊。
不知不觉间,叛乱规模已越来越大,叛军实力也越来越强,前有江南贼刘元进据吴郡而称帝,今河北贼张金称竟然在正面厮杀中击杀了一位卫府高级将领,这对圣主和中枢的冲击太大,让他们意识到国内局势正在加速恶化,而这显然与两京政治危机的日益加重有直接关系。
两京政治冲突的本质是改革和保守两种政治理念的激烈碰撞,是新生的中央集权制与腐朽的门阀士族制之间的生死博弈,杨玄感的兵变就是这一矛盾的总爆发,而这一兵变的直接后果,就是挑起了两大对立政治集团之间的“战争”,双方已没有妥协退让的余地,针尖对麦芒,非死既生。
中枢再度响起强烈呼声,恳请圣主速速返京主持大局,积极处置两京危机,以最快速度稳定国内局势。不出意外的话,两京权贵获知这一恶讯后,也会纷纷上奏,请圣主火速返京。
国内外形势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化解政治危机和稳定国内局势事实上已经成为头等大事,圣主和中枢更不适宜远离京师继续“奔波”在外,不能继续把主要精力放在对外征伐上,而在国防策略上,以攻代守的积极防御应该果断调整为坚守长城的消极防御。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然而,不论是圣主还是中枢核心层的改革派,都非常清楚,在过去两年里,他们在政治军事上都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此刻返京,化解两京政治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向保守派认输,换句话说,杨玄感兵变虽然在军事上失败了,但在政治上保守派却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完全可以预测,首先改革派将被赶出中央,保守势力将控制朝政,改革将停止甚至废弃,然后齐王杨暕将赢得皇统,入主东宫,至于圣主,将被架空,一旦时机合适,也就不得不离开历史舞台。
所以继续东征,赢得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已成为圣主和改革派“火线救急”的最好最迅捷的政治手段,而发动南北战争,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建下旷世武功,更是成为圣主和改革派逆转危局,把控朝政,把中央集权改革进行到底的最安全最有效的政治“武器”。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是政治的终极手段,而对今日的圣主和改革派来说,也是政治上的一次豪赌,既然不能低头,不能放弃改革,不愿认输,那就拿出政治上的“终极武器”,拼个你死我活吧。
所以圣主态度坚决,拒不返京,所以中枢改革派立场坚定,坚决支持圣主,与圣主荣辱与共,与改革生死与共,宁死不屈。
战争规模越大,时间越长,十二卫府和军队的重要性就直线上升,可以预见,随着两京政治危机日益白热化,随着南北战争的日益临近,军方将领的地位和权力将急剧膨胀,而军权一旦失控,地方割据就不可避免,分裂和战乱也就接踵而至。
但是,相比中央集权改革的失败,相比理想、权力、利益和生命的失去,圣主和改革派已经顾及不到军权失控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了,对他们来说当务之急是牢牢把控朝政,是赢得军事上的胜利,是在对外征伐的战场上建下盖世武功。
目前局势下,圣主和改革派急需武功,急需胜利,急需用它们来缓解一下正在失控的道路上疾速狂飙的两京政治危机,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第三次东征至今没有形成决策,东征的胜利遥不可及,而南北战争现在连影子都没看到,仅隐隐约约听到一点鼓声,所以,安州的收复,就成了目前能够拿出来的唯一胜利,若北征弱洛水达成预期目标,东胡诸种臣服,东北全境拿下,这就是开疆拓土,这就是军事上的胜利,这就是盖世武功,这就有力帮助圣主和改革派迅速逆转自己在政治上的不利局面。而更重要的是,这一战果将在南北战争中,大大增加中土的胜算,中土一旦打赢了南北战争,击败了大漠上的突厥人,封狼居胥,开疆拓土,圣主和改革派将彻底击败保守派,将彻底解决两京政治危机,将在中央集权改革的道路上风驰电挚。
然而,谁能想到,安州的收复,一场出乎意料的胜利,此刻竟成了圣主和改革派唯一可以拿来缓解政治危机的应急手段。不久前,当圣主做出支持出塞叛军攻打安州决策的时候,很多人持否定态度,如今看来,还是圣主有先见之明。
只是,若想把这场胜利变为圣主和改革派的胜利,若想把收复安州的功劳变为圣主和改革派的功劳,首要之务就是招抚,就是满足出塞叛军的要求,这其中就牵扯到两个重要问题,其一,出塞叛军首领李子雄是保守派,是杨玄感的同党,是东都兵变的主要谋划者之一,同时也是齐王的支持者,而圣主和改革派一旦妥协,不论是李子雄还是齐王,都会狮子大开口,会引发一系列难以预估的政治后果;其二,招抚成功,安州划入中土版图,等同于从突厥人的嘴里抢食物,公开与突厥人翻脸,南北大战有提前爆发的可能,而中土尚未最好战争准备,一旦突厥人狗急跳墙,大打出手,长城就危险了,战争胜负就难料了,天下大势就有可能失控,这个后果就更严重,甚至会危及国祚安全,动摇统一大业。
为此,圣主急召内史侍郎虞世基和萧瑀,还有兵部尚书赵才,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和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五位股肱重臣共议。
最近这段时间,中央和卫府都进行了一系列人事调整,其中赵才正式出任兵部尚书,不再担任大将军一职,虽然圣主对这个人选并不满意,但不论是东征还是南北大战,都迫在眉睫,而主掌军事行政权的兵部尚书如果继续空缺下去,必然会造成重大影响,无奈之下,圣主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另外军方还有一个重要调整,就是太原留守郭荣不再兼领代北军统帅,而由右御卫将军张瑾出任代北军统帅,负责代北长城镇戍,而张瑾也因此升为左骁卫大将军。圣主和中枢派出卫府两位大将军,镇戍以代晋地区为核心的北疆,这个意图就太明显了,就是要加强长城镇戍,加强北疆防御力量,为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南北战争做准备。
五位重臣拜见圣主之后,圣主首先表明了立场,年底前,招抚必须成功。
年底前,各郡上京的朝集使,诸藩赴京的朝觐使,统统抵达京都,这时中央宣布收复安州,就能达到最好的宣传效果,就能最大程度地恢复和巩固圣主和中央的权威。当然了,若安州北征成功,拿下东北,那就是开疆拓土的大武功,宣传效果就更好,就更能帮助圣主和改革派扭转政治上的被动局面,如此便能有效缓解两京政治危机,有效遏制国内局势的恶化。
圣主表态了,那么虞世基、萧瑀、赵才、宇文述和来护儿所要商讨的,就是如何解决因招抚而导致的两个重要难题。
招抚成功,安州或整个东北全境就是中土的地盘,突厥人愤怒之下,是否翻脸?是否会猛烈反扑,引发南北大战?
五位文武重臣经过分析和推演后,得出结论,南北大战立即爆发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西突厥的立场是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在三足鼎立的局面中,任何两方爆发战争的前提,都需要赢得第三方的支持,第三方支持谁,谁的胜算相对较大。现在西突厥立场不明,所以中土不敢发动南北大战,以免腹背受敌,同样,大漠上的突厥人亦是如此,没有西突厥的支持,它根本就不敢主动挑起南北大战,一旦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当然,不敢主动挑起南北大战,不代表大漠上的突厥人就忍气吞声,就任由中土击败它的别部,侵占它的地盘,它肯定要反击,比如军事上保持攻势,政治上进行拉拢,外交上极尽分化离间等各种手段,或许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也能达到同样目的。
“安州乃至东北不是我们中土卫府军打下来的,是中土叛军打下来的,这是关键。”虞世基最后总结道,“中土叛军是我们的敌人,也是突厥人的敌人,所以我们可以招抚,突厥人也能化敌为友,就看谁的条件更好,谁能抢先一步而已,各凭本事。”
圣主心领神会,微笑颔首。
“但是……”虞世基的话锋突然一转,“臣对招抚安州并不乐观,甚至认为,突厥人与其结盟的把握更大一些。”
圣主笑容顿滞,“何出此言?”
“臣最近听到一些传闻。”虞世基稍作迟疑,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宇文述,继续说道,“或者说是谣言。”
圣主脸色渐沉,眉头微皱,眼里掠过一丝不满。当着皇帝的面,中枢宰执竟然信谣传谣,岂有此理。
“传言说,白发贼是中土秘兵,是闻喜公(裴世矩)的得力干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就连圣主都“多云转阴”,一脸阴霾。如此重要关头还“窝里斗”,还把矛头对准裴世矩,未免太不知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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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述对此事的处理虽有一定的“倾向”,相信裴世矩,坚决不上当,但从这件事本身来分析,突厥人既然敢于公开实施离间计,而宇文述也一直认为刀还活着,说明白发贼就是刀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另外从刀的突出能力以及他与南北双方之间的仇恨来说,他也的确有出塞攻打安州称霸东北的意愿和动力,如此一来,中枢支持安州的决策,极有可能演变成养虎为患。
当然,就中枢支持安州的决策来说,不论白发贼是不是刀,事实上都存在一个养虎为患的弊端,这在做出这个决策之前,中枢已经仔细商讨过了,只不过考虑到安州乃至东北四面受敌,极度贫瘠,不要说发展壮大了,即便是生存,若没有长城内的大力支援,也是困难重重,所以中枢认为自己足以卡住安州的命脉,掌控安州的生死,自信心很足,于是才决定支持安州,支持安州北征弱洛水横扫东北,以此来打击、削弱和牵制突厥,为中土打赢南北战争创造更多优势。
宇文述的“倾向”显然与中枢对安州乃至东北的未来发展趋势的判断有直接关系。白发贼身陷四战之地,现在的处境就很艰难,未来即便中土打赢了南北战争,他的处境得到一定改善,但依旧是一头“困兽”,在内受制于钱粮的严重短缺,难以发展,而在外受制于蠢蠢欲动的塞外诸虏和虎视眈眈的东北疆镇戍军,难做寸进,所以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安州都无法对中土形成实质性威胁,反之,中土若想击杀安州,却有各种手段。
当然,白发贼也有可能倒向突厥,之前中枢也有这种担忧,但如今这种担忧则大大减弱,因为如果白发贼就是刀,那他与突厥人之间的仇恨就更大了,即便走投无路,他投降突厥人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反之,他重回中土的可能性则无限大,只要圣主和中枢拿出足以打动他的条件,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他还有一大批手下,还有李子雄、韩世谔这些合作者,这些人出塞奋战的目的就是为了重回中土,这是大势所趋。
老帅赵才仔细权衡之后,果断发表意见。
“既然这是突厥人的离间计,既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刀还活着,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白发贼就是刀,那白发贼就不是刀。”赵才用力一挥手,语气坚决,“牵一发而动全身,中枢支持安州的决策影响甚大,目标甚远,不可更改。”
此言一出,圣主、虞世基、宇文述互相看看,脸上的阴郁之色有所舒缓。
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核心层成员“推波助澜”,坚决把矛头对准裴世矩,激化改革派内部的斗争,那他们就骑虎难下了,即便有心维护裴世矩,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手下一群“小弟”不分青红皂白蜂拥而上,他们怎么办?难道还站在裴世矩一边,拎起棍子打自己的“小弟”?所以一群“小弟”们分出轻重,做出合适选择是最好的事,将来若事情走向反面,“小弟们”必然分担一部分责任,然后圣主就好找人“顶罪”了,就像第一次东征大败把宇文述撤职一样,总不能让圣主下罪己诏,自己惩罚自己。
紧随赵才之后,老帅来护儿也表态了,“就目前形势而言,白发贼是不是刀,根本不重要。目前安州需要我们的支持,而我们则需要安州来打击和削弱突厥人,双方各取其利,何乐而不为?”
说到这里,来护儿犹豫了一下,看看圣主,又看看宇文述,欲言又止。
圣主轻轻挥手,示意来护儿大胆说话,言者无罪,不要有任何顾虑。
来护儿冲着圣主深施一礼,“圣上,臣认为,如果白发贼就是刀,未必就是坏事,或许是一件好事。”似乎有所顾虑,来护儿悄悄瞥了宇文述一眼,担心宇文述生气。宇文述正好看着他,四目相顾,彼此了然,宇文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示意来护儿大胆说话,无须顾忌。
“从刀以往所为来说,他有战绩,对中土有贡献;从刀目前出塞征战来说,亦对中土有利;而从刀的身份来说,他也没有背叛中土的理由,相反,要回归中土,要回家,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据此做出判断,自他死而复生后,他就一直在积极寻找回家之路,他要回家。”
来护儿在说到“回家”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停了下来。
圣主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虞世基和宇文述神情冷峻,沉默不语。萧瑀若有所思,眼神忧郁。
赵才忧形于色,虽想阻止来护儿,却有心无力。他能理解来护儿的心情,来渊现在就在安州,来渊回家的唯一途经就是在安州建功,在南北大战的战场上建功,如果中枢不再支持安州,也就断绝了来渊回家之路。
当然,虞世基的儿子虞柔也在叛军队伍里,虞世基也应该期盼儿子的回归,但虞世基就能稳定心态,控制情绪,坚决不把真实想法暴露出来。来护儿就做不到,就借着“刀”的名义隐晦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孰不知这犯了圣主和宇文述的大忌。刀不是纯粹的秘兵,他是政治棋子,他揭发宇文氏兄弟里通外国的目的是帮助其所属政治势力打击政敌,这是政治行为,不可饶恕。
来护儿自然知道这句话说得不合时宜,可能会激怒圣主和宇文述,但从国祚和中土大利来说,他这句话“站得住脚”。榆林风暴已经过去了,圣主和改革派已经取得了胜利,政治恩怨应该让位于国祚利益,尤其目下内忧外患的不利局面下,中土利益至上,斗争双方理应搁置矛盾,携手合作,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如果继续大打出手,自相残杀,只会让形势更恶化,严重危及到国祚安全和中土统一。
今夏杨玄感兵变,两京政治斗争白热化,两京政治危机日益加剧,国内局势动荡不安,在这种困局下,圣主和改革派还要把改革继续下去,还要把东征继续下去,还要发动南北战争,那么首要之务就是稳定国内局势,缓解两京政治危机,要向保守势力做出妥协,这是必然选择,否则外面在打仗,家里在内讧,结果可想而知,不死都要脱层皮。
然而圣主及其身边的激进改革者铁了心,就是不妥协,就是不回东都,任由两京政治危机随着改革派对以杨玄感为首的激进保守势力的政治清算而加剧,这使得国内形势的恶化速度越来越快,这样下去后果堪忧,第三次东征不要说成行了,甚至决策都难形成。
来护儿做为军方统帅,做为东征的主力战将,非常想赢得东征的最后胜利,所以他还是希望圣主尽快返回东都主持大局,还是希望两京政治危机迅速缓和下来,斗争双方能够互相妥协一致对外。而这也是他此刻假借内心情感隐晦表达自己政治意愿的原因所在,虽然风险很大,但他于公于私,都无愧于心。
殿内一片死寂,气氛压抑,令人窒息。
萧瑀毅然打破沉默,“圣上,荣公所言亦有道理。秘兵刀的出现,虽然是个危机,但处置好了,或许就是个契机。”
萧瑀说得含蓄,但在坐君臣一听就懂,互相看看,都有意动,各自沉思,气氛随即舒缓。
来护儿的想法并无新意,也不被圣主所接受,但萧瑀则提供了一个全新思路,让君臣六人眼前一亮,感觉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刀做为秘兵,战功累累,而揭发宇文氏兄弟里通外国,也是有功劳的,因此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罪责,他在秘军档案里肯定是阵亡沙场的英雄。
也就是说,来护儿说的对,榆林风暴之前的刀,对中土是有贡献的。
现在的刀,依旧在塞外征战,收复安州,混乱东北,所作所为有利于中土,对中土还是有贡献。
既然如此,中土完全有理由认定刀始终是秘兵,是中土的秘兵,是为中土谋利益的秘兵,继而承认他的身份,承认他的功劳,那么如此一来,只要刀本人愿意回归中土,刀在塞外所取得的战果就理所当然属于中土。
刀的身份非常复杂,与其利益相关者有山东豪门、山东高齐旧臣、关陇武川系以及前******系,而这其中既有保守势力,也有支持圣主的温和改革派,如果圣主和中枢为刀的回归铺平道路,让刀回归中土,从政治上来说这就是妥协,对某些保守势力和温和改革派的妥协。
这一妥协即便不能缓解两京政治危机,但最起码可以向山东豪门和以裴世矩为代表的山东高齐旧臣传递出明确的合作信号,而这两股政治势力基本上都是圣主的支持者,大都属于温和改革派,这显然有助于改革派内部的团结,有助于稳定山东形势,而山东尤其是河北、北疆形势的稳定,对圣主和改革派赢得第三次东征和南北战争的胜利至关重要。
承认刀,接受刀,让刀回归中土,危机就变成了契机,圣主和改革派逆转危局的契机。
然而问题来了,白发贼是不是刀?白发贼举兵叛乱、祸乱大河两岸,甚至有可能参加了杨玄感兵变,是杨玄感的同党,又一度危及到了幽燕安全,罪无可恕。
良久,圣主率先问道,“白发贼是不是刀?”
“白发贼不是刀。”兵部尚书赵才毫不犹豫地答道,“白发贼就是白发贼,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刀是秘兵,征战塞外,战绩显赫,乃中土悍将。”
圣主微微颔首,又问道,“计将何出?”
赵才胸有成竹,又答道,“圣上当年为经略西域,建西域都尉府,今可仿效之,建安东都尉府,告知天下,以刀为安东都尉,利用当前白发贼混乱东北之有利时机,积极谋取安州及东北之地。”
圣主笑了,连连点头,颇为赞许。
此计甚妙,瞒天过海,一举多得,既轻而易举化解了突厥人的离间计,阻止了谣言的散播,保护了圣主和宇文述的“旧伤疤”,让当年的秘密不至于广为人知,又有力维护了裴世矩的权威和声誉,团结了中枢,还向与刀利益关联密切者传递出了明确的妥协信号,有助于缓和政治冲突,化解政治恩怨,而尤其重要的是,中土可以借助安东都尉府,光明正大、冠冕堂皇地与安州接触,招抚安州,利用目下乱局公开与突厥人争抢东北,如此中土优势大增,胜算大增。
虞世基、萧瑀和来护儿也频频点头,同意赵才的建议。
宇文述面色阴沉,目光阴戾,冷声说道,“如果白发贼就是刀呢?”
“将计就计。”赵才不假思索地说道,“我们公开了刀的身份,承认了刀的功劳,并授予其安东都尉一职,已经给予其丰厚条件,接下来他只要接受这个条件,只要把安州乃至东北纳入中土版图,他这个安东都尉就建下了奇功,而他的那些手下也能将功折罪,得偿所愿。”
“如果他拒绝接受呢?”宇文述追问。
“他不想回归中土,但李子雄、韩世谔,还有那些贼帅,都想回归中土。”赵才不以为然地笑道,“回归是大势所趋,凭他一己之力岂能阻止?”
这正是此计的要害之处,挠到了圣主和中枢的痒处。圣主为了缓解国内危机,为了通过第三次东征的决策,为了巩固和加强威权,急需武功,需要战场上的胜利,而目前唯一可以帮他实现这一目标的就是招抚安州,拿到收复安州的功劳,所以如果白发贼就是刀,此计可谓恰到好处,事半功倍。
宇文述转目望向圣主,深施一礼,“圣上,白发贼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必须诛杀。”
如果白发贼就是刀,如果刀公开露面,双方的仇怨公开了,宇文述没有选择,不惜代价也要杀了他,否则圣主和宇文氏丢掉的脸面如何找回来?
“当然,此獠必杀。”
对此圣主没有异议,白发贼罪逆深重,肯定要杀,但如果白发贼就是刀,那就必须把刀的价值榨干吃尽了,大局在握了,然后再杀。
“诸卿,若无异议,当形成决策,立即实施,务必于年底前招抚成功。”
众臣应诺。
圣主想了一下,又说道,“将此事急告段达、崔弘升,敦促他们加大围剿飞狐的力度,迫使叛军尽快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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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十三,松漠牙旗,饶乐城。
在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的征召下,位于黑河两岸的霫族巴图部和苏台部,火速集结控弦南下饶乐,但因为天气恶劣,诸家万帐居住分散,军队集结需要时间,只能分批次南下,所以率先赶到牙旗的两部控弦不足两千骑,好在都是部落主力控弦,实力尚可。
巴图部酋帅巴图鲁卫、苏台部酋帅苏台卜鲁丹先后拜会阿史那咄尔。
之前两人接到步利设的征召令,听说奚族再次北上攻打契丹,猛攻少郎河,包围了遥辇部首府乌丹城,便已怀疑安州那边出了大事,而且还是不利于突厥汗国的大事。现在的奚族既无能力亦无条件再次攻打契丹,更不敢攻打遥辇部,直接把战火烧到松漠牙旗的眼皮底下,蓄意挑衅,所以这背后必有重大变故。
两人以最快速度赶到牙旗,询问具体情况,结果当前局势远比他们想像得更糟糕。
根据牙旗的分析和推断,入侵安州的中土军队,十有八九已经击败救援安州的碛东南牙旗的突厥大军,完全占据了安州,然后乘胜出击,北上攻打契丹,其中奚族军队应为偏师,以攻打少郎河两岸的遥辇部来有效牵制松漠牙旗的突厥控弦,从而帮助中土军队东进托纥臣水,攻打遥来、出伏诸部,给契丹以重创。但中土人的目标肯定不止一个契丹,中土人打完契丹后必然调转马头越过弱洛水,猛攻松漠牙旗和霫族诸部,以达到攻占东北全境之目的。
听说中土大军汹涌而来,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暗自惊惶,心情沉重。
东胡奚、契丹和霫三大族种,虽鼎足而立,但实力有高下,其中毗邻中土长城的奚族实力最强,然后越往北,实力越弱,契丹次之,霫族最弱。这与生存环境的恶劣程度有直接关系,生存都难以解决,何谈发展壮大?正因为霫族实力最弱,随时都有可能给强者吞并,所以霫族诸部对突厥人最为依赖,而突厥人也需要一个忠诚的别部来制衡奚族和契丹,以最大程度控制和稳定东北,于是双方各取所需,突厥人把松漠牙旗放在了霫族领地,联合霫族诸部来稳固东胡鼎足之势,而霫族则在突厥人的保护下谋求生存发展。
然而,两年前,中土东征高句丽,地区平衡打破,东胡三足鼎立之势也随之动摇。契丹在盟友高句丽惨遭重创和中土陈兵边界虎视眈眈,两大不利因素的前后夹击下,深陷危机;奚族则在中土的怂恿和突厥人的默许下,野心迅速膨胀;而霫族则为加快发展步伐,急于南下弱洛水谋求壮大,于是多方合力“推动”,奚族向契丹发动了攻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奚族对此早有准备,只是一心防着突厥人,而突厥人和霫族也把自己当做了黄雀,打算在奚族与契丹两败俱伤后,渔翁得利,哪料中土人突然杀出,打了各方势力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局面下,东北博弈的主角迅速变成了中土人和突厥人,而东胡三大族种只能在两大强者的斗争中垂死挣扎,所以霫族明明知道奚族和契丹打了个两败俱伤,也不敢南下弱洛水趁火打劫,原因就在如此,在两大强者的博弈没有分出胜负之前,他们最好的对策就是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那么,现在博弈双方是否分出了胜负?
显然没有,即便中土军队在安州战场上击败了碛东南牙旗的突厥大军,那也是阶段性胜利,毕竟中土与安州只隔着一座长城,拥有天时地利,又有心算无心,准备充分,兵贵神速,而突厥汗国部署在碛南的各路大军,距离东北太远,也没有做好支援准备,所以就算始毕可汗和牙帐下达了支援命令,调兵遣将,而各路援军也想方设法克服恶劣天气等各种不利因素,加快支援速度,但若想在年底前抵达东北,基本上不现实。
既然博弈双方尚未决出胜负,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那不论是松漠牙旗的突厥军队还是霫族诸部,面对气势汹汹杀来的中土大军,都应该消极防御,坚守弱洛水,保存实力,耐心等待反击时机?同时利用契丹人把中土大军拖在弱洛水以南,以契丹诸部的牺牲来换取宝贵时间。
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如实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并无积极救援遥辇部的意愿。
“就目前局势而言,消极防御恐怕对我不利。”做为牙旗的军事参谋,达干阿史德特古尔并没有恃强凌弱、盛气凌人,而是心平气和,耐心说服。
危难关头,齐心协力至关重要,虽然霫族整体实力有限,但松漠牙旗的控弦数量也有限,仅靠牙旗力量解决不了当前危机,必须联合霫族军队一起作战,而霫族的波罗、火赤、黑狼、勒德等四个部落远在四五百里乃至千里之外,短期内根本赶不到牙旗,所以真正可以与牙旗并肩作战的只有巴图和苏台两个部落,这也是突厥人“和颜悦色”的原因所在。
“目前我们虽然不知道援军何时开始攻打安州,但依照正常情况下的推算,保守估计,援军至少要到明年开春后才能展开攻击。只是,我们的援军云集而至,中土人岂能视而不见?必然也会积极应对,也会派出更多军队进入安州。”
阿史德特古尔手指地图上的平地松林,“松林是大漠进入安州的最近通道,中土人如果重兵阻截,再辅以地利,我援军即便顺利突破,也要付出巨大代价。”接着他手指上移,停在了远东室韦的领地上,“我援军如果绕道室韦进入弱洛水北岸,则需绕道五千余里,耗时数月之久,其困难之大,可想而知。”
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互相看看,忧心忡忡。
阿史德特古尔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直白,不能把拯救东北危机的希望都寄托在援军身上,一旦契丹败亡,唇亡齿寒,中土人必然渡过弱洛水,松漠牙旗固然不保,霫族诸部也难以保全,一败涂地,以弱洛水为中心的东北地区遂为中土所有,如此一来,大势已去,大漠的目标就不是夺回东北了,而是要与中土打个你死我活。如果形势发展到那一步,霫族不要说发展了,连生存都成问题。
“所以,我们若想拯救这场危机,就必须主动出击,必须拯救契丹,联合契丹诸部,阻挡中土人的攻击,不让中土人横扫弱洛水,如此只待我援军杀到,中土人腹背受敌,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撤回安州,如此危机可解。”
说到这里,阿史德特古尔微微一笑,语含双关地说道,“这场危机对契丹来说有灭族之祸,不得不倾力死战,但对你们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错过了,就再难寻到。”
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心领神会,沉思不语。
中土人北上攻击,契丹人首当其冲,如果松漠牙旗和霫族不及时救援,契丹人绝望之下,必然投降,并且对见死不救的松漠牙旗和霫族充满了怨恨,结果可想而知,必然倒戈一击,帮助中土人攻打他们,所以利用契丹人阻挡和消耗中土人的想法固然很好,但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契丹人面对强敌,就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宁死不降,这纯属自欺欺人,不现实。
另外阿史德提特古尔有一点分析得很对,大漠支援东北有个前提,那就是东北还有夺回来的希望,如果东北已经丢了,松漠牙旗已经败亡了,东北三个别部也都覆灭了,整个东北都是中土的,那大漠还能支援谁?双方即便要打也不是地区性的小规模冲突,而是南北战争了。所以联合契丹,齐心协力阻止中土人攻占弱洛水两岸,才是拯救这场危机的关键。
“这场危机结束后,如果我们要南下发展,牙旗是否给予支持?”巴图鲁卫踌躇良久,问道。
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吐屯阿史那扎兰和达干阿史德特古尔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这一仗打下来,契丹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尤其正面作战的遥辇、遥来和出伏等部落,必定损失惨重,一蹶不振,正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吃干抹尽的好机会。霫族若能抓住这个机会,必能解决生存发展的大问题。
“对此,牙旗可以做出承诺。”阿史那咄尔郑重说道。
“如果我们吞并遥辇部,步利设是否也会给予支持?”苏台卜鲁丹追问道。
巴图部和苏台部若要南下发展,首要目标就是少郎河,就是契丹遥辇部的领地,而遥辇部忠诚于牙旗,遥辇延碛对阿史那咄尔也是死心塌地。手心手背都是肉,如果阿史那咄尔蓄意袒护遥辇氏,他们南下发展必然受阻。
步利设脸上含笑,心里却十分不快。两个小部落酋帅得寸进尺,危难关头乘火打劫也就算了,竟然还胁迫自己,岂有此理。
“如果你们吃得下,我一定支持。”步利设笑道,“不过,乌丹城要给我。你们南下了,牙旗当然也要南迁。”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考虑到遥辇部措手不及之下根本来不及从少郎河两岸的诸家万帐征召控弦,导致乌丹城防守兵力十分薄弱,随时都有失陷之危,因此阿史德特古尔在说服巴图和苏台两部南下作战后,当即提出建议,由牙旗的三千控弦和巴图、苏台两部近两千骑,组成选锋军,立即南下弱洛水救援遥辇部。
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有些迟疑,因为步利设已经做出承诺,两人野心膨胀,贪欲大增,急不可待要吃掉遥辇部,但若想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抓住那一闪即逝的战机,实力是最大保障,没有实力不要说吃别人了,就连自己都难保,所以两人打算再等几天,等到部落内的控弦全部赶来,再行南下。
“需要几天?”阿史那咄尔问道。
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四目相顾,非常默契地答道,“最多三天。”
“不行。”阿史那咄尔一口否决,“明日上午,我亲率选锋军南下,你们率军随行。”接着他手指阿史德特古尔,“三天后,达干率牙旗两千控弦,以及所有赶到牙旗的诸部控弦,火速南下会合。”又手指阿史那扎兰,“吐屯留守牙旗,所有从狼河两岸赶来的诸部控弦,暂时也留守牙旗,等待我的命令。”
阿史那扎兰、阿史德特古尔、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躬身领命。
阿史那咄尔一挥手,“急召遥辇巴林,共议驰援遥辇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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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率选锋军越过弱洛水,打马飞驰,于黄昏时分抵达黑土原上的云丰帐,与早已望眼欲穿的遥辇勒图遥会合。
双方见面,遥辇勒图大礼相迎,正待寒暄感谢一番,阿史那咄尔已经等不及了,急切问道,“军情如何?可有乌丹城的消息?”
遥辇勒图急忙回道,“奚军包围乌丹后,只是重兵围困,至今没有发动攻击,乌丹城至今安然无恙。”
“只围不攻?”阿史那咄尔与牙旗的苏尼(马军统帅)阿史那晃忽尔交换了一下眼色,眼中掠过了然之色。果然,战局的发展与牙旗的推断相符合,奚军包围乌丹后,只围不攻,其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引诱突厥人南下,与突厥人决一死战。中土人的目标就是松漠牙旗,就是突厥大军,只要击败了他们,东北唾手可得。
那么,中土大军在哪?是在奚族大军的后面,陈兵以待,还是在攻打托纥臣水一线的契丹诸部,以两线作战来故意暴露自己的“软肋”,诱使突厥人上当?
“外围军情如何?可曾发现中土军队?”阿史那咄尔又问道。
“形势非常严峻。”遥辇勒图神情沉重,语含惊惶,“我们的斥候军南下渡过苍耳河之后,便遭到数支中土斥候军的阻截,不要说深入松山北麓了,就连落马河都无法抵达,也靠近不了遥来部的落马城,由此我们推断,落马河以南应该有大量中土军队,并且,落马城可能已经失陷,遥来部措手不及之下,可能已经全军覆没,惨遭灭族。”
对此阿史那咄尔已经有所预料,并不感到意外。中土军队出了松山,第一个要打的当然就是距离松山最近的遥来部,而遥来部在今夏奚族与契丹的激战中损失惨重、元气大伤,根本就抵挡不住中土军队的“攻其不备”,覆灭乃理所当然之事。
“可有出伏部的消息?是否与大贺咄罗取得联系?”阿史那咄尔继续问道,“如果落马城失陷,遥来部覆灭,奈曼氏必定逃亡红水河,而大贺咄罗得到消息后,必定火速报警于契丹诸部,并向我牙旗求援,但我至今没有接到大贺咄罗的任何消息。你们呢?你们也没有接到大贺咄罗发出的警讯?”
“没有,至今没有大贺咄罗和出伏部的任何消息。”遥辇勒图苦笑摇头,忧心忡忡,“我们早已派人向出大贺咄罗和出伏部求救,从时间上推算,如果一切正常,也应该有回音了,但是……”遥辇勒图摊开双手,无奈苦叹。
红水河距离少郎河不过三百余里,出伏部首府长汉城距离遥辇部首府乌丹城也不足四百里,之间虽然隔了一条托纥臣水,但如今河川冰封,一马平川,正常情况下消息传递应该很快,但现在迟迟没有出伏部的消息,最大的可能只有一个,它也遭到了中土大军的攻击,并且同样因为措手不及而惨遭重创,于是自顾不暇,身陷困境,即便要向松漠牙旗和遥辇部求援也来不及了,远水解不了近渴,逃命要紧。
如果事实当如推测的一样,那形势就危急了,先行攻打契丹的中土主力军队,在击败出伏部后,未必会继续追杀下去,极有可能调转马头,立即进入少郎河战场,集中力量与突厥人作战,如此形势就对牙旗极度不利了。
阿史那咄尔眉头紧皱,脸上“阴云密布”,对遥辇部至今没有查清敌情十分不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敌人就在几百里外,却一无所知,己方拟定对策全靠估猜,这一仗还没打就已落在下风。
阿史那咄尔略作思考,遂转头看看站在身边的阿史那晃忽尔、巴图鲁卫、苏台卜鲁丹和遥辇巴林等人,说道,“当务之急是解乌丹之围,迅速逆转被动局面,然后集中力量对抗中土人的攻击。当然,目前我们并不能准确判断中土人的主攻方向,不过有一点显而易见,松漠牙旗是中土军队横扫弱洛水两岸的最大阻碍,所以不出意外,松漠牙旗肯定是中土军队的首要目标。”
说到这里,阿史那咄尔举起手中马鞭,遥指东、南两个方向,“或许,此刻,中土军队就隐藏在苍耳河以南,或者托纥臣水以东的某个地方,随时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因此我们必须高度警惕,切莫大意轻敌。”
此言一出,遥辇巴林和遥辇勒图四目相顾,眼中忧色更浓。
不论阿史那咄尔对局势的判断是否正确,仅从阿史那咄尔这番话里就能听得出来,牙旗求援遥辇部的目的不是拯救遥辇部于水火之中,而是拉着遥辇部一起对抗中土人,以维持突厥汗国对东北地区的控制,而在这一过程中,遥辇部的生死存亡根本就不在突厥人的考虑之中。如此一来,少郎河两岸就成了中土和突厥的博弈战场,无论谁胜谁负,处在战场正中的遥辇部都将成为强者厮杀的牺牲品。
阿史那咄尔的目光集中到遥辇勒图的身上,“现在,你能否告诉我,你遥辇部尚存多少控弦之士?”
“生死危难之刻,我部落即便玉石俱焚,也要誓死一战。”遥辇勒图躬身说道,“截止到今天,遥辇部所有控弦,除被困乌丹的千余控弦外,余者全部集结到位,其中黑土原云丰帐中已集结千余骑,麝香城的遥辇克腾亦已召集到一千余骑,另外老郎帐的萨马希同样召集到了千余骑。”
阿史那咄尔点点头,表示满意,只是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开来。
加上遥辇部这三千余控弦,己方总兵力已达八千余控弦,但问题是,牙旗这三千控弦虽然是主力,却不能率先投入战场。不到关键时刻,突厥大军不能冲在最前面,冲在最前面的肯定是别部控弦,是契丹遥辇部和霫族的巴图、苏台两部控弦,然而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的目标同样不是拯救遥辇部,而是借此机会吞并遥辇部,如此这一战即便不能击败中土人,他们未能实现南下少郎河发展之目标,亦能把此次作战的损失补回来,不至于赔个血本无归。
这样一算,即将打响的解乌丹城一战,真正倾力作战的只有遥辇部三千余控弦,而包围乌丹城的奚族军队有一万余骑,由此不难预见,就算奚族军队分出一半人马阻截,也能把遥辇部控弦抵挡住,除非突厥控弦和霫族控弦一拥而上,都冲上去,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在形势既不明朗又不乐观的情况下,突厥人自己首先就要保存实力。
那么遥辇部能否创造奇迹?现实让人无奈,遥辇部并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为了生存,为了最大程度保存实力,它们把度过危机的希望都寄托在突厥人身上,在过去几天内,它们不但没有向奚军展开攻击,竭尽所能拯救乌丹,没有表现出舍身赴死、玉石俱焚的决心,反而龟缩在弱洛水南岸一线,无助等待突厥军队的来临,而这一颓丧懦弱的表现,足以说明它们已经做好了放弃少郎河和乌丹城的准备,一旦迫不得已,就北渡弱洛水,直接进入牙旗,寻求突厥人的庇护。
人家指望你来救他,为了他的生存而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结果你来了,却要求他冲在最前面,自己救自己,那么可想而知,他的心态是什么,他的战斗力又如何了。
阿史那咄尔本来还想问你们可有信心和勇气夺回乌丹城,但想想又“咽”了回去。问了也是白问,大家都在互相箅计,不到穷途末路,断无可能以命相搏。从遥辇部的立场来说,只要突厥人来了,危机已解除一半,接下来除了彻底解决危机外,还要防备自己被突厥人吃了,鱼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年头想做渔翁的人太多了,所以时刻都要高度警惕,保存实力就是保存性命、保护族群。
“事不宜迟,我们要立即发动攻击,迟恐生变。”阿史那咄尔看看众人,问道,“诸位可有异议?”
众皆摇头。来了就要打,不打摸不清敌情,若能迅速探清敌军虚实,则能有的放矢,安全和胜算都大大提高,一味被动,后果堪忧。
阿史那咄尔目露厉色,冷声说道,“告诉他们,若无故延误,杀无赦!”
遥辇勒图连声答应。
阿史那咄尔看看众将,大手一挥,“传令诸部,明曰快马加鞭,向乌丹攻击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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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黎明前,乌丹城西三十里外广丰帐,联盟北路选锋军大营。
阿会川、处和苏支接到总管冯鸿、监军慕容知礼的命令,飞马赶到广丰帐。不出他们所料,正是突厥人南下杀来的消息。
“如何应对?”阿会川问道,“是战还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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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誓死一战,你可有异议?”冯鸿手抚长须,不动声色地问道。
阿会川摇头,眼里掠过一丝落寞,一丝无奈,“我有选择吗?”
“当然有选择。”慕容知礼毫不犹豫地说道,“当日我们离开赤峰总营时,韩副帅和袁司马说得很清楚,给我们临机处置之大权,一旦突厥人气势汹汹杀来,是战还是退,由我们自行决断,即便贻误战机,亦不追究罪责。”
阿会川忍不住暗自腹谤。话是这么说,听上去自己占了大便宜,但安州已无阿会部立足之地,阿会部生存下去的唯一机会,就是借助白狼和联盟的力量,击败对手,占据少郎河,抢一块栖息之地,否则一旦白狼和联盟撤回松山,阿会部就不得不困守松山北麓,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最终难逃灭族之祸。
“我没有选择。”阿会川郑重说道,“我肯定要誓死一战,除非你们都要撤走,我独木难支,不得不紧随于后。”
冯鸿转目望向处和苏支。
处和苏支神情平静,冲着冯鸿和慕容知礼微微躬身,“当日韩副帅和袁司马曾明确告知,我们是偏师,是诱饵,北上攻打遥辇部的目的是把弱洛水北岸的突厥人和霫族联军诱惑南下,然后围而歼之,毕其功于一役。现在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突厥人和霫族联军正向乌丹杀来,距离乌丹不足百里,距离广丰帐不足七十里,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敌我双方就要在广丰帐迎头相撞,正面对峙。所以我们不可能撤,我们这支偏师的任务不仅要把突厥人和霫族联军吸引过来,还要把他们牢牢拖在陷阱里,以等待主力四面杀来,完成合围。”
说到这里,处和苏支看了阿会川一眼,然后转目望着冯鸿和慕容知礼,严肃说道,“现在我想知道的是,我们的主力在哪?是否已经潜伏到少郎河一线,等待出击时机?韩副帅和袁司马是否已经抵达战场?尤其重要的是,狼帅和马军主力在哪?这一仗胜负的关键就在于双方马军的比拼,如果我们马军实力不够,即便完成了合围,亦无法歼灭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突围而走。”
阿会川连连颔首,表示赞同。这话他不能说,但处和苏支可以质疑。两人处境不同,阿会部不是联盟成员,双方是暂时合作关系,阿会川必须小心翼翼,唯恐被人猜忌,而处和苏支所属的木昆部则是联盟成员之一,与联盟荣辱与共,当然可以开诚布公,大胆进言。
冯鸿和慕容知礼相视而笑,踌躇未言。
“大战一触即发,有些机密必须公开,以提高士气,稳定军心。”处和苏支毫不客气地说道,“如果将士们以为自己孤军奋战,并无胜利之希望,士气必然低迷,军心必然混乱,坚持时间越长,战斗越是激烈,结果就越是不堪。当然,泄密的危害性事实存在,只是大战即将爆发,敌我双方即将展开厮杀,敌我态势即将明朗,有些机密也就不再是机密了,适当透露一些还是利大于弊。”
“两位毋须多心,请你们来,正是要告知乌丹一战的详细部署。”慕容知礼笑道,“正如苏支所言,激战即将开始,有些机密已经不再是秘密,允许你们告诉自己的部属,以提振士气,稳定军心。”
冯鸿打开地图,具体解说。
副帅韩世谔已率虎贲军、风云军和豹骑军潜伏到苍耳河南岸,距离乌丹城百余里路程,一天内就能赶到战场。
总管夏侯哲率联盟第二、第三军已经离开落马城,悄悄赶到苍耳河南岸与韩世谔会合。
也就是说,联盟主力步军团有五个军已经部署到位,随时可以投入少郎河战场。
“你们最关心的狼帅和马军主力也已经越过托纥臣水,进入遥辇部领地的东部边缘地带,秘密潜伏于小套儿原上。”冯鸿的手指在少郎河和托纥臣水之间的某处草原上划了个圈,“此处距离乌丹城有一百余里,距离少郎河下游的老郎帐亦有百余里。”
阿会川和处和苏支眼前一亮,顿时有所估猜。
“狼帅已经拿下红水河,击败出伏部?”处和苏支问道,“大贺咄罗是战败而走,还是主动弃城而逃?”
两线作战的困难就在这里,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顾此失彼,一旦两线皆告失利,后果就严重了。
“据呼延翦所言,大贺咄罗措手不及,仓皇而逃,不但放弃了长汉城,就连红水河两岸的部落族众亦落入我军之手。”慕容知礼笑道,“明公拿下长汉城后,遂暗中派遣人马西渡托纥臣水,呼延翦的雷霆第一军率先进入小套儿原,并以最快速度与我们取得了联系。不出意外的话,此刻明公和马军主力亦已进入小套儿原,随时可以进入少郎河战场。”
处和苏支犹豫了一下,问道,“狼帅把马军主力全部投到少郎河战场,长汉城那边势必空虚,一旦大贺咄罗反攻,岂不顾此失彼?”
慕容知礼不以为然,“红水河两岸的族众都在我们手上,出伏部的存亡都捏在我们手里,大贺咄罗若敢反攻,我们就大开杀戒,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玉石俱焚的局面对大贺咄罗来说意味着灭族,而对联盟来说则赢得了宝贵时间。只要时间充足,我们就有把握在少郎河战场上击败对手,如此大局可定,北征目标基本达到,接下来就轮到大贺咄罗和契丹诸部狼奔豕突了。”
这番杀气腾腾的话,与慕容知礼文质彬彬的气质十分不符。阿会川和处和苏支立即意识到这里有问题,冯鸿和慕容知礼对他们还是有所隐瞒,只是目下战局发展正如慕容知礼所说,只要乌丹一战打赢了,消灭了遥辇部,击败了突厥人和霫族联军,则北征目标基本实现,大贺咄罗和契丹诸部也就不足为虑了,到那时就算大贺咄罗杀到了落马城下,已经陷联盟于腹背受敌之困境,但只待联盟大军腾出手来,集中力量攻打契丹,则契丹必败。
阿会川和处和苏支信心大增,尤其阿会川,更是看到了希望,联盟马步军主力已蓄势待发,就等着突厥人和霫族联军跳进陷阱了,所以这一仗胜算很大,而能否重创乃至全歼敌军,关键还在他们这支偏师能否吸引敌军,拖住敌军,把诱饵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冯鸿手指地图上的乌丹城,“我们的任务是把敌人拖在乌丹城下,给狼帅和马军主力包抄到敌军后方创造机会,只待狼帅断绝了敌人退路,完成了合围,则胜券在握。”接着他指指慕容知礼,继续说道,“我和公子商量了一下,决定兵分两路,围城打援。安州军和阿会部坚守广丰帐,把突厥人和霫族联军阻挡于城外,而木昆部则负责包围乌丹城,不给城内敌军任何突围之机会。”
阿会川和处和苏支躬身领命。
“今天应该没有激战。”慕容知礼说道,“今天下午敌军急行而来,即便发动攻击,也以试探为主,所以明天是关键,明天敌军倾力攻击,而韩副帅即便轻车简从,加快行军速度,也要到明天晚上才能赶到乌丹城下。再说,就算韩副帅来了,考虑到我们还没有完成合围,还要把敌军继续拖在乌丹城下,韩副帅也不可能暴露全部实力,以免把敌人吓跑了,功亏一篑,因此接下来几天我们可能还有苦战,不过有了韩副帅的指挥和支援,想来也不至于损兵折将、伤筋动骨。”
这话是对阿会川说的,提醒阿会川不要为了保存实力而因小失大,毕竟此刻是阿会部的存亡之刻,不容有失。
四个人又商量了一下攻防细节,随后阿会川和处和苏支匆忙离去,驻守广丰帐的安州军亦是吹响了大角,擂起了战鼓,大战来临前的紧张气氛霎那间便笼罩了整个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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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黎明前,云丰帐,突厥大营。
遥辇巴林、遥辇勒图紧急求见步利设阿史那咄尔。
他们终于接到了来自出伏部大贺咄罗的报警。这个报警初十就发出了,但传讯的小队伍赶到少郎河时,乌丹城已被奚族军队包围,而他们也遭到了游戈在乌丹城外围的奚族斥候军的追杀,最后只有两个人成功逃脱,只是人也受伤了,马也死了,历尽艰辛才到了老郎帐,而等到老郎帐连人带信送到黑土原,时间已经严重延误。
好在这份迟到的讯息对己方了解当前战局还是有相当大的帮助,知道中土军队此次北上攻击,率先向遥来部发动了攻击,落马城失陷,遥来部惨遭厄运,其后中土军队直杀红水河,出伏部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撤退,大贺咄罗为避灭族之祸,果断决定放弃长汉城,大踏步撤退,带着所有能够及时撤离的控弦和族众先行撤往迭剌部,如果中土军队穷追不舍,就继续后撤,与迭剌部一起撤往弱洛水下游,乃至北渡弱洛水撤往远东。
大贺咄罗的计策是对的,避敌锋芒,一退千里,耐心等待反攻时机,但此举对少郎河战场就不利了。中土军队绝无可能冒着腹背受敌、顾此失彼的危险,竭尽全力追杀契丹诸部,他们的主要目标还是松漠牙旗,还是突厥人,先打契丹的目的不过是先赶走东边的一群狼,然后集中力量打北边的老虎。
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和苏尼阿史那晃忽尔当即对东北战局做了一番分析和推演,形势很不乐观,两人因此惴惴不安,隐约有不祥之感。
如果大贺咄罗和出伏部弃城而走,中土军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长汉城,横扫红水河两岸,然后便就能腾出手来,调兵遣将进入少郎河战场。
“遥辇部控弦熟悉地形,你们马上派出更多斥候军深入到托纥臣水一线,寻找敌军踪迹。”阿史那晃忽尔立即拿出对策。
遥辇巴林和遥辇勒图连连点头,但并无执行意愿。此事执行难度太大,一则遥辇部控弦一分为四,一部被围乌丹城,另外三部分处黑土原、麝香城和老郎帐,实力严重分散,而此刻大家都想保存实力,就算距离托纥臣水最近的老郎帐派出斥候军,数量也很少,如果敌兵大军压境,这点斥候军派出去纯粹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时间紧张,一旦敌军主力纷纷进入少郎河战场,则战局对我非常不利。”阿史那咄尔果断下令,“传令各部,风驰电挚,务必于黄昏前杀到乌丹城下。”
“火速告知牙旗,请达干特古尔明天就率军南下,速速赶到乌丹与我会合,不可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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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广丰帐。
上午,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指挥三族联军向坚守广丰帐的联盟军队发动了攻击。
率先进攻的还是遥辇部控弦。
虽然遥辇勒图昨日已经战败,且损失不小,但麝香城和老郎帐两地的遥辇控弦尚未赶来会合,现在战场上遥辇部只有遥辇勒图这一支军队,而突厥人肯定不会第一个冲锋,霫族的巴图和苏台两部有心“吃掉”遥辇部,与突厥人有默契,当然也是百般推诿,所以遥辇部别无选择,这本来就是自家的事,义不容辞,即便遥辇勒图有想法,有警觉,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上去。
突厥人的排兵布阵早在冯鸿、阿会川等人的预料当中。对突厥人来说,异族别部亲疏有别,尤其打仗时,实力弱关系远的部落,肯定放在队伍的最前面充当炮灰,因此冯鸿和阿会川认定遥辇部要打头阵,于是打算乘着攻击之初,突厥人预估不足的有利时机,集中力量给遥辇部狠狠一击,以最大程度杀伤敌有生力量。
结果战斗开始后,坐镇指挥的冯鸿惊讶地发现,他竟然高估了对手,投入战场的遥辇部控弦竟然不足千骑,也就是说,在过去几天内,散布在少郎河两岸的遥辇部控弦不知为什么没有全部集结到一起,跟随突厥人一起来救援乌丹的只有这千余骑控弦。
这是个难得的战机。不论遥辇部控弦因何没有集结完毕,但乌丹一战已经打响,分散各地的遥辇控弦很快就从四面八方赶来,所以若想以较小代价重创遥辇部,给这支救援敌军以迎头痛击,竭尽所能把敌军吸引和牵制在乌丹城下,今天这个机会就不容错过。
慕容知礼有些担心,怀疑这是突厥人的陷阱,而遥辇部千骑是诱饵,一旦己方倾力出击,则正中突厥人的下怀。己方虚实暴露,突厥大军蜂拥而上,双方打个两败俱伤,战局就对己方不利了。
冯鸿不以为然。两败俱伤这种事,除了国力强大的中土敢于“兑子”,有?钱奢侈败家外,塞外诸族包括大漠霸主突厥人,不到迫不得已都不会行此下策,毕竟实力有限,一旦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必然被周边“虎狼”吃个干净。现在奚族背后就有强大的中土军队,这种局面下,松漠牙旗的突厥军队深陷危机,自保尚嫌不足,哪敢把有限的力量无谓浪费?
慕容知礼倒是果断,坚决支持冯鸿的决策,火中取栗。
冯鸿命令阿会川、李屹,暂时严防死守,示敌以弱。又急告把乌丹城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处和苏支,即刻带一千木昆部精骑赶到广丰帐。
战场上,联盟军队结阵死守,遥辇控弦的试探性攻击没有取得任何效果,久战无功,再加上遥辇勒图并无求战欲望,********保存实力,于是敷衍了事,上午的攻击随即草草结束。
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很不高兴,严厉叱责遥辇勒图,再次强调战局的危险和时间的紧张,若想击败奚族军队,迅速解救乌丹,必须竭尽所能,不能说我来支援你,你就站在一边看热闹,甚至为了保存实力,就连最简单的试探性攻击的任务都完不成。
遥辇勒图极力辩解,说对手死守不出,而自己军队少,无法突破敌军防御,当然试探不出对手虚实。
阿史那咄尔非常生气,质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们的控弦迟迟不能集结到位?如果你们各路控弦全部集结于云丰帐,与我会合后一起救援乌丹,兵力又岂能不足?”这就差没有指着遥辇勒图的鼻子骂他算计突厥人了。
遥辇巴林急忙劝解,赌咒发誓下午一定破釜沉舟,倾力攻击。
下午,在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的严厉命令下,遥辇勒图不得不再度发动攻击。这一次遥辇勒图认真了不少,不敢再敷衍了事,进退有序,打得有声有色,并且顺利突破了奚军的防御,而奚军则立即展开反击,双方控弦捉对厮杀,短兵相接,战况非常激烈。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一队队奚军控弦如咆哮山洪冲进战场,如一支支擎天巨箭射进遥辇战阵,霎那间便穿透了敌阵,截断了敌阵,而遥辇控弦措手不及,本以为就是一次试探性攻击,对手在结阵死守的情况下最多也就是局部反击,双方心照不宣,走个过场就差不多了,哪料奚军不声不响挖了个陷阱,上午默契配合遥辇部,麻痹遥辇部,下午却突然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了下去,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遥辇控弦迅速被分割包围,就像波涛上的浮漂,就像洪水前的土垣,转眼间摧枯拉朽,灰飞烟灭。
“呜呜……”角号急鸣,尖锐的求救之音犹如冲天鸣镝,撕裂了滚滚杀伐声浪,回荡在阴沉沉的天空中。
遥辇巴林大惊失色,带着数十亲卫骑,飞蛾投火般冲向战场。
阿史那咄尔面如寒霜,心情沉重,不祥之感愈发强烈。
在突厥大军兵临城下的险恶局面下,奚军不但坚守广丰帐,寸步不退,还展开凌厉反击,甚至还当着突厥大军的面,近在咫尺众目睽睽之下,要强行吃掉这支近千骑的遥辇军队,表现出了强大的自信和犀利的锋芒,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土军队就在他们的后边,他们有坚实后盾,而乌丹战场正如牙旗所预料的那样,极有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中土军队“坑杀”他们的陷阱。
“步利设,是否发动攻击?”阿史那晃忽尔飞马而来,手中马鞭指着前方激烈厮杀的战场,大声叫道,“遥辇控弦正在垂死挣扎,敌军急切间难以脱身,正是攻击之良机。”
阿史那咄尔点点头,冲着身后号旗兵一挥手,“命令巴图、苏台两部控弦,攻敌两翼。”
又冲着阿史那晃忽尔叫道,“若敌首尾难以兼顾,则尽起主力,直杀敌中阵,予敌以致命一击。”
战局再变,鼓号喧天,五彩缤纷的令旗迎风飞舞,战马奔腾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就像狂暴风浪,掀起惊天波澜,横扫广袤雪原。
战场右翼,处和苏支和一千精骑横刀立马,蓄势待发。突然,中军大纛下,令旗动了,战鼓响了,大角长鸣,更有数支鸣镝扶摇上天,凄厉的啸叫穿透了笼罩战场上空的厚实声浪,惊心动魄。
“杀!”处和苏支一掌拍下,战马嘶鸣,飞射而出,长矛凌空,气势如虎,“乌嗷……”
“呜呜,呜呜……”数十支角号同时吹响,冲锋号声震荡长空。
“轰隆隆……”战马奔腾,蹄声如雷,迅速汇成一片,仿若雷池爆鸣,惊天动地。
木昆控弦高举武器,纵声狂呼,声嘶力竭,“乌嗷!乌嗷……”
雷云狂奔,雷声滚滚,数息之后,木昆千骑如咆哮蛟龙,如肆虐飓风,从奚军战阵后狂飙而出,风卷残云般,迎着正面杀来的霫族巴图部,狠狠撞了上去。“轰,轰,轰……”
“杀!杀……”这一瞬间,战场剧烈颤抖,雪原骇然失声,天地为之色变,更有死神纵声咆哮,“乌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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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惊嘶,阿史那咄尔霍然抬头,望向战场侧翼,望向两军相遇激战轰然爆发的雪原深处,满目期待,但很快他就失望了,愤怒了,手中马鞭凌空抽响,睚眦欲裂,咬牙切齿,“巴图鲁卫,我要活剥了你!”
巴图鲁卫毫不犹豫,果断下令撤退,面对以死相搏的奚族军队,面对士气如虹装备精良的木昆控弦,巴图部处于绝对下风,本无死战之念,只想跟在突厥人后面捡便宜,将士们士气不高,斗志不旺,这种情形下短兵相接贴身肉搏的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巴图鲁卫不假思索,调转方向,千余控弦如一把弦月弯刀,在雪原上划了一道圆弧,在战场上丢下百余具尸体,狼奔豕突而逃。
阿史那晃忽尔带着两千主力控弦已脱离本阵,正缓缓向战场推进,只待巴图、苏台两部杀进敌军两翼,奚人首尾难以兼顾,便打马狂奔,风驰电挚,如离弦之箭射进敌中路,予敌以致命一击,哪料巴图部不堪一击,面对强敌不是浴血厮杀,而是掉头就跑,落荒而逃,岂有此理。
阿史那晃忽尔勃然大怒,破口大骂,只是无济于事,大好战机已瞬间消逝,大好局面已不复存在,相反,战局正在逆转,巴图部已逃,己方侧翼失去保护,一旦让那支狂飙突进的敌军控弦从侧翼杀进,直捣中军,则己方必败。
“呜呜……”报警号声冲天而起,“啪啪……”令旗紧急升空猎猎狂舞,“咻咻……”鸣镝飞天啸声凄厉。
阿史那咄尔非常果断,当即从中军抽调五百骑飞驰侧翼,不惜一切代价阻截敌军,竭尽全力守住侧翼,给两千主力撤回本阵争取时间。
“命令苏尼,撤,立即撤回本阵。”
“传令苏台部,立即后撤,保障侧翼之安全。”
“命令遥辇部,撤!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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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六,夜,联盟总管夏侯哲、徐十三率风云军抵达乌丹城下。
正在广丰前线的冯鸿和慕容知礼得知这一消息,非常高兴,紧悬的心顿时放下。
今日战果虽然不错,斩首遥辇控弦五百余级,其余逃亡者也伤痕累累,给了气势汹汹的突厥人迎头一棒,但突厥军队纹丝未动,霫族控弦也未尽全力,而遥辇控弦则被突厥人所算计,以几乎全军覆没的惨重代价,帮助突厥人摸清了对手虚实。由此可以预见,明天突厥军队和霫族控弦就会展开猛烈攻击,奚族联军即便顽强守住广丰帐,恐怕也要付出巨大代价,而这个代价一旦超过了承受范围,不要说阿会川和处和苏支了,就是冯鸿和李屹也不愿赔上全部身家性命,与突厥人打个两败俱伤甚至玉石俱焚。
好在关键时刻,联盟统帅部信守承诺,没有牺牲和抛弃他们,以最快速度派出了援军,而且还是联盟最精锐的步军团,是李风云的亲卫风云军,战力非常彪悍,由此也可看出联盟统帅部对这一仗的重视,对盟友也给予了足够信任和支持,并没有歧视欺辱,更没有为了排除异己而肆意打击。
相比起来,突厥人就把傲慢和欺辱摆在了脸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天为了摸清对手虚实甚至不顾遥辇控弦的死活,任由遥辇控弦死伤遍地。
冯鸿和慕容知礼立即通知阿会川和处和苏支,四人会合一处,风驰电掣,联袂赶赴乌丹城下。
风云军扎营于城西十里外,听说冯鸿等人赶到,夏侯哲和徐十三亲自出营相迎。
双方见面,喜笑颜开,尤其阿会川和处和苏支,对风云军“雪中送炭”之举感激不已,对中土人的结盟诚意有了深切体会,对中土人的仇恨和排斥也因此有所缓减。今日一仗遥辇控弦的败亡,以及突厥人对其别部生死存亡漠然无视的态度,与此刻风云军的及时支援,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阿会川和处和苏支对此仗的胜负和北征结果有了很大期待。
<>在走往帅帐的路上,慕容知礼很兴奋,按捺不住,首先就把今日广丰对战击杀遥辇控弦的喜讯告诉了夏侯哲和徐十三。
夏侯哲与徐十三互相看看,心情大好。
“如此说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夏侯哲停下脚步,目光从冯鸿、阿会川和处和苏支的脸上缓缓扫过,抚须笑道,“明天突厥人大军进攻,广丰定有一番激战,风云投入战场,奇兵突出,恰好可以打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
冯鸿、阿会川、处和苏支闻言,又惊又喜,只是高兴归高兴,心里却是为难。
风云军及时支援而来,立即改善了选锋军的困境,大大缓解了冯鸿等人的重压,这已经让他们非常高兴了,根本就不指望风云军进入广丰战场,接下来只要风云军承担围城任务,而把之前围城的两千余木昆部控弦调到广丰,选锋军上万余骑全部投入阻击战场,则突厥人必定寸步难进。
再说风云军是李风云的亲卫军,屡屡都在战斗的关键时刻发挥致命一击的作用,好钢用在刀刃上,把这样一支精锐之师放到阻击战场上,大材小用,一旦损失过大,得不偿失,也没办法向李风云交待。
冯鸿等人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致礼,对风云军的支持表示万分感谢。
进了帅帐,分宾主坐下,商讨攻防之策,冯鸿就有些神不守舍了,有些话他想说,还不能不说,却又担心得罪了夏侯哲和徐十三,破坏了彼此间的关系,影响到战局发展,所以十分踌躇,委决不下。
夏侯哲主动讲述了一下统帅部的最新决策。副帅韩世谔考虑到苍耳河以南的五个军如果全部赶到乌丹城下,必然会吓倒突厥人,一旦突厥人仓惶而逃,而李风云所率的马军主力又未能及时合围,让突厥人逃之夭夭,则前期谋划功亏一篑,所以韩世谔采纳了夏侯哲的建议,先派战斗力最强的风云军支援冯鸿,确保己方在包围乌丹城的同时,又能牢牢牵制突厥人,不至于打草惊蛇,让突厥人嗅到危险闻风而逃。
徐十三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一向沉默寡言,但他常年扈从李风云左右,见多识广,渐渐也能察言观色,揣摩人的心思。此刻,他敏锐地观察到,随着夏侯哲意气风发,滔滔不绝,完全控制了谈话局面,冯鸿、阿会川和处和苏支三人看似恭敬,眼里的忧色却越来越浓,显然他们有所担心。
徐十三稍作思考,便已估猜到原因。夏侯哲来了,战场指挥权必然“易主”,而冯鸿做为北路选锋军统帅,如果把指挥权拱手相让,双方矛盾就小,反之,必起冲突。而从冯鸿的立场来说,他非常为难,毕竟夏侯哲初次出塞作战,就算是军事天才,对马步军联手合击之术谙熟于心,但理论和实践完全是两回事,一旦夏侯哲纸上谈兵,或者临战经验不足处置错误,导致己方战败,优势丧尽,则直接影响到这一仗的结果,如此冯鸿的罪责就大了,虽然不是主要责任,但无辜受累,亦会危及到他的身家性命。
徐十三看了“威风八面”的夏侯哲一眼,暗自皱眉。
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难免心理膨胀,忘乎所以,甚至狂妄自大,不知所谓,这能理解,但联盟尚处困境,北征更关系到联盟存亡,做为高级统帅,必须谨慎小心,时刻都要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危机感,不能大意轻敌,更不能抢功劳破坏大局。此次支援冯鸿,夏侯哲提出调动风云军,徐十三就很不满,虽然韩世谔装糊涂,但徐十三心里很清楚,夏侯哲以风云军支援冯鸿的目的就是抢功劳。突厥人强悍,风云军稍有不慎就会损失惨重,如此李风云大怒之下,与夏侯哲之间必然产生矛盾,而韩世谔乐见其成,不论是风云军受损还是李风云和夏侯哲不和,他都愿意看到,当然要背后推一把。
风云军是李风云的亲卫军,是联盟的“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能用,而支援冯鸿牵制突厥人显然不是少郎河一战的关键时刻,所以徐十三十分怀疑夏侯哲的动机,只是大家都是芒砀山举旗的“老兄弟”,生死与共,如果因为这点小事闹矛盾实属不智,徐十三也就忍了,然而冯鸿等人的“担心”,却给了徐十三一个“提醒”夏侯哲的机会。
在冯鸿这些塞外将领面前,夏侯哲表现得非常强势。说完统帅部的最新决策后,他立即开始商讨明天的广丰战斗,但他并不给冯鸿等人说话的机会,而是直接拿出了攻击之策,其意图很明确,马步军联合作战,以“咄咄逼人”的气势暴露出己方的“真正”实力,但突厥人并不知道己方的步军是精锐之师,必然有所误解,以为己方步军是奚族诸部临时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如此极有可能上当中计,集中主力猛攻己方步军,而己方则能出敌不意攻敌不备,给突厥人以迎头痛击。
夏侯哲信心满满,似乎忘记了征求冯鸿等人的意见,大手一挥,就要一槌定音,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十三突然说话了。
“冯总管、阿会都督、处和都督,明日一仗,诸位有何良策?”
此言一出,夏侯哲脸上的兴奋表情顿时凝滞,眼里霎那掠过一抹阴戾,心里熊熊燃烧的激情亦是骤然熄灭,恼羞成怒,只是他很清醒,自从他提议调动风云军开始,他就从徐十三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危险”,徐十三是“死士”,死士的任务就是以命搏命,不论是为了恩主还是为了钱财,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他抱着一丝侥幸,认为如今的徐十三也变了,为了个人私利也会“从善如流”,哪料到“死士”的剑根本就不会“弯曲”。
冯鸿、阿会川、处和苏支听到这句话,不喜反忧,暗自惊骇,陡生窒息之感。
三人本来就忧心忡忡,倍感重压,虽然风云军实力摆在这,上了战场足以让突厥人吃个大亏,唯一担心的就是夏侯哲的临阵指挥,如果指挥失误,奚族联军就不得不牺牲自己保护风云军,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己方指挥失误所造成的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一旦灾难爆发,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友军?所以他们不愿意风云军进入广丰战场,不同意夏侯哲的计策。只是夏侯哲来了,战场指挥权自动“易主”,他们也很无奈。
然而不“说话”的徐十三突然“说话”了,一说话就“平地惊雷”,炸得他们心惊胆颤,无所适从。
他们不敢说,徐十三则继续说,“夏侯总管只是提出一个建议,并不是决策,而我们大家之所以坐在这里,正是要提出各自的建议,取长补短,共同商量出一个决策。”
冯鸿三人面面相觑,目露踌躇之色。徐十三和夏侯哲针锋相对,正好给了他们“渔利”的机会,若想确保自身安全,这个机会就不能错过。
夏侯哲面沉如水。
徐十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的建议是,风云军包围乌丹城,冯总管继续在广丰战场上指挥选锋军阻击突厥人,而夏侯总管居中指挥,统筹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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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七,清晨,广丰帐。
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接到斥候急报,黎明前后,敌军开始频繁调动,有数千奚族控弦飞驰广丰,而乌丹城外则在一夜间新建了一座千帐军营,军营里迎风飞舞着中土军队的大纛,由此不难估猜昨夜有中土军队支援而来,天亮后,他们极有可能凭借步军团的优势,向乌丹城发动攻击。
中土军队的出现,在阿史那咄尔的预料当中,这也是他催促牙旗第二批援军提前南下的重要原因,只是中土军队出现的数量太少,这倒是出乎阿史那咄尔的预料,不得不谨慎分析,唯恐失察疏忽遭遇不测。
“中土主力军队没有蜂拥而至,我认为有多种可能。”苏尼阿史那晃忽尔看到阿史那咄尔沉思不语,遂主动分析道,“中土此次北上攻击,目标是我松漠牙旗,但长途跋涉远征千里,对其不利,所以以奚族军队攻打遥辇部,包围乌丹城,同时以主力东进攻打契丹,做出两线作战之势,以此来诱惑我牙旗南下支援。如今我们将计就计,南下支援而来,联合遥辇部、霫族诸部的力量,以少郎河为战场,竭尽全力拖住中土人。而这是中土人所不愿看到的局面,他们要速战速决,要毕其功于一役,这种局面下,中土军队如果倾巢而出,铺天盖地而来,必然吓倒我们,一旦我们避而不战,一退千里,他们的计谋就失败了,所以迫不得已,只能不动声色地依次增加兵力,保证不会惊吓到我们,就此把我们拖在战场上,并利用奚族来消耗我们,等到我们和奚族两败俱伤了,他们的主力也陆续赶到战场了,于是便能集中力量向我们发动致命一击。”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中土军队在东路战场上遭到了契丹人的顽强反击,中土军队的主力尤其是他们的马军,被拖在了红水河、通剌河一线难以脱身,而仅凭中土步军团的力量,即便有奚族控弦的通力配合,也无法对我们形成决定性优势,无法给我们致命一击,所以还不如暂时示敌以弱,双方打个旗鼓相当,先把我们拖在战场上,等待决战时机。”
“第三种可能就是我们高估了中土军队的实力。”阿史那晃忽尔看了阿史那咄尔一眼,稍作迟疑,说道,“碛东南牙旗的实力有目共睹,如果叱吉设要救援奚族,必定大举进兵,如此双方激烈厮杀,即便叱吉设败了,中土军队也会付出惨重代价。这一推测如果正确,中土北上征伐弱洛水的军队数量有限,那么也能解释中土军队的主力为何迟迟不至了。”
阿史那咄尔眉头紧皱,思考了片刻,问道,“有何对策?”
“静观其变。”阿史那晃忽尔说道,“达干所率的牙旗第二批援军今日就能抵达广丰,但遥辇部控弦在哪?依照约定,老郎帐的遥辇控弦昨日就应该抵达广丰,但至今杳无踪迹,而麝香城的遥辇控弦也是拖延不前,如果今日还不能抵达广丰,我们就要考虑,是否采取一些必要手段了。”
阿史那咄尔心领神会。说白了还是让遥辇部打头阵,消耗遥辇部的力量,同时耐心观察战局变化,静静等待中土军队主力的来临,以逸待劳,以不变应万变,只要我实力保存完好,哪怕你中土军队变幻无数,我就是拖住你,不与你决战,你能奈我何?
“还是打一打,向敌军持续施压,竭尽所能帮助遥辇延碛坚守乌丹。”阿史那咄尔说道,“如果我们在广丰这边消极怠战,中土人极有可能攻城,而以乌丹城的防御,根本抵挡不住中土步军的攻击。”
“这种可能性不大。”阿史那晃忽尔不以为然地说道,“中土人就是要围城打援,如果他们把乌丹城拿下,把遥辇延碛和守城控弦都杀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少郎河?还有什么必要继续与中土人僵持对峙?”
阿史那咄尔摇摇手,“今天先让巴图和苏台两部控弦主动攻击,如果麝香城和老郎帐的遥辇控弦及时赶来,则立即投入战场。”
阿史那晃忽尔一口答应。既然这是一场消耗战,那就借机削弱别部,消耗对手,突厥人乐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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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上午,云丰帐。
天空阴霾,厚厚的云层下,寒风呼啸,一只孤独鹞鹰展翅飞翔,耳畔隐约可闻的角号声让它有不详预感,双翅扇动愈发快速,间或发出急促叫鸣。
突然,“咻……”一声刺耳啸叫随风传来,那是鸣镝之音,是它所熟悉的报警之声,这声音非常凄厉,仿若临死前的惨嚎,猛烈冲击着心灵,有魂飞魄散之感,然而不待它有所反应,风中便传来更多的连绵不断的啸叫声,似乎有数十支鸣镝从不同方向扶摇上天,虽然远近不同,声音大小不同,但所有啸叫声里都散发出浓浓的恐惧、愤怒和绝望。
鹞鹰急速俯冲,迎着寒风,射向白皑皑一望无际的原野,锐利目光如利箭一般掠过稀疏的树林,掠过冰封的湖泊,掠过如波浪起伏的草场,白色原野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视线,然而从风中传来的角号声、鸣镝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可以听到战马奔腾的轰鸣声,听到激烈战斗的杀伐声,听到生命逝去前的惨烈悲嚎声。
鹞鹰急了,飞得更快、更低,转眼便飞进云丰帐的外围,距离它的主人越来越近,但就在这时,远处一股股腾空而起的狼烟映入它的眼帘。狼烟在风中摇曳,仿若一头头猛兽在搏斗,在嘶吼,在杀戮,狂野血腥之气弥漫了整个天空。
鹞鹰长唳,如划空流星冲向地面,飞向前方。
眼前画面越来越清晰,渐渐它看到了狼奔豕突的人群,男女老幼哭天嚎地,夺路而逃,中间还夹杂着成群的牛羊,人畜互相冲撞践踏,不时有人倒在地上挣扎叫号,仿若人间末日,混乱不堪,惨不忍睹。
鹞鹰飞过逃亡的人群,越过狂奔的牲畜,然后看到了倒塌的帐篷,看到了毁坏的栅栏,看到了横七竖八的尸体,看到了一滩滩醒目的已经冰冻的黑褐色血液。
“咻咻咻……”突然几支流矢破空而来,一路厉啸,擦着鹞鹰瘦小身躯飞过。
鹞鹰大惊,双翅猛扇,冲天而起,接着继续向前飞去。
角号声越来越密集,战马奔腾声越来越大,杀伐声越来越震耳欲聋,箭矢破空之声更是连成一片惊心动魄。鹞鹰距离战场越来越近,距离自己的主人也是越来越近,它飞得更快,叫声更急切,死亡的恐惧让它害怕,但对主人的担忧又让它义无反顾地向前,再向前。
越过一片白雪覆盖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眼前就是血腥战场,眼前广袤的雪原上有成千上万的控弦在角逐厮杀,有成千上万匹战马在往来飞奔,有成千上万的箭矢在厉啸夺命,之前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帐篷由外而内一片片倒塌,之前一面面五彩缤纷的战旗如今已大都折断,草料场更是在熊熊大火的肆虐下化作滚滚浓烟。
鹞鹰骤然减速,急速升高,然后围着战场飞旋,发出尖锐叫唳,焦急寻找着主人。
它看到一队突厥控弦被团团包围,被对手长长的马槊刺穿,被漆黑的手弩射通,被血淋淋的长刀砍下头颅。它看到几个霫族控弦跪在一堆死尸中间,趴在血泊里叩头求饶,但一群黑甲骑士残酷无情,马槊洞穿,长矛挑杀,尽数诛杀。
鹞鹰从战场中央飞过,看到四五百突厥控弦被数倍于己的黑甲骑士包围得水泄不通。突厥控弦结阵死守,以命搏命,而黑甲骑士则内外配合,外围以长弓劲弩发起一轮轮齐射,内层则以马槊长刀步步推进。血雨腥风中,每一轮箭矢落下,都有突厥控弦死伤,每一排马槊刺出、长刀砍下,都有断肢残臂飞舞,都有猩红血液四射,都有突厥控弦倒在血泊中,被数不清的战靴马蹄遍遍践踏。
在突厥战阵的中间,在狼头纛旗下,一个头戴狼头兜鍪,身穿亮银重铠,手执长矛的骑士,突然抬头望天,紧紧盯着飞翔的鹞鹰,眼中露出复杂之色,嘴里喃喃发声,不知道他是期望自己像鹞鹰一样肋生双翅飞出重围,还是希望鹞鹰能把云丰帐全军覆没的消息送出去。
鹞鹰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振翅而去,留下一脸绝望的长矛骑士。
“呜呜呜……”一阵急促的角号声突然冲天而起。鹞鹰调转方向,直射角号大作之处。远方一支两三百骑的霫族军队突破了重围,纵马狂奔,而后方则有一千余契丹控弦如潮水般冲了上去,转眼间就淹没了霫族控弦,连人带马一扫而尽。
鹞鹰飞临上空,看到的只是一地死尸,除了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体间扬首悲嘶、踟蹰不去外,看不到一个活人。
鹞鹰盘旋数圈,猛地飞天而起,纵声长唳,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绝望,主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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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七,上午,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挥师再攻。
霫族的巴图和苏台两部控弦轮番上阵,奋勇攻击,根本就没有失败者的颓势,反而给人一种耀武扬威之感,而奚族联军坚守不出,就算前面是肥硕的诱饵也不再出击,同样的计策斩获一次就够了,对手不可能给你第二次机会。
午时前后,麝香城的遥辇控弦如期而至,一千余骑,由都督遥辇克腾带队,但老郎帐的遥辇控弦依旧没有踪影,负责到老郎帐征召控弦的都督萨马希也是杳无音讯,这让阿史那咄尔有了不详之感。
老郎帐在少郎河下游,距离托纥臣水有一百五十六里的路程,如果出事,肯定与托纥臣水东岸的敌人有关,而目前托纥臣水东岸的大贺咄罗正带着契丹诸部控弦急速后撤,唯一对老郎帐构成威胁的只有追杀大贺咄罗的中土军队。如果托纥臣水东岸的中土军队进入了少郎河战场,并且第一个攻击目标就是老郎帐,那目的就明显了,就是要乘敌不备,包抄到敌人后方,把敌人合围于少郎河战场。
阿史那咄尔越想越是担心,遂急告云丰帐,请达干阿史德特古尔南下广丰前,要留下一部兵力确保云丰帐的安全,确保己方大军的退路,又急告饶乐城,请留守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务必密切关注云丰帐,高度戒备,一旦敌人攻打云丰帐,试图断绝己方大军退路,则十万火急救援。
遥辇克腾拜见了阿史那咄尔,听说遥辇巴林阵亡,遥辇勒图重伤,从云丰帐方向赶来的千余骑控弦已折损过半,不禁大惊失色,遂匆忙会合遥辇勒图,搞清了前因后果,只是此刻己方损失惨重已是小事,大事是萨马希为何迟迟不至?为何至今没有消息?萨马希本人是可信的,老郎帐控弦也没有任何理由延误不前,最大的可能就是老郎帐遇险,萨马希和老郎帐控弦可能遭到了敌军攻击,否则绝无可能连个音讯都没有。
这样一分析,问题就严重了,这说明中土军队在突厥大军抵达广帐后,就已经开始行动了,已经从苍耳河和托纥臣水两个方向向少郎河推进,中土军队和突厥人的战斗即将打响,而遥辇部和乌丹城首当其冲,必定成为两大强者角逐厮杀的牺牲品。
遥辇勒图惊惶不已,与遥辇克腾仔细商量后,遂决定立即派人潜伏到乌丹城下,传讯城内,请遥辇延碛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坚守乌丹城,只要忍住不死,总有云开日出的时刻。又急召几个地位较高的部落贵族,大家迅速达成约定,想方设法保存实力,竭尽全力共度危机。
下午,战斗再次打响。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毫不犹豫,直接命令遥辇克腾率军从中路出击,而霫族巴图和苏台两部则从两翼相辅。
遥辇克腾虽然对步利设的安排极度不满,但咬牙忍了,大不了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而已,敌人不出击我就作势攻一攻,敌人出击我掉头就跑,你能奈我何?
奚族联军坚守不出,以密集箭阵防守,间或派出小股马军往来游击。
冯鸿虽然看到了战机,可以凭借己方兵力上的优势,集中攻击一路,有效杀伤敌军,但徐十三与夏侯哲的“针锋相对”让他噤若寒蝉,即便徐十三为其保住了广丰战场上的指挥权,不过考虑到安全,他还是决定谨慎保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不给夏侯哲抓住把柄的机会,自己自保还是绰绰有余。
黄昏后,战斗停止,但是,随着夜幕拉开,黑暗降临,坏消息也接踵而至,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的情绪也越来越恶劣。
老郎帐的遥辇控弦还是杳无踪迹,萨马希也没有任何消息。老郎帐距离广丰帐不过百余里,就算爬也爬到了,而即便出了意外,只要萨马希或者其他军官还活着,总会给广丰这边送来急报,所以结论只能是悲观的,老郎帐那边出事了,萨马希和那边的控弦可能全军覆没了。
然而更令人担忧焦虑的是,达干阿史德特古尔也没有消息,牙旗第二批援军也是迟迟不$。云丰帐距离广丰帐只有六七十里路程,如果阿史德特古尔于今日午时后率军南下,即便黄昏前不能抵达广丰,入暮后也差不多到了,退一步说,即便云丰那边出了问题,援军暂时不能赶赴广丰,阿史德特古尔也会第一时间送出急报,但奇怪的是,现在既看不到援军,也等不到急报,而尤其诡异的是,现在回头一想,从清晨到现在,云丰竟然没有任何消息送到广丰。这种异常在激战正酣的时候可能疏忽,但如今停战歇息了,需要收集各方面消息了,却没有云丰的任何声音,这立即就引起了阿史那咄尔等牙旗高层的警觉,马上派人十万火急打探。
就在这时,斥候急报,乌丹城外再度发现一支中土军队,大约有四五千步兵,目前正在少郎河东岸扎营。
中土军队昨夜来了一支,今夜又来了一支,看上去有条不紊,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这显然有麻痹对手的意思。中土人为什么要麻痹对手?他们要隐瞒什么?所有人都想到了正在托纥臣水东岸追杀契丹人的中土主力大军。
此刻不要说阿史那咄尔、阿史那晃忽尔等牙旗高层有强烈的不祥预感,就连巴图鲁卫、苏台卜鲁丹、遥辇克腾等别部首领也预感大势不妙了,不过他们对危机的严重程度依旧估计不足,对自己全身而退依旧充满信心。
“云丰帐与我们断绝联系,唯一可能就是被敌人包围了。”阿史那晃忽尔手指地图分析道,“中土主力打下长汉城,横刀红水河两岸后,兵分两路,一路追杀大贺咄罗,一路北上越过托纥臣水,偷袭老郎帐。老郎帐有千余控弦,若想围而歼之,仅靠中土步军力有不逮,必须依靠奚族控弦,马步军联手作战,才有可能彻底围杀,才能断绝消息的泄露。接下来他们沿着弱洛水而上,悄然奔袭云丰帐,打算断绝我们的退路,这时达干和援军恰好进驻云丰,于是不幸陷入了敌军的包围。”
“我们之前的疏忽,主要错误估计了对手的马军数量。”阿史那晃忽尔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目露懊悔之色,“这支出塞的中土军队即便有马军,数量也极其有限,所以他们拿下安州后,必然要拉拢奚族诸部,借助奚族控弦北上攻击,而奚族控弦先是与契丹大战有所损失,后来在中土军队的攻击下损失也应该不小,另外此次北上攻击奚族控弦肯定要留下一部分保护部落,还有一部分要部署在平地松林防御我碛东南牙旗,如此估算下来,奚族诸部能够北上作战的控弦最多也只有一万余骑。”
阿史那晃忽尔抬手指向广丰帐方向,“现在,在我们的对面,与我们激战三天的奚族军队,就有一万余骑,而这误导了我们,让我们错误的推断,正在托纥臣水以东攻打大贺咄罗的中土主力,基本上都是步军,即便调头进入少郎河战场,也只能一步步走过来,与我们正面对抗,根本不存在利用马军优势千里奔袭,包抄我们后方的可能,结果一步错步步错,以致于陷入今日之被动。”
巴图鲁卫听完阿史那晃忽尔的分析和推演,暗自惊惧。
虽然到目前为止尚没有证据证明中土军队奔袭数百里,神不知鬼不觉包围了云丰帐,但既然达干阿史德特古尔和牙旗第二批援军到现在都看不到人,也没有音讯,肯定是出事了,而在战场上,能出这种事的可能只有两个,要么死了或者被包围了,要么逃之夭夭或者迷路走失了,而就今日战局来说,第一个可能基本板上钉钉。
巴图鲁卫萌生退意,他没有亲眼见识过中土的强大,但亲身经历过突厥的强悍,强悍的突厥汗国都被中土打得四分五裂,由此可见中土的强大,所以巴图鲁卫害怕了,鼓足勇气说道,“既然云丰帐被围,达干和援军危在旦夕,我们当然倾力救援。”
苏台卜鲁丹紧随其后,大声建议道,“步利设,苏尼,事不宜迟,我们即刻驰援。”
阿史那咄尔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摇摇手,“稍安勿躁。现在军情不明,贸然行动,极有可能遭遇不测,还是先打探清楚了再说。”
阿史那晃忽尔也是目露鄙夷之色,不过考虑到战局紧张,这些别部还有很大作用,于是耐心解释道,“我的推测即便是对的,云丰帐即便被围,对我们的威胁也不大。我刚才说了,中土军队基本是步军,而步军在塞外作战没有优势,除非正面决战,但我们不会与其正面决战,我们凭借马军优势,凭借速度,足以拖死他们,所以真正对我们有威胁的就是奚族控弦。而在这个战场上,奚族有多少控弦?奚族绝无可能倾巢而出,不出意外的话,包围云丰帐的奚族控弦最多三四千骑,如此一来,我们只要飞马杀到云丰帐,与达干里应外合,内外夹攻,必能击败敌军,突围而走。”
这个分析颇有道理,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连连点头,信心有所恢复。
就在此刻,帐帘掀开,一股冷风呼啸而入,一个牙旗僚属飞奔而来,“步利设,云丰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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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七,古北口。
古北口镇将、检校安乐太守郭绚,紧急约见杨恭道。
自长城内明确支持安州北征弱洛水以来,杨恭道与长城内负责支援事宜的古北口镇副慕容正则就来往密切,双方频繁见面磋商,但今天主动邀约的却是古北口镇将、检校安来太守郭绚,这就显得不同寻常了。
杨恭道十分疑惑,担心长城内出了什么变故,暗自忐忑,匆忙赴约。
见面后,杨恭道看到郭绚神情严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隐约便有不祥之感,于是率先试探道,“使君邀约,不知有何要事?”
郭绚明白杨恭道的心思,直言不讳,“此次密谈,既然由某出面,当然与援助无关。”
杨恭道顿时松了口气,怕就怕长城内突然翻脸,断绝支援,那对安州的打击就太大了。杨恭道紧张的心情随即舒缓,既然此次见面与援助无关,他也就不着急了,相反倒是有所期待,耐心等待郭绚说明来意。
“某邀你密谈,是因为行宫传来一个重大消息。”郭绚郑重其事地说道,“圣主诏令,建安东都尉府,经略东北,并任命李平原为首任安东都尉。”
安东都尉府?李平原?杨恭道的心中骤起波澜,表情瞬间凝滞。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白发的真实身份暴露了。
白发身份复杂,牵扯到多方势力,其中不论是齐王、裴世矩还是赵郡李氏、博陵崔氏等河北豪门,均实力强劲,若圣主和以宇文述为首的激进改革派,决心与这些势力为敌,要重创乃至打倒这些势力,则一场巨大的席卷整个中土的政治风暴将呼啸而起,其危害之大,甚至会超过杨玄感兵变所造成的恶果。
心念电闪间,第二个念头掠过脑海,形势尚未恶化到不可挽救之地步。
圣主和中枢建立安东都尉府,其目的明确,在官方层面上公开谋夺东北,就如当初建立西域都尉府,经略西域一样,都是为了开疆拓土,为了赢得显赫武功,而这个武功可以加强圣主和中央的威权,可以进一步稳固改革派对朝政的控制,可以迅速逆转圣主和中枢当前所面临的政治危机,所以任命李平原为首任安东都尉,实际上就是圣主和改革派对以齐王为首、以裴世矩为首、以河北豪门为核心的三股庞大政治势力的妥协和退让。值此为难关头,合则两利,分则两伤,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多一个政治盟友,远比多一个政治敌人要强。
当然,合作的前提是互利互惠,圣主和改革派设置了安东都尉府,任命李平原为首任安东都尉,拿出了足够的诚意,那么齐王、裴世矩和河北豪门仅仅口头上支持圣主是不行的,必须拿出切实利益来,而这个切实利益就是开疆东北的武功,就是李平原和安东都尉府必须拿下安州和东北,安州、东北及其上的所有势力,包括以白发、李子雄为首的叛军以及奚、契丹、霫等东胡诸种,统统都要归附于中土。
换句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圣主和改革派就是这只“黄雀”,而白发、李子雄和联盟大军,以及在背后支持他们的齐王、河北豪门等各大势力,用尽全部力气却一无所获,最终都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所有战果都被圣主和中枢以微薄的政治利益交换去了。但是,如果不交换,后果是什么?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这对双方没有一丝一毫的好处,所以在这场政治交易中,实力强横的圣主和中枢占据了绝对优势,弱肉强食,对手不得不低头。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圣主和中枢掌控了先机,占尽了便宜,不论是齐王、裴世矩、河北豪门这三大势力,还是正在塞外浴血厮杀的白发和李子雄,都十分被动,而之所以陷入被动,关键就在白发的真实身份。【ㄨ】
原以为秘密刀已湮灭于历史,知情者已寥寥无几,哪料人算不天算,秘兵刀这个致命破绽,终究还是暴露了,一击致命。
第三个念头掠过杨恭道的脑海,是谁找到了这个破绽,捅开了这个秘密?
杨恭道的耳畔传来郭绚的声音,“你是否听说过李平原其人?”
杨恭道故作茫然,摇摇头。
郭绚皱皱眉,又问道,“秘兵刀,你可曾听闻?”
“秘兵?”杨恭道继续摇头,“秘兵的秘密,这个世上知者寥寥,某对此一无所知。”
郭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有些阴冷,“对李平原其人,诏令中有详细介绍,说他是安平公李德林之子,渤海公高颎之门生,闻喜公裴世矩之弟子,齐国公长孙晟之部下,少时从军,以秘兵刀的身份征战大漠,并在保护启民可汗南下入朝的过程中血战千里,一战成名,其后出任西域都尉府参军事,追随闻喜公经略西域,屡建奇功。西征胜利结束后,秘兵刀遂奉旨转赴远东蛮荒执行秘密任务,而今东北局势之剧变,皆出自秘兵刀之手,故任命其为安东都尉府首任都尉,全权负责经略安州及东北之重任。”
“原来如此,李平原竟有如此显赫身份,竟有如此显赫战功。”杨恭道佯作惊讶,“只是令人不解的是,圣主为何要在诏令中详细说明李平原就是秘兵刀?这岂不暴露了秘军机密?这对李平原经略东北又有何帮助?”
郭绚大有深意地看了杨恭道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据传,行宫有谣言,说白发贼就是秘兵刀。”
这大大出乎杨恭道的预料,忍不住脱口惊呼,“谣言?这怎么可能?白发贼怎么可能是秘兵刀?这不是把矛头直接对准了闻喜公(裴世矩)吗?”旋即恍然大悟,“某知道了,离间计,这肯定是离间计,是要挑起中枢内讧,而秘兵刀因此暴露,圣主无奈之下,只好公开李平原就是秘兵刀这一事实,以此来保护闻喜公,破坏对手的阴谋。”
郭绚望着杨恭道,眼神异常锐利,仿若要穿过杨恭道的眼睛看透他的灵魂。
杨恭道十分坦然,抚须叹道,“某知道你有所怀疑。行宫里传出的谣言郉与里坊街巷的谣言,可信度的确不一样,但白发贼肯定不是秘兵刀,如果白发贼是秘兵刀,白发贼在芒砀山举兵叛乱又作何解释?”
郭绚笑了,语含双关地说道,“秘兵刀其人,你是否听说过,某不敢肯定,但某却是有所耳闻。”
杨恭道面色如常,心里却是苦叹。
这个谣言对大多数贵族官僚来说都会忽略其本身,而把目光放到裴世矩身上,但对少数知情者而言,他们关注的却是谣言本身,因为他们知道秘兵刀其人,知道秘兵刀正是当年掀起榆林风暴的始作俑者,知道秘兵刀与圣主、宇文述、裴世矩之间的恩恩怨怨。而在这些知情者中,极有可能包括郭绚,因为郭绚的兄长真定襄侯、左武卫大将军郭衍,当年正是圣主最为信任和倚重的股肱大臣之一,正如杨恭道的父亲观德王杨雄一样,都是当年榆林风暴中的核心人物,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秘兵刀在那场风暴中所起到的关键作用。
郭绚继续说道,“所以,某相信这个谣言,白发贼就是秘兵刀,秘兵刀就是李平原。”
杨恭道想了一下,有所决断,“那么,今天你独自前来,意图何在?”
郭绚微微一笑,“安东都尉府的成立,意味着中土要公开夺取安州和东北,而此举有与突厥人反目成仇之风险,有提前引发南北大战之可能。就目前局势而言,这一举措弊大于利,但圣主和中枢却毅然决策,原因何在?”
这也是杨恭道疑惑之处,此策风险太大,如果安州北征失败,或者李风云及其支持者拒绝回归,或者突厥人不惜代价倾力反攻,圣主和中枢就非常被动,政治军事上的危机可能愈发严重,所以从当前内忧外患的国内外形势来说,中枢决策应该稳健,甚至保守一些,而不应该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一旦把突厥人逼急了,鱼死网破,对中土必然不利。
“愿闻其详。”杨恭道说道。
“某得到消息,本月初九,右骁卫将军冯孝慈在剿杀河北贼张金称的战斗中不幸阵亡。”
右骁卫将军冯孝慈?阵亡?杨恭道难以置信。
一位卫府高级统帅,圣主的亲信股肱,刚刚在平定杨玄感的叛乱中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前西北军副帅,竟然马失前蹄,死在了河北剿贼战场上,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事,而冯孝慈的死不论是运气太差还是别有内情,其造成的政治后果都非常严重,尤其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更是迎头闷棍,打得头昏目眩。
“前有冯孝慈离奇阵亡,后有李平原横空出世,这中间必有玄机。”郭绚淡然说道,“所以某认为,安东都尉府是个契机,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杨恭道心领神会,对郭绚的意图一目了然,但兹事重大,他必须十万火急报于李子雄,告知北征战场上的李风云,速速拿出对策,于是他拱手对郭绚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请使君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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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八,清晨,霫族巴图、苏台两部控弦率先撤离,急速北上,其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五十余里外的弱洛水。
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率三千突厥控弦紧随其后,但方向稍稍有些偏离,只待霫族控弦吸引和牵制了中土阻截军队,他们就飞奔老郎帐,先确立进退无忧之优势,然后再相机接应霫族控弦和遥辇部控弦,一起撤往弱洛水北岸。
遥辇克腾则率一千余遥辇控弦佯攻广丰帐,竭尽所能拖住奚族大军,午时一到,他们就飞赴老郎帐会合突厥军队。
这个撤退部署无可非议,兵分三路,一路吸引云丰帐方向的敌军,一路牵制广丰帐敌军,给主力撤到老郎帐赢得充足时间,然后主力再回头接应他们,大家齐心协力,生死与共。
然而,突厥人与其别部之间矛盾重重,信任度很低,如此关键时刻,突厥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部,不可能自己断后,让别部先撤,理所当然要利用别部甚至牺牲别部来保全自己,毕竟突厥是主人,别部是附庸,是奴隶,这世上没有主人掩护奴隶逃亡的道理,相反,附庸和奴隶为主人献出生命则是天经地义。
突厥人认为天经地义的事,正常情况下,别部也能接受,也认为理所当然,但是,现在情况不正常,别部断后意味着全军覆没,意味着死亡,甚至有灭族之祸。生死存亡之刻,人性恶的一面无限放大,眼中只有利益,若忠诚不能换来利益,若忠诚只会给自己带来死亡,只会给部落带来灭顶之灾,那忠贞不贰的意义何在?于是背叛就成了必然。
塞外诸种部落的生存法则就是弱肉强食,而弱者不甘宰割,垂死挣扎,并在垂死挣扎中不断发展壮大的唯一办法,就是风吹墙头草,两边倒,谁实力强,就依附谁,所以弱者一般都表现得首鼠两端、反覆无常,背信弃义在他们而言就是家常便饭,至于忠诚纯粹就是一坨屎。
树倒猢狲散,大势已去,突厥人败局已定,别部为了自救,Θ不犹豫地背叛故主,纷纷倒戈。
遥辇部控弦率先投降。
昨夜当遥辇克腾把中土人已经攻占云丰帐的噩耗,以及突厥人的撤退部署告诉遥辇勒图后,遥辇勒图当即绝望。就目前战局而言,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已无力回天,松漠牙旗也危在旦夕,若继续把拯救遥辇部的希望寄托在突厥人身上,结果只有一个,遥辇部必然灭族。
遥辇勒图、遥辇克腾与几位部落贵族商量之后,决定投降,直接在战场上,向中土军队投降。
广丰战场上,两军对垒,遥辇克腾单人独骑,飞驰阵前,表达投降之意,但为了确保自身安全,他不能向奚族投降,必须向中土军队投降,为此他要求见到中土军队的统帅,希望得到中土人的承诺。
战局发展与预料的有些出入,但这显然不是敌人的缓兵之计,毕竟乌丹城还在己方的包围之中,遥辇部的灭族之灾就在眼前,遥辇克腾胆子再大,也不会视部落的存亡为儿戏。
冯鸿、慕容知礼飞报夏侯哲。
夏侯哲很快回复,遵照李风云的命令,遥辇部必须灭族,否则联盟没办法兑现给奚族阿会部和契丹奈曼氏、库伦氏、敖汉氏的承诺,所以他的命令是,拖,行缓兵之计,等到今夜副帅韩世谔率主力赶到,明天便能一举攻克乌丹城,至于广丰战场上的千余骑遥辇控弦,根本无处可逃,只待联盟马军主力围歼了突厥控弦,接下来就轮到他们尸横遍野了。
同一时间,在广丰帐以北三十余里外的雪原上,霫族巴图、苏台两部近两千控弦,被雷霆第一军和辱纥王部控弦正面阻截。霫族控弦不敢应战,调转马头向东飞驰,但很快就被雷霆第五军阻截。与此同时,李风云带着天狼骑和契丹控弦从云丰方向飞驰而来,从西边展开围堵。
霫族控弦随即陷入三面包围,唯有后退,调头返回广丰帐,但广丰帐有奚族大军,霫族控弦若撤回广丰,便会陷入四面包围,必死无疑。</?>
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看到自己成功牵制了中土军队,估计步利设已经带着突厥控弦突破了重围,正在飞驰老郎帐,于是决定投降。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已经帮助突厥人突围,但接下来指望突厥人回头来接应他们,那纯属笑谈,痴心妄想,还是老老实实想办法自救吧,而自救的唯一办法就是投降。至于未来局势会不会颠覆,突厥人是否会卷土重来,他们已经不考虑了,顾不上那么多了,退一步说就算未来突厥人卷土重来又如何?他们在这次战斗中忠实执行了步利设的命令,牵制了大量中土军队,为突厥人突围而走创造了机会,算是仁至义尽了。
两人派出信使传递投降之意。
李风云一口拒绝,命令各部,四面包围敌军,竭尽全力围杀敌军,力争在最短时间内,全歼霫族巴图和苏台两部控弦。
一时间鼓号喧天,蹄声如雷,杀声震天,联盟近万控弦在李风云的指挥下,向霫族军队展开了猛烈攻击。
巴图鲁卫骇然失色,苏台卜鲁丹恐惧万分,但事已至此,生机已绝,唯有以命搏命,杀一个够本。
正当霫族两部近两千控弦陷入绝境之刻,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和三千余突厥控弦也在飞驰老郎帐的途中,遭到了联盟马军的顽强阻截,雷霆第二军、第四军和奚族莫贺弗部、室得部控弦蜂拥而上,凭借兵力上的优势,奋勇攻击,打得突厥控弦寸步难进。
就在双方难分难解之时,奚族阿会部和木昆部大约六千控弦从侧翼后方杀出,如同一柄擎天巨刀,狠狠斩下,砍得突厥控弦鲜血淋漓,鬼哭狼嚎。
雷霆第二军总管米庸,临时出任战场最高指挥,于午时下达命令,各部四面包围突厥控弦,等待李风云和马军其他各部前来会合,然后集结全部力量给突厥人以致命一击。
午时过后,霫族巴图、苏台两部近两千控弦被屠戮一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的人头均被插在联盟战旗的矛尖上,惨不忍睹。
李风云下令,各部立即东进,狂奔三十里,围杀突厥人。
下午,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和麾下控弦陷入极度绝望,他们目力所及之处,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敌方控弦,其人数之多,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料,等待他们的只有全军覆没,只有死亡。
联盟马军士气空前高昂,战意盎然。大捷,这是一场空前的大捷,自白狼带着他们出了松山,杀进广袤东北大地开始,他们攻陷了落马城,拿下了长汉城,连续重创契丹的遥来部和出伏部,接着调转马头,直杀老郎帐,斩杀遥辇控弦千余级,又风驰电挚杀进云丰帐,诛灭突厥、霫族控弦三千五百余级,今天在白皑皑的雪原上,他们又斩杀了霫族巴图和苏台两部近两千控弦,如今又包围了三千余突厥控弦,这一路上当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摧枯拉朽般横扫敌寇。
雷霆诸军总管、诸种部落首领纷纷请战,要求乘胜攻击,一鼓作气屠尽突厥人。
“传我命令,停止攻击。”李风云的回答出乎所有军官的预料,“黄昏前,诸部扎营休息,等待攻击命令。”
雷霆诸军总管言听计从,躬身领命,辱纥王雷、莫贺屯河、阿会川、处和苏支、元俟折等奚族首领也没有异议,轰然应诺,唯有奈曼督畔、库伦达兰和敖汉普卢三位契丹首领十分不解,库伦达兰年轻冲动,更是当场质疑,“狼帅,为何要停止攻击?为何要给突厥人喘息机会?一夜过后,各部将士的体力固然有所恢复,但突厥人也一样,体力充沛,又自知必死,必定不死不休,明天的战斗必定惨烈,我们为了杀光这些突厥人必然会付出更大代价。”
李风云笑了起来,“如果我告诉你,我打算俘虏他们,然后拿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和这三千余控弦,与始毕可汗和牙帐做一笔交易,你是否反对?”
“当然反对。”库伦达兰不假思索地说道,“东北丢了,别部背叛,松漠牙旗被毁,突厥汗国惨遭重挫,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罪无可恕,旗下所有控弦也活罪难逃,所以我可以肯定,始毕可汗和牙帐宁愿你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也绝不会让突厥汗国蒙受此等奇耻大辱,与你做什么交易换回这些人的性命”
“你说对了。”李风云赞道,“对突厥人来说,这是奇耻大辱,是突厥汗国的奇耻大辱,是始毕可汗和牙帐的奇耻大辱,所以我一定要留下阿史那咄尔和这三千余控弦的性命,让始毕可汗和牙帐天天都在这个奇耻大辱中饱受煎熬。”
库伦达兰顿时无语,隐约猜到李风云的险恶用心,对其阴狠手段暗自心惊。
“狼帅,如果这里围而不攻,是否另派一支大军,越过弱洛水,直杀饶乐城,以雷霆之势摧毁松漠牙旗?”阿会川谨慎进言道。
“善!”李风云点点头,看看阿会川,又看看奈曼督畔、库伦达兰和敖汉普卢,笑道,“你们可敢横扫突厥人的牙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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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下午,李风云先后接到韩世谔和冯鸿的急报。
乌丹城已经拿下,广丰战场上的遥辇控弦亦已屠戮,少郎河大战已接近尾声,而韩世谔既担心赤峰总营的安全,又担心落马城和长汉城一线会遭到大贺咄罗的反击,于是决定明天上午就离开少郎河,率虎贲、风云和联盟第二、第三军南下返回赤峰总营。
冯鸿遵从李风云的命令,广丰激战结束后,马上率军赶赴云丰帐,一方面防备松漠牙旗有军队南下救援,一方面做好北上攻打饶乐城的准备,只待李风云指挥马军主力顺利围歼步利设及突厥军队,基本结束少郎河战事后,便火速越过弱洛水,给突厥人以致命一击,彻底摧毁松漠牙旗。
至于乌丹城及少郎河两岸草场,那都是阿会部的战利品,也是李风云给阿会部的重要承诺之一,而遥辇部散居于少郎河两岸的诸家万帐数万普通族众,则在战斗结束后,由阿会氏、奈曼氏、库伦氏和敖汉氏瓜分,其他诸如辱纥王部、木昆部、莫贺弗部、室得部因为是大联盟成员,战利品都由大联盟于战后统一分配,其所获之丰肯定会让他们各自部落迅速恢复元气,摆脱衰落之危。
然而,李风云指挥的围歼战打得并不顺利。
云丰一战虽然同样是围歼,但李风云是偷袭,而达干阿史德特古尔和三千五百余控弦防备不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战斗刚刚开始就溃不成军了。今天这一仗双方是正面对阵,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与三千余突厥控弦抱成一团,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誓死不降,这种局面下,联盟马军若想全歼对手,势必会付出惨重代价。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亏本买卖”李风云绝对不干,所以李风云果断改变战术,不再实施分割包围,而是利用自己兵力上的优势,四面包围,围得水泄不通,坚决不让突厥人突围,持续消耗突厥人,等到突厥人箭矢射尽,食物和草料都断绝了,人马都饥肠辘辘没有力气了,这一仗也就结束了。你可以不投降,但你不得不束手就缚,除非你自杀,否则都是联盟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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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前,松漠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率三千余控弦小心翼翼地抵达云丰帐。
云丰一战已经结束三天,雪原上依旧随处可见人畜尸体,虽然留守云丰帐的雷霆第一军两个团的将士,指挥和组织云丰帐上万遥辇部的老弱妇孺,全力掩埋,但天寒地冻,尸体又太多,掩埋工作进展缓慢,好在气候寒冷,短期内尚不会爆发瘟疫。
突厥军队尚未抵达云丰帐,留守的雷霆控弦就点燃了报警狼烟,呼啸而走。
阿史那扎兰终于打听清楚了前天上午达干阿史德特古尔和三千五百余控弦全军覆没于云丰帐的详细过程,也找到了阿史德特古尔的埋葬之地,但依旧不知道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及其所率军队的确切消息,也不知道乌丹城的生死存亡,但就目前形势而言,没有消息其实就是最坏的消息。
黄昏时分,先期南下和东进的两路斥候军送回消息,在云丰帐以东大约二十余里外,东进斥候军遭到敌军小股游骑的阻截,难做寸进,而在云丰帐以南二十余里外,南下斥候军与一支浩浩荡荡的庞大敌军迎面相遇,这支敌军全部由奚族和契丹控弦组成,大约有上万骑士,实力十分强劲。
阿史那扎兰骇然心惊,他吃惊的不是上万敌军控弦,而是奚族和契丹两个刚刚打得两败俱伤的别部竟然匪夷所思地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和”了,而能够让两个生死仇敌暂时搁置仇怨携手对敌者,唯有中土。
也就是说,现在不但奚族投降了中土,契丹人也投降了中土,而且马上为新主人卖命,为新主人冲锋陷阵,攻打他们的旧主人,而这正是中土的马军数量突然暴增,打了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把松漠牙旗、步利设和数千突厥控弦推进无底深渊的重要原因。
敌人正轰隆隆而来,双方实力对比悬殊,突厥军队如果不立即撤离云丰帐,等礼他们的只有一个结果,重蹈阿史德特古尔之覆辙,全军覆没。
阿史那扎兰犹豫了,他驰援而来的目的是拯救松漠牙旗、步利设和牙旗主力大军,如果现在撤走,如果步利设和牙旗主力大军因为自己的撤走而全军覆没,那么松漠牙旗事实上就等于被中土人摧毁了,突厥汗国因此失去了东北之地。这个后果太严重了,即便他活着逃回大漠,也难逃人头落地之祸,甚至累及亲族。所以思前想后,仔细权衡,阿史那扎兰还是决定暂时留在云丰帐,与敌军正面对峙,看看能否打探到步利设和牙旗主力大军的消息。如果步利设和牙旗主力大军已经覆灭了,那他只有撤离,联合霫族诸部坚守弱洛水北岸,垂死挣扎,等待逆转机会,反之,如果步利设和牙旗主力大军深陷包围,那他不惜代价也要拖住这支上万控弦的奚族和契丹联军,以便给步利设和牙旗主力大军创造突围机会。
很快斥候军再次回报,敌军停下了,奚族和契丹联军在云丰帐以南大约二十里外停下了,但并没有扎营休息,显然也在争论进退问题。
这里面就有玄机了。阿史那扎兰敏锐意识到,步利设和牙旗主力大军尚未覆灭,肯定被敌军包围了,不是困在乌丹城里,就是被围乌丹城外,而困在乌丹城里的可能性最大。
突厥控弦实力强横,敌军如果强行攻城,损失较大,再加上之前敌军已经在云丰帐屠灭了三千五百余突厥和霫族控弦,自身损失已经很大,所以此时最好办法莫过于围而不攻,活活把突厥控弦困死,而乌丹城储备有限,突厥控弦所携粮草武器也极少,支撑不了几天,如果不能及时突围,必然覆灭。恰在这时,牙旗第三批援军南下而来,于是敌军一分为二,中土步军团继续围城,而奚族和契丹联军则正面阻截突厥援军。
奚族和契丹联军的任务既然是阻截,且他们彼此间缺乏信任,之前又都有不小损失,都想保存实力,当然就不会主动攻击了,哪怕他们的总兵力远远超过了突厥援军,但怕就怕自己人在背后下黑刀。如此一来,就给突厥人机会。
阿史那扎兰随即把自己对当前战局的分析和推演,详细告知牙旗军官和霫族诸部贵族。他也没有过高要求,就是暂时坚守云丰帐,吸引和牵制对面的上万奚族和契丹控弦,看看能否给被围的步利设和牙旗主力大军争取到突围机会,同时做好撤离准备,一旦形势不妙,则呼啸而去。
阿史那扎兰信心十足,且这一要求合情合理,风险不大,随即得到了众人一致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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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九,夜,李风云接到松漠牙旗第三批援军抵达云丰帐的消息,顿时大喜过望,拍手相庆。
运气太好了,在他推演北征大战的过程中,他甚至都没有想过,敌人会分兵而进,会一次次跳进陷阱,一次次让自己以绝对优势兵力把他们吃得一干二净。虽然他在击败叱吉设和碛东南牙旗大军后,就以最快速度越过松山,杀进少郎河,要占尽“出敌不意、攻敌不备”的便宜,但也从未想到便宜占得如此之大,没想到松漠牙旗和步利设在缺少讯息的不利状况下,竟然如此轻视对手,连出昏招,以致于被自己一口一口吃得酣畅淋漓,甘之如饴。
李风云当即下令,请总管米庸率雷霆第二军和莫贺弗部控弦,即刻出发,在夜色掩护下飞驰云丰帐以北三十里外的黑桥津口,务必于天亮前包抄到位,断绝突厥人的退路,完成对云丰帐的合围。
又命令冯鸿、慕容知礼,想方设法把松漠牙旗的第三批援军拖在云丰帐,不要把他们吓跑了。天亮后,米庸和莫贺屯河完成合围后,将由北而南展开攻击,而冯鸿和慕容知礼则指挥奚族和契丹联军,由南而北展开攻击。两军前后夹击,包围敌军,不要让他们突围,但也不要不惜代价展开围歼,等待后续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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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上午,云丰帐再一次陷入联盟大军的包围。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面对云丰雪原上一具具僵硬的死尸和一堆堆新起的坟冢,霫族诸部控弦率先崩溃,一哄而散,狼奔豕突,成片成片的投降。
一夜间风云突变,阿史那扎兰懊悔莫及,为自己的骄傲自大付出了惨重代价,好在一千余突厥控弦临战不乱,抱成一团结阵死守。
阿会川、莫贺屯河、奈曼督畔、库伦达兰、敖汉普卢等奚族、契丹首领积极要求围歼,把死战不降的突厥人屠戮一净。
米庸知道李风云的心思,坚决反对。
前期杀戮已经够了,已经达到威慑和恫吓目的,适可而止,如果继续杀戮,必然适得其反,一旦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成了众矢之的,人人喊打,那就不利于未来发展了。
冯鸿急报李风云,同时命令杀气腾腾的阿会川、奈曼督畔、库伦达兰和敖汉普卢,各带本部控弦火速驰援李风云,毕竟那边还有步利设和牙旗的主力大军,你们要杀就去那边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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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上午,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再次率军突围,但面对铁桶一般的敌军战阵,突厥人不要说撕开一道口子,就连以命换命、玉石俱焚都做不到,再加上箭矢将尽,食物和草料即将告罄,于是士气愈发低迷,绝望气氛笼罩全军上下。
下午,李风云再次射书阿史那咄尔,告诉他牙旗的第三批援军已于昨日抵达云丰帐,但旋即被围,败亡在即,能够拯救他们的,唯有阿史那咄尔。
李风云警告阿史那咄尔,他的耐心有限,如果阿史那咄尔坚决不降,非要拿数千突厥控弦的性命为其陪葬,他大开杀戒又如何?但南北大战必将因此而爆发,大战一起,中土固然会遭受重创,突厥汗国亦有覆灭之危。李风云质问阿史那咄尔,你愿意看到突厥汗国重蹈十几年前的覆辙,再一次走向衰落乃至覆灭?愿意看到你父亲启民可汗十几年来的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统统化作乌有?
阿史那咄尔已经估计到吐屯阿史那扎兰会倾尽牙旗之力南下救援,毕竟牙旗同时与步利设、与达干失去联系,足以说明战局恶化,阿史那扎兰肯定会倾力而下,只是没想到阿史那扎兰大意轻敌,犯了同样的错误,掉进同样的陷阱,遭遇同样的噩运。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了,松漠牙旗事实上已经灭亡,而负隅顽抗、不死不休的后果远比他想像得严重,之前他为了保全自身尊严,宁死不降,但经李风云这么一提醒,他突然感觉自己太冲动,没有顾全大局,没有考虑到自己、牙旗和数千控弦的死亡,必将把突厥汗国迅速推进南北战争的深渊,而始毕可汗和牙帐主战派在南北关系上虽然坚持积极防御策略,要以攻代守,但到目前为止,尚未做好战争准备,一旦战争突然爆发,突厥汗国仓促应战,后果不堪设想。
突厥汗国是一个较为松散的诸种部落大联盟,诸种之间与部落之间均是矛盾重重,再加上大漠又很贫瘠,若想集中诸种部落的力量发动一场浩大的对外战争,其准备工作楸但复杂,更需时间,相比起来,统一后的中土因为中央集权,国力又很强盛,发动对外战争的准备时间就非常短,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就能挥师征伐。
所以李风云敢于血腥杀戮,中土根本就不怕南北大战,但阿史那咄尔“醒悟”过来后,他就不敢死了,他怕南北大战因他和牙旗的败亡而爆发,害怕突厥汗国在仓促爆发的战争中一败涂地,甚至遭遇灭族之危。
阿史那咄尔下令停止攻击,再次召集牙旗贵族官僚具体商议。
直面死亡需要勇气,以身赴死、以死捍卫荣耀说起来简单,头脑一发热,一冲动,叫着吼着就冲上去了,一鼓作气,只是再而衰三而竭,想死却死不掉,来回折腾几趟,勇气就消耗得差不多了,热血也渐渐冷却,理智也慢慢恢复,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念头纷至沓来,于是心态就变了,意志力就脆弱了,求死之心就淡了,求生之念则越来越强。
偏偏这个时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了,吐屯阿史那扎兰和牙旗最后力量也掉进了陷阱,生机尽绝,彻底绝望。姑且不论敌人的传讯是真是假,首先这个消息就像绞索套在了死囚的脖子上,宣告了他们的死亡,让他们看到了死神狞狰的笑脸,接下来就是最后时刻了,对心灵的冲击之大之强烈可想而知。
生死存亡之刻,敌人叫嚣,“降者不杀!”于是有人懦弱了,屈服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与其箭尽粮绝,被敌人活活困死,像牲畜一样屈辱地死去,倒不如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先活下来,耐心等待时机卷土重来,然后用敌人的鲜血和生命来洗刷今日的奇耻大辱。
这种“声音”相对来说比较粗俗直白,还有一种更含蓄“委婉”的,那就是投靠敌人,借助敌人的力量击败大漠上的政治对手,最后称霸大漠。比如中土一旦打赢了南北战争,始毕可汗和牙帐主战派必定狼奔豕突而逃,最后留下来收拾残局的肯定是被中土所接受和认可的牙帐?和派,然后再由牙帐主和派推举一位新可汗,而这就是阿史那咄尔崛起于大漠的最好机会。
当年启民可汗走得就是这条路,他就是在大漠内战中败北,果断南下投靠中土,而中土全力支持,不惜出兵出钱,帮助启民可汗重返大漠,称霸大漠,最终为中土赢得了十几年的南北和平。
启民可汗的崛起就是最好的例子。阿史那咄尔年少时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对父亲的崛起过程一清二楚。当年启民可汗走投无路,身边只剩下小儿子阿史那咄尔和几个亲卫,生死悬疑一线之间,关键时刻中土人长孙晟带着一队秘兵出现了,其中就有刀。启民可汗在他们的保护下南下长城,重新举旗招揽旧部,迅速走上了崛起之路。
现在启民可汗死了,始毕可汗继位,牙帐主和派式微,主战派炙手可热,南北关系急剧恶化,南北大战一触即发。这种局面下,刀突然出现,是不是意味着早已被始毕可汗和牙帐主和派逐出权力中枢的阿史那咄尔,进入了中土的“视线”,有意借助阿史那咄尔的力量,为创造新一代南北和平关系打下基础?
阿史那咄尔怦然心动。绝望之刻换一种思路,豁然开朗,不但可以赢得生机,逆转危局,更有可能创造未来。
阿史那晃忽尔,还有一大批支持阿史那咄尔的突厥贵族,毅然做出选择,与其被始毕可汗和牙帐主和派打击,待在东北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过着艰难的“流放”生活,倒不如借助这次机会,寻求中土的庇护,积极寻求崛起之机会。退一步说,就算没有崛起的机会,无法重走启民可汗之路,但生活在中土也不错,就像西突厥处罗可汗,内战败北后,率残部投奔中土,其部落控弦就生活在河西会宁和河套朔方一带,即便有各种各样的不好,但最起码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了,子孙后代也将彻底融入中土。
黄昏时分,阿史那咄尔射书李风云,邀约谈判。
李风云松了口气,只要阿史那咄尔愿意谈判,他就有把握说服阿史那咄尔投降。
李风云急书冯鸿、慕容知礼和米庸,要求他们继续包围云丰帐,不要屠灭那支突厥军队。
夜,李风云与阿史那咄尔见面。
“你还活着?”阿史那咄尔看到李风云难掩惊讶之色,“你当真还活着?你是如何逃过追杀的?”接着他指着李风云的满头白发,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你这头发……竟然白了?”
李风云面如寒霜,冷笑道,“我这一头白发,都是拜你父亲所赐。”
阿史那咄尔沉默不语。当年那事,正是启民可汗和牙帐所设计,就是要挑起中土高层的斗争,打击和遏制中土对大漠的野心,给大漠赢得宝贵的发展时间。
“当年我救了你父亲,结果你父亲恩将仇报,要置我于死地。”
“这是两回事。”阿史那咄尔毫不客气地争辩道,“当年你救我父亲,是奉命行事,而我父亲自病逝为止,始终信守诺言,与中土和睦相处,不曾与中土有任何冲突。至于杀你,亦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你杀了我大漠多少勇士?你杀我突厥人,我父亲为何不能杀你?”
李风云摇摇头,无意反驳,“当年我救了你,还不止一次救了你,你信誓旦旦地说,要报答我。”李风云向他伸出一只手,“你给我什么回报?”
阿史那咄尔大怒,“你杀了我的人,砍下我数千部下的头颅,还想要我的报答?我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
李风云亦是大怒,瞪着阿史那咄尔,咬牙切齿,“你父亲无耻,你更无耻,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应该救你们,就应该砍下你们的头颅喂狼。”
斛律霸和阿史那晃忽尔看到两人越说越僵,大又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之势,急忙上前劝阻,这是谈判,不是私斗,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四人相对坐定,阿史那咄尔气呼呼地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你要什么条件?”李风云反问道。
“我要的条件高了,你能满足?你做得了主?”
“当然,我当然可以满足你,当然做得了主。”李风云指着阿史那咄尔的鼻子,气焰嚣张地说道,“击败了你,我就是东北的王,我就是这片土地的霸主。”
阿史那咄尔吃惊了,与阿史那晃忽尔互相看了一眼,目露疑惑之色,“刀兄,你要称王?”
“我当然称王。”李风云理所当然地说道,“安州是我打下来的,东北是我横扫的,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我做主,我就是王。”
“刀兄,刀兄……”阿史那咄尔有些凌乱了,眼前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你要背叛中土?”
“我早就背叛了,我在中土恶名昭彰,白发贼,号称中土第一反贼,就是我。”李风云指着自己,一副骄横跋扈的样子,“出塞作战,打安州,打中土,打地盘,就是为了称王称霸,就是要报当年的血海深仇。”
阿史那咄尔目瞪口呆,阿史那晃忽尔也是茫然无措,两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刀就是白发贼,而白发贼还当真是中土第一号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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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的承诺解决了突厥人最大困扰,让突厥人的心理负担大为减轻,接下来理所当然为自己谋利益。
结盟合作就是为了互利互惠,李风云不把松漠牙旗的突厥控弦斩尽杀绝,反而费尽心思胁迫他们造反,目的正是要减轻来自中土和大漠两个方向的重压。
阿史那咄尔在牙帐属于保守主和派,但因为其身份、功勋、实力都有限,在保守主和派中只能算一个核心边缘人物,所以正常情况下,阿史那咄尔即便在东北叛乱,对大漠产生的影响也很小,然而如今中土西边结盟西突厥,东边拿下安州及东北,摆出了三面进攻的咄咄逼人之势,东北这块不毛之地的战略价值突然凸显。这种局面下阿史那咄尔举旗造反,背叛始毕可汗和牙帐,以出让东北来赢得中土的支持,直接改变了南北对峙大局,影响太大,必将在大漠引起轰动,继而产生一系列恶劣后果。
首先牙帐内部矛盾会日益激烈,随着南北对峙大局的改变,主战和主和之争也必然白热化;其次突厥人和诸种部落之间的冲突会迅速扩大,很多居心叵测、心存异志的诸种部落必然乘机叛乱,内部纷争一旦形成燎原之势,则大漠形势急转直下;再次中土和西突厥实现了对大漠的东西夹击,如果南北大战就此爆发,大漠必败无疑,所以始毕可汗和牙帐面对危局,必然积极应对,而当务之急就是破坏中土和西突厥的联盟,一方面向中土妥协,想方设法延缓战争的爆发,一方面以利益换取西突厥的合作,不惜代价说服西突厥改弦易辙,与其联手夹击中土。
如此一来,短期内,最起码在明年开春后,始毕可汗和牙帐肯定无暇顾及安州和东北,不会派出重兵进行反击,甚至干脆拱手让出安州和东北,以此巨大妥协来争取南北和平,来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这就给李风云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而有这段时间的缓冲,李风云有把握利用两大强者的激烈博弈,给自己牟取到难以估量的利益。
这就是李风云“如意算盘”,北征弱洛水的最理想战果。
如果他以一己之力,摧枯拉朽般拿下安州和东北,必成众矢之的,不但突厥人恨之入骨,倾力打击,中土也担心养虎为患,必定想尽办法予以遏制,甚至借助突厥人的力量削弱李风云,如此开春后联盟所面临的危机就大了,最终不得不求助中土,不得不“贱卖”安州和东北,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反之,如果阿史那咄尔举旗造反,阿史那咄尔与李风云结盟合作,双方共同拥有安州和东北,对始毕可汗和牙帐来说就很“头痛”,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亲者痛仇者快,白白便宜了中土,这种蠢事不能干,只能忍气吞声,耐心等待时机,而对中土来说同样很棘手,对付一群叛贼较为简单,办法很多,但加上一群突厥人,事情就复杂了,若想吃下安州和东北这块鲜美肥肉,必须付出巨大代价。
李风云的这个“如意算盘”,在他没有逼迫阿史那咄尔举旗造反之前,谁都没有想到,但一旦大家都想到了,看到了这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利益,联盟一方固然是极力促成,而阿史那咄尔也是大肆要价。
阿史那咄尔就问,我们携手结盟,精诚合作,你想达到什么目标?而我又能获得什么利益?
政治结盟,说到底还是分享利益,没有利益,何谈合作?之前李风云说他的目标是割据称霸,而允诺阿史那咄尔的则是东面称王,但实际上这是一句空话,因为两人共享安州和东北这块蛮荒之地,如果李风云称霸了,阿史那咄尔还如何称王?一山不容二虎,李风云的承诺纯属欺骗。
现在阿史那咄尔和他的部下走投无路,决心赌一把,那就要郑重对待李风云的承诺。没有地盘,东面称王就是一句笑话,所以阿史那咄尔需要李风云的解释。
李风云直言不讳,“莫非你以为我打安州、打东北,是为了在塞外称霸?”
阿史那咄尔惊讶了,和部下们面面相觑。你打安州、打东北,难道不是为了称霸东北?难道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也会理解错?
李风云笑了起来,指着阿史那咄尔等人笑道,“果然理解错了。我不但要割据称霸,还要逐鹿中原,我不会满足一个小小的东北王,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现在打安州、打东北,正是万里远征的第一步。”
阿史那咄尔霍然醒悟,暗自羞愧,与刀相比,他的格局太小,就算刀狂妄自大不知所谓,但一方枭雄如果连这份自信、勇气和理想都没有,又如何在惊天波澜中劈波斩浪?
“东北始终都是你的。”李风云说道,“你我联手,以安州和东北来赢得中土的支持,你我借助中土之力迅速发展壮大,但安州和东北荒凉而贫瘠,根本就不是龙兴之地,将来你若想称霸大漠,就必须走进大漠,而我若想逐鹿中原,就必须南下长城,所以安州和东北对你我而言,不过是远征路上的一个小小驿站,是你我结盟合作的一个小小起点。”
阿史那咄尔躬身受教。阿史那晃忽尔和几个突厥贵族亦是豁然开朗,仿若在迷茫中看到了前进方向。
说到底,发展壮大是目标,而李风云出塞、阿史那咄尔造反、双方结盟合作并以安州和东北来换取中土的支持,等等,都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不同手段。只要看透了本质,复杂的事情也就简单了,即便是生死仇敌,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暂时搁置仇恨精诚合作又如何?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化解不开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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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一,上午,李风云与阿史那晃忽尔、阿史那翰海等突厥贵族具体商谈合作事宜。
阿史那咄尔则带着一百亲卫骑赶赴云丰帐,亲自招降吐屯阿史那扎兰。
阿史那扎兰是牙帐激进主战派,是始毕可汗派来牵制和掣肘阿史那咄尔的,所以当他看到阿史那咄尔突然出现,并告诉他自己已经举旗造反,公开背叛了始毕可汗和牙帐,并拿东北之地来换取中土虳支持,当即勃然大怒,厉声痛骂。
“达干阿史德特古尔全军覆没,是不是你设下的陷阱?”
阿史那咄尔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达干阿史德特古尔虽然不是牙帐激进主战派,但他所属的贵族集团却是始毕可汗的政治盟友,其在松漠牙旗期间,屡屡与阿史那扎兰互通声气,联手钳制阿史那咄尔,很大程度上削弱了阿史那咄尔的权力。
“霫族控弦全军覆没,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惨遭枭首,是不是你下得毒手?”阿史那扎兰怒火冲天,睚眦欲裂。
阿史那咄尔闭紧了嘴巴,眼神阴戾,心情恶劣到了极致。
面对阿史那扎兰痛心疾首的质问,某一刻他动摇了,但想到被刀重重包围的三千控弦,还有眼前这一千余将士,四千多条人命,他不能不忍辱负重,不得不背上叛逆罪名。刀既然能屠灭遥辇控弦,能屠灭霫族控弦,能诛杀阿史德特古尔和两千余突厥控弦的性命,已经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他还在乎多杀四千余人?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举兵叛变,对自己人痛下杀手?难道就是为了称王称霸,为了可汗的位置,你就不惜背叛大汗国,不惜手足相残,不惜卖国求荣?”
阿史那扎兰自问还是很了解阿史那咄尔,但眼前残酷事实让他不得不相信,阿史那咄尔当真举兵叛乱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万万没想到,平时看上去庸庸碌碌的阿史那咄尔竟然阴险毒辣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其心计之深之可怕,其手段之血腥之残酷,世所罕见。
“我亲自前来招降,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这一千余将士。”阿史那咄尔终于开口说话,“如果你拒不投降,要重蹈阿史德特古尔的覆辙,我不阻拦,但你不能拉着这一千多人为你陪葬。”
“无耻!”阿史那扎兰怒不可遏,指着阿史那咄尔痛声骂道,“既然你怜悯无辜将士,为何在杀了阿史德特古尔之后,还不收手,还要把所有控弦全部屠戮?”
阿史那咄尔摇摇手,无意浪费口舌,“我知道你不会投降,但我也不想杀人了,杀得太多也不好,所以我给你一条活路,把你送到碛东南牙旗,让你返回牙帐,把我举兵自立,把我拿着东北投奔中土的消息送回去。”
这才是阿史那咄尔前来招降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把自己举兵自立的事实当面告诉阿史那扎兰,让阿史那扎兰眼见为实,深信不疑,并把这一消息带回牙帐,而这个消息只要在大漠传开,其恶劣影响必然会迅速蔓延,然后就能达到李风云所需要的效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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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一,下午,云丰帐所有被围突厥控弦,追随阿史那咄尔之后,阵前起义。
至此,少郎河战事结束。
李风云遍告诸军,松漠牙旗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阵前举兵,自愿加入大联盟,其所率突厥军队从此与联盟诸军齐心协力、并肩作战。
全军上下一片震惊,一夜间风云突变,敌人变成了盟友,突厥人变成了兄弟,难以置信,匪夷所思,然后疑惑层生,这一夜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白发狼帅到底用了什么玄妙手段,化腐朽为神奇,翻云覆雨?
有些秘密隐藏黑暗,湮灭于时间长河,永远不会大白于天下,即便是亲身经历者,亦身在云中,难窥真相。
十一月二十一,夜,李风云接到落马城急书。
库伦达维和敖汉阿剌联名急报,大贺咄罗、耶律铁力攻占长汉城后,马不停蹄,乘胜南下,直杀落马城,不出意外的话,追兵将于十一月二十一抵达托纥臣水一线,兵临落马城下。
李风云不以为然,昨日夜间他接到长汉城失陷的消息后,已经拿出了对策,要求东线诸军想方设法诱使大贺咄罗南下托纥臣水,以便围而歼之,当然,如果大贺咄罗坚守长汉城也无妨,只待少郎河战事结束,他就能带着马军主力再度杀到红水河,二次包围长汉城。如今少郎河战事已经胜利结束,而不知死活的大贺咄罗又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地攻打落马城,一头钻进了联盟的陷阱,注定了败亡命运。
两天前韩世谔已经率军南下落马城,从行程上推算,他今天上午就能到达托纥臣水,彻底解决落马城之危,退一步说,即便大贺咄罗日夜兼程而行,昨天就杀到了落马城下,但今天大贺咄罗在攻城过程中必将遭到强有力的抵抗,落马城固若金汤,根本没有失陷之忧。
李风云通盘考虑了一下,急书韩世谔,详细告知自己胁迫阿史那咄尔造反,突厥人不得不加入大联盟的前因后果,由此不但胜利结束了郎河战事,还轻而易举解决了征服霫族的难题,接下来只要阿史那咄尔出面招抚,霫族诸部必定望风而降。如此一来,东北三大族群,就剩下契丹人没有彻底征服,而若想彻底征服契丹人,最快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大贺咄罗的这次反击,将其包围于托纥臣水和红水河之间,迫使其俯首称臣。
为此李风云要求韩世谔和东线诸军,利用大贺咄罗尚不知道联盟大军已经击败突厥人的有利时机,示敌以弱,欺骗和麻痹大贺咄罗,将其拖在落马城下,而自己将于明日即十一月二十二离开少郎河,再度杀进红水河,于十一月二十四包围长汉城,争取以最快速度断绝大贺咄罗的退路,完成对大贺咄罗的合围,置其于死地。
李风云又急书赤峰总营的袁安,详细告知少郎河战事,并对北征后期战事大为乐观,要求他在确保落马城粮草武器的同时,加大对乌丹城的物资支援,以帮助阿会部在少郎河两岸迅速立足,另外兑现对阿会部的承诺,请阿会正带着阿会部所有族众立即翻越松山,北上少郎河栖居。
李风云又向联盟大总管府报捷,向李子雄、萧逸、来渊、郑俨、安特尔、南玉堂等留守军政官员报喜,要求他们以这一丰硕的北征战果来巩固和加强与长城内的合作,确保长城内的支援源源不断。
又急书镇戍平地松林的钟信、高虎,北征已进入收尾阶段,要求他们务必严防死守,如果碛东南牙旗再次展开反击,则不惜代价拼死阻御。另外还有一件重要任务,数日后将有一队马军押送松漠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抵达鬼方,李风云要求他们派人到鬼方接收,然后将阿史那扎兰安全送达桃水西岸,若途中出现任何意外,则唯钟信、高虎是问。
十一月二十一,深夜,李风云请阿史那咄尔商谈。
“两件事。”李风云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其一,我要迅速招抚霫族诸部,谁去合适?要带多少军队北上弱洛水?其二,明日我就要离开少郎河,转战红水河,围攻长汉城,谁跟我一起东进?有多少突厥控弦随我攻打契丹人?”
阿史那咄尔迟疑不语。
今日双方谈判,结果对阿史那咄尔来说非常不理想,突厥人虽然据理力争,竭尽全力争取自主权,但成效甚微,基本上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被李风云吃得死死的。
李风云还是信守承诺的,给予突厥人盟友地位,但双方没有互信,所以面对突厥人对自主权的争取,李风云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么指挥权和统兵权分开,阿史那咄尔、阿史那晃忽尔等突厥贵族与四千余控弦分开,他们进入联盟大总管府,指挥权上交李风云,而军队则由四个俟斤统领,受李风云节制;要么军队拆分,一分为四,阿史那咄尔、阿史那晃忽尔等贵族各领一军,分别驻扎在不同地方。
突厥人当然不同意,其他诸种部落都能独自成军,都有自主权,为何轮到他们就统统没有了?所以他们迫不得已,提出了一个折衷方案,指挥权上交给李风云,但统兵权还是由阿史那咄尔掌控,而军队也不拆分,四千余控弦整编成黑狼军,以联盟马军主力身份,扈从于李风云左右,追随李风云征战。如此一来,双方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信任基础会越来越牢固,而随着李风云实力的强大,联盟实力的扩张,黑狼军的实力也会越来越强。只要实力强大了,变成了锋利的刀俎,不要说割据一方了,就算争霸天下又如何?
突厥人好算计,与其被李风云一口吃掉,倒不如卧薪尝胆,臣服李风云,追随李风云,与李风云一起发展壮大,那么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东北战事即将结束,东胡三大别部尽皆臣服,那么,你与长城内的谈判,大概何时开始?又能赢得何等成果?”
阿史那咄尔终于开口,但答非所问。
今日凌晨李风云为了兑现“互信”的承诺,把自己这几年的所作所为简要述说了一下,而在阿史那咄尔看来,这几年李风云的所作所为说白了就一句话,报仇雪恨。
李风云的仇人太强大,都是南北双方的当政者,为此他首先要发展壮大,具备报仇的实力,现在他正在这条路上“风驰电挚”;其次他要借助南北战争,利用中土的力量先击败突厥汗国,把牙帐的仇人摧毁了。而这几年中土对外征战非常频繁,国力消耗太大,一旦南北战争很快爆发,中土即便打赢了这场战争,损失也非常惨重,南北双方两败俱伤的结果,必然给李风云割据称霸、逐鹿中原创造了最佳条件。实际上现在李风云就在未雨绸缪了,积极支持齐王杨暕争夺皇统,正是为了摧毁东都的仇人,也就是说李风云即便做不了天下霸主,也要辅佐齐王上位,位极人臣。
阿史那咄尔从中看到了机会。如果突厥汗国输掉了南北战争,大漠诸种部落大联盟必然分裂,然后群雄并起,逐鹿称霸,始毕可汗和他的支持者一败涂地,接下来突厥汗国若想重新崛起,还得借助中土的力量,而启民可汗当年依靠中土支持入主大漠的模式,是切实可行的一条路,身在中土并为中土开疆拓土建功的阿史那咄尔,一旦被中土选中,竭尽全力帮助他称霸大漠,则阿史那咄尔必能美梦成真。
所以阿史那咄尔很急切,迫切希望与李风云一起,拿安州和东北来换取中土的支持,只要中土接纳了他们,接受了安州和东北,那么始毕可汗和牙帐即便怒不可遏,突厥汗国即便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也不敢仓促出兵东北立即发动南北大战,如此就暂时缓解了安州和东北的生存压力,并给李风云和阿史那咄尔发展壮大赢得了宝贵时间。
“与长城内的谈判,既急不得,亦不能主动。”李风云笑道,“我们若想赢得最大成果,就必须牢牢掌握谈判的主动权,尤其我们做为弱势一方,在两大强者之间左右逢源渔翁得利绝无可能,稍有不慎就会被两大强者联手吃掉,所以必须投靠一个,而在这种局面下,我们若表现得过于急切,必定会被中土连皮带骨头一口吃掉。”
李风云语含双关,阿史那咄尔则心领神会,惊讶问道,“你还要与牙帐谈判?牙帐会向你妥协?”
“所以我才要拉着你一起加入这场谈判,唯有如此,我才能把牙帐引进来,给中土施加重压,最终迫使中土做出最大让步。”
阿史那咄尔听懂了,但依旧忧心忡忡,“如果牙帐拒不妥协呢?”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实力弱,影响小,牙帐当然不屑一顾,重拳出击,但加上你,启民可汗之子,始毕可汗的同父异母弟弟,松漠牙旗的步利设,那就完全不一样了,你的背叛造成了恶劣影响,而为了最大程度削弱这种恶劣影响,牙帐在没有完成战争准备之前,唯一办法也就是招抚。”李风云信心十足地说道,“牙帐肯定不敢打,打了就会引发南北大战,所以牙帐只能忍,忍到战争爆发为止。”
阿史那咄尔叹了口气,问道,“那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以我的推测,少则一年,多则一年半,战争必然爆发。”李风云也是神情凝重,“所以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满打满算也就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内我们不能发展到足够强大,则必然被这场战场所毁灭。”
阿史那咄尔踌躇良久,说道,“我亲自去招抚霫族诸部。我带五百控弦,你再给我一支马军,明日北上弱洛水,先到饶乐城安抚牙旗,然后到黑河、狼河两岸跑一圈,基本上就差不多了。黑狼军由阿史那晃忽尔、阿史那翰海统率,随你征战红水河。”
李风云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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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红水河,长汉城外,联盟大营。
李风云接到了大总管府的急件和李子雄的书信,看完后大为吃惊,急忙把斛律霸、呼延翦、井疆六斤蜚、山松子和若干大斧五位兄弟请了过来。
米庸因为率雷霆第二军与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一起北上弱洛水招抚霫族诸部去了,所以当年秘军仅存的七人中,有六位齐聚帅营。斛律霸等人心领神会,知道李风云召集他们要商讨的事情,肯定与当年恩怨有关。
六人围火盆而坐。李风云神情严肃,拿出大总管府急件,当众宣读,语气十分凝重。
听完之后,帐内气氛有些压抑。斛律霸等人面无表情,沉思不语。
行宫传出谣言,秘兵刀就是白发贼,矛头直接对准了裴世矩,这显然是突厥人的离间计,而宇文述等少数知情者,迫于当前内忧外患的困局,不得不想方设法维持中枢内部的团结,再加上圣主和中枢对安州和东北的回归又抱有期望,因此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此刻挑起内部斗争。
突厥人的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而圣主和中枢亦不会上当中计,所以就有了安东都尉府的横空出世,就有了李平原出任安东都尉府的首任都尉,并且公告天下,李平原就是秘兵刀。由此不难看出,圣主和中枢的态度很明确,就是要拿下安州和东北,就是要一举建立开疆拓土之武功,至于其他的,诸如白发贼的真实身份,白发贼和杨玄感、裴世矩、齐王之间有何秘密,等等,统统不重要。
当真不重要?当真不会秋后算帐?荒谬,即便是痴儿也不会相信。政治斗争就是你死我活,圣主和中枢之所以网开一面,不过是想榨干对手的价值而已。
李风云等人虽然早有预料,早在怀荒与大漠巨贾栗特人安特尔“不期而遇”后,便已预料到秘密有泄露的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结果又是如此恶劣。
看到几位兄弟都不说话,李风云又拿出了李子雄的书,再次宣读。李子雄说得委婉,但实际上难掩兴奋和激动,回归之情溢于言表,非常急切。
斛律霸眉头紧皱,望着李风云,冷声说道,“李子雄的态度并不重要,韩世谔、周仲、来渊等人对联盟豪帅的影响亦是有限,关键是你的态度,你的决策。”
“刀早就死了,秘兵刀早已成为历史。”井疆六斤蜚毫不客气地说道,“白发贼就是白发贼,白发贼不是秘兵刀,所以长城内的阴谋诡计对我们毫无作用。”
“空手套白狼?”山松子嗤之以鼻,“我呸!白日做梦,痴心妄想!我们已经上过一次当了,岂能再犯同样的错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我们是一群不长记性的蛮夷?”
“回归必死!”若干大斧冷笑道,“当年中土抛弃了我们,某些人甚至联手敌人置我们于死地,如今就算我们把安州和东北拱手相送,彼此的仇怨又岂能轻易化解?”
“兄弟们稍安勿躁。”呼延翦连连摇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动,“实力,实力决定一切。当年我们单枪匹马,单打独干,呈匹夫之勇,根本不堪一击,如今我们虽然有数万大军,有一块地盘,但相比中土和大漠,依旧是草芥蝼蚁。与它们为敌,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所以要冷静,要理智,要吸取当年惨痛的教训。当年我们自以为是,骄狂自大,结果全军覆没,难道你们都忘了?”
斛律霸等人互相看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心中怒火。
“刀兄,你对此事有何见解?”呼延翦问道。
“自出塞以来,我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得顺风顺水,甚至还成功说服阿史那咄尔背叛了牙帐。”李风云面露沉重之色,不紧不慢地说道,“运气来了,山都挡不住,但我们必须清醒看到,我们之所以赢得丰硕战果,关键在于两个方面,一是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打了突厥人和东胡诸种一个措手不及,其二就是长城内源源不断的支援。”
李风云说到这里,看看众位兄弟,叹道,“我理解你们的心情,知道你们的怨恨,但我也多次告诉过你们,长城内之所以妥协,给我们源源不断的支援,固然有利用我们遏制和削弱大漠的意图,实际上也想看到奇迹。如果我们在长城内的帮助下,成功收复安州,横扫东北,推动南北对峙大局向有利于中土的方向发展,则南北大战的胜算必然大大增加。”
“一切为了南北大战。”呼延翦闻言,亦是低声轻叹。
斛律霸等人面面相觑,想起自与李风云重聚以来,李风云已经不止一次详尽分析和推演南北大势的发展,认为南北战争即将爆发,而中土胜算不大,甚至有可能输掉这场战争,而中土一旦输掉了这场战场,圣主和改革派必将在政治上遭遇空前惨败,对朝政的控制力亦将被削弱到极致,然后中央迅速失去对地方的控制,地方割据称霸,统一大业分崩离析,国祚败亡。
听上去匪夷所思的推论,斛律霸等人并不相信,但这些年来李风云创造了很多奇迹,尤其今年,李风云竟然从大河南北拉出了十几万人马北上出塞,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占了安州和东北,表现出了卓越不凡的能力,让他们不得不慎重对待。如果中土当真输掉了南北战争,如果统一大业当真崩溃,国祚当真败亡,中土再次进入群雄争霸逐鹿天下的战乱时代,那他们当然要一显身手,大展宏图。
“一切为了南北大战!”李风云以郑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呼延翦的感叹。
“你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井疆六斤蜚问道,“如今我们已经拿下了安州和东北,已经改变了南北对峙大局,只要我们回归中土,中土就能在南北对峙中抢占先机,就能大大增加南北大战的胜算。”
“我坚持自己的看法,虽然我们已经拿下了安州和东北,但对突厥人来说,不过是失去了三个实力平平的东胡别部,对大漠整体实力的影响非常有限。”李风云答道,“突厥人南下入侵,必定兵分三路,一路主攻,两路牵制,正常情况下都是从灵朔或代北方向主攻,而幽燕这一路基本山都是牵制。如此一来,就算突厥人失去了三个东胡别部,但仅靠碛东南牙旗和碛南的北原牙旗,亦能对燕北一线形成致命威胁,牢牢牵制住幽燕镇戍军,不让他们有任何机会支援代北或灵朔。”
“或者在你们看来,我们还有西北军,但关键问题是,东、西两部突厥本是一家人,而中土是他们共同敌人,南北大战一旦爆发,东、西两部突厥必然夹击中土,这是完全可以预见之事,到那时,西北军被西突厥所牵制,不要说支援代北了,能够坚守灵朔,不让突厥人杀进关中、兵临西京就非常不错了。”
斛律霸不假思索地问道,“那么,逆转机会在哪?联盟有数万精锐,三个东胡别部加起来也有两三万控弦,近十万大军投入南北大战,难道还不能改变大战结果?”
“关键就在这里。”李风云郑重其事地说道,“仅靠安州和东北这块贫瘠荒芜之地,能否养活十万大军?好,就算长城内给予支援,把我们养活了,确保我们守住了这块地盘,但十万大军能否保持一定的战斗力?假如答案是否定的,中土为了遏制和削弱我们,只给我们很少支援,只够我们养活三四万军队,只允许我们有自保之力,那么南北大战爆发后,我们有能力加入这场大战吗?如果我们连参加这场大战的能力都没有,那么就算我们拿下了安州和东北,就算改变了南北对峙大局又如何?依旧逆转不了这场大战的结果。”
山松子郁愤长叹,“如果我们不能参加这场大战,又如何纵马杀虏,报仇雪恨?”
若干大斧对其怒目而视,厉声说道,“但若想参加这场大战,我们就必须向长城内低头,拿安州和东北来换取长城内的支持。”
斛律霸紧随其后说道,“但即便如此,我们又如何保证圣主和中枢会支持我们发展壮大?难道圣主和宇文述等人就不怕养虎为患?”
“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刀兄的决策是什么?是不是顺势而为,借着圣主诏令,恢复李平原的身份,重回中土?”呼延翦望着李风云,大声问道。
李风云摇摇头,神态坚决,“秘兵刀已死,李平原不复存在,活着的只有李风云,只有白发贼。”
众皆疑惑,井疆六斤蜚忍不住问道,“何解?”
“如果李平原出现,后果是什么?会给哪些人带来不可预料的危险?一旦这些危险演化为危机,我们必定深受其害。”李风云直言不讳,“如果白发贼死了,李风云死于非命,后果又是什么?联盟如果因此而分崩离析,我们先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在一夜间灰飞烟灭。”
“果然有阴谋。”山松子当即爆出粗口。
“计将何出?”井疆六斤蜚追问道,“难道你要以白发贼的身份回归中土?但圣主岂会接受一个叛贼?如果圣主愿意接受一个叛贼,又岂会任命李平原为安东都尉府首任都尉,从官方层面打开一条回归通道?”
“我们拿下了东北,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具备了讨价还价的能力。”李风云冷笑道,“如果圣主和中枢不能接受我们的条件,拒绝我们的回归,那我们就只能另辟蹊径,另走一条发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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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五,夜,落马城外,契丹联军大营。
大贺咄罗接到长汉城二次被围的消息后,震惊不已,难以置信。
“突厥人败了?这么快就败了?这怎么可能?”拔里苏素十分惊骇,因为过度紧张说话都有些颤抖,抚摸长髯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握在了一起,“松漠牙旗有数千控弦,步利设阿史那咄尔还有霫族诸部的支持,而遥辇部除了遥辇延碛和一千余控弦被围乌丹城外,余者均紧随突厥旗下,各路人马加在一起至少也有一万三四千控弦,如此强横力量,就算遇上数倍于己的敌军,只要不决一死战,足以与敌军周旋到底,就算不能解乌丹之围,亦可以御敌于弱洛水一线,牢牢牵制住敌军,一旦战局发生变化,便可伺机反击。如此简单明了之局,突厥人竟然看不到?绝无可能嘛。”
大贺咄罗神情冰冷,低眉垂眼,一言不发。
拔里苏素难以接受眼前事实,开始胡乱猜测,“也许这是中土人的阴谋,迫于两线作战之窘境,不得不绝地反击,于是以偏师再围长汉城,行围魏救赵之计,把我们骗回长汉城,然后便可一心一意攻打突厥人。”
耶律铁力叹了口气。
之前他就反对打落马城,虽然此举有助于配合少郎河战场上的突厥人,对遥辇部也算是变相支援,但关键问题是,契丹八部联盟已经分裂,大贺咄罗这位盟主已经无法像今年夏天一样集结契丹八部之力联手抗敌,这种不利局面下,为了保全自己,保存实力,只能各人自扫门前雪,根本无力顾及他人,更重要的是,此刻契丹的敌人是强大的中土军队,所以从自身利益考虑,理所当然冷眼旁观,而不是旗帜鲜明的站在突厥人一边与中土军队为敌。如今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了。
“实力,做任何事,都要靠实力说话。”耶律铁力对拔里苏素的侥幸态度十分不满,毫不客气地驳斥道,“有多大实力,就做多大事,切莫盲目自大,否则必招灾祸。库伦达维和敖汉阿剌就很明智,知道自己实力不行,看到我们反击而来,毫不犹豫掉头就走,根本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如今中土和突厥为了争夺东北大打出手,两虎相争,声势浩大,凡卷入者,必受其害。以我们的实力,一旦卷进去,极有可能尸骨无存。”
耶律铁力的意思很直白,指责两人不自量力,拿下长汉城就不错了,还非要主动卷进中土和突厥两大强者之间的争斗,以致于有今日之祸。
大贺咄罗的脸色愈发难看,拔里苏素也是面红耳赤,郁愤难平。
事实俱在,中土人釜底抽薪,长汉城二次被围,不论对手是不是围魏救赵,对实力不济的大贺咄罗和拔里苏素来说,当务之急都是火速撤兵,立即驰援长汉城,以确保长汉城的安全,确保红水河两岸诸家万帐的安全,确保自己的老巢不被对手一锅端了。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现在包围长汉城的只是中土军队的一支偏师,只是想围魏救赵,我们岂不上当中计了?”拔里苏素极力争辨道,“再说少郎河战局一旦发生变化,突厥人占据了上风,城内的奈曼青川必定倒戈一击,与我们内外联手,里应外合打中土人一个措手不及,如此我们就能配合突厥人击败中土军队,最大程度保全契丹利益。”
耶律铁力忍不住嗤之以鼻,“在中土人眼里,我们这点实力算什么?退一步说,就算二次包围长汉城的只是中土军队的一支偏师,此举只是对我们的一个警告,但这个警告已经很严厉了。正如你自己所说,在少郎河战场上,突厥人并没有与中土军队决一死战的实力,最多也就是对峙僵持,牢牢拖住中土军队,等待时局的变化,而中土人对此心知肚明,必定会腾出手来对付我们。”
耶律铁力狠狠瞪了拔里苏素一眼,冷声说道,“你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中土军队调头打我们,突厥人怎么做?是积极反攻,帮助我们牵制中土人,还是冷眼旁观,任由中土人千里追杀?很明显,突厥人必定任由中土人千里追杀我们,如此一来,不但可以有效消耗中土人的力量,还能给突厥人赢得更多的反击时间,一旦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把霫族诸部控弦全部集中到弱洛水一线,这一仗就可以拖得更久,局面就会对突厥人更有利。至于我们契丹人的生死,突厥人根本不会重视,如果你固执地认为突厥人一定会伸以援手,那纯属痴人说梦,自欺欺人。”
拔里苏素恼羞成怒,当即与耶律铁力争了起来。
“好了,不要争了。”大贺咄罗果断摇手阻止,“现在看来,攻打落马城的确是一个错误。”
“撤军,我们马上撤军。”大贺咄罗看了心有不甘的拔里苏素一眼,低声叹道,“但愿你估猜正确,包围长汉城的只是中土军队的偏师,而他们的主力依旧在少郎河战场上与突厥人激战,否则……”
大贺咄罗的话嘎然而止,但其沉重的语气却让拔里苏素心惊胆战,甚至有窒息之感。如果少郎河战事结束,突厥人大败而逃,中土军队的主力转战红水河,则被围的就不止是长汉城,还有他们这六千余控弦。
耶律铁力暗自吁了口气。大贺咄罗还算冷静,关键时刻没有失去理智,悬崖勒马,果断撤离,只是一步错步步错,上苍是否还眷顾契丹人?一旦突厥人战败,中土人称霸东北,契丹人又将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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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六,上午,风雪渐止。大贺咄罗率军撤离。
韩世谔接到消息,当即命令虎贲、风云两军返回赤峰总营,自己率豹骑军和联盟第二、第三军火速赶赴落马城,与吕明星、奈曼青川等诸军、诸部会合。
当日下午,韩世谔接到李风云于十一月二十四从红水河送来的命令,要求他自契丹军撤退后,挥师追杀,与联盟马军主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务必四面包围大贺咄罗,迫使大贺咄罗投降,一举征服契丹诸部,彻底完成北征之使命。
韩世谔与吕明星、奈曼青川、库伦达维、敖汉阿剌等联盟总管、部落酋帅具体商量后,遂决定连夜东进,尾随大贺咄罗之后,衔尾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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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六,方城,联盟大总管府。
李子雄接到了李风云的报捷书信,大喜过望,当即召集萧逸、孔颖达、郑俨、周仲、来渊、安特尔、简浚、南玉堂等军政要员,以及正在方城与大总管府商讨军政要务的辱纥王云、处和塬、莫贺湟、元俟瀚豁等奚族部落酋帅,还有安州的冯氏、李氏、宇文氏、慕容氏、段氏等汉虏豪望之家主,当众宣读了李风云的报捷书信。
众皆震惊,喜不自胜,欢呼雀跃。
本以为这是一场艰难征战,很多人甚至持悲观态度,认为负多胜少,对坚持北征的李风云亦是颇有微辞,然而谁能料到,李风云竟然再创奇迹,竟然在短短时间内横扫弱洛水两岸,完成了北征使命,完全占据了东北之地。
这场胜利来得太快,让人难以置信,而胜利的原因更是匪夷所思,之前谁能想到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竟然会举兵造反?竟然会带着松漠牙旗所有军队加入联盟?
如果说,北征的胜利,是靠李风云和数万联盟将士流血流汗、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估计所有听闻者都持怀疑态度,但说北征的胜利是因为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举兵造反,是因为突厥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闹内讧窝里反,所有人都相信。
于是,胜利的捷报如风一般迅速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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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雄非常兴奋,仿若看到了圣主的赦免诏书,看到自己带着无尽荣耀重返东都。
当日,李子雄书告蟠龙堡的杨恭道,附送李风云的报捷书信,请杨恭道把这一胜利消息以最快速度送进长城内,送达圣主和中枢。
然而,就在此刻,杨恭道亦有急报送至大总管府,而送来的消息却让李子雄皱起了眉头,激动心情也因此而迅速平息。
圣主诏令右骁卫将军、郕国公李浑为安东都尉府副都尉。这项人事任命,看似简单,但以李子雄丰富的政治经验,一眼便看穿了其中蕴含的政治意图,而就目前长城内外的局势而言,安州和东北的回归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此一来,齐王、以李浑为首的陇西成纪李氏,还有以李风云、李子雄为首的汉虏联盟,这三股势力在拿到开疆功勋的同时,也被圣主和中枢强行“绑架”到了一条“船上”。
这条“船上”悬挂着皇统之争的大旗,是圣主的“肉中刺眼中钉”,让其他政治势力避之唯恐不及,于是这条“船”遂成为众矢之的,虽不至于人人喊打,但若想拉拢盟友发展壮大,却是难之又难。以齐王为首的这三股政治势力结盟之后,实力如果发展不起来,甚至还因为南北战争而损失惨重,结果可想而知,最终在皇统之争的战场上,必定被圣主打得落花流水,一败涂地,全军覆没,先前所有努力尽数付诸东流。
李子雄权衡再三,倍感棘手,失望和苦涩充塞心灵,迟暮之感愈发强烈,于是急书李风云,东北战局已定,后事可托付韩世谔,速速归来,共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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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七,夜,安州,方城。
联盟大总管府录事参军事萧逸,小心翼翼地把崔家十二娘子迎进了自己的府邸。
对于崔钰的骄恣妄为,萧逸早就领教过了,如果不是崔钰故意“陷害”他,他这个兰陵萧氏的纨绔又怎么会加入叛军队伍,甚至成为这支叛军的高层,如今更是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只许胜不许败了。萧逸的人生是精彩了,惊心动魄了,但小命也危如累卵了,所以怨言满腹,只是看到始作俑者崔钰竟然不顾身份“悍然”出塞,趾高气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算是彻底拜服,完全无语了。
“你如此大胆,你家大人知道吗?”萧逸笑着揶揄道。
崔钰狠狠瞪了他一眼,怒叱道,“你个酒囊饭袋,你若有点作用,儿用得着以身犯险,亲赴塞外?”
萧逸目瞪口呆,拍着脑袋叫屈道,“你还讲不讲道理?你以身犯险,与某何干?”
“你还敢狡辩?”崔钰大怒,“怎么与你没有干系?你若说服白发贼,早早把飞狐叛军撤出关外,儿家大人岂能夙夜不眠,焦头烂额?儿又岂能出塞,以身犯险?”
萧逸郁愤不已,无奈说道,“这事牵连太广,太复杂,就算李风云做出决策,命令飞狐留守军团撤出关外,但若想把这一决策落到实处,我们一家说了不算,还有齐王,还有涿郡的段达,还有冀北和幽燕的豪门世家,尤其重要的是,还有圣主和中枢,只要任何一方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甚至背后下黑手,飞狐叛军势必全军覆没,长城内外的合作亦随之破裂,眼前大好局面瞬间毁于一旦,后果之严重不堪设想。”
崔钰嗤之以鼻,“圣主和中枢已经对飞狐叛军做出了驱逐出塞之决策,儿家大人甚至亲自赶赴古北口传达和解释这一决策,而涿郡的段达是圣主的亲信近臣,对圣主言听计从,岂会阳奉阴违?至于两地豪望,早已通过刘山伯、李思行和简浚向你们传达了同样的建议,做出了安全上的承诺,但你们置若罔闻,不理不睬,蓄意拖延时间,显然居心叵测,别有图谋。当然,齐王的态度对你们很重要,但是,圣主和中枢就在河北高阳宫,怀荒看似很远,实际上就在圣主和中枢的眼皮底下,这种局面下,就算齐王桀骜不驯无法无天,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与飞狐叛军联手夺取燕北的控制权,公然对抗圣主,挑衅中枢的威权,所以,你们拿齐王做挡箭牌,纯属自欺欺人。”
萧逸摇摇手,反驳道,“站在你的立场上,飞狐叛军出关,安全上应该有保障,但站在我们的立场上,飞狐叛军出关,安全上没有丝毫保障,所以,某重申一遍我们的立场,只要飞狐叛军出关没有安全保障,我们就绝不会撤离飞狐。”
崔钰黛眉紧皱,满目怒色,漂亮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红晕,“安全保障?那你告诉儿,你要达成什么条件,才认为安全上有了保障?不要痴心妄想圣主和中枢会做出承诺,你们远远不够资格。”
萧逸笑了,“你说对了,除了圣主和中枢的承诺,其他任何人,不论是段达还是你家大人,抑或齐王,或者是你们这些豪门贵胄,我们统统不信任,我们只要圣主和中枢的承诺。当然,我们实力不够,的确没有让圣主和中枢做出承诺的资格,为此,我们竭尽全力北征弱洛水,横扫东北,目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发展壮大,具备让圣主和中枢做出承诺的资格。”
崔钰冷笑,眼里掠过一丝得意之色。之前她已经从崔九那里听说了北征大捷的好消息,李思行也从自己交好的大总管府僚属那里打听到了同样的好消息,但北征大捷事关重大,不容有误,而从已知讯息分析,李风云从北出松山到击败突厥人、横扫东胡诸种,完成全部的北征预期目标,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东北广袤,突厥人、契丹人、霫人打不过联盟大军可以跑,一跑就是上千里,同时天气恶劣,大雪飞舞,天寒地动,行军和补给都十分困难?联盟大军若想击败对手,一个月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不够,除非突厥人、契丹人和霫人都狂妄自大,都自以为实力强悍,急吼吼地跑上来决战,否则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败北。
北征大捷的背后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崔钰急不可耐,不惜暴露身份,亲自找到萧逸,就是要打听到这个秘密。
“那么,你们现在是否已经实现了这一目标?北征大捷,是不是事实?”崔钰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一目标尚未实现,但北征大捷却是事实。”萧逸意气风发地说道,“李风云既然亲传捷报,北征就一定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你如此相信白发贼?”崔钰佯作好奇,语含调侃之意。
萧逸毫不客气,反唇相讥,“某活了二十多年,最佩服的就是你的眼光。你看人太准了,神乎其技。当年白马越狱,李风云劫你为人质,你们本该是生死仇敌,哪料到你不但助其逃亡,还暗中支持他造反。某就奇怪了,当年你凭什么相信白发贼?凭什么认定他不是池中之物,很快就会一飞冲天?”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崔钰冷笑,“长本事了,竟敢与儿针锋相对了。”
萧逸笑了起来,不敢过于放肆以免失礼,当即言归正传,“北征大捷或许在你看来难以置信,但事实比你想像的更加匪夷所思。”
萧逸详细述说了北征大捷的经过,很多细节都是联盟高层机密,但萧逸考虑到豪门利益,还是如实告诉了崔钰。
崔钰很吃惊。北征大捷的确难以置信,但李风云用兵出神入化,而对手又大意轻敌,取得这场胜利亦在情理之中,只是,当李风云有机会全歼突厥人的时候,却拿刀架在步利设阿史那咄尔的脖子上,威逼利诱其举兵造反,这就匪夷所思了,不要说崔钰想像不到,恐怕圣主和中枢也始料未及,谁能想到李风云的政治手腕如此厉害,神鬼莫测,瞬间就翻云覆雨,化腐朽为神奇,化被动为主动,一个神来之笔便逆转乾坤,牢牢抓住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就此在未来南北形势的发展中掌控了一丝宝贵的主动权。
崔钰陷入沉思。从联盟方面来说,随着突厥人的加入,联盟的综合实力大增,其最直接的利益就是,明年开春后,牙帐权衡利弊得失后,肯定先文后武,先招抚,招抚不成再用下下之策动武,而随着牙帐对联盟的招抚,中土不得不付出更大代价来赢得联盟的回归,毕竟到了那个时候,联盟回归带给中土的不仅仅有开疆拓土的武功,还有对突厥汗国的分裂,而这种分裂在南北战争的大背景下一旦开始,必成燎原之势,对始毕可汗和牙帐的打击非常严重,如此便能大大增加中土在南北战争中的胜算。
中土面对这一巨大诱惑,岂能拒绝?如此一来,南北形势颠覆,大漠深陷被动,内忧外患,牙帐保守理念势必压倒主战立场,考虑到全力反攻东北必然引发南北战争,突厥人迫不得已之下,极有可能暂时放弃东北,以此来换取南北和平,继续韬光养晦蓄积实力,而联盟因此受益,来自于大漠的威胁暂时消除,安州和东北将赢得宝贵的发展壮大的时间。
李风云目光长远,所图甚大,虽然现在他一门心思发展实力,但等到实力强大了,称霸一方了,野心必然急剧膨胀,未来可以想像。只是对未来的憧憬并不是崔钰此行的重点,此行崔钰首要目标就是帮助父亲完成圣主诏令,在年底前彻底解决飞狐叛军这一隐患,而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逼迫飞狐叛军撤进安州。
本来崔钰信心十足,但此刻听完萧逸透露的机密,她顿时就有不祥之感。
或许李风云最终会妥协,命令飞狐叛军撤进安州,但飞狐叛军今年年底撤离燕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圣主和中枢满足李风云的所有条件,以最快速度完成安州和东北的回归。但这可能吗?大漠那边还没有开价,李风云还在待价而沽,精明的圣主和中枢又岂会做“冤大头”,不顾一切地开出一个“天价”?
崔钰断然决定,远赴东北,亲自与李风云谈判。
飞狐叛军能否于年底前撤进安州,直接关系到了博陵崔氏的利益,而崔钰绝不允许自家利益受损,再说李风云曾向其做过承诺,双方合作期间绝不损害崔氏利益,李风云必须兑现这一承诺。
“白发贼,他现在在哪?”崔钰突然问道。
“此刻他应该在托纥臣水与红水河一带围杀契丹人。”萧逸笑道,“若想见到他,至少要到下月初,或者到下月中旬。”
若是下月中再见到李风云,黄花菜都凉了。崔钰再不犹豫,当机立断,“你安排一下,儿要北上托纥臣水,明早就走。”
萧逸惊呆了,瞠目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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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右骁卫将军、检校安东副都尉、郕(g)国公李浑,风尘仆仆赶至安乐郡首府燕乐城。
武贲郎将赵十住,古北口镇将、检校安乐太守郭绚,双双出迎。
李浑心情阴郁,神色倨傲,面对热情出迎的赵十住和郭绚,一脸冷漠,甚至连个笑脸都没给,勉强点点头,一言不发进了城。
陇西成纪李氏乃陇西第一豪门,权势倾天,而李浑的父亲李穆乃本朝开国特等勋臣,声名显赫,李浑本人也是卫府大将,战功累累,如此家世、身份、地位,高人一等,远非赵十住和郭绚可比,因此两人对李浑颇为敬畏,对李浑的傲慢轻视亦不敢有丝毫愤懑,而尤其重要的是,李浑是齐王的坚定支持者,政治上已明确站队,正在新一轮皇统大战中“冲锋陷阵”,赵十住和郭绚避之唯恐不及,哪敢献媚攀附,自寻祸事?
到了馆驿,李浑并没有立即会见赵十住和郭绚,而是休息了一个时辰,不紧不慢,云淡风轻,与其一路狂飙,风驰电挚而来的急切心情迥然不同。
赵十住和郭绚候在馆驿外面,不敢离去。他们很难做,进退维谷,既要与李浑保持“安全”距离,不能表现得太热情,又要谨守礼仪,小心伺侯着,不能平白无故得罪人,毕竟齐王和李浑都是实力强横的大权贵,高层政治风暴又太恐怖,他们这种人物一旦卷进去,一个浪头就没了。然而身不由己,现在古北口已成为一个“热点”,上上下下的目光都盯在这里,除非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否则必然与以齐王、李浑、李子雄、李风云为首的政治势力发生密切交集,最终百嘴莫辩,难证清白。
只是他们两人高估了自己,在李浑眼里他们就是路人甲,草芥蚁蝼一般,根本不入眼,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两人不论立场、态度如何,对李浑的未来命运和此行任务,都没有任何帮助。
对于今日不利处境,李浑早有预料。实际上自圣主和改革派开?打击以齐王为首的政治势力以来,他和陇西成纪李氏就是主要打击对象,但圣主和改革派为了发动东征,为了东征的胜利,需要最大程度稳定内部,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所以对李浑的打击也就暂时搁置了。
然而,该来的终究要来。随着东征的连年失利,随着杨玄感发动兵变,随着齐王积极北上谋求发展,随着改革和保守这对核心矛盾大爆发,两京政治危机加剧和国内地方形势的日益恶化,圣主和中枢陷入了内忧外患之困局,圣主和改革派对李浑和陇西成纪李氏的打击也就终于提上了日程。
圣主先是借故将其调离东都,到行宫参与国防战略的商讨,接着突然任命他为新成立的安东都尉府的副都尉,名义上是委以重任,授予大权,主掌安东都尉府,全权负责经略安州和东北,实际上就是给他挖了个大坑,要求他把安州和东北纳入中土版图,帮助圣主和中枢建立开疆拓土之武功。
在不相干的人看来,这个坑太大,根本跳不出来,李浑死定了,陇西成纪李氏将为支持齐王角逐皇统这一错误决策付出惨重代价,甚至都有族灭之危险,而在熟知内情的人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对李浑和陇西成纪李氏来说,是危险也是机遇,一旦避开了危险抓住了机遇,则陇西成纪李氏必将迎来又一次辉煌。
但是,话容易说,事太难做,李浑无意怨天尤人,只想竭尽全力战胜命运,所以他接到诏令后,二话不说,离开行宫,日夜兼程飞驰古北口,甚至过涿郡首府蓟城而不入,只留下几个亲信进城筹建安东都尉府。
他能否完成安东都尉府的使命,关键不在长城内,不在圣主或者齐王,而在塞外,在出塞作战的李风云、李子雄和他们所率的那支叛军队伍,所以他首要之务是赶到古北口,与李风云、李子雄取得联系,建立合作。
有时候仔细想想,圣主还是非常睿智。这个目标对绝大部分高层权贵来说都难以完成,因为合作的基础是信,与李子雄一个人建立信任或许容易,但加上李风云,那个神秘的白发贼,基本上就不可能了。你连人都不认识,还谈什么信任?李浑也不认识李风云,素未谋面,但杨玄感兵变期间,在李善衡、韦福嗣、李珉等人的“穿针引线”下,李浑与李风云在东都战场上建立了秘密联系,双方默契合作,大获其利,而这正是李浑与李风云建立信任的基础所在。这个秘密知者寥寥,圣主应该不知道,但圣主仅凭直觉便判断出齐王、李浑、李子雄、李风云之间有信任基础,便把开疆安州和东北的重任交给了他们,这就是智慧。
李浑并不害怕圣主的睿智,甚至都不担心圣主知道他与李风云之间的秘密。圣主若要杀他,莫须有就能杀,捏造个罪名就行,哪里需要什么真凭实据?但现在圣主不会杀他,相反,圣主现在必须利用他,榨干他的价值,最大程度增加胜算,才有可能拿到开疆拓土的武功。这个武功拿到了,安州和东北纳入了中土版图,圣主和改革派重建了威权,有效缓解了政治军事上的重压,达到了目的,李浑和李风云都是有功之臣了,他们之间的那点秘密还有追究的意义吗?至于将来,皇统大战爆发,鹿死谁手,那就各安天命了,虽然圣主肯定拥有绝对的信心,但谁敢断言,齐王就一定会败北?
李浑休息好了,请赵十住、郭绚至馆驿会谈。
赵十住简要汇报了一下当前长城内外的形势,郭绚具体述说了一下古北口的防务和安乐郡对边疆镇戍的支持,而有关支援安州的事情,因为有圣主直接插手,慕容正则直接对中枢负责,两人避而不谈,讳莫如深。
李浑安静聆听,直到两人说完,稍作思考后,才开口缓缓说道,“本月十九,某出任安东副都尉,并奉诏令,火速赶赴涿郡筹建安东都尉府,距今已有十天,某想知道,在过去十天内,安州或者东北可有最新消息传来?”
赵十住和郭绚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郕公,最近十天,我们没有接到从安州或东北传来的任何消息。”赵十住神情凝重,忧心忡忡地说道,“白发贼于本月初率军出松山,开始北征弱洛水,至今已有二十余日,期间我们虽多方打探,但得到的消息非常少,无从判断东北战局的胜负。”
李浑略略皱眉,又问道,“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有。”赵十住不假思索地说道,“留守安州的军队没有任何北上迹象,奚族诸部落也风平浪静,而送往松山的粮草武器却源源不断,没有一刻停息,由此判断,白发贼在东北战场上即便胜算甚小,但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大败,否则安州势必慌乱不堪,绝无可能如此安稳。”
李浑微微颔首,想了一下,又问道,“关于安东都尉府的建立,以及李平原出任安东都尉、某出任安东副都尉的消息,是否已传至安州?”
“回禀郕公,早已传至安州。”郭绚急忙答道,“不过,我们并不知道郕公会日夜兼程赶来古北口,所以有关郕公的消息,安州方面一无所知。”
李浑点点头,轻声慢语地说道,“既然如此,请你们帮个忙,立即与安州方面联系,告诉他们,某已到了古北口,希望与他们见个面,就双方一些感兴趣的事具体磋商一下。”
赵十住和郭绚虽然有所预料,知道圣主有意从官方层面主动招揽安州,但没想到李浑如此急切和直接,这足以说明圣主和中枢迫于当前内忧外患之困局,迫不及待要另辟蹊径,要从安州方面打开一条逆转危局的突破口。
赵十住和郭绚四目相顾,彼此交换了一个会心眼神,然后由郭绚谨慎进言道,“郕公,圣主诏令,副镇慕容正则全权负责支援安州事务,与安州方面的秘密联系也由他全权掌控。”
李浑目露冷色,明知故问道,“既然如此,某为何没有看到慕容副镇?”
郭绚急忙解释,“副镇急报,对面蟠龙堡的杨恭道紧急邀约,副镇担心东北战局有变,不得已只好先行出关赴约。”
李浑神色微滞,稍作迟疑,说道,“若有重要消息,立即报来,不得有误。”
出乎三人意料,这边他们还在谈话,那边慕容正则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北征大捷,杨恭道送来了李风云和李子雄的报捷书信,北征已取得决定性胜利,东北大局已定。
惊天消息,匪夷所思的胜利。这一仗是怎么打的?又是如何打赢的?所谓决定性胜利,是不是歼灭了突厥人和东胡诸种的有生力量,白发贼已基本控制了弱洛水两岸广袤土地?慕容正则在急件中言简意赅,语焉不详,或许是因为急于报奏圣主,暂时顾不上给赵、郭两人具体述说了。
北征大捷事关重大,影响到了南北对峙大局,所带来的利益难以估量,直接决定了很多人很多家族乃至很多势力的未来,如此关键时刻,谁能第一时间掌握关键讯息,谁就能抢占先机,大获其利。
李浑、赵十住和郭绚坐不住了,三人立即动身,风驰电挚,直奔古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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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安手上有两封李子雄的书信。
一封写于十一月二十六,告诉李风云,圣主诏令李浑出任安东副都尉,长城内局势有变,请李风云速速返回,北征后事可尽数托付韩世谔。
还有一封写于十一月二十七,告诉李风云,李珉在崔九和李思行的保护下抵达方城,带来了飞狐留守军团的决策,豪帅们一致决定撤离燕北,出塞会合主力,为此征求李风云的意见。崔九的到来则代表了博陵崔氏的合作诚意,而崔氏同样希望李风云尽快把飞狐留守军团撤进安州,只是崔氏承受了重压,崔九急切要见到李风云,于是马不停蹄,风驰电挚北上托纥臣水而去。
李风云看完书信,沉思良久,踌躇不语。
袁安有些按捺不住,谨慎进言道,“李珉千里迢迢来安州,名义上是代表飞狐豪帅们征求意见,实际上就是联合建昌公(李子雄)一起向明公施压,迫使明公让步,以便让飞狐诸军团尽快撤进安州。恰好此刻圣主和中枢设立安东都尉府,做出公开招抚安州和东北之姿态,打开了回归中土之大门,如此一来,不论是关内的豪帅还是关外的酋帅,都欣喜若狂,趋之若鹜,形成不可逆转之潮流,难以阻挡啊。”
李风云很无奈,很愤懑,亦觉遗憾,更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人都现实,面对唾手可得的现实利益,很少有人能够拒绝诱惑,继续斩荆披棘奋勇向前,去赢取更大利益,而那仅有的几个坚韧不拔的人,在大势所逼之下,最终也不得不妥协屈服。
依照李风云的想法,如果飞狐留守军团齐心协力坚守燕北,与齐王、与塞外主力军团里应外合,在长城内外形成三方呼应之势,三方互为声援,共同发展,则局面对己方更为有利。未来国祚崩溃,群雄逐鹿,己方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以最快速度据北疆而称霸,率先在逐鹿天下的大局中抢占先机,则未来利益之大难以估量。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认为中土会输掉南北战争,国祚会崩溃,统一大业会分崩离析,楸土会再次陷入分裂和战乱,所有人都认为中土国力昌盛,会越来越强大,因此联盟豪帅们对未来的选择都一样,都想尽快回归中土,都想在中土繁荣的盛宴中分一杯羹。
袁安看到李风云沉思不语,知道李风云虽然已经在飞狐留守军团的去留问题上表态了,迫不得已就撤进安州,但目前飞狐形势显然没有陷入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困境,所以李风云心有不甘。另外北征尚未结束,东北战局还有变数,联盟还没有全面控制安州和东北,当前并不是飞狐留守军团出关的最好时机,这也是李风云踌躇不决的重要原因。
“明公,值此关键时刻,我们必须顺势而为,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切莫逆流而行,激化矛盾,一旦明公权威受损,失去对联盟的控制,则大好局面付之东流,如此不但重创了自己,也白白便宜了敌人。”
听到袁安直言不讳的劝谏,李风云微微颔首,表示接受。
袁安暗自吁了口气。他之所以压下李子雄的这两封书信,就是要当面劝谏李风云,以免李风云受那些虏姓马军将领和奚族、契丹等部落酋帅的影响,因为各种各样的担心而暂缓甚至拒绝飞狐留守军团出关。
随着联盟在塞外的战果越来越大,对长城内的依赖也越来越大,回归呼声也越来越高,内有李子雄等落难贵族步步紧逼,外有长城内的各方势力遥相呼应,这种局面下,飞狐留守军团的出关已不可阻挡,除非联盟与中土官方翻脸,自绝生路。但李风云有远大抱负,不但要打赢南北战争,还想拯救统一大业,迫切需要发展实力,短期内绝无可能与中土官方翻脸,如此李风云就进退维谷、骑虎难下了,时日一久,内外形势都会对李风云不利,必然会严重损害他个人权威,这就埋下了内讧分裂的祸患,将对联盟的未来产生巨大危害。
“明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袁安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既然明公已经决策,那就不要拖了,急告飞狐,令甄宝车、陈瑞、韩曜立即率军撤离燕北,日夜兼程赶赴安州;同时急告建昌公和大总管府,做好迎接飞狐大军出关的准备;另外急告杨恭道,与长城内展开谈判,要求长城内做出承诺,在飞狐大军撤离的过程中,确保他们的安全,不要背信弃义,出尔反尔,背后下黑手。”
李风云笑了,摇摇头,“命令飞狐大军出关容易,但要保证飞狐大军安全出关就太难了,这也是我迟疑不决的原因之一。”
袁安同意李风云所言,但疑惑的是,“现在形势对我们有利,圣主和中枢甚至主动为我们打开了回归大门,既然如此,圣主和中枢为何还要置飞狐大军于死地?难道就是因为担心养虎为患,便要与我们反目为仇,拱手葬送这一大好局面?”
李风云想了一下,语含双关地说道,“既然张金称能够诛杀冯孝慈,为何段达就不能围剿飞狐叛军?”
冯孝慈的确死在围剿张金称的战场上,但追究其死因,谁敢保证背后没有阴谋?这边冯孝慈刚刚在平定杨玄感的叛乱中立下大功,转眼就死在了一个小小的河北贼手下,有这么匪夷所思之事吗?
袁安神情凝重,“圣主要报复?”
“圣主或许想网开一面,但圣主身边的人不会咽下这口怨气。”李风云叹道,“我们在塞外打得越好,咽喉便被圣主捏得越紧,没有长城内的支援,我们难以生存,由此不难想像,如果段达背信弃义,突然出手围杀了飞狐大军,我们怎么办?我们连报复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了。”
袁安倍感棘手。一步错步步错,如果飞狐大军在长城内全军覆没,而长城外的安州军队却束手无策,徒呼奈何,证明自己不堪一击,未来可想而知,势必被中土官方吃得死死的,陷入极度被动。
“不要以为我危言耸听。”李风云说道,“不论是长城内还是长城外,绝大部分人,甚至包括饱受打击的齐王,包括韦福嗣、李子雄这些已经被打倒的人,都对圣主和中枢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这些幻想让他们自我迷失,关键时刻必然会做出错误选择,齐王如此,韦福嗣、李子雄等人亦如此,至于那些豪帅、酋帅们就更是不堪了。”
袁安苦笑,“既然谁都指望不上,那就只能指望自己了。明公可有应对之策?”
“突厥人。”李风云说道,“能否让飞狐大军安全出关,关键就在突厥人。”
袁安疑惑不解,躬身请教。
“安州和东北如果形成汉虏双雄并列之局,以我们中土人为首的联盟大军与以突厥人为首的东胡联军,共享安州和东北,那回归中土的难度就无限增加。”李风云笑道,“突厥人一旦狮子大开口,开出一个回归天价,圣主和中枢无奈之下,只能拉拢我们,帮助我们迅速壮大实力,以期我们在武力上凌驾于突厥人之上,最终胁迫突厥人妥协,而实现这一目的的最廉价最便捷的办法,就是把飞狐大军安全送至塞外。”
袁安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明公早有预计。”接着眉头紧皱,忧形于色,“明公,你知道崔九远赴塞外,如今更是快马加鞭,飞驰而来的原因吗?圣主有诏令,要求黄台公(崔弘升)必须于年底前解决飞狐祸患,但依明公之策,北征结束尚需时间,回归谈判亦需时间,等到双方谈妥,达成一致,早已春暖花开了。明公,崔氏肯定等不及,而黄台公亦是岌岌可危啊。”
李风云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袁安暗自苦叹,双方各为其利,谁都不能妥协,当然也就没有两全其美之策,但崔氏这个盟友太重要,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要极尽拉拢之能事,反目成仇对双方都无好处,两败俱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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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四,赤峰津口,联盟大军总营。
崔家十二娘子在崔九、李思行的保护下,飞马赶到赤峰津。
塞外的冰天雪地美轮美奂,但崔钰无心欣赏,紧急拜会李风云。
李风云看到十二娘子俏立帐中,不禁目瞪口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十二娘子胆大妄为到了如此地步,竟敢藏匿身形,私自出塞,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此事崔弘升不可能不知道,但崔弘升显然不是溺爱纵容女儿,而是被迫无奈,不得不出此下策。
崔钰的到来意味着崔氏与联盟之间的合作愈发深入,双方利益联系也更为密切,这让李风云意识到自己必须给崔氏一个满意的答复,必须满足崔氏的要求,否则两败俱伤,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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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云的表情变化,一丝不差地落入崔钰和崔九的眼中,让两人对此行结果颇感乐观。
出塞的风险虽然很大,但若想逼迫李风云妥协,只能当面施以重压,而崔九的份量显然不够,李风云未必“买账”,这就是崔钰冒险出关和崔弘升默许纵容的原因所在。
坐定后,崔钰迫不及待,急切询问北征战况,至于她最为惊讶好奇的阿史那咄尔举兵造反一事,在其看到突厥军队的大营后,已得到满意答案,遂疑心尽去,亦无意再去探究真相了。
李风云也不隐瞒,如实告知,北征已取得阶段性胜利,但尚未达到预期目标,接下来联盟大军还要继续征战东北,以强悍武力镇制和威慑东胡诸种,同时还要应对辽东镇戍军的威胁,如果辽东镇戍军乘火打劫,那东北战局的变数就大了。
李风云把形势说得很严峻,似乎稍有不慎就会功亏一篑,前功尽弃,但在崔钰、崔九和李思行看来,这场看似冒险而激进的北征,已经因为一个意外变数而奇迹般地取得了空前胜利,现在剩下的都是一些诸如招抚、稳定等善后工作,至于辽东镇戍军的威胁,事实上即便存在,也很快会消散,毕竟圣主和中枢已经设置了安东都尉府,已经决定用怀柔手段拿下安州和东北,突然变卦诉诸武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当前形势很好,而联盟实的实力因北征大捷而暴涨,已经可以挟安州和东北之归属来威胁中土了。
然而这对崔氏来说就不利了,目前局势下,如果李风云坚持既定策略,坚决拒绝飞狐留守军团撤进安州,崔氏就陷入了极大困境,被架在大火上烤的后果非常严重。
崔钰直言不讳,直奔主题,“既然东北局势如此严峻,安州又面临突厥人的反攻,你危机四伏,在用兵上亦是捉襟见肘,为何不接受长城内的建议,立即把飞狐军队撤进安州以补充兵力上的不足?此举亦能赢得长城内的好感,表达合作之诚意,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崔*的“咄咄逼人”在李风云的预料当中,他也不以为意,笑着答复道,“某没有拒绝这个建议,某也希望尽快把飞狐大军撤进安州,但你在北上途中也看到了,安州战事结束不久,人心惶惶,局势十分不稳,而北征尚未结束,东北一片混乱,此时此刻根本就不是飞狐大军撤进安州的最佳时机。另外,飞狐大军出关这一路上的安全谁来保证?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某如何下达撤退的命令?飞狐大军又岂会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盲目出关?”
李风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崔钰,又看看神情凝重的崔九,语含双关地说道,“某没有能力保障他们的安全,而他们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崔钰和崔九四目相顾,眼里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喜色。李风云妥协了,松口了,虽然他所说的困难都事实存在,看上去短期内似乎都无法解决,但李风云既然把它们当作条件说出来了,就一定有解决办法,只不过需要崔氏的配合,要价可能很高而已。
崔钰略加沉吟,诚恳说道,“当初你我有约定,你出塞征伐,儿在长城内全力支援。儿遵从承诺,关键时刻雪中送炭,也算是然诺仗义,言出必践。”
李风云笑容满面,躬身致谢,“之前黄台公(崔弘升)秘赴古北口,建昌公(李子雄)实际上已代表联盟做出让步,某亦书告飞狐,迫不得已之下,择机出关,毕竟某身在关外,对飞狐的控制力大为减弱,某亦不敢奢望飞狐言听计从,而事实上飞狐内部的确矛盾激烈,一盘散沙,一度都有分崩离析之危险。”
崔钰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儿今私自出塞,以身犯险,亲赴赤峰,就是想得到你的回报,拿到你兑现的承诺。”
崔九暗自苦笑,面露担心之色。崔钰锋芒毕露,步步紧逼,无益于事,一旦把李风云激怒了,双方僵持不下,对谈判没有任何好处。
李风云微笑点头,“十二娘雪中送炭之情,某当铭记于心,涌泉相报。事实上联盟能取得今天的战果,某能在塞外打下一片天地,十二娘子居功至伟,仅凭此功,某和联盟就应该给予丰厚回报。至于飞狐大军撤进安州,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十二娘子即便不亲赴塞外,某和联盟也会尽心尽力办好这件小事。”
崔钰愣然,崔九也是惊讶不已。什么意思啊?李风云又要挖什么坑?
崔钰虽然怦然心动,对所谓的“丰厚回报”十分好奇,但她此行的首要目标尚未完成,所以毫不犹豫,“乘胜追击”,“小事?既然在你而言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儿不是可以理解为,在年底之前,飞狐军队一定能够全部撤出关外?”
李风云摇摇手,“你我双方都要实事求是,强人所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某刚才已经说了,飞狐大军肯定要出关,但若想安全出关,首先就要解决问题的症结。阻碍飞狐大军出关的症结在哪?就在于我们实力太弱。”
“回归中土对圣主和中枢来说,算是给我们的一种恩赐,他们掌握谈判的主动权,所有事情他们说了算,结果可想而知,所以我们若想利用当前战果赢得最大利益,就必须抢到谈判的主动权,但办法并不多,把突厥人引进这场谈判算是办法之一,让飞狐大军留守燕北以保持对北疆的威胁也是一个办法,只是这些办法还不够,还不足以增加我们的实力,不足以帮助我们夺到谈判的主动权。”
崔钰黛眉紧皱,刚想据理力争,便被李风云举手阻止,“十二娘子,实话实说,崔氏目前的危机,仅靠完成圣主这道诏令根本解决不了,甚至连缓解的可能都没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毫无意义,若想解决问题,还得想个长久之计。”
崔九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崔钰却是不上当,冷笑道,“儿现在头痛,当然要医头,就算治标不治本又如何?只要可以缓解儿的头痛,儿就医头,与你何干?你痛痛快快地告诉儿,年底前,飞狐大军能否撤出关外。”
“当然可以,某可以做出承诺。”李风云脸上带笑,眼中却露出嘲讽之色,“只是,请十二娘子仔细想想,某的承诺若想兑现,仅靠某的力量够不够?飞狐大军撤出关外,的确需要某在安州给予接应和安置,但除此之外呢?飞狐豪帅们的想法呢?飞狐十几万军民是否都愿意出塞?齐王是否会置若罔闻?段达和阴世师是否会出尔反尔,找个借口大开杀戒?圣主和中枢看到国内叛乱愈演愈烈,担心养虎为患,是否会背信弃义,背后下黑手?由此推及,飞狐大军若想在年底前安全出关,受到的制约太多了,某的承诺实际上毫无作用。”
崔钰哑口无言,一时间羞赧不已,面红耳赤,怒目而视。
崔九适时出面打圆场,拱手请教,“白发,你所说的长久之计,又是何计?”
李风云冲着崔钰微微躬身以表歉意,他不是有意拒绝崔氏的要求,而是事实不允许,崔钰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实力,但实力的增长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连与中土讨价还价的实力都没有,圣主和中枢只要卡住我们的脖子,断绝支援,我们就完了。”李风云苦笑道,“现实就是这样残酷,不论我们如何努力,竭尽全力,浴血奋战,但面对中土这等庞然大物,依旧是一个草芥蚁蝼。”
“既然不能靠实力解决问题,那就只能想其他办法,比如……”李风云看了看崔钰、崔九和始终一言不发的李思行,一字一句地说道,“急人之所急,需人之所需。”
崔钰疑惑不解,脱口问道,“投其所好?”
崔九却是眼前一亮,蓦然想到什么,但又觉不可思议,只是李风云向来兵行险着,做人所不敢做之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不敢做的。
崔九稍事踌躇,小心翼翼地问道,“第三次东征?”
李风云微笑点头,“第三次东征。”
崔钰霍然醒悟,越想越是雀跃,目露兴奋之色。
李思行初始有些懵懂。第三次东征是圣主和改革派所急需的,是军方所积极支持的,是他们逆转政治颓势、重建中央威权、扳回天朝脸面的政治手段,但阻力太大了,不论是政治、军事、经济、外交等各个方面都不具备继续对外征伐的条件,而当前内忧外患的国内外形势更是迫切需要国策由“穷兵黩武”转为“休养生息”,所以到目前为止,圣主、中枢改革派和军方高层虽然想尽了办法,但依旧无法做出进行第三次东征的决策。
急人之所急,急圣主和中枢之所急,如果联盟在回归谈判中,主动或者被动承担起第三次东征的重任,那等于帮助圣主和中枢解决了他们当前所面临的最大的政治难题,圣主和中枢随即可以把主要精力放在“休养生息”上,一方面稳定国内局势,一方面缓解两京政治危机,同时还能驱虎吞狼,借刀杀人,驱使联盟攻打高句丽,借高句丽的垂死挣扎来消耗联盟实力,以最小代价赢得消灭高句丽的最大武功,可谓一举多得。
而对联盟来说,有了中土的大力支持,有了第三次东征的胜利,联盟必将迎来又一次高速发展,而这完全符合李风云的一贯原则,为了壮大实力不惜一切代价。
李思行豁然顿悟,霎时明白了李风云的良苦用心。
如果此计成功,飞狐大军出关的安全问题就彻底解决,圣主和中枢,还有段达、阴世师等地方军政大员,为了确保第三次东征的胜利,不但不会对飞狐大军暗中出手,反而会恭送出关。
“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李风云望着崔钰和崔九,言辞恳切地说道,“崔氏若能牢牢抓住这个机会,不但危机可解,或许还能再次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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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章!虞世基呈递,虞世基当然知情,其他四位重臣却一无所知。
虞世基奉圣主之命,当众宣读了这份奏章,其中还有两份抄件,一份密奏。两份抄件一份是李风云给安州的报捷书信,一份是李子雄把这一好消息详细告之杨恭道的书信。而密奏则由慕容正则所书,奏报郕国公李浑飞马赶至古北口,并在获悉安州北征大捷后,主动联系安州,要亲赴安州招抚,另外还有一个内容来自慕容知礼,主要告知少郎河大战的具体经过。
虞世基宣读完毕,萧瑀、宇文述、来护儿和赵才四位重臣都是惊喜交集,都知道这个好消息来到恰逢其时,正好可以帮助圣主和中枢“另辟蹊径”应对当前国内危机,只是能否将其成功转化为政治上的及时雨,却需要考量圣主和中枢的政治智慧,在时间极其紧张的不利局面下要想实现利益最大化,难度太大了。
四位重臣神情严肃,凝神沉思。
圣主耐心等待了片刻,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目露焦虑之色。
虞世基察言观色,心领神会,当即开口询问宇文述,“许公,你对东北战局有何看法?”
“胜券在握。”
宇文述言简意赅,心情颇为复杂,觉得李平原打着白发贼的旗号“异军突起”,背后肯定隐藏着阴谋,当年的政敌“死灰复燃”,目标当然是圣主和他们这些圣主的“死党”,如此一来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又在酝酿当中,这让逐渐老迈的宇文述倍感疲惫,心力交瘁。
自圣主争夺皇统以来到现在短短十几年时间,大大小小的政治风暴一个接一个,不要说宇文述沮丧悲观,就连圣主都郁愤无力。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若想维持长久统一就必须进行中央集权改革,但中央集权改革又损害了贵族阶层的既得利益,结果“敌人”层出不穷,无穷无尽,杀不胜杀,也不知杀到那一天才能彻底肃清对手,所以很多时候圣主和宇文述这些改革派的中坚面对残酷现实都有一种有心无力、难以为继之感。
宇文述看到圣主转目望向自己,暗自叹息,知道当前局面下圣主和改革派若想维持现有改革成果,就必须继续掌控朝政,就必须拯救国内危局,而唯一指望就是招抚安州和东北,拿下开疆拓土的武功,给政治对手来一个惊天大逆转,为此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破釜沉舟,一往无前,决不后退。
宇文述略作迟疑,补充道,“东北战局的关键在松漠牙旗,在突厥人,如今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举兵造反,东北战场上突厥人阵前倒戈,与白发贼结盟合作,以东胡诸种之实力,根本无力抗衡。东胡诸种向来首鼠两端,反覆无常,由此不难想像契丹和霫虏面对两强的联手攻击将会做出何种选择,所以东北大局已定,这一点毋庸置疑。”
圣主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虞世基看看来护儿和赵才。两位卫府老帅在兵事上都有独到之处,对东北战局的未来发展应该一目了然,应该会支持宇文述的结论。
“出乎意料的惊喜。”来护儿摇头叹道,“安州北征本来并无胜算,在我们看来最多也就是对松漠牙旗和东胡诸种造成一定程度的打击,混乱一下东北局面,但谁能想到突厥人竟临阵倒戈,而这一倒戈,不但帮助安州取得了北征的胜利,还迅速增强了安州的实力,有效缓减了明年开春后大漠对安州的严重威胁,就此逆转了安州和东北的不利局面。”来护儿说到这里,忍不住发出感叹,“仔细想想,这当真是一场匪夷所思的胜利。”
赵才神情严峻,毫不客气地质疑来护儿,“这也算是胜利?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为何要举兵造反?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白白送给我们一个分裂大漠、削弱北虏的机会?这是不是突厥人的阴谋?阿史那咄尔的真正目的是不是把白发贼拉到北虏一边,为北虏所用,驱使白发贼攻打我们中土?”
来护儿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事实上的确如此,安州取得少郎河一战的胜利,一举控制东北,毕其功于一役,关键就是突厥人倒戈,阿史那咄尔背叛牙帐,否则就算突厥人打败了,阿史那咄尔也可以隔弱洛水而对峙,霫族和契丹大部都会选择继续追随突厥人,如此一来就算安州在东北战场上占据了优势,横扫弱洛水南岸地区,也无法征服东胡诸种,完全掌控整个东北,但问题就来了,阿史那咄尔为什么要背叛牙帐?
“这里面有蹊跷。”赵才继续说道,“从慕容知礼的密报中可以看到,在阿史那咄尔倒戈之前,白发贼已经完全控制了战局,不但包围了阿史那咄尔,还全歼了松漠牙旗的达干阿史德特古尔,屠灭了霫族巴图和苏台两部控弦,斩杀了两部酋帅巴图鲁卫和苏台卜鲁丹,另外还把增援而来的松漠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也打得奄奄一息,同时乌丹城亦被攻克,遥辇部被屠戮一净,由此不难判断,阿史那咄尔事实上已插翅难飞,而白发贼在整个少郎河战场上已集结了超过五万之众的汉虏步骑大军,双方实力悬殊,阿史那咄尔必死无疑。这种局面下,阿史那咄尔若想临阵倒戈,以公然背叛牙帐来换取自己的生存,必须赢得白发贼的许可,换句话说,阿史那咄尔的举兵造反,应该是一场交易,是他与白发贼之间的交易。”
坐在赵才身边的萧瑀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还有一点不容疏忽。慕容知礼的密报为何与安州的捷报不约而同地传至古北口?这是巧合,还是蓄意为之?如果是蓄意为之,白发贼蓄意给慕容知礼的密报提供方便,那安州是想籍此向长城内传递何种讯息?”
此言一出,圣主、虞世基、宇文述、来护儿和赵才立即想到一种可能,君臣互相看看,眼里都掠过一丝阴郁。
很明显,安州实力的增涨速度太快,同时对长城内的依赖也骤增,圣主和中枢绝无可能养虎为患,必然以钱粮来牢牢卡住安州的脖子,逼迫安州妥协让步,如此安州就很难把自己卖个好价钱,怎么办?安州遂以阿史那咄尔为“媒介”,有心把大漠上的突厥人引进来,挑起中土与大漠之间的竞争,如此安州就能渔翁得利,就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同时还轻而易举化解了明年开春后大漠对安州的严重威胁,给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而安州与大漠的“眉来眼去”又给长城内以重压,迫使圣主和中枢为了拿下开疆拓土之武功不得不付出巨额打击。
这是阳谋,看清了又如何?不论是中土还是大漠,现在都深陷内忧外患之困局,内有危机山雨欲来,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此刻面对突然出现的安州和东北这个变数,一个难以估量的且可能影响乃至决定南北命运的巨大变数,必须慎重对待,全力以赴,即便前面是个陷阱,也要义无反顾地跳进去,为自己争取最好结果。
“如果这是一场交易,阿史那咄尔可以得到什么?”来护儿问道,“虽然白发贼在少郎河两岸大开杀戒,血腥屠戮,但必定有所节制,其主要目的还是杀鸡儆猴,威慑东胡诸种,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来争取最短时间内拿下东北,至于阿史那咄尔和数千突厥控弦,做人质的价值更大,可以让大漠投鼠忌器,而杀光的后果只能是激怒大漠,给安州和东北带来灭顶之灾,所以白发贼肯定不会图一时之快而痛下杀手。相信阿史那咄尔也知道这一点,他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会做出正确选择,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选择战败被俘,也没有选择缴械投降,而是选择了背叛,为什么?到底何等诱惑才会让阿史那咄尔不顾一切铤而走险?”
萧瑀慢条斯理地回应道,“最大诱惑当然是可汗之位,是大漠霸主。阿史那咄尔的父亲启民可汗就是最好例子,只要有我中土的鼎力支持,这世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一个大漠霸主算得了什么?易如反掌尔。”
来护儿当即追问道,“如果阿史那咄尔因为野心铤而走险,那安州籍此向长城内传递何种讯息?是想表达安州回归中土之决心?”
从阿史那咄尔的立场来说,他若想实现自己称霸大漠的梦想,首先就要赢得中土的支持,就要与李风云、李子雄一起拿着安州和东北归附中土,凭此功勋得到中土的承诺,同时,他还以中土藩属地位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并在中土的支持下发展壮大。
由此推及,安州有回归中土的决心,以求获得长城内的长久支援,借助中土的支持迅速发展,但同时它又不想失去自己的独立性,不想被中土控制任由宰割,妄图据安州、东北而称藩,而这显然逾越了圣主和中枢的底线,不会被中土所接受。
矛盾就在这里,从圣主和中枢的立场来说,开疆拓土的功劳和打赢南北大战的先机固然重要,但不能养虎为患,不能自掘坟墓。
当然,李风云、李子雄两位叛贼尚不能称之为“虎”,最多也就是“鹰犬”而已,不足为虑。在圣主和中枢的眼里,真正威胁到国祚安全和中土命运的是齐王杨暕,齐王杨暕才是他们不得不打足十二分精神全力戒备的“虎”,一旦这头“虎”膘肥体壮,成了气候,必然会以武力强行夺取皇统,就如当年汉王杨谅一样血脉相残,其后患之大让圣主和其他皇统角逐者无不彻夜不安,夙夜难眠。
萧瑀踌躇稍许,直言不讳,“安州已经开价了,而这个价码因为阿史那咄尔的事实存在,因为大漠北虏即将开始的强势介入,因为我们腾挪回旋的时间非常少,导致我们还价余地十分有限。”
圣主脸色阴沉,目光阴冷,一言不发。
虞世基、宇文述、来护儿、赵才亦是沉默不语。
不能控制安州和东北的局势,这在情理之中,但不能控制这场至关重要的谈判,甚至被谈判对手牵着鼻子走,这就危险了,而且倍感羞辱。
萧瑀权衡再三,还是鼓足勇气进言道,“现在我们严重缺乏有效缓解内外危机的手段,而安州是目前能够找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突破口。之前我们已经拿出了诚意,如今安州也开价了,接下来我们只要以退为进,双方就能达成一致,各取所需,而尤其关键的是,一旦我们以暂时的退让赢得了未来更大利益,则内外危机必定迎刃而解,南北大战也就可以迅速提上日程。”
萧瑀冲着圣主躬身一礼,“圣上若想继续和加快改革进程,唯一捷径就是击败北虏赢得南北大战、建下赫赫武功,而南北大战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伤人亦能伤己,稍有不慎就是两败俱伤之局。圣上若想最大程度避免两败俱伤之局,就必须在‘伤己’上大做文章,而这个文章显然可以做在安州。南北大战一旦爆发,安州深陷其中,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如此想来,先把安州养肥了,将来驱使它冲锋陷阵,让它与北虏打个你死我活,岂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圣主沉吟良久,举目望向虞世基和宇文述,征询两人意见。
虞世基想了一下,说道,“郕公(李浑)可能已经出关,看看结果再定。”
宇文述摇摇手,“不可被动,应主动出击。安州开价了,我们就要还价。安州骁勇善战,攻无不克,挡者披靡,既然如此,那就应该承担第三次东征高句丽之重任。只要它打赢了,灭亡了高句丽,称霸远东,中土不要说给它藩属地位,就是封它一个藩王又如何?”
君臣皆惊。
宇文述的杀气太大了,根本等不及南北大战了,现在就要借刀杀人,就要利用高句丽的垂死挣扎来给刚刚崛起的安州以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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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述把自己的激进之策做了一番呈述。
谈判尚未开始,安州就处心积虑地抢走了主动权,占据了谈判先机,迫使长城内不得不向安州妥协退让,这对圣主和中枢来说是奇耻大辱,不可忍受。实际上妥协不算大事,但被小小的安州牵着鼻子走,被一群宵小逆贼所羞辱,这就是大事了,这严重损害到了天朝的尊严和脸面,挑衅了圣主和中枢的威权,必须给予迎头一击,必须让安州付出惨重代价,而最好办法无疑于借刀杀人,然后堂而皇之、轻轻松松地摘取胜利果实。
另外养虎为患的风险并不可控。安州实力越大,齐王翅膀就越硬,对圣主和中央的对抗也就越强,而随着南北大战临近,南北形势日益紧张,谁敢保证齐王不会乘机发难要挟讹诈圣主,甚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南北大战之便举兵谋反,给圣主来个前后夹击,陷中央于腹背受敌之窘境?既然未来风险可以预见,当然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而且还要尽快下手,以免夜长梦多,如此一来借助第三次东征高句丽来摧毁安州这股新兴势力,剪除齐王的“鹰犬”,也就在情理之中。
当然,若能借助南北战争摧毁安州就更好了,就能更大程度榨取安州的价值,但是,因为今年西疆形势颠覆,大片疆土丢失,西突厥的变数无限增大,导致中土已经无力有效控制这场战争的进程。
西突厥狡诈,它的承诺根本不可信。今年西疆危机就由西突厥一手造成,它在中土的背后下黑手,联合吐谷浑虎口夺食,硬生生从中土嘴里夺走了西疆五个郡,横扫了西域诸国,双方新仇旧恨一起爆发,这种情况下中土不是展开凌厉反击,而是忍气吞声,足见中土是抱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心,打算各个击破,先把对自己威胁最大的大漠突厥解决了,然后再集中力量攻打西突厥。
既然未来的风险完全可以预见,东、西两部突厥又岂能上当中计,重蹈当年衰落之覆辙?中土是它们共同的敌人,中土对它们双方都构成了严重威胁,如果能够重创中土必然可以给它们带来巨大利益,所以关键时刻利益至上,只要双方能够在利益上达成一致,随时都会联手攻打中土,因此南北战争的对阵双方虽然是中土和大漠,但中土国力随着这些年的对外征伐急速下降,真正决定这场战场胜负的已经是西突厥,西突厥倒向谁,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圣主和中枢拥有打赢南北战争的绝对信心,对战争进程的复杂性亦心知肚明,但在明知西突厥已不可控的情况下,还允许齐王和安州这个变数的存在,那就是“玩火”了,搞得不好就是玩火***所以宇文述的这个计策完全正确,防患于未然,把危险消灭于萌芽中,符合国祚利益,更符合圣主和中枢利益。
君臣商讨良久,反复分析推演,最终还是接受了宇文述之策。
从圣主和中枢的立场来说,没有更多选择。距离年底不足一个月了,地方各郡朝集使、诸藩朝贡使,已经抵达东都或正在赶赴东都的路上,时间不是紧张,而是到了极限,不容一丝一毫的浪费,圣主和中枢必须在年底前拿出让人满意的成绩来,逆转今年政治军事经济上的一系列颓势,否则就算圣主和中枢躲在河北的高阳宫,也无法逃避中央威权的沦丧和中土信任危机的爆发,而由此产生的负面影响将给地方和诸藩以严重冲击,地方郡县会无视中央政令越来越无法无天,诸藩亦会离心离德甚至背信弃义倒戈一击,那么可想而知,国内外形势会急骤恶化,一溃千里,一发不可收拾,到那时不要说第三次东征难以成行,南北战争亦无力准备,就连两京政治危机都无法缓解,一旦内乱加剧,两京分裂,则国祚摇摇欲坠,统一大业更有分崩离析之危。
而从大漠北虏的角度来说,这是危险亦是机遇,如果抓住了机遇,避免了危险,则南北战争胜算大增。此刻距离白发贼攻打安州已经两个多月,距离白发贼击败碛东南牙旗的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也有一个多月,相信到了这个月底,白发贼北征弱洛水、松漠牙旗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举兵造反和东北易主的消息就会传到牙帐。由此不难预见,到了明年正月初,牙帐就会拿出最新对策,大漠就会对安州和东北实施攻击或者招抚,但无论牙帐实施哪一种对策,对中土来说都是压力,都是威胁,回旋余地会越来越少,最终甚至一败涂地,白白浪费了大好局面。
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白白便宜了大漠,陷自己于被动困境,倒不如现在退一步,先把安州和东北纳入中土版图,先让圣主和中枢拿到开疆拓土的武功,先把日益恶化的国内外局势缓解一下,以求利益最大化。
初步决策就此拟成,最大诚意招抚安州和东北,最大程度满足安州和东北的要求,但前提是,安州和东北必须参加第三次东征,必须为中土冲锋陷阵。
这个决策能否在中枢顺利通过?
答案是否定的。
所谓最大诚意、最大程度的极限是什么?如果对方所提条件损害到了中土利益,是否也酌情考虑?这肯定要争论。
第三次东征都目前为止尚未形成决策,也就是说,事实上根本不存在第三次东征,那么你以安州和东北必须参加第三次东征做为招抚条件,岂不是子虚乌有胡扯八道?这又要争论。
争论需要时间,而圣主和他的支持者缺少的正是时间,但中枢很多人尤其是持保守立场的大臣,并不缺少时间,他们缺少的是掣肘、打击圣主和改革派的机会,一旦碰到了机会,不论决策正确与否,都一概否决,为了否决而否决。
圣主沉思良久,毅然决断,“先谈判,先既成事实,然后以唾手可得的武功倒逼中枢接受事实。”
这就是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你不吃也得吃,不认也得认。而对于圣主和宇文述等君臣来说,安州和东北已经落在了李风云、李子雄手上,开疆拓土的武功板上钉钉,政敌们拼命阻挠招抚也在情理之中,为此不得不擅自绕过中枢实施招抚决策,但此举严重违律,破坏了高层决策机制,影响非常恶劣,不过考虑到招抚没有什么风险,还会兼顾到大多数人的利益,结果还是很乐观的,圣主和宇文述等君臣也就破天荒地破例一试了。
既然圣主不惜代价了,宇文述等人当然鼎力支持,但是,谈判容易,在最短时间内达成所需要的谈判结果就难于登天了。
“圣上,时间太紧,我们若想在年底前把开疆安州和东北的捷报传到东都,就必须于本月二十之前完成谈判。”虞世基神情凝重,面露难色,“从古北口到高阳宫再到东都,本身就是三十里一驿,传递速度已到极限,不可能再快了,如此一来,我们即便立即派人乘传车日夜兼程赶赴古北口谈判,安州那边也给予密切配合,满打满算,我们最多也只有四天谈判时间。”
四天谈判时间?君臣六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四天谈判时间能否达到预期目标?理论上可以,尽可能答应对方的全部条件,哪怕满足不了也应承下来,只要现在的目的达到了,拿到开疆拓土的武功就行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但是,对手不是痴儿,你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未来你兑现不了承诺耍流氓,他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你要拿出“真金白银”,让他不但看到现实利益,还要看到未来利益,唯有如此双方才能达成一致,各取所需。
“圣上,既然已经决定以第三次东征为陷阱,置叛逆于死地,现在就必须拿出丰厚的诱饵。”来护儿斟酌着,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没有足以打动叛逆的诱饵,就休想把叛逆诱骗到东征战场上,一劳永逸地铲除隐患。”
圣主微微颔首,“谁去古北口?”
李浑肯定不能指望,他和齐王一条阵线,与圣主和改革派的矛盾亦已公开化,虽然他承担了招抚安州的使命,但他不是为圣主和改革派谋利益,所以必然借助招抚安州之机会,给自己争取最大利益,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会吃里扒外,与安州联手讹诈圣主和中枢。
关键时刻,圣主当然相信自己的亲信近臣,但事关重大,谈判过程中必须牢牢掌握底线,必须当机立断,临机决策,普通大臣没有这个权限,也没有这份胆识,更不敢担当,必须派一位中枢重臣亲赴古北口谈判。而把谈判级别提升到如此高度,也充分表达了中土的招抚诚意,或许就能事半功倍。
虞世基和来护儿互相看了一眼。虞世基犹豫不决,来护儿却是跃跃欲试。两个人的儿子都“落难”了,都陷在叛军队伍里“暗无天日”,这次招抚是他们儿子“重见天日”的唯一机会,所以两人都有心主动请缨,只是如此一来难免落人口实、授人以柄,一旦谈判没有结果,惹恼了圣主,那就得不偿失了。
圣主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目光经过虞世基时没有丝毫停留,这让尚在犹豫中的虞世基立即绝了心思;目光经过来护儿稍稍停了片刻,来护儿心跳剧烈,刚想张嘴请缨,却看到圣主的目光已经移开,来护儿暗自叹息,立即“偃旗息鼓”;目光最后停在了宇文述那张苍老而憔悴的面孔上,不再移动。
虞世基、萧瑀、赵才、来护儿看到这一幕,均是黯然一叹。
说到底,圣主最信任的人还是宇文述,每有危难,临危受命者,都是宇文述,当年争夺皇统如此,西征亦是如此,东征还是如此,杨玄感兵变,圣主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宇文述,而这次的事情说到重要性,远远不及以往,尚不必动用宇文述这位天朝重臣,但圣主还是动用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圣主害怕了,畏惧了,关中叛乱足以证明两京政治危机加速恶化,两京斗争日趋激烈,圣主从中看到了分裂和崩乱的“黑影”,而之前以政治清算来打击对手的负面效应急速凸显,政治手段已不足以威慑保守势力,至于武力镇压叛乱亦不过是重演前幕,叛乱镇压之后还是政治清算,结果就是一个死循环,危机的恶化速度会越来越快,所以必须另辟蹊径,另找突破口。
突破口在哪?就在安州,于是宇文述再一次临危受命。
宇文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中尽显疲态,“圣上,臣已做好急赴西京平叛之准备。”
“西京平叛?”圣主淡淡一笑,“重要吗?有用吗?能够解决问题吗?”
宇文述沉吟少许,微微摇头,同意圣主所说。关中不但是京畿重地,还是国祚根基所在,而根基之地爆发叛乱,还是大规模的叛乱,其背后内情之复杂、牵连之广泛可想而知。杀,肯定不能解决问题,杨玄感兵变所引发的杀戮已经血流成河了,圣主和改革派下了决心,绝不姑息养奸,结果如何?东都那边的火还没有扑灭,西京这边又燃起了大火,你来回灭火,疲于奔命,最终得到的就是一片废墟,毫无意义。
“但是,若姑息纵容,必成燎原之势。”宇文述考虑再三,还是劝进了一句,“圣上,关中一乱,西疆就难以稳定,而西疆危机一旦加剧恶化,则后果堪忧。”
圣主略略皱眉,不紧不慢地说道,“关中即便稳定,西疆也丢掉了五个郡。”
此言一出,宇文述哑口无言,虞世基、萧瑀、赵才和来护儿也是心底发寒。仔细想想,圣主这句话颇有道理,当圣主率军远征高句丽,西疆做为大后方却丢城失地,这个责任难道都应该由圣主、中枢和西北军承担?难道西京和关陇贵族集团就没有一点责任?
宇文述躬身领命,“臣即刻赶赴古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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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察团第二个召见的就是松漠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
阿史那扎兰最后一个进入少郎河战场,在他之前是阿史那咄尔第一批南下救援遥辇部,第二批渡过弱洛水的则是阿史德特古尔,而在阿史那扎兰进入少郎河战场的时候,阿史德特古尔所率的第二批援军已全军覆没,阿史那咄尔所率的牙旗主力亦被四面包围,至于跟随阿史那咄尔一起南下的霫族巴图和苏台两步控弦已惨遭屠戮,所以阿史那扎兰并没有亲眼目睹、亲身经历少郎河大战的全部过程。
阿史那扎兰到了云丰帐就陷入包围,然后拼死坚守,就在他绝望之际,阿史那咄尔出现,说自己举兵造反,阵前倒戈,投奔了中土,说阿史德特古尔因为拒不投降而被杀,要求阿史那扎兰立即缴械,条件就是给阿史那扎兰一条活路,让其返回大漠。
也就是说,阿史那扎兰所知道的少郎河大战的全部经过,都来自阿史那咄尔的述说,且言简意赅,知之甚少。
没有人知道阿史那咄尔为何举兵谋反,何时战场倒戈,与中土结盟合作的条件又是什么,这些就连阿史那扎兰自己都不知道,当事人阿史那咄尔并没有告诉他具体细节。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少郎河大战的具体经过是什么?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史那咄尔是在何种情况下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倒戈?而这些原因和真相如果不弄清楚,也就无从判断东北局势的未来走向,而没有对未来局势的判断,当然也就不能及时而准确地拿出对策。
听完阿史那扎兰的述说,阿史那伊顺、杨善经和安咄汗都倍感棘手,均是焦虑不安,忧形于色。
阿史那咄捺所说的逆转机会在哪?
所谓逆转,当然不是说翻盘,不是局势颠覆,不是把中土军队赶出安州和东北,而是在现有局势下,在大漠极度被动的情况下,一把抓住中土的“要害”,逼着中土妥协让步,即便拿不回安州和奚族诸部,也要拿回东北和霫族、契丹两个别部。再退一步说,即便安州和东北都给中土强行霸占了,也要虎口夺食,从中土嘴里捞出几块“肉”来,最起码要给牙帐赢得至少一年的战争准备时间。这是底线,是大漠最后的底线,如果这个底线守不住,大漠就不是被动了,而是会输掉南北战争,这对始毕可汗和牙帐来说就是灾难了,突厥汗国势必会再一次走向衰落。
如何守住底线?面对强横跋扈的中土,仅靠牙帐保守主和派的卑躬屈膝、伶牙俐嘴和阴谋诡计肯定不够,而若想从内部攻破中土的“堡垒”,目前牙帐也拿不出足以打动某些中土权贵的利益,毕竟就当下天下大势来说,南强北弱乃是事实,南北战争一旦爆发,中土胜算很大,那些冒着“通敌卖国”之险的中土权贵必然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牙帐根本满足不了。
这时,阿史那咄尔立即就进入了三人的“视线”。难道,这是反间计?阿史那咄尔未雨绸缪,主动借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投身中土,潜伏在对手身边,时机一到便给对手致命一击?
那么,阿史那咄尔有没有为了大汗国和突厥族群而舍身赴死的勇气以及卓然不凡的胆略?
人在不停成长,也在不断改变,过去没有的勇气和胆略,不代表现在和未来也没有,再说了即便现在还是没有勇气和胆略,难道就没有办法强加给他?当一个人穷途末路,不要说以利益相逼了,就以生存本能来说,也不得不爆发一次。
于是逆转危局的关键因素就出现了,就是阿史那咄尔,而若想抓住这个关键因素,就必须找到阿史那咄尔举兵造反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是阿史那咄尔早已被中土收买,通敌卖国,还是阿史那咄尔野心膨胀,铤而走险,抑或阿史那咄尔走投无路,在生死和利益的双重威逼下,不得已而为之?
具体分析东北战局,交战双方各有优势,中土一方军队多,钱粮供应充足,气势如虹,但强龙难压地头蛇,东?广袤,天气寒冷,松漠牙旗和霫族、契丹两个别部又以逸待劳,占有天时地利人和,只要不冲动,不盲目决战,避敌锋芒,诱敌深入,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即便不能击败对手,亦不会满盘皆输,最终势必打个旗鼓相当,胶着对峙,如此便可把对手拖在东北战场上,让其进退两难。
以此结论来分析阿史那咄尔背叛牙帐的原因,只有一个解释,阿史那咄尔的野心太大了,因为镇戍遥远东疆,被始毕可汗变相黜逐,愤怒而绝望,于是一气之下,铤而走险,借此机会投靠中土,意欲效仿当年启民可汗崛起之路,利用南北战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抱着中土的“粗大腿”,在中土的支持下称霸大漠。
阿史那咄尔的这个想法是好的,他远戍东疆,要啥没啥,处境与当年穷途末路的启民可汗相差无几,若想一飞冲天,也只能依托强者的支持,而中土显然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在中土远征东北的关键时刻,毅然背叛大漠,举兵谋反,卖给中土一个“高价”,给自己牟取到最大利益,亦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逆转危局的突破口就找到了。
正如叱吉设阿史那咄捺所说,只要知道少郎河一战的具体经过,看到阿史那咄尔的野心,也就找到了逆转危局的机会,因为阿史那咄尔若想实现自己的野心,若想赢得中土的大力支持,就必须证明自己有巨大的不可替代的价值,而这个价值靠嘴说不行,必须有事实依据。那么,阿史那咄尔如何证明自己的价值?还得从大漠想办法,而大漠迫于现状,为了立即打破危局,也只能以他为突破口,于是阿史那咄尔在南北双方激烈博弈中的价值就迅速凸显。
阿史那伊顺、杨善经和安咄汗三人反复分析和推演,最终达成一致意见,接受阿史那咄捺的建议,行缓兵之计,立即与中土谈判,阻止和遏制局势的进一步恶化,给大漠逆转危局争取时间。
十二月初七,上午,碛东南牙旗的四位军政长官,阿史那咄捺、阿史那耶澜、阿史德漠煌、史阿里门,以及松漠牙旗的吐屯阿史那扎兰,接到巡察团的命令,齐聚帅帐议事。
事关重大,形势紧张,巡察团不敢耽搁,连夜拟定了对安州和东北局势急骤恶化的看法、评议和结论,并由巡查团的主官大逻便阿史那伊顺在议事上做了一番宣读和说明。
听完巡察团的结论,大漠东疆两个牙旗的长官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巡察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结论,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而巡察团把安州和东北失陷的客观责任全部推给了中土,中土有心算无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导致局势一边倒的重要原因,至于主观责任,比如麻痹大意、判断错误、决策失误等等,两个牙旗当然要承担,只不过巡察团轻描淡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始毕可汗和牙帐给予惩罚,也只会是象征性的,不会“伤筋动骨”,而巡察团的这种刻意袒护,同样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由此不难推及到,牙帐保守主和和激进主战两派迫于中土咄咄逼人、南北战争迅速逼近的现实,不得不搁置矛盾携手对外了。
本来巡察团的到来让两个牙旗的长官们都很悲观,不料虚惊一场,竟然是皆大欢喜之局,如此一来就要知恩图报了,必须收拾好心情,配合巡察团竭尽全力拯救危局,不惜一切代价减损止损。
看到帐内气氛迅速好转,两个牙旗的长官们精神大振,阿史那伊顺亦是松了一口气。巡察团若想实现此行目的,必须依赖于两个牙旗的全力支持,当然现在松漠牙旗名存实亡,已不具备支持条件,只能指望碛东南牙旗了,如此也只能向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和亦都护阿史那耶澜做出政治上的妥协,以此来换取他们在军事上的配合。
“如果你们对此结论没有任何异议,我就立即上报可汗。”阿史那伊顺看看帐内众人,笑着说道,“当然,一起上报的还有我们处置危机的对策,而这才是重中之重,既是我们巡察之责,亦是可汗遣使东巡的目的所在。”
众人连连点头,纷纷发言,对巡察团所做结论没有异议,并支持巡察团以谈判来争取时间之对策。
阿史那伊顺随即直奔主题,“那么,我们与谁谈判?是与攻占安州和东北的中土叛军谈判,还是直接与长城内的中土官方谈判?”
众人不语,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杨善经看看众人,说道,“我们在南下途中,曾与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和俟利发(史蜀胡悉)相遇,从他们出使中土的经过来看,中土皇帝不会承认自己背信弃义,公开攻打大汗国之别部,公然夺取大汗国之疆土,而攻打安州和东北的中土军队也的确是为祸中土大河两岸的叛军,白发贼号称是中土第一反贼,李子雄、韩世谔也都是参加今夏东都兵变的大叛逆,由此可知形势很复杂,扑朔迷离,所以,谈判前我们必须确定自己的谈判对手,如此才能拿出相应计策,争取最好结果,否则白忙一场,贻笑大方。”
吐屯阿史德漠煌望着杨善经,眼中掠过一丝鄙夷,不怀好意地质问道,“传闻说,白发贼就是当年恶名昭著的秘兵刀,而这个传闻如果是真的,秘兵刀就是你的旧识,而且还是莫逆之交的旧识,有这层非同寻常的关系,你还需要确定自己的谈判对手?”
杨善经脸色骤冷,目露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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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八,飞狐。
北上怀荒的秘使澹台舞阳日夜兼程赶回飞狐,带回诸多重大消息。
十一月初九,右骁卫将军冯孝慈在围剿河北豪帅张金称的战斗中,阵亡沙场。
十一月十二,圣主诏令,建安东都尉府,以李平原为首任安东都尉,全权经略安州和东北。李平原就是安平公李德林之子,儒林名士李百药的弟弟,另外最近行宫还传出谣言,说李平原就是秘兵刀,而秘兵刀就是白发贼。
十一月十八,圣主诏令,以右骁卫将军、郕国公李浑为安东都尉府副都尉,即刻赶赴涿郡筹建安东都尉府。而在这之前,圣主已诏令左骁卫将军、顺政公董纯卸任彭城留守,转任雁门太守,并火速北上赴任。
十一月二十五,李百药之子李安期奉齐王命令,秘密赶赴安州,代表齐王劝说李风云,立即把飞狐留守军队撤至关外。
这些重大消息都直接关系到了北疆局势的走向,关系到了飞狐留守军团的存亡,其中除了冯孝慈败亡于张金称的消息已被飞狐知晓外,余者均是头一次听到,所以留守军团的军政官长甄宝车、陈瑞、韩曜吃惊不已,同时也从李浑、董纯这两位齐王的支持者先后赶赴北疆,并且都以军职兼领中央直属府署和地方行政官长,清晰看到了圣主与齐王之间的妥协。齐王因此壮大了实力,羽翼渐丰,在北疆的话语权日益加重,对南北局势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而圣主则一边默许和纵容齐王发展实力,一边借助齐王之力巩固和加强北疆镇戍力量。由此不难推及,随着南北双方的关系在李风云攻占安州后迅速走向破裂,圣主和中枢已着手准备南北战争了。
这种背景下,稳定两京政局和国内局势已是当务之急,恰好东征高句丽已基本达成目标,南北双方的博弈焦点又集中到了安州和东北,使得圣主和中枢得以腾出手来集中力量处置国内危机,如此一来,辽东战场上的远征军归来之时,也就是国内戡乱剿贼进入**之刻,而飞狐留守军团因为活跃在北疆核心地带,首当其冲成为剿杀目标,所以形势十分严峻,留给飞狐留守军团的时间非常少,若想趋利避害,唯有顺势而为,立即出关。
“我们已没有选择。”陈瑞摇头叹道,“既然齐王向圣主妥协了,宁愿困守怀荒边镇,也不愿联合我们一起拿下燕北的控制权,不愿与飞狐、安州形成三方呼应之势,那么当日明公所拟之计已无实施之可能,只能依照之前所议的既定决策,撤进安州,与明公会合。”
甄宝车、韩曜、澹台舞阳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从时间上推算,李珉早已抵达安州,若明公接受我们的决策,允许我们撤出关外,相关命令很快就能送达飞狐。”甄宝车眉头紧皱,忧心忡忡地说道,“怕就怕明公正在远征弱洛水,讯息传递不便,那就麻烦了。”
“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优柔寡断。”韩曜一挥手,语气坚定地说道,“之前我们已经做出了决策,如果齐王这条路彻底断绝,我们就撤离出关。如今我们别无选择,必须执行既定决策,立即出关,否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但是……”甄宝车踌躇道,“安州那边的形势很恶劣,在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如果我们不顾一切强行撤进安州,结果可能更糟糕,所以我们必须征求明公的意见,让安州做好接应和会合的准备,否则后果堪忧。”
“之前明公已经说得很清楚,他同意我们撤进安州。”韩曜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明公给了我们上中下三策,其中下策就是撤进安州,如此明确指令,还需怀疑?”
“某不是怀疑明公的指令。”甄宝车据理力争,“出关是一件大事,不但关系到我们留守军团的生死,也关系到了塞外主力军团的存亡,所以必须统筹谋划,长城内外必须紧密配合,互为声援,否则如何确保我们出关的安全?又如何确保安州的稳定?”
“时间,谁给我们时间?”韩曜当即质问道,“你看看我们的粮食储备,还能支撑多久?明公离开前,我们暗底里有冀北和幽燕两地豪门世家的支援,明面上则有齐王的支持,保守估计可以支撑到明年春天,但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皇帝到了河间就不走了,行宫就放在高阳,就在几百里外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结果冀北、幽燕两地豪门世家不敢支援了,齐王也畏惧退缩了,而以我们现有的粮食储备,就算节衣缩食,最多也就支撑一个月。到了明年开春,我们若想维持生存,就必须下山掳掠,而燕北贫瘠,又杂胡混居,地方力量十分彪悍,我们若要掳掠,只能南下河北。皇帝和行宫就在高阳,博陵、上谷、河间都有重兵驻防,南下河北掳掠纯属找死。”
韩曜摊开双手,望着甄宝车,“你告诉某,一个月后怎么办?若有齐王的支持,与齐王联手攻打燕北,我们还有胜算,还能解决粮食短缺问题,但现在齐王害怕了,出尔反尔,也胁迫我们撤出关外,我们怎么办?”
甄宝车神色严峻,一言不发。
陈瑞和澹台舞阳相视苦笑。韩曜说到了致命处,粮食短缺迫使飞狐留守军团不得不撤离燕北,而南下河北是死路,所以最终只有一个选择,出关,但是,从飞狐到安州,最近的路程就是取道幽州,即便如此也有一千五百余里,这路程太长了,安全上根本没有保障,而这正是甄宝车等军团高层犹豫不决、举棋不定的原因所在,也是之前留守豪帅们即便做出了出关决策,但依旧对齐王寄予一线希望的重要原因。
“既然决定出关了,也就不要瞻前顾后。”陈瑞果断支持韩曜,“立即召集诸军豪帅商议出关具体计策,尽快动身,力争于年底前后到达安州。”
“出关安全如何保障?”甄宝车严肃问道,“某不相信崔氏,更不相信沿途官府,若出关安全无保障,此次转战就是九死一生,我们有全军覆没之危。”
陈瑞、韩曜、澹台舞阳面面相觑,都拿不出行之有效的好办法。
“群策群力吧。”陈瑞叹道,“大家一起想办法,或许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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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八,安州。
李安期在怀荒镇将破六韩摩诃的帮助下,伪装成商贾,潜伏于商队之中,风餐露宿,风尘仆仆抵达方城。之后通过特殊方式联系上了大总管府的录事参军事萧逸,顺利见到了李子雄。
李安期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之前萧逸已经告诉他,安州北征已取得决定性胜利,但距离完全控制东北尚需时日,李风云率领主力大军还在弱洛水以南继续征战,何时返回不得而知,因此现在主掌大联盟军政事务的就是李子雄,有什么事直接与李子雄商议就行了。另外刚刚兼领安东副都尉的右骁卫将军、郕国公李浑亦已抵达方城,开始与安州展开招抚谈判。还是一件事萧逸仔细斟酌了一下,也告诉了他,那就是飞狐那边的李珉早已出关赶来安州,目的也是说服李风云同意飞狐留守军团撤出关外,与其一起赶至安州的还有博陵崔氏的崔九,而崔九为了达到目的,不顾安危远赴东北,要当面劝说李风云。
也就是说,现在长城内各方势力在圣主和中枢的重压下,都在想尽办法说服安州同意和接受飞狐留守军团出关,而安州难以抵挡,肯定要妥协退让,只是要选择一个恰当时机,以便谋取到最大利益。
什么是恰当时机?就是北征大捷,东北已收入囊中,安州拥有了与长城内讨价还价的资格,已经具备了确保飞狐留守军团出关安全的实力,而这个时机已清晰可见,现在距离安州完全控制东北的日子已近在咫尺,李安期来得可谓恰逢其时,所以是否见到李风云本人已无关紧要,只要把此次目的如实告诉李子雄即可。
李子雄听完之后,详细询问了齐王近况,对齐王的窘境亦很理解,大家同病相怜,都被圣主和中枢捏住了脖子,处处受制,暂时也没有更好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南北战争尽快爆发,以便利用这场战争来逆转自己岌岌可危且难以掌控的命运。
“北征已临近尾声,但东北战局依旧存有较大变数,所以越是到了最后时刻,我们越要谨慎小心。”李子雄抚须笑道,“安东副都尉出关招抚是一件大事,大总管肯定不敢怠慢,相信要不了几天,大总管那边就会传来消息,所以某建议你暂留方城,或许就能满意而归。”
李安期躬身受教,但心情沉重,忧形于色,“距离年底的日子已屈指可数,而圣主有公开诏令,年底前必须解决飞狐叛军,留给我们处置危机的时间已越来越少。”
李子雄不以为然,“诏令是一回事,能否实际执行是另外一回事,而圣主早已找好了替罪羊,大不了借崔弘升头颅一用,毕竟圣主已经杀了一个右御卫将军鱼俱罗,再杀一个左御卫将军崔弘升有何不可?”
李安期哑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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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八,古北口,杨恭道紧急约见赵十住、郭绚和慕容正则,再报捷讯。
安州数万将士经过一个多月的奋战,至十一月三十,基本结束北征战事,北征预期目标基本达成,联盟大军已拿下了弱洛水以南的广袤土地,接下来要借助阿史那咄尔和松漠牙旗的力量招抚霫族诸部,同时在大贺咄罗、拔里苏素和耶律铁力等契丹酋帅的帮助下,招降弱洛水以北的柯尔钦等四个契丹部落,力争于年底前,完成攻占并实际控制东北之目标。
赵、郭、慕容三人又惊又喜,立即上奏圣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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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安州,联盟大总管府。
李浑来到方城后,与李子雄已经谈了三次,互相试探了三次,彼此感觉分岐太大,如果进入实质性谈判,必然陷入僵持,于是双方有意拖延时间,等待李风云决策。
今天李浑在谈判现场看到了袁安和阿史那翰海两张新面孔,当即估猜到李风云的决策已经到了。果然,谈判开始后,袁安代表李风云提出了条件,安州和东北自治。阿史那翰海也代表阿史那咄尔提出了条件,东面称可汗。
李浑一口否决。
这个要价不是太高了,而是高得离谱,对异族而言这是建藩称王,对同族而言这是藩镇割据,但阿史那咄尔并没有建藩称王的实力,在大漠也没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中土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并不重要的人物,与大漠反目成仇,同样,李风云、李子雄即便联手,即便拿下安州和东北,实力也十分有限,并且被中土利用粮草牢牢卡住了脖子,这种局面下,二李卑躬屈膝、俯首称臣或许还能赢得圣主和中枢的一些恩赐,哪料到二李不知所谓,狂妄自大,竟然要做割据一方的藩镇,简直是痴心妄想。
如果齐王提出这个条件,齐王做个割据一方的藩镇,这事还算靠谱,还能与圣主和中枢争一争,但李风云、李子雄都是叛逆,都是十恶不赦、恶贯满盈的“坏人”,圣主和中枢如果为了开疆武功而向他们低头,允许他们藩镇割据,那不仅破坏了律法,重创了道义,更摧毁了圣主和中枢的威权,由此所造成的恶劣影响非常深远,甚至都有可能动摇国祚根本。
联盟这边漫天要价,李浑马上“就地还钱”。李浑提出条件,安州最多也就是设个总管,主掌安州军政,至于阿史那咄尔,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中土冒着与大漠反目的风险收留他,已是难能可贵,不可能答应他的条件,最多也就是封他个松漠都督,为中土卫戍东北边陲。
双方条件相差悬殊,根本谈不拢,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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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古北口。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涿郡留守段达,左武卫将军、检校上谷太守崔弘升以巡视为名,联袂赶到古北口。
武贲郎将赵十住,古北口镇将、检校安乐太守郭绚和副镇慕容正则,出首府燕乐城十里相迎。
双方见面,赵、郭、慕容三人首先告之喜讯。
初八安州再次报捷。安州经过一个多月的奋战,于十一月三十结束北征,基本完成预期目标,顺利拿下了弱洛水以南的广袤土地,接下来要借助阿史那咄尔和松漠牙旗的力量招抚霫族诸部,同时在大贺咄罗、拔里苏素和耶律铁力等契丹酋帅的帮助下,招降弱洛水以北的柯尔钦等四个契丹部落,力争于年底前,完成攻占并实际控制东北之目标。
这个好消息在三人预料当中。安州北征胜负的关键在突厥人,如今突阿史那咄尔与安州携手结盟,东北广袤疆域和契丹、霫族两个东胡别部当然也就是囊中之物,无非就是时间问题而已,而这个时间长短取决于安州卖身价格的高低。如果安州很贪婪,“胃口”很大,把自己的卖身价格定得很高,北征结束的时间当然就会拖延下去,反之,如果安州迫于粮草武器严重短缺之困窘,不得不正视现实,急于归附中土,把自己的卖身价格定得很低,那当然就会尽快结束甚至提前结束北征,以便在谈判过程中赢得尽可能多的筹码。
安州两次报捷时间的间隔很短,这足以说明安州对中土主动招抚之举措做出了积极回应,这对宇文述、段达和崔弘升来说,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此行他们承担了重要使命,背负了沉重压力,要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难如登天,这其中最大的难度,就是必须用圣主和中枢所接受和认可的代价,把安州和东北顺利纳入中土版图,以此来巩固、加强圣主和中枢的威权。但是,中土的开价,对方能否接受?如果不接受,对方拿捏住圣主和中枢的“软肋”,狮子大开口?开出一个“天价”,宇文述、段达和崔弘升势必陷入进退两难之困境,一旦未能在短短数天内完成谈判,让圣主和中枢在千钧一发之刻逆转危局的“愿望”落空了,三人此行的任务宣告失败,罪责就大了。
安州的积极回应让三人的沉重心情有所好转。宇文述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竟然破天荒地赞赏了赵、郭、慕容三将,认为安州和东北局势的急剧变化,与他们这段时间忠实、正确、有效执行中央决策密不可分,接着话锋一转,突然问道,“郕(g)公出关,可有消息传回?”
李浑是安东副都尉,负责经略安州和东北,招抚是重要手段之一,所以以李浑的级别,未经圣主和中枢同意就擅自出关固然不对,但特殊情况下他有临机处置之权,如果成功此举就是英明,失败了追究下来就是擅权误国。宇文述和李浑是政治对手,这在高层是公开的秘密,赵、郭、慕容三人亦是一清二楚,所以宇文述这么一问,把三人吓了一跳,当即汗毛倒竖,噤若寒蝉,谁都不敢随意开口。
宇文述的目光停在了慕容正则身上。慕容正则暗自叫苦,这里他的官职最小,偏偏又是古北口的卫戍长官,另外还是圣主钦点的支援安州的实际执行人,所以有关安州的事务,理所当然由他来回答。
“据报,郕公初六抵达方城,受到安州方面的盛大欢迎。”慕容正则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说道,“初七,双方开始谈判,至于具体经过和内容,则知之不详。”
宇文述对赵、郭、慕容三人的怯畏不以为意,官场上这很正常,不害怕反而不正常了,而他需要的正是下官对他的畏惧。宇文述微微颔首,略略想了一下,又问道,“捷报传来后,安州方面对粮草武器的需求可有加大?”
“安州那边提出了加大支持力度的要求。”慕容正则回道,“但某严词拒绝,并以突厥人与其结盟可能另有图谋为由,开始削减支援物资。”
宇文述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慕容正则偷偷看了他一眼,胆战心惊,急忙解释,“某严格遵从圣主诏令,抓住一切机会遏制安州,以防养虎为患。”
宇文述再次颔首,然后问道,“有关东北战局,可有更为详尽密报?”
“没有。”慕容正则不假思索,一口否决。
这事马虎不得,不能承认的坚决不承认,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慕容氏在东胡诸种中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知道慕容氏有直达东北的秘密渠道,甚至在某些特殊时期对东北局势有一定的操控力,但这种事一旦上纲上线就有里通外国之嫌,所以绝对不能承认,不能给政敌留下丝毫把柄。至于慕容知礼以官方身份秘密进入安州行监督之责,那是古北口军政高层所实施的支援安州的重要手段之一,属于内部机密,在支援安州任务没有完成之前,也不能暴露,以免授人以柄自寻麻烦。
但是,慕容正则担心段达揭穿自己,十分心虚,不由自主地看了段达一眼。
段达当然知道慕容知礼的秘密,这事没有他的默许,赵、郭、慕容三人哪敢实施?但段达更不想没事找事,对于宇文述这位权势倾天的圣主股肱,他根本就没有“扳腕子”的资格,所以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宇文述望着慕容正则,目露凌厉之色。一个小小的副镇,也敢当面欺瞒,当真是胆大包天,不过想到他的背后是庞大的辽东慕容世家,而古北口又是段达的管辖地,即便心生不满,亦不好当众发难,于是脸色渐冷,亦无说话兴趣。
宇文述不再说话,段达和崔弘升就不得不说了。
“安州那边可传出辽东镇戍军进入东北的消息?”段达不紧不慢地问道。
段达知道宇文述追问东北战局的真实意图。说实话安州北征的胜利的确是个意外,谁能想到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会背叛牙帐,会带着松漠牙旗临阵倒戈?结果李风云、李子雄捡了个天大便宜。这种局面下,中土若想招抚安?和东北,不但要满足二李的要求,还要满足阿史那咄尔的条件,为此必然要付出巨大代价,而宇文述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唯一指望就是进入东北战场的左御卫将军薛世雄。
以中土边镇戍军的“尿性”,只要出塞作战,必然烧杀掳掠,否则穷山恶水、不毛之地,哪来的功勋和财富?当初圣主和中枢做出辽东镇戍军进入东北战场的决策,固然有配合安州攻打东北的意图,但真正的目的还是一箭多雕,先策应配合,坐山观虎斗,一旦作战双方两败俱伤了,辽东镇戍军就可以出手,最好结果是轻轻松松“摘桃子”,最差也能渔翁得利,满载而归。
从时间上推算,薛世雄也应该带着辽东镇戍军进入东北战场了,虽然东北战局的发展与预料的大相径庭,出塞叛军竟然与突厥人携手结盟了,但好在东北形势还处在混乱状态,二李与阿史那咄尔的信任也极其有限,东胡诸种对外来入侵者更是充满了仇恨,这时辽东镇戍军若展开凌厉攻势,东北局势必然崩溃,安州所掌握的大好局面瞬间就将付之流水,如此一来,这场回归谈判就对中土有利了,措手不及的安州迫于无奈,只能俯首称臣任由宰割了。
赵、郭、慕容三人顿时了然,倒也是满怀期待,让一群叛逆和突厥人占尽中土便宜,他们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尚无这方面的消息。”慕容正则说道,“但只要东北战局有变,尤其是辽东镇戍军进入东北,安州肯定会以最快速度求助于长城内,消息会在第一时间传至古北口。”
段达点点头,然后望向崔弘升。崔弘升会心一笑,微微颔首。段达当即冲着赵、郭、慕容三人一挥手,“把许公巡视古北口的消息立即送到安州。”
三人愣然,宇文述巡视古北口是机密,为何要泄露给安州?旋即恍然,圣主迫不及待了,宇文述巡边是假,招抚才是真,看样子安州和东北的局势要再一次翻天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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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夜,安州。
李子雄、袁安、阿史那瀚海与李浑的谈判虽然不欢而散,但也不是没有收获,大致也摸清了长城内的底线。
李浑所提的条件,与联盟大总管府之前的预料相差无几,毕竟此类招抚有太多先例,中土对藩属的要求也一向有章可循,像安州和东北这种由汉虏两姓组成的松散联盟,因为综合实力有限,其地位和待遇与王侯级别的藩国相比,悬殊很大。
李浑返回馆驿后,李子雄连夜召集大总管府主要官员,就李浑所提出来的招抚条件进行具体商讨。
双方条件差距太大,安州这边要安州和东北的自治权,实际上就是藩镇割据,一个独立的小王国,而阿史那咄尔要东面称可汗,实际上就最大程度争取中土的全方位支持,总之汉虏双方的目标都是借助中土的力量壮大自己,都在想尽一切办法算计中土。然而,中土岂会上当中计?即便中土把安州和东北纳入中土版图,建下开疆拓土之武功,同时还能利用这一积极防御之措施,有力推动南北局势向有利于中土的方向发展,但中土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不会为了狭隘利益而损害自己的根基,不会背离中央集权道路而重蹈割据分裂之覆辙,所以李浑提出的要求非常低,给安州一个总管,给东北一个都督,什么自治,什么可汗,想都不要想。
李子雄把谈判情况一说,大总管府的高层们无不嗤之以鼻。虽然已经预料到中土狂妄傲慢,因为捏住了安州的“要害”而有恃无恐,但“开价”如此之低,一个总管一个都督就想拿下安州和东北,空手套白狼,还是让大家非常失望,郁愤不已。
经过讨论,大家还是坚持既定决策,联盟的底线就是安州和东北的自治权,这条底线不能放弃,一旦放弃,把安州和东北的自治权拱手相让,也就等于把联盟的军政财大权统统上缴,结果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由宰割了,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不要说李风云和联盟的草根将们可能会被官方秋后算帐,就连李子雄、韩世谔这些落难贵族也难逃死劫,最终可能还是身首异处甚至身死族灭。
至于自治权如何坚守,用什么办法坚守,是郡县行政区划后,中央直属下的总管总揽军政,拥有一部分军政财大权,还是以藩属形式臣服于中土,完全拥有独立于中央之外的军政财大权,目前尚无法做出结论,尚要依据谈判的发展进程以及长城内妥协程度大小,才能做出最后决策。
实际上李风云已经做出了最后决策,在安州和东北建立安东都护府,下辖四个都督府,其中安东都护府直属中央,而下辖的四个都督府则由汉、突厥、奚、契丹和霫等诸族自治,拥有相对独立的军政财大权。
这显然是一个变通之策,虽然没有实行郡县行政区划,但接受了中央的直接领导,安东都护府就是中央派驻安州和东北的最高领导机构,如此就把安州和东北实际纳入了中土版图,而同一时间,此策又兼顾到了诸种族群的自治,实际上就是把自治权下放,以此来变相保留安州和东北的自治权,只要四个都督府抱成一团,安东都护府就被“架空”了。当然,“架空”的前提是,安东都护府没有强大的足以威慑诸种部落的军队,因此只要安东都护府有强大军队,有强悍实力,对这一地区就能实际控制。
李风云殚精竭虑,目的就是在此次回归中利益最大化,为此方方面面的情况都考虑了,竭尽所能兼顾各方利益诉求,但想法是好的,实施难度太大,正因为如此,这属于联盟最高机密,无论如何不能泄露。目前方城这边的知情者,仅限李子雄、袁安、萧逸和阿史那翰海四个人知道,余者都不知道联盟在此次回归谈判中所定的底线。
四个知情者的心情各不相同,袁安和萧逸是势在必得,阿史那翰海也是全力以赴,唯有李子雄忧心忡忡。
李风云把回归谈判全权托付于李子雄,看上去是相信李子雄,实则胸有成竹,胜券在握,根本就不怕回归谈判在李子雄的主持下偏离既定轨道,而原因无他,即便李子雄有私心,试图借助安州和东北的回归之功换来圣主和中枢的赦免,换来自己的显赫声名和子孙后代的荫泽,但实际上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纯属一厢情愿,他的情况和虞柔、裴爽、来渊、郑俨等人的情况迥然不同,他是顽固的保守权贵,是圣主和改革派的政敌,而虞柔等人却是圣主的支持者,是被杨玄感俘虏后故意“拉下水”的,用来挑拨离间、动摇军心以及打圣主和改革派的脸,是政治斗争的受害者、牺牲品,所以圣主拿到开疆武功后,肯定会赦免虞柔等人,却不会赦免李子雄、韩世谔等真正的叛逆。
事实证明李风云的判断很正确。
从圣主建立安东都尉府和任命李平原为首任安东都尉,以及李浑主动出关招抚等一系列举措来看,圣主和中枢的确有招抚的诚意,但从李浑开出的招抚条件来看,这个诚意仅仅针对以李风云为首的联盟草根势力。
安州总管的品秩正常应该是正四品,相当于中郡太守或者卫府的武贲郎将,特殊情况下可高达从三品,当然了,这个从三品,与尚书省诸部侍郎、卫府将军、上郡太守的从三品相比,权力悬殊太大,但足以让草根豪帅们心满意足了,毕竟李风云的官职品秩权力大了,他们这些下属也就水涨船高,也算是鱼跃龙门,彻底告别了过去的卑微身份,从此跻身真正的官僚贵族阶层,可以光宗耀祖。
但是,李子雄、韩世谔这些落难贵族过去都是什么身份地位?凭借开疆武功,就算功过相抵,也应该得到圣主和中枢的赦免吧?他们个人赦免了,受到他们连累的家眷和家族,当然也就得到平反,家眷和家族所享有的荣华富贵也就统统得以恢复,而这才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回归中土的重要原因。然而,圣主和中枢招抚的对象只有一个,他们蓄意把出塞叛军当作一个整体来对待,根本就不分什么草根豪帅和落难贵族,如此一来,招抚的利益就那么多,根本不够分,而更重要的是,开疆功劳主要由草根豪帅们所有,草根豪帅们吃肉,落难贵族只能喝汤,最后结果可想而知,他们个人肯定可以赦免,他们的家眷和家族也会得到平反,但过去的荣华富贵再也回不来了,家族会迅速衰落乃至败亡。
也就是说,圣主和改革派已决心置李子雄、韩世谔等一批政敌及其家眷、家族于死地,至于虞柔、裴爽、来渊、郑俨等人,他们及他们的家眷、家族本来就是圣主的支持者,所以这番劫难只限于他们本人,并没有危害到他们的父母妻儿及整个家族,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大理寺卿郑善果依旧高居中枢,为圣主所信任,因此他们只要个人赦免了,劫难也就过去了,将来机会好还是可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由此不难看出,如果安州接受了李浑所提的招抚条件,李子雄所抱的一丝侥幸、一丝希望就彻底破灭,所以他没有选择,只能选择李风云的对策,只有利用这场谈判最大程度壮大联盟,力争在即将到来的南北战争中建功立业,他才能继续维持自己的一丝侥幸、一丝希望,才有可能带着荣耀重返中土。
大总管府高层们针对李浑所提谈判条件拟定了具体对策后,李子雄正要宣布议事结束,突然有僚属匆忙而至,递上一封来自鬼方的急件。
李子雄暗自吃惊,担心平地松林有变,一旦叱吉设阿史那咄捺带着碛东南牙旗的突厥大军再度发动攻击,桃水防线根本挡不住,鬼方将再一次陷入大战,这必将破坏眼前的大好局面,给回归谈判蒙上一层厚厚阴影。
袁安、萧逸、孔颖达等大总管府高层也有同样的担心,实际上自主力北征弱洛水以来,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平地松林,就是鬼方安全,所以在李子雄阅看急件的时候,大家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李子雄,试图从他表情的细微变化上估猜到的消息的好坏。
李子雄严峻的面孔渐渐舒缓,苍老而憔悴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
袁安、萧逸等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明公,鬼方有何好消息?”袁安抚须问道。
李子雄放下急件,抬头看看众人,忽然笑了起来,“突厥人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不解。既然是好消息,为何又说突厥人来了?难道突厥人大兵压境还是好消息?
袁安心念电闪,突然想到什么,惊讶问道,“突厥人要来安州谈判?”
李子雄微笑颔首,“突厥人来了,来得好快。”
众人恍然,喜出望外,大堂上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更有激动者甚至欢呼出声,鼓掌相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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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一,东北,松山北麓,赤峰总营。
平地松林桃水防线的戍军总管钟信急报李风云,突厥人要议和谈判,而谈判使者自称是李风云的故人,叫杨七郎,说他此行一定要见到李风云,且只与李风云谈判。考虑到事关重大,且不宜泄露,故钟信在禀报方城大总管府的急件中,只说突厥人要议和谈判,只字不提来使身份,而在急报李风云的书信中,却详细告之,请李风云速做定夺。
李风云有些惊讶,牙帐招抚使者来得如此之快,肯定不是因为东北局势的颠覆,东北战事刚刚结束,消息才传递到碛东南牙旗不久,牙帐应该还一无所知,所以不难得出结论,牙帐是根据安州变故做出这一决策的。而由此决策不难推测到,始毕可汗和牙帐对中土突然出手攻占安州一事的分析和结论是:南北战争正在加速来临,为此大漠必须加快战争准备,而在战争准备没有完成之前,只能向中土忍让妥协,具体到安州找个局部战场上,便是以牺牲奚族这个东胡别部的利益,来竭力减少大漠在东北整体利益的损失。
由此可以说明,迫于中土强大实力和南北战争迅速临近,迫于大漠危机日益严重,始毕可汗和牙帐主战派为了赢得更多的战争准备时间,不得不对中土的咄咄逼人忍气吞声,甚至任由中土打击和蚕食它的藩属别部,如此一来,形势对安州和东北就有利了,联盟就能如愿以偿的利用两大强者对安州和东北的争夺从中渔利,争取利益最大化。
李风云凝神思索的时候,李孟尝已经把急件仔细看完,然后看了看身边不动声色的斛律霸,疑惑问道,“杨七郎?故人?你可认识此人?”
斛律霸点点头,“他在中土声名不显,但在大漠上却是声名显赫。”
“声名显赫?”李孟尝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摇摇头,恭敬求教,“他是何人?”
“杨善经。”
李孟尝再次摇头,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非常陌生,当真没有听说过。<栭p>
斛律霸笑了,“他的姐姐就是可贺敦义成公主,而他的前任姐夫就是启民可汗,现任姐夫则是始毕可汗。”
李孟尝吃惊了,目瞪口呆,果然声名显赫,既是中土杨氏皇族,又是大漠皇亲国戚,如此牙帐大权贵,他当然听说过,只是他只听说过义成公主有个弟弟在牙帐炙手可热,倒是不知道此人名叫杨善经,更不知道他还是李风云的故人。
“此人是明公故旧?”李孟尝好奇心大起,急忙问道。
斛律霸微笑点头,“当年义成公主出塞和亲,秘军负责暗中保护。”斛律霸抬手指了指李风云,继续说道,“当时大漠混乱,不少北虏诸种要破坏南北和亲,阴谋袭击和亲队伍,刺杀义成公主。我们竭尽全力,但依然防不胜防,公主数次遇险,好在都成功化解。杨善经随侍于公主左右,每次公主遇险,均舍命守护,有两次差点丢掉性命,而救他的人,正是刀,故此两人关系匪浅,只是十几年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也只能称为故旧了。”
李孟尝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杨善经的出现,是否可以理解为,牙帐在处置安州一事上已形成保守决策,以妥协退让来维持南北和平?”
斛律霸看了看李风云,摇摇头,“突厥人就是狼,让它乖乖吐出嘴里的肉,可能吗?退一步说,即便真相的确如此,形势对我们亦是不利,突厥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挑起我们与长城内的矛盾,穷尽一切手段诱使长城内遏制和打击我们,一旦我们与长城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便是突厥人,如此后果就严重了。”
“时间,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时间。”李孟尝说道,“明年开春后,只要大漠上的突厥人不向安州和东北发动攻击,我们就有时间稳定安州和东北局势,并有条件参加第三次东征,否则不要说参加第三次东征了,就连守住现有战果都困难重重。”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把眼前危机度过,先站稳脚跟生存下来才是关键。
斛律霸沉吟少许,缓缓说道,“杨善经在牙帐中的地位非常特殊,代表了义成公主,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备受关注,所以他亲赴安州,便已表露出牙帐在安州变故上的保守立场,但这并不意味着牙帐在南北关系上采取主和策略,相反,牙帐在安州上的妥协,极有可能意味着牙帐内部已经在主战策略上达成一致,暂时的局部妥协只是一种麻痹欺骗手段,其真正的目的还是竭力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时间。”
“就目前长城内的局势而言,未来数年内中土实际上并不具备发动南北战争的条件,为此东都必然有一场激烈博弈,而突厥人的保守立场必将对这场博弈产生影响,一旦朝堂上的对立双方矛盾尖锐,大打出手,结果可想而知,形势必然对大漠有利。”
李孟尝沉默不语。斛律霸的意思很直白,目前局势下,东都改革派要发动南北战争,以武功维护威权,而保守派反对穷兵黩武,试图以休养生息的名义来变相阻挠改革,由此不难预见,东都的激烈博弈必然会延伸到安州和东北,东都保守派会利用突厥人的妥协来积极维持南北和平,你已经占到便宜了,适可而止吧,而改革派则会借助开疆之功变本加厉,加速进行战争准备,拿下安州和东北不过是一道开胃菜,横扫大漠封狼居胥才是丰盛正餐。
安州在东都两大对立政治集团的左右夹攻下,怎么办?是站在东都改革派一边,露出锋利獠牙,还是支持东都保守派的立场,与突厥人虚与委蛇?
李风云的选择不问可知,打赢南北战争正是他实施北上发展大计的重要原因之一,他肯定会站在东都改革派一边,积极对外征伐,积极进行南北战争,但问题是,圣主和改革派不相信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打击他,就算李风云表达出了与东都改革派合作的意愿,也不会赢得圣主和改革派真心诚意的合作,相反,东都保守派倒是会竭尽全力拉拢李风云,而由此造成的结果就是,李风云的意愿与安州的走向背道而驰。
就在这时,李风云说话了。
“某的想法与你一样。”李风云望着斛律霸,严肃说道,“杨善经亲赴安州,足以证明牙帐对形势做出了误判,认为我们出塞攻打安州,是中土北伐大漠的开始。面对呼啸而来的危机,牙帐内部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积极进行战争准备。这种局面下,杨善经亲赴安州谈判的目的只有一个,以议和谈判来阻止南北关系的破裂,以利益让度来延缓南北战争爆发的时间。”
斛律霸微微点头,“若你我判断正确,则形势对安州有利,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出敌不意攻敌不备,利用议和谈判为掩护,暗中派遣一支大军离开东北,远征高句丽,以参加第三次东征来换取长城内的丰厚利益。”
李孟尝犹豫了片刻,还是提出了质疑,“我们回归中土,公开与大漠为敌,大漠岂能忍气吞声?一旦牙帐恼羞成怒,乘着中土第三次东征高句丽之机会,从碛南诸牙旗调来主力猛烈反攻,安州和东北岂不有失守之危?”
斛律霸郑重点头,“的确,这就是最大风险,最大变数,而我们控制不了这个风险,中土也无力控制这个变数,一旦你所担心的变成了现实,安州和东北岌岌可危,北疆安全亦难以保证,第三次东征极有可能功亏一篑,而连续三年东征失利必将给圣主和中枢以沉重一击,两京矛盾一旦因此而轰然爆发,中土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则北伐大漠也就遥遥无期了。这正是大漠所愿意看到的结果,所以现在牙帐即便对形势做出了误判,拿出了以妥协换取时间的决策,但一旦形势变了,牙帐依旧会突然变计,依旧会向安州和东北展开反攻。”
李孟尝叹了口气,“时间,关键还是时间,不论是现在的安州,还是杳无音讯的第三次东征,都需要时间,只要时间充足,达到了所需要目的,突厥人即便发现形势变化,迅速做出反应又如何?战机稍纵即逝,错过了,他们也就再无可能逆转劣局。”
斛律霸皱皱眉,稍加思索,然后望向李风云,“杨善经的到来,能否让我们在困境中找到一条出路?”
李风云不假思索地摇摇手,“千万不要抱有幻想,不论是义成公主还是杨善经,自走出长城开始,他们就承担了和亲之重任,从此就是突厥人,即便心在中土,但利在大漠,他们只有维护大漠利益,赢得突厥人的信任和支持,才能为中土谋取和平,反之,那就不是和亲,而是美人计了。过去某错误理解了和亲,对义成公主亦抱有幻想,结果深受其害。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某焉能重蹈覆辙?”
李孟尝若有所思。斛律霸一言不发。
“不过,杨善经的到来的确给了某一些灵感。”李风云面露浅笑,平淡说道,“若能巧妙利用杨善经,将其做为我们回归发展棋局中的一粒关键棋子,或许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计将何出?”斛律霸问道。
“急报大总管府,告之杨善经亲赴安州谈判一事,请建昌公(李子雄)善加利用。”李风云答非所问,“另外还告诉建昌公,某将把杨善经请到赤峰总营,亲自与其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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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十二,安州,方城。
李安期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心情与出关之前相比更为糟糕,虽然李风云已横扫安州和东北,恶劣处境有所改善,但横扫不代表实际占领,实际占领与完全控制也有相当长的距离,而在当前国内外局势下,李风云若想顺利走完这段距离,难于登天。
本来齐王是大家希望所在,但齐王终究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烂泥糊不上墙,在与圣主的争斗中,他就像个孩子幼稚而冲动,时而歇斯底里破釜沉舟,时而又心惊胆颤畏首畏脚,一个典型的温室里长大的皇二代,根本没有胆量在逆境中破风斩浪做个不成功则成仁的盖世枭雄,于是迫不得已之下,大家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把希望放在了李风云身上。
之所以选择李风云,原因就是圣主和改革派公开“解禁”了李平原其人,高调肯定了李平原的功绩,已经向李平原背后的庞大政治势力做出了妥协,接下来李风云是否承认自己就是秘兵刀、就是李平原,是否接受圣主和改革派的善意,以李平原的身份重回中土,实际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平原背后的庞大政治势力是否会对圣主和改革派的妥协做出积极回应,双方是否会“握手言和”,是否会暂时搁置矛盾和冲突,齐心协力共度难关,这才是最重要的,也是圣主和改革派“解禁”李平原的真正目的所在。
这个目的一旦达成,李风云就不得不屈从于背后庞大政治势力的重压,不论是否承认自己就是李平原,也不论是否愿意以李平原的身份重回中土,选择权都不在他的手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一旦李风云身不由己,不得不以李平原的身份“重见天日”,重返中土,甚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对李百药、李安期父子以及整个赵郡李氏汉中房来说,并不是好事,站在风口浪尖上,成众矢之的,其蕴含的危机之大可想而知。
李安期没有见到李风云,但就算他耽搁一阵子,亲自见到李风云又如何?不错,李风云的确是布局者,但身在局中,他又焉能逃脱棋子之命运?李风云操控别人的命运,但同样的,在大棋局中,在波澜壮阔的大潮流中,李风云同样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在圣主和改革派的蓄意操控下,赵郡李氏汉中房、赵郡李氏所有房系、与赵郡李氏利益攸关的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以及以山东五大超级豪门为核心的山东政治集团之间的利益,就这样被李风云、李平原两个身份截然对立的人物巧妙串连起来,为敌为友,天差地别,于是李风云不得不对博陵崔氏坦诚以待,与崔钰、崔九等豪门子弟共谋对策,而李安期亦是急速返回河北赵郡,向宗族本堂求援,联合赵郡李氏诸房,联手河北各大豪门世家,共商大计。
安州和东北的回归已不可阻挡,而安州和东北被李风云所控制,李风云就是李平原,所以安州和东北的利益,实际上就是山东政治集团的利益,两者紧密相联、息息相关,这种局面下,赵郡李氏汉中房若想独吞其利,必被群起而攻之,唯有与众共享,借助山东政治集团的力量,才有可能借此佳机逆转困境甚至重建辉煌。李风云与崔钰商谈的内容就是这个,而李安期要做的事亦是如此,赵郡李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中山刘氏等豪门世家为了共享安州和东北之利,必须达成一致意见,向圣主和改革派所发出的善意做出积极回应,在政治上向圣主和改革派做出相应妥协,如果继续对抗只会两败俱伤,对大家都没好处。
萧逸代表大总管府送别李安期,两人于索头水畔挥手告别。李安期渡河南下,萧逸返转回城,途中突然接到李子雄急令,要求其尽快返回大总管府议事。
萧逸心急火燎,快马加鞭,风驰电挚而回。走进议事大堂,看到李子雄、袁安等大总管府高层神情凝重,而议事气氛亦很紧张,不由忐忑,一边与众人见礼,一边急切问道,“出了什么事?北边还是南边?”
李子雄冲着他招招手,示意其(快坐下,而袁安则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出了大事,古北口急报,宇文述、段达和崔弘升联袂抵达古北口巡边。”
萧逸吃惊了,这可是大事,虽然段达和崔弘升都是地方大员,距离中枢较远,但宇文述身份显赫,军方第一大佬,中枢最高决策层的核心成员,圣主绝对心心腹,权势倾天,这种大权贵的一举一动都倍受关注,一言一行都隐含政治深意,即便是巡边,也必然带有政治目的,而巡视古北口的政治目的不言而喻,就是借巡边之名,行招抚安州和东北之大事。
圣主和中枢等不及了,圣主派遣自己最为信任和倚重的最高决策层核心成员之一的宇文述亲赴长城招抚,把这次谈判级别和规格升到极致,已经充分说明圣主和中枢对此次招抚势在必得,换句话说,圣主和中枢为了完成这次招抚,为了拿下开疆拓土的武功,已经下定决心付出自己可以承受的最大代价。那么,圣主和中枢的底线是什么?
这是联盟大总管府接到这一消息后,首要讨论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必须弄清楚,唯有如此,联盟才能从长城内牟取到最大利益。
“我们可以估猜到宇文述、段达和崔弘升联袂巡边古北口的目的。”李子雄等到萧逸坐定后,缓缓开口说道,“但我们无法推断出行宫那边为此次招抚所定的最低条件,所以,我们现在要商讨的内容就是谈判的规格既然升级了,我们的条件是否也应该随之增加?宇文述得到的皇帝授权,远远大于李浑的临机处置权,这是我们漫天要价的绝佳机会,不容错过。”
袁安紧随其后说道,“宇文述来了,突厥人也来了,当今局面对我们非常有利,但我们的实力还是不够,还是无法获得满意利益,因此我的意见是,最好还是拖延一段时间,等到弱洛水北岸的契丹人和霫族诸部都投降了,都加入了联盟,我们完全控制了东胡诸种,实力更强大了,我们就利用此次回归如愿以偿地谋取到最大利益了。”
孔颖达当即质疑道,“事情恐怕没有我们想象得简单,而回归谈判亦不会被我们所操控。我们有意拖延时间,有意从回归中谋取到最大利益,但对手又是如何想的?对手又能从安州和东北的回归中谋取到何等利益?若两者利益不能对等,一方大获其利而另一方吃亏甚大,谈判还有成功的可能?如此拖延时间不但未能带来更大利益,反而与初衷背道而驰了。”
袁安听出孔颖达话里有话,马上反唇相讥,“以你的意思,是要对宇文述巡边做出积极回应,降低谈判条件,加快谈判进程,以表达我们的回归诚意?”
孔颖达对袁安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郑重回答道,“某的确有对宇文述巡边做出积极回应,加快谈判进程的想法,但不一定非要以降低谈判条件来表达我们的回归诚意,实际上在某看来,提出符合双方利益的且能被双方所接受的条件,不但可以加快谈判进程,更能表达我们的回归诚意。相比起来,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狮子大开口,摆出一副贪婪无度的嘴脸,给人一种有奶便是娘,为利益而不择手段之恶劣印象,不但对谈判无益,亦无法表达回归之诚意,于事无补。”
这番话很有道理,孔颖达并不是为了回归而损失联盟利益,相反,在维护联盟切实利益的基础上尽快回归中土,实际上就是为联盟谋取最大利益,所以袁安倒是听进去了,凝神沉思。
孔颖达看到袁安没有严辞反驳,于是继续说道,“某之所以认为积加快谈判进程亦能给我们带来满意利益,就是因为宇文述的突然出现意义重大。李浑已经招抚而来,而且还是接到皇帝的任命后,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以最快速度出关而来,但李浑前脚刚刚走进安州,宇文述后脚就到了古北口,这说明什么?不识皇帝不信任李浑,而是皇帝对招抚很急切,对开疆武功很急需,甚至年底前就必须完成招抚,拿到开疆武功,为此皇帝果断派出了宇文述,寄之以全部希望。”
“皇帝为什么急于拿下开疆武功?原因只有一个,两京政局日益恶化,皇帝和中枢的威权日益衰落,如此一来中央与地方的矛盾会愈发激烈,中央对地方的控制会迅速削弱,结果就是叛乱迭起,国祚动荡,后果不堪设想。恰好年底到了,各地朝集使和诸藩朝贡使云集京师,皇帝和中枢若不能找到有效办法立即逆转危局,那么威权衰落所造成的恶劣影响必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天下,结果可想而知。”
“当然,皇帝有底线,如果招抚条件逾越了这个底线,招抚所获利益不足以挽救皇帝和中央的威权,招抚当然不可能成功,而时间拖得越长,皇帝和中央从招抚中所获利益越少,招抚希望也就越渺茫,反之,如果我们对皇帝的主动招抚做出了积极回应,关键时刻雪中送炭,满足了皇帝拯救中央威权的意愿,皇帝未尝不会慷慨解囊,最大程度满足我们的利益诉求。”
袁安频频点头,同意孔颖达所说,“诸公商讨一下,若意见一致便可形成决策,倾尽全力加快谈判进程,加快回归速度。”
李子雄也明确表明态度,“既然宇文述来了,我们也不能失礼。某连夜起程南下,亲赴古北口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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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弱洛水下游,车连川。
左御卫将军薛世雄率两万余辽东卫戍军由扶余方向杀进东北后,一路烧杀掳掠,挡者披靡,契丹人肝胆俱裂,闻风而逃,但因为不了解东北战况,从俘虏的契丹人嘴里亦打听不到有用讯息,而薛世雄和他的部属们都有丰富的塞外征战经验,对安州北征弱洛水并不乐观,再加上辽东将士们长途跋涉而来,野心勃勃,绝无可能空手而归,所以大军进入车连川后,随即停了下来,将士们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养精蓄锐,蓄势待发,大量虏姓斥候则深入到东北腹地托纥臣水两岸打探消息,为下一步的行动拟定正确目标。
辽东卫戍军不动了,狼奔豕突的契丹人因此获得以宝贵的喘息时间,弱洛水两岸的契丹诸部控弦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柯尔钦、希图、郭迩逻、瓮共四部控弦共同汇聚到迭剌部酋帅耶律铁力的旗下,上万控弦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薛世雄看到契丹人蜂拥而至,喜不自胜,他最烦恼的就是契丹人保持理智,避而不战,四面游击,而最高兴的就是看到契丹诸部愤怒之下集结到一起,与己方决一死战,这样己方就能最大程度发挥优势,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毕其功于一役。
正当薛世雄与麾下将士们摩拳擦掌,准备发动最强攻击之时,契丹人突然射书传讯,迭剌部酋帅耶律铁力请求拜见中土军队的统帅,有重大讯息相告,而为了赢得对方的信任,耶律铁力特意透露了一个绝对可以诱惑对方的重大机密,那就是白狼李风云、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和契丹八部联盟首领大贺咄罗,正在红水河畔的长汉城商谈结盟大计。
薛世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嗤之以鼻。这事太荒诞,根本不可能发生,耶律铁力的诈术太拙劣,为了拖延时间竟行此下策,由此也证明契丹人恐惧害怕,已方寸大乱,正是攻击的最佳时机。
然而,薛世雄东征两年,在辽东镇戍两年,对契丹诸部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知道迭剌)是契丹八部联盟的核心力量之一,其首领耶律铁力在契丹八部酋帅中亦是佼佼者,骁勇善战,如此人物,如此关键时刻,集结诸部控弦于车连川,摆出一副与中土军队决战之势,本身就很不正常,毕竟塞外诸种实力有限,彼此又积怨甚深,大难临头必定各为其利,各自为战,一盘散沙,绝无可能集中到一起与中土军队正面决战。事出反常即为妖,薛世雄由此判断,东北战场和契丹八部联盟内部一定出了变故,否则无法解释眼前这一幕。
薛世雄当即把耶律铁力的射书内容告诉了自己的部下,并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武贲郎将罗艺毫不客气,直言不讳地说道,“明公多虑了,东胡狡诈,不可信,而耶律铁力此言更是荒谬,用心险恶。以某看来,明公毋须理睬,一声令下,三军齐出,杀他个片甲不留,什么阴谋诡计统统灰飞烟灭。”
武贲郎将王辩是薛世雄的老部下,行事稳重,当年经略西土征伐西域,两人做为河西卫戍军的正副统帅,曾并肩作战,浴血塞外,情同手足,所以此刻他理所当然站在薛世雄一边,支持薛世雄的看法,“明公的疑虑颇有道理。此行我们的首要目标是东北,为此我们不但要攻打东胡诸种,攻打松漠牙旗的突厥人和弱洛水北岸的霫族诸部,必要时甚至还要对出塞作战的叛军展开致命一击,如若成功,我们就有开疆拓土之功,因此行事必须谨慎,尤其在现有恶劣条件下,我们首先要先保证自身安全,然后才能择机进攻,才有可能取得最大战果。”
罗艺冷哼一声,目露不屑之色,但他并未反驳。
他也是久镇边陲的悍将,当然知道远征东北的难度,知道薛世雄所承受的重压。就目前国内形势和两京政局而言,圣主和中枢十有八九要把东征进行到底,在哪里栽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以便逆转政治颓局,如此一来,圣主和中枢不但需要安州和东北局势的混乱,更需要辽东镇戍军做好第三次远征的准?,所以薛世雄此行只许胜不许败,而胜当然很难,这就迫使薛世雄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对薛世雄而言,此行只要不打败仗,只要没有将士伤亡,哪怕无功而返,亦不会影响到第三次东征,反之,一旦影响乃至破坏了第三次东征大计,薛世雄万死莫赎其罪,甚至头颅难保。这种不利局面下,指望薛世雄豪气冲天、一往无前,根本不可能,所以王辩公开支持薛世雄后,罗艺马上明智地闭上了嘴巴,虽然他性格彪悍,为人跋扈,但也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愣头青,该忍让的时候还得忍让。
薛世雄手抚长髯,微微颔首,然后望向武贲郎将裴仁基,目露征询之色。
裴仁基出自河东裴氏,薛世雄出自河东薛氏,同为河东豪门,利益攸关,此刻又远征塞外,当然要互相扶持。
河东三大豪门,柳氏、裴氏和薛氏,其中柳氏最为尊贵,皇亲国戚很多,而裴氏传承最久,人杰最多,权势最大,影响力最广,薛氏居末,尊贵不如柳氏,传承不如裴氏,但发展很快,在近两三百年内崛起的新兴贵族中属于佼佼者。也正因为如此,薛氏在贵族等级上要逊色于柳氏和裴氏,一般公开场合下,薛氏子弟对柳氏、裴氏子弟都很尊重,以维护河东贵族集团内部之团结。
裴仁基略作迟疑,说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契丹人主动送上门来,当然要见一见,若能摸清对方底细,探清东北战局,肯定有利于我们接下来的攻击。”
“善!”薛世雄不再犹豫,果断射书耶律铁力,相约阵前相见。
双方见面,耶律铁力毕恭毕敬,姿态摆得很低,言辞谈吐也颇为不俗,倒是赢得了薛世雄的好感,对其第一印象不错。
“你说白狼、阿史那咄尔和大贺咄罗正在红水河畔歃血结盟。”薛世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你让某如何相信?”
耶律铁力躬身一礼,郑重说道,“将军,东北战事已经结束。”
薛世雄笑了,一脸鄙夷,对他的好印象大打折扣,“如何结束的?又是何时结束的?能否详细告知?”
耶律铁力当即从李风云出松山奇袭落马城开始,详细述说,其中遥来部倒戈、遥辇部覆灭、乌丹城大战以及东北战局最为关键的阿史那咄尔背叛大漠,耶律铁力都没有亲身经历,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而来,很多真相都已掩盖于谣传之中,但这无关大局,安州北征大捷和东北战事结束是不争事实,耶律铁力没有任何欺瞒,坦诚相告。
薛世雄从不相信到怀疑,从怀疑到将信将疑,最后他相信了,因为耶律铁力最后说了一句话,韩世谔、大贺咄罗正率军东进而来,正在火速赶赴车连川途中,再稍等数日,韩世谔和大贺咄罗就到了,一切将真相大白。
耶律铁力担心薛世雄不相信,害怕薛世雄误会他是拖延之计,指挥辽东边军不管不顾悍然发动攻击,于是为表达自己的诚意,特意拿出五千头牲畜和一些马料送给薛世雄,只求薛世雄能够耐心等待数日,等待韩世谔的到来。
薛世雄返回后,把耶律铁力所说如实告诉了罗艺、王辩和裴仁基三位武贲郎将。三人吃惊之余,亦是将信将疑,如果这是事实,白发贼李风云和叛逆李子雄的运气太好了,谁能料到他们出塞后不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安州,还在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内横扫了东北,虽然东北战事的结束是因为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举兵造反,背叛大漠,迫切需要盟友,需要中土的支持,但这就是李风云和李子雄的运气,不服不行。
只是东北形势的这种变化,对辽东卫戍军的此次远征东北十分不利,他们刚刚踏足东北,对手竟然就抱成一团,以二李为首的出塞叛军、以阿史那咄尔为首的突厥军队、以阿会正和大贺咄罗为首的奚族和契丹两个东胡族群,就携手结盟了,这与当初的预料天差地别。当初以为安州北征,东北大乱,各方势力?烈厮杀,他们正好杀进去各个击破,就此渔翁得利,哪料到事实与想像太悬了,辽东卫戍军突然就陷入被动,进退两难了。
“如果耶律铁力蓄意欺骗我们,以便给他们的援军抵达车连川赢得时间,我们就上当了。”罗艺提出质疑,“退一步说,如果耶律铁力说的是真的,我们就更应该进攻了,抢在韩世谔、大贺咄罗到来之前,给耶律铁力以重创,大肆杀戮,大肆掳掠,然后满载而归,否则,韩世谔来了,证明东北大局已定,我们打道回府,岂不空手而回?这趟远征岂不一无所获?将士们岂不怨声载道?”
薛世雄摇摇手,“万万不可。圣主建立安东都尉府,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拿下安州和东北,拿下开疆拓土的武功,同时在南北对峙大局中抢占先机,但大漠上的突厥人岂能眼睁睁看着我中土占据安州和东北?必定全力反扑。这种局面下,我中土若能以最快速度招抚安州和东北,把安州和东北迅速纳入中土版图,在南北对抗中牢牢掌控主动,则结果就对我中土非常有利了。”
王辩和裴仁基坚决支持薛世雄,反对在韩世谔到来前、在真相没弄明白前攻打契丹人,毕竟中土利益至上,关键时刻个人和小集团利益应该服从于中土利益。
十二月十五,韩世谔、大贺咄罗率军抵达车连川。
当夜,韩世谔拜会薛世雄,双方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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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六,古北口。
涿郡留守段达,左武卫将军、检校上谷太守崔弘升,右骁卫将军、检校安东副都尉李浑,古北口镇将、检校安乐太守郭绚,以及古北口副镇慕容正则,出关赶赴边市,依约与安州展开招抚谈判。
安州的李子雄、袁安、杨恭道、阿史那翰海和辱纥王云先行赶到边市,热情相迎,虽然欢迎仪式简朴而低调,但充分表达了安州的回归诚意。
李子雄、杨恭道与段达、崔弘升、李浑、郭绚本同殿为臣,如今却势不两立,殊死博弈,人生之无常,让人忧惧凄惶,唏嘘不已。
段达表现得很矜傲,我来招抚你是天大恩赐,而李子雄也表现得很漠然,谈得拢就谈,谈不拢一拍两散,大家各玩各的。双方的“带头大哥”过去就是对头,互为政敌,积怨甚深,虽然在联盟北上出塞这件事上有过合作,但段达的目的是借刀杀人,是铲除祸患,是有心杀人,而李子雄穷途末路,只能将计就计,行险一搏,对段达的阴狠手段记在心里,逮到机会就报复,所以此次谈判,双方都想“狠宰”对方一刀,决不让对方如愿以偿。
欢迎仪式结束后,谈判并没有立即开始,而是短暂休息,双方成员借此机会或互相熟悉,或互述旧谊,彼此看上去相谈甚欢,实际上目的都是一个,最后一次摸摸对方的底。
李子雄与李浑走到一起。李浑直言相告,通过他在古北口的试探,基本摸清了圣主和中枢在此次招抚谈判中的目标,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完成招抚,拿下安州和东北,以开疆拓土之武功来缓解两京日益严重的政治危机,竭尽全力稳定国内局势。
“圣主和中枢能够给出的最高条件是什么?”李子雄问道。
李浑摇摇头,“许公(宇文述)只字不透,讳莫如深,而襄垣公(段达)和黄台公(崔弘升)亦不知情,两人都是在接到圣主诏令后,于许公北上经过上谷和涿郡时与其会合,并依照圣主诏令,一切遵从宇文述的命令,不可擅权自作主张。”
李子雄眉头紧皱,稍作迟疑后,问道,“恕某直言,段达和崔弘升到底是不知情,还是不相信你,故意隐瞒?”
李浑的表情顿时凝滞,目露不善之色。
李子雄大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这两者之间差别很大,如果他们不相信你,故意隐瞒,问题就严重了,形势不但对我们不利,对齐王和你更为不利。”
李浑思索了片刻,摇摇头,“某可以肯定,段达和崔弘升确实不知道圣主和中枢的招抚底线,而不是对某蓄意隐瞒。”
“何解?”李子雄追问道。
李浑警觉地看看四周,确定帐内没有第三者之后,这才俯身凑近李子雄,压低声音说道,“某从行宫内得到最新消息,十一月十八,扶风僧人向海明聚众叛乱,并开国称帝,一时间震动三辅,西京轰然大乱。如此大事,关系到社稷安危,国祚存亡,圣主理应火速返回东都主持大局,但出乎预料的是,圣主没有丝毫回京的迹象,除了在第一时间诏令太仆卿杨义臣十万火急赶赴西京戡乱平叛外,并无其他动作,相反,如此紧要关头,圣主却请民部尚书、东都留守樊子盖和刑部尚书、西京留守卫文升火速赶赴行宫述职,并派遣宇文述、崔弘升和段达联袂北上巡视幽燕边塞,其中隐含之深意,值得斟酌啊。”
李子雄吃惊了。西京乱了,两京政治危机狂飙突进,国内政局急骤恶化,这种严峻局面下,圣主不但不回京,反而把留守两京的重臣都召至行宫述职,明显就是轻重不分,本末倒置吗?是圣主和中枢严重低估了西京危机的危害性,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宁愿西京混乱,关中没落,两京走向决裂,也要利用当前北疆的有利形势,在拿下开疆安东的武功后,完成东征高句丽的最后胜利,以对外征伐的辉煌胜利来建立无上威权,有力巩固和加强东都的绝对地位,就此给西京致命一击,釜底抽薪,彻底摧毁西京!政治地位,一劳永逸地解决两京政治冲突?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都不是李子雄急需考虑的,重要的是西京大乱将给这场招抚谈判带来何种影响,这才是李子雄必须考虑清楚的,由此可以判断出圣主和中枢的招抚底线是什么。
李子雄躬身致谢,感谢李浑在关键时刻提供了如此重要讯息。
李浑不以为然,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距离年底还有半个月,半个月后就是新年大祭,而开疆拓土的武功一旦在新年传遍京师,必将给圣主和中枢带来无上荣耀,再建无上威权。”
李子雄心领神会,微笑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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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安主动拜会崔弘升。
双方心照不宣,说话暗藏玄机。
袁安用隐晦之言,再次阐明,李风云的底线是安东必须拥有完整的自治权,并告诉崔弘升,大漠使者已抵达安州,现正在松山北麓与李风云谈判,也就是说,目前安州掌握一定的主动权,如果圣主和中枢在安东自治上一步不让,结果必定两败俱伤,对双方都不利。
崔弘升直截了当,直指“要害”,“你这番话,某能否理解为,迫不得已之下,安东会弃中土而投大漠?”
“不会。”袁安毫不犹豫地一口否认,“安东还有第三个选择,割据称藩,游走于中土和大漠之间,左右逢源,虽然风险非常大,但相比束手就缚,任由宰割,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崔弘升想了一下,谨慎问道,“某有个疑虑,不知你能否如实回答?”
袁安微笑点头,伸手相请。
“阿史那咄尔背叛大漠,与白发结盟合作的背后,必有秘密,而这个秘密某并不奢望得到真相,某只想知道,在受抚这件事上,白发与阿史那咄尔是否有约定?”
袁安再次点头,承认有这么回事。
“这个约定,是否关系到你们的受抚底线?”崔弘升追问道。
袁安继$点头。
“那么,在最终决策上,白发是否会受到阿史那咄尔的制约?”崔弘升目光炯炯,步步紧逼。
袁安严肃摇头,“某可以如实告诉明公,阿史那咄尔参与机要,有一定的决策权,但没有最终决策权。”说到这里,袁安意味深长地笑了,语含双关,“在安东,只有大总管拥有最终决策权。某的回答,明公是否满意。”
崔弘升若有所悟,之前诸多疑惑尽数释去。事实上袁安说得很清楚了,在安东,不论是李子雄还是阿史那咄尔,都没有最终决策权,李风云虽然远在赤峰,但帐下甲士如云,猛将如林,军权独揽,即便他不参加招抚谈判,亦无人可以拒绝他的命令,公开与其对抗。
由此推及,如果李风云决心以参加第三次东征来换取安东的自治权,安东各方势力根本无力阻挡,只能被动接受。
“如此甚好。”崔弘升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李风云控制不了局面,安东内部混乱,一盘散沙,那就麻烦了,意味着招抚谈判即便成功也没有丝毫保障,随时都有可能前功尽弃,如此一来圣主和中枢固然颜面尽失,权威大损,负责招抚的宇文述、段达、崔弘升三人亦要遭受相应惩罚,只是宇文述、段达都是圣主的心腹,最后背黑锅做替罪羊的肯定是崔弘升。
“距离年底只剩下半个月了。”崔弘升看了袁安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某郑重告诉你,安东年底前回归中土,与新年后回归中土,其价值和意义迥然不同,这一点请你们务必保持冷静和理智,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和贪婪而错失良机。”
袁安想了片刻,说道,“时间太短,要谈判的内容太多,事实上这绝无可能。”
“安东若想利益最大化,就必须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崔弘升摇摇手,徐徐说道,“谈判内容虽然很多,但为了利益最大化,就必须变通,比如先在一些原则问题上达成一致,先把最大利益拿到手,然后再谈具体的细节性的内容,新年后双方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慢慢地谈,岂不两全其美?”
袁安笑了,“依明公之计,先在原则问题上达成一致,拿到最大利益的肯定是你们,而不是我们,之后我们会陷入被动,会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
崔弘升抚髯而叹,“某说了,不要冲动,不要贪婪,你与虎谋皮,适可而止方能安然无恙,反之,你付出的就是生命。当然,把突厥人引进这场谈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策略是对的,只是,中土和大漠不是鹬蚌,而是虎狼。虎狼相争,避之唯恐不及,你却站在旁边妄图渔利,岂不是自寻死路?”
袁安也是苦笑叹息,“正因为如此,生存才是我们的第一要务,如果回归危及到了我们的生存,回归还有价值和意义吗?”
崔弘升沉吟良久,毅然决断,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你们必须让步,你我双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在原则上达成一致。”
袁安望着崔弘升,质疑道,“理由呢?明公能否给某一个信服的理由?”
崔弘升环视四周,确定帐内无人后,低声说道,“你们主动参加第三次东征,与你们被迫参加第三次东征,所获利益完全不同,后期谈判亦能掌握更多主动。”
袁安心领神会,躬身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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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十七,东北,赤峰总营。
风雪交加日,慕容知礼由乌丹城飞驰而回,向李风云详细禀报奚族阿会部迁徙少郎河两岸的具体经过。
契丹遥辇部已经覆灭,其贵族和青壮大多死亡,老弱妇孺和以牲畜为主的财富亦已被胜利者所瓜分,其中阿会部在李风云的庇护下拿到了最大“果实”,也就是以少郎河为中心的方圆数百里土地。这里本是奚族的发源地,阿会部惨败安州之后能够重回故土,卧薪尝胆,以期日后卷土重来,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相比一夜间灰飞烟灭的遥辇部,阿会部关键时刻的明智选择至关重要。也正因为如此,与联盟密切合作已成为东胡诸种的共识,已成为东北不可逆转之大势,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弱洛水以北很快就会传来好消息,霫族诸部为了趋利避害,必定闻风而降。
经过战火锤炼,慕容知礼迅速成长,自信满满、意气风发,世家豪族的丰厚底蕴得以充分展现,不过慕容知礼并没有忘乎所以,依旧保持着冷静和谨慎,这从他对安东未来局势的悲观看法就能看得出来。
“我们在塞外的胜利会引起长城内的高度警觉,会严重威胁到大漠安全。”慕容知礼最后说道,“可以预见,明年开春后,我们必然陷入腹背受敌之窘境,一旦长城内削减甚至中断援助,而大漠上的突厥人又大兵压境,我们就有存亡之危,为此必须未雨绸缪,早作准备。”
李风云心领神会,连连颔首,“某的目标不变,我们必须回归中土,回到自己的家,才能赢得最好的发展壮大之机会,而突厥人是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委身于异族,与豺狼为伍,最终必定被异族所吞噬,所以某肯定要带着联盟回家,只是……”李风云摇摇头,叹了口气,“某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今天即便某拿着安州和东北呈献中土,亦不会赢得圣主和东都的信任,不是兔死狗烹就是秋后算帐,所以某没有选择,只能竭尽所能保全联盟,保护自己。”
“未来呢?”慕容知礼直言不讳地质问道,“即便明公走的是不归路,也要有未来、有希望,否则何以取信于人?又拿什么凝聚联盟一致对外?”
李风云微笑点头,“只要有未来,路途再遥远、再坎坷,终究会抵达终点,而联盟的未来在哪?就在中土,就在我们自己的家。”
慕容知礼迟疑少许,叹道,“明公说过,明公的目标是中土的大一统,是中土的长治久安,而明公今日所作所为,却与自己的目标背道而驰。”
“真相没有大白之前,迷雾笼罩了事实,不到云开雾散之日,难窥真貌。”李风云摇摇手,郑重其事地说道,“某今日所作所为,就是尽我所能守护中土的大一统,只要中土不走向分裂,不陷入战乱,黎民就能安居乐业,国祚就能长治久安。”
“明公所作所为某亲眼所见,但某并没有看到形势向好的方向发展,相反,随着明公在塞外取得的胜利越来越大,明公与中土的距离似乎也越来越远。”慕容知礼毫不客气,直言相谏。
李风云笑了,没有说话,伸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卷文书递给慕容知礼。
慕容知礼打开一看,是李子雄写来的急件。本月初十,宇文述、段达和崔弘升联袂巡边古北口,其意图非常明显,而李浑在这一突变之下极度被动,迫不得已,不得不与李子雄达成妥协。
慕容知礼吃惊了,“圣主动用了宇文述?”
李风云点点头,“所以某说,待到云开雾散之日,真相就会大白。”
慕容知礼惊喜问道,“明公决心回归中土?”
“虽然回归之路坎坷艰难,但中土已经敞开大门,某当然要带着联盟回家。”
慕容知礼躬身致礼,“某果然被迷雾所蒙蔽,恭喜明公了。”
李风云连连摇手,“不要急着恭喜,某说过,回归之路坎坷,我们若想回到自己的家,还要走很长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路,而若能守护中土的统一,若能活着与家人团聚,那才算真正的胜利,但是……”李风云神情严峻,目露感慨之色,“某担心,我们无法走完这条回归路,无法抵达终点,无法赢得最后的胜利。”
慕容知礼大笑,“明公多虑了,以我中土之强盛,天下谁能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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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古北口边市,双方如约展开第三天的谈判。
帐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帐内激烈争论,气氛紧张。
中土一方在昨日所提招抚条件的基础上做出了修改,修改的关键还是全力维持中央集权,还是极力维持东都对安东的直接领导,而办法是,维持安州一方所提建议,在安东地区设立安州、松山、饶乐和松漠四个地方自治府,但在这四个地方自治府上再设立安东都护府,由安东都护府直接领导四个地方自治府。
安东都护府直属中央,绝对遵从圣主和中枢的命令,承担卫戍中土安东边陲,保护中土安东子民之责任,总揆安东军政,以确保都护府代表中央行使保家卫国之使命。
中土一方再次妥协,而且还是原则意义上的妥协,在安东边陲地区重新实施三级行政区划,即都护府、地方自治府以及县或部落三级,也就是说,中央不再直接领导安东四个地方自治府,而是授权安东都护府总揆安东军政。某种意义上,这可以理解为中土允许安东拥有一部分自治权,主要是行政上的自治权,但军权全部归于都护府,由都护府代表中央行使。
安州方面的目标是全部自治权,军政财三大权一个不能少。
于是安州方面向“安东都护府”发动了全面“进攻”,李子雄向段达提出了三个要求,第一,安东都护府的最高军事长官以及主要官员,必须由己方出任;第二,安东卫戍军,必须由现有安东汉虏两姓军队联合组建;第三,安东四个地方自治府的主要军政官员必须由安东汉虏两姓出任,地方守备军队亦由自治府领导。
这三个要加在一起,实际上就是安东铁板一块,长城内既泼不进水,亦扎不进针,即便塞进来几个人也会被孤立架空混吃等死,最终安东名义上受制于中央,实际上却藩镇割据,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视若无睹而已。
中土一方当然不会同意,段达、崔弘升、李浑等人据理力争,言辞激烈。
段达怒不可遏,气急败坏之下,出言威胁,“安东的军政事务能否顺利展开,能否达到预期目的,关键在钱粮,如果没有钱粮,安东不要说发展了,连生存都是奢望。”
安东自治,军政大权固然重要,但直接威胁到安东生死的却是钱粮。安东财赋十分拮据,以安东本身财力,不要说笼络抚慰东胡诸种了,就连养活联盟数万大军都困难重重,所以安东自治的前提是必须赢得中央财政的支持,而这,恰恰是安东“软肋”所在。
李子雄也生气了,指着段达的鼻子威胁道,“千万不要以为安东的生死已经被你们所控制,某郑重警告你们,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绝无可能保持理智,尤其东胡诸种,一旦对中土失去信心,必定倒戈而去,之前所有战果以及由此所带来的巨大利益必将丧失殆尽。看看西域,看看西疆,西征战果今何在?失败的根源在哪?是西北军消极怠战,还是西土诸虏对中土失去了信心?你在钱粮上下手,等于釜底抽薪,必定自绝生路。你不怕两败俱伤,玉石俱焚,老夫又有何惧?”
李子雄的强硬态度让段达等人心惊肉跳,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之前李浑从安州带回的消息,突厥的议和使者到了安州,而这或许就是李子雄有恃无恐的原因所在。
崔弘升犹豫了一下,主动试探道,“倒戈?东胡诸种?你话中有话,是不是东北形势有变啊?”
“实不相瞒,昨日某的确接到了赤峰传来的最新消息。”李子雄坦诚相告,“赤峰那边说,牙帐来人了,而且级别很高,在安东事务上拥有相当大的决策权。”
“可否详细告之?”崔弘升追问道。
李子雄轻蔑地看了段达一眼,冷笑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赤峰那边说,牙帐来了三个人,大逻便阿史那伊顺,俟利发杨善经,还有达干安咄汗,而杨善经已经亲赴赤峰。”
段达等人面面相觑,神色严峻。
李子雄所说三人都是牙帐声名显赫的权贵,段达、崔弘升、李浑都知道,而出身豪门的郭绚和慕容正则亦不陌生,这其中大逻便阿史那伊顺在牙帐的地位就相当于中土的观德王杨雄,是牙帐核心决策层成员,而杨善经则是可贺敦义成公主在牙帐的代言人,位高权重,所以仅凭这两位牙帐权贵就足以决定安东的命运。如此一来事情就麻烦了,如果大漠给出丰厚条件,而中土这边苛刻吝啬,结果就难以预料了。
就在这时,李子雄的声音再度传入他们的耳中,“赤峰那边还说,你们的辽东军队已进入弱洛水下游的车连川,而我们的大军则在韩世谔、大贺咄罗的指挥下迎头杀上。你们远征作战,千里迢迢,粮草难以为继,而我们是本土作战,士气旺盛,食物充足,再加上我们的兵力数倍于你们,所以这一还没打便已分出胜负。”
说到这里,李子雄阴恻恻冷笑,“某不得不提醒你们,如果双方在车连川打起来了,你们打输了,那么这场谈判即便还能继续下去,你们也已错过了最好时机,且要付出数倍于现在的代价。”
段达等人齐齐变色,怒目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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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夜,燕乐城。
宇文述很愤怒。安州的叛逆们太无耻太贪婪,中土既往不咎,已经对他们网开一面,甚至张开了接纳他们的怀抱,哪料到这些叛逆们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露出狞狰嘴脸,肆无忌惮的要挟勒索,可恶到了极致。若有可能,宇文述恨不能把他们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昨夜宇文述迫于无奈透露心声后,崔弘升献计,建立安东都护府。安东都护府向上对圣主和中枢负责,向下节制四个地方自治府,承担抚慰诸藩、缉宁外寇、卫戍边陲之重任。此计吸取了今年西疆危机的教训,开疆容易,守疆难,从西疆危机的教训来看,在胡虏地区实施郡县制弊端太大,但从历史经验来看,胡虏自治亦是难以持久,于是崔弘升将两者结合,取长补短,效仿汉代西域都护府的建制,以中央直属下的都护府来治理和监督胡虏自治。
此策关乎到中土根本律法的调整,需要宇文述这位中枢核心成员“拍板”决策。宇文述“拍板”了,为此他承担了相当大的政治风险,虽然圣主和中枢核心层授予其临机处置之大权,但事有轻重对错,一旦做出了错误的决策,导致了严重后果,宇文述终究还是要承担罪责。
然而白费心机,安州方面根本不领宇文述的“情”,根本不上当,而是将计就计,倾尽全力夺取都护府的控制权,实际上也就是安东的自治权。
“李子雄老奸巨滑,坚决要求安东卫戍军由安东本土军队组建,坚决不让长城内的卫府军进驻安东。”段达抚须长叹,一筹莫展,“军权才是根本,没有军队就没有军权,没有军权我们如何控制安东?就算安东都护府的所有官员全部来自长城内又如何?指挥不了安东一兵一卒,完全被架空,甚至进入安东就成了他们的人质,中央直属下的都护制岂不成了天大笑话?”
宇文述面如寒霜,一言不发。
“襄垣公言之有理。”郭绚苦笑道,“虽然我们可以从钱粮上卡住安东楸咽喉,但此举无益于我们夺取安东的控制权,反而会激化双方之间的矛盾,一旦爆发冲突,长城内外的形势必然急骤恶化,这显然与我们招抚安东的目的背道而驰,所以我们即便用钱粮钳制和掣肘安东,也有上下之限,如此一来,关键还是军权,还是安东驻军,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也就无法实际控制安东。”
“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慕容正则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句,“最起码短期内绝无可能解决。安州方面的态度非常明确,除了飞狐叛军,长城内的其他军队不允许进入安东地区,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担心正在东北战场上的辽东卫戍军。以目前安东形势来说,李子雄的确胜券在握。安州北征弱洛水胜利结束,辽东卫戍军的东进也就变成了孤军深入,安东的汉虏大军只要四面包围,困住他们,不让他们突围,最终结果就是全军覆没,不是饿死就是投降。”
众皆沉默,气氛压抑,宇文述的脸色愈发难看。
“赤峰那边,白发贼正在与杨善经谈判。”崔弘升看看众人,打破了沉默,提出了一个大家都刻意回避的问题,那就是突厥人的“手”已经及时伸进安州,“如果谣言是真的,白发贼当真是秘兵刀,而秘兵刀就是李平原,那么,事情就很复杂了。”
此时此刻,崔弘升突然提到之前从行宫传出的谣言,让大家暗自吃惊。圣主和中枢已经辟谣了,此事不论真假,都不要再提了,尤其高级贵族官僚,如果继续传播,那就是大忌。
宇文述却是听出了“味道”,这话崔弘升是冲着他说的,语含双关。
如果白发贼就是李平原,那么义成公主、杨善经与李平原之间的关系就很复杂,而李平原与已经逝去的启民可汗,启民可汗的同母弟弟沙钵罗设阿史那苏尼失,还有现在的始毕可汗、叱吉设阿史那咄捺以及步利设阿史那咄尔,都有相当复杂的恩怨情仇。
这些人中,义成公主、杨善经、沙钵罗设阿史那苏尼失、叱吉阿史那咄捺、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在政治上都维护和继承启民可汗的保守主和理念,而今日牙帐中,以始毕可汗为首的激进主战派却占据了上风,两大政治集团因此激烈博弈,尤其在南北双方关系日趋恶化、南北战争日益临近的紧要关头,主战和主和的斗争必然白热化,甚至不排除爆发叛乱的可能。
这种局面下,李平原异军突起,横扫安东,击败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结盟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以一股新兴势力强劲崛起,对南北形势产生了重大影响,其背后的政治意义和政治利益就非常大了。
从牙帐保守主和派的立场来说,若能有效利用这股新兴势力,让南北和平维持更长时间,必能有力遏制牙帐激进主战,而从牙帐主和派这一目标出发,安东就有极大可能赢得大漠的支持,如此一来,中土招抚安东的难度无限增加,圣主和中枢试图借助开疆武功逆转政治危局的想法也就泡汤了。
这种事绝不允许发生,中土一定要拿下安东,一定要在南北对抗中抢占先机,赢得优势,更重要的是,一定要借助开疆安东的武功帮助圣主和中枢逆转政治危局,否则两京政治危机一旦由严重转向失控,国内局势一旦由恶化转向失控,则圣主和改革派在内忧外困的前后夹击下,执政权必然遭到极大削弱和重大打击,后果不堪设想。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较而言,安东藩镇割据给中土所带来的危害,要远远小于两京政治危机和国内局势全面失控给中土所造成的沉重、致命且难以挽救之打击。
宇文述仔细权衡后,毅然做出决断,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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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九,上午,大雪纷飞中,双方展开第四天的谈判。
谈判开始前,段达提出一个要求,他想详细了解一下安东的突厥人和东胡诸种对此次招抚的具体看法,有意与奚族的辱纥王部酋帅云,还有松漠牙旗的突厥人阿史那翰海,单独谈一次。
李子雄一口答应。
段达忙去了,其他人也不闲着,李浑马上与李子雄密谈去了,而崔弘升却找到了袁安,郭绚则与杨恭道凑到了一起,唯有慕容正则一个人坐在大帐里烤火吃肉。
崔弘升开门见山,质问袁安,大逻便阿史那伊顺、俟利发杨善经和达干安咄汗联袂抵达碛东南牙旗的重大消息,为何故意隐瞒?李风云意欲何为?是否想左右逢源,两边渔利?
“明公稍安勿躁,容某道明原委。”袁安随即把杨善经以故人名义指名道姓求见李风云一事和盘托出,“鬼方那边担心大总管有什么秘密,所以在急报方城的时候故意有所隐瞒,并不是某蓄意欺瞒明公。”
崔弘升眉头紧皱,心中不祥之感愈发强烈。
有关李平原的秘密,他知道的并不多,但李平原与义成公主、杨善经的特殊关系,他却从自己的私密渠道有所耳闻,所以可以肯定,此次杨善经不远数千里亲赴安州,亲自与李平原谈判,其背后不但有义成公主的身影,更有以义成公主、沙钵罗设阿史那苏尼失等为首的牙帐保守主和派所托付的使命。一旦李平原与牙帐保守主和派携手结盟,称霸安东,游走于中土和大漠之间,两不相靠,则南北形势对大漠有利,南北和平可能会维持更长时间,而中土就麻烦了,劳师远征高句丽所赢得的微薄战果必将丧失殆尽,东征必将以中土败北、安东渔利、高句丽苟延残喘而结束,圣主和改革派因此饱受打击,国内政局必将掀起新一轮狂风暴雨,未来十分悲观。崔氏与中土命运息息相关,中土动荡不安,崔氏亦能独善其身?
“车连川可有消息?”崔弘升再次质问,“李风云能否约束突厥人和东胡诸种,不让东北形势走向失控?”
“大总管在赤峰。”袁安答非所问,“韩世谔在车连川。”
崔弘升松了口气。韩世谔虽然是杨玄感的同党,参加了东都兵变,公开背叛圣主,但他家世显赫,又背负中土名将之子的光环,从他个人而言,当然想回归中土,为此他迫切需要开疆武功以求得赦免,由此不难想像,在车连川战场上,韩世谔绝无攻击之欲望,最多也就是逼迫辽东卫戍军撤出东北。
袁安深施一礼,先表谢意。回归谈判能进行到今天这种地步,安东都护府能够拿到谈判桌上,崔弘升居功至伟,而这是当初李风云与崔钰在赤峰达成相关约定时所没有想到的,当时既没有想到圣主和中枢对开疆武功如此急迫,亦没有想到崔弘升会亲自参加招抚谈判,结果李风云的预想便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逐渐变成了现实。
接着袁安郑重其事地问道,“明公对安东大都护可有兴趣?”
崔弘升的脸色顿时严峻,迟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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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绚和慕容正则惶恐不安,段达和崔弘升亦是忧心忡忡,唯有李浑很淡定,他处境艰难,由这场谈判所导致的未来后果不论悲观还是乐观,都不会从根本上改善他的困窘局面。
但李浑不能等死,该争取的时候还得努力,因此当宇文述决心以违背中央原则来完成招抚,而把可预见罪责全部推给段达等五位谈判代表时,李浑忍无可忍,终于发出质疑之声,“明日安东若在驻军人数上拒不让步,而我们却再次妥协,这便是变相默许和纵容安东自治,安东必然气焰嚣张,必将在藩镇割据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由此所导致的一切恶果,由谁负责?谁来承担这个罪责?”
宇文述看了他一眼,目露不屑之色,轻蔑冷哼,“今日谈判,你们取得了最大成果,但你们却视而不见,甚至错误地认为,驻军问题才是招抚关键,结果在旁枝末节上纠缠不休,始终关注于驻军人数之多寡,本末倒置,贻笑大方。”
李浑脸色微变,段达等人也暗自吃惊,大家都凝神沉思,完全忽略了宇文述言辞中的浓浓嘲讽,只是急切间,谁也看不透其中玄机。
段达最先忍不住,恭敬求教,“明公,若无武力保障,都护府又如何行使职权?又如何控制安东?”
宇文述手指崔弘升,“刚才黄台公说得很清楚,此次招抚的关键是迫使安东参加第三次东征,而安东主力只要在东征战场上消耗殆尽,则安东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所有问题全部解决。但是,招抚成功后,安东是否会信守承诺以主力参加第三次东征?如果安东背信弃义,暗地里与大漠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利用突厥人的进攻来制造安东危机,或者牙帐做出的决策与我们预料的不一样,突厥人要倾尽全力夺回安东,大兵压境,那么安东也就不会参加第三次东征,不会跳进我们的陷阱,我们依旧无法阻挡安东割据自立。”
“所以,招抚安东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把前期战果顺利转化为现实利益,我们只要这个难题解决了,安东才算真正纳入中土版图,中土才能真正利用安东在南北对抗中建立优势,但是,谁能解决这个难题?仅靠安东的力量肯定不行,中土必须全力介入,但安东不信任我们,担心被我们吃掉后尸骨无存,坚决要求自治,坚决拒绝中土力量的全面进入,于是尖锐的矛盾就出现了,怎么办?安东还是有眼光有智慧的,他们主动拿出了一个对策,可惜,你们一个都没看到,反而在自己制造的误区里团团乱转,完全找不到正确方向。”
听完宇文述的这番话,段达等人若有所悟。
今日谈判安东拿出了什么对策?针对中土一方提出的搁置争议,安州方面妥协了,只要中土一方同意在安东只驻军两千兵力,他们就把驻军问题和安东大都护及都护府主要官员人选问题分开来,且同意暂时搁置后者,等到招抚成功后双方再就人选问题具体磋商。
然而,这是安东无奈之下的妥协之计,普通而简单,看不出有解决难题的迹象,亦与宇文述所夸赞的有眼光、有智慧扯不上边。
段达等人越着急越想不明白,越想证明自己的政治智慧就越是看不透玄机,但宇文述已经把话说得很透彻了,再出言询问就证明自己能力有限,一旦让宇文述坐实了这个印象,必然影响到自身仕途,所以大家闭紧了嘴巴,就算不懂也要装懂,无论如何不能在宇文述面前露了底、丢了脸。
宇文述是什么人?眼光敏锐,洞若观火,一眼就看出段达等人根本没听懂自己的话,没有看透今日谈判结果中所蕴含的巨大玄机,但宇文述也不能直白说,也要照顾这些下官的颜面,另外这里面也牵扯到东都高层之间的政治斗争,也不宜宣之于口,所以宇文述耐心等了一会儿,看看他们有没有超绝的悟性,能否透过迷雾看到真相。
崔弘升首先就想到了今日袁安直言不讳的征询。
“明公对安东大都护可有兴趣?”袁安的询问让崔弘升怦然心动但心动没用,安东是圣主和中枢手里的棋子,利用完了就要兔死狗烹,就算李风云、李子雄及联盟所有豪帅们都跪倒在圣主脚下,也难逃一死,因为安东这股突然崛起的力量牵扯面太大,牵扯到了南北对抗、皇统之争、政治集团之争、改革和保守之争,若不能绝对控制为己所用,就必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否则一旦壮大成了气候,势必遗祸无穷,所以安东就是大火坑,就算崔弘升有三头六臂也不敢跳进去,他的能力有限根本控制不了安东,最终必定为安东所累,为安东陪葬。
但是,袁安为何有此一问?
当时崔弘升也没有往深处想,以为李风云要借此回报崔氏在招抚谈判中所给予的帮助。崔氏与李风云合作已久,有一定的信任基础,若由崔弘升出任安东大都护,的确有助于安东的稳定和发展,然而利弊悬殊太大,如果崔弘升不愿意站在风口浪尖上行险一搏,李风云当然不能勉强。
现在崔弘升经宇文述的提醒,再往深处一想,顿时察觉到袁安这一问暗含玄机。
对李风云来说,安东大都护这个位子太高、太显赫、太耀眼,距离他太遥远,即便他恢复真身,以李平原的身份重出江湖,但以他的地位、资历和功勋也休想染指,但他又不能放弃安东大都护这个位子,他坐不上去,也不能让对手政敌坐上去,于是就只有一个选择,找一个有信任基础的政治盟友坐上去。
崔弘升对李风云来说显然是最好的安东大都护人选,但问题是,崔弘升出自山东超级大豪门,是山东贵族集团的鼎柱人物,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山东贵族集团的政治利益,更严重的是,博陵崔氏虽然在政治上支持圣主,却与圣主互不信任,彼此高度戒备,甚至有一定的敌视,逮到攻击对方的机会绝不错过,所以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崔弘升肯定不是合适的安东大都护人选,而从崔弘升的立场来说,也不能冒险,不能因一己之私而置山东利益于不顾。
由此不难看出,袁安这一问,实际上是给崔弘升一个交待,不是我安东不给你最大回报,而是你主动放弃的,将来你若觉得亏了千万不要埋怨我安东。
那么,李风云真正的选择是什么?他心目中最合适的安东大都护的人选是谁?
李风云设计的这个安东都护府,其品秩高达从二品或正三品,而当朝宰执比如六部尚书、十二卫府大将军也就是正三品,到了尚书左右仆射、内史令、纳言这一级才是从二品。蹊跷的是,当崔弘升以自己的名义,拿出李风云所设计的这个招抚方案,并且以绝对控制安东为借口,把安东都护府的品级定为从二品或正三品时,宇文述竟然代表圣主和中枢一口答应了。现在想起来,这不是蹊跷,而是宇文述已经从这个方案中看透了玄机,相反,做为当事人的崔弘升,却被迷雾笼罩难窥真相。
崔弘升是左武卫将军,从三品,单纯从品秩上来说并不具备出任安东大都护的资格,那么谁既是李风云的政治盟友,又是当朝宰执,且又被圣主和中枢所信任,还能被李风云背后的山东政治集团所接受,不至于在任命过程中百般阻挠,而尤其重要的是,他的出任,在控制和稳定安东的同时,又能遏制和削弱安东力量对南北对抗、皇统之争、政治集团之争、改革和保守之争所产生的负面影响?
答案呼之欲出,只是这个答案让人难以置信的同时,却又合情合理合法,而且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当然除了从大漠的角度考虑,都是利大于弊,能够把当前的安东战果最大程度转化为现实利益,且被各相关方所瓜分。
崔弘升想通了,想明白了,忍不住暗自感慨,安平公李德林这一脉天才辈出,虽然到目前为止尚不能逆转家族命运,但假以时日,赵郡李氏汉中房必定能再创辉煌。
宇文述目光如炬,看到崔弘升变幻不定的眼神和感慨万千的表情,便知道崔弘升已经看透迷雾,于是漫不经心地问道,“黄台公,明日上午,谈判能否?束?”
崔弘升躬身一礼,自叹不如。宇文述能够帮助圣主夺得皇统,坐稳军方第一大佬的宝座,在中枢核心决策层牢牢站住脚,果然有非同一般的政治眼光和政治智慧。
“请明公放心,既然安东已经妥协,明日上午必能达成一致,招抚必能顺利完成。”
宇文述微笑颔首。
段达、李浑、郭绚、慕容正则齐齐望向崔弘升,期待崔弘升解惑。
崔弘升则转头望向宇文述,征询宇文述的意见。
宇文述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崔弘升迟疑片刻,一字一句说道,“日前行宫曾有谣言,白发贼就是秘兵刀。”
一语惊醒梦中人。段达等人豁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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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上午,大雪渐止,寒风厉啸,古北口边市戒备森严,双方开始了第五天的谈判。
中土一方做出承诺,东都将派两千卫士进驻安东,以代表中土对安东的实际占有,其主要任务是保护安东都护府的安全,且仅驻防于方城。
中土在关键问题上再做妥协,而安州方面如愿以偿达到目的,也不再步步紧逼,适可而止,双方随即就招抚达成原则性条款,并就钱粮供应、协同防御、飞狐叛军出关以及接下来一系列具体谈判等诸多方面达成约定。
至此,中土招抚安东谈判的第一阶段顺利完成。
下午,宇文述的报捷奏章出了燕乐城,十万火急传送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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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东北,赤峰总营。
雪还在下,风还在肆虐,杨善经、阿史那扎兰在一队天狼骑的护送下,风尘仆仆抵达赤峰总营。
徐十三、李孟尝相迎于辕门之外,又设宴款待。杨善经急切想见到李风云,多番试探,但徐、李二人均不作回应,徒呼奈何。
深夜,就在杨善经辗转难眠之际,帐帘突然掀开,寒风涌入,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帐中,一个熟悉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七郎……别来可好?”
杨善经惊喜不已,一跃而起,衣裳不整,赤足冲出,“兄长……”
两人紧紧相拥,非常激动。
“某本欲远迎七郎于松山,不料落马城突发变故,不得不星夜疾驰而去。”李风云躬身致歉,“七郎,失礼了。”
杨善经连连摇手,感叹道,“当日一别,兄长曾发誓,数年后必定卷土重来,以血还血。当时某以为兄长能活着逃离大漠便已侥天之幸,孰料六年后兄长竟崛起于松漠,傲啸于东北,威震天下,当真实践了当日誓言。如今兄长东山再起,卷土重来,接下来莫非就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报仇雪恨了?”
李风云大笑,示意杨善经穿戴整齐,“长夜漫,你我兄弟围着火盆,彻夜长谈,如何?”
“如兄所愿。”杨善经挥手说道,“弄些酒菜来,你我兄弟一醉方休。”
一番畅谈,久酣耳热,把臂言欢的两兄弟渐渐从久别重逢的激动中平静下来,谈话的内容、说话的语气和帐内的气氛都渐渐凝重。
“公主还好吗?”短暂沉默后,李风云似乎很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了“公主”两个字。
杨善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道,“不好。”迟疑了片刻,又以忧郁悲伤的语气补充道,“很不好,非常不好。”
李风云的眼神慢慢变得阴戾森冷,面部表情也慢慢变得狞狰凶恶,右手慢慢握成拳头,青筋暴裂,突然他爆发了,像野兽一般嘶吼起来,“和亲就是一坨屎!一坨恶心的****!”
杨善经低着头,面无表情,但眼中都是恨,无尽的恨,慢慢地,他抬起头,眼神暴戾,如狼一般散发出冷冽杀机,“当年出塞,兄长曾以索虏之头向公主发誓,一转眼十四年过去了,血誓言犹在耳,兄长可还记得?”
李风云冷笑,“某从未忘记,一直在努力。”
“如今兄长崛起于漠东,背靠中土,麾下甲士如云,当可剑指万山海。”杨善经亦是冷笑道,“莫非兄长早已忘却当年誓言?”
李风云望着杨善经,眼神深邃,仿若隔着一面铜镜观察一个陌生人,即便促膝而坐也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间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忘却当年誓言的不是某。”李风云语含双关地说道,“十四年弹指一挥,当年青涩柔弱的小娘子已权倾大漠生杀予夺,而当年懵懂冲动的小七郎亦在牙帐位高权重炙手可热。”
“你也一样。”杨善经厉声说道,“你也不再是荒原上那条孤独的狼,你已纵横漠东,已是一代枭雄。”
“这正是某努力的结果,某要把不可能变为可能,要把虚幻目标变为现实。”李风云语含嘲讽,意有所指“某一直信守承诺,一直在披荆斩棘浴血奋战,即便希望渺茫,也从未放弃。”
“我们也没有放弃,我们也一直在努力。”杨善经激动了,挥舞着双手,大声叫道,“你有今天的成果,正是因为六年前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拯救了你,否则六年前你就死了,早已灰飞烟灭了,哪有今天的东面称王?”
“拯救某?”李风云指着自己的鼻子,声色俱厉,“六年前,谁帮助启民可汗设下离间计,引发榆林风暴?谁为报一己私仇,罔顾中土大义?谁又背信弃义,决心置某于死地?生死关头,如果不是裴世矩从榆林风暴脱身而出,对大漠构成了致命威胁,启民可汗担心裴世矩疯狂报复不得不留下某这条性命,你们拿什么拯救某?”
杨善经愤怒了,面红耳赤,同样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某说了,我们一直在努力,但我们身处大漠,深陷狼群,就连生存都是奢望,如何努力?拿什么去努力?”
李风云轻蔑冷笑,“所以,你们就背叛中土,背叛大隋,背叛宗族,以血脉亲人的头颅去赢得突厥人的信任?”
杨善经出离愤怒,厉声大叫,“我们没有背叛中土,没有背叛大隋,没有背叛宗族,更没有屠杀血脉亲人。榆林风暴是东都内讧,是兄弟阋墙,是手足相残,虽然这背后的确有突厥人的影子,但与我们何干?”
“是吗?与你们无关?”李风云手指杨善经,怒目圆睁,“那你告诉某,榆林风暴结束后,为何你就成了启民可汗的亲信,高居牙帐核心,而公主也赢得了牙帐权贵们的信任,巩固和加强了自己在牙帐的地位?尤其令人吃惊的是,启民可汗死后,公主已被始毕可汗所继承,却依旧得到沙钵罗设阿史那苏尼失、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叱吉设阿史那咄捺等一大批权贵的信任和支持,与始毕可汗分庭抗礼,这是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中土强大,公主以中土为强援,就足以威慑大漠诸虏,驾驭草原诸雄?”
杨善经摇摇头,不说话,深吸一口气,迅速平缓自己愤怒的情绪,果断地把自己从失控边缘拉了回来。
良久,杨善经抬头望向李风云,满目忧伤,“你头发白了。”
李风云点点头,平静说道,“活着,就要付出代价。”
杨善经苦叹,“你能理解就好。自出塞那一天开始,我们就离开了中土,永远离开了,但我们忠诚于中土,我们毕生的使命就是保护中土,这是我们的命运,是我们活下去的代价。”
李风云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李风云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杨善经的肩膀,“七郎,你也不要试探了,某就实话实说吧,某要回归中土。”
“然后呢?”杨善经波澜不惊地问道。
“然后就是南北大战。”
杨善经略略皱眉,问道,“估计何时?”
“多则一年半,少则一年,大战必定爆发。”
杨善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兄长为何如此悲观?”
“中土内忧外患,形势急转直下,这种恶劣局面下,中土可以自保,却无力进攻,所以最多一年时间,真相就会传到大漠和西土,结果不言而喻,东、西两部突厥势必抓住机会,联手入侵,予中土以重创。”李风云耐心解释道,“今天下三强鼎足而立,中土势大,且扩张欲望十分强烈,而东、西两部突厥难以抗衡,若不尽快破局,日后必为中土所灭,所以眼前这个机会对突厥人来说千载难逢,绝无可能放过,一旦成功,重创了中土,则西突厥就能把主力投到葱岭以西攻打波斯人,迅速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而大漠则能进一步巩固和加强诸种部落大联盟,继而越过大金山,开始重建统一的突厥大汗国,唯有如此,它才能与中土抗衡。”
杨善经将信将疑,“中土形势已恶化到如此地步?杨玄感的叛乱不是已经平定了吗?虽然吐谷浑复国,西突厥横扫西域,西疆大好局面付之东流,但高句丽已奄奄一息,远东诸虏已无威胁,安州和东北也纳入中土版图,北疆形势因此而大为改观,外患看上去并不严重啊?”
李风云笑了,“中土内有两京对峙风雨飘零,外有两部突厥虎视眈眈,这还不够严重?好了,你也不要故意试探了,某就直言不讳地告诉你,南北大战肯定要打,而且很快就要打,但安东易主让南北形势突生剧变,对大漠十分不利,如果牙帐恼羞成怒,积极反攻,则南北战争必将提前爆发,突厥人一旦大败于安东,惨遭重创,西突厥必定落井下石,越过大金山,从大漠的背后狠狠插上一刀,大漠腹背受敌,必有灭顶之灾。”
杨善经也笑了,“你害怕了,担心突厥人乘你立足未稳之际,猛烈反攻。”
李风云摇摇头,揶揄道,“你可以试试,或许你是对的。”
“如此说来,你要拱手让出漠东?”杨善经叹道,“你本可以漠东称王,却为何俯首称臣,任人宰割?”
“某说过,某正在努力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你既已任由宰割,把命运交给了别人,又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李风云意味深长地笑了,“你说,你没有背叛中土,那就证明给某看。”
杨善经踌躇不言。
“如果某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那么或许有一天,你我兄弟联手,就能实现当年之誓言。”
李风云向杨善经伸出一只手,“七郎,可还记得当年之血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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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业十年(公元614年),正月初三,黄门侍郎裴世矩抵达古北口,奉旨北上抚慰安东。
此时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已带着招抚成功的胜利“果实”返回行宫,与圣主、中枢共享开疆武功去了,而涿郡留守段达和上谷太守崔弘升也已就飞狐叛军出关事宜与安东达成一致,正急速返回涿郡首府蓟城和上谷首府易城进行相关部署,以确保飞狐叛军安全撤进安州。
接下来谈判的主要内容就是安东都护府的责权利、安东诸种部落自治以及阿史那咄尔的自立,这不但是对安东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亦涉及到中土国防和外交大战略的调整,所以刚刚西行归来的裴世矩,无疑是这场谈判的最佳人选。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理由,冠冕堂皇,实际上背后玄机重重,朝堂上的所有政治势力都密切关注,静待其变。
从圣主和改革派的立场来说,能否把安东这股新兴势力驱赶到东征战场,直接影响到了第三次东征能否在中枢形成决策,而东征的最后胜利,又直接关系到了圣主和改革派能否在以开疆武功拯救威权的基础上再进一步,一举逆转政治颓势。然而,安东不是痴儿,不可能眼睁睁地跳进陷阱自绝生路,虽然安东已经做出承诺,但如果形势不允许,没有兑现承诺的条件,承诺自然也就无从兑现,而就目前局势来说,不确定的变数太多,安东也有太多办法出尔反尔,所以裴世矩新年后的这趟安东之行,时间紧任务重,许胜不许败。
右骁卫将军、检校安东副都尉李浑,武贲郎将赵十住、古北口镇将检校安乐太守郭绚、古北口副镇慕容正则出燕乐三十里相迎,他们本以为裴世矩会像宇文述一样暂住燕乐城内遥控指挥,哪料裴世矩过城不入,直奔古北口。
此时中土与安东的第一阶段谈判已经结束,第二阶段谈判因宇文述、段达和崔弘升的先后离去以及新年的到来而暂停,如今裴世矩风尘仆仆而来,谈判当然再度展开。
郭绚紧急告知安东谈判代表李子雄、袁安等人,裴世矩来了,奉旨抚慰安东,并全权负责后续谈判,请安东方面立即做好准备,正月初四,正式重启第二阶段的谈判。
李子雄等都在蟠龙堡过了新年,本以为正月十五后谈判才再次开始,此刻突然接到裴世矩抵达古北口,明天就重启谈判的消息,惊讶不已。
裴世矩公开介入安东事务在李子雄等人的预料当中,只是介入时间如此之早,介入形式如此直接,却在预料之外,这充分说明,李风云的背后,的的确确有裴世矩的影子,攻占安东这盘大棋十有八九出自裴世矩之手,李风云不过是一个才能卓越的执行者,而在权力最高层,圣主和中枢各方势力的代表人物,已就安东的现在和未来,与裴世矩达成了一致,于是裴世矩再无遮掩之必要,高调现身安东摘取胜利果实。
这是一个让李子雄都忌惮敬畏的对手,更不要说袁安、辱纥王云和阿史那翰海了,所以安东五位谈判代表立即商讨对策,经过一番详细分析后,竟然得出一个尴尬事实,他们没有与裴世矩谈判的资格。
前期能谈的问题他们都已经谈了,都有结果了,而后期没有谈的,一部分是与安东军政财相关的具体细节,根本不需要裴世矩出面,而另一部分则关系到安东的未来和联盟的命运,虽然他们也有资格谈,但问题是,安东这盘大棋如果出自裴世矩之手,李风云是他的忠实执行者,这背后有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么裴世矩肯定不屑与他们谈,裴世矩的谈判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李风云。
李子雄早在出塞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推断,他当时的结论是,李风云失控了,虽然李风云还在执行裴世矩的计划,但同时李风云也在利用裴世矩的布局实现自己的野心。然而,形势发展到今天,李风云野心再大也不得不正视自己实力不济、深陷危机、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的残酷现实,关键时刻不得不强行“绑架”裴世矩,借助裴世矩力量,搬出裴世矩这杆大旗狐假虎威。所以当李子雄猜测到李风云有意把出塞作战的胜利果实送给裴世矩,把裴世矩推上安东大都护的位置,躲在裴世矩的羽翼下暂避锋芒的时候,他也只能沿着李风云所指的方向顺水推舟,毕竟虎落平阳的他,如今也是英雄末路,无计可施。
李子雄当机立断,十万火急告知李风云,裴世矩来了,请其立即做出决断,若要亲自谈判,立即南下古北口,不可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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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古北口边市,双方开始新年后的第一场谈判。裴世矩亲临谈判现场,亲自参加谈判,使得谈判规格极高,气氛亦很紧张。
谈判内容只有一个,裴世矩出塞。
裴世矩开门见山,他奉旨抚慰安东,当然要亲临安州,巡视东北,代表圣主和中枢抚慰诸种部落,昭告天下安东已经纳入中土版图。如此一来,裴世矩出塞安全就成了首要问题,其次,由此所产生的政治影响很大,将对安东局势造成难以确定的诸多变数,为此安东方面必须做出一定评估,拿出相应对策,不可能不加考虑就一口答应。
李子雄以各种借口加以阻挠。
裴世矩不予理睬,态度坚决,只答应给安东方面三天的准备时间,三天后,也就是正月初七,他将北上安州,预计于正月初十抵达安州首府方城。
“三天时间不够,某根本来不及调集军队赶至蟠龙堡保护明公北上。”李子雄不得不讨价还价,“明公,至少给某十天的准备时间,否则危险太大,一旦出现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某的安全有保障。”裴世矩不以为然地摇摇手,“临行前,圣主已下达诏令,命令武贲郎将赵十住率两千卫士随某出塞,所以你不要担心某的安全。”
李子雄、袁安等人不禁面面相觑,东都派驻安东的两千卫士就这样进入安州了?既不征求安东的意见也不与安东协商一致,甚至连提前告知都没有?这到底是圣主和中枢无视安东,还是裴世矩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李子雄强忍怒气,冷声说道,“明公北上安州,安全是否有保障,不是明公说了算,而是某说了算。”
裴世矩看了他一眼,目露轻蔑之色,慢条斯理地说道,“某何时进入安州,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圣主说了算。”
李子雄还想劝阻,那边李浑开口了,“圣主诏令不可违背。明公到了方城,谈判地点也就改为方城,所以此次北上,你我双方一同行动,只要你们安全到达方城,我们的安全又岂能没有保障?”
李浑语含双关,李子雄心领神会。
裴世矩亲临安州谈判已经非同寻常,而裴世矩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急迫要见到李风云,可见肯定与圣主的敦促有关。上面催得紧,裴世矩不得不快马加鞭,由此不难估猜到原因,那就是第三次东征迫在眉睫。
到目前为止,第三次东征依旧未能通过中枢形成决策,阻力太大,唯一的破局希望就在安东,只要安东兑现承诺,愿意以主力大军远征高句丽,东都就能一石二鸟,既能灭亡高句丽又摧毁安东这股新兴势力,而更重要的是,东都可以因此节约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如此圣主和改革派就有绝对把握把第三次东征变成事实。
东征最佳时间就是夏秋两季,四月到九月,也就是说,留给圣主和中枢做出第三次东征决策和进行第三次东征准备工作的时间只剩三个月了,而若错过了最佳攻击时机,第三次东征的攻击时间必然严重不足,一旦第三次东征再以失利而告终,结果就很可怕了,对圣主和改革派来说就是一场恐怖的政治灾难。
李子雄和袁安、杨恭道、辱纥王云、阿史那翰海紧急商量了一下,虽然感觉愤怒、憋屈,但没办法,裴世矩权势太大,他有实力影响乃至决定他们的命运和安东的未来,所以无可阻挡,只能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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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李风云于赤峰总营接到李子雄急报,裴世矩的匆匆到来同样让他十分惊讶。
此刻步利设阿史那咄尔和米庸已经从弱洛水北岸返回,顺利完成招抚霫族诸部的任务,所以李风云第一时间请来阿史那咄尔,把裴世矩奉旨抚慰安东的消息告诉了他。
“你要返回方城?”阿史那咄尔问道。
李风云点点头,“我今夜就出发。你有什么打算?是暂留赤峰,还是与我一起赶赴方城?”
阿史那咄尔迟疑少许,问道,“你有什么建议?”
李风云笑了,“既然你担心自己的安全,那就暂留赤峰吧。等到车连川那边的辽东军队撤走后,联盟诸军将迅速返回赤峰,到那时你就能与阿史那晃忽尔会合,三千控弦重归帐下,胆气也就壮了。”
阿史那咄尔苦笑,“我可以相信你,但我绝对不会相信裴世矩。”
李风云大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相信我,就一定要跟随我的脚步,否则在安东这块地方,你根本逃不出裴世矩的手掌心。”
阿史那咄尔脸色骤变,吃惊问道,“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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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裴世矩、李浑、赵十住一行抵达方城,受到了安东方面的隆重欢迎。
这一路上裴世矩曾在白檀短暂停留,接见了木昆部酋帅处和塬,然后渡过濡水,又与前来迎接的安州汉虏两姓豪望的家主及奚族莫贺弗部、室得部的酋帅亲热交谈,代表圣主和中央向他们表达了抚慰之意。
裴世矩的到来,意味着中土正式接纳了安东,安州和东北就此并入中土版图,栖息于安州和东北土地上的所有人,不论是汉人、汉化鲜卑人还是东胡诸种,摇身一变为中土人,这让那些日思梦想回归中土的汉人和汉化鲜卑人心花怒放,沉浸在兴奋和激动之中,而那些东胡诸种则情绪复杂,欣喜有之,惶恐有之,对未来亦抱有一些憧憬期待,只是长久以来或遭强者****征服,或在两强之中艰难生存,理所当然对中土深怀戒备,始终保持距离以防不测。
接下来的两天,裴世矩非常高调,公开露面,巡视了方城及其周边地区,慰问了居住在索头水两岸的奚族部落族众,并于正月十三上午召见了数十名汉虏商贾,其意图很明显,就是要通过这些南来北往的商贾,把中土拓疆安东之事实告之天下。
正月十三下午,李风云带着天狼骑风驰电掣而至,悄无声息返回联盟大总管府。
战绩代表着实力,功勋代表了权威,今日李风云横扫东北,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安东,以翻云覆雨之手段逆转联盟岌岌可危之局,牢固确立了自己在安东大联盟中的统帅之位,所以李子雄、袁安、萧逸、孔颖达、安特尔、周仲、来渊、海东青、辱纥王云、阿史那翰海等联盟各方势力的代表人物虽然各怀心思,各谋其利,但对李风云其人,却是心悦诚服,敬畏有加,即便是李子雄,也不得不感叹后生可畏,不服不行。
一番寒暄过后,袁安、萧逸和安特尔分别就回归谈判、安州军政财事务向李风云和大总管府做了汇报,而跟随李风云一起回来的慕容知礼和李孟尝则就东北最新局势做了一番解说,最后李风云把自己与大漠使者杨善经的谈判经过详加说明。总体来说,安东大联盟当前的处境喜忧参半,但若想走上良性发展轨道,关键是掌控自治权,这就需要安东与东都斗智斗勇了,而边疆区与中央博弈的前提是实力,是军队,是武力,所以李风云最关心的还是飞狐留守军团的出关安全。
“从时间上推算,大总管允许飞狐留守军出关的命令,应该于上月二十前后送达,但因为回归谈判尚无结果,我们无法保障飞狐留守军出关的安全,所以即便命令送达了,飞狐留守军最多也就是做好出关准备,而绝无可能冒着全军覆没的危险北上出塞。”
萧逸代表大总管府向李风云做出相关解释,“回归谈判开始后,我们立即通过秘密渠道传讯飞狐,请他们耐心等待,同时也遣秘使日夜兼程赶赴飞狐,代表大总管府向飞狐详细解说回归之计,以确保飞狐方面不会因为误判而做出错误决策。”
“上月二十五,我们与段达、崔弘升就飞狐留守军出关一事达成一致。段达、崔弘升随即返回涿郡和上谷做具体部署,而我们亦以李珉为特使,急赴飞狐,一方面向飞狐留守军传达出关命令,一方面代表安东与上谷、涿郡两府积极好协调沟通,确保出关安全。”
“如果一切正常,正月初十之前,飞狐留守军出蒲阴陉,经易水北上涿郡。本月底出古北口,过燕山,进入安州。”
萧逸说到这里,看了李风云一眼,郑重说道,“十几万飞狐留守军民进入安州,妥善安置是头等大事,大总管府虽然已经拟制了安置之策,但回归谈判已进入第二阶段,安东都护府及其下辖的一州三个都督府随时都有可能成立,这必然会导致混乱甚至严重冲突,所以……”
还是自治权的问题,如果安东没有自治权,东都借助安东都护府集权于中央,那么即便都护府被安东各方势力联手架空,也势必会给安东带来一系列麻烦,尤其安东在钱严重受制于东都的不利情况下,安东各方势力肯定会被东都各个击破,联盟一旦分崩离析,眼前大好局面瞬间就灰飞烟灭,这迫使安东不得不倾尽全力争夺都护府的主要位置,大总管府的很多人甚至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念想,但裴世矩的到来,让所有人都产生了不祥之感。对手太强大,强大到让人绝望。
“不要担心。”李风云摇摇手,笑道,“安东在南北对峙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对东都来说,一个稳定强大的安东最符合中土利益,反之,如果安东陷入混乱,甚至分崩离析,得而复失,对东都就是个沉重打击。同样的,对安东本身来说,安东纳入中土版图已既成事实,安东各方势力都是大漠的敌人,同时又有被东都吞噬之危险,这种情况下安东各方势力唯有抱成一团一致对外,才与自身利益相符合,反之必死无疑。”
李风云看看众人,停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我们若想拿到自治权,首先就要实力,就要有讨价还价的本钱,就要安东的迅速稳定,就要飞狐留守军团的安全出关,若安东迟迟不能稳定,而飞狐留守军团在出关过程中又遭遇意外,我们就被动了,越来越被动,所以,任何时候我们都必须保持冷静和理智,沿着既定方向一往无前,切莫瞻前顾后、自乱阵脚。”
说到这里,李风云再度摇头,感慨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出塞之初,某对齐王、对飞狐都寄予厚望,结果大势将成之际,齐王畏首畏脚,竟然退缩了,而飞狐亦进退失据,谋求出关,导致预计之局未能实现,安东深陷被动,前期丰硕战果所换回的利益微不足道,让人大失所望。”
此言一出,大堂气氛骤然紧张,所有人都听出了李风云的愤懑和不甘。
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齐王胆子大,敢作敢为,乘着李风云横扫安东的有利时机,联手飞狐留守军前后夹击,拿下燕北的控制权,圣主和中枢必定腹背受敌,极度被动,最终迫不得已,只能向齐王和安东妥协,如此三方各得其利,圣主和中枢拿到开疆武功,而齐王和安东亦能获得最大利益,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齐王一无所获、安东被动妥协,最大好处都给圣主和中枢“抢”去了。
但是,不甘心又能如何?齐王本来就是个不可控的风险,而飞狐豪帅一盘散沙,各为其利,岂能为李风云舍身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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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夜,李风云到馆驿求见裴世矩。
裴宣机出门相迎。两人寒暄一番,遂并肩而入,缓步而行。
“今夜可能拜见明公?”
“现在大人正忙,稍迟某去问问。”裴宣机大有深意地看了李风云一眼,语含双关地说道,“如今风大浪急,你不帮大人也就算了,却故意把大人推到风口浪尖上,居心何在?”
李风云淡淡一笑,“八月,某在易水河畔,就已经告诉你了,某要北上出塞。”
“谁能想到你竟能横扫安东?”裴宣机叹道,“若不亲眼所见,某亦不敢相信。”
“大人亦不相信。”李风云说道,“所以某在易水吃了闭门羹,如今某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是否还要吃一次闭门羹?”
裴宣机停下脚步,望着李风云,佯作惊讶,“原来你竟知道还要再吃一次闭门羹?”
“明公生气了?”李风云笑道,“难道他也认为某攻占安东,必将加速南北战争的爆发,而他此次西行成果也将因此化作乌有,白辛苦一场?”
“难道不是吗?”裴宣机质问道,“如果你没有攻占安东,没有把南北关系推向破裂边缘,没有让东、西两部突厥对中土的国策产生严重误读,天下大势又岂会发生如此重大变化?”
“天下大势之所以发生重大变化,东、西两部突厥之所以会联手夹击中土,根本原因不是某突然攻占了安东,而是自圣主登基以来中土对外战略的重大改变,由被动防御改为积极防御,由卫戍长城改为开疆拓土,表现出了强?的扩张意愿,严重威胁到了东、西两部突厥的生存和发展,于是南北战争也就再次来临。”李风云不动声色地说道,“在南北战争必即将爆发的情况下,东征的连续失利给了圣主和中枢致命一击,再加上杨玄感兵变,两京矛盾骤然白热化,圣主和中枢陷入内忧外患之中,手忙脚乱,焦头烂额,但攘外必先安内,于是明公仓促西行,名义上是结盟西突厥,联手攻打大漠,实际上就是欺骗突厥人,想方设法延缓南北战争的爆发。”
李风云望着裴宣机,郑重其事地问道,“突厥人不是痴儿,所以某想问你一句,明公此行,到底谁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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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矩必须做出取舍。
如果明年夏秋之际东、西两部突厥联手发动南北战争,左右夹击中土,中土以疲惫之躯仓促应战,胜算甚微。当然,如果圣主和改革派放弃今年的东征,竭尽全力稳定国内局势,不惜代价进行战争准备,那么明年夏秋之际南北战争即便爆发,中土亦有一战之力,最不济也能死守长城,打个平手。
但是,就目前局势而言,圣主和改革派肯定要发动第三次东征,而国内局势也必然因此加速恶化,中土在内外夹击之下伤痕累累,正好送给东、西两部突厥一个攻击的最佳时机。突厥人岂肯错过这等千载良机?只要不出意外,突厥人必定落井下石,以最快速度发动南北战争,主动攻击中土,趁你病要你命,给中土以沉重一击。
对此圣主和改革派抱有一丝侥幸,盲目自信自大,而朝堂上的保守势力为了击败对手,已经放弃了底线,无所不用其极,关键时刻不但不会阻止第三次东征,甚至可能推波助澜,蓄意恶化国内局势,提前引爆南北战争,从而借助突厥人的力量给圣主和改革派以致命打击。但以裴世矩为首的中间势力,以中土利益至上,此刻不得不做最坏打算,不得不以最恶劣局面来拟制应对之策,于是安东变局就成了他们必须牢牢抓住的一个可能会逆转中土命运的机会。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裴世矩及以其为首的政治势力来说,李平原这个“政治绞索”所带来的危害,要远远小于中土衰落所带来的根本利益的巨大损失。南北战争太重要了,中土一旦输掉了这场战场,统一大业就有可能分崩离析,中土就有可能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乱,到那时裴世矩及其为首的政治势力焉能独善其身保住既得利益?反之,如果中土打赢了南北战争,统一大业兴旺昌盛,裴世矩功莫大焉,以其为首的政治势力愈发强横,而那时李平原也就不是人见人怕的“政治绞索”,而是个个垂涎的“政治红利”了。
当然,这是对形势的最坏估猜,如果?气好,天佑中土,今年两京政治危机随着圣主和改革派在对外征伐战场上的节节胜利而有所缓解,国内反叛力量也遭到沉重打击使得国内形势有所好转,明年突厥人也没有攻打中土,给中土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那么接下来中土准备充足,南北战争的胜算就大了,安东对中土命运的影响也就小了。如此一来,裴世矩此刻所做的决断,即向安东做出重大妥协,必将对裴世矩及其为首的政治势力造成不小伤害,为此裴世矩必然要拿出对策,要防患于未然,但出乎意外的是,裴世矩的对策竟然是承认李平原的存活,主动套上李平原这个“政治绞索”,这不仅让李风云吃惊,亦让裴宣机等人疑惑不解。
不过仔细想想也就理解了裴世矩的苦衷,他没有选择,他不能向安东做出重大妥协,不能让自己及所属政治势力背负巨大的政治风险,尤其目前这种内忧外患危机重重的恶劣大环境下,任何一个不谨慎的举措都有可能给自己及所属政治势力带来灭顶之灾。
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裴世矩不能向安东妥协,但又要达成预期目标,完成圣主和中枢托付的使命,怎么办?
唯一办法就是逼迫李风云恢复自己的真实身份,承认自己就是李平原,那么接下来所有矛盾都不复存在,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当然,弊端还是有的,对裴世矩来说,李平原就是秘兵刀,而秘兵刀一旦被证实就是白发贼,他就不得不套上李平原这个“政治绞索”,后果堪忧,但有弊就有利,好处就是李平原的背后有以赵郡李氏为首的山东超级大豪门,而裴世矩与山东贵族集团尤其以高齐旧臣为主的豪门世家亦是利益相关,所以一旦有人把矛头对准裴世矩和李平原,就不得不考虑损害山东贵族集团利益所带来的可怕后果。
由此不难看出,李平原的强势崛起,李平原所拥有的强大实力,在给裴世矩、山东超级大豪门、山东贵族集团带来现实利益的同时,也把几大势力“捆绑”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利益攸关的政治联盟,而这反过来又保障了裴世矩的安全,对冲了“政治绞索”所带来的危害。
李风云想明白了,裴宣机等人也领悟了裴世矩的意图。
大家各有立场,各有利益诉求,有矛盾有冲突是必然。现在裴世矩主动妥协让步了,甚至主动拿出了对策,接下来就该轮到李风云做出回应了。
李风云沉默不语。
裴世矩、裴宣机等人都无意劝说,任由李风云自己权衡得失。
之前突厥人在行宫散布谣言,说白发贼就是秘兵刀,矛头对准裴世矩,有意挑起中枢高层斗争,而圣主和中枢反应及时,公开宣布成立安东都尉府,以李平原为首任安东都尉,成功化解了一场危机。所以现在李平原的官方身份及所建功勋不但被圣主和中枢所承认,还被拜为正四品的安东都尉,且承担了经略安东之重任。如今安东回归,并入中土版图,李平原肯定有功,那么顺理成章,当安东都尉府升格为安东都护府,李平原亦有资格升职为安东都护府的主要官员,甚至可能被委以重任,执掌安东军权。
但是,如果李风云拒绝恢复自己的真实身份,拒绝承认自己是李平原,坚持自己的“白发贼”身份,那么就算裴世矩做出重大妥协,就算圣主和中枢做出重大让步,白发贼最多也就是官拜安州总管,从反贼到地方军政长官,已经是一飞冲天了,绝无可能在安东都护府代表中央出任要职,更不要说执掌安东军权、统领安东汉虏大军了。
现在李风云提出要求,他要执掌安东军权,以此来换取安东军队参加第三次东征,但裴世矩如何答应?他做不到,就算圣主亲临也做不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凡事都有度,李风云的要求远远超过了法度限制,谁都做不到,所以该妥协的应该是李风云,而裴世矩也给他指明了方向,恢复真实身份,承认自己是李平原,裴世矩就能答应他,竭尽所能帮他拿到安东军权。
在众人期待之中,李风云终于回应了,“明公相信李平原,但李平原不再相信明公。”
裴世矩略略皱眉,微微颔首,抚须说道,“如果李平原执掌安东军权,李平原就是事实上的安东大都护,就拥有安东自治权,而某即便出任安东大都护,也是兼任,留在安东的时间也非常短,而某一旦离开,安东就是李平原的天下,所以就这件事而言,只要某相信李平原足矣,至于李平原是否相信某,并不重要。”
李风云冷笑,“明公,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裴世矩点点头,“的确,这件事,圣主说了算,宇文述的影响力也很大,而中枢其他人包括某的意见,都起不到太大作用,但正因为如此,李平原必须正视现实,必须暂时放下七年前的恩怨,大家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先把南北战争打赢了,先把突厥人打败了,先确保了中土的安全,然后才可以算旧账,才可以报仇雪恨。”
李风云嗤之以鼻,“明公,这些话,你应该对圣主和宇文述说,而不应该拿来教训李平原。”
裴世矩眉头紧皱,语气诚恳地说道,“这些话,某肯定要对圣主和宇文述说,但首先必须说服李平原,必须让李平原回归中土。只要李平原愿意回归,某就有把握说服圣主和宇文述让李平原执掌安东军权。”
李风云惊讶了,“明公有把握?哪来的把握?”
“成也李平原,败也李平原,某的把握就在李平原身上。”裴世矩不动声色地说道。
李风云愈发疑惑。裴世矩不可能信口胡诌无的放矢,肯定有所指,否则不可能肯定自己可以说服圣主和宇文述,而唯一能说服圣主和宇文述承认、接受、容忍李平原的办法实际上也很简单,那就是利益交换,拿圣主和宇文述所需要的利益进行交换。
目前局势下,在第三次东征即将开始、两京政治危机飞速失控、南北战争即将爆发的险恶局面下,什么样的利益才能打动圣主和宇文述,让他们默许李平原事实上独揽安东军政大权?
突然,李风云灵光一闪,豁然大悟,当即怒不可遏,冲着裴世矩厉声叫道,“岂有此理!当年噩梦,还要重演?当年累累白骨,还不能填满你的欲壑?”
裴宣机等人本来还在思考,听到李风云这句话顿时醒悟,立即明白了裴世矩的手段,果然和当年一样,如法炮制,如出一辙。
裴世矩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现在形势不一样,南北战争一触即发,此刻中土需要的是稳定,是团结,而不是自相残杀,不是分裂和战乱。”李风云挥舞着双手,激动地叫道,“明公,不能重蹈覆辙,否则中土有崩溃之祸。”
裴世矩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告诉某,现在这种局面下,中土如何稳定?两京如何团结?如何防止第二个杨玄感出现?”
李风云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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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凌晨,联盟大总管府。
李子雄等联盟高层焦虑不安,夜不能寐,都在等待李风云的消息,结果出乎他们的预料,李风云与裴世矩的谈判很快结束,李风云很快就回来了。
大家心里冰凉,情绪低沉。谈判时间如此之短,肯定没有任何成果,甚至双方都有谈崩的可能。
李风云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大家等到了最坏结果,也就无心刨根问底了,于是在李子雄的示意下,纷纷散去。
李子雄、袁安、萧逸三位联盟核心层成员留了下来。
“闻喜公是一口否决,还是留有余地?”李子雄问道。
李风云摇摇头,叹道,“他没有否决。”
李子雄眉头紧皱,稍作迟疑后,问道,“李平原?”
袁安、萧逸互相看看,神情凝重。他们当然知道李平原是谁,也知道李子雄此刻说出“李平原“三个字的含义,而联盟高层实际上对谈判发展方向也曾做出过这一预测,只是因为李风云对此早有决断,而谈判如果向这一方向发展,牵连会更广,变数会更大,所以在谈判没有陷入僵局、局势不到万分紧急的情况下,联盟也不想把李平原和自治权密切关联。
李风云点点头,亦是愁眉不展,“李平原。”
李子雄看看袁安和萧逸,三人面面相觑,相视无言。
良久,李子雄叹道,“早在圣主诏令李平原出任安东都尉那一刻起,圣主和中枢就已经为招抚安东预设了方向,只是当时安州刚刚攻克,北征胜负未卜,我们都无暇关注,忽略了隐藏在这道诏令背后的玄机,或者说,我们都不愿被自己的软肋所桎梏,不想看到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所控制,于是有意识去逃避。然而,实力决定一切,胳膊拧不过大腿,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现在裴世矩来了,提出以李平原换取安东军权,直接把我们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如之奈何?”
“风口浪尖?”萧楸苦叹,“建昌公,依我们的分析和推演,如果圣主和中枢决心以李平原换取安东军权,那么对某些人来说,未来就不是站在风口浪尖上,而是坠入无底深渊啊。”
“是啊,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袁安亦是叹道,“李平原的背后本来就有庞大势力,如今李平原据安东而称霸,坐拥十余万汉虏大军,实力更是强悍,不但直接改变到了南北大势的走向,亦对中土命运产生了影响,这种局面下圣主和中枢若想降服甚至诛杀这头猛虎,唯有乘其羽翼未丰之际,先行铲除其朋党,削弱其力量,将其威胁降到最低,否则日后必受其害。”
“某早有决断,亦在谈判前明确告诉你们,李平原已死,活着的只有李风云,以确保你们不会被对手所算计,但如今看来某过于自大了,不但严重低估了圣主和中枢的残酷无情,更胆大妄为到了与虎谋皮的地步,结果不但没有算计到裴世矩,反而被裴世矩抓住了要害,以致于今日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听到这话,袁安和萧逸暗自吃惊,顿时有不祥之感。而李子雄却是波澜不惊,之前他在估猜到李风云要把裴世矩“拉”进安东充做挡箭牌的时候,他就预感到李风云在“玩火”。裴世矩是什么人?自己都忌惮万分的政治大佬,年轻的李风云哪是对手?
“闻喜公此来,是直接告知,还是设计胁迫?”李子雄问道。
“应该是告知吧。”李风云目露冷芒,郁愤难当,“之前他不知道某的真正意图,等他确定了某的目标是南北战争后,便果断出手,以李平原换取安东军权,争取利益最大化,但他吸取了当年榆林风暴的教训,不再信任某,决心捆住某的手脚,竭尽所能控制局势的发展。”
“换做某,某也不信任你,某也要想方设法捆住你的手脚。”李子雄摇摇头,抚须说道,“很久之前你就失控了,如今看看你的所作所为,你已经不是失控,而是疯狂暴走,不要说圣主和中枢倍感威胁,就是裴世矩也害怕重蹈'辙。”
“不说了,这无助于解决当前危机。”李风云摇摇手,看看李子雄、袁安和萧逸,郑重说道,“以某对裴世矩的了解,既然他来到安东,决心解决安东所有问题,必然会强势介入,完全控制局势发展。换句话说,既然他做出了决策,决定以李平原换取安东军权,他就不会妥协,更不会拖延,必定以最快速度上奏圣主和中枢。而诏令一下,既成事实了,我们就不是被动,而是毫无办法,大势所趋只能屈服,任由裴世矩摆布,结果可想而知,首先我们自己就乱了,我们之前的布局就被打破,我们不得不各自为战,最终被各个击破。”
说到这里,四个人的表情都很严峻,心情都很沉重,气氛很压抑。
“我们之所以能够取得今日战果,北上出塞作战之所以创造奇迹,关键不是我们决策正确,不是我们将士作战勇猛,也不是我们运气特别好,而是我们得到了齐王、冀北和幽燕豪门世家的鼎力支持,完全受益于三方的结盟合作。”李风云继续说道,“按照约定,我们三方应该共享战果,但现实情况是,如果任由形势在圣主和中枢的控制下发展下去,最大战果就给圣主和中枢抢去了,剩下一小部分战果会被冀北和幽燕豪门世家所瓜分,而我们除了换来一点生存空间和勉强度日的钱粮外,一无所获,至于齐王,不但享受不到此次战果,反而被我们出卖,被圣主和中枢算计,成为最大的牺牲品。”
说到这里,李风云愈发生气,声色俱厉,“齐王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如果他能信守当初约定,在我们攻占安州后,立即联合飞狐留守军夺取燕北控制权,然后与我们形成三方夹击之势,直接威胁长城安全,严重危机北疆镇戍,则必能胁迫圣主和中枢妥协让步,甚至能够阻止圣主和中枢发动第三次东征,给中土争取到至少一年的战争准备时间,如此我们三方不但可以共享这一战果,迅速发展壮大,还能帮助中土在南北战争中赢得更多胜算。但关键时刻齐王竟然害怕了,退缩了,岂有此理!韦福嗣、李善衡、李百药也是私心作祟,关键时刻不是绑架齐王夺路狂奔,而是像齐王一样对圣主抱有一丝幻想,愚蠢之致。”
李子雄面无表情,看得出来他很愤怒,对齐王非常失望,怒其不争,哀其不幸。袁安和萧逸则是胆战心惊,李风云不发火则已,一发火就杀气腾腾,让人害怕,但现在的问题发火解决不了,必须马上拿出反制之策,否则形势就给裴世矩控制了,胜利果实就给圣主和中枢抢走了,大家辛苦一场不但一无所获,反而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了,太憋屈太窝囊。
良久,李子雄叹了口气,黯然说道,“以某看,事已至此,靠你个人力量已无力回天。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前有汉王杨谅谋反,后有杨玄感兵变,血淋淋的教训啊,圣主和中枢岂能允许自己重蹈覆辙?如今第三次东征势在必行,南北战争又近在眼前,两京反目成仇大打出手,地方叛乱亦是此起彼伏愈演愈烈,这种恶劣局面下,齐王随时都有可能变成第二个汉王,而李浑和某也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第二个杨玄感,所以无论是为了国祚皇统的安全,还是为了西疆关陇的安全,齐王、李浑和某这等事实存在的威胁都必须迅速、彻底地铲除干净,否则不要说第三次东征可能功亏一篑,南北战争更是毫无胜算。”
李风云、袁安和萧逸神情冷肃,一言不发。
“裴世矩的决策代表了圣主和中枢的意志,不可更改。”李子雄继续说道,“以李平原换取安东军权,而圣主和中枢答应的前提是,裴世矩和崔弘升等与安东利益关联者必须做出担保,担保李平原在执掌安东军权后,立即铲除白发贼、某和韩世谔等不可饶恕之叛逆,同时还要担保安东与以齐王、李浑为首的势力立即划清界限,以确保圣主顺利解决齐王和李浑这两个重大隐患。李平原如果阳奉阴违或者拖延推诿,受害者就是裴世矩,就是以崔弘升为首的山东权贵,而这些都是李平原的支持力量,圣主打击他们就等于削弱李平原,最终结果可想而知,李平原没有选择,只能俯首听命,否则他就完了,不但之前所有努力都统统白费,甚至还要连累十几万军民为其陪葬。”
李风云冷笑,“联盟内讧,四分五裂,圣主不费吹灰之力就铲除了祸患,拿下了安东,这就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这就是你挣扎活到现在的目的?”
李子雄笑了,“难道你要螳臂当车?”
“未来并不确定。”李风云说道,“未来充满变数,诸多变数叠加到一起必然会改变前进方向,就如北上出塞,当初我们可曾预想到有今日战果?所以哪怕圣主和中枢神机妙算,算无遗策,也无法保证计策一定会成功,或一定会达到预期目的。”
“你有反制之策?”李子雄问道。
“没有。”李风云回道,“但某有信心击败对手。”
李子雄沉吟少许,叹道,“你若想击败对手,就必须舍弃齐王。齐王已不是变数,而是最大阻碍。”
“那就舍弃齐王。”李风云毫不犹豫地说道,“但我们一定要保住李浑,保住李浑就能保住陇西成纪李氏,而保住了陇西成纪李氏,也就确保了南北大战期间两京会暂时搁置斗争一致对外,否则南北大战必败无疑,后果不堪设想。”
“你错了。”李子雄摇头苦笑,“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威胁最大的不是齐王,而是李浑,是陇西成纪李氏,是西京。”
“所以我们一定要保住李浑。”李风云说道,“实际上就目前局势而言,李浑对圣主的威胁要远远小于齐王,因为李浑远在安东,距离陇西数千里之遥,而他的根基在陇西,他的力量在西疆,所以李浑即便想做第二个杨玄感,亦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这给我们保住李浑提供了便利,当然,前提是李浑意识到自己的危险,愿意与我们结盟合作。”
李子雄想了一下,问道,“是否连夜约见李浑?”
“善!”李风云一口答应,“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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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多岁的李孝端保养得很好,黑发黑须,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儒雅和善,相比年纪轻轻却一头白发、满脸沧桑、阴郁憔悴、锋芒毕露的李风云,当真有天壤之别。
在李风云登门拜访之前,李孝端已经与卢君宪、刘山伯、崔九等人联袂拜会了裴世矩,虽然大家一团和气,不过是聊聊家常,叙叙旧,彼此吹捧一番,但这足以表明来意,而裴世矩做为高齐旧臣,与山东贵族集团有着一些共同利益,一向与山东人走得近,对此也是心领神会,借着畅谈自己与李德林、李平原父子之往事,隐晦地表明了立场,共享利益可以,李平原必须走上“前台”,你们冀北、幽燕豪门世家必须向李风云施压,逼迫李风云恢复自己的真实身份。
实际上不需要裴世矩说明,冀北、幽燕两地豪门世家也要联手胁迫李风云恢复真身,原因无他,若想利益最大化,就要合情合理合法,李平原就是冀北、幽燕豪门世家合法攫取安东利益的保证,反之,公开与白发贼合作,通过白发贼牟取利益,首先就不合法,就有谋反之嫌,就会被圣主、中枢和政敌们抓住把柄,风险与收益不成比例,一旦秋后算帐,那就亏大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但是,李风云的态度很明确,对自己的真实身份拒不承认,仅靠冀北、幽燕两地豪门世家根本说服不了他,必须借助外力,于是裴世矩的态度至关重要。裴世矩与李德林、李平原父子有深厚情谊,而更重要的是,裴世矩可以影响圣主和中枢决策,所以就李平原这件事而言,如果裴世矩决心要李平原复出,竭尽全力说服圣主和中枢,肯定会成功,而李平原即便一百个不情愿,但他实力不济,面对裴世矩的强硬胁迫,也只能低头妥协。
因此这次冀北、幽燕豪门世家联袂拜会裴世矩,也有游说裴世矩向李风云施压之意,而裴世矩也正有此意,也要借助他们的力量胁迫李风云低头,双方正好一拍即?。
李孝端与李德林同辈,李风云执晚辈礼相拜。
稍作寒暄,李孝端就慢慢说开了。初始有问有答,李风云表现得中规中矩,言辞不多,情绪上也有抵触,但接下来的一幕却出乎李风云的预料,给了他很大冲击,产生了很多感触。
李孝端非常健谈,滔滔不绝,从赵郡李氏的祖宗战国时代的李牧说起,一直说到赵郡李氏六房系的起源,说到北齐奠基人之一的李元忠、闻名天下的李德林,说到赵郡李氏在本朝两代皇帝和关陇贵族集团的打压下日渐衰落,由此引申到关陇政治集团、山东政治集团和江左政治集团不可调和之矛盾,引申到中土正朔的本源是山东,山东人才是中土文明的传承人,唯有山东人才能引领中土走向统一和繁荣。
李风云听明白了。李孝端从战国说到当下,从赵郡李氏说到中土正朔,归根结底一句话,山东人要东山再起,要推翻关陇人的统治,要掌控中土的命运,为此山东人需要一个重新崛起的契机,而李风云和安东或许就是这个契机。
从头至尾,李孝端只字未提“李平原”三个字,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包含了对山东的深厚感情,充满了对山东重新崛起的无限渴望,而崛起需要实力,实力决定一切,为了发展壮大,应该用尽一切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由此推及,恢复李平原这个真实身份也就理所当然,目前状况下这是谋取最大利益赢得最快发展速度的最佳手段,有什么理由拒绝?
李风云恭敬告辞,但他尚未抵达大总管府,便被萧逸拦路“截”住,于是调转马头去了萧逸府邸。
崔家十二娘子崔钰不宜抛头露面,悄然入住萧逸府上。此时距离两人赤峰相会不过月余,形势却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再次见面,崔钰对李风云愈发敬佩,而李风云对崔氏的鼎力相助亦是感激不已。
崔钰快人快语,闲话说完直奔主题,“李平原必须复出,这是各方共识,所以就这件事而言你已失去选择权。”
李风云沉吟少许,问道,“白发贼如何处置?是死,还是留?”
崔钰笑了,语含双关,“你这么问有何意图?以你翻云覆雨的手段,还解决不了白发贼?当然,如果你公开宣告,白发贼就是秘兵刀,而秘兵刀就是李平原,那么你必须考虑清楚,由此导致的全部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李风云不以为然,“这句话应该由某问,由此所导致的全部后果,你们可承担得起。”
崔钰黛眉微皱,目露不满之色,语气亦是不善,“莫非你要重蹈榆林风暴之覆辙?虽然你如今有些实力,但若你一意孤行,像当年一样成众矢之的,人人喊打,依旧不堪一击。你死便死了,死不足惜,但连累到我们,危及到我们的生死存亡,白白便宜了圣主和关陇人,却又是何意?莫非你得了失心疯,敌友不分?”
“所以你们不要咄咄逼人。”李风云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主动权还在某手上,某如果决心把天捅出一个大窟窿,谁能阻止某?你们又能奈我何?”
崔钰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撇撇樱唇,轻蔑说道,“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好,你敢做,儿就敢奉陪,大不了玉石俱焚,谁怕谁?”
李风云摇摇手,示意崔钰不要误会,“南北大战即将爆发,某适时抓住了安东这个机会,迫使圣主和中枢不得不容忍妥协,但南北大战之后呢?中土打赢了,度过了危机,接下来就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置某于死地。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后果,所以不论是某还是你们,包括闻喜公(裴世矩),都必须未雨绸缪,做好两手准备,以防不测。”
崔钰当然知道未来之风险,但李风云也罢,李平原也好,都是“祸害”,不过一个祸在眼前,一个害在未来而已,两害相权取其轻,理所当然选择“李平原”以牟眼前之利,至于未来暂时可以不考虑,也可以未雨绸缪做些准备,总之眼前的事要先处理好,将的事将来再说。
但李风云身处漩涡中心,不能不考虑未来。
承认李平原这个真实身份固然皆大欢喜,但南北战争之后怎么办?现在各方势力为了牟取利益蜂拥而至,齐心协力携手逼迫李风云恢复真实身份,将来也可以想像,各方势力还是为了利益,一哄而散,甚至背信弃义,倒戈一击,落井下石,帮助圣主和中枢置李平原于死地。
所以只要退路没有妥善安排好,李风云就绝无可能妥协。
“闻喜公神机妙算,不劳我们操心。”崔钰马上改变了态度,郑重说道,“至于我们,的确要防患于未然,不知你有何对策?”
“东征。”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
崔钰亦是不假思索地一撇嘴,鄙夷说道,“千篇一律,你能否有点新意,不要每次都拉人下水?儿心软,受你的骗,害的崔氏上了你的贼船,之后齐王、李子雄亦是如此,我家大人亦是身不由己,不得不三番两次承担风险暗中相助。现在东征在即,你又来欺骗儿,陷害我家大人,是何居心?”
李风云笑了,耐心解释道,“安东贫瘠荒芜,又非军事要地,价值有限,若非中土深陷内忧外患之困局,南北战争又飞速逼近,东都即便招抚,亦不会付出如此大的代价,由此不难推及,南北战争结束后,安东地位必定急转直下,这就决定了现在所有蜂拥扑向安东的人,实际上看重的不是安东本身的利益,而是安东在南北战争中可能起到的影响乃至决定战争胜负的作用,而战争不论胜负,北疆局势都会发生重大改变,这其中所蕴含的利益就难以估量了。”
崔钰若有所悟,想了片刻,试探道,“你的未来?东北疆?抑或整个北疆?”
“如果这一仗打赢了,某的未来就是东北疆,反之,不要说整个北疆,一切皆有可能。”
“你对中土未来甚为悲观,由此推及……”崔钰笑了,手指李风云,轻轻点了几下,“儿懂了,你还是原来的你,局还是原来的局,只不过随着局势的剧烈变化,云山雾罩,大多数人深陷其中,已迷失方向,唯有你这个设局的人,还在依照既定路线,大步前进。”
李风云一笑置之,“此次回归谈判之所以顺利,你家大人居功至伟,若无他的暗中相助,安东深陷被动,绝无可能有现在的大好局面,但正因为如此,你家大人出于对未来的担心,不敢陷入安东太深,不愿亲自出面谋取安东之利,果然拒绝了安东的善意。这符合他的性格,谨小慎微,然而,回头看看过去,他的谨小慎微给崔氏带来了什么?是蒸蒸日上还是日益衰落?”
崔钰生气了,玉脸含霜,“再敢妄议,儿割了你舌头?你去东征,十有八九全军覆没,你以为儿不知道?你死便死了,为何还要拉我家大人下水?”
“第三次东征,某有绝对胜算。”李风云说道,“至于什么借高句丽之刀杀了我,甚至借远征大军之力围歼了我,不过是某些人的假想臆猜而已,事实上绝无可能。”
“儿凭什么相信你?”崔钰质问道,“你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
“还记得去年八月易水河畔?”李风云笑道,“你可曾相信某会攻占安州?但现在某不但攻占了安州,还横扫了东北,甚至已经完成了安东的回归谈判。”
崔钰哑口无言,少许,愤怒说道,“你失控了,肯定失控了,否则闻喜公已至,为何你还恣意妄为,无法无天?儿不相信你,绝不相信你。”
李风云颇感无奈。这一次,他不惜代价也要说服崔弘升参加第三次东征,否则他在东征战场上不仅孤立无援,还是聋子瞎子,虽然他的确有把握打赢第三次东征,但背后没有一个可信任的人,风险太大,一旦背后有人下刀子,他就算不死也损失惨重,结果十分悲观。
望着李风云沧桑的面孔和那双忧伤的眼睛,崔钰的心突然一痛,没来由的软化了,“给儿一个理由,一个相信你的理由。”/p>
李风云苦笑,摇摇头,“你知道得越多,陷得也就越深,所处环境也就愈发险恶,而这是你家大人所不愿也不允许的,一旦你重蹈覆辙,再被风暴所席卷,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李风云躬身一礼,“某之言,请代转明公,某不胜感激。”
崔钰不为所动,质问道,“为何不是齐王?”
李风云说服崔弘升参加第三次东征,无非就是找个援手,关键时刻帮他一把,而此事在崔钰看来,如果齐王主动请缨参加第三次东征最好不过,齐王极有可能成为第三次东征的最高统帅,如此可公开支持李风云。
“你一定要知道?”李风云问道。
崔钰大怒,“无耻小人,你不要装腔作势了,如果你不想陷害儿,为何给儿挖个大坑?”
李风云尴尬不已,但还是佯装镇定,一本正经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李风云说了两个理由,其一,他和李子雄、李浑结盟合作,共同决策放弃齐王,以放弃齐王来拯救以李浑和陇西李氏为首的关陇军功贵族集团的严重危机,力争在南北战争爆发之前,竭尽全力谋求两京的一致对外,增加战争胜算;其二,年前关中爆发了叛乱,贼帅向海明自称皇帝,西京和东都彻底撕破脸,大打出手,两京政治危机愈演愈烈,两京事实上已走向决裂,大隋国祚和统一大业的根基就此动摇,这种恶劣局面下,圣主和改革派已无退路,双方兵戎相见,不死不休,谁妥协谁死,所以圣主即便返回东都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寄希望于以开疆安东、摧毁高句丽、打赢南北战争等一系列对外征伐来建立强大威权,以强大威权来强行镇制对手,因此现在谁也阻止不了圣主的第三次御驾亲征。既然圣主要御驾亲征高句丽,齐王就算参加第三次东征又如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死路一条。
这是联盟内部最高机密,是对当前形势的分析以及在此基础上所做的决策,是联盟生存发展壮大的核心策略,短期目标是打赢第三次东征,长期目标是打赢南北战争,而中土只有打赢南北战争才有可能逆转内忧外患之困局,联盟及与联盟利益攸关者也只有打赢南北战争才能赢得最大利益,这是毋庸置疑之事实。
崔钰后悔了。她凭经验判断,李风云每次说服她都是真真假假,机密内容很少,因此这次为了打探安东回归中土后,李风云与齐王之间的合作将向哪个方向发展,以便崔氏及时作出有利于自身的决策,即便介入皇统之争也要把握好出击时机,不要重蹈覆辙把整个家族都赔了进去,所以她适当激将了一下,哪料李风云的挖坑水平非常高,不动声色就把她“坑”了,“坑”得她毫无抵抗之力。
当然,李风云还是成功说服了她。就安东这股新兴势力而言,最让各方势力忌讳的就是它与齐王有瓜葛,这是“祸害”,大家有意识拉开距离,以免祸及自身。现在安东主动断绝了与齐王的合作,主动逃离皇统之争的“漩涡”,主动向圣主示好,事情就有了回旋余地,圣主对安东这股新兴势力可能会手下留情,对冀北、幽燕豪门世家积极参加第三次东征也会抱有乐观想法,会给予一定程度的信任,在利益瓜分上也会慷慨一些,这就给了崔弘升参加第三次东征的“动力”,说服起来难度就小多了。
“你们为何放弃齐王?”
崔钰虽然看到太多血淋淋的丑恶到极致的政治斗争,但每每悲惨结果出现,她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激愤不已。
李风云也不隐瞒,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了一下。这也是联盟内部机密,但既然已经把崔钰拉进“坑”里了,多透露一些也无妨,反正将来若有大难临头的一天,崔钰就是“同谋”,跑都跑不掉。
崔钰听到的机密越多,就越是害怕,预感到后果很严重,但既然已经掉进李风云的陷阱,害怕也没用,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就像当初连累她受害的小姑,因为是秦王爱妃,知晓秦王诸多机密,最终成了秦薨亡的替罪羊,皇统之争的牺牲品,根本没有挣扎余地。
“如此说来,你的所作所为,与闻喜公毫无关系。”崔钰总算透过迷雾看到了真相,认清了李风云的真面目,“自始至终,你都是狐假虎威,借着闻喜公的大旗欺骗我们。”
“某从未承认过自己与闻喜公有任何关系。”李风云一口否认。
崔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如此说来,这次闻喜公也掉进了你的陷阱,被你拉上了贼船?”
“你可以这样理解。”李风云说道,“但事实上,到底是闻喜公上了某的贼船,还是某掉进了闻喜公的陷阱,尚未可知。”
崔钰认真思考了很久,然后伸出一根娇嫩的手指头,冲着李风云严肃说道,“最后一个疑问。”
“说。”
“第三次东征,你哪来的绝对胜算?”崔钰问道,“仅靠你安东之力,能否一举攻克平壤?”
李风云刚想说话,崔钰及时补了一句,“不要说空话,不要纸上谈兵,拿出切实可行的计策,否则儿说服不了我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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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夜,大漠巨贾安特尔和幽燕富商简浚联袂拜会李风云。
安特尔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安东并入中土版图了,裴世矩也来了,他们也该走了,已经赚得盆满盂满,再不离开就要大祸临头了。
李风云兑现了承诺,虽然在攻打安州和北征弱洛水的过程中,以安特尔、简浚为首的汉虏商贾都承担了巨大风险,甚至在李风云的胁迫下,不得不竭尽所能、倾尽所有,拼死一搏,但结果很好,风险越大,收益也越大,李风云拿下安东后,形势迅速逆转,中土的招抚更是给安东带来了丰厚利益,安特尔、简浚等一大批汉虏商贾苦尽甘来,闭着眼睛赚钱,赚翻了,心花怒放。
然而,这种官商一体的赚钱方式见不得光,有李风云在安东只手遮天,他们倒是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反正赚的都是中土的钱财,无非就是见者有份,再说李风云承诺在前,即便他们捞得狠一点,只要李风云默许,其他知情者亦不会自讨没趣,毕竟联盟能够取得今日战果,这批当初被李风云从怀荒威逼利诱裹挟而来的汉虏商贾还是出了不少力,没功劳也有苦劳,补偿一些也是应该的。
但是,形势发展太快,裴世矩风风火火就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安东都护府很快就会成立,裴世矩很快就是安东的最高长官,安东将进入裴世矩时代,裴世矩说了算,李风云、李子雄等联盟统帅不得不屈居其下。形势再度逆转,而这个逆转对以安特尔、简浚为首的汉虏商贾就非常不利了,首先裴世矩肯定要抓住安东财权,首当其冲就要对他们下手,而打击他们的办法很简单,算算旧账就可以了,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赚得不少了,见好就收,趁早走人吧,免得人财两空,那就亏大了。
商人求利,对安特尔和简浚的“急切”,李风云很理解,只是时机不到,没必要肝胆俱裂,“闻风而逃”,所以李风云不以为然,含含糊糊衍了事。
安特尔不高兴了,“当初你设计把我们诓骗到安州,到了安州又强行捆绑我们与你生死与共,我们没办法,打又打不过你,跑又跑不掉,只好豁出性命咬牙坚持,如今你成功了,我们也没价值了,为何还死咬着我们不放?难道你要背信弃义,把我们榨干吃尽?”
简浚暗自忐忑,冲着安特尔连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冲动,说话委婉一些,不要激怒李风云。虽然你们相识很早,但毕竟是利益之交,没什么过命交情,而李风云今非昔比,实力强横,如果翻脸不认人,当真要吃干榨尽,又能奈他何?
安特尔铁了心要走,哪里顾忌许多?他对裴世矩畏之如虎,一刻也不想多待,看到李风云故意敷衍他,愈发生气,“放还是不放,你给句话。”
李风云了解安特尔的心思,当即就笑了,戏谑道,“现在安东还是我说了算,你怕什么?时机不到,时机到了,我自当以礼相送。”
“我怕裴世矩,我怕他杀我。”安特尔毫不避讳,质问道,“如果裴世矩要杀我,谁来救我?指望你吗?”
李风云摇摇头,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问道,“这段时间,你们赚了多少?”
“不多不多。”安特尔不假思索地说道,“本钱拿回来了,至于利息就算了,不要了,白送你了,算你欠我们一个人情。”
简浚看到安特尔胆大包天,满嘴放炮,愈发忐忑,有些坐立不安了。
“我不喜欢欠人情。”李风云看看他们,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这个人然诺仗义,答应给你们的就一定给你们,而且还要加倍报答你们。”
安特尔顿时警惕,高度紧张,瞪大双眼望着李风云,似乎要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两只手亦是连连摇动,忙不迭地地说道,“算了算了,人情也不欠了,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只有一个请求,看在这段时间我们为你鞍前马后尽心尽力的份上,请你高抬贵手,立即放我们离开。”
李风云故作沉吟,忽然,莞尔一笑,说道,“本来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给你们一个富可敌国的机会,但你们毫不领情,不但不要这个机会,还哭着闹着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即飞出安州,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们出城。”
富可敌国?安特尔怦然心动,简浚亦是两眼放光,但两人有前车之鉴,考虑到李风云诡计多端,挖坑水平太高,两人心有余悸,不敢轻易相信,但是……两人四目相顾,心头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个念头,那就是东征高句丽,以李风云神鬼莫测之手段,如果能横扫高句丽,攻陷平壤,其收获之丰厚,利益之大,的确富可敌国。
然而,两人瞬间又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中土连续两年东征高句丽都无功而返,由此证明高句丽倚仗的并不都是运气,还是有一定实力。由此推测,如果李风云独自东征高句丽,凭他的实力,即便此刻的高句丽已经被战争摧残得奄奄一息,但据城坚守,还是足以挡住李风云。只是,中土绝不允许第三次东征失利,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中土还是倾力而出,李风云不过是远征大军里的一员,如此一来,就算他做为选锋攻陷平壤又如何?只要他不能独享平壤这个战利品,也就绝无富可敌国之可能。
安特尔犹豫良久,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是说东征高句丽?”
李风云点点头,亦不隐瞒,直言相告,“只要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平壤,把平壤城席卷一空,则所获财富,足以让安东实力再度飞跃。”
理是这么个理,但关键问题是,李风云有何妙计攻陷平壤?平壤是高句丽的首府,平壤陷落,高句丽必亡,所以高句丽的防御非常坚固,生死时刻,高句丽人必定集中全部力量坚守平壤,誓与平壤共存亡,所以在安特尔和简浚看来,攻打平壤难如登天。中土第一次东征就折戟于平壤城下,而第二次东征则受阻于辽水东岸的辽东城,中土皇帝亲自指挥,几十万大军打了两个多月都没打下来,这还仅仅是高句丽西部第一重镇的防御力,由此推及,平壤城的防守就更坚固,更难打了。
“口说无凭。”安特尔不为所动,质疑道,“你有何妙计攻陷平壤?”
“如果某有办法攻陷平壤,你们……”李风云看看安特尔和简浚,就像拿着香喷喷的羊腿引诱饥饿孩子的“狼外婆”,不怀好意地笑道,“是否愿意再一次与某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知道李风云的秘密了,也就上了李风云这条贼船,下不来了,所以安特尔和简浚互相看看,犹豫不决,各自权衡得失。
此次被李风云所胁迫,不得不行险一搏,虽然九死一生,但运气很好,赚得很多,如果就这样离去,也算不虚此行。只是,现在李风云又挖了一个“坑”,如果跳进去,两种结局,一种就像李风云所说的,成功攻陷平壤,收获丰厚,即便不能富可敌国,亦足以抵上十年乃至一辈子的辛苦所得,反之,失败了,不但一无所获,还要赔上前期所得,甚至还要赔上身家性命。
干还是不干?赌还是不赌?富贵险中求,对安特尔和简浚来说,现在已经很富贵了,不需要赌上身家性命去冒险了,但此次利益太大,如果成功,的确有可能富可敌国,这个机会可遇不可求,而更重要的是,高句丽惨遭中土打击,已奄奄一息,这同样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另外李风云不但才智卓绝,胆识过人,运气也很逆天,一路杀过来挡者披靡,如此人杰当世罕见,与此并肩作战胜算很大,这也算是个难得的机遇。安特尔和简浚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努力而来,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机会,而如今机遇就在眼前,不牢牢抓住,却任意挥霍,这不符合巨商富贾的人生理念,亦不符合他们在前进道路上劈波斩浪一往无前的进取精神。
安特尔迅速做出决断,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殊死一搏。”
简浚看到安特尔赌上了身家性命,再不犹豫,紧随其后做出承诺。相比起来,在东征这件事上他比安特尔有更多优势,李风云如果输了,安特尔可能赔得很惨,但简氏背后有幽燕豪门世家,而东征需要幽燕豪门世家的全方位支持,包括各行各业,商贾更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所以李风云输了不要紧,甚至第三次东征输了都不要紧,反正只要战争打响,幽燕豪门世家就财源滚滚,简氏即便在李风云这边赔了,也能在官方那边补回来。
“如此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李风云很高兴,当即从案几上拿起一卷地图,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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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飞狐留守军北上选锋军在联盟左长史陈瑞、联盟左路总管王薄的统率下,顺利抵达方城。
与此同时,联盟右长史韩曜与联盟前后两路总管郝孝德、孙宣雅率十几万军民越过古北口长城,安全进入安州。
同一时间,右司马澹台舞阳与联盟骁骑军总管韩寿、联盟右路军总管霍小汉亦率后军进入安乐郡,距离古北口已不足两百里。
李风云、李子雄、袁安等联盟高层早早出城,隆重相迎。
时隔半年,两军会师,将士雀跃,欢声雷动。
当天晚上,李风云与陈瑞促膝而谈,彼此述说了这半年来的征伐经过,然后话题就转到了联盟的未来上。目前形势下,陈瑞最关心的当然是安东纳入中土版图后,联盟何去何从。
“今年的目标是参加第三次东征,赢得远征高句丽的胜利。”李风云言简意赅地说道,“明年的目标是参加南北大战,竭尽全力击败突厥人,不惜代价赢得南北战争的胜利。而联盟的未来,则完全取决于这场战争的胜负,如果这一仗打赢了,联盟的未来就是藩镇割据,反之,如果这一仗打输了,天下大乱,中土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乱,联盟的未来就是逐鹿称霸。”
陈瑞吃惊了,虽然他不止一次听李风云预测南北大战即将爆发,但还是第一次听到李风云非常肯定地说南北大战将于明年爆发,“东都明年就要北伐?有这方面的确切消息?”
李风云稍作沉吟,随即把西土现状、陇西危机、关中叛乱、西京与东都的决裂、国内局势的日益恶化详尽告知。
在这种内忧外患的困局下,圣主和中枢理当结束对外征伐,稳定政局,休养生息,但形势不由人,首先在政治上圣主和改革派必须捍卫中央集权改革,不能向保守派妥协退让,结果就导致东都和西京大打出手,国内局势急剧恶化,短期内根本无挽救逆转之可能;其次在防上,因为之前圣主和中枢实施积极防御策略,主动对外征伐,连续西征和东征,让东、西两部突厥人都感受到了严重的生存威胁,不得不进行南北战争的准备,结果就导致南北战争呼啸而来,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恰好此刻中土陷入内忧外患之困局,拱手送给突厥人一个南下入侵的大好时机,所以现在真实状况是,不是中土急于北伐,而是突厥人急于入侵,中土迫不得已,只能被动迎战,即便千难万难,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上去。
最后李风云把裴世矩西行归来,接着马不停蹄又急赴安东一事和盘托出。裴世矩西行的确有成果,但问题是,西突厥是否值得信任?西突厥的承诺是否会兑现?答案显而易见,裴世矩自己都不相信,所以他不顾新年已至,风风火火赶赴安东,甚至就连除夕夜都坐在马车上过的,由此可见裴世矩心切之急迫,对安东之志在必得。
李风云所说,陈瑞都能领悟,但他不能理解的是,既然形势如此恶化,南北战争即将爆发,裴世矩都亲赴安东以谋大局,圣主和中枢为何还要发动第三次东征?为何不能结束东征,集中全部国力进行南北战争的准备?
陈瑞提出自己的疑问。
“威权。”李风云郑重说道。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足以说明圣主、中枢和东都目前所处的政治困境。
去年第一次东征惨败,近二十万卫府精锐葬身萨水,给了圣主和中枢沉重一击,东都威权开始坍塌。而这个坍塌在改革和保守激烈厮杀的紧要时刻,它是不可挽救的,于是今年杨玄感兵变,导致第二次东征功亏一篑,与此同时吐谷浑疯狂反攻,西突厥横扫西域,西北军节节败退,中土一口气丢掉了五个郡,这是真正的奇耻大辱,相比杨玄感兵变对东都造成的打击,丢掉五个郡的广袤疆土才是对圣主和中枢的致命打击,东都威权就此轰然崩塌。
大业五年春中土西征,灭吐谷浑,臣服西域诸国,开疆五个,给圣主和中枢带来了巨大荣耀和武功,新建的东都威权也因此而达到一个崭新巅峰,但好景不长,仅仅过了四年多时间,去年,也就是大业九年秋,这五个郡得而复失,荣耀变成了耻辱,开疆武功烟消云散,建立在开疆武功上的东都威权也霎那倾覆,这直接把圣主和中枢推进了无底深渊。
对圣主和中枢来说,力挽狂澜的前提是需要无上威权,没有威权就无法号令天下,当然也就没办法拯救危局,所以当安东剧变之后,圣主和中枢立即全力招抚,试图以开疆安东的武功来拯救威权,重建无上威权。
然而,安东不是中土卫府军打下来的,攻打安东的决策也不是圣主和中枢制定的,因此即便招抚成功,即便拿到了开疆安东的武功,这个武功也不是很大,能够发挥的作用亦是有限,可以阻止威权的持续坠落,但肯定无法把威权恢复到坠落前的高度。威权不足,肯定镇制不了西京,解决不了两京斗争,稳定不了国内政局,亦无法确保打赢南北战争,而南北战争是圣主和中枢的最后“救命稻草”,打赢了,武功就有了,威权亦能重建,反之,即便打个平手,守住了长城防线,阻止了突厥人的入侵,战绩亦是平平,武功就别提了,重建维权亦成一句空话。
怎么办?目前局势下,唯一办法就是雪耻,哪里跌倒了就从哪里爬起来,虽然功过相抵,没有武功可拿,但对中央威权的修补和恢复还是有一定帮助。
现在圣主和中枢最大的耻辱就是丢掉了西疆五个郡,若要雪耻,就要再次西征,夺回五个郡,但这是不可能的,首先外部条件不具备,当年西突厥和铁勒打得两败俱伤,自顾不暇,根本顾及不到吐谷浑和西域诸国,结果给了中土开疆拓土的机会,如今西突厥早已击败铁勒,又实际控制了西域,可以给吐谷浑有力支援;其次内部条件也不具备,当年两京政局稳定,国内形势大好,国力强盛,兵精粮足,如今两京已经决裂,国内叛乱迭起,国力因东征连续失利而大损,卫府军更是在东征战场上阵亡了近二十万精锐,元气大伤;再次时间也不允许,西征难度远远大于东征,需要精心准备,没有两三年时间根本不行,但突厥人不会给中土这么长时间,趁你病要你命,突厥人不会错失良机。
如此一来,圣主和中枢只有继续东征了,以高句丽的灭亡来洗刷自己在东征战场上的两次失利之耻。现在东征大军都在辽东,为东征准备的粮草武器也大量囤积于幽燕、辽西和辽东等地,另外高句丽惨遭两年战争烽火后已奄奄一息苟延残喘,只要中土大军再来一次冲锋,高句丽必亡,如此稳操胜券的一战,焉能不打?
陈瑞总算看清了圣主和中枢所处的政治困境。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现在不论谁做在圣主的位置上,都没有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即便向保守派妥协,甚至终止中央集权改革,清算改革派,把改革派赶出朝堂,最终结果是什么?最终结果就是圣主把自己玩完了,甚至亡国。既然如此,那倒不如行险一搏,与保守派战斗到底,毕竟中土统一后国力强大,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在南北战争中坚守长城,御敌于国门之外,不打败仗,不让威权再遭致命打击,不动摇国祚根基,安全度过眼前最大危机,圣主和改革派就能腾出手来集中力量解决“内忧”,到那时就算爆发内战又如何?只要没有外患,不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不需要两线作战,圣主和改革派就无所畏惧。
“我们参加第三次东征,风险很大,可能有去无回。”陈瑞望着李风云,忧心忡忡地说道,“明公有何对策?”
李风云想了一下,问道,“在你看来,第三次东征胜券在握?”
“当然。”陈瑞不假思索地说道,但看到李风云严肃的面孔,旋即想到杨玄感兵变、西疆危机、向海明称帝于关中、刘元进开国于江南,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过于乐观了,如果今年国内形势的恶化速度远远大于去年,第三次东征可能尚未开始,远征大军就要踏上归途了。
“当然没有那么乐观。”陈瑞当即改口,“明公对第三次东征有何预测?”
“很不乐观。”李风云说道,“在某看来,形势发展到今天,从中央为卫府,从两京到地方,正在走向失控,居心叵测者蠢蠢欲动,所以看似胜券在握的第三次东征,实际上尚未开始,便已处于局部失控之中。”
“你是说……东征大军内部有问题?”陈瑞将信将疑。唾手可得的功劳,报仇雪恨的机会,如果因为内部纷争而失之交臂,岂不抱憾终生?卫府将士尤其卫府中高级军官,不会这点觉悟都没有吧?如果关键时刻把个人和集团利益凌驾于中土利益之上,岂不本末倒置?第三次东征失败,对谁都没好处,玉石俱焚的事,有必要干吗?
李风云冷笑,问道,“卫府中高级军官,是关陇人多还是山东、江左人多?”
“关陇人。”陈瑞答道。
“关陇籍军官,是关中人多,还是陇右人多?”
“陇右人。”陈瑞若有所悟。
“现在西京和东都撕破脸了,大打出手了,战场从朝堂飞速扩展,从中央府署到十二卫府,从京畿到地方,从关陇到山东、江左,无处不在。”李风云摇头苦笑,“忠诚于圣主的军队,不论是马军、步军还是水军,其精锐都在第一次东征中损失殆尽,这直接导致第二次东征受阻于高句丽的辽东城下,虽然圣主亲自督战,但一座异族边镇在远征军四面围攻下,坚守两个多月不倒,难道仅仅因为斛斯政通敌卖国?远征军本身一点问题都没有?”
“明公言之有理。”陈瑞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如此说来,第三次东征开始后,远征军即便攻克了辽东城,恐怕也要受阻于乌骨城或鸭绿水,很难在雨季前杀到平壤城下,赢得充足的攻击时间。”
“不……”李风云摇摇手,“你还是太乐观了。”
陈瑞有点不敢相信了,“难道形势比我们想像的更恶劣?”
“现在卫府中的一些大将军、将军虽然是圣主的亲信,但卫府中真正的核心力量是鹰扬府的鹰扬郎将、鹰击郎将。”李风云叹道,“卫府中有几千个鹰扬郎将、鹰击郎将,他们有多少人忠诚于圣主?他们距离圣主遥不可及,所谓忠诚圣主不过是一句笑话,他们真正忠诚的只有自己的家族和提携自己的恩主。所以以某的估猜,第三次东征开始后,忠实执行圣主命令的只有来护儿和周法尚的水师,指望其他军队杀到平壤城下,无疑于痴人说梦。”
陈瑞听懂了,但也更担心了,“如果形势如此恶劣,我们参加第三次东征岂不是一场灾难?”
“不……”李风云再次摇手,“正因为如此,我们要倾尽全力参加第三次东征,以灭亡高句丽来赢得自身的高速发展。这是上天的恩赐,天降良机,不可错过。”
陈瑞闻言,精神大振,急切问道,“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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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三十,李风云准备和联盟高层一起赶赴索头水岸,迎接十几万北上军民,但就在这时,裴宣机匆忙而来,裴世矩急召,圣主来诏令了。
李风云赶到馆驿拜见了裴世矩。裴世矩也不避讳,直接把圣主诏令拿了出来,让李风云自己看。
圣主接受了裴世矩的建议,同意由李平原出任安东大军的最高统帅,不过圣主向裴世矩发出了警告,因为圣主和中枢已经做出决策,命令齐王率军参加第三次东征,所以东征战场上如果出现了与齐王、白发贼等相关联的不可预料之变故,则安东承担全部责任。
李风云暗自吁了口气,一直高悬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至此为止,李风云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殚精竭虑想尽一切办法,终于如愿以偿地拿下了安东军权,但这是有条件的,而条件就是裴世矩的政治生命,如果李平原和安东大军有任何危及到圣主、中枢乃至中土利益的不轨举措,裴世矩及其所属势力必将付出巨大的、难以估量的甚至是全军覆没的代价。
裴世矩为何要接受李风云的胁迫做出这种牺牲?
李风云一目了然,裴世矩不是为了个人感情冰释前嫌,也不是为了补偿当年决然抛弃李平原的过失,而是为了打赢南北战争,只要中土在目前这种困境下守住长城防线,甚至击败突厥人的入侵,就能保证中土利益不受损失、保护中土的统一大业和保护千千万万中土平民免遭涂炭,如此圣主和中枢就能逆转危局,力挽狂澜,他裴世矩个人也能保全既得利益。
当然,至于李平原和安东大军的生死存亡,就不在裴世矩的考虑之中了。中土招抚安东是为了什么?圣主和中枢向出塞叛贼妥协是为了什么?裴世矩向李平原低头又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吃干榨尽这股新兴力量吗?所以李平原和安东大军如果战死于南北大战的战场上,那是死得其所,对大家都有好处,反之,将来必定是鸟尽弓藏,兔死烹,秋后一定要算帐,不但圣主和中枢要清算,他裴世矩也要清算,否则如何摧毁套在他脖子上的“政治绞索”?
裴宣机看到李风云面无表情、无动于衷,而预想中的李风云欣喜若狂、叩头跪拜、感激涕零、师徒言和的画面一个都没出现,这让他非常吃惊,很愤怒,感觉匪夷所思。自家大人做出如此巨大牺牲,李风云竟然连个谢字都没有,岂有此理!
“这依旧不能满足你的欲望?”裴宣机面如寒霜,不加掩饰地冷哂道,“你依旧妄想做个松漠之王?”
李风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不予理睬,然后冲着高踞上座的裴世矩躬身一礼,平静说道,“某会兑现承诺,希望明公亦能信守诺言。”
“兑现承诺?”裴宣机手指李风云,厉声质问道,“你能兑现什么承诺?你知道你将来要兑现什么承诺吗?”
李风云望着裴世矩。裴世矩神情漠然,一言不发。
李风云转头望向裴宣机,一字一句地说道,“某从未背叛中土,即便某被中土抛弃,亦无怨无悔,誓死相报。”
“你没有背叛中土?”裴宣机怒极而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白发贼,是中土第一反贼,你还敢说你没有背叛中土?”
“某从未背叛中土。”李风云没有理睬裴宣机,而是再次望向裴世矩,盯着裴世矩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某过去忠诚中土,现在忠诚中土,将来亦会忠诚中土。”
裴宣机怒不可遏,刚想出言责叱,却看到裴世矩轻轻点头,竟然对李风云的话做出了回应,顿时一愣,慌忙又把嘴巴闭上了。
裴世矩稍作沉吟,问道,“若召你东征,是否尽力?”
李风云躬身应道,“只要明公亲自坐镇安东,某将倾尽全力。”
“倾尽全力?”裴世矩有质疑之意。
李风云微微一笑,“十万大军远征高句丽。”
“十万大军?”?宣机吃惊了,根本不相信,“你敢做出承诺?”
裴世矩冲着裴宣机摇摇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某可以保证安东的安全,但某更要保证南北大战的胜利,所以,你给某一个理由。”
显然,裴世矩并不认同安东十万大军远征高句丽,但李风云又不可能信口胡说,这里面必有玄机。
李风云毫不迟疑地问道,“请问明公,圣主发动第三次东征,是以灭亡高句丽为目的,还是以武力逼迫高句丽臣服为目的?”
裴世矩顿时了然,裴宣机也是豁然顿悟。
圣主为了雪耻,为了争回颜面,为了挽救威权,当然想灭亡高句丽,只是,圣主想得到的,就一定能得到?
中枢至今未能形成第三次东征之决策,阻力重重,为什么?当然,圣主也可以“一言堂”,只是没有中枢的支持,上至中央府署、十二卫府下至地方官府、鹰扬府,如果大家都有默契地阳奉阴违,阻挠掣肘,甚至背后下刀子,第三次东征必定以失利而告终,到那时圣主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了。
所以第三次东征肯定要中枢决策,而中枢里的反对者也不会与圣主“死磕到底”,迟早都会做出让步,只是,只要拖到三月,第三次东征即便形成决策,也难以实施了,原因很简单,来不及了。东征不论是军队、民夫的征召,还是粮草武器的调运,都需要时间,等到万事俱备了,最佳攻击时间也错过了,而远征军只要未能抢在雨季到来前渡过鸭绿水赶到平壤城下,那么就不可能有充足时间攻打平壤,如此高句丽人只要坚持到冬天,坚持到大雪来临,他们将再一次笑到最后,而圣主和中枢的威权将再一次遭受重创。
现在是正月底,中枢尚未就第三次东征做出决策,不过形势已经很明朗了,第三次东征的结果已经很不乐观了,接下来要么圣主接受事实,果断放弃第三次东征,要么就做好失败的准备,行险一搏。当然,也还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退而求其次,坚持第三次东征,但改变东征的目的,也就是给中土和高句丽找个握手言和的台阶,高句丽主动求和,继续臣服于中土,而中土则忍气吞声,屈辱地接受高句丽的“投降”。从圣主的角度来说,拿到这个结果聊胜于无,总比背着东征失败的耻辱灰头灰脸地返回东都要好。
现在李风云告诉裴世矩,他要以十万大军远征高句丽,要以灭亡高句丽为目的,那就不仅仅是倾尽全力了,而是不惜代价拯救圣主和中枢的威权。这个政治利益就大了,一旦变成事实,安东大军以一己之力灭亡了高句丽,不但圣主和中枢的改革派大获其利,李平原和安东也同样大获其利,而更重要的是,此事将有效改善圣主、中枢改革派和李平原之间的不信任关系,这显然有助于中土在南北战争中增加更多胜算。
“善。”裴世矩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你有什么要求?”
“若明公出任安东大都护,请明公给予某最大信任,而某必不负明公之期望,为中土抛头颅洒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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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韩曜、李珉、郝孝德、刘黑闼、孙宣雅等联盟长官率十几万军民抵达方城,举城欢庆。
与此同时,甄宝车、澹台舞阳、霍小汉、韩寿等率后卫军团越过古北口,顺利进入安州。
至此,飞狐留守军民安全出塞,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北上转战,与先期出塞作战的联盟主力大军胜利会师,联盟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当夜,联盟高层齐聚大总管府军议。
陈瑞具体述说了飞狐留守军这半年来的艰难困守,袁安详细介绍了联盟主力出塞征伐的经过,而杨恭道则把回归谈判的全部过程做了一番详实呈述。
接着李风云以安东为支点,以南北对峙为主线,对当前天下大势进行了全方位分析,然后在此基础上推演出未来发展之趋势,并做出大胆预测,南北战争极有可能于明年春夏之际轰然爆发,所以联盟看似发展壮大了,也有了一块立足地盘了,但实际上所面临的生存危机不但没有减缓,反而更严重了。
过去不论在齐鲁还是在幽燕,不论在蒙山还是飞狐,联盟的敌人只有一个,官府,现在出塞了,占据了安东,好像可以天高任鸟飞,自由翱翔了,但四下一看,环境更恶劣,敌人更多,不但有长城内的官府,还有大漠上的突厥人,甚至就连已经俯首称臣的东胡诸种,还有远东的高句丽、靺鞨等诸虏都是潜在的或公开的敌人,四面受敌啊。
怎么办?还是那句话,实力决定一切,联盟实力还是太弱,必须抓住机会拼命加快自己的发展速度,否则南北战争一旦爆发,弱小的联盟必定被巨大的风暴席卷而去。
“这就是我们接受东都的条件,参加第三次东征的根本原因。”李风云大手一挥,郑重说道,“我们唯有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最大程度提高自身实力。”
杀了高句丽,洗劫高句丽,用高句丽来养肥安东,这就是李风云的如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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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善经见到李风云,开门见山,直接问,“赤峰之约,是否有效?”
当初在赤峰,李风云和杨善经曾有一年内互不侵犯之约定。
李风云需要时间稳定安东,更需要远征高句丽以谋求更快发展,而杨善经则需要为大漠赢得宝贵的战争准备时间,为牙帐主和派赢得更多话语权,所以双方都不想在安东大打出手,更不想让中土渔翁得利,白捡便宜。只是当时李风云无法确定安东回归谈判的最终结果,而杨善经也不能确定始毕可汗和牙帐在安东危机上的最后底线,双方只能先做个约定,然后走一步看一步,力争利益最大化。
现在安州这边大军云集,形势明显不对,杨善经当然着急,希望李风云给他一个真实答案,让他对当前形势有个正确认识。
李风云一边请杨善经坐下,一边笑道,“赤峰之约,当然有效,怎么?你想反悔?是不是牙帐那边有了决策,打算不惜代价夺回安东?”
杨善经没有回答,而是追问道,“城外大军如何解释?”
“某就知道你会误会。”李风云揶揄道,“看到连营十几里,你是不是吓得魂飞魄散?”
“误会?”杨善经冷笑,“你的主力大军都在赤峰,这支大军肯定由幽燕而来,某岂能误会?当初在赤峰,你曾预言中土要发动第三次东征,但如今中土大军却出现在安州,这如何解释?”
李风云笑着摇摇头,“某说城外大军都是某的人马,你信不信?”
“某当然不信。”杨善经不假思索地说道,“你如果有这么多军队,早在长城内杀出一片天地了,何须冒着全军覆没之险出塞作战?”
“你不信也得信。”李风云收敛笑容,神情严肃地说道,“城外大军就是某的军队,是某留在燕北的军队。”
接着李风云把当日自己北上转战,深陷包围,不得不兵分两路,一路留守飞狐保个退路,一(出塞攻打安州之事和盘托出。
杨善经将信将疑,“十几万人马,就这样大摇大摆安全出关了?你至今没有真正回归中土,皇帝又凭什么信任你,让你的实力急骤暴涨?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东都当然不会养虎为患。”李风云说道,“某这十几万人马之所以安全撤至安州,是因为某付出了让东都满意的代价。”
“什么代价?”杨善经急切问道。
“某将率军参加第三次东征。”李风云说道,“某在赤峰的预测完全正确,东都已决定发动第三次东征。”
“当真有第三次东征?”杨善经惊讶了,“何时形成决策?可曾昭告天下?”
自从李风云做出第三次东征的预测后,他就一直很关注,因为这关系到大漠能否顺利争取到充足的战争准备时间,然而到目前为止,他尚未接到相关消息,这就奇怪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第三次东征这等重大决策,拟定之后肯定要昭告天下立即实施,立即征召军队征调徭役粮草,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早已形成决策,但尚未昭告天下。”李风云不动声色地说道,“之所以没有昭告天下,是因为安东大军才是第三次东征的主力,而安东主力远征之前,我们必须解决安东镇戍问题。”李风云抬手指向索头水方向,“这就是城外大军的由来,也是某留在燕北的十几万人马安全出塞的原因所在。他们到了安州,安东镇戍问题就解决了,某也就可以带着主力大军远征高句丽了,而东都也就可以昭告天下,开始第三次东征了。”
杨善经轻轻点头,沉思少许,问道,“当前局势下,东都的目标应该是南北战争,东都没必要发动第三次东征,所以第三次东征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东都要借刀杀人,要借助高句丽的力量消耗你,让你和高句丽打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以最小代价铲除你这个祸患?”
李风云笑了,“你有话直说,无须试探。你所担心的,?非就是第三次东征是个骗局,是个陷阱,是蓄意欺骗和麻痹大漠,实际上可能声东击西,东都名义上调集大军远征高句丽,实则暗中陈兵于长城,乘着大漠与西突厥激战大金山之际,突然北上攻击,越过阴山,直杀万山海,打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说来,某的担心并不是无中生有。”杨善经神色凝重,两眼紧紧盯着李风云,试图从其表情变化上窥探到“蛛丝马迹”。
李风云微笑点头,“某如果说这不是骗局,不是陷阱,你肯定不信,既然如此,那你就有的放矢,未雨绸缪好了。”
这话听在杨善经耳中,却是语含双关,让其骇然心惊。东都好手段,计中计,局中局,不动声色间就做了个真实的骗局,让人防不胜防。
第三次东征肯定是真实可信的,因为李风云没必要骗他,而李风云为了把留在长城内的十几万人马安全撤至安州,为了能够赢得东都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援,为了尽快在安东站住脚,也只有向东都低头,为东都去辽东战场上冲锋陷阵,行险一搏。
现在高句丽奄奄一息了,就算东都居心叵测,要借刀杀人,高句丽这把刀也太钝了,而从李风云的角度来说,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消灭高句丽壮大自己的机会,一旦大获全胜,安东实力必定有个飞跃,所以将计就计,明知山有虎,也偏向虎山行。
然而,第三次东征也是个骗局。中土东征的目的事实上已经达到,高句丽惨遭战争重创,苟延残喘,对中土的威胁已不复存在,所以不论从政治上还是军事上,中土都没必要发动第三次东征,但中土反其道而行之,大张旗鼓地进行第三次东征,决心把东征进行到底,誓死摧毁高句丽,这就不对了,这明显就有问题,这肯定是个针对大漠的骗局。
第三次东征必然吸引大漠的注意力,一旦牙帐对南北形势做出误判,形成错误决策,掉进中土的陷阱,必然会遭到中土的致命一击,在南北大战中一败涂地。
杨善经越想越是害怕,寒意层生。
现在回头看看,东都的谋略确实非同凡响,安东的这个布局太大,一环套一环,连环局,不但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和速度,迅速攻占了安东,抢占了南北对峙中的优势,还以此为陷阱,试图欺骗和麻痹大漠,让本已腹背受敌的大漠再一次上当受骗。而大漠一旦中计,集中力量于大金山方向,与西突厥大打出手,则碛南就空虚了,后背就必然暴露在中土面前,就无法阻挡中土的攻击,如此中土就与西突厥形成了左右夹击之势,大漠必败无疑。
杨善经沉思良久,再次问道,“赤峰之约,是否有效?”
“当然有效。”李风云毫不犹豫地答复道,“以我安东目前的兵力,加上长城内的有力支援,再加上裴世矩的亲自坐镇,足以保证安东的安全,即便某率安东主力远征高句丽,安东也是大军云集,固若金汤,所以赤峰之约,某有信心。”
杨善经又问,“你何时率军远征?”
“某已下令参加远征的军队迅速赶赴赤峰集结。”李风云答道,“不出意外的话,本月底之前,某将率军东进。”
杨善经沉吟少许,又问,“目前安东是你说了算,还是裴世矩主掌大局?你远征之后,你留在安东的部下遵从谁的命令?”
李风云笑了,戏谑道,“裴世矩已是风烛残年,有何可怕?”
杨善经严肃说道,“某可以相信你,但绝不相信裴世矩。你离开安东后,如果你留在安东的部下都遵从裴世矩的命令,我们就不能不考虑南北大战突然爆发的可能性,牙帐必定要高度戒备,碛东南一线必须陈以重兵以防不测。”
李风云笑容更甚,“你为何相信某?你就不怕某设局骗你?”
“榆林之后,你被中土抛弃,天下之大,却无立锥之地。”杨善经冷笑道,“你以为你带着安东回归中土,就能与皇帝和宇文述握手言和,就能重新赢得裴世矩的信任,就能换来自己的锦绣前程?你白日做梦,东都之所以让李平原复出,是因为他有可利用的价值,而这个价值一旦被东都榨干吃尽,接下来就是兔死狗烹之局。”
杨善经手指李风云,“阿兄,你说你要努力实现自己的誓言,如何实现?不称霸,不称王,你拿什么实现自己的誓言?你野心大,你胆子更大,你明面上拿着安东与中土讨价还价,暗地里却与大漠眉来眼去,脚踩两条船,两边渔利,其心可诛啊。”
李风云大笑,“知我者,七郎也。不过让你失望了,某远征之后,留在安东的部下必须遵从裴世矩的命令。”
杨善经眉头紧皱,“你不怕重蹈覆辙?当年正是裴世矩背后下黑手,给了你致命一击,你忘了?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一旦裴世矩乘你远征之际,大开杀戒,把你的部下屠戮一净,安东岂不拱手相送?失去了安东,你只能挣扎于辽东,困守一隅,即便再度崛起,称霸远东,又能对中土构成多大威胁?你还有机会报仇雪恨?”
李风云向杨善经伸出大拇指,“七郎厉害,挑拨得很好,但某宁愿相信裴世矩,也不会相信你,因为你已经不是中土人了,你是牙帐权贵,是突厥人的兄弟。”
杨善经面无表情。
李风云向他伸出一只手,“七郎,你说你没有背叛中土,那好,证明给某看。”
杨善经眼神复杂,踌躇良久,缓缓伸手,轻轻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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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裴世矩、李浑会见突厥使团。
大逻便阿史那伊顺多次出使中土,与裴世矩接触最多,非常熟悉,彼此以老朋友称之,而与李浑亦有数面之缘,知道其出自陇西成纪李氏,身份尊贵,权势显赫,不敢怠慢。
双方见面后,气氛非常紧张。
阿史那伊顺率先发难,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叱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中土安上了一大堆罪名,然后提出要求,立即归还安东,否则兵戈相见。
裴世矩不予理睬,先回顾过去。
当年突厥汗国四分五裂,启民可汗单枪匹马千里迢迢跑到中土求援,中土仗义相助,给钱给粮派军队,不辞辛苦帮助启民可汗力挽狂澜,然后启民可汗代表突厥汗国立下誓言,永远臣服于中土,忠诚于中土,世世代代和平相处。
什么叫臣服于中土?就是突厥汗国是中土的藩属国。什么叫藩属国?藩属国应该对宗主国尽到什么义务?你们都忘了?现在启民可汗死了,突厥汗国翅膀硬了,莫非就要背信弃义,翻脸成仇了?
接着谈中土与安州的历史渊源。安州是鲜卑人的故地,鲜卑人入主中原后,安州也就是中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在中原大乱的时候,奚族乘机南下侵占了安州,如今中土统一了,强盛了,再把安州从强盗手中夺回来,有何不对?
最后再说事情的前因后果。两年前松漠马贼白狼遭到以突厥人和奚人为首的各方势力的联合围剿,亡命中土,遂与中土贼寇沆瀣一气,又与杨玄感叛党狼狈为奸,祸乱大河南北。去年八月,在中土卫府军的围剿下,白狼率残部仓惶逃出塞外,以雷霆之势突破了碛东南突厥大军的阻击,杀进了安州,击败了奚族诸部,一举攻占了安州,接着又北上托纥臣水攻打契丹,恰好步利设阿史那咄尔举兵造反,两人一拍即合,联手横扫弱洛水南北两岸。之后白狼和阿史那咄尔为了赢得中土庇护,拱手把安东送k了中土,中土有何理由拒绝?当然笑纳,于是就有了东都把安东纳入版图之事。
裴世矩一一驳斥,反过来把突厥汗国骂了个狗血淋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竟敢到宗主国头上撒野,找死啊?
双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大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之势。
裴世矩的态度越强硬,阿史那伊顺就越惶恐,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撑下去,这时不能妥协,一妥协就“兵败如山倒”,没得谈了。
昨夜杨善经秘密拜会李风云之后,回来告诉阿史那伊顺,安东可能是个“连环坑”。
李风云说了,他马上就要率军远征高句丽,由此推及,东都很快就要大张旗鼓地发动第三次东征,但东都根本没必要发动第三次东征,因此不能不让人以最大恶意揣测东都的用意。东都发动第三次东征的目的何在?是不是声东击西,明面上以安东大军远征高句丽,暗地里却把精锐大军部署于长城一线,乘着东、西两部突厥激战于大金山之际,突然在大漠的背后痛下杀手,给大漠致命一击?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牙帐就要及时调整策略,大漠就要做好南北大战立即爆发的准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退一步说,即便这个假设不成立,牙帐也要做好万全准备,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中土不会立即攻打大漠。
裴世矩西行是事实,中土皇帝滞留北疆迟迟不回东都也是事实。既然中土皇帝不回东都,也就不可能发动第二次西征,不可能与西突厥大打出手,那么裴世矩西行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十有八九是说服西突厥联手攻打大漠,恰好西突厥要遏制和削弱大漠,中土要开疆拓土,双方各取所需,当然一拍即合。由此再看中土皇帝滞留北疆,其意图就很明显了,就是选择一个恰当时机,亲自指挥中土大军北征大漠。
从这个推断出发,牙帐必须在碛南部署重兵,全力防备中土,如此一来大漠不但不能与西突厥大打出手,反而要满足西突厥的利益求,说服西突厥改弦易辙,双方联手抗御中土。
此事禀报牙帐需要时间,牙帐改变策略也需要时间,所以阿史那伊顺打定主意强硬到底,一拖到底,以重兵威胁安东来吸引东都的注意力,迫使东都不得不加大对安东的支持力度,不得不加强幽燕一线的长城镇戍,如此就必然会影响到东都的军事部署,延误中土大军北上攻击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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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七,河北高阳宫,皇帝行在。
裴世矩再奏。
鉴于中枢至今没有形成第三次东征之决策,那么第三次东征即便成行,也没有充足时间攻城掠地了,攻克平壤摧毁高句丽的愿望依旧难以实现,估计最好结果也就是逼迫高句丽投降,但东征三年,劳师动众,损兵折将,耗尽国力,仅仅得到一个“投降”战果,是远远不能弥补中土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更不能拯救圣主和中央因东征而惨遭重创的威权。
唯有摧毁高句丽,灭亡高句丽,将其纳入中土版图,才能实现东征预期之目标,才能拯救圣主和中央的威权,才能祭奠阵亡将士之英魂。
为此,李平原做出承诺,他将率十万大军远征高句丽,并于本月底开始东进,兵锋直指平壤城,不惜一切代价摧毁高句丽,若不能实现这一目标,他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与平壤城玉石俱焚,绝不带一兵一卒退过鸭绿水。
为兑现其承诺,李平原提出要求,远征军渡过辽水后,只要坚守鸭绿水西岸即可,这样既可以牵制高句丽军队,又能断绝安东将士的退路。若其攻克平壤,则皆大欢喜,若其与平壤打个两败俱伤,平壤也支撑不住了,远征大军呼啸而至,一鼓可下,如此可确保实现灭亡高句丽之目标。
同时,安东大军损失殆尽,白发贼、李子雄等祸患也就被彻底铲除,而圣主所担心的,齐王与安东军队会合于东征战场,导致东征战局失控之危险,亦不复存在。
圣主很高兴。裴世矩没有让他失,果然控制了安东大局,再次驾驭了李平原,并驱使安东大军顺利进入了东征战场,从而为他说服中枢通过第三次东征之决策扫清了最后障碍,而尤其让他满意的是,裴世矩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说服李平原不惜一切代价攻克平壤摧毁高句丽。这个目标能否实现暂且不说,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安东大军必将在这次东征中损失殆尽,于是既铲除了安东祸患,又解决了齐王危机,可谓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宇文述却提出质疑,安东有没有十万大军?是不是虚报人数,故意欺骗圣主,从而获得长城内的更多援助?如果安东的确有十万大军,十万大军都去远征高句丽,安东镇戍怎么办?就靠裴世矩一个人唱空城计?这不是笑话吗?再说了,如果白发贼手上有十万大军,实力如此强悍,他还会对裴世矩言听计从?就算他对裴世矩言听计从,愿意参加第三次东征,但他会不惜代价攻打高句丽?会与平壤城玉石俱焚?他图什么?他把自己的军队打光了,将来怎么办?
圣主一言不发,虞世基、萧瑀、来护儿、赵才等重臣也是沉默不语。
疑点太多,经不起推敲,但关键问题是,这是裴世矩的奏章,这是裴世矩用政治生命做的担保,你可以怀疑白发贼,但不能怀疑裴世矩。难道裴世矩要造反,要割据自立,要与圣主和中枢反目成仇?这更不可能了。
良久,赵才开口了,“十万大军不可信,这肯定是虚报,但远征还是可信的,攻打平壤也是可信的。这里面有个细节,不知圣上和诸公可曾注意。据闻喜公所奏,安东军将于本月底东进,也就是说,不论中枢有没有做出第三次东征之决策,也不论长城内是否向安东运送了十万大军远征所需的粮草辎重,安东军都将开始东征。而更重要的是,闻喜公并没有说安东军将赶赴辽东怀远镇,与我们的东征大军会合,这是为什么?这是疏忽遗漏,还是有所暗示?”
怀远镇是东征的出发地,安东军既然参加第三次东征,就必然赶赴怀远镇与东征大军会合,这是毋庸置疑的一件事,裴世矩不可能疏忽遗漏,肯定要告知圣主和中枢,请他们嘱托远在怀远镇的东征大本营,给安东军以必要照拂,不要蓄意激化矛盾以免产生激烈冲突,但奏章中竟然只字未提,为什么?
宇文述、来护儿和赵才都是身经百战的卫府统帅,一旦注意到这个细节,马上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分兵东进。”来护儿稍作迟疑后,说道,“安东军要取间道,直杀平壤。”
“好算计。”宇文述冷笑,“我们正面进攻牵制高句丽人,安东军却取间道偷袭平壤,一旦偷袭得手,平壤就是安东的囊中之物。”
虞世基笑了,“十万大军远征高句丽,果然内含玄机,迷雾重重啊。”
萧瑀眉头紧皱,担心地说道,“计是好计,但有纸上谈兵之嫌。”
赵才摇摇手,“安东就是最好的例子。闻喜公谋略出众,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摧枯拉朽。”
圣主笑了,大手一挥,“朕只看结果,只要结果满意,目的达到,承认安东的十万大军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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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夜,联盟大总管府军议。
此刻参加军议者,都是坚持留守安东的豪帅们,还有就是突厥松漠牙旗、奚族五部、契丹八部以及霫族六部派驻于安州的特使,而其他人因为都要参加东征,已经在过去的十天内陆续北上赤峰总营集结。
李风云高踞上座,举目看看大堂上的豪帅们,颇为感慨。随着自己在战场上的节节胜利,实力越来越强,追随者也越来越多,但有些人,甚至是早年就追随自己的人,却因为自私和短视,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不过无可厚非,人各有志,当初他们追随自己就是因为看到了希望,如今安东回归中土,希望变成了现实,眼前利益唾手可得,“饥不择食”也在情理之中,要求他们跟着自己继续走下去,去追求更大的利益、去实现更大的理想,的确强人所难。
李风云开门见山,直接把圣主诏令的内容说了一遍。
豪帅们听说安东大都护府“落地”,丰厚利益到手,顿时喜笑颜开,气氛异常热烈。
安东大都护裴世矩,众望所归,而安东有了这棵参天大树做靠山,未来利益可期。
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李平原何许人也,在联盟高层已是公开秘密,而李平原出任安东副大都护,主掌安东军事,这也在大家的预料当中,毕竟东都无论怎么妥协,也不会允许白发贼李风云高居庙堂,更不会开一个坏头让天下叛贼竞相模仿以致于天下大乱。只是,李风云何去何从?远征高句丽,是不是就是李风云的最后一战?
至于大都护府其他官员,不论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大家关注有限,对豪帅们来说,当前最关切的是军队整编,这关系到自己的切身利益。
“东都给了我们四个军的建制。”李风云终于说到了“要害”,而大堂上亦是一片肃静,豪帅们目光热烈,翘首以待。
联盟前后左右四路总管府及下辖诸军都不愿参加第三次东征,虽然给出的理由都是疲惫不堪、难以为继,但真正的原因就是舍不得眼前利益,就是要保存实力。再说他们本来就不是李风云的嫡系,一直都是李风云的盟友,与李风云并肩作战,之前都是有难同当,现在有利益了,有福同享了,当然不会错过,当然不想再与李风云一起同甘共苦了。而更重要的是,东都以安东大军参加第三次东征做为招抚前提条件,其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借助第三次东征打击、削弱乃至消灭安东军队,东征战场实际上就是个陷阱,掉进去的后果十有八九就是全军覆没,如此九死一生的危险与眼前现实利益没有任何可比性,豪帅们的选择不问可知。
李风云然诺仗义,好人做到底,直接把丰厚利益送给了豪帅们。
左路总管府(总管霍小汉)及其下辖的帅仁泰部、石长河部、韩进洛部、裴长子部,也就是原鲁西南的义军队伍,整编为长汉军,负责镇戍饶乐都督府,屯驻于托纥臣水以东。
右路总管府(总管王薄)及其下辖的郭方预部、秦君弘部、左君行部、左君衡部和王薄的本部军队,也就是原鲁西北和鲁东的义军队伍,整编为赤峰军,负责镇戍松山都督府,屯驻于赤峰。
前路总管府(总管郝孝德)及其下辖的刘黑闼部、刘十善部、杜彦冰部、王润部和郝孝德的本部军队,也就是原冀南义军队伍,整编为鬼方军,负责镇戍安州,屯驻于鬼方和平地松林一线。
后路总管府(总管孙宣雅)及其下辖的李德逸部、石秪阇和孙宣雅本部军队,也就是原河北豆子岗的义军队伍,整编为黑狼军,负责镇戍松漠都督府,屯驻于少郎河以北、弱洛水以南的黑土原。
李风云的慷慨大度,远远超出了豪帅们的预料,大堂上一片死寂,气氛十分诡异。
豪帅们难以置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们从未想过这种事,却这样突兀出现,幸福来得太突然。
联盟五路总管府,二十三个军,还有直属大总管府的四个精锐之师,再加上韩世谔的豹骑军、周仲和来渊的羽骑军,还有出塞后组建的雷霆马军五个军,扣除掉这大半年来因作战、伤病、逃亡等各种原因造成的损失,总兵力大约有十万人左右,但东都只给了四个军两万人的建制,现实与理想差距太大,利益争夺当然也就非常激烈。
前后左右四路总管府做为李风云的非嫡系人马,又因留守飞狐而没有出塞作战,在攻占安东的过程中寸功未立,所获利益当然较少。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也是正常结果,但利益当前,又有几人能够保持“平常心”?他们拒绝参加第三次东征,实际上与他们对此次利益分配的不满有直接关系,既然你不能与我有福同享,我为何要与你有难同当?
然而,事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李风云不但信守承诺,有福同享,而且还给了他们最大利益。
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豪帅们不是欢呼雀跃,而是忐忑不安,甚至心惊胆颤。事出反常即为妖,此事太过诡异,迫使他们不得不以最大恶意去揣测李风云的真实意图。
有福同享不是这么“同享”,这里面肯定有玄机,要么这个“福”不是“福”,而是祸,祸福相依嘛,要么就是眼前之“福”不过是蝇头小利,李风云根本看不上眼,于是就做个顺水人情,以便将来他“发达”了,独吞利益的时候,可以堵住这些盟友们的“嘴”。
到底是哪一种?如果是前者,祸福相依,豪帅们的敌人或者是突厥人,或者是裴世矩,但问题是,突厥人如果攻打安东,南北战争就爆发了,突厥人有这样的胆子?至于裴世矩,因为第三次东征期间北疆安全至关重要,而安东的稳定以及对大漠突厥人的有力牵制,是确保北疆安全的重要因素,所以裴世矩绝无可能斩杀豪帅混乱安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即便他有杀人的想法,也要等到第三次东征结束后再行实施,否则就是自取其祸了。
反之,如果是后者,豪帅们对安东大军参加第三次东征的结果实在不敢乐观,远征战场上的敌人太多,其中明面上的敌人高句丽反而不可怕,最可怕的暗地里的敌人,是圣主,只要圣主决心置安东军队于死地,命令远征军在关键时刻发动致命一击,李风云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也无法逆转覆灭之厄运。
另外还有一点,李风云把安东四个军的建制都给了他们,李风云的嫡系人马怎么办?李风云拿什么利益来奖赏和笼络他自己的亲信?
豪帅们想不明白,猜不透李风云葫芦里卖什么药,于是沉默不语,一言不发,完全没有利益到手的兴奋和激动。
李风云肯定要给个解释,大家都是兄弟,藏着掖着甚至有心算计只会加深隔阂和矛盾,无助于内部团结。
“东都给了每个军五千人的编制,但这对你们来说数量还是太少,远远不够,所以你们自己必须想办法。”李风云笑道,“某对你们的智慧充满信心。”
“当然,你们对某的决定肯定心存疑虑,只是你们把事情想复杂了,实际上原因很简单,还是那句话,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
“我们联盟有十万大军,东都担心养虎为患,势必要打击和削弱,而东都以安东必须参加第三次东征做为招抚前提条件,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所以远征战场就是个陷阱,我们还不得不跳。”李风云摇摇头,不屑说道,“东都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以为某跳进陷阱就一定会死,不知所谓。某如果这么容易死,还能活到今天?还能拿安东与东都讨价还价?某要用事实告诉东都,他们不但错了,还掉进了某的陷阱,最终不得不承认安东有十万大军,不得不给予安东更多军队建制。”
李风云冲着豪帅们挥挥手,“这四个军的建制先给你们,几个月后安东会有更多军队建制,到那时你们可不要眼馋,更不要埋怨某偏袒不公。”
豪帅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虽然依旧将信将疑,但既然李风云解释了,把话说清楚了,那不管真假,先把眼前利益拿到手再说,难不成还坚拒不要?于是豪帅们欢呼雀跃,心花怒放,大堂上的气氛随即再度热烈起来。
“不过有一点某必须郑重说明。”李风云看到豪帅们总算“放心大胆”地接受了自己的“大礼”,继续说道,“在某与主力远征期间,你们务必遵从裴世矩的命令,尽心尽力辅佐裴世矩坚守安东。如果突厥人展开攻击,你们务必浴血奋战,不惜代价守住安东。守住了安东,也就守住了你们自己的利益,这个道理很简单,相信诸公也是了然于胸。”
“另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之处,那就是我们的未来不在安东。安东仅仅是我们走向未来的起点,而一年后的南北大战则是我们走向未来的第一道生死关,如果我们逾越不了这道生死关,我们也就没有未来,甚至连安东这个立足之地都难以保全,所以,某郑重告诫你们,抓住一切机会发展壮大。我们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弱,保存微弱实力毫无意义,我们唯有不断发展壮大才能走得更快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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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赤峰总营,大军云集,连营十里,旌旗如云,气势如虹。
李风云抵达赤峰津口时,总营中数十位将领联袂出迎,声势浩大。
原右骁卫将军、检校安东副都尉,现任安东大都护府副都护李浑列于迎接队伍的最左侧。
李浑带着自己的一千亲卫参加第三次东征。他暂时没有更好选择,虽然他对齐王很失望,但站在齐王的立场来说,父子相残毕竟是人伦悲剧,于国于己都有害无利,一味指责齐王烂泥巴糊不上墙也有失偏颇,所以求人不如求己,目前也只能与李风云、李子雄密切合作,借助二李的力量抗衡东都的打击,先度过危机,将来或许就有机会逆转危局,卷土重来。至于裴世矩,他畏之如虎,睡觉都不敢闭眼睛,不敢待在其身边自寻死路。
陈瑞、韩曜、袁安、萧逸、李孟尝等联盟大总管府主要官员紧随李浑之后,也列于迎接队伍的最左侧。
这次联盟大总管府的所有官员掾属旗帜鲜明地支持李风云,全部选择了参加第三次东征,这出乎李风云的预料,但仔细想想也很正常,李风云以节节胜利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甚至奇迹般地以开疆拓土之功换回东都的赦免,帮助联盟所有成员实现了他们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梦想,如此强悍实力,再加上李风云身份的转变,完全可以预见其辉煌未来,理所当然紧紧追随。
但是,大总管府所有官员掾属全部参加东征显然不现实。安东大都护府新建,就算裴世矩威望崇高,手下亲信也十分得力,又有四支镇戍军倾力相助,只是安东刚刚易主,百废俱兴,矛盾冲突激烈,内有东胡诸种桀骜不驯,外有突厥人虎视眈眈,主力大军又远征而去,内部空虚,防守力量薄弱,这种不利状况下,大总管府肯定要留下部分官员掾属加入新建的安东大都护府,一方面代表副大都护李平原行使职权,辅佐裴世矩稳定安东,一方面竭尽全力维护以李风云为首的ˉ联盟集团的利益,所以李风云仔细权衡后,命令甄宝车、澹台舞阳、刘炫、孔颖达及部分官员掾属留守安东。
这其中山东鸿儒刘炫和山东名士孔颖达倍受河北和齐鲁两地豪帅的尊崇,有他们在安东大都护府与四支镇戍军之间进行游说斡旋,必能有效缓解双方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有助于裴世矩尽快控制安东,尤其有助于安东的镇戍安全。
李子雄、韩世谔、周仲、来渊、李珉、虞柔、郑俨、裴爽、牛进达等权贵一系的将领官员列于迎接队伍的中间靠左位置。
他们的选择惊人一致,坚决参加第三次东征。此次开疆有功,他们这些杨玄感的同党同谋全部赢得了圣主的赦免,但也仅仅就是赦免而已。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死罪改为除名为民,从此就是一介布衣,一个普通的平民,既没有贵族身份,也绝了仕途,若想再入士族,再进仕途,唯有再立军功,所以他们坚决支持李风云,韩世谔的豹骑军、周仲的羽骑军和牛进达的联盟第二十三军都积极参加远征,并且他们还竭尽所能游说联盟各方势力参加第三次东征,以确保第三次东征的胜利,确保他们能够再立军功。
郭明、徐十三、吕明星、夏侯哲、韩寿、徐师仁、钟信、曹昆、岳高、海东青、南玉堂等联盟步军团将领列于迎接队伍的中间靠右位置。
此次东征,李风云的嫡系人马全部参加,其中有直属大总管府的虎贲军、风云军、骠骑军和骁骑军,有中路总管府下辖的联盟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军。
之前钟信的第一军戍守平地松林,南玉堂的第五军卫戍方城,他们在接到赤峰集结的命令后,随即一个把防务交给了奚族辱纥王部,一个把防务交给了武贲郎将赵十住,之后便匆忙赶至赤峰总营。
与联盟步军团将领并肩而立的,是联盟马军团将领,有高虎、尔朱天啸、赤小豆铁衣、阿史德俞祁和地骆拔巢,其他马军团将领诸如斛律霸、呼延翦、米楸、井疆六斤蜚、山松子、若干大斧和安北海,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突厥人阿史那咄尔、阿史那晃忽尔、阿史那翰海,安州军的冯鸿、李屹、宇文牧,奚族的辱纥王孟坝、莫贺屯河、处和苏支、元俟折、阿会川等,契丹的大贺摩会、奈曼督畔、敖汉普卢、库伦达兰等,霫族的波罗雅克、火赤孟克和萨马希图等安东汉虏两姓将领列于迎接队伍的右侧。
随着安东并入中土版图,随着名震塞外的裴世矩的到来,不论是以阿史那咄尔为首的突厥人,还是奚、霫和契丹等东胡诸种,都有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裴世矩的卓绝才智和中土以夷制夷之国策,让安东诸虏意识到,如果他们不遵从李风云的命令,不接受李风云的建议,不加入安东大军一起远征高句丽,他们极有可能在大漠的反攻大潮中,无助而悲惨地死于裴世矩的“以夷制夷”。与其被裴世矩驱赶死在突厥大军的铁蹄下,倒不如跟着李风云远征高句丽,一路攻城拔寨烧杀掳掠,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运气好的话就能满载而归,于是他们再不犹豫,风驰电挚赶至赤峰集结。
看到汉虏两姓将领云集而来,李风云非常高兴,与大家一一寒暄,气氛很热烈。
当夜,总营军议,进行东征部署。
此次东征,安东有十二个步军团大约四万五千人,五个马军团大约八千余骑,还有安州军两千余骑,突厥三千余控弦,霫族三千余控弦,奚族八千余控弦,契丹暂时只有遥来、敖汉和库里三部落的三千余骑,之后在东进过程中契丹的出伏部、迭剌部、柯尔钦、希图、郭迩逻和瓮共六部控弦会陆续加入,最后应该能凑足八千余骑,远征总兵力约近八万人。另外就是随军民夫、工匠,还有东胡诸种的随军奴隶等,总数大约在六万人左右。
如此安东远征军就可以号称十四万大军,远远超过了李风云向东都做出的“十万大军远征高句丽”的承诺。
李风云首先传达了圣主诏令。賀立安东大都护府,下辖安州总管府、松山都督府、饶乐都督府和松漠都督府等四个羁縻州府,统领鬼方、赤峰、长汉和黑狼四个镇戍军。然后通报了相关人事安排。
将领们最为关注的就是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及其职权,好在东都妥协了,给予了李平原安东统兵权和战场指挥权,如此一来,联盟切身利益,就能在李平原这个副大都护的庇护下,得到最大程度的保全。
当然,不满是有的,牢骚就更多了。我们历尽艰辛把安东打下来了,结果“桃子”给别人摘了,岂有此理!
李风云做了一番解释以作安抚。目前中外形势下,联盟生存危机不但没有解决,反而更严重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发展壮大,是韬光养晦,不能狂妄自大成众矢之的,而更重要的是,南北大战即将爆发,这是联盟的生死关,唯有闯过了这道生死关,联盟才能走得更远,才能赢得未来。但问题是,如果南北大战打输了,联盟在大战中惨遭重创,怎么办?所以要未雨绸缪,要远征高句丽,要给联盟留一条退路,所以安东根本就不是联盟的目标,联盟的目标是大辽东,是以幽燕为中心的东北疆,乃至于逐鹿中原,称霸天下。
如果以称霸天下为终极目标,现在有必要计较安东这点利益,有必要为安东这点不公平而忿忿不平耿耿于怀?如果连这点远见、这点眼界、这点度量都没有,将来还能逐鹿称霸?
理是这么个理,但一个是眼前利益,一个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为了梦想而舍弃眼前利益,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难,尤其对草根出身的豪帅们,对蛮荒出身的诸种酋帅,对日思夜想返回东都的落难权贵们,尤其难。
李风云看在眼里,毫不犹豫地做出新承诺,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拿下平壤,摧毁高句丽,就能获得难以估量的财富,还能继续建立开疆拓土之功。这个“桃子”更大,更肥美,更能让东都垂涎三尺,将来,也就能换回更多的政治利益。
“某有信心拿下平壤,摧毁高句丽。”李风云信誓旦旦地说道,“相比起来,某对这次远征高句丽的信心,要远远大于去年出塞作战。”
此言一出,在坐诸将信心大增,对远征的丰厚利益亦是充满期待,同时,对李风云信心满满的由来也有了估猜。
斛律霸、呼延翦等与李风云有生死之交的几个马军总管及五百天狼骑卫神秘消失,安北海等一大批原栗特商贾及他们的商队护卫亦突然踪迹全无,之前大家就有各种猜测,现在李风云语含玄机,而这些人依旧不见身影,这不能不让人产生某种丰富联想,如若联想是真,李风云的攻击之策也就呼之欲出了。
在众将注目下,李风云缓缓站起,挥手下令,“三日后,大军东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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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李风云、李浑、李子雄率军抵达车连川。
契丹族的柯尔钦、希图、郭迩逻和瓮共四部酋帅早已带着出征控弦集结于车连川,看到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急忙上前迎接。
之前四部酋帅曾在车连川与韩世谔等联盟大将并肩作战,共御辽东卫戍军,彼此熟悉,所以此刻再见,甚为亲切,很顺利地见到了远征军最高统帅李风云,还有两位副帅李浑和李子雄。
三位李姓大帅,老中青三代人,其中白狼声名最显,身份最卑,年纪最轻,但权力也最大,而紧随其后的是年届不惑、身份高贵的李浑,至于白发苍苍的功勋元老李子雄,反而敬陪末座。安东远征军最高层的这种奇异构成,让四位蛮荒酋帅倍感疑惑的同时,也对杀人不眨眼、血腥屠戮、恶名昭彰的白狼愈发畏惧,对此次远征愈发惶恐,一旦自己被白狼驱赶在前,充作消耗敌人的牺牲品,岂不有去无回?
然而,接下来他们看到了更多的远征将领,其中很多熟悉的或陌生面孔的出现,让他们非常吃惊。这里面就有原松漠牙旗的突厥金狼皇族的步利设阿史那咄尔,有原奚族之王的阿会正,有霫族六部的强者波罗雅克和萨马希图,还有本族的原契丹八部盟主大贺咄罗和强者耶律铁力、奈曼青川。
这些人之间仇怨甚多,能够搁置矛盾共聚一堂,本身就难如登天,现在不但共聚在一杆大旗下,还不辞劳苦、不顾危险,亲自率军参加远征,这说明什么?
高句丽与突厥人是盟友,与东胡诸种的关系更是密切,双方没有生死之仇,如今高句丽惨遭中土年年攻击,昔日远东霸主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此刻的高句丽无论对突厥人还是对东胡诸种来说都没有任何威胁,但事实却是,大家意气风发地跟在中土人后面远征高句丽,兴致勃勃地落井下石,这足以说明此次远征不但有绝对胜算,更能乘火打劫,大肆掳掠,以洗劫高句丽的财富来推动本族、本部落的发展大,可以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如此一次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诸族、诸部落酋帅、强者岂能错过?当然要一往无前、全力以赴、身先士卒了。
事实的确如此,眼前一幕不但让契丹柯尔钦等四部酋帅震惊不已,过去半个多月的形势发展也远远超出了李风云的预料,让他意外之余,亦感措手不及,不得不决定在车连川停下休整,重新思考和调整一下远征策略。
依照李风云的本意,以武力为后盾,胁迫阿史那咄尔及其所属突厥控弦,还有奚、霫和契丹等东胡诸种参加这次远征,一方面增加远征力量,一方面减少安东隐患,但考虑到东胡诸种因各种原因所产生的抵触和反对情绪,李风云特意在征召令中做了规定,诸种各部落只要派出本部三成左右的控弦就可以了,毕竟部落的老弱妇孺要保护,之前诸部落间因为连番厮杀损失也很大,急需休养生息,不宜再行征伐。
然而,李风云严重低估了诸种部落在残酷环境中所炼就的顽强的生存意志。
阿史那咄尔要壮大,否则中土皇帝赐封的可汗对他来说就是个笑话,他没有实力做什么可汗?将来又如何返回大漠称雄?阿会正要壮大,否则阿会部很快就会覆灭,一夜间灰飞烟灭的遥辇部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大贺咄罗、奈曼青川、耶律铁力等契丹强者也要壮大,这一次他们逃过了一劫,面对强大的中土军队,他们明智地选择了投降和臣服,没有步遥辇部败亡之后尘,但将来呢?若想活下去,活得久远,就必须要强大;波罗雅克、火赤孟克和萨马希图等霫族强者同样要壮大,本来霫族六部中以黑河两岸的巴图部和苏台部最强,但如今何在?被中土人杀得奄奄一息,如果不是中土人要招抚霫族诸部,特意手下留情网开一面,霫族现在就剩下四个部落了,所以若要生存,就必须强大。
东北就这么大,弱洛水两岸又非常贫瘠,诸种部落都要强大,如何强大?除了互相吞并外,就只有走?东北,开拓更大的生存空间,但这需要实力,而他们没有这样的实力。
今天却有个走出去的机会,跟在中土大军后面远征高句丽。
本来这种便宜也轮不到他们占,只能站在旁边看热闹,哪料中土人突然杀进了安东,把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一锅端了,而更巧合的是,远东霸主高句丽虽然创造了奇迹,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成功挽救了自己的灭亡命运,但连番受挫的中土却被彻底激怒,仿若一头失去理智的猛虎,一次又一次疯狂攻击,高句丽遭遇空前重创,遍体鳞伤,如今已是奄奄一息,完全陷入绝境,偏偏这个时候,强大的不知疲倦的中土再一次向高句丽发动了攻击,结果可想而知,高句丽必亡。
高句丽这位远东霸主虽然已被残酷血腥的战场“掏空”了,但廋死的骆驼比马大,胜利果实依旧丰硕,中土人吃肉,他们这些摇旗呐喊的仆从只要喝上几口汤,就能赚得盘满盂满,满载而归,就能让他们瘦弱的身躯迅速强壮起来,所以阿史那咄尔这位突厥金狼皇族也罢,奚、霫和契丹等东胡诸种也罢,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与李风云一模一样的选择,那就是倾尽自己的全力远征高句丽,最后即便在东征战场上只“吃”到一些“残羹冷炙”,也足以让自己的实力有长足进步。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以此向中土表达了自己的忠诚,可以赢得中土的承认和庇护。高句丽灭亡后,中土就是远东的霸主,过去他们这些远东诸种因为距离中土太过遥远,对中土价值很小,有心攀附中土也高攀不上,未来就不一样了,未来中土就是远东霸主,中土的疆域已经拓展到了远东,他们这些远东诸种若想生存发展,若想有一个美好未来,不但要臣服于中土,更要让中土看到他们的价值,唯有如此,才能在发展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抱着这种“有便宜必占”的心理,诸种诸部落蜂拥而至,尤其奚族,近水楼台先得月,得到的消息最早,准备的也最充分,五个部落除了老弱妇孺和留下必要的保护力量外,余者倾巢而出。奚族擅长造车,运输用的车子不但造得结实,装载量也大,此次五个部落以帮助远征军运输粮草辎重为名,动用了整个族群的运输车,五六千辆大车,再加上其他诸种部落的大车,车队规模达到了惊人的一万余辆。契丹人也是一样,他们得到消息的时间虽然比较迟,但诸部落正好散布在远征军的东进路线上,随着远征军抵达车连川,契丹诸部的远征队伍也陆续赶来,使得安东远征大军的总人数迅速突破了二十余万,并且还在继续增长中。
李风云看在眼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无力劝阻。谁说蛮荒诸虏智慧低?他们虽然茹毛饮血,甚至很多种族都没有文字文化,但干这种乘火打劫、落井下石的便宜事,却一点也不比有知识有文化的中土人差。
李风云召集远征军高层军议。
中土这边有李子雄、李浑、韩世谔、陈瑞、韩曜、袁安等文武官员,诸种虏姓有阿史那咄尔、辱纥王孟坝、处和苏支、大贺咄罗、奈曼青川、波罗雅克等人。
李风云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远征军的人数越来越多,严重超出预计,粮草陷入危机了,现在就难以支撑了,但车连川距离扶余城还有五六百里,而扶余城距离辽东怀远镇又有上千里,短期内根本指望不到辽东大本营的支援,而更重要的是,辽东大本营一旦听说安东远征大军多达二十余万人,是否还会允许安东大军南下怀远镇会合?一旦辽东大本营做出决策,要求安东远征军独自攻击,与辽东方向的远征军齐头并进,形成两路共击之势,则安东远征军的粮草危机必然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无人回应,气氛很沉闷。
李子雄等汉姓官员尤其郁愤,望着诸种酋帅的目光颇为不善。好好的事,硬是给这帮蛮夷破坏了,之前谁也没想到诸种酋帅们竟然对远征高句丽如此热情,面对事实再仔细一想,发现自己还是疏忽了很多东西,考虑不周。
诸种部落积极远征,一部分原因是盲目崇拜强大的中土,认为此仗必胜,存了捡便宜的心思,另外又能表忠心,又能捞实惠,何乐而不为?另外一部分原因就大不简单了。
去年安州和东北战事频繁,诸种部落损失很大,安州的奚族诸部还能得到一些救济,而弱洛水两岸诸种部落就麻烦了,那点救济运到部落已所剩无几,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如此一来,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如果不想办法,不穷极思变,一味艰难度日,那等到中土灭亡了高句丽,腾出手来对付他们,他们如何应对?恰好这时李风云下达了征召令,拱手送给他们一个“思变”之策,只要积极参加这次远征,不但出征的人马可以依靠中土的粮草解决肚子问题,留守部落的老弱妇孺亦能依靠为数不多的食物生活下去,而远征只要打赢了,参战部落不但可以赢得中土的好感,还能瓜分战利品,如此便可让自己的部落迅速恢复元气。
另外更重要的是,从目前漠东的局势来看,大漠上的突厥人一旦得知安东主力大军远征高句丽了,安东空虚,必然展开反攻。突厥人杀进安东后,中土人可以退守长城,但已经损失惨重、难以为继的东胡诸种怎么办?所以为防患于未然,诸种控弦和部落青壮还是借助远征高句丽的机会,倾巢而走为好。如果这一预测成真,中土大军灭亡高句丽后,必然再攻安东,他们随即可以借助中土之力杀回家园,然后用在东征战场上瓜分的战利品重建家园,岂不正好?
诸种部落一门心思只顾着自己生存发展,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参加这次远征,结果过犹不及,直接给安东远征军带来了粮草危机,陷安东远征军于困窘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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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李风云直言不讳地说道,“加快前进速度,尽快抵达扶余城,先从扶余城得到粮草补充,先救急,然后再图他策。”
人多了,尤其是跟在大军后面混饭吃的多了,粮草固然吃紧,行军速度也大受拖累,这是李风云最不能忍受之事,所以他直接拿出了对策。
“主力军团先行,其余军队保护庞大的辎重营,随后跟进。”
这一对策当即赢得了远征军高层的一致同意。
远征军三位统帅首先做了分工,李风云率马军团主力为选锋,风驰电挚赶赴扶余城;李浑率步军团主力为中军,日夜兼程火速东进;李子雄负责后军和辎重营,徐徐跟进。
这时李子雄提了个建议,考虑到安东大都护府已经建立,联盟军队也已整编为四个边陲镇戍军,虽然远征诸军并未进入整编行列,但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例外,安东为了保存实力而阳奉阴违,东都为了第三次东征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短期内双方还可以相安无事,只是东征结束后,双方必然再起争端,为此还是提前做一些准备为好。
到底要做一些什么准备,李子雄不说,讳莫如深,而李风云却是心领神会,当即表态,“建昌公言之有理,某倒是思虑不周,有所疏忽。乘着这几天休整,远征军小范围内做一些整编,以便于指挥和征伐。”
当夜,李风云召集各军各部落将领、酋帅共议,经过一番商讨,拟定了整编方案。
步军团的整编方案是,虎贲军、风云军、骠骑军、豹骑军和骁骑军扩编,每军下辖左右两军,其中虎贲左军为原虎贲军,虎贲右军则由联盟第一军改编而成;风云左军为原风云军,风云右军由联盟第二军改编而成;骠骑左军为原骠骑军,骠骑右军由联盟第三军改编而成;豹骑左军为原豹骑军,豹骑右军由联盟第二十三军改编而成;骁骑左军为原骁骑军,骁骑右军由安州军改编而成。
新成"一个烈日军,联盟第四军和联盟第五军分别改变为烈日左军和烈日右军。
马军团的整编方案是,把雷霆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军整编为两个军,分别为雷霆军和龙骑军,每军亦下辖左右两军。
诸种部落控弦的整编方案是,奚族五部控弦整编为奚军,下辖左右两军,其中奚族辱纥王部、莫贺弗部和木昆部控弦为奚族左军,阿会部和室得部控弦为奚族右军;契丹九部整编为契丹军,下辖左右两军,其中契丹出伏部、迭剌部和遥来部控弦为契丹左军,库里、敖汉、柯尔钦等六部落控弦为契丹右军。
霫族的波罗部、火赤部和黑狼部控弦自成一军,称为霫军。
阿史那咄尔的突厥控弦自成一军,番号长霸。
与此同时,撤销联盟第一到第五军、雷霆第一到第五军、联盟第二十三军以及安州军的番号。
三月十四,远征军整编完毕,李风云随即下达东进命令。
李风云亲率雷霆马军、龙骑马军、长霸军、奚族左军、契丹左军等大约两万余骑为选锋,先行出发。
李浑率虎贲军、风云军、骠骑军、烈日军、豹骑军、羽骑军大约四万余步军将士,随后跟进。
李子雄率骁骑军、奚族右军、契丹右军、霫军,还有多达十几万人的庞大辎重营,缓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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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初,圣主决策,御驾亲征,第三次赶赴东征战场。
这一决策未能赢得中枢的支持,以纳言苏威为首的众多中枢大臣,都极力劝谏圣主速速返回东都主持大局,不要本末倒置、因小失大,一旦国内外形势双双失控,中土腹背受敌,圣主和中枢便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食其果了。
苏威的劝谏最为“犀利”,他认为东征进行到此,军事和外交目的均已达到,而继续进行第三次东征,无非就是挽救政治上的失败,但就目前国内外局势而言,东都政治上的失败已经表现为?京政治决裂,由此造成中央不但正迅速失去对地方的控制,导致地方叛乱愈演愈烈,地方形势日益恶化,还迅速削弱了中土对东西两部突厥的威慑,导致南北战争呼啸而至,战争阴云已经笼罩了长城一线,南北形势急转直下。
所以他建议圣主,悬崖勒马,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本来去年八月圣主就应该返回东都,结果圣主滞留高阳不去,错失了拯救两京政治危机的最好机会,虽然去年底圣主拿到了开疆安东的武功,勉强为自己迟迟不回东都找了个借口,但同时他也不得不面对两京政治决裂之事实,而两京政治决裂的严重后果,相比开疆安东乃至灭亡高句丽的武功来说,实在是没有可比性,悬殊太大,得不偿失。
基于这一观点,苏威认为,圣主可以发动第三次东征,中枢迫于皇权的高压可以妥协,但圣主绝无必要第三次御驾亲征,这有什么意义?东征胜利的武功肯定是圣主的,不论圣主御驾亲征还是在东都主持大局,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既然如此,圣主为何坚决不回东都?做为君王,中土和国祚利益至上,一场无关紧要的对外征伐与国内外局势的双双恶化,对中土和国祚利益的危害,孰大孰小、孰重孰轻,难道掂量不出来?危急时刻,优先处理对中土和国祚最有利的危机,如此简单道理,难道也丢到脑后了?
明知是错误的,还要在错误的道路上一去不回头,为什么?
圣主出离愤怒,对保守派深恶痛绝,一帮鲜廉寡耻之徒,既想做****又要立牌坊,无耻之极。
国内外形势恶化到如此地步是不是源于东征战场上的连番失利?是不是因为东征高句丽的决策错了?肯定不是,杨玄感兵变,祸乱东都,是造成二次东征失利的直接原因,于是有了政治清算,有了改革派对保守派的“猛烈攻击”,其中受牵连者多达三万余人,一时间两京血雨腥风,人人自危。保守派毅然反击,西京果断出手,于是关中掀起叛乱大潮,叛逆沙门向海明竟然开国称帝,两京就此走向了政治决裂。
这是圣主的责任?两京决裂,是因为圣主和中枢迟迟不回东都?岂有此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苏威居心叵测,以大义之名逼迫圣主回京,实则是挟两京之决裂威胁圣主政治妥协,以国内汹涌澎湃的叛乱大潮和日益临近的南北战争,来胁迫改革派让步,但这一步能让吗?圣主能妥协吗?中央集权改革可以做为政治交换的筹码吗?中土统一的核心利益可以牺牲吗?
圣主和改革派坚信自己的政治理念,坚信中央集权才是维持中土长久统一的唯一道路。
圣主拒不妥协,于是拒不纳谏,并且做出了一个让行宫震惊之举,他把所有谏言者全部驱赶回京。既然你们要回东都,那就回去吧,替朕分忧解难吧。
此举等同于公开分裂中枢。两京政治决裂的后果已非常严重,而圣主不但不想方设法予以挽救,反而变本加厉,蓄意分裂中枢,这个后果之严重,已经无法想像了。
圣主想干什么?宇文述、虞世基等中枢改革派重臣们到底有何图谋?
第二天,纳言苏威和大约半数中枢大臣及中央省台寺官员就走上了返京之路。
圣主则带着行宫、禁卫军开始了第三次御驾亲征。
三月十四,圣主和行宫抵达涿郡临朔宫。
当夜,左翊卫将军、检校涿郡留守段达觐见圣主。
段达向圣主详细禀奏了幽燕尤其是燕北的镇戍情况。齐王率军东征后,怀荒镇戍力量减弱,已无法对碛东南牙旗的突厥人形成有效牵制,如此一来形势对安东就不利了。
至于安东这边,考虑到安东主力远征,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安东空虚,防守力量薄弱,一旦突厥人全力反攻,杀进安东,则安东不但有得而复失之危,幽州这边也有可能遭到突厥人的攻击,为防患于未然,必要的准备还是要做的,古北口的防守力量还是要加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东征开始后,涿郡留守府所承担的粮草辎重的中转重任,这是圣主最为关注之事。
段达奏毕,圣主沉思良久,询问陪侍一侧的虞世基,“牙帐那边可有最新消息?”
虞世基摇摇头,“目前,向东都提出抗议,向安东发出威胁,并亲自到安东谈判的,只有大逻便阿史那伊顺,虽然他可以代表始毕可汗和牙帐,但事关安东归属,阿史那伊顺并没有最后决策权。”
圣主冷笑,“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裴大都护与阿史那伊顺谈判之后,对牙帐的立场有何估猜?”
虞世基迟疑少许,回道,“闻喜公认为,今春西突厥肯定要向大金山南麓发动攻击,大漠腹背受敌,首尾难以兼顾,只能放弃安东,集中力量于大金山阻御西突厥,所以在秋天到来之前,安东的安全肯定有保障,如果要发生变故,也应该在秋冬之际,大金山一线战事结束,大漠就能腾出手来反攻安东了。”
圣主略略皱眉,又问道,“他对大金山战事有何预判?”
“很不乐观。”虞世基不假思索地回道。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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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三月二十五,李风云率军抵达扶余城。
扶余城是高句丽的西北边镇,东邻靺鞨,西临契丹,北接室韦,其军事价值要远远小于毗邻中土的辽东和新城,平壤重视程度不够,镇戍力量有限。
中土东征期间,扶余城因为距离主战场太过遥远,中土亦是无意攻打,直到安东发生剧变,薛世雄奉旨以巡边缉寇之名兵进东北,扶余城才进入中土视线,遂一鼓而下,并成为薛世雄兵进东北的粮草中转地。
安东大局落地,薛世雄撤出东北,留下一支军队镇戍扶余城。不久辽东大本营接到圣主诏令,第三次东征正式开始,安东大军要参加这次东征,扶余城遂成为安东大军赶赴怀远镇的中转站,其重要性随之凸显,于是李景和薛世雄当即做出决定,命令镇戍新城的虎贲郎将王仁恭向扶余城运送粮草辎重,以确保安东大军畅通无阻地抵达怀远。
怀远镇向北四百余里便是新城,新城再向北五百余里就是扶余城,所以怀远向新城运送军需,而新城则给扶余提供粮草,人力物力和时间都能大大节约。只是囤积在扶余的粮草辎重越多,危险性也就越大,毕竟扶余城的四周遍布东胡诸种,还有不少马贼盗寇,其防守力量相对较弱。
扶余城的守将叫薛万彻,是薛世雄之子,鹰扬郎将,率五个步军团、一个马军团镇戍这座边城。此地穷乡僻壤,荒无人烟,将士们待在这种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心情沮丧,如果长年卫戍,必然绝望。
好在“与狼共舞”的时间并不长,薛世雄就来信告诉儿子,第三次东征开始了,安东大军要途经扶余进入东征战场,这是他们离开蛮荒的最好机会。至于扶余城的卫戍,可以想方设法推给安东,而安东肯定有借助这次东征把自己的势力拓展到辽东的想法,对扶余城应该有觊觎之心,对卫戍扶余应该求之不得,所以只要薛万彻动点脑子用些手段,必能如愿以偿。
薛万彻心领神会,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在几天前接到斥候急报,说安东大军开始渡河了,很快就要抵达扶余城了,欣喜不已,当即出城,早早出迎。
此次率军东征的安东统帅是从三品的安东副大都护,与卫府将军是一个品秩,麾下有十万大军,而卫府鹰扬郎将是正五品,一千两百卫士的长官,不但官秩差了好几级,实力也没有可比性,除非薛万彻不想活了,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坐在城里等着安东副大都护来见他。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李平原是何许人也?圣主钦点,中枢嘉赏,从正四品的安东都尉到从三品的安东副大都护,不过短短数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其崛起速度如划空闪电,快得让人目眩神驰。
薛万彻虽然从父亲的在书信中了解到了李平原的深厚背景,甚至还看到父亲隐晦提及榆林风暴,但当年隐秘与圣主、宇文述有直接关系,这种“打脸”的事如今就算被居心叵测者蓄意公开和散播,知者也局限于高层,毕竟此事一旦传得沸沸扬扬,必然损害到圣主威权和宇文述的权势,如果因此引发政治风暴,连累到自己,伤害到国祚,岂不自取其祸?所以个个讳莫如深,唯恐得罪了圣主和宇文述,而薛世雄越是说得隐晦,李平原就越是神秘,李平原及其背后隐秘就越是让薛万彻万分好奇。
好奇心害死人,薛万彻亦是如此,急切想看到李平原其人,窥探到李平原的秘密,甚至有些急不可待了。
然而,薛万彻还是自视甚高了,他一个正五品的鹰扬郎将,一个扶余边城的守将,哪怕他出自河东豪门薛氏,还有一个官居卫府大将军的老爹,也很难轻而易举见到从三品的安东副大都护、安东远征军的最高统帅。
李风云与两万余骑士风驰电挚赶到扶余城外,扎下大营,休息了一夜,这才召见薛万彻,但李风云没有出面,出面接待薛万彻的是裴爽。
裴爽是御史大夫裴蕴的儿子。裴蕴是江左旧臣,但同样出自河东豪门裴氏,中土一统后,散落?地的裴氏都回归本堂,河东裴氏迅速壮大,水涨船高,裴氏各分支旁系也芝麻开花节节高。今日中枢核心决策层就有两位河东裴氏贵族,黄门侍郎裴世矩和御史大夫裴蕴,由此可见河东裴氏权势之大。
河东三大豪门柳氏、裴氏和薛氏,有共同利益基础,合作大于冲突,所以李风云请裴爽出面接待薛万彻,正是要利用这一点。
裴蕴是江左旧臣,是文官,而薛世雄是根正苗红的关陇贵族,是武将,双方没什么交情,甚至都没什么交集,而他们的下一代亦是如此,裴爽在京城为官,薛万彻追随父亲征伐边塞,两人同样没什么交情,不过彼此相识,又有河东这个共同利益基础存在,坐在一起谈着谈着也就亲近了,就能找到共同点了。
薛万彻首先问,“安东来了多少人马?”
裴爽说,“二十余万,十万大军,十余万随军民夫和工匠等。”
薛万彻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安东哪来的十万大军?难道安东大都护府强行征召了东胡诸种部落的所有控弦,把能够骑马射箭的都拉来凑人数?
裴爽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摇摇手,“拭目以待,很快你就不得不信了。”接着他话锋一转,问道,“扶余这边有多少粮草?”
薛万彻苦笑,“你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日夜兼程南下怀远,那里的粮草堆积如山,足够二十万大军所需,要么你迅速杀到鸭绿水两岸烧杀掳掠,以战养战,舍此以外,别无他途。”
裴爽笑容顿敛,质问道,“此去怀远千里之遥,若无粮草支援,二十万大军如何长途跋涉?”
“这不是某的问题。”薛万彻目露同情之色,“这是你们的问题。”
“这怎么是我们的问题?”裴爽生气地说道,“我们奉旨东征,千里迢迢而来,你总该让我们吃饱喝足吧?”
“当然,为你们提供粮草是某的职责所在。”薛万彻说道,“但是,怀远那边就给了这么点粮草,只够几万大军南下新城,然后到了新城再获补充,这样你们就能顺利抵达怀远,然而,现在你告诉某,你们有二十余万人马,这当然是你们的问题。”
看到裴爽要反驳,薛万彻立即抢着说道,“请问,安东出动二十余万人马参加东征,圣主是否知道?怀远是否为你们备足了粮草?”
裴爽哑口无言。
薛万彻看到裴爽“无言以对”,当即“乘胜追击”,直指要害,“如果圣主不知道,怀远也不知道,那么,当此事传到怀远,怀远是否还欢迎你们这二十余万人马?如果他们不欢迎,拿出两路并进之策,要求你们直接从扶余方向攻击平壤,你们怎么办?难道你们还要抗旨或者抗令,执意赶赴怀远,承担由此所产生的全部责任,甚至是东征失利的罪责?”
裴爽懵了。之前虽然他已经预料到此次东征可能困难重重,但还是严重低估了形势的严峻性,尤其低估了卫府内部的激烈矛盾,正是这些无处不在的矛盾毁掉了前两次东征,甚至导致二十余万将士阵亡沙场。如今这些矛盾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愈发激烈,这从薛万彻的“直言不讳”中就能清晰看出,怀远那边的远征军不但不欢迎安东军队,不想让安东军队抢去了他们的东征功劳,还蓄意阻挠和破坏安东军队赶赴东征战场,甚至向安东发出威胁,要让安东背上第三次东征失利罪责。这个问题就严重了,这已经不是安东军队能否南下怀远、能否得到怀远粮草支援的问题了,而是第三次东征能否如预想的那般灭亡高句丽,取得东征最后胜利的问题了。
裴爽神情冷肃,望着面无表情的薛万彻,不紧不慢地问道,“这是你的一面之辞,还是从怀远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
薛万彻想了一下,回道,“或许,事实就是你的想像。”
“某懂了。”裴世矩点点头,“但是,眼前的事实是,如果没有粮草,我们饥肠辘辘,无力跋涉,不得不停滞于扶余,则必然影响到东征。”
薛万彻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裴爽理解能力有限还是故意装糊涂,于是毫不客气地说道,“饿了就杀马。”
安东马军多达两万余骑,虽然一大半都是东胡诸种部落的控弦,但即便如此,安东马军的力量也非常强悍。薛万彻亲眼目睹,心中震撼可想而知,由此愈发认定辽东大本营的做法是正确的,安东这支军队很危险,变数太大,不仅会抢走东征功劳,更有可能对东征产生无法预料的危害,所以为防患于未然,还是竭力阻挠安东大军南下怀远为上策,于是薛万彻一咬牙,干脆“撕破脸”吧。
“饿了就杀马”听上去是一句气话,实则就是告诉安东军队,辽东大本营不欢迎你们,要抢东征功劳,你们独自去打平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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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急禀李风云,形势有变,南下怀远有困难,安东大军正陷入进退两难之窘境。
李风云不动声色。
实际上他从崔钰派来的信使中也得到了相同讯息。崔钰跟在崔弘升身边,本月初十到了怀远镇,了解到东征统帅部对安东军队的立场和态度后,遂派出信使急赴扶余城等待李风云的到来,以便第一时间传递这一重要讯息。
这正合李风云之意。之前他在赤峰和车连川都试探过各部将领、酋帅们对此次东征的看法和建议,因为东都以安东必须参加第三次东征做为招抚前提条件,公开表露出利用东征战场来遏制和削弱安东之目的,所以各部将领、酋帅们高度戒备,同时倍感重压,既要攻城拔寨大肆掳掠,又要防备自己人背后下黑手,困难重重啊。
但是,安东大军不能不去怀远镇。此次圣主御驾亲征,如果安东大军不去怀远镇,等于公开抗旨,公开与圣主对抗,而更严重的是,粮草武器的严重短缺是安东大军的致命要害,有此两点,安东大军就不得不妥协,否则后果太严重,安东承担不起。
现在好了,怀远那边根本不欢迎,甚至通过薛万彻之口,向安东大军提出了两路并进之策,也就是说,你不要来怀远会合了,我们各打各的,各凭本事。这个问题就严重了,这种局面下就算安东大军不为所动,坚决遵从圣旨赶到怀远镇,未来也十分悲观。
不过这帮了李风云的忙,给了李风云及时调整东征之策的最好借口。
当天晚上,李风云急召马军团各部将领、酋帅,针对新形势商讨对策。
李风云先把所了解的新情况做了说明,然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既然人家不欢迎我们,我们也没必要厚着脸皮非要去怀远镇,再说两路并进,各打各的,实际上对安东更有利,不但避免了内讧风险,还给己方掳掠高句丽创造了更好条件。
高虎、尔朱天啸、赤小豆铁衣、地骆拔巢、阿史德俞祁等五位雷霆军、龙骑军将领,立场鲜明,坚决支持李风云,紧随李风云之后表明态度,与其到怀远镇看人脸色、受人欺辱、遭人掣肘,倒不如独自攻击,自己打自己的,确保进退无忧。
酋帅们意见不一,踌躇不决。
阿史那咄尔率先提出质疑,“不去怀远镇就是抗旨,抗旨后果严重,如何解决?不去怀远镇就得不到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我们的粮草危机如何解决?两路并进,东征兵力就分散了,而凭我们一己之力即便深入了高句丽腹地,甚至杀过鸭绿水,但若想攻陷平壤,显然力有不逮,如此一来,我们进退两难,不惜代价奋勇攻击的结果必定是与高句丽打个两败俱伤,最终白白便宜了卫府远征军,反之,若我们阳奉阴违,迟延不前,敷衍了事,此次东征极有可能无功而返,结果一损俱损,东都劳师动众却寸功未立,而我们亦未能实现预期目标,笑到最后的反而是高句丽。”
大贺咄罗随即表态,其想法与阿史那咄尔基本一致。契丹诸部倾巢而出,本意是想借助此次东征获得大量粮草,以帮助诸部度过眼前危机,当然了,若能灭亡高句丽,掳掠到丰厚物资,诸部落不但可以恢复元气,还能发展壮大,所以他们最关注的就是粮草辎重。如今怀远那边不欢迎,有意拿粮草辎重来遏制和削弱安东,绝了他们搭便车捡便宜的“路”,无奈之下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把目标对准高句丽。对契丹人来说,能否灭亡高句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倾尽全力掳掠高句丽,为此安东大军如何攻击,如何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利益,遂成为商讨重点。
其他一些部落酋帅也表达了与阿史那咄尔、大贺咄罗大致类似的想法。
李风云笑了,大局已定,在怀远东征统帅部的有力“帮助”下,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达成了独自攻击平壤之目的。
李风云手指阿史那咄尔,“你的三个疑问,归纳起来实际上就一个问题,我们能否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
?“我们不去怀远就是抗旨,不论理由多么充足都无法逃避这一罪责,而从目前形势来看,圣主诏令我们赶赴怀远明显就是一个陷阱,因为在怀远那边的蓄意阻挠和掣肘下,我们就算历尽艰苦抵达了怀远,也必将遭到明里暗里的一连串打击。”
“我们掉进怀远这个陷阱无力反抗,最终结果可想而知,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跳进这个陷阱任由宰割?我们不去怀远,不跳进陷阱,虽然戴上了抗旨的罪名,但我们掌握了主动,进可攻退可守,自身利益可以最大化。未来,我们一旦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赢得东征最大利益,我们就是最后的胜利者,什么陷阱什么罪责都不复存在。”
“那么,我们是否有实力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
“答案是明确的,凭安东一己之力,不要说灭亡高句丽了,就连攻陷平壤都难如登天。”
李风云看看众人,莫测高深的一笑,“当然,奇迹是存在的,以弱胜强以少胜多亦是可能的,关键是,我们能否抓住那稍纵即逝的一线战机。”
帐内将领、酋帅们面面相觑,相顾无语。这句话若其他人说,大家必定嗤之以鼻,甚至众起而攻之,但李风云说,大家就不敢反驳了。李风云的战绩摆在那,奇迹就在眼前,大家看不到的、抓不住的战机,不代表李风云也看不到、抓不住。
“战机在哪?”阿史那咄尔率先打破帐内的沉默,严肃说道,“若要攻陷平壤,必须具备三个基本条件,数倍于敌的兵力,强大的战斗力和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然而这三个基本条件,我们无一具备,除非你把安东的成功范例,完整复制到东征战场,但中土远征军已大兵压境,高句丽严阵以待,哪来的出敌不意攻敌不备?”
李风云微微一笑,胸有成竹,“没有机会,我们就创造机会。”
接着他站起来,走到悬挂一侧的地图前,把覆盖在地图上的黑布拉开,露出一幅辽东军事地形图。
地图上有两条醒目的粗大红线。一条红线起自辽水西岸的怀远镇,然后过辽水,到东岸的辽东城、乌骨城,再过鸭绿水,萨水,至平壤。这显然是东征主力大军的攻击路线。
另外一条红线起自扶余城,沿着高句丽西北部的青山北麓而行,这里毗邻靺鞨族的栗末部所在。然后红线越过晦发川,这里是靺鞨族回跋部的地盘。接下来红线进入高句丽的东北部也就是徒太山(长白山)的西南麓,从这里越过沸流水,抵达鸭绿水西岸的国内城。之后过鸭绿水,过萨水,至平壤。
这显然是安东大军的攻击路线。
这一看,大家都看懂了,情绪顿时高涨,当即三三两两讨论起来,帐内气氛非常热烈,但很快,各种问题也就接踵而至。
东征两路并进,怀远方向的远征军主力必然会吸引高句丽的全部注意力,而安东大军取间道而进,虽然距离远,路途艰险,但只要不出意外,必然可以起到“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之效果,运气好的话,安东大军或许就能打平壤一个措手不及,而高句丽人猝不及防之下,惊慌失措,一旦忙中出错,难逃覆灭厄运。
然而,计是好计,这里面却有个致命要害。扶余城距离平壤大约一千五百余里,因为走间道,一路穷山恶水,行军速度必然缓慢,乐观估计走完这段路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那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大军粮草如何解决?而更严重的是,因为孤军深入,一旦在平壤城下攻击受阻,陷入旷日持久的恶战,粮草武器又如何维持?
阿史那咄尔因此质疑李风云,“你不会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平壤对你来说就是一座空城,可以一鼓而下吧?”
“当然不会。”李风云笑道,“解决粮草短缺有两个办法。”
李风云抬手指向地图上的晦发川,“靺鞨族的回跋部居住在这条大河的两岸。回跋部在靺鞨诸部落中实力强大,虽然它臣服于高句丽,但它与远东靺鞨诸部亦是亲密盟友,而远东靺鞨诸部之所以与高句丽保持兄弟关系,在高句丽对外征伐期间始终鼎力支持并肩作战,除了利益驱动外,与回跋部在靺鞨诸部联盟中拥有较大话语权有直接关系。”
李风云张开五指,用力一拍地图,“所以,我们吃掉它。”
此言一出,帐内将领、酋帅们当即领悟,尤其契丹人,更是相顾失色。
之前契丹人与靺鞨族都是高句丽的小兄弟,三方结盟共谋远东霸业,而在高句丽王高汤、高元父子执政期间,三方更是数次联手入侵辽西,而这正是中土下定决心远征高句丽的原因所在。中土大规模东征,高句丽走投无路唯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而契丹和靺鞨亦是唇亡齿寒,不得不倾力支持,这也是高句丽能在年复一年的战争中顽强坚持下来的原因之一。
如今契丹被中土征服了,接下来轮到靺鞨族了。李风云的意图很明显,他的远征大军不是途经晦发川,而是横扫晦发川,把回跋部连皮带骨头一口吃掉,如此既可以解决粮草短缺问题,又可以歼灭高句丽的藩属,还可以震慑远东靺鞨诸部,可谓一箭多雕。
接着李风云又指向地图上的鸭绿水。
“左武卫大将军、黄台公崔弘升是此次东征的选锋统帅。”李风云看看众将,意味深长地一笑,“如果崔大将军在我们兵临平壤城之前,包围乌骨城,陈兵鸭绿水,做出攻击平壤之态势,把平壤方向的高句丽军队吸引到鸭绿水一线,那么……”
李风云欲言又止,帐内将领、酋帅们却是眼前一亮,豁然大悟。
那么形势就对安东大军非常有利了,若安东大军不能一鼓拿下平壤城,则立即调转马头直杀鸭绿水,与崔弘升的选锋军前后夹击,先把鸭绿水一线的高句丽军队全歼了,然后既可以得到援兵,又可以得到粮草武器的补充,再打平壤就胜券在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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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尚书令、检校河南尹、辽东抚慰大使、齐王杨暕率军抵达怀远镇。
宇文述、郭荣、李景、薛世雄、崔弘升五位大将军联袂出迎。
依照圣主诏令,齐王在东征统帅部的官职是辽东抚慰大使,实际承担的是监军职责,并参与机要,参与决策,另外齐王还有统兵权,有战场指挥权,如此一来,在圣主没有亲临指挥的情况下,东征统帅部的权力分配就复杂了,这让远征军的正副统帅宇文述和郭荣头痛不已,倍感棘手。
齐王身份尊贵,是圣主唯一的嫡皇子,虽然至今未能坐上储君的位置,但皇统之争的内幕只有权力高层知道,在大多数人的眼里,齐王就是太子,就是中土未来皇帝,再说如今他因开疆安东有功而荣升内史令,进入中枢核心层,明显就是圣主在有意栽培,由此向外界传递的讯息是,圣主正在为他入主东宫铺路,只待时机成熟,必定一飞冲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齐王的目标也是如此,他要入主东宫,要成为中土之王,为此他要赢得父亲的信任和器重,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想化解父子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不但需要时间,更需要用事实来证明自己对国家、对父亲的无限忠诚,而开疆安东的成功给他指引了一条道路,那就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为国家舍生忘死,为父亲排忧解难,于是打赢第三次东征,就成了齐王必须征服的高峰,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齐王雄心勃勃而来,但他并没有盲目自大,亦不敢忘乎所以,政治上的重大挫折,还有这几年困窘局面下的“左冲右突”,让他饱受锤炼,各方面都迅速成长起来,这从他果断放弃联合飞狐叛军夺取燕北控制权,就能看出来他在政治上的成熟。
站在齐王的立场来说,如果他与安州的李风云、飞狐叛军里应外合,在长城内外形成三方呼应之势,以此来胁迫圣主和中枢做出妥协和让步,公开走上与圣主对抗之路,实际受益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举着他的大旗行不轨之事的那帮居心叵测者,他的未来依旧不确定,甚至更悲观。李风云的“画饼”很可能是毒药,不但不能“充饥”,反而会害死他,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以损害国祚大利,甚至以危害统一大业来为居心叵测者谋利益?
同一件事,立场不同,看法、观点和利益权衡亦是大相径庭,李风云、李子雄和李浑所要谋取的,认为有利可图的,并不一定就是齐王所需要的,对齐王有利的,所以两者在同一件事上所采取的对策完全不同。
在东征这件事上也是一样,看上去大家利益一致,都要赢取东征的胜利,但齐王谋取的是灭亡高句丽,是开疆拓土的功业,是自身利益,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当然牺牲的都是别人的利益;宇文述和郭荣谋取的是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是否灭亡高句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确保三年东征所获得的远东霸权,是国祚利益,所以此仗只要逼迫高句丽投降就行了,根本不需要打得鲜血淋漓,损兵折将,毕竟第三次东征是政治需要,伤筋动骨划不来,而即将爆发的南北战争才是军事必须,才是倾尽国力的一战,为此必须最大程度保存卫府现有实力;至于李景、薛世雄和崔弘升,他们做为卫府统帅和豪门贵胄,要兼得军方和家族利益,所以他们的立场是保守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够灭亡高句丽最好,若条件不具备,那就退而求其次,不败就行。
正因为各方对东征有不同的立场和利益诉求,导致统帅部高层在攻击之策上再度发生激烈争论。
齐王在认真听取了东征准备工作以及统帅部初步拟定的攻击之策后,当即提出质疑,“安东军在哪?李平原在哪?为何在你们的攻击部署中,没有安东军的身影?”
宇文述、郭荣面无表情。李景、薛世雄神情严峻,目露厉色。崔弘升目光游离,不知想什么。
齐王知道白发贼的真实身份,正因为如此,他才被李子雄和韦福嗣说服,与秘密合作,结果短短时间内,他就获得了自己所需要丰厚的回报,然而,这个回报不符合李风云的利益,与李风云的预期背道而驰,于是两人“分道扬镳”,李风云不想被齐王所拖累,齐王亦不想被李风云所裹挟,两人的秘密合作随即中止。
但是,圣主不知道两人“分道扬镳”了,即便知道也不相信,为防患于未然,理所当然要想方设法打击两人,而这正是圣主诏令齐王和李平原参加第三次东征的重要原因之一。
齐王对此当然一清二楚,他的对策很简单,充当打击李平原的急先锋,只要重创乃至消灭了李平原,他不但帮助圣主铲除了隐患,还向圣主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眼前事实告诉他,他的愿望可能落空,东征统帅部根本不愿接纳安东军队,甚至在攻击部署上,都没有考虑安东军队,这说明什么?说明安东军队可能不来怀远镇了。
李平原是什么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此人物即便跳进东征战场这个陷阱,也会留下退路,而如今东征统帅部竟然公开表示不欢迎安东军队,甚至还会在粮草辎重等诸多方面设置障碍,这不正好给了李平原贻误不至的借口?而更严重的是,如果因为安东军队的贻误而影响到了第三次东征,统帅部岂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其祸?
齐王望着宇文述,等待这位东征大军统帅的回答。
宇文述不好不答,虽然他是东征大军的统帅,齐王不过是代行监军职责的辽东抚慰使,在东征统帅部里屈居其下,但齐王身份太过尊贵,另外齐王现在也是名义上的内史令,中枢最为权重的宰执之一,其身份和官爵都高于宇文述,所以宇文述毫无办法,只能把齐王高高供起。权力可以不让,但在礼法上绝不授人以柄。
“大王,到今日止,我们没有安东军的任何消息。”宇文述平静回道,“我们不知道安东军现在在哪?也不知道李平原现在在哪?更知道他们将于何时抵达怀远镇,但我们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攻击准备,攻击之前我们不能有丝毫失误,为此我们肯定不能把安东军这个不确定变数放到攻击部署中,以免贻误战机,耽误大事。”
齐王暗自冷笑,继续追问道,“孤想知道,你们打算何时渡河攻击?”
“如果一切顺利,四月中,大军就能渡河东进。”宇文述看了一眼齐王,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从时间上推算,圣主应该到了北平,再有半个月,圣主就能抵达怀远。圣主一到,即可发动攻击。”
齐王有些惊讶。四月中就能渡河攻击,这里面肯定有玄机。以他的估算,第三次东征即便不需要从国内各地征调诸鹰扬,也不着急从江南调运粮草辎重,远征将士也在辽东养精蓄锐已久,可以大大节约前期准备时间,但这种大规模的对外战争,准备工作太多,任何一个方面稍有疏忽就有可能导致致命后果,所以从圣主下旨到军队渡河攻击,两个月时间肯定不够,除非第三次东征的目标不是灭亡高句丽,而是摆出浩大攻势以胁迫高句丽投降,如此仓促一些也行,虚张声势嘛,又不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但这显然不是圣主和中枢所期望的结果。
圣主力排众议,中枢劳师动众,好不容易发动第三次东征,结果就为了一纸投降书?如果不把高句丽灭了,不把三年东征圆满结束,不开疆拓土,不把失去的损失补回来,圣主和中枢如何向天下人交待?高句丽的投降书掩盖不了中土失败的真相,圣主和中枢必将因此而威权丧尽,最终砸了自己的锅,断了自己的路,一败涂地,如此凄惨结局,岂是圣主和中枢愿意接受的?
然而,改革和保守这对核心矛盾已经让两京走向决裂,而这个决裂影响巨大,正在飞速破坏中土统一大业,其中卫府更是深受其害。
军方本来就派系林立,如今更是一盘散沙,体现在第三次东征上,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军方统帅们既不愿做圣主的刀打击安东军队,以免与以裴世矩为首的政治势力发生正面冲突,又不愿让安东军队抢了灭亡高句丽的功劳,打了卫府的脸,但仅靠卫府远征军队,又没有灭亡高句丽的把握,稍有不慎还有可能劳而无功甚至打败仗,于是消极保守,以水陆并进、三路进攻,摆出浩浩荡荡的阵仗,来胁迫高句丽投降,如此一来,卫府的脸面算是勉强保住了,至于圣主和中枢的利益,那就置之不顾了。
同样,这也不符合齐王的利益。齐王是想借助第三次东征开疆拓土,以累累功勋来开创自己美好未来,岂容军方大佬们摧毁自己的希望?
“孤还想知道,如果没有安东十万大军,仅靠现有远征力量,你们能否攻克平壤,灭亡高句丽?”齐王直言不讳,厉声追问。
宇文述神色冰冷,一言不发。郭荣、李景、薛世雄、崔弘升亦是神情冷峻,沉默不语。
“诸公不答,孤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们并没有攻克平壤,灭亡高句丽的把握?”
五位卫府大将军依旧不说话。
“既然你们没有胜算,为何还要仓促攻击?为何不等待安东大军的到来?”
宇文述迟疑少许,语含双关地说道,“大王,圣主一到,攻击就要开始,否则卫府就要承担贻误之责。”
“据孤所知,李平原于二月十五率军离开安州,开始东进辽东。如果一切顺利,四月初,最迟四月中,安东大军就能抵达怀远,不会耽误攻击时间。”
“大王,如果李平原不顺利呢?安东大军不能及时赶到怀远呢?”宇文述反问道。
齐王沉吟片刻,毅然说道,“孤立即遣使北上,督促李平原快马加鞭,务必于四月中抵达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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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回到自己的行营,把与五位卫府大将军见面的情况,简要告诉了韦福嗣和李善衡。
韦福嗣和李善衡面面相觑,相顾无语。
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明明知道圣主的嘉赏不过是个肥美诱饵,东征战场不过是置自己于死地的陷阱,为何还对圣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顾念父子之情,但圣主是否对你宠爱有加?你明明知道卫府内部矛盾激烈,卫府大将军们不可能对圣主言听计从,第三次东征的结果也不可能如圣主所愿,而宇文述为了迎合圣主,不得不在拒绝安东军队一事上向其他几位大将军妥协,力争在东征攻击之策上达成一致,力求以最快速度渡河攻击,力保此次东征可以实现最低目标,然而关键时刻,你横插一杆,反其道而行之,坚持要安东军队赶来怀远会合,坚持要满足圣主的愿望,而此举不但破坏了宇文述和统帅部的既定决策,也严重激化了卫府内部矛盾,结果可想而知,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让自己距离储君位置越来越远。
看到韦福嗣和李善衡神情阴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表情,本来志得意满的齐王仿佛吃下了一只苍蝇,既恶心又郁愤。
为什么自己所想所做的,都得不到左膀右臂的支持和赞赏?到底是自己幼稚、愚蠢、无能,还是亲信近臣别有居心?自己忠诚于国祚,忠诚于圣主,一门心思为中土谋利益,为何屡屡得不到承认?为何一次次遭人算计陷害,一次次与初衷背道而驰,一次次让父亲愤怒而失望?
“孤做错了?”齐王脸色阴沉,冷声问道。
韦福嗣苦笑,“大王当然是对的。从大王的立场来说,不但要灭亡高句丽,还要打击安东,所以安东大军不但要赶来怀远会合,还要在前面冲锋陷阵,攻城拔寨,如此一举两得,一石二鸟,但是……”韦福嗣看了齐王一眼,委婉说道,“从卫府立场,或者从安东立场来说,他们的利益诉求是什么?大王忠诚于圣主,并不代表他们也忠诚于圣主,而大王所要谋取的国祚利益,与他们所要谋取的国祚利益,亦是不尽相同。”
齐王目露寒光,冷笑问道,“所以呢?”
“所以大王应该求同存异,应该与各方积极妥协,在妥协中寻找共同利益,然后以共同利益为基础,推动各方齐心协力谋取利益最大化。”
“何谓共同利益?”齐王神情阴冷,追问道。
“目前各方的共同利益就是赢得第三次东征的胜利。”韦福嗣说道,“只要第三次东征胜利了,哪怕未能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哪怕最后就是得到了一张高句丽的投降书,那也是胜利。”
齐王大怒,无法认同韦福嗣所言。三年东征,耗尽国力,就是为了一张高句丽的投降书?这就是卫府和安东所要追求的国祚利益?岂有此理,颠倒黑白,这根本就是把个人和集团利益置于国祚利益之上,以损害国祚利益为代价,最大程度保全个人和集团利益,如此无耻之举,在韦福嗣的嘴里说出来竟然理所当然,冠冕堂皇,还有没有礼义廉耻?
“这就是宇文述和统帅部所拟的水陆并进,三路同攻之策?这就是卫府诸将拒绝安东军队赶赴怀远会合的理由?”齐王厉声质问,“孤想知道,他们心里除了自身利益,还有没有中土?还有没有天下苍生?还有没有圣主?有没有黑白是非、道义良知?”
韦福嗣嗤之以鼻。李善衡亦以鄙夷和怜悯的目光望着情绪几近失控的齐王。经历了这么多挫折和打击,齐王的确成熟了,可惜是在错误的道路上成熟了,果然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是圈养驯服的老虎,中看不中用。黑白是非、道义良知?你有没有搞错,成王败寇,只要你赢了,你就是指鹿为马,又有谁敢说那不是马?
话说到这个份上,君臣间的理念和观点已南辕北辙,君臣间的矛盾已不可调和,彼此间的分岐亦是不可弥合,这让韦福嗣和李善衡对未来愈发悲观,但他们必须坚持下,因为李子雄、李浑还在想方设法与以李风云为首的这股新兴势力维持合作,而南北战争也即将爆发,如此一来,有齐王这杆大旗,有强劲且野心勃勃的外援,再加上千载难逢的机遇,只有应对得当,只要有上苍眷顾,或许就能逆转乾坤,书写历史,所以为了美好未来,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殊死一搏。
“大王,恕臣直言,已经既成事实的,肯定改变不了。”
韦福嗣这句话尚未说完,齐王就怒不可遏了,“你是说,孤在这里,就是个傀儡,就是个摆设,就是个笑话?”
“大王息怒。”韦福嗣云淡风轻,微微摇手,“大王东征,谋取的是功业,是未来,而不是权力,不是四面树敌,更不是做替罪羊,被他人玩弄于股掌。”
李善衡亦是躬身为礼,“大王,水陆并进,三路同攻之决策,已如决堤洪水,不可阻挡。大王切不可盲目冲动,做无用功,更不可因愤怒而失当,落人口实,遭人构陷。”
“岂有此理!”齐王怒声责叱,“眼见他们损害国之大利,孤不但不能阻止,不能拯救,还要置若罔闻,视若无睹?东征一旦失利,孤首当其冲,必定承担罪责。第一次东征,同样出任辽东抚慰使的尚书右丞刘士龙怎么死的?是冤死的,萨水大败,与他何干?前车之鉴后事之师,难道你们视若不见,成心置孤于死地?”
韦福嗣和李善衡互相看看,眼里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狡黠之色。
“大王息怒。”韦福嗣平静说道,“大王东征,谋取的是功业……”
齐王怒极,不待韦福嗣说完,厉声叫道,“孤在这里就是个摆设,而你们胆小怕事,竟然帮着外人封住孤的嘴,孤说不能说,做不能做,还谋甚功业?”
“大王说对了。”韦福嗣不动声色地说道。
“大王真知灼见。”李善衡面无表情地奉承道。
齐王气得面红耳赤,都不知骂什么好。说对了?真知灼见?什么乱七八糟的,莫名其妙,你们是当面嘲讽孤,与孤对着干,还是语含双关,另有所指?
“大王说得很对。”韦福嗣向齐王伸出大拇指以示赞赏,“大王在这里不但是个摆设,还是众矢之的,而且圣主一到,大王的东征就结束了,大王谋取功业的梦想也就破灭了。”
此言一出,仿若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当即熄灭了齐王的熊熊怒火,从上到下冰冷彻骨,脸色亦是由红变青,眼里更是透出无边恐惧。
圣主一到,齐王就要去行宫觐见,而进了行宫,齐王还能出来?这两年圣主东征,齐王乘机“逃离”东都,给圣主惹下了太多麻烦,造成了太多隐患,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抛出诱饵,把齐王又诱回来了,圣主岂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任由齐王纵马驰骋,自由飞翔?
这本是可预见的事,不知道齐王是对圣主抱有幻想,还是自以为是想当然,或者出于恐惧心理故意忽略,总之齐王对此只字不提,而韦福嗣和李善衡不能视若不见,不能不提,因为齐王一旦再入樊笼,韦福嗣和李善衡就要为齐王“逃离”东都后一系列“恶劣”行为承担罪责,严重的话不但性命保不住,恐怕还要累及亲族。
这是完全可预见的事,韦福嗣和李善衡岂能束手就缚?岂愿为齐王陪葬?怎么办?如何自救?办法只有一个,借助东征立功,以灭亡高句丽的功勋来拯救自己的身家性命。
然而,目前形势下,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的目标似乎越来越远,即便圣主和中枢有这样的意愿,但攻城拔寨的是远征将士,是军队,是卫府,而如今从东征统帅部的决策以及决策背后所蕴含的玄机来看,第三次东征能够实现最低预期目标就已经很不错了。
齐王冷静下来,权衡再三,问道,“计将何出?”
“大王已有对策,稍作调整即可。”韦福嗣手抚长须,微微一笑。
齐王惊讶了,“孤有对策?”
“大王献计,要立即遣使北上,敦促李平原火速南下怀远。”韦福嗣赞道,“此计甚好。”
齐王疑惑不解,“如何调整?”
韦福嗣望着齐王,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大王亲自北上。”
齐王霎那醒悟,顿感窒息,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万万不可!。”
韦福嗣的意思很直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与其留在怀远这里等死,倒不如率军北上会合李平原,与安东大军一起攻打高句丽,行险一搏,如此尚有希望灭亡高句丽,建立开疆拓土的功业,而功业到手,名动天下,圣主即便想囚禁齐王,严惩韦福嗣和李善衡,也要找个恰当的机会和借口,这就给齐王、韦福嗣和李善衡争取到了足够的回旋腾挪时间,因为接下来就是南北战争,圣主要团结内部一致对外,如果圣主对齐王一系痛下杀手,等于自乱阵脚、自毁长城,极不明智。而南北战争爆发后,变数就大了,一切皆有可能。
但此计的弊端也很明显,那就是齐王以事实证明,自己不但与白发贼密切合作,还决心联合安东这股新兴势力,与圣主对抗到底,如此一来就算他与安东军灭亡了高句丽,建下了开疆拓土的功业,圣主也不会相信他的忠诚,更不会原谅他的“背叛”,所以这是一条绝路,齐王难以接受。
“大王,切莫仓促决断。”李善衡正色劝谏道,“留在怀远是死路,没有希望,而北上会合李平原虽然是绝路,却尚存一线希望,如何选择,还请大王仔细斟酌,反复权衡,以免抱憾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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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宇文述、郭荣苦谏无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王率军北上而去。
当初圣主和宇文述等中枢核心层最为担心的,就是齐王和李风云在东征战场上公开结盟,以强大实力影响第三次东征之结果,如此一来圣主和中枢就很被动,而东征统帅部也有可能失去对这一仗的控制,但因为有裴世矩的承诺,再加上把齐王留在怀荒,东征期间圣主对他的控制力更弱,由此导致的变数更大,于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圣主还是把齐王调到了东征战场,结果最担心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这一突发变故影响甚大,后果严重,不过对郭荣、李景、薛世雄和崔弘升四位卫府大将军来说,他们不论在中枢决策层还是在东征统帅部,话语权甚微,相应的责任也较小,面对齐王的任性妄为虽一筹莫展,无计可施,但也不至于压力山大,而真正感觉压力山大的只有位高权重的宇文述。
宇文述倍感棘手。圣主的心思他还是了解的,就齐王这么一个嫡皇子,当然寄予厚望,即便现在父子两人在政治理念上背道而驰,矛盾冲突也越来越激烈,但圣主还是抱着一丝念想,还是给齐王改过自新的机会,还远未到父子反目、虎毒食子的绝望地步,所以宇文述面对齐王的任性妄为,也不得不姑息纵容。
当然,他要为自己的“纵容”承担责任,一旦最担心的事变为现实,齐王背叛圣主,李风云出尔反尔,两人联手祸害东征,导致第三次东征无功而返甚至再一次败北,他和裴世矩必定为此付出惨重代价,但相比国祚利益的损失,相比中土所陷入的深重危机,他们个人损失实在微不足道,万死也难赎其罪。
宇文述考虑良久,毅然决断,既然反正都要承担责任,倒不如以大局为重,不惜代价赢得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如此可确保国祚利益不受损失,至于个人利益暂且就置之不顾了,毕竟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宇文述如实奏报圣主,齐王北上扶余巡边并敦促李平原和安东大军尽快南下怀远,由此导致一个重大隐忧,一旦安东大军未能及时抵达怀远,则攻击时间必将延误,所以东征统帅部立即做出决策,调整攻击计划,以水陆并进两路同攻,调整为水陆并进三路同攻,以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为东征北路军统帅,以齐王为监军,率军攻打高句丽,只待三路大军会师于平壤城下,则胜券在握。
宇文述恳请圣主和中枢,立即同意东征统帅部这一决策,并迅速诏令实施,以免贻误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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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北平郡,临渝宫,皇帝行在。
圣主看完宇文述的奏章,神情阴郁,久久不语。
宇文述调整攻击之策的目的很简单,既然最担心的事已经发生了,已经阻止不了了,那就必须想方设法把它的危害将到最低,而不是听之任之,不作为,甚至反其道而行之,变本加厉地予以打击,将其危害无限扩展,最终祸及自身。
齐王与李风云公开结盟,最大的危害就是与圣主和中枢对抗,由此必然影响和损害到国祚利益,但就目前形势而言,齐王和李风云同样需要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同样需要南北大战的胜利,唯有胜利才有功勋,唯有功勋才能谋取到切实利益,才能发展壮大他们自己,所以对立双方有共利益所在,只要双方暂时搁置矛盾,不对抗,诚心合作,齐心协力,则必然能谋取到共同利益,如此既可保全国祚利益,又可维护圣主、中枢和卫府威权,还能有效改善内忧外患之危局,可谓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但目前的事实是,圣主和中枢一门心思要打击、遏制、削弱齐王和李风云,这迫使齐王和李风云不得不结盟共抗,所以圣主和中枢若想改弦易辙,赢得他们的合作,首先就必须放弃铲除对手的念头,拿出合作诚意来,而这正是宇文述调整攻击之策的缘由。
宇文述的水陆并进、三路同攻之策,实际上就是告诉齐王和李风云,你们赢了,我们妥协了,为此我们授予你们更大的权力,给你们拥有更多机会去谋取更大利益,并允许你们在胜利的基础上、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发展壮大。
当然,前提是胜利,首先就是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如果你们为了一己私利蓄意破坏第三次东征,肆无忌惮地损害国祚利益,非要把对抗进行到底,那双方就是针尖对麦芒,彻底撕破脸了,而值此关键时刻,这显然是两败俱伤之局,于国不利,于圣主和中枢不利,与齐王和李风云更是不利。
侍奉一侧的虞世基看到圣主脸色难看,眼神阴冷,知道他非常生气,既对齐王的胆大妄为生气,亦对宇文述的妥协退让生气。
妥协就能解决问题?就能利益最大化,就能危害最小化?这件事的本质是政治对抗,而解决政治对抗的有效手段,就是干净利落的摧毁对手,姑息纵容只会让矛盾越来越尖锐,冲突越来越激烈,隐患越来越严重,后果越来越难以承受。
然而,位置不同,立场不同。站在圣主的立场来说,政治斗争你死我活,改革和保守势不两立,所以不容妥协,哪怕为此付出巨大的不可承受之代价,而站在宇文述的立场来说,他是卫府最高统帅,是东征最高指挥,肩负赢取东征最后胜利的责任,他败不起,他必须给中土、给圣主和中枢、给卫府和东征将士、给中土苍生一个交待,否则他将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虞世基轻轻咳嗽了两下,引起了圣主的注意。
圣主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爱卿有何建议?”
“圣上既然相信裴侍郎,就不要动摇,尤其在东征即将开始之际,更不能有丝毫怀疑。”虞世基郑重说道,“之前裴侍郎已经明确暗示,安东大军不会赶赴怀远,但同时裴侍郎为李平原做了担保,担保李平原会竭尽全力攻打平壤,甚至承诺,只要不攻克平壤,安东大军就绝不退过鸭绿水。”
接着虞世基指指宇文述的奏章,继续说道,“如今看来,李平原不到怀远会合固然是为了自保,但裴侍郎对卫府那些大将军也是看得透彻,知道他们肯定会拒绝安东大军,所以才默许李平原取间道攻打平壤。”
“然而,我们为了遏制和削弱安东,还是诏令李平原赶赴怀远会合,以陷李平原于被动,这必然让李平原愤怒不已,由此导致变数大增,而齐王偏偏又在这时擅作主张,以北上抚慰之名与李平原会合,使得这一变数再次增大,结果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为恶劣。”
“两害相权取其轻,值此关键时刻,我们只能想方设法确保第三次东征的胜利。”虞世基说到这里,躬身一礼,“圣上,只要第三次东征以灭亡高句丽而结束,我们就能腾出手来镇制西京,同时集中力量进行南北大战之准备,如此国内外形势必然趋于好转,到那时齐王和李平原伤口未愈,实力不济,还不是手到擒来?”
圣主眼神冰冷,语气森厉,“那么,水陆并进、三路同攻之策,能否保证第三次东征以灭亡高句丽而结束?”
此言一出,虞世基的脸色顿时僵滞,无法回答。
圣主冷笑,又问,“宇文述的妥协让步,能否保证东征的北路大军杀过鸭绿水,不惜一切代价攻打平壤?”
虞世基暗自苦叹,无法给出答案
“朕相信裴侍郎,但这与裴侍郎能否兑现承诺有何关系?”圣主厉声质问道,“裴侍郎若是无所不能,为何西行归来后,马不停蹄赶赴安东?裴侍郎既然在西疆无所作为,难道在北疆还能逆转乾坤?”
虞世基目露惊色,躬身垂首,噤若寒蝉。
重压之下,圣主的情绪有些失控,无意中竟然透露出了他对裴世矩的怀疑,这太可怕了,一旦裴世矩被圣主推到齐王和李平原一边,未来形势就十分险恶了。
圣主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虞世基在惶恐中偷偷瞥了圣主一眼,看到圣主有些不安,当即说道,“圣上,裴侍郎虽然在北疆不能逆转乾坤,但凭其威望,足以威慑大漠诸虏,可以确保安东之安全。”
“朕需要的不仅是安东的安全,还有北疆的安全。”圣主自然听出虞世基话里的告诫之意,于是勉强平复心情,低声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诏令宇文述,准其所奏,务必在预定时间内渡河攻击。”
虞世基连身应诺,躬身欲退,就在这时,圣主又说话了,“告诉前来接驾的辽西太守突地稽,行在暂停临渝,请其立即率军赶赴怀远,挥师东征。”
虞世基惊讶抬头。行在暂停临渝?为什么?有何目的?难道圣主不想御驾亲征,要返回东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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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辽东怀远镇,东征统帅部。
宇文述、郭荣接到了安东远征军的急报。
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于三月二十五抵达扶余城后,遂以与副都护李浑联名之名义,向东征统帅部报告安东远征军的东进行程,并把安东远征军的现有规模、预定行军路线以及面临的钱粮武器严重短缺等问题,详细告知。
综合当前现状,李平原和李浑预估,如果一切顺利,怀远镇又大量提供粮草补给,安东远征军最早也要到四月下才能抵达怀远,而最迟可能要到五月初,如果出现不可预料之意外,或怀远镇未能确保安东远征军的军需供给,甚至可能会延误到五月中,这必将严重贻误东征战机,所以李平原和李浑向统帅部提出两个建议。
一个是坚决遵从圣主诏令,依预定之策南下怀远会合,但安东方面已经把自身困难解释清楚了,另外安东远征军能否在预定时间内抵达怀远,还受制于怀远镇能否及时迅速提供粮草辎重,所以一旦安东远征军未能在预定时间内抵达怀远,责任就是大家的,人人有份。
为此李平原和李浑提出了第二个建议,安东远征军自成一路,由扶余城方向攻打平壤,与怀远镇方向的远征主力形成两路夹攻之势,如此两路大军互为声援、齐头并进,只待会师于平壤城下,则胜券在握,大局可定。
这个建议正合统帅部之意。
对李景、薛世雄等卫府大将军来说,安东大军是个不确定变数,这个变数严重影响到了第三次东征的结果,严重影响到了十二卫府和他们个人的切身利益,所以他们百般阻挠安东大军南下怀远会合,而对宇文述和郭荣两位正副统帅来说,他们不但需要第三次东征的胜利,更需要借刀杀人,需要借助高句丽的力量来打击和削弱安东实力,所以他们迫切需要安东大军在第三次东征战场上冲锋陷阵。
李平原和李浑的第二个建议,恰好满足了统帅部决策层的全部需要,可谓皆大欢喜。</>
但是,此策违背了圣主诏令,一旦实施,李平原和李浑不但抗旨,还擅权,罪责太大,功过都不能相抵,所以李平原和李浑的态度非常明确,我可以满足你统帅部的意愿,但你统帅部必须给我授权,让我名正言顺地自成一路攻打平壤,否则我就继续执行预定之策,只是何时才能抵达怀远,那就要看你给我提供多少军需了,毕竟我安东远征军有二十多万人的规模,你就算竭尽全力给我运送粮草辎重也难以让我满意。当然,你也可以敷衍了事甚至阳奉阴违,只是如此一来后果就远比你想像的严重了。
宇文述和郭荣看完这份急报,且喜且忧。
高兴的是李平原兑现了承诺,率领安东主力大军千里迢迢赶到了扶余城,进入了高句丽战场,并且与统帅部达成默契,不再南下怀远会合,以免与卫府方面发生激烈冲突,愿意自成一路攻打平壤。
担忧的是,圣主和中枢是否会同意统帅部所拟的“水陆并进、三路同攻”之策?
如果没有齐王北上会合李平原的突发变故,如果不积极拯救由这一变故而导致的一系列恶劣后果,统帅部根本不会理睬李平原的要挟,你不来怀远会合那是你的罪责,你背信弃义不参加第三次东征更是自寻死路,统帅部代表的是圣主和中枢,绝无可能向安东妥协,向李平原让步。
当然了,你李平原向统帅部阐明自己的困难,表明自己的态度,试图为自己的抗旨和擅权之罪推脱,这可以,但若想统帅部因此改变决策,授权你自成一路攻打平壤,这肯定不行,毕竟圣主和中枢的目标正是要铲除你这个隐患,如今好不容易给你套上绞索,又岂能手下留情?
然而,齐王北上会合李平原骤然改变了局势。齐王和李平原这两股力量的联合,不但危害到第三次东征,还将危及到中土安全,所以统帅部别无选择,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向安东妥协,向李平原让步。
只是,圣主和中枢是否会同统帅部的决策?
宇文述和郭荣均是忐忑不安,虽然他们有相当大的把握,但圣主和中枢势必迁怒于他们,把齐王擅自北上会合李平原、把辽东局势的不利变化,统统归于他们处置不当,而事实是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夹在这对明争暗斗的父子中间,他们又能怎么办?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敢招惹是非自取祸端。
但是自己受伤也要有限度,不能把小命送掉了,所以宇文述急召李景、薛世雄和崔弘升军议。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关键时刻,多拉上几个人分担罪责,肯定比自己一个人扛要好。
李景、薛世雄、崔弘升匆匆而来,看完李平原和李浑的急报,三位卫府大将军面面相觑,神情都很凝重。
安东远征军多达二十多万人,这个规模远远超出了大将军们的预料。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虚报,安东出于各种目的,比如骗取粮草辎重,比如故意向统帅部施压,等等,总之此事不可信。
但是,如果确有其事,如果安东远征军的确有二十余万人,将对第三次东征产生多大影响?
郭荣、李景、薛世雄都是久经战事、常年戍边的卫府大将,对此事的判断具有权威性,尤其薛世雄,去年冬天还曾远赴弱洛水下游作战,对东胡诸种和东北现状更有相当程度的了解,所以他们在仔细研读了李平原、李浑的联名书信,经过一番认真详尽的分析和推演后,最后得出结论,此事虽然虚张声势的可能性很大,但也不排除它有真实性。
李风云、李子雄、韩世谔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安州和东北,没有实力不行;裴世矩、李浑都积极与安东合作,也可以证明安东具有相当强的实力;去年奚族与契丹互相征伐,损失很大,而两族若想迅速恢复实力发展壮大,借助中土东征大肆掳掠高句丽,不失为一个便捷有效的最好办法,所以奚族和契丹有倾巢而出的可能性;安东主力东征期间,李风云肯定不愿意把突厥人阿史那咄尔这个隐患留在东北,而阿史那咄尔也非常害怕裴世矩,所以阿史那咄尔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会出现在此次东征队伍中;年初飞狐叛军北上出关进入安州,拖家携口有十几万人,而这支军队在攻占安东的过程中寸功未立,没有理由不参加第三次东征以巩固和加强自己在安东的利益。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统帅部可能严重低估了李风云、李子雄攻打高句丽的决心。
“以安东现有力量,如果大漠倾尽全力展开反攻,李风云、李子雄肯定守不住,毕竟他们为了生存,必须保存实力,绝无可能与突厥人打个两败俱伤,如此一来,不难看到,与其困在安东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攻打高句丽行险一搏。”薛世雄手抚长髯,不紧不慢地说道,“只要攻克平壤,大肆掳掠一番,李风云、李子雄首先就能以灭亡高句丽来壮大自己,牢牢占据主动,接下来若安东失陷,他们就可以盘驻辽东,徐图后计,若安东无恙,他们就能把自己的势力范围迅速扩张到辽东,让自己的实力在最短时间内迎来一次飞跃发展。”
说到这里,薛世雄看了一眼神色严峻的宇文述,郑重说道,“如果我们分析正确,那么李平原做出不拿下平壤誓不退过鸭绿水的承诺,就可以得到合理解释,那帮人的目标已经从安东转到了高句丽,开始图谋整个大辽东了。”
此言一出,众皆无语。
李平原是否图谋大辽东不重要,那是未来的事,当务之急是第三次东征的胜利。是灭亡高句丽,如果薛世雄的分析正确无误,形势对统帅部就非常有利了。
目前怀远这边远征军有多少人?除了十几万远征将士,还有二十余万民夫、工匠等,总数将近四十万,规模很大,即便是日常屯驻,耗费也非常惊人,如果东征开始,连续数月激战不休,军需消耗更要翻几番。
然而,目前国内局势很恶劣,京畿和地方均是叛乱迭起,南北大运河的安全并没有绝对保障,甚至就连江南的稳定局面都难以保障,所以在这种不利情况下,东征统帅部不要说有决心和信心攻克平壤了,就连对安东远征军的粮草支持都难以确保。
于是问题来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如今统帅部既然都无法确保安东远征军的军需补给,如果还不满足李平原的要求,允许安东远征军自成一路攻打平壤,并授予李平原全部的战场指挥权,那在齐王已经北上与其会合的险恶局面下,任何不可预料之危机都有可能爆发。
宇文述沉吟良久,抬头望向薛世雄,问道,“舞阴公刚才所言,某能否理解为,即便没有圣主诏令和我们的决策,安东大军亦会倾尽全力攻打平壤?”
薛世雄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这种可能性很大,就如去年冬天他们突然出塞攻打安州一样,虽然出人意料,九死一生,但事后再看,亦是必然,殊死一搏的代价就是他们赢得了最大利益。东征亦然,一旦安东大军抢在我们前面攻克平壤,拿到了灭亡高句丽的最大功劳,那么可想而知,他们不但成功粉碎了所有针对他们的阴谋诡计,还成为了三年东征的最大赢家,而我们三年来的流血流汗却为别人做了嫁衣,白辛苦一场。”
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卫府的功劳不能给安东抢去了,退一万步说,就算薛世雄的推测不幸变成现实,首要功劳也是统帅部的正确决策,卫府依旧可以凭此功劳维护自身利益。
宇文述看看郭荣、李景和崔弘升。
郭、李、崔三人很清楚宇文述的心思,无非就是拉着大家一起共担责任,虽然心有不甘,但事已至此,也别无选择了。
如今齐王已经北上会合李平原去了,统帅部亦已做出“水陆并进、三路同攻”之策,此时此刻,继续等待圣主下达同意统帅部决策之诏令并无太大意义,如果圣主固执已见,一门心思打击和削弱安东,迟迟不予答复,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齐王和李平原在失控的道路上狂飙突进?
李景率先表态,立即回复李平原和李浑,同意安东远征军自成一路攻打平壤,并授予李平原全部战场指挥权,允许其在与主力会师平壤之前,便宜行事,临机处置,依据战局发展果断决策,切不可瞻前顾后贻误战机。
接着郭荣和崔弘升也表态支持。
宇文述迟疑稍许,对薛世雄说道,“今日所议,事无巨细,详尽写于奏章之中。”然后转目望向郭荣、李景和崔弘升,说道,“你我五人联名报奏,以表卫府之态度。”
郭、李、薛、崔四人一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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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高句丽首府,平壤。
最近从辽水一线传来的各种消息证实中土极有可能发动第三次攻击,这让高句丽王高元和他的中枢大臣们焦虑不安,夜不能寐。
这场战争已经进入第三年,虽然从去年初秋开始中土大军就停止了攻击,撤到了辽水以西,但中土皇帝始终滞留于边疆,一直没有返回东都,中土的大军也始终滞留于怀远镇,一直没有撤军迹象,这足以说明中土并没有放弃攻击,于是高句丽不得不继续动员全部力量进行备战。
然而,高句丽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在过去两年里,高句丽倾尽国力与中土作战,消耗巨大,产出甚少,人口和物资都急剧减少,虽然第一年大捷,缴获很多,第二年也把中土大军成功阻挡于鸭绿水,让一半国土免遭涂炭,但这并不能拯救高句丽于水火,不能阻止粮食危机的爆发,不能遏制国力的衰落,尤其去年底席卷鸭绿水两岸后,形势加速恶化,大量人口逃离家园,民心因此崩溃,军心因此动荡,败亡之阴霾笼罩了整个高句丽。
与此同时,新罗、百济两个老对手乘火打劫,落井下石,频繁越境侵掠,对平壤构成了严重威胁,牵制和分散了高句丽相当一部分力量,而多年的盟友粟末靺鞨看到高句丽迅速衰落,岌岌可危,立场和态度也随之改变,不但加大了对高句丽的“敲诈”力度,还开始觊觎高句丽的领地,暴露出其贪婪和血腥的狞狰嘴脸。
高句丽的外部是群敌环伺,四面楚歌,而其内部,高句丽王高元则是众叛亲离,威信丧尽。
一个王国衰落了,觊觎蚕食者众,而一个强者没落了,不能给盟友和部属带来现实利益了,当然避免不了众叛亲离,更不要说在高汤、高元父子称霸远东的过程中,为了从宗主国中土身上多咬下几块肉,频繁入侵中土,遭到了平壤亲中土派的强烈反对和极力阻挠,结果可想而知,高汤、高元父子用尽一切手段打击和清除政治对手,对立双方因此结下生死仇怨,而如今血淋淋的事实证明,高汤、高元父子和支持他们的贵族们自食其果,为自己不切实际的王霸大业付出了惨重代价,给高句丽带来了灭族之祸。
高元可以死,支持高元的贵族也可以死,但高句丽不能亡,这是目下一大批在绝望中挣扎的高句丽贵族的共识,于是他们煽动绝望的平民发动叛乱,游说和鼓动地方官员和军队将领背叛高元,试图推翻高元,拯救高句丽,以向中土投降来赢得族群的生存,来重建一个新高句丽。
这种内忧外患的局势下,高元和他的支持者们焦头烂额、顾此失彼、穷于应付,已难以为继,此时不要说集中全国力量迎战中土的第三次攻击,就连稳定平壤政局、稳定国内局势都难以做到,可谓内外交困、日暮途穷了。
这天高元急召大将军乙支文德和姜以微,告诉他们一个虽早有预料但始终抱有一丝侥幸的坏消息,中土皇帝于二月二十下旨第三次攻打高句丽。
乙支文德和姜以微不约而同地望向丞相高建武,目露不满之色。如此重要消息,竟然到现在才传到平壤,贻误大事啊。
丞相高建武出身王族,年过半百,身材削瘦,憔悴不堪,发须因过度操劳而呈灰白之色,给人一种苍老衰弱之感。他看到两位大将军都露出质询之色,不禁无奈摇头,“自斛斯政逃亡而来,中土皇帝便对其内部展开了一次大清洗,对重要机密的管控亦更为严格,我们已经很难从其内部获得有价值的消息。至于这个消息,已经在怀远镇半公开了,所以我们的眼线才能打探到。”
“如此说来,中土人马上就要发动攻击了。”乙支文德与姜以微四目相顾,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重忧色。
乙支文德和姜以微也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军了,他们都是高汤时期的股肱重臣,都有称霸远东的志向,一生都在为追逐梦想而奋斗,但如今不仅梦想破灭,就连种族都陷入存亡之危,所以他们对魁祸首中土切齿痛恨,他们不甘心失败,他们要守护高句丽,要重建高句丽的辉煌和荣耀。
只是,目前局面下,他们力挽狂澜的手段已非常有限,经济已经崩溃,武力过于悬殊,政治上更是深陷分裂和内讧,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穷途末路,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高句丽人对中土入侵的冲天仇恨和求生的强烈欲望,但打仗打的是国力,以弱胜强可一不可再,当战争进入第三年,面对强大的中土,高句丽已无力再战,败亡是必然,除非上苍眷顾,再赐奇迹。
高元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雄心勃勃的年纪,当然想干一番大事业,实现高句丽称霸远东的理想,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鼎盛时期的高句丽恰好碰上了雄起的中土,远东狼王根本不是中土雄狮的对手,这一仗还没打便已分出胜负。
过去的两年里高句丽的确打赢了战斗,却输掉了战争。远东狼王用尽所有力气打伤了雄狮,赶走了雄狮,但付出的代价很惨重,如今它奄奄一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雄狮大摇大摆地杀过来,任其宰割。
高元不能束手待毙,他要奋起余力,殊死一搏,以期绝处逢生,所以他请来两位老帅,求教对策。
“前两年的辉煌战果,充分证明我们之前的对策非常正确,无需更改。”姜以微不假思索,自信满满地说道,“鸭绿水以西,以重兵坚守辽东、乌骨两座重镇,与敌死战,以达到牵制和分散敌军力量,迟滞和拖延敌军攻击速度之目的;鸭绿水以东,以重兵坚守鸭绿水、萨水两道河流,利用天然险阻,利用雨季优势,不惜代价阻杀敌军,竭尽全力延缓敌军包围平壤的时间。冬天一到,敌军被动,胜利就属于我们。”
高元面无表情。乙支文德神情严峻。
高建武看了一眼姜以微,摇摇手,叹道,“前年,我们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去年,我们倾尽所有,誓死一战。今年,我们一无所有,国库空竭,人力物力财力几近崩溃,如何去战?拿什么去战?若士气和勇气可以击败敌军,守住城池,赢得战斗,高句丽又何至于有亡国之祸?”
姜以微冷笑,“我们的确坚持不住了,但中土又能坚持多久?从我们收集的敌情中可看出,中土现在的局势非常糟糕,内忧外患一起爆发,其险恶程度远远超过了我们,所以我们只要坚持到底,不惜代价坚持到底,胜利就一定属于我们。”
“是的,中土形势的确很糟糕,我们因此抱有侥幸,认为中土可能放弃攻击,但是,现在的事实告诉我们,中土即将发动第三次攻击,所以真相是,中土可以坚持下去,而我们要倒下了。”高建武无奈长叹,“这一仗胜负已分,继续打下去,我们就算在战场上再一次击败中土又如何?最后我们还能剩下什么?我们是否可以凭借这三年来的三次胜利,让高句丽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让高句丽重新成为远东霸主?”
没人回答,一片死寂。
“答案是否定的。”高建武自问自答,继续说道,“我们与中土作战,每一场胜利都将让我们付出不可承受之代价。中土损失二十万将士,不会伤筋动骨,更不会伤及元气,而我们只要损失五万将士就元气大伤,若损失十万将士,我们就有亡国之危。在过去两年的激战中,我们伤亡的将士已接近五万,我们损失的人口已超过十万,至于损毁的城池、房屋、田园更是难以计数,而去年底的更是给了我们致命一击。”
“这种困局下,想象一下,如果今年我们继续与中土作战,在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寸国土上与中土奋战到底,不死不休,最终结果是什么?很显然,就算我们打赢了,坚持下来了,也奄奄一息了。”
“如果中土明年发动第四次攻击,我们如何抵挡?如果年底新罗、百济联手北上入侵,粟末靺鞨亦是背信弃义,乘火打劫、落井下石,我们怎么办?”
“更严重的是,我们目前所面临的困境,新罗、百济、粟末靺鞨一清二楚,如果今年他们默契配合中土,与中土四面同攻,倾尽全力蚕食我高句丽,我们怎么办?”
无人回应,气氛很压抑。
良久,姜以微说话了,“今年,我们并不是没有创造奇迹的机会。”
“你是说突厥人?”高建武连连摇头,“突厥人不可信。今春突厥使者之所以带着一支庞大商队千里迢迢而来,其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利用我们牵制中土人,从而给他们夺回安州赢得更多时间。但中土人既然已经决定向我们发动第三次攻击,就足以说明中土攻占安州的目的正是要利用安州吸引突厥人的注意力,牢牢牵制住东胡诸种,不给他们任何援助我们的机会。如此拙劣伎俩,突厥人岂能看不到?既然看到了,突厥人还敢冒着挑起南北大战的危险,为自己一个有力别部的覆灭而向中土开战?”
姜以微忍不住了,冷哂道,“以丞相所言,今年这一仗我们干脆不打了,拱手投降,束手就缚,引颈待宰吧。”
“事已至此,求和当然是上策。”高建武苦笑,“但问题是,这一仗中土损兵折将,中土皇帝更是颜面尽失,又岂会轻易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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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和是上策。”乙支文德终于开口,“边打边和,双管齐下,倾尽全力争取最好结果。”
“最好结果是什么?”高元神色不善,厉声问道,“是献城投降,还是割地求和?”
议和的结果无非两个,一个是最坏结果,献城投降,保全种族,但高元和他的追随者们肯定灰飞烟灭;一个是最好结果,割地求和,以割地赔偿来保全王国,如此高元和他的追随者们还有很大可能继续掌权。但是,目前局面下,高元内交外困,腹背受敌,就算战场上再创奇迹,再一次击退中土大军,内部危机却难以解决。此刻平壤在亡国重压下,分裂已不可避免,高元的政敌们绝无可能错过推翻他的机会,甚至会以保全种族的名义公开通敌卖国,投降中土,借助中土的力量内外夹击高元,所以高元没有选择,唯有死战,议和对他来说不论结果好坏都是死路一条。
“大王不要太悲观。”乙支文德不动声色地说道,“从已知军情来判断,截止到目前为止,中土尚未增兵怀远,而中土入侵我们的最佳时间就是春末夏初,一旦延误,他们也就没有足够时间攻打平壤了,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中土入侵兵力应该与去年基本相同。若情况当真如此,中土在兵力上就没有优势,而我们则可依照既定策略,层层设防,不惜代价阻截敌军,阻碍和迟滞敌军进攻速度。只要把敌军拖进冬天,战局就对我们有利,形势就必然逆转,如此一来,我们就有极大可能以最小代价赢得议和谈判的成功。”
此言一出,高元精神大振,当即追问道,“何谓最小代价?”
“大王,我们手上有斛斯政,还有数万战俘,而这些都是中土必得之目标。”乙支文德说道,“开战之初,我们处于劣势,谈判肯定对我们不利,与其被动受辱,倒不如不谈,集中力量于战场,浴血厮杀。等到我们在战场上取得了优势,中土进退维谷了,这时我们再主动议和,再提出以送还斛斯政和数万战俘为议和的唯一条件,则?能成功,毕竟对中土来说,与其劳师动众空手而归,倒不如接受议和条件,好歹还有些收获。”
相比献城投降、割地求和,仅仅把逃亡而来的斛斯政和数万战俘送还中土,就能结束战场长达三年之久的战争,对高句丽来说的确是最小代价,是惊天之喜,是空前胜利。
这正合高元之意,所以他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转目望向高建武,问道,“此策如何?”
高建武叫苦不迭。这算什么对策?还不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你乙支文德说中土今年不会增兵,但依据是什么?纯粹臆想瞎猜,空口说白话,在没有确切消息的情况下,就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判断,居心何在?还不是要死战到底,拒不投降。
高建武有心反对,但看到高元、乙支文德和姜以微态度坚决,决心奋战到底,根本不做一丝一毫妥协,他也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此策若想实现,前提是,我们至少要在雨季结束后,也就是七月底之前,必须把敌军牢牢阻挡于鸭绿水一线。”高建武踌躇良久,目视乙支文德和姜以微,郑重其事地问道,“两位大将军能否做出保证?若不能做出保证,我们就必须马上派出议和使者赶赴怀远,先谈判,先摸摸中土人的底细,并借助谈判来想方设法拖延和阻碍敌军的攻击,同时此举对缓和平壤内部矛盾也有一定效果,可以给陷入绝望濒临崩溃者一线希望,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王庭各方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高建武也是坚持己见,坚决要求议和谈判。
高元当机立断,果断决策,一边作战一边谈判。
高建武负责议和谈判,立即派遣使者赶赴怀远。乙支文德负责平壤和鸭绿水以东防务。姜以微立即赶赴乌骨城,指挥鸭绿水以西诸镇严防死守。
“大王,大战在即,是否向粟末靺鞨求助?”
高建武这一问并未得到回应,不论是高元还是乙支文德和姜以微,都迟疑不决。
前年,战斗空前激烈,高句丽陷入空前危机,而粟末靺鞨关键时刻并未怯畏退缩,信守承诺,粟末、回跋、白山、伯咄等诸部纷纷出兵相助,萨水一战更是亲临前线,与高句丽军队并肩作战。
但是,到了去年,形势就变了,中土再攻,而高句丽不可能再创奇迹,再一次以弱胜强,况且它已经在战争摧残下急剧没落,所以粟末靺鞨的想法改变了,不但在支援上犹豫不决,裹足不前,还野心膨胀,贪心大起,有意在高句丽败亡时乘火打劫。然而上苍眷顾,中土军队因国内突发叛乱而匆忙撤离,高句丽捡了一条命,粟末靺鞨亦未能如愿,双方关系因此倒退,彼此高度戒备。
今年形势对高句丽而言更为恶劣,这种不利局面下,粟末靺鞨还会兑现承诺出兵支援?退一步说,即便粟末靺鞨答应出兵支援,平壤也无法给予充分信任了,一旦粟末靺鞨临阵倒戈,背后下黑手,高句丽就彻底玩完。
看到高元、乙支文德和姜以微迟迟不语,高建武心知肚明,于是慎重告诫道,“对于粟末靺鞨,我们即便不能把他们拉过来,但也不能任由他们倒向中土,所以,我们宁愿付出一些代价让粟末靺鞨隔岸观火,也不能与其反目成仇,把他们推进中土的怀抱,变成中土的帮凶。”
这句话提醒了高元、乙支文德和姜以微。
“目前形势下,粟末靺鞨迅速倒向中土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他们与中土有仇,而中土人也不会信任他们,更不屑与他们合作。”姜以微冷笑道,“当然,指望粟末靺鞨出兵支援我们亦是绝无可能,不出意外的话,此次粟末靺鞨还是陈兵晦发川,坐山观虎斗,只待时机合适便会乘火打劫。”
乙支文德手抚长髯,缓缓颔首,“现在我们腹背受敌,西面有中土入侵,东边有新罗和百济寇边,如果粟末靺鞨再翻脸成仇,沿鸭绿水而下,我们就三面受敌,如此一来,我们若三面迎战,兵力过于分散,可能三面皆失,所以,丞相所言还是颇有道理,我们即便不能把粟末靺鞨拉过来,但也不能让它变成我们的敌人,为此,我们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高元沉吟良久,心不甘情不愿,郁愤不已,“何等代价才能喂饱那群恶狼,让它们隔岸观火?”
乙支文德迟疑稍许,说道,“关键不是代价大小,而是战局发展。如果我们能在鸭绿水一线阻挡住中土入侵脚步,那么进入雨季后,形势就对我们逐渐有利,粟末靺鞨就不敢冒进,就只能隔岸观火,就只能与我们继续维持盟约,而我们为维持盟约所付出的代价非常小,最多也就是给一些粮草武器而已。反之,形势就恶劣了,我们就需要粟末靺鞨出兵支援,需要他们南下辽东城和乌骨城一线打击中土人的粮道,为此我们就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高元一听就愤怒了。
乙支文德的意思很直白,必须做好最坏准备,而在危难时刻,粟末靺鞨这个盟友还是可以利用的。
对粟末靺鞨来说,生存是第一要务,为了生存,他们宁愿身边是高句丽这头奄奄一息的狼,也不愿身边有中土这头不可战胜的猛虎,所以只要高句丽拿出足以打动粟末靺鞨的巨大利益,他们还是愿意支援高句丽,帮助高句丽攻打甚至是切断中土人的粮道,毕竟成则固然可喜,而失败了他们也没有太大损失,现实利益早已落袋为安。
“如果形势到了那一步,我们需要付出何等代价,才能让粟末靺鞨出兵支援?”高元冷声问道。
“扶余故地。”乙支文德不假思索地说道。
扶余故地就是扶余城到晦发川一线的大片土地。自扶余亡国以来,高句丽和粟末靺鞨就为争夺这块土地展开了激烈厮杀,一打就是百余年,虽互有胜负,但高句丽还是笑到了最后。
“不行。”高元一口否决。
“大王,割地要看对象,对象不同,割地的效果不同,未来后果也不同。”乙支文德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如果割地的对象是实力强大的中土,不但割让的土地广袤,将来就算我们恢复了元气,甚至发展强大了,也未必有机会再夺回来,反之,如果割地的对象是实力微弱的粟末靺鞨,那么扶余故地就足以满足他们的需要,而更重要的是,将来只要我们恢复了元气,就足以再从粟末靺鞨的手上夺回来。”
高元迟疑片刻,踌躇不决,转目望向高建武。
乙支文德的建议正合高建武之意,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说道,“大王,只要平壤安全,高句丽无忧,粟末靺鞨就不足为虑,土鸡瓦狗尔。”
高元权衡良久,无奈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找靺鞨人的特使谈一谈,摸摸底细,然后再派使者赶赴晦发川,先做一些承诺,想方设法先把粟末靺鞨稳住,然后再依战局发展给予更大利益,以赢得粟末靺鞨的有力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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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李风云率军逼近晦发川。
得到消息的耶律铁力飞马赶来会合,稍事寒暄后,耶律铁力说道,“本以为明公还要等些时日再发动攻击,给我们更多时间游说靺鞨诸部,没想到明公竟来得如此之快。”
“某初四接到你们的消息,初六便挥师东进,没有丝毫耽搁。”李风云伸手拍拍耶律铁力的后背,笑着说道,“并不是某不相信你们的能力,不给你们更多时间游说靺鞨诸部,而是某根本就不可能信任靺鞨诸部,亦没有时间与靺鞨人虚与委蛇往来周旋,所以某对晦发川两岸军情有所了解后,遂果断出击,一击致命,予靺鞨以重创。我们只要把靺鞨人杀得尸横遍野、狼奔豕突、肝胆俱裂,必能逼迫靺鞨人跪地臣服,对我中土言听计从。”
说到这里,李风云举起拳头,在耶律铁力的眼前晃了两下,“弱肉强食,实力决定一切,靺鞨人不服,某就凭实力打倒他们,打得他们心服口服。”
耶律铁力脸色僵滞,神情略显尴尬。自李风云横空出世以来,不论是奚人、契丹人还是霫族,乃至松漠牙旗的突厥人,都被李风云打趴下,打服了,所以李风云的这句话虽然是大实话,但听在耶律铁力这位契丹强者的耳中,却是非常戳心,让他郁愤之余亦倍感无奈。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现在中土强大,李风云这条过江龙又特别强悍,做为地头蛇的塞外诸虏打不过他,也只能鞍前马后小心伺侯着,忍辱负重等待时机。
李风云不动声色地看了耶律铁力一眼,眼里掠过一丝阴戾。
他不但不相信靺鞨人,同样不相信契丹人。此次李风云攻占安东,屠灭了契丹遥辇部,给了契丹人沉重一击,如此深仇大恨,若说契丹人心里没想法,大贺咄罗和耶律铁力等契丹强者视若无睹,那是绝无可能,只不过迫于恶劣形势和自身实力不足,他们只能把仇恨埋在心里,拱手投降,强作笑颜,先度过生存危机,然后想方设法恢复元气,楸展壮大,所以中土东征高句丽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
只是,求人不如求己,未来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的帮助,因此当李风云把目标对准晦发川两岸的靺鞨人时,大贺咄罗和耶律铁力毫不犹豫,主动请缨去探查军情,去合纵连横,理由是契丹与靺鞨是盟友,尤其在高句丽称霸远东频繁侵掠中土时,契丹与靺鞨因为与高句丽有共同利益诉求,所以三方搁置矛盾冲突,积极结盟合作。而在此过程中,契丹与靺鞨因为实力不济处于劣势,对高句丽始终保持着高度戒备,两族同病相怜、同仇敌忾、互通声气,非常默契,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基础。
李风云答应了,不过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看得通透。大贺咄罗和耶律铁力之所以积极请缨,甚至亲赴晦发川以身犯险,说白了目的就一个,保存实力。原因很简单,不论是攻打晦发川还是攻打平壤,契丹等东胡诸种控弦都冲在最前面,战斗最艰苦,损失最大,如果不想方设法予以自救,最后即便攻陷了平壤、灭亡了高句丽、缴获了大量战利品,也无法让死去的族人重新活过来,无法弥补自身实力的急剧衰落,如此李风云如愿以偿,但契丹等东胡诸种却遭遇空前重创,没有一两代人的休养生息根本恢复不过来。
契丹人有自己的算计,李风云亦有自己的“算盘”,绝无可能让契丹人牵着鼻子走,所以他当着耶律铁力的面,表露出了强烈的攻击欲望。
“最近数日,晦发川两岸军情可有变化?”李风云问道,“你们的游说可有更多成果?”
“明公,最近数日,晦发川两岸军情已有所变化。”耶律铁力不假思索地说道,“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游说颇有成效,靺鞨很多部落明确表示臣服中土,与明公共击平壤,只是,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耶律铁力当然要竭尽全力阻止李风云的血腥杀戮,这不仅关系到契丹一族的切身利益,也关到东胡诸种乃至远东诸种的现实利益。中土是庞然大物,且随着中土的日益强大,其扩张野心也日益膨胀,这已经严重威胁到了诸种存亡,大家不得不防,不得不搁置前嫌携手共抗。吐谷浑和高句丽就是两个典型例子,它们都是中土藩属,过去中土没有统一,挣扎在分裂和战乱之中时,双方睦邻友好,合作大于冲突,但现在呢?现在中土统一了,强大了,马上背信弃义,反目成仇,先是一口吃掉吐谷浑,接着调转身形就冲向高句丽。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吐谷浑和高句丽的今天,就是东胡诸种和远东诸族的明天,而为了明天的美好未来,今天就必须活下去,为此必须竭尽所能,无所不用其极。
李风云一听就知道耶律铁力的心思,当即举手轻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耶律铁力的话,“最近数日晦发川两岸军情有何变化?是来自靺鞨内部,还是来自平壤?”
“两者皆有。”耶律铁力神情微滞,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从平壤传来的消息虽然依旧是倾尽国力备战,但因为夏天已到,辽水以西的中土军队又云集怀远,新一轮攻击随时都有可能爆发,而新罗、百济又联手出兵侵掠高句丽的东南边陲,持续威胁平壤安全,导致高句丽腹背受敌,顾此失彼,平壤无奈之下不得不做出放弃春耕之决定,号召全国军民背水一战,与高句丽共存亡。这种困难局面下,靺鞨人如果背信弃义临阵倒戈,必将给平壤以致命一击,所以平壤为了拉拢靺鞨人,在自己都难以为继的情况下,坚守盟约,于近日向靺鞨诸部提供了一批粮草辎重。”
“这批粮草辎重的到来,让许多立场摇摆的靺鞨部落选择了观望,其内部争论愈发激烈。与此同时,他们在扶余亦发现了明公的大军,据此断定形势很恶劣,对他们很不利,于是内部分裂的速度越来越快,而这种局面显然对我们很有利,只要时间充足,必能达到奇效,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战而屈人之兵?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李风云笑了,“最近粟末水一线可有其他部落控弦抵达晦发川?”
“暂时没有。”耶律铁力说道,“自粟末、伯咄两大部落控弦及附属他们的一些小部落控弦陆续南下集结于晦发川西岸后,回跋部就开始收缩防守,把控弦大军集结于晦发川东岸以防不测。”
“东岸?”李风云眉头微皱,稍稍思索了一下,问道,“大贺咄罗在哪?”
“在粟末部,与粟末莫弗铁骊,还有伯咄部的莫弗涅刺,具体商讨合作事宜。”耶律铁力看了一眼李风云,谨慎说道,“不过进展甚微。我们空口说白话,回跋莫弗乙典手里却有平壤送来的粮草辎重,而人都很现实,都不愿错过眼前利益,所以两下一比较,谁的话更有说服力,一目了然。”
李风云冷笑,一脸不屑,“粟末的铁骊和伯咄的涅刺,他们两人有何立场?是不是观望摇摆,要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耶律铁力犹豫了片刻,回道,“关键是现在中土大军尚未渡过辽水,尚未展开大规模的攻击,辽东战场的形势因此尚未明朗,所以我们只要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等到辽东形势发生了决定性变化,高句丽大势已去覆灭在即,铁骊和涅刺必然会做出正确选择。”
李风云摇摇手,“机会就在眼前,但他们不能抓住,眼睁睁错失了,怨得谁来?”
耶律铁力暗自叹息,知道自己已无力阻止,只能做出最后的努力,“平壤最忠诚的盟友,是靺鞨回跋部。”
李风云心领神会。虽然他有心横扫晦发川两岸,但靺鞨人若能倒戈而来,遵从自己的命令,与自己一起洗劫平壤,则攻陷平壤的胜算大增,所以稍作权衡后,李风云还接受了耶律铁力的建议。
“攻打回跋部,我们需要渡过晦发水。”李风云眉头紧皱,沉吟道,“但我们只要进入晦发川,行踪必然暴露,强渡晦发水时极有可能遭到敌人的半渡而击,后果堪忧。”
“现在是枯水期。”耶律铁力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凑到李风云身边低声说道,“我用重金买到消息,知道何处水浅,可驱马涉水而过,如履平地。”
李风云当即问道,“可曾实地勘察?”
“我派人探查过了,消息可靠,绝对安全。”耶律铁力抬手拍拍自己的脑袋,“我以项上人头担保,万无一失。”
李风云点点头,说道,“全歼回跋部不难,难就难在封锁消息,不能让平壤提前发现我们的踪迹。”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耶律铁力,问道,“能否在围歼回跋部的同时,派出一队人马断其后路,确保消息不至走漏。”
“这需要靺鞨人的帮助。”耶律铁力说道,“这里是靺鞨人的地盘,而我们人生地不熟,一旦与高句丽人撞个正着,则前功尽弃。”
“可有对策?”李风云急忙追问道。
耶律铁力想了片刻,郑重点头,“必不负明公所托。”
“善!”李风云笑道,“我们快马加鞭,直杀晦发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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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李风云率军渡过晦发川,两万余马军将士向东岸靺鞨回跋部展开了猛烈攻击。
回跋部控弦虽有所防备,做好了战斗准备,但面对铺天盖地呼啸而来的滚滚“洪流”,正面作战根本没有抵抗之力,一触即溃,四散而逃。
联盟所属的雷霆、龙骑、长霸和奚族左军随即尾随追杀,围追堵截,对回跋部展开了血腥屠戮。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战局,双方实力悬殊太大,而更严重的是,粟末靺鞨诸部因为立场不一,各为其利,各自为战,导致回跋部遭遇强敌后陷入孤军奋战之绝境,败亡不过是早晚问题。
回跋部败得越快,粟末靺鞨诸部对形势就看得越清楚,诸部酋帅的立场也就能迅速统一,而他们臣服中土的速度也就更快。
四月十二,粟末靺鞨的最强者,粟末部的酋帅铁骊,在大贺咄罗的指引和陪同下,东渡晦发水,飞马赶至中土安东远征军大营,紧急拜会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
铁骊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强壮敦厚,眼神凌厉,见到李风云后表现得十分自信,不卑不亢,并无任何懦弱、怯畏和谀媚之色。
铁骊不会说中土话,但会一些契丹语,而大贺咄罗亦能听懂靺鞨人的话,所以大贺咄罗不但要居中斡旋,还要承担翻译任务。
铁骊不知中土有李平原其人,却知道松漠有贼帅白狼,如今这两个天差地别之人合二为一,铁骊哪怕事先就从大贺咄罗那里略微了解了一些内幕,亲眼目睹后依旧倍感惊讶,对中土奇人异士的神鬼莫测之术叹为观止。
李风云认同和接受大贺咄罗和耶律铁力的献计,对他们游说粟末靺鞨诸部的劳动成果也给予了足够尊重,但粟末靺鞨对他来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陌生力量,这股力量的加盟合作固然可以增加己方实力,增加攻陷平壤的胜算,然而其中所蕴含的不确定变数可能导致的严重后果,却让李风云十分担心,所以从维护己方既得?益考虑,李风云的取舍非常坚决。
李风云开门见山,直接问,“靺鞨人能给中土什么?”
虽然靺鞨人与高句丽百余年来为争夺扶余故地而征战不休,但自粟末部落的瞒咄和突地稽兄弟被高句丽王高汤击败后,粟末靺鞨就臣服于高句丽,帮助高句丽称霸远东,频繁侵掠中土,与中土结下了仇怨。如今中土连续三年攻打高句丽,高句丽覆灭在即,粟末靺鞨也面临灭顶之灾,这种不利局面下靺鞨人背弃高句丽,以转投中土来拯救自己,这个想法不错,但若想实现,若想赢得中土的同意,就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否则就要承受中土的怒火和杀戮,以偿还过去侵掠中土的罪恶。
“靺鞨人愿意竭尽全力帮助中土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并世世代代为中土藩属,世世代代忠诚于中土。”
李风云问得直接,铁骊回得也很干脆,但这并不是李风云所需要的答案。
李风云不动声色地看了铁骊一眼,又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大贺咄罗,稍作沉吟,又问道,“靺鞨人如何帮助中土攻陷平壤?”
铁骊迟疑不语。
这句话李风云暗含玄机,如果铁骊不加防备,拍着胸脯做出承诺,说什么言听计从,甘为驱使,则必然中计,反之,若谨小慎微,虚与委蛇百般试探,则显得瞻前顾后,别有居心,必被中土所憎恶。
稍迟,铁骊目露坚毅之色,语气坚定地说道,“如果中土满足靺鞨人的意愿,靺鞨人必定奋勇当先,浴血厮杀。”
李风云笑了,毫不客气地质疑道,“你有没有看清形势?我两万马军正在横扫晦发川,我十万主力大军正在几百里外的扶余城蓄势待发,你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拱手投降,俯首称臣,要么退守粟末水,隔岸观火,根本就没有第三个选择,更不可能空手套白狼,与我讨价还价。”
铁骊泰然自若,不但没有被李风云咄咄逼人的气势所吓倒,反而以?还牙,毫不客气地的“反手一击”,“将军还记得萨水大战吗?将军可曾亲身经历萨水大战?”
李风云脸色骤冷,目露寒光。
大贺咄罗暗自叫苦,他没想到铁骊胆大如斯,谈判刚刚开始,就在中土的伤口上撒盐,直接威胁李风云,激怒李风云,这样针尖对麦芒,接下来还怎么谈?
大贺咄罗冲着铁骊连使眼色,但铁骊视若不见,目光炯炯地望着李风云,毫不掩饰自己的挑衅之意。
“你想告诉我,你认为我没有把握攻陷平壤?”李风云冷笑道。
“我想告诉将军的是,最近十几年,中土数次攻打高句丽,但每每铩羽而归,无一胜绩,根本原因就在于征伐路程过于遥远,攻击时间十分有限,而粮草辎重的供应又非常艰难,由此导致攻击时间更为短暂。”铁骊目视李风云,语气诚恳地说道,“此次将军攻打平壤,取道晦发川,出敌不意,攻敌不备,看似有优势,但粮草辎重供应不上的弊端也尤其突出,所以将军攻打平壤,是行险一搏,若不能一鼓而下,一战而胜,就必然陷入粮草空竭之危,就只能火速后撤,如此就极有可能重蹈萨水大败之覆辙。”
“我只要横扫晦发川,把晦发水两岸的靺鞨诸部屠戮一净,就能暂时解决粮草危机。”李风云冷哂道。
“的确,将军横扫晦发川,屠灭我靺鞨诸部,可以暂时解决粮草危机,但如此一来,将军的行踪就暴露了,再难达到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之目的,而平壤得到消息后,只要重兵镇守国内城,加强鸭绿水北部防线,则将军也就只能止步于晦发川,再难寸进。”
铁骊稳固防守,一步不退,让李风云的步步紧逼毫无效果。
初次交锋,彼此试探,双方都有所收获。李风云望着自信满满的铁骊,沉思稍许,微微一笑,主动退让,“如果靺鞨人愿意帮助中土攻陷平壤,中土当然会满足靺鞨人的条件,但问题是,你拿什么让我相信靺鞨人的承诺?”
铁骊胸有成竹,当即反问道,“如果将军未能攻陷平壤,你们中土人再一次铩羽而归,那么你我之间所有承诺均无意义,反之,若将军攻陷了平壤,并且是在我靺鞨人的帮助下攻陷了平壤,那么将军是否可以保证兑现给我靺鞨人的承诺?”
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我是安东副大都护,是安东远征军的统帅,要听命于圣主和东征统帅部,所以我的职权十分有限。我能给你的承诺是,若我安东远征军在你靺鞨人的帮助下独自攻陷了平壤,那么只要在我职权范围内的承诺,我保证兑现,而超出我职权范围外的,我无能为力。”
铁骊连连点头,同意李风云所说。之前相关机密他已经从大贺咄罗那里了解了一些,知道李风云取道晦发川攻打平壤的目的就是为了洗劫高句丽的财富,所以契丹人是倾巢而出,而他们靺鞨人又岂能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相信将军的承诺。”铁骊说道,“而在将军的职权范围内,应该可以向中土皇帝呈奏我靺鞨人对高句丽的领土要求。”
领土要求?李风云的脸色顿时阴沉。铁骊得寸进尺,胆大包天,竟敢虎口夺食,要从中土的胜利果实中分一杯领土之羹,不知死活啊。
李风云怒极而笑,“你确定有领土要求?”
“我要扶余故地。”铁骊说道,“为了争夺这块地方,我靺鞨人与高句丽前前后后打了一百多年,付出了惊人代价,最终却输给了高句丽,奇耻大辱。如今高句丽灭亡在即,我靺鞨人倾巢而出,其主要目标并不是平壤,而是这块扶余故地。”
言下之意,我靺鞨人本来要乘火打劫的,乘着中土和高句丽大打出手、鹬蚌相争的时候,出手攻占扶余故地,但人算不如天算,哪知安东突发剧变,中土人和东胡诸种合作,联手攻打高句丽,偏偏还取道扶余和晦发川一线东进攻击,把我靺鞨人的如意算盘彻底破坏了。
“扶余故地已被中土攻占,现在是中土的疆域。”李风云微微颔首表示理解,“所以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论我中土此次能否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你靺鞨人都绝无可能得到扶余故地。”
铁骊不为所动,郑重说道,“我只要将军在职权范围内,把我靺鞨人的要求呈奏中土皇帝即可。”
李风云断然摇手,一口否决,“领土不可谈判。”
铁骊并不纠缠,退而求其次,当即提出在战利品的分配中增加靺鞨人的份额。
李风云有些佩服铁骊,这个野蛮人太精明,明明手上没有什么倚仗,却狮子大开口,看似胡搅蛮缠,实则以退为进,用尽一切手段为靺鞨人谋取最大利益。
“我们论功行赏。”李风云拒不退让,“你靺鞨人若在攻陷平壤的战斗中立下大功劳,那么在论功行赏的时候,理所当然赢得丰厚奖赏,就算把半个平壤城赏给你靺鞨人又如何?”
“此言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是,若想让我兑现承诺,你必须拿出攻城妙计攻陷平壤。”李风云笑道,“计将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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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右武卫大将军李景,率军东渡辽水,于黄昏时分抵达辽东城下,与右候卫大将军郭荣、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会合。
听说崔弘升风风火火杀奔鸭绿水而去,宇文述神色阴沉,十分不高兴,亦很无奈。
崔弘升的出发点是好的,无可指责,应该大加褒赏,但崔弘升出身豪门,谙熟政事,明明知道现在军方和中枢冲突严重,统帅部的攻击之策亦与圣主意愿相悖,这种局面下军方理所当然要谨慎保守一些,甚至要做出一些妥协退让,以便缓和与圣主、中枢之间的矛盾,然而崔弘升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妥协,反而更激进,甚至以孤军深入来逼迫统帅部不得不坚持既定决策,以第三次东征的失利来胁迫和挟持宇文述跟着他的步伐走,这就大有玄机了,就让宇文述倍感恼火了。
李景的态度截然相反,对崔弘升风驰电挚直杀鸭绿水之举赞不绝口。兵贵神速,尤其打高句丽这个摇摇欲坠奄奄一息的蛮夷叛虏,更要行雷霆一击,杀他个落花流水,打他个肝胆俱裂狼奔豕突。
“蒲城公、舞阴公,扶余那边传来了好消息。”李景兴致勃勃地说道,“前日,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和副都护李浑来书,李平原已于本月初六率军离开扶余城,东进晦发川,奔袭粟末靺鞨诸部而去。昨日,齐王来书,齐王于本月初七抵达扶余城,并证实李平原已率马军团东进,向高句丽展开了攻击。”
此言一出,郭荣和薛世雄惊喜不已,笼罩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散去了几分。
侥天之幸,安东不但信守承诺,如约展开了攻击,而且还主动攻打晦发川,攻打高句丽的忠实盟友粟末靺鞨。这对统帅部来说是个好消息,并且还是意外之喜。
“靺鞨人游击作战,来去如风,对我大军侧翼构成了严重威胁,尤其前两次东征期间频繁攻击我大军粮道,更是严重危及到了我大军安全。”薛世雄手抚长髯,高兴说道,“此次安东攻打晦发川,可以有效打击和牵制靺鞨诸虏,有力掩护我大军侧翼和粮道安全,有助于我大军以更快速度渡过鸭绿水,以更强大力量攻打平壤。”
薛世雄积极主战,李景亦是气势如虹,而崔弘升更是付诸行动,一往无前,从本心来说,这是宇文述和郭荣两位东征统帅所愿意看到的求之不得的事,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屁股决定脑袋,位置越高,羁绊也就越多,宇文述和郭荣不得不把政治放在第一位,不得不维护和尊重圣主和中枢的威权,不得不竭力寻求政治利益和军事利益之间的平衡,以最大程度缓解中枢和军方、圣主和统帅部之间的矛盾,所以此刻薛世雄、李景和崔弘升三位大将军不管不顾一门心思攻打平壤,积极争取赢得东征最大战果的态度,让宇文述和郭荣进退两难,头痛不已。
如今前有圣主和中枢以沉默施压,后有薛世雄、李景和崔弘升以武力相逼,宇文述和郭荣夹在中间难以取舍,然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宇文述和郭荣必须做出选择,要么选择政治利益,敦促圣主御驾亲征,大军在圣主到来之前不可渡过鸭绿水,要么选择军事利益,继续阻止圣主御驾亲征,大军抢在圣主到来之前渡过鸭绿水甚至杀到平壤城下,以积极的战局迫使圣主和中枢不得不放弃对军权的攫取,只能任由统帅部指挥大军赢得东征的最后胜利。
从宇文述和郭荣的位置和所承担的责任来说,两人肯定以政治利益至上,而理由也很充分,一个是齐王和安东军是东征巨大隐患,一旦不确定变数演化为现实危机,事态就严重了,另一个就是水师渡海需要恰当时机,而水师不来,大军侧翼没有掩护,不能形成水陆夹攻,对大军就非常不利,所以大军的攻击速度要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不能冒进,不能行险一搏。
然而,第一个理由随着齐王、李平原和李浑先后来书已不再成立,安东军已于四月初六发动了攻击,并且是攻打晦发川的靺鞨人,而不是敷衍了事做做样子,如此一来?宇文述和郭荣就被动了,就难以阻挡薛世雄、李景和崔弘升的攻击要求了。
李景对宇文述不抱指望,他把希望寄托在郭荣身上,因此当他和薛世雄一唱一和之后,看到郭荣犹豫不决,于是果断加大游说力度。
“舞阴公对安东军竟有如何信心?”李景斜瞥了薛世雄一眼,佯作质疑道,“你就不怕安东军虚张声势?退一步说,即便安东军倾力出击,但安东军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一盘散沙,一旦被靺鞨人击败,你的期望岂不全部落空,白高兴一场?”
“某对安东军还是有些信心。”薛世雄不紧不慢地说道,“去年底,某率军巡视边塞,曾兵进弱洛水车连川,与安东各路联军对峙月余,对他们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在某看来,如果安东军倾尽全力攻打晦发川,靺鞨人即便抵挡住了也是死伤惨重,而靺鞨诸部各为其利各自为战,亦是一盘散沙,又岂会为了高句丽而牺牲自己?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安东军此次攻打晦发川,有惊无险,胜算很大。”
“胜算很大?”李景嗤之以鼻,“某的看法与舞阴公恰恰相反,某认为安东军虚张声势的可能更大。因为各种原因,我们送到扶余城的粮草辎重十分有限,根本不足以支持安东军攻打晦发川的靺鞨人。”
“滑公差矣。”薛世雄摇手道,“恰恰因为我们送到扶余城的粮草辎重非常有限,才迫使安东军不得不设法自救,而对安东军来说,缓解粮草危机的最好办法就是烧杀掳掠。在扶余城周围,能够劫掠的对象只有晦发川的靺鞨人,所以某可以肯定地说,安东军攻打晦发川真实可信,并且一定会取得胜利,否则这一仗尚未打完,李平原帐下的东胡诸种就会一哄而散,安东军就会因为粮草短缺而一溃千里。”
“有道理,如此说来,安东军此刻可能正在晦发水两岸烧杀掳掠。”李景一边频频点头,一边看看沉默不语的宇文述和郭荣,然后与薛世雄交换了一下眼神,继续说道,“只是晦发川的掳掠所得终究有限,而安东有十万大军,李平原若想自救,仅靠攻打靺鞨人肯定不行,尚需另谋他策。不知舞阴公对安东军的下一个攻击目标有何猜测?”
薛世雄笑了,“滑公既有所估猜,何不先说来听听?”
“某对安东军一无所知,而舞阴公却与安东军正面对峙过,对其颇为熟悉,当然舞阴公的推测更为可信。”李景一推了之,“还是请舞阴公推演一番。”
薛世雄略作迟疑,转目望向宇文述和郭荣。宇文述伸手相请,郭荣亦是拱手礼请。
“实际上形势已明朗化,诸公对安东军的下一步动作应该都有相同估猜。”薛世雄笑道,“安东军这一动,很明显就是冲着鸭绿水而去。晦发川是安东军攻打鸭绿水的必经之路,恰好安东军又缺少粮草,于是果断进攻,出敌不意攻敌不备,既可以重创靺鞨人,斩断一条高句丽的臂膀,又能迅速渡过鸭绿水,杀进高句丽腹地,直接威胁平壤安全。”
薛世雄走到地图前,手指地图上的晦发川,然后移动到鸭绿水西岸的国内城,接着越过鸭绿水,东南而下越过萨水,直至浿水东岸的平壤城。
“这条攻击线路程远,但好在偏僻,可以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薛世雄感叹道,“安东军在粮草不继的不利情况下,敢于取间道长途奔袭平壤,当真是行险一搏,一旦攻击受阻,粮草断绝,则必定全军覆没。”
“这倒未必。”李景适时插言道,“只要我们以最快速度杀到鸭绿水,甚至渡过鸭绿水,与安东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则必定可以给安东军以有力支援,如此两路大军互相配合,齐头并进,高句丽根本无力阻止,平壤必可一鼓而下,东征必可一战而胜。”
话说到这份上,代表军方立场的薛世雄和李景已公开表明态度了,宇文述和郭荣亦再难保持沉默,不得不做出抉择。
“如果安东军止步于晦发川呢?”宇文述质疑道。
“晦发川的掳掠所得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安东军的粮草危机。”李景答道,“粮草危机就是套在安东军脖子上的绞索,退会死,不进也会死,唯有攻击前进,以战养战,才能勉强维持,才能以战绩赢得我们的信任和尊重,才能获得我们的粮草支援。”
宇文述迟疑稍许,又问道,“安东军抢在我们前面渡过鸭绿水的可能有多大?难道他们不怕我们隔岸观火,任由他们与高句丽殊死相搏,以坐收渔翁之利?”
李景冷笑,语气森寒地问道,“许公,请问,第三次东征,我们的目标到底是高句丽还是安东?如果我们的目标是高句丽,我大军一往无前直杀平壤,安东军又岂会害怕我们隔岸观火?”
宇文述一言不发。
关键时刻,郭荣毅然做出选择,“明日,某与舞阴公率军东进,直杀乌骨城,兵临鸭绿水。”
宇文述眉头紧皱,当即问道,“辽东城呢?”
“围而不攻。”郭荣说道。
“乌骨城呢?”宇文述追问。
“围而不攻。”郭荣不假思索地回道,“大军主力云集鸭绿水西岸,只待时机成熟,立即渡河,直杀平壤。”
宇文述脸色难看,“圣主那边……”
“许公,请给卫府争取足够时间。”郭荣躬身为礼,“萨水河里,还有二十万英魂正在翘首以待,等待我们的到来,等待我们的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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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晦发川。
负责繁琐晦发川东部边境的耶律铁力急报李风云,抓获一名高句丽特使,因事关平壤机密,遂急送帅营审讯。
审讯很快有了结果。负责审讯的袁安和萧逸告诉李风云,平壤愿以扶余故地换取粟末靺鞨的出兵支援。
这是一个重要讯息,李风云当即急召粟末部酋帅铁骊,详细告知始末。
“对此你有何看法?”
“平壤为了扶余故地与我靺鞨打了百余年,岂肯拱手相送?”铁骊嗤之以鼻,不屑说道,“这种伎俩连垂髫小儿都骗不过,我靺鞨人又岂会上当?”
李风云微微一笑,语含双关地问道,“然后呢?”
铁骊抚须而笑,“我曾对明公说过,平壤对我靺鞨还是寄予厚望,所以,只要明公信任我,给我以支持,我就有把握为明公攻陷平壤创造机会。”
“寄予厚望?”李风云目露嘲讽之色,不以为然地说道,“形势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平壤还会对你们靺鞨人抱有幻想?还会认为你们靺鞨人然诺仗义,将与高句丽共存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平壤之所以派出特使,以扶余故地换取你们靺鞨人出兵支援,其目的就是一个,行缓兵之计,宁愿你们隔岸观火,也不愿你们落井下石,倒戈一击,从背后给他们致命一刀。换句话说,平壤已经预料到你们靺鞨人要背信弃义,要乘火打劫了,于是高度戒备,根本就不允许你们靺鞨人东渡鸭绿水。”
铁骊笑容僵滞,神色阴戾,一言不发。
“我急召莫弗来此,就是想告诉莫弗,你之前所献反间计已行不通了,甚至,你们靺鞨人就连东渡鸭绿水都已不可能了。”
铁骊脸色难看,眼神游离,捉摸不透李风云的真正意图。
靺鞨人的意图倒是很直白,高句丽不行了,在中土连续攻击下岌岌可危败亡在即,本来他们还想隔岸观火渔翁得利,但如今中土大军直杀晦发川,!接冲着靺鞨人来了,靺鞨人理所当然识时务者为俊杰,投降臣服中土,然后跟在中土大军后面攻打平壤,灭亡高句丽,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分一杯羹,何乐而不为?
所以铁骊献上反间计还是很有诚意的,只是他严重低估了平壤对形势的判断,结果一厢情愿了。
“明公有何对策?”铁骊不想绕弯子,直言不讳地问道,“若有用得上我靺鞨诸部,但请直言。”
“兵贵神速。”李风云毫不犹豫地说道,“晦发川剧变的消息并不能持续封锁,随时都有可能泄密传到数百里外的国内城,而国内城是我们东渡鸭绿水的最大阻碍,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拿下来,然后进可攻退可守,就此牢牢掌控主动,主力大军亦可随时东渡鸭绿水直杀平壤而去。”
铁骊一听就知道李风云要靺鞨人冲锋陷阵了,只是李风云的理由让他无法拒绝,即便对靺鞨人自己来说,若想在今天的局面中抢占先机,也要尽快拿下国内城,一旦延误,晦发川剧变消息传到国内城,国内城一边据城坚守,一边急报平壤,则必然对接下来的战局造成严重甚至是恶劣影响。
铁骊稍作权衡,断然决策,“我靺鞨诸部愿追随明公奋勇作战。”
李风云点头赞许,“明日诸军东进,不可贻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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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辽东城下,东征统帅部。
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接到选锋军主帅左武卫大将军崔弘升急报,东进途中遇到高句丽议和使者,出言不逊,辱及中土和圣主,遂愤然斩之,并将其人头火速呈送统帅部。
宇文述怒不可遏。崔弘升愤然斩杀高句丽使者是假,阻碍议和胁迫统帅部加快攻击速度是真,而宇文述不想被人胁迫,东征统帅部更不能被军方主战派所挟持,所以他很愤怒。
但面对眼前事实,宇文述亦很无奈。圣主不在前线,中枢遥不可及,仅靠宇文述和郭荣两位正副统帅的威望,根本驾驭不了?景、薛世雄和崔弘升等军中一大批高级军官,所以就目前情况而言,宇文述能维持一个团结局面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至于让帐下将官对其忠心耿耿,言听计从,纯属奢望。
现在崔弘升无视统帅部和宇文述的权威,擅自作主就把高句丽议和使者杀了,既成事实了,此举不但有公然胁迫和绑架统帅部之意,还公开打宇文述的脸,可谓气焰嚣张,咄咄逼人,但此举却深合军心,大振士气,宇文述和统帅部如果应对不当,后果严重,大好局面可能毁于一旦。
帅帐内,宇文述脸色阴沉,目露寒光;郭荣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李景和薛世雄神情肃穆,眼里却难掩兴奋之色。
昨日军议,虽李景、薛世雄极力游说,郭荣也投了重要一票,积极主战之意愿已在统帅部形成压倒性优势,但宇文述迫于圣主和中枢所施加的政治重压,再加上前两次东征失利所造成的心理阴影,导致他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消极保守,担心快速推进到鸭绿水一线将会产生一系列严重后果,比如圣主和中枢可能会造成政治上的误判,比如军中主战派可能会抓住机会渡过鸭绿水直杀平壤,比如因为粮草辎重供应困难使得战局突然发生逆转,等等,最终让宇文述迟迟下不了攻击决心,至今没有形成加速攻击之决策。
然而,现在崔弘升一刀把高句丽议和使者砍了,局势顿时大变,直接把宇文述逼到了“死角”,已无选择余地了。
此举对高句丽来说,中土断绝了它的议和之路,只能殊死一搏了,而对中土来说,则是东征统帅部断绝了议和之路,逼着圣主和中枢不得不满足军方意愿,只能倾尽全力誓死一战,如此一来,第三次东征就背离了圣主所要求的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战果之主旨,一旦东征大军因此损失过大,直接影响到了即将爆发的南北大战的结果,必然对圣主和中枢的全盘布局形成致命破坏,而宇文述做为东征军主帅,将万死莫赎其罪。
郭荣率先打破沉默,“黄台公诛杀高句丽特使,目的何在?”
宇文述已没有选择,只能妥协,只能接受现实做出急速推进到鸭绿水一线之决策,只能承担由此所产生的全部政治风险,但这个政治风险不是由宇文述一个人承担,整个东征统帅部都要承担,所以现在要讨论的不是攻击决策问题,而是如何把政治风险减到最少,如何给崔弘升的“错误”善后。
以崔弘升的显赫身份和地位,他的一举一动都饱含深意,如果没有足够打动他的政治利益,他绝无可能冒着与宇文述为敌、把整个东征统帅部拖下水、公然挑衅圣主和中枢权威的风险,斩杀高句丽议和使者,所以崔弘升肯定有目的,但目的到底是什么,郭荣却拿不准,猜不透。
无人回答,一片沉寂。
实际上宇文述、郭荣、李景和薛世雄对这个问题的估猜都差不多,都知道崔弘升此举肯定与以裴世矩、李浑、李平原为首的安东势力有直接关系,由此引出两个重要问题,其一,齐王、崔弘升、裴世矩、李浑和李平原五者之间的合作,将对两京对峙和关陇、山东、江左三大政治集团鼎足而立的政治格局造成何种影响?以崔弘升和博陵崔氏为首的冀北、幽燕豪门世家,与以裴世矩和河东裴氏为首的政治力量、与李浑和陇西李氏为首的政治力量密切合作,是否要联手发动新一轮皇统大战?而山东人和关陇人的这种合作,是否意味着两京对峙和三大政治集团鼎足而立的政治格局将发生重大的甚至是颠覆性的变化?
这个问题不是宇文述和东征统帅部所要考虑的,他们要考虑的是第二个问题,崔弘升以如此激进手段裹挟东征大军直扑鸭绿水,是否意味着安东军的的确确要取间道奔袭平壤?是否的确有十万安东大军正在奔袭平壤的路上风驰电挚?
如果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崔弘升的激进之举就能得到合理解释,因为安东军不但需要支援、策应和配合,更需要大量的粮草辎重,否则安东军长途奔袭平壤就是取死之道,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就会重蹈萨水大败之覆辙,而这个后果不但圣主、中枢和东征统帅部承担不起,深陷内忧外患之中的中土亦是承担不起。
无人回答实际上就是答案,四位大将军的想法即便千差万别,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政治风险已事实存在了,东征统帅部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给崔弘升擦屁股善后,否则风险一旦演化为危机,大家都受连累,一个也跑不掉。
“黄台公的目标是什么?”郭荣沉吟良久,又问道,“是兵临鸭绿水,威胁平壤,还是渡过鸭绿水,直杀平壤?”
崔弘升的目标显然不是兵临鸭绿水,不是被动消极地牵制高句丽军队,而是要渡过鸭绿水,要给平壤以实质性威胁,甚至逼迫高句丽军队全线退守平壤,如此己方大军就能与安东军会师于平壤城下,二十多万中土将士就抢在雨季前成功包围了平壤,并且拥有了充足的攻城时间。
但是,这一仗并不因此而毫无悬念,相反,风险更大,二十多万中土将士若无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的支持,最后结果并不乐观,甚至还有可能重蹈萨水大败之覆辙。
宇文述郁愤不已,手抚灰白长须,无奈摇头。
“明日,请蒲城公、舞阴公率军急速东进,包围乌骨城,兵临鸭绿水。”
郭荣、薛世雄躬身领命。
“请滑公迅速开辟辽东城到鸭绿水西岸之粮道,并确保粮草辎重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安全运达鸭绿水西岸。”
李景躬身应诺。
“大军是否渡过鸭绿水,何时渡过鸭绿水,前提条件是粮草辎重必须得到有力保障。”宇文述望着郭荣、薛世雄和李景三人,郑重嘱咐道,“这是血的教训,是用二十万将士的生命换来的教训,我们切莫忘却,以免重蹈覆辙。”
三人一口答应。这是宇文述的底线,政治风险他可以承担,崔弘升的事他也可以善后,但军事上不允许失败,不能在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攻打平壤,不能拿将士们的生命做赌博。
郭荣迟疑稍许,问道,“许公,若圣驾东来……”
圣驾东来,圣主抵达前线,统帅部失权,崔弘升以及一大批主战将领极有可能做出更为激烈之举措,如此战局必然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宇文述长叹一口气,似乎要把心中郁闷尽数吐出,“远征路上,障碍重重,圣主即便有心亲征,恐怕也难以如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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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左武卫大将军崔弘升兵临鸭绿水。
饮马鸭绿,豪情万丈,将士们摩拳擦掌,气势如虹,但崔弘升很冷静,他抬头看看湛蓝天空,又远眺对岸津口,再回头望向身后飞舞的旌旗和战意盎然的卫士,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迫于各方压力和现实困境,他不得不止步于鸭绿水,但他却兑现了对李风云的承诺,接下来就要看安东大军能否如愿以偿杀到平壤城下了,而他能否东渡鸭绿水,能否在第三次东征中建下功勋,能否像预计的那般为以博陵崔氏为首的冀北和幽燕豪门世家赢得巨大利益,则只能寄希望于李风云亦会兑现承诺了。
崔弘升听着滔滔不绝的江水声,闻着空气中的淡淡清香味,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现在十二娘子在哪?是在扶余城潜匿身形,还是与李风云一起攻打晦发川?抑或,现在已经攻陷国内城,渡过了鸭绿水,正在向平壤攻击前进?
崔弘升忍不住笑了。自己的女儿就像脱缰野马一般桀骜不驯,无法无天,恣意妄为,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肯定跟在李风云身边冲锋陷阵,而李风云同样是一个可怕的连他都倍感忌惮的“狠人”,所以这两人携手合作,哪怕征伐路上有千难万险,安东大军也不会停下攻击脚步,但即便如此,安东大军现在最多也就是杀到国内城下,绝无可能渡过鸭绿水。看来自己是心切了,对功勋和战绩还有相当强的欲念,竟然奢望李风云此刻已在鸭绿水东岸攻城掠地了。
驻马立于崔弘升身侧的武贲郎将罗艺恰好看到崔弘升抚髯而笑,知道其心情好,稍作迟疑后,试探着问道,“明公,兵贵神速,既然将士们士气高涨,高句丽人又闻风丧胆,何不立即渡河,乘胜追击?”
罗艺祖籍荆襄,其祖上在中土三足鼎立时期效力于独孤信帐下,与独孤信的心腹大将杨忠并肩作战,而独孤信是本朝武川系政治集团的开创者,杨忠则是先帝之父,所以罗艺的父亲罗荣不但是武川系的重要成员,亦与先帝情同手足。先帝开国,罗荣拥立有功,官拜监门将军,常年宿卫禁中,可见先帝对他的信任和倚重,然而在皇统之争中,罗荣站错了队,虽然他死得早,涉足未深,但终究还是连累了儿子罗艺,影响到了罗艺的仕途。好在罗艺勇悍,每逢战事必冲锋陷阵,屡立军功,再加上他在武川系所拥有的深厚人脉关系,如今他官居正四品的武贲郎将,跻身卫府高级军官之列。
罗艺作战勇猛源于其刚毅豪爽的性格,而刚毅豪爽的罗艺,在日常生活中却表现得傲慢自大、骄横跋扈,这样一位能打仗却又不好约束的统军大将,当然不被上官所喜,所以陇西籍的右武卫大将军李景排斥他,河东籍的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也厌恶他,正好左武卫大将军崔弘升主动请缨为东征选锋统帅,于是宇文述和郭荣顺水推舟,就把罗艺安排到了崔弘升的帐下。
崔弘升更不喜欢罗艺,倒不是因为彼此身份地位的差距,也不是因为彼此分属不同的政治阵营,而是单纯从军事上来说,任何一位军事统帅都不喜欢自己手下有一位不听指挥、胆大妄为的统军大将,这其中所蕴藏的隐患和风险太大,尤其崔弘升别有图谋,更需要绝对权威掌控局势,需要帐下大将对自己言听计从,但罗艺显然是一个不确定的变数,而这个变数一旦爆发极有可能导致局势失控,直接把崔弘升推进万丈深渊。
罗艺的试探让崔弘升顿生警觉,他笑容微敛,毫不犹豫地摇头说道,“是否横渡鸭绿水,决定权不在某。”
说到这里他看了罗艺一眼,郑重其事地告诫道,“你很清楚鸭绿水对整个战局的重要性,所以是否横渡鸭绿水,实际上许公和蒲城公亦无权决策,唯有奏禀圣主和中枢,等待圣主和中枢的决策。”
罗艺看到崔弘升严肃告诫自己,眼中当即露出不屑之色,不以为然地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事事请示,如何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抓不住战机就会贻误战机,所以萨水才会大败,二十万将士才会埋骨他乡。”罗艺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激昂,最后声色俱厉,“如此刻骨铭心,用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惨痛教训,卫府为何不知吸取?为何不能反思?不予改正?”
面对罗艺的厉声质问,崔弘升的好心情霎那烟消云散,又惊又怒,不祥之感更是油然而生。
崔弘升虽首次与罗艺共事,但对罗艺暴戾性情却闻名已久,而对付如此桀骜之徒,一味退缩忍让肯定不行,强硬对峙更不行,只能以柔克刚,顺着毛摸,即便不能亲密合作也要争取把矛盾化解到最小,以便各取所需达到利益最大化。
崔弘升压制了心中愤怒,抬头望天,忍不住无奈苦叹。
事实上他和罗艺一样,对中央集权很抵触,很反感,尤其军权过度集中危害太大,东征失利就是个鲜明例子。圣主和中枢在东征过程中,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大小决策无不干涉,结果一次次贻误战机,甚至下达错误乃至荒谬命令,而远征军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二十万将士葬身萨水。
“这不是卫府之过,亦不是卫府力所能及之处。”崔弘升语调低沉地说道,“到目前为止,圣主和中枢都明确表示要御驾亲征,虽然圣驾还没有抵达辽东,行宫还滞留于北平,但我们的自主权非常有限,我们执行既定决策的时间也非常有限,而我们若想在有限的权力和时间内达到一个不会触及到圣主和中枢底线的目标,便是鸭绿水。”
崔弘升举起手中马鞭指向滔滔江水,以悲怆之语气重复说道,“鸭绿水,肯定不是卫府的底线,但或许,它就是圣主和中枢的底线。”
停顿少许,崔弘升转目望向神色冷冽、目露寒芒的罗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议和,认输,丢下二十万英魂,带着洗刷不掉的耻辱返回东都。”罗艺冷笑,鄙夷骂道,“懦弱畏战,无耻之尤。”接着话锋一转,质问道,“刚才明公说鸭绿水肯定不是卫府的底线,那么某能否理解为,我们肯定会渡过鸭绿水,但需要等待一个恰当时机?”
崔弘升稍作迟疑,略作踌躇,右手在长髯上轻抚数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的确存在这个可能,但若想把这个可能变成现实,需要的不仅仅是时机,还要有实际行动,否则就目前形势来说,我们在兵力上没有绝对优势,远征平壤又没有粮草辎重的保障,若想确保第三次东征赢得一定战果,也就只能止步于鸭绿水。”
罗艺听到这话,心念电闪间已有所估猜,不假思索地追问道,“明公所谓的时机,是不是指安东军兵临鸭绿水,与我主力大军形成左右夹击之势?”
崔弘升微微颔首,“去年底,你曾随舞阴公(薛世雄)北巡远东边塞,攻陷扶余城,并深入弱洛水下游,与东胡诸种对峙月余,对安东有一些了解,所以某想问问你,在你看来,安东军兵临鸭绿水的可能性有多大?”
罗艺嗤之以鼻,毫不客气地嘲讽道,“明公竟然指望一群无恶不作的叛贼和一群茹毛饮血的蛮虏,与我们默契配合,联手攻打平壤?这怎么可能?某请问明公,我们给了他们什么好处?给了他们多少牛马驼羊、粮草武器?或者,我们做出承诺,攻陷平壤后,战利品分给他们一半?”
崔弘升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罗艺连声冷笑,“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安东军千里迢迢赶到扶余城,我们不给粮草武器也就罢了,还想借刀杀人,借高句丽人的手打击和削弱他们,你当那群叛贼和蛮虏都是痴儿啊?”
崔弘升冲着罗艺摇摇手中马鞭,阻止他肆无忌惮、口无遮拦地说下去。
“如果这个时机只是我们的奢望,不可能出现,那么我们渡过鸭绿水攻打平壤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崔弘升叹道,“即便是你,抱着必死之心,要殊死一搏,但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困境下,你可敢渡河?可敢孤军深入攻打平壤?”
罗艺是跋扈,也很自大,但并不代表他冲动无脑,目前局势下他当然不敢孤军深入自寻死路,但若能说服崔弘升,带着选锋军渡河作战,拿两万余将士的性命和第三次东征的成败来要挟统帅部,迫使宇文述和郭荣不得不命令主力大军随后跟进,不得不倾尽全力运送粮草辎重支援前线,那么凭借此刻己方所取得的时间上的巨大优势,则有相当大的希望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洗雪前耻,所以罗艺面对崔弘升的质疑,断然做出一个决定,孤军渡河。自己先率军杀到鸭绿水东岸,形势孤军深入之势,然后拿自己和数千将士们的性命要挟崔弘升,迫使崔弘升不得不带着选锋军主力渡河东进,继而推动整个战局向自己所设想的方向发展。
“某当然敢渡河,当然敢孤军深入攻打平壤。”罗艺用力挥动马鞭,气势如虎,“高句丽早已奄奄一息,平壤更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某只要带五千将士渡河东进,就能势如破竹,挡者披靡。”
“明公,某有胆渡河,你可有胆下令?”
崔弘升怒气上涌,忍不住就想开口,就在这时,一马飞奔而至,一人高声断喝,“明公,大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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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急报,上游三十余里外,有数百艘船只顺水而下,船上悬挂有大量敌军旗帜。
这显然是从鸭绿水上游城镇支援而至的高句丽军队,要倾尽全力阻挡中土人渡河东进。
急报来得恰逢其时,恰好帮助崔弘升熄灭了心中怒火,化解了他的尴尬。
听完斥候急报,崔弘升一边思索,一边平复心情,而罗艺亦不再咄咄逼人,因为战局说变就变,敌人援军到了,而且还是拥有大量船只的援军,如此一来就算他想立即渡河东进也不具备条件了。己方这边暂无船只,只有简易的渡河工具浑脱,而浑脱是由羊皮制作而成的小皮筏,在水上交战中浑脱在船只面前就像纸片般不堪一击。
罗艺不再咄咄逼人了,崔弘升亦无意反唇相讥,两人四目相顾,各自想了片刻,崔弘升率先开口说道,“对手准备很充分,即便我们风驰电挚,以超出他们想像的速度杀到鸭绿水,但战争进行到第三年,高句丽人就算是强弩之末,也不会束手待毙,还是要垂死挣扎,还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誓死一搏,而鸭绿水是他们的防御底线,他们唯有在雨季来临前牢牢守住鸭绿水,才能给平壤赢得一线生机,所以不难想像,在对岸,在我们的前面,高句丽人将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一道坚固城墙,我们若想突破这道城墙,必将付出巨大代价。”
说到这里,崔弘升看了一眼气焰依旧嚣张的罗艺,加重了语气,“毕竟,对高句丽来说,这是存亡之战,是生死之战,败了就是亡族灭种,唯有死战,忍住不死才能苟延残喘,才能给族群的重新崛起保留希望。”
罗艺冷笑,“敌援军纷至沓来,鸭绿水东岸防线日益稳固,形势对我严重不利,强行渡河必然招致重大损失,所以你们这些决策者畏惧怯战,于是退而求其次,一方面陈兵鸭绿水西岸,以牵制和吸引敌军主力,一方面则寄希望于安东军从侧翼突破敌军防线,杀到鸭绿水以东,形势两路夹击之势,如此进可以攻打平壤,扩大战果,退可以横扫鸭绿水以西,巩固现有战果,可谓万无一失。”
说到这里,罗艺忍不住嗤之以鼻,毫不客气地嘲讽道,“一群叛贼和蛮虏,竟然成为你们手中至关重要的棋子,甚至直接决定了第三次东征之结果,你们不觉得荒谬?不觉得自欺欺人?到底是你们慧眼识人,远见卓识,还是我堂堂卫府已经没落到无人可用之地步?”
罗艺虽然性格不为人所喜,但精通兵略,会打仗,尤其擅长与漠外异族作战,否则也不可能在边陲屡立战功而官拜武贲郎将。之前他以兵贵神速为由积极要求渡河东进,从战局来说这一计策是可行的,但问题是阻力太大,上至圣主和中枢,下至东征统帅部和崔弘升这样的统军大将,都饱受东征连番失利的重创,个个心理有阴影,信心勇气严重不足,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再加上粮草辎重运输困难等先天条件不足,导致决策层消极保守,这才有了以鸭绿水为底线之默契。
崔弘升说得委婉,但立场鲜明,态度坚决,他不能违背统帅部的意志,选锋军亦不能违背统帅部的命令。
罗艺却直言不讳,卫府没落了,军方大佬们更是懦弱无能,第三次东征没希望了。
罗艺的张狂与桀骜让崔弘升头痛欲裂。选锋军大踏步向前,挡者披靡,崔弘升与罗艺不会产生矛盾,罗艺亦不会成为军方大佬的“眼中钉”,但选锋军停下前进脚步后,矛盾立即爆发,不但崔弘升与罗艺要爆发冲突,等到右候卫大将军郭荣和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带着主力兵临鸭绿水后,决策层与统兵将领之间的冲突必然扩大加剧,决策层消极怠战,而罗艺等激进将领们则对决策层怨言满腹,这必然会严重影响到军心士气,甚至严重破坏决策层对整个战局的控制。
崔弘升断然做出决定,“驱逐”罗艺,消除隐患,压制反对声音,以确保决策层牢牢控制局势发展。
“襄阳公,埋怨谩骂解决不了问题。”崔弘升叹道,“目前局势下,我们指望不到水师,水师何时渡海,何时抵达鸭绿水,我们不得而知,只能祈祷上苍眷顾。实际上就算水师来了,能否与我们陆路大军紧密配合协同作战,也是不得而知之事。萨水大败,水师不待主力到达便擅自攻打平壤导致惨败亦是重要原因之一。若水师能依照预定之策,与主力大军前后夹攻平壤,或许也就不会有萨水大败,甚至东征早已结束。”
“无耻的江南人。”罗艺不假思索地脱口大骂,“萨水大败的罪魁祸首就是来护儿和周法尚,就是江南水师那帮自以为是的争功夺利之徒,但更无耻的是,他们不但无罪,反而有功。我们这边死的死坐牢的坐牢,他们那边却个个升官加爵,岂有此理!如此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又能得到什么好下场?卫府分裂,军心丧失,必将累及中土,祸国殃民。”
崔弘升已经被罗艺的语不惊人死不休搞得麻木了,权当没听到,左耳进右耳出,置若罔闻。
“水师指望不到,我们又不能孤军深入,最后只能寄希望于安东军从侧翼突破。”崔弘升不紧不慢地说道,“目前局势很清楚,仅靠我们一路攻击肯定不行,风险太大,在没有绝对胜算的情况下,许国公和蒲城公做为最高统帅,势必采取保守策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若想破局,只能突破敌军侧翼,打破当前对峙之势。只是,正如你所言,安东军由一群叛贼和蛮虏组成,指望他们强渡鸭绿水,突破敌军侧翼,继而与我军形成夹击之势,给我军渡河东进创造战机,却是千难万难。”
罗艺一听,眼前顿时一亮,一个大胆想法骤然浮现。
“求人不如求己,与其寄希望于他人,被动受制,不如自力更生,从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主动创造战机。”罗艺望着崔弘升,目露挑衅之色,“明公可敢破局?可敢主动打破当前对峙之势?”
崔弘升暗自窃喜,不动声色,斜瞥了罗艺一眼,问道,“又要激将?激将没用,你若能拿出行之有效的对策,某拿着项上人头,与你杀出一条血路又如何?”
“如你所愿。”罗艺这次不嚣张了,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然后飞身下马,转身冲着站在几十步外的卫士招招手,大声叫道,“拿图来。”
崔弘升随后下马,与罗艺并肩而立。
卫士走到两人近前,打开地图,手执两端,举在两人眼前。
“明公请看。”罗艺举起马鞭,鞭梢指向地图上的乌骨水与鸭绿水交汇处,“这是我军现在所处位置,泊汋口。由泊汋口北上,逆鸭绿水西岸而行四百余里,便是石柱口,也就是沸流水与鸭绿水的交汇处。在石柱口斜对面十几里处,则是雩(yu)水与鸭绿水的交汇处。”
崔弘升心领神会,微微颔首,“派一支偏师日夜兼程赶赴石柱口,由石柱口方向悄悄渡过鸭绿水,潜伏到鸭绿水东岸的雩水一线。”崔弘升也伸出马鞭,以鞭梢指着地图上鸭绿水东岸的江南山脉,继续说道,“雩水在江南山北麓,而偏师则沿着江南山的东麓火速南下,昼伏夜行直达大定河。大定河出江南山后,东南而行,与萨水汇合于入海口,所以偏师只要沿着大定河顺水而下,至入海口处,攻占青川城,控扼连接大定河与萨水之通道,就能断绝鸭绿水与平壤之通道,就能断绝鸭绿水东岸守敌回撤平壤之路,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高句丽人只有两个办法。”罗艺说道,“要么鸭绿水东岸守敌立即后撤平壤,要么平壤守军立即反攻青川城,总之偏师侧翼突破,深入高句丽腹地后,平壤措手不及之下,部署必定大乱,如此就给我主力强渡鸭绿水创造了最佳战机,而那时只要我主力强渡鸭绿水,敌腹背受敌,难以抵挡,必定全线后撤,于是更大战机就出现了。若偏师能牢牢守住青川城,坚决断绝敌后撤之路,则我主力大军就有可能把敌后撤军队全歼于鸭绿水和大定河之间,如此平壤再难坚守,在我大军四面围攻之下,城池旦夕可破。”
崔弘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襄阳公低估了对手,过于乐观了。你看这里……”崔弘升手上的马鞭指向了地图上的国内城,“这是国内城,高句丽的北部重镇,距离沸流水与鸭绿水交汇处的石柱口不足两百里,距离鸭绿水东岸的雩水也不到两百里。现在国内城西北方向的晦发川,靺鞨诸部控弦云集,若安东军不能展开有效攻击,不能把靺鞨人击败,那么可以预见,在目前局势下,国内城及其周边地区应该已经聚集了大量军队,靺鞨人随时都有可能向乌骨和辽东城一线发动攻击,以劫掠我粮道来达到牵制和打击我军之目的。”
崔弘升望着罗艺,正色说道,“也就是说,我们的偏师杀进了敌人腹地,但敌人的友军也出现在我们的背后,彼此都是腹背受敌,这种困局下,主力大军得不到粮草辎重的有力保障,担心重蹈前年萨水大败之覆辙,火速渡河东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此一来我们的偏师就死定了,除非水师及时支援,与偏师共轭青川城,像榫子一样牢牢插进敌人心脏,顽强坚持到主力大军的到来,否则后果可想而知。”
“指望水师及时支援,还不如寄希望于安东军击败晦发川的靺鞨人。”罗艺郁愤不已,“此计既然得不到明公的认可,那某就退而求其次,率偏师北上攻打国内城,若时机合适,就渡河杀进雩水、大定河一线,从侧翼威胁敌军,若平壤因此做出误判,放弃鸭绿水,全线后撤,则形势对我有利,亦能帮助主力大军抢在雨季前渡河东进。”
崔弘升沉吟不语。
罗艺很失望,忿然说道,“机会是创造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若想捕捉到战机,抓住战机,我们必须积极主动,必须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我们不能因为困难重重就消极怠战,就不作为,战场上哪有不劳而获的战果?”
此言一出,崔弘升很是惊讶,对罗艺的观感顿时为之一变。
罗艺的口牌的确不好,但罗艺的战绩有目共睹,罗艺的官也越做越大,这说明罗艺除了性格饱受诟病外,肯定还有其可取之处,有其优秀出众的地方。现在崔弘升就发现了罗艺的一个优点,他的战绩都是一刀一刀砍来的,他的仕途都是从枪林箭雨中杀出来的,他凭的是真本事,而不是借助豪门的权势和祖辈的荫泽,所以罗艺独立特行,与大众格格不入,甚至遭到上官的压制和同僚的排斥。
这让崔弘升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有着多重身份且行事神鬼莫测的中土秘兵。秘兵刀也是独立特行,也是与大众格格不入,且仇敌遍及天下,这样一个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人,与性情相近的罗艺相遇,携手合作,将会爆发出怎么样的战斗力?又将给东征战局造成何等重大影响?
崔弘升稍加权衡便有了决断,同意罗艺的计策,允许他渡河,但前提是,必须与李平原会合,必须与安东军合作,这样他既能确保自己在此次东征中获得最大利益,又不会挑战统帅部和宇文述的底线,同时还卖了裴世矩和李平原一个天大人情,在兑现既有承诺的基础上又给予安东更大帮助,至于把罗艺这个隐患驱逐出去,不过是顺手而为而已。
“某可以同意你的计策。”崔弘升说道,“但此计风险太大,仅靠你和偏师孤军深入,力量太弱,不但难以实现预期目标,更有全军覆没之危,所以你必须答应某的一个条件。”
罗艺亦很惊讶,他没想到一向谨慎保守的崔弘升竟然会接受自己的行险一搏之计,瞬息之间他对崔弘升的印象也大为改观。只是此计九死一生,一旦失败,崔弘升就要承担全部责任,故此崔弘升要罗艺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亦在情理之中。
“请明公示下。”
“据安东急报,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已于本月初六率军离开扶余城,东进攻打晦发川,所以从时间上推算,李平原应该已经击败靺鞨人,极有可能正在攻打国内城,甚至已经东渡鸭绿水,剑指江南山。”
崔弘升一边在地图上指点着,一边对罗艺郑重其事地说道,“所以某的这个条件是,你率偏师东进可以,但必须与李平原会合,必须与安东军合作,唯有如此,你才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实现预期目标。”
罗艺一听就估猜到军中的传言可能是真的。安东大都护府是军政合一的边陲镇戍府,大都护府主要官员既对圣主和中央负责,同时又要接受军方的领导,所以军中高层对异军突起的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充满了好奇,有着各种版本的传言,其中一个版本就是李平原是山东人与关陇人在重新划分东北疆利益中互相妥协的产物。由此推测,在第三次东征中,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利益一致,崔弘升和李平原当然紧密合作。
罗艺立即调整了自己对安东军的评估,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事关重大,明公可有安东军的确切消息?”
“这正是某同意你北上石柱口的原因所在。”崔弘升说道,“你到了石柱口后,不要急于行动,而是先派人到国内城打探,同时还要派人渡河到雩水两岸打探,要积极寻找安东军,争取以最快速度与李平原取得联系,只待两军会合,便可迅速渡河东进。当然,如果李平原已经兵临雩水,你就无须犹豫,立即渡河会师。”
迟疑片刻,又补充道,“如果某估猜正确,李平原已经打到了国内城,那么他亦会派人火速南下寻找我选锋军,以期赢得我选锋军在正面战场上的有力策应,以帮助他从侧翼取得突破,所以,你在北上途中亦要仔细寻找,切莫大意错过。”
听到这里,罗艺已经暗自吃惊了。崔弘升所言足以说明他和李平原之间有秘密约定,由此也证实崔弘升为何在此次东征中一反常态,不但积极主战,急速渡过辽水,还风驰电挚直杀鸭绿水,原来就是为了帮助和掩护李平原从侧翼突破鸭绿水防线,竭尽全力推动战局向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的方向发展,继而从中攫取到难以估量的政治利益。
好一个惊天布局,不过想到崔弘升和李平原的背后还有裴世矩这个“大神”,这个布局也就不以为奇了,而罗艺想得更现实,谁的布局他不管,他也管不着,他只求攻陷平壤,只求灭亡高句丽,只求在东征战场上建下赫赫战功,他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崔弘升向他“透露”这一机密,肯定不是为了送他功劳,两人没有交情,亦隶属不同政治集团,利益冲突严重,所以崔弘升今天主动要求合作,唯一解释就是罗艺所献之计,恰好有助于这个布局的成功,于是顺水推舟,各谋其利,何乐而不为?
罗艺高度戒备。他在关陇武川系属于“外围人员”,而崔弘升是山东政治集团的大佬级人物,两者身份地位权势悬殊太大,崔弘升若有心弄死他,轻而易举,所以罗艺不能不以最大恶意去揣测崔弘升的真正意图。
罗艺沉思少许后,问道,“明公,若安东军尚在晦发川,并未攻打国内城,某是主动攻打国内城,还是先与李平原会合,再联手攻打国内城?”
崔弘升想了一下,说道,“你临机处置,但切记,你必须与李平原会合后,才能渡河东进,切不可孤军深入,自寻死路。”
罗艺躬身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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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晦发川。
联盟左司马袁安、录事参军事萧逸、功曹参军事李孟尝,率冯鸿和李屹所领的骁骑右军,阿会川和元俟折所领的奚族右军,还有鹰扬郎将薛万彻所领的五团卫士,近一万余步骑将士,风风火火赶到晦发川。
这是后军的先头部队,这支部队抵达晦发川后,接下来李浑就要带着后军十几万人马随后跟进。
李浑急于东进,这可以理解,这实质上就是向李风云施压,迫使李风云不得不加快攻击速度,不得不尽快杀进平壤腹地,不得不倾尽全力攻打平壤以实现预期目标,如此一来,不论安东军和诸种控弦是否损失惨重,战局都有利于中土,李浑和齐王都能借助安东之力建下功勋赢得利益。
齐王同样急于东进,当他从李子雄处得知李风云已攻陷国内城,已渡过鸭绿水,心情尤为急切,恨不得立即动身,但李子雄不同意,由间道奔袭平壤,人生地不熟,且路途艰险,可谓步步惊心,危机重重,稍一大意就有可能出事,所以前中后三军之间的衔接非常重要,必须做到互为声援、互相策应,如此方能进退无忧。李浑和后军不到晦发川,中军主力就不能东进国内城。
齐王忧心如焚,好在李浑“善解人意”,不待齐王“望眼欲穿”,后军的先头部队就不期而至,正好解了齐王的燃眉之急。
李子雄与诸军总管商议之后,当即下令,骁骑右军留守晦发川,骠骑军、烈日军、羽骑军和奚族右军,连夜开赴国内城。
命令下达后,鹰扬郎将薛万彻找到了李子雄,要求随主力一起东进,“某虽然只有五个团,一千卫士,但激战之刻,胶着之时,五个团杀上去,或许就能决定胜负。”
李子雄不理睬,不答应,命令他立即率军返回扶余城。
薛万彻当即摆出纨绔嘴脸,“死皮赖脸”地缠着李子雄不放,甚至搬出自己的父亲薛世雄。
李子雄与薛世雄同是关陇人,同是卫府统帅,但李子雄是陇西一系的中坚,又是老帅杨素的亲信干将,与河洛一系关系密切,而薛世雄是河东豪门子弟,是河东一系的中坚,两人之间有利益冲突,泛泛之交而已,不过就下一代而言,他们都是长者前辈,在无仇怨的情况下,于情于理都要对晚辈招抚一二,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你给我面子,我也会给你方便。
李珉站在父亲身边,看到薛万彻这小子不知好歹,纠缠不休,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很头痛,于是叱责道,“你是卫戍扶余城的鹰扬郎将,却擅离职守,擅自率军离开戍地,后果太严重。虽然那边有安东驻军接管你的防务,但这并不能减轻你的罪责,一旦追究下来,你不死也要脱层皮,所以你还是立即返回扶余城的好,看在舞阴公的面子上,我家大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这事。”
薛万彻叫屈,“你们误会了。某绝不敢擅离职守,某是接到安东副都护李浑的命令才离开扶余城的,否则给某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离戍地一步。”
李珉冷笑,“你自取其祸,怨得了谁?”
李珉一听就知道这是薛万彻自己惹得祸。以李浑目前的处境,绝无可能招惹薛世雄,更不可能利用薛万彻给薛世雄下套子,所以唯一可能就是薛万彻自己想参加东征,想到东征战场上抢功劳,而李浑将计就计,既然你自己要去,那我干脆何不顺水推舟,干脆利用你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你父亲拉到齐王这条船上来,退一步说,即便拉不过来,亦能给圣主添堵,让薛世雄心塞。
李子雄一眼就识破了,他无意给自己和安东树敌,于是命令薛万彻立即返回扶余城,否则后果自负。
薛万彻又不是冲动少年,岂能自负后果?再说自己既然决心到东征战场上抢功劳,而父亲大人也在书信中明确给予暗示和支持,摆明了就是要给自己“兜底”,自己还怕什么?只不过凡事都要谨慎,如果自己把事情处理好了,不麻烦父亲,不需要父亲出面善后,岂不可以更好证明自己的能力?
但李子雄显然比李浑更难对付,所以薛万彻权衡再三,不得不透露一些“底细”,否则根本过不了李子雄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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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国内城。
韩世谔率虎贲军、风云军和豹骑军连日急行军,终于以最快速度赶到国内城。
途中他们接到了李风云的书信,知道国内城已拿下,选锋马军亦已渡河东进,所以心情更急切,奔走速度更快。没办法,粮草严重短缺,长时间滞留穷乡僻壤,无助于缓解危机,唯有火速杀进平壤腹地烧杀掳掠,以战养战,才能解决问题。
龙骑军总管高虎出城相迎。
稍事寒暄,韩世谔立即询问,“可有副大都护和选锋军的消息?”
“有好消息。”高虎笑道,“四月二十三下午,选锋军攻陷了鸭绿水东岸北部重镇咸镜城,一夜掳掠后,于次日南下,直杀雩水而去。从路程上推算,今日选锋军应该抵达雩水,开始攻打雩水下游的隆林城。”
韩世谔惊喜不已,围在他身边的郭明、徐十三、钟信、曹昆、荀长子、牛进达等诸军总管亦是喜笑颜开。
“可有粮草补充?”韩世谔紧接着问道,“为加快行进速度,我军轻车简从,所带粮草甚少,急需补充。”
高虎略作迟疑,韩世谔马上说道,“若这边补给困难,我军可立即渡河东进,火速赶赴咸镜城。”
“不可。”高虎急忙劝阻,“你们从扶余出发至今,每日行军百余里,早已人困马乏,急需休整。某的建议是,你们暂驻国内城,一边补充粮草一边恢复体力,同时做好渡河准备,只待与后续大军会合,即可渡河东进。”
韩世谔心领神会,“你要带着龙骑军先行渡河?”
“选锋军已至江南山,龙骑军若再不追上去,就要掉队了。”高虎语含双关,提醒韩世谔,他的龙骑军是选锋一员,如果不是为了等待中军主力,龙骑军早就渡过鸭绿水了。
韩世谔微微一笑,与身边诸军总管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假思索地说道,“好意心领了,副大都护既然把卫戍国内城的重任交给了龙骑军,你就要恪尽职守,岂能擅自渡河?”
接着他举起马鞭指指身边诸军总管,厉声喝问,“各军是否已人困马乏、疲惫不堪、难以为继?”
诸将一口否定。
韩世谔用力挥动马鞭,声色俱厉,“各军是否尚有余力渡河东进?”
诸将轰然应诺。
“传某命令,今夜河畔扎营,明日渡河东进!”
诸将轰然领命,然后调转马头,如飞而去。
高虎苦笑不迭,“明公,咸镜城已成废墟,你若立即渡河东进,不但将士们得不到休息,粮草亦得不到补充,就算穷尽力气追上选锋军,亦无力作战,反而成了累赘,一旦出了意外,岂不毁了明公一世英名?”
“某还有英名吗?”韩世谔毫不客气地指着高虎的鼻子骂道,“某如今整日与你这些马贼流寇一起厮混,一世英名早已付之流水,哪里还有什么英名?某若想东山再起,唯有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建下赫赫武功,所以某要渡河,马上渡河,日夜兼程赶到江南山会合选锋军。至于你……”韩世谔非常嚣张地用手上马鞭捅了捅高虎的胸膛,“收起你的那点龌龊心思,给某老老实实留守国内城。平壤城很大,若想拿下平壤远非一日之功,因此这仗还有得打,你也不愁没仗打,更不要担心自己没有掳掠机会,日后等你杀进平壤你就知道了,这世上原来还有你根本搬不完的金山银山。”
高虎虽然有气,但他的地位与韩世谔天差地别,他这个总管和韩世谔这个总管没有可比性,所以他只能陪着笑脸忍气吞声,只能连连应诺。
韩世谔有求于高虎,也是适可而止,话锋一转,“既然咸镜城已成废墟,无法得到粮草补充,而某明日又要率军渡河东进,又急需粮草补充,那只好麻烦你了,还请高总管鼎力支持,倾力相助。”
高虎也是油滑,一边连声答应,一边察言观色,看到韩世谔面色稍缓,于是不动声色地说了一句,“明公,选锋皆为马军,速度非常快,再过数日,恐怕已过江南山,兵临萨水河。而此去萨水路程遥远,至少有七八百里,不但路途艰险,更深入高句丽腹地。明公人生地不熟,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遭遇不测,若有一支马军为斥候,前方开道,两翼侦探,则风险大减。”
这句话进了韩世谔的耳,立即见效。
高虎说的对,大军深入敌国腹地作战,且还是地形险峻之地,等于是聋子瞎子,危险之大可想而知,但若有一支马军为斥候就不一样了,尤其高虎的龙骑军,其控弦之士大部分来自松漠一带的马贼流寇,涵括东北疆的各个种族,很可能连靺鞨人、扶余人、高句丽人都有,而这些人打仗可能欠缺一些,但若论打家劫舍、杀人越货,那个个都是行家里手,深入敌国腹地做斥候绰绰有余,完全可以为主力大军保驾护航。
韩世谔果断决策,至于是不是自己否定自己,自己打自己的脸,那根本不是问题。
“国内城的卫戍,某来安排。”韩世谔伸手拍拍高虎的肩膀,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明日上午,龙骑军渡河先行,某率诸军随后跟进。”
高虎大喜,躬身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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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右候卫大将军郭荣、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率东征主力军团抵达乌骨城下。
左武卫大将军崔弘升早早便从鸭绿水畔的泊汋城赶回乌骨城下,与负责包围乌骨城的武贲郎将裴仁基会合后,遂率十几名将官僚佐和数百卫士,西行十里迎接主力军团的到来。
郭荣和薛世雄来得极快,与选锋军包围乌骨城的时间仅隔两天,这足以说明郭荣、薛世雄和李景的立场明确,态度坚决,在崔弘升直杀鸭绿水战局对我十分有利的局面下联袂向宇文述施压,迫使宇文述不得不妥协让步,如此一来第三次东征在短短半个月时间内就兵临鸭绿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战场上赢得了决定性优势,虽然辽东城、乌骨城等数座高句丽重镇尚未攻克,但就目前两国悬殊实力来说,中土事实上已经重新夺回东征大军在过去两年内的攻击成果,基本上完成了对鸭绿水西岸的占领,奄奄一息的高句丽根本无力反攻,它唯一存活的机会,就是寄希望于中土人的怜悯,以割让鸭绿水以西国土来换取种族的苟延残喘。
而这正是圣主和中枢的最低目标,也是宇文述向军方主战派退让的原因所在,毕竟圣主还是要御驾亲征的,随时都可能来前线,留给宇文述和军方以自己所认定的正确快捷的军事手段,来实现这一军事目的的时间太短,而崔弘升的独断专行和风驰电挚所创造的有利局面,正好帮助军方主战派和宇文述达成了妥协,所以从这一点出发,崔弘升还是很感谢郭荣、薛世雄和李景三位大将军的鼎力支持,如果倍受掣肘,崔弘升亦是有心无力,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实现预期目标。
郭荣和薛世雄见到崔弘升,急切询问鸭绿水一线的战况。
宇文述有底线,没有圣主诏令,即便是选锋军亦不能渡河作战,这也是他妥协后马上命令郭荣、薛世雄火速赶赴乌骨城的重要原因之一。他最怕的就是崔弘升不听指挥,擅自渡河作战,若果真如此,给他带来的不仅有军事上的风险,更有政治上的危机。圣主和中枢两次御驾亲征都失利了,你和统帅部独自指挥一次就大获全胜,这不仅是公开打圣主和中枢的脸,还充分证明卫府上上下下对改革都严重不满,始终与圣主和中枢对着干。这个后果就可怕了,必定会给宇文述和卫府带来政治灾难,所以宁可不渡河,宁可放弃攻陷平壤灭亡高句丽的机会,也不能公开激怒圣主和中枢,犯政治上的错误。
崔弘升详细述说,其中重点就是派遣罗艺北上石柱口。
“李平原和安东军是否兑现承诺,是否经由晦发川、国内城渡河东进直杀平壤,目前我们不得而知。”崔弘升给自己的这一决策做出解释,“但是,我们若想赢得攻打平壤的机会,尤其在水师不知何时渡海的情况下,就只能先寄希望于安东军。只要安东军取间道成功,由鸭绿水中游东渡而去,由江南山东南麓杀出,迅速突破敌侧翼防线,形成两路夹击之势,则敌鸭绿水防线不攻而破,高句丽人只能全线后撤,死守平壤。接下来我们就能轻松渡河,与安东军会师于平壤城下,其后水师亦来会合,三路大军共击平壤,高句丽必亡。”
郭荣和薛世雄四目相顾,神情凝重,虽不置一词,但态度明显,对崔弘升此举颇有异议。
然而,崔弘升与李平原之间,博陵崔氏和赵郡李氏之间,冀北幽燕豪门世家与安东新兴势力异军突起之间,存在着必然联系,这是公开秘密,所以圣主和中枢未雨绸缪,想方设法把他们全部拉上东征战场,试图借助外力遏制、打击和削弱他们,以便最大程度减少可能存在的危害,而这也是公开的秘密,所以他们必然筹谋反制,必然将计就计借助第三次东征来巩固和加强自己的实力。
对此郭荣和薛世雄心知肚明,他们做为圣主的亲信股肱,站在圣主一边,与圣主共进退,理所当然是崔弘升和李平原的对手,只是内讧不好,互相掣肘甚至自相残杀更是不利,而这正是统帅部拒绝安东军南下怀远会合的重要原因。
但安东军不来会合,并不代表崔弘升与李平原之间就没有默契甚至是约定。站在冀北幽燕豪门世家和安东这股新兴势力的立场来说,赢得第三次东征的胜利,建下开疆拓土的武功,是缓解与圣主、中枢之间的严重矛盾,有效遏制双方激烈冲突的唯一办法,而从崔弘升这段时间一系列异乎寻常的举动来看,他的目标的确是平壤,由此做出大胆估猜,李平原的承诺是可信的,安东军的确有可能克服一切困难突破敌侧翼直杀平壤。
当然,李平原取间道奔袭平壤之计的风险是巨大的,所以需要崔弘升的有力配合,而从目前崔弘升的激进举措和战局的急骤变化来看,形势对李平原和安东军非常有利,现在高句丽人已被中土主力大军的犀利攻击所吸引,敌防守力量亦已被牢牢牵制于鸭绿水一线,只要李平原和安东军锐意进取,猛烈攻击,一往无前,必能轻而易举渡过鸭绿水,迅速突破敌侧翼,就此形成两路夹击之势,如此三路大军抢在雨季前会师于平壤城下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顺理成章之事。
郭荣和薛世雄肯定不会相信李平原,但他们对崔弘升有信心,因此对此仗抱有希望,若未来战局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发展,则得偿所愿。然而,圣主御驾亲征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刀,让他们心神不安,而圣主和中枢政治第一的理念让他们不惜代价攫取一切权力,只是对东征来说,军权的高度集中却是一场灾难,如果平壤城下的攻击尚需要远在千里外的圣主亲自下达命令,战机还能抓得住?平壤城还能攻得下?
时间宝贵,必须抓住一点一滴的时间进行攻击,必须抓住所有能够抓住的战机,把战局向有利于攻陷平壤的方向发展。只要战局有利,只要战机在手,即便圣主来到了前线,面对大好局面,恐怕也不得不调整策略,牢牢抓住战机,而不是固执己见到愚蠢到地步,任由战机擦肩而过吧?
“黄台公,以你估猜,安东军现在应该位于何处?是晦发川,还是国内城?”郭荣试探着问道。
“安东军绝无可能滞留晦发川,而靺鞨人亦不会狂妄自大到与安东军决一死战,所以以某的估猜,安东军肯定到了国内城,早已兵临鸭绿水。”崔弘升稍作迟疑后,缓缓说道,“当初攻打安州的时候,这支军队亦是电卷风驰,原因无他,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困境下,唯有出敌不意攻敌不备,一举攻克目标,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这次亦是一样,安东军若想实现预期目标,唯有风驰电挚,稍有迟滞,踪迹暴露,则后果不堪设想。”
此言一出,郭荣和薛世雄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掠过一丝喜色。崔弘升以谨慎保守出名,从他嘴里能听到这番肯定之辞,能拿自己乃至博陵崔氏的政治前途做赌博,足以证明安东军正在东进道路上风驰电挚,所以当前形势是好的,战局亦是有利的,而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好势头推动下去,让战局向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如果安东军已包围国内城,兵临鸭绿水,接下来他们会不会行险一搏,果断渡河?”薛世雄问道。
“毫无疑问,安东军肯定会行险一搏。”崔弘升不假思索地说道,“之前打安州他们就是如此,打完安州不待喘气,他们又杀向了弱洛水两岸,打了东胡诸种一个措手不及,所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正是安东军屡战屡胜的妙诀所在。”
“既然你对安东军信心十足,为何还要派遣罗艺北上?”郭荣问道,“你应该知道,许公获悉此事后,必定愤怒,甚至误会你得寸进尺,故意要挟他。”
同为山东豪门,同为山东一系,郭荣的告诫是善意的,虽然他可以适度支持一下崔弘升,但他毕竟是圣主的亲信,对崔弘升的支持非常有限。
“以防万一。”崔弘升抚髯而笑,“战机是抢来的,不是等来的,主动出击比被动防守要好。”
崔弘升有意敷衍,郭荣不以为意,一笑了之。
“黄台公言之有理。”薛世雄倒是明确支持,“如今大军云集乌骨城下,而战机又在眼前,我们是不是主动攻城?”
不待郭荣和崔弘升表态,薛世雄抬手指向站在一侧的武贲郎将裴仁基,“琅琊公,刚才你说城内有高句丽人射书,要献城投降,愿意为内应,是否确实可信?”
这是昨天的事。裴仁基负责包围乌骨城,出了这事后,裴仁基很积极,一边禀报崔弘升,一边做好攻城准备。唾手可得的功劳,岂能不拿?但崔弘升嗤之以鼻,不予理睬,甚至都没有向郭荣和薛世雄禀报。裴仁基很急切,于是悄悄求助薛世雄。他和薛世雄都是河东一系的中坚人物,又同是卫府大将,关系很好,薛世雄当然会支持他,所以明知崔弘升反对攻城,还是公开提了出来。
是否攻城,他和崔弘升说了不算,郭荣才是关键。
裴仁基拍着胸膛保证消息可靠,积极要求攻城。
郭荣看到崔弘升神情冰冷,暗自苦叹。薛、裴都是关陇河东系,军方实权派,而崔弘升这个山东豪门贵胄常年在地方任职,领军作战不过是临时“客串”,卫府根基较浅,因此让他驾驭罗艺、裴仁基这两位卫府悍将,实在是强人所难。
“黄台公以为如何?”郭荣可不想得罪薛、裴两人引火烧身,马上转移矛盾,公开征询崔弘升的意见。
崔弘升冷笑,毫不客气地厉叱道,“高句丽人卑鄙无耻,反复无常,这两年他们投降了多少次?又出尔反尔了多少次?我们有多少将士为此付出了鲜血和生命?吃不完的亏,上不净的当,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吸取教训?此次东征,在我崔某兵锋之下,只有滚落的头颅,没有跪地的降者。凡投降者,杀无赦!”
郭、薛、裴三将面面相觑,想到崔弘升在东进途中一刀砍下高句丽议和使者的头颅,根本无惧圣主和中枢的责难,不禁暗自凛然。
不过敬畏归敬畏,三将对崔弘升的心思还是一目了然。
如果安东军已经渡河东进,那么安东军很快就会突破敌军侧翼,一举摧毁高句丽人的鸭绿水防线,如此一来崔弘升就要给安东军运送补充大量的粮草辎重,帮助安东军深入高句丽腹地作战,这种情况下如果郭、薛、裴指挥数万主力狂攻乌骨城,每日耗费数量惊人的粮草武器,崔弘升拿什么去支援安东军?安东军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在鸭绿水东岸与高句丽人打得两败俱伤,岂不正好遂了圣主和中枢的意?
郭荣难做了,是攻还是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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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的青川城位于大定河和萨水交汇区的中心,其向西十余里便是大定河,有川西津口,过河再西行两百五十余里便是鸭绿水,而向东则是萨水,有川东津口,由此过河东行一百五十余里就是平壤城。
青川城的重要性可想而知,其在与中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承担了拱卫平壤之重任。如果说辽水和辽东城是拱卫平壤的第一道防线,那么乌骨城和鸭绿水就是拱卫平壤的第二道防线,青川城及其东、西两侧的大定河和萨水则构成了拱卫平壤的第三道防线,所以青川城一旦失守,平壤就门户大开,将直接面对对手的凶猛攻击。
前年萨水大战这里是主战场,一片汪洋,尸横遍野;去年高句丽人重兵驻防青川,但中土人并未渡过鸭绿水,青川城因此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高句丽人随即抓住这难得机会,竭尽所能修缮、巩固和加强了青川城的防御;今年大战再起,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高句丽已难以为继,只能殊死一搏,只能把有限力量用在“刀刃”上,争取再创奇迹,而鸭绿水防线和青川防线就成了平壤的“救命稻草”,能否牢牢抓住这两根“救命稻草”,直接决定了高句丽的命运。
四月二十九,乙支文德赶至青川,亲临前线指挥,决心利用青川两水一城之有利地形,以及青川三万戍军和刚刚从平壤增援而来的两万精锐,打造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
午时过后,青川守将少室麟、师辛、泉百草联袂赶到川东津口迎接乙支文德。
乙支文德下了船,与少室、师、泉三将稍事寒暄后,马上转入正题,“可在江南山东南麓及大定河中上游一带发现靺鞨人的踪迹?”
平壤接到靺鞨人倒戈一击的消息后,立即命令青川派出大量人手,沿大定河北上寻找敌踪。虽然平壤对局势还抱有一线希望,认为粟末靺鞨即便乘火打劫,亦不敢孤军深入到平壤周边一带行险一搏,毕竟靺鞨人实力有限,为图自保和安全,攻陷国内城、侵掠咸镜城等高句丽北部重镇已是极限,在局势没有发生显著变化之前,南下高句丽腹地作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这毕竟是推测,当前平壤对粟末靺鞨的现状并无准确了解,所以也就无法对粟末靺鞨的行动做出准确推断,为预防万一,当谨小慎微,全力备战。
乙支文德问得很随意,并不指望有答案,毕竟平壤那边前天才下达命令,就算青川这边不遗余力全力以赴,亦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探查到四五百里之外的军情,所以他的目的就是督导一下,敦促下边的统军将领们要严格执行命令,不要敷衍了事甚至阳奉阴违。
少室、师、泉三将听到乙支文德问起军情,脸上笑容顿时消散,神情骤然严峻。
乙支文德察觉到异常,很惊讶,当即问道,“你们发现了敌踪?”
三将同时点头。少室麟做为主帅,躬身答复道,“今天上午有一支斥候小队传来消息,他们在青川以北大约一百二十余里外的山野里,与一队靺鞨斥候遭遇,双方稍有接触后,那队靺鞨斥候便飞遁而走。”
乙支文德吃惊了,“那队靺鞨斥候有多少控弦?”
“百余骑。”少室麟答道。
乙支文德的眉头顿时皱起,神色十分凝重,“消息准确?”
如果靺鞨斥候只有零星数人或十几人的小队,那还有可能是前哨,但百余骑的斥候队伍,肯定不是敌人前哨,敌军主力十有八九就在后面。
少室麟不假思索地说道,“准确。我已派出更多人马火速北上寻找敌踪,最迟明天上午,我们就能接到更准确的消息。”
乙支文德点点头,一边凝神思索,一边追问道,“这两天可有北部边镇送来的消息?”
“没有。”少室麟说道,“这两天我们并没有接到北部任何一座边镇的消息,但今天我们却在距离青川城一百余里外的地方发现了敌踪,两下印证,再大胆假设一下,或许背信弃义的靺鞨人已呼啸而来,意图在我们的背后插上一刀,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给我们致命一击。”
乙支文德沉吟不语。
“大将军,以我们对靺鞨人的了解,还有对粟末酋帅铁骊、回跋酋帅乙典等靺鞨强者的了解,就目前这种局面来说,他们落井下石乘火打劫是肯定的,但孤军深入直杀平壤,置自己于九死一生之险境,却十分反常。”泉百草看到乙支文德迟迟不言,于是大胆进言道,“大将军,事出反常即为妖,这里大有玄机,或许风驰电卷而来的并不只是靺鞨人,还有中土人,中土的偏师,他们的目的是配合和帮助中土主力大军迅速渡过鸭绿水。”
乙支文德的表情愈发阴沉,苍老面孔上的皱纹也似乎更深,而挺直削瘦的身躯似难以承受无形之重压,渐呈疲惫伛偻之态,随风飘拂的灰白发须在这霎那竟给人一种瞬间变白的错觉。
“大将军,这种估猜虽有危言耸听之嫌,但并不是不可能,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就必须全力防备。”师辛也及时插言道,“中土人连遭重挫,对我高句丽恨之入骨,必欲杀之而后快。今年他们的进攻更为凶猛,攻击速度更为迅捷,足以证明他们亡我高句丽之心不死,为此肯定无所不用其极,而收买靺鞨人,取间道偷袭平壤,等等诸如此类卑鄙无耻之手段,亦必层出不穷,不可不防。”
少室麟紧随其后,刚想进言,却被乙支文德举手阻止了。
“你们的推测很有道理,你们想迎头痛击,把来犯敌人杀个干净,这也未尝不可,但是……”乙支文德看看三将,平静说道,“目前军情不明,战局扑朔,不可妄下结论。稍安勿躁,以不变应万变,只要牢牢抓住主动权,这一仗我们就有胜算。”
三将意图明显,就是要主动出击,利用援军来临兵力充裕的有利时机,给来犯敌人以迎头痛击,反过来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大将军,中土人来势凶猛,姜大将军亦已退守鸭绿水,这种危局下靺鞨人由侧翼扑来,若不能以雷霆之势将其击败,则我军必陷腹背受敌之窘境,鸭绿水防线一旦因此而失守,后果不堪设想。”少室麟不顾乙支文德的阻止,毅然进言,“大将军,情势危急,被动防守只会让形势愈发恶化,唯有主动出击,以攻代守,予来犯之敌以重创,我们才有逆转危局之可能。”
乙支文德抬头远眺,凝神沉思,良久,他苍老面孔上的冷峻之色渐渐散去,一丝淡淡笑容缓缓绽放,接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河畔清新空气,转身望向焦虑不安的青川三将,说了一句重复的话,“你们的推测很有道理。”
停顿了片刻,迎着三将期盼目光,乙支文德慢条斯理地问道,“如果这个推测不幸言中,如果靺鞨控弦的后面确实有一支中土军队,有一支中土偏师,那么你们主动出击之策是否正确?能否奏效?是否恰好中了敌人之奸计?”
三将略一思索便已明白乙支文德的意思,双方之所以分歧严重,关键在于对来犯敌军实力判断不一。
三将认定即便有中土偏师联合靺鞨人一起来犯,数量也十分有限,毕竟取间道奔袭,长途跋涉,山高路远,崎岖难行,粮草运输极其不便,中土军队根本没办法大规模行动,而靺鞨人要保存实力,亦不可能殊死一搏,如此一来己方只要出动出击,予敌以迎头痛击,必有胜算。
然而乙支文德的判断恰恰相反,他认为如果有中土偏师联合靺鞨人取间道奔袭而来,那么为了确保胜算,确保达到预期攻击之目标,中土偏师必定要达到一定规模,如此一来己方贸然出击,必然掉进对手陷阱,遭到对手猛烈攻击,一旦损兵折将,甚至丢掉青川防线,后果就不是严重了,而是要亡国了。
三将面面相觑,虽持有异议,但乙支文德现在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他的一言一行都具有不可置疑的权威性,而萨水大捷就是典型例子,之前高句丽上上下下谁能相信这个近乎神迹般的胜利?所以关键时刻,难以抉择的时刻,大家还是毫不迟疑地相信乙支文德。
“平壤对靺鞨人早已做好了最坏准备,对目前这一恶劣状况有所预测,但有一点我们还是有所忽略,甚至可以说是估计不足。”乙支文德继续说道,“靺鞨人与中土仇怨甚深,即便靺鞨人改弦易张臣服中土,亦不会赢得中土的信任,双方之间的合作十分艰难,然而就目前局势来看,靺鞨人既然敢于孤军深入直杀平壤,必然得到了中土的支持和承诺,拿到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巨大利益,而尤其重要的是,能够让根本不可能信任中土的靺鞨人,不惜代价倾尽全力攻打平壤,唯一可能就是靺鞨人根本没有选择,而能够让靺鞨人屈服的唯一手段就是绝对实力,足以屠灭他们的强大实力,从而迫使靺鞨人不得不言听计从,不得不为中土冲锋陷阵。”
听到这里,三将连连点头,对乙支文德的分析颇为认同。
“真实状况是否就像我们推测的一样,目前并无证据,所以主动出击显然不妥,当然,一味被动防守亦为不利,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丢失主动权,因此我的建议是,先派一军立即沿大定河北上,支援一百五十里外的惠城,一边据城坚守,迟滞敌军攻击速度,一边四下打探,摸清敌军底细,只待形势明朗,再做决策亦为不迟。”
少室麟、师辛、泉百草躬身应诺。
“另外把敌斥候军逼近青川一事速报平壤,不可延误。”
少室麟连声答应,然后问道,“北上阻击一事亦不可贻误,还请大将军速下命令。”
乙支文德毫不犹豫,手指少室麟,“你即刻率一军北上,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务必于明日上午抵达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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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九,韩世谔率军抵达雩水隆林城。途中他接到选锋军消息,知道李风云已风驰电掣南下大定河、萨水一线,深入高句丽腹地,逼近平壤,激战即将开始,所以他亦不敢怠慢,命令将士们休息一夜,明日继续南下。
四月三十,晨曦初起,韩世谔突然接到急报,武贲郎将罗艺就在鸭绿水西岸的石柱口,距离鸭绿水东岸的隆林城不过五十余里,近在咫尺。
韩世谔又惊又喜,这个消息若真实可靠,足以说明东征主力大军已兵临鸭绿水,而安东军亦不再有孤军深入之危,反而在主力大军的有力支援下,可进退无忧,如此两路夹击平壤之势已成,战局对中土非常有利,东征形势一片大好。
为求证消息的真实性,韩世谔果断决定,滞留隆林半天,同时命令郭明、钟信、高虎率虎贲军和龙骑军先行出发,快马加鞭直奔江南山。
临近午时,罗艺渡河而来。韩世谔早已候在岸边。两人相见甚欢,把臂而谈。
韩、罗乃是世交,成长环境一模一样,都是出自荆襄名门,父辈都是辅佐先帝开国称帝、统一中土、功勋显赫并深得先帝信任委以重任的当世名将,所以两人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将门之后,不但性情相投,骄横跋扈、傲慢自负,且人生经历也基本一致,从军杀敌建功,步步高升,直至卫府武贲郎将。然后,两人的命运因与杨玄感亲疏有别而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韩世谔是杨玄感的同党,是叛贼,而罗艺则追随圣主征战辽东,两人由兄弟变成了敌人。然而,命运无常,一年时间不到,韩世谔因开疆安东有功而获得赦免,虽不过是一介平民,但他这个“平民”和普通平民完全不一样,他手上有军队,此次只要在东征战场上再建开疆功劳,或许圣主法外开恩,韩世谔就能重返贵族行列。
罗艺对韩世谔这一年的“起伏”充满了好奇,有无数疑问,但安东和李平原现在是政治上的禁忌,再加上又牵扯到了齐王和皇统之争,所以罗艺即便是卫府有名的骄横之徒,也不敢横着膀子不顾后果的触及他不能碰的底线,不该问的绝对不能问,不能知道的即便知道了也要抛之脑后。
亲热寒暄后,罗艺马上就把崔弘升率选锋军兵临鸭绿水,并命令自己火速北上石柱口,以策应和配合安东军突破敌侧翼防线一事详细告知。
“某在北上途中遇到了李副大都护派往乌骨、泊汋一带寻找崔大将军的斥候小队,遂知道安东选锋军不但已经攻陷国内城,渡过鸭绿水,还横扫了咸镜和隆林两城,并马不停蹄沿着江南山东南麓呼啸而下,直杀大定河、萨水一线。”罗艺最后说道,“某喜出望外,遂督军急进,抵达石柱口后立即派斥候横渡鸭绿水,直奔隆林城寻找你们,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某竟然找到了你,竟然与你会合于雩水。”
韩世谔抚须而笑,亦无意与罗艺叙说旧事,直奔主题,“你我会合后,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某要火速南下会合李副大都护,你是与某合兵一处,携手南下,还是暂留隆林城,等待宇文大将军或者崔大将军的命令?”
罗艺看了韩世谔一眼,哈哈一笑,“你话里有话啊?你是不是怀疑某北上石柱口别有隐因?”
“你有什么理由北上石柱口?”韩世谔嘲讽道,“不要拿策应和配合安东军做幌子,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信,更不要说某了。圣主逼迫安东参加第三次东征,正是要借刀杀人,要打击、遏制和削弱安东,这种情形下,宇文述根本不可能支援我安东军,所以你北上石柱口只有一个可能,被崔弘升所逼,不得已而为之,于是消极怠战。”
罗艺笑得更欢了,“如今形势这么好,某为何要消极怠战?某跟在你安东军后面摇旗呐喊就能抢到功劳,何乐而不为?”
“摇旗呐喊就能抢到功劳?”韩世谔嗤之以鼻,“安东是圣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而你和我们安东人并肩作战,等于公开与圣主为敌,你想过后果吗?一旦秋后算帐,你抢到的就不是功劳,而是杀头的罪过了。”
“你想说什么?”罗艺懒得绕圈子,开门见山问道,“你是愿意与某携手南下并肩作战,还是直接拒绝?”
“当然是拒绝。”韩世谔亦不再委婉,锋芒毕露,直奔要害,“某可以与你并肩作战,但你听谁的命令?听你自己的,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为所欲为,还是听我们的,接受李副大都护的指挥,遵从李副大都护的命令?”
指挥权才是双方合作的关键。韩世谔非常了解罗艺,以罗艺的性格绝无可能接受李风云的指挥,而更重要的是,无论从卫府权威出发,还是从东征指挥体系来说,罗艺都不会接受李风云的指挥,除非圣主或者统帅部向他发出明确命令,将其暂时纳入安东军编制受李风云节制,否则于法不合,罗艺授人以柄,即便立功了也会留下后患。
既然罗艺不可能接受李风云的指挥,那还谈什么合作?又如何并肩作战?
现在安东军构成非常复杂,汉虏两姓派系林立,除了李风云无人可以指挥,这也是李子雄、李浑、韩世谔等老将即便资历老战斗经验丰富但也不得不甘居其下的重要原因,然而罗艺不了解安东军的复杂性,亦不了解李风云在安东的绝对权威,他想当然地认为跟在安东军后面就行了,平时冷眼旁观,关键时刻冲上去顶一把,很简单的事,但这对李风云和安东军来说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是一个不确定的风险极大的变数,原因无他,双方之间没有任何信任,且圣主、卫府和东征统帅部都公开了“借刀杀人”之意,这种情形下桀骜不驯骄悍跋扈的罗艺突然出现,要求合作,要求并肩作战,你让李风云和安东诸将怎么想?当然以最大恶意去揣测罗艺的真实目的,结果可想而知。
“遵从李副大都护的命令?”罗艺翻了个大白眼,鄙夷问道,“他有什么资格指挥某?谁授权他可以指挥某?”
韩世谔无心争执,果断说道,“既然如此,你我休谈合作,亦无可能携手南下。”
罗艺有些意外,他预料到安东军很难接受他,即便站在面前的是老兄弟韩世谔也是一样,但安东军实力有限,尤其对粮草武器的需求非常急迫,为此必然向他妥协,以极力改善双方之间的关系,竭尽所能争取鸭绿水东岸给予己方有力支援,如此他即便不能拥有一部分安东军的指挥权,但最起码可以向安东军施加重压,继而直接影响到安东军的决策,这也等于间接控制了一部分安东军的指挥权,有助于他对整个战局的掌控,有助于他巧妙利用安东军的力量来实现东征目标和他个人之目的。
当然,安东利益不在他的考虑当中,安东军的死活亦与他无关,相反,安东利益损害越大,安东军伤亡越是惨重,就越符合圣主和中枢的利益,就越对罗艺有利,所以当初罗艺提出渡河攻击建议后,崔弘升遂将计就计,让其北上石柱口配合安东军,虽然崔弘升未必心怀善意,但罗艺还是义无反顾地执行命令,原因就在如此。将计就计大家都会,关键是谁笑到最后,谁能获得最大利益,这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而罗艺很自信,富贵险中求,若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赢得一个辉煌未来,唯有剑走偏锋,行险一搏。
只是他想到了开头,却没想到结尾,没想到韩世谔拒不妥协,一口拒绝了自己,让自己陷进了进退两难之窘境。
现在怎么办?以罗艺手上的四千人马,进入鸭绿水东岸作战,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纯属找死,唯一办法就是与安东军并肩作战,否则就只能留守隆林,错失立功良机,至于不经安东方面同意就擅自跟在安东军后面伺机而动,此等不负责任的荒唐之举,罗艺想都没想过。在双方没有信任且圣主和东征统帅部均已公开表露出“借刀杀人”意的情形下,安东上上下下高度戒备,对罗艺充满敌意,任何一个误会或者一个误判,都有可能导致双方大打出手,最终结果是罗艺性命难保,里外不是人,两头不讨好,自作孽不可活。
罗艺稍事踌躇,斜瞥了韩世谔一眼,冷哂道,“你我双方是否合作,还轮不到你做主吧?你既代表不了安东大都护府,亦代表不了李副大都护,你凭什么一口拒绝?”
韩世谔笑了,目露嘲讽之色,“你我是兄弟,所以某实话实说,如果你听不进去,那就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没听到,不过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某提醒你一下,在安东,李子雄、李浑、来渊、周仲,包括某,行事一向都很低调,对李平原亦是忌惮三分,原因无他,实力过于悬殊。”
韩世谔举起马鞭,指着罗艺的鼻子,厉声说道,“以你现在实力,李平原杀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而你到了鸭绿水东线战场上,却不听李平原指挥,李平原为了杜绝隐患,必然痛下杀手,至于如何向圣主交待,那根本不是事,因为李平原麾下叛贼、蛮虏如云,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到那时,圣主又能如何?难道为了你这么个骄悍跋扈、自以为是的卫府郎将,圣主还要与李平原反目,与安东成仇,把大好局面葬送干净?”
罗艺大怒,火冒三丈,“你知道某进入鸭绿水东线作战,对安东军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粮草武器,源源不断的粮草武器的支援,否则崔弘升为何要冒着得罪圣主和宇文述的危险,命令某东渡鸭绿水?他只有以某为幌子,以支援某的名义,才能光明正大的向鸭绿水东岸运送粮草辎重,才能给安东军以有力支持。”
“这才是关键,才是某站在这里的真正原因。”罗艺手指身后江水,冲着韩世谔怒声叫道,“即便没有某的主动请缨,崔弘升也一样会派人东渡鸭绿水,派遣军队与安东军会合,从而给他支援安东军找到一个恰当理由,但某的主动请缨,却拱手送给崔弘升一个掩饰其真实目的并为其日后推卸脱罪的绝佳机会。这是个陷阱,某一不小心掉进去了,但某是什么人?岂能束手就缚,任由宰割?想榨干某,从某的身上捞尽好处,就必须付出代价,拿出足以打动某的利益,否则某就拼了这条性命,鱼死网破。”
韩世谔不屑一顾,对罗艺的威胁置若罔闻,不过让他好奇的是,李风云与崔弘升联手布置的这个局,罗艺又是如何看破的?崔弘升绝无可能透露机密,罗艺肯定是从其他地方得到了某些相关机密,而今天局势已逐渐明朗,罗艺推断出这个结论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谁会给罗艺提供相关机密?
韩世谔马上想到了一个人,长孙安世。
罗艺是关陇武川系的一员大将,而今日武川系虽然还以独孤氏为首,但核心成员已有巨大变化,比如虏姓长孙氏就因长孙晟的崛起而成为武川系的核心成员。安东大都护府成立,长孙晟之子长孙安世出任大都护府的长史,位高权重。长孙安世自小从军,一直跟在父亲长孙晟身边征战大漠,而长孙晟同样是秘军统帅,是仅次于裴世矩的秘军统帅。当年正是长孙晟把危难之中的启民可汗救了出来,一手开创了长达十余年的南北和平之局,而追随其左右的秘兵中就有李平原。由此推断,长孙安世与李平原的关系应该非同一般,再联想下去,此次长孙安世出任安东大都护府长史,应该得到了裴世矩的鼎力举荐,如此一来,长孙安世于情于理都要在第三次东征中帮助一下安东军和李平原。
韩世谔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问道,“你主动请缨渡河东进,内中是否另有玄机?”
罗艺冷笑,“事实摆在这,你若拒绝合作,非要把某留在雩水,那激战开始后,崔弘升用什么理由给你安东军运送粮草武器?就算崔弘升胆大包天,豁出去了,但其他人担心受到连累,又岂敢纵容包庇?”
韩世谔迟疑良久,说道,“事关重大,如果出了事,某肯定要承担责任,而某现在的处境……”
罗艺心领神会,当即拍着胸脯说道,“某可以做出承诺,而你要像过去一样相信某。某不是小人,也不屑于做小人,到了战场上更不会阴谋诡计。”
韩世谔点点头,对罗艺的为人很放心。罗艺虽然桀骜不驯,飞扬跋扈,但为人刚直,宁折不屈,这种性格在战场上无往不利,而在朝堂上就很吃亏,遇到小人算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韩世谔权衡再三,不得不妥协。他向罗艺伸出一只手,“你我兄弟击掌为誓,你可以不接受李平原的指挥,不听从李平原的命令,但你不要任性妄为,更不要胡作非为,关键时刻必须听兄弟一句劝,千万不要把兄弟我害死了。”
罗艺大笑,与韩世谔击掌为誓,“你我兄弟合兵一处,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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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凌晨,青川城。
少室麟十万火急禀报乙支文德,因为在大定河南岸遭到了靺鞨控弦的阻击,援军不但未能在预定时间内抵达惠城,反而延迟到了黄昏时分才艰难杀到大定河畔。如今靺鞨控弦在大定河北岸陈兵以待,己方如果仓促渡河,必会遭到靺鞨人的半渡击之,后果难测,所以少室麟请示乙支文德,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惜代价渡河救援惠城,还是陈兵大定河畔,牵制和阻止靺鞨控弦攻打青川?
乙支文德正在焦急等待少室麟的消息,师辛和泉百草陪侍其左右,亦是忧心如焚。他们已从姜以微的急件中获悉,隆林守将逃到了铁山城并把靺鞨人背叛入侵的恶讯详细告知,而这个恶讯进一步证实了他们对靺鞨人入侵真相的猜测,靺鞨人的背后肯定有中土偏师,否则就算靺鞨人乘火打劫大胆入侵,也是走一步看三步小心谨慎,不会表现得如此果断狠辣,这不是实力有限的靺鞨人的风格,而是彪悍自负的中土人的性情。
“大将军,敌人意图明确,就是要围城打援,要半渡而击,以便最大程度消耗青川防守力量。”泉百草果断进言,“目前局势下,惠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青川,是平壤,只是被动防守终为下策,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演变为笼中困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断我退路,严重威胁到平壤安全。”
之前青川三位守将已经明确提出了主动出击、以攻代守的积极防御策略,但乙支文德并不支持,只是采取了一个折衷方案,命令少室麟率一军北上支援惠城,以打探对手虚实。如今对手虚实虽并未打探出来,但惠城已凶多吉少,少室麟军亦陷入险境,这种不利局面下,泉百草继续坚持积极防御,其意图很明确,就是主动攻击,把青川防线暂定于大定河一线,竭尽全力阻御敌人,不让敌人包围青川,不给敌人一丝一毫断绝平壤、青川和鸭绿水通道之机会。
师辛紧随泉百草之后发表建议,“大将军,此次中土目标明确,就是平壤,所以他们改变了攻击策略,不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不再像前两次一样把主要兵力用来攻打辽东、乌骨等重镇,而是围而不攻,其主力则风驰电挚狂飙突进,仅仅半个多月后就已兵临鸭绿水。依照这样的攻击速度,他们很快就会攻打鸭绿水防线,而姜大将军若想守住鸭绿水防线,坚守到雨季来临,坚守一个半月甚至更长时间,就必须得到平壤的有力支持。而平壤的粮草武器若想源源不断运到鸭绿水防线,就必须确保平壤与鸭绿水之间的通道畅通无阻,这就是青川的重任。而青川若想完成这一重任,首先就要确保自身安全,就要确保青川不会陷入敌人的四面包围,一旦青川被围,则平壤与鸭绿水之间的通道必然中断,如此一来鸭绿水防线失去支援,必然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乙支文德负手站在地图前,思考良久,说道,“中土以偏师取间道长途奔袭,最大的困难就是缺少粮草武器,所以东进路上只能烧杀掳掠,只能以战养战,但到了这里……”乙支文德手指地图上的大定河和萨水,手指在两河下游划了个圈,“这里距离平壤已近在咫尺,防守力量很强,他们已难以逾越,亦不敢孤军深入,只能止步于此,发力攻打青川,与他们在鸭绿水西岸的主力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一旦他们攻陷了青川,断绝了平壤与鸭绿水之通道,则鸭绿水防线必失,平壤危矣,所以青川不能失,只是我们若想守住青川,积极防御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必须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必须以最小代价赢得最大胜利,千万不要大意轻敌,一失足成千古恨。”
乙支文德还是不支持主动出击,但他认同积极防御,这让师辛和泉百草精神大振。只要有战机,只要己方能抓住战机,乙支文德亦会倾力一战,就如前年的萨水大战,乙支文德正是抓住了那一线战机,才创造了以弱胜强、以寡敌众的神话。
“大将军,敌人的长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一点他们已经做到了。”泉百草有心求战,极力游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尚不能确定敌人就在大定河北岸,这导致我们无法看透战局,更无法做出准确应对,十分被动,但正如大将军所说,敌人的短处也很明显,因为取间道长途奔袭,敌人受制于粮草武器的严重短缺,军队数量必定有限,即便都是精锐,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行军厮杀,亦已精疲力竭,难以为继。至于靺鞨人,不过是一群落井下石的无耻之徒,看到肉就抢,看到强敌就跑,关键时刻绝无可能为中土人前赴后继、舍身赴死,所以靺鞨人正是敌人的最大短处。”
乙支文德微微颔首,似乎意有所动。
泉百草与师辛交换了一下眼神,师辛随即开口说道,“从少室将军所言可以看到,今日战场上靺鞨人主动后退,足见我们对靺鞨人的推测有一定道理。靺鞨人的首要目标是生存,是保存实力,不会为了讨好中土而与我们打个两败俱伤,所以我们真正的对手只有一个,并且短处十分明显,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不得不藏匿在靺鞨人的旗下寻找战机。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拱手送给对手一个战机?”
乙支文德心领神会,知道师辛的将计就计是何计,但此计所依据的都是己方推测,目前并无事实根据,所以能否实施,实施后风险有多大,尚需仔细评估。
乙支文德正在权衡时,泉百草又说话了。
“今日靺鞨人主动撤到大定河北岸,看似做出半渡而击之态,实则有探查虚实之意。如果我们无惧危险,大举进攻,甚至青川还派出更多军队予以支援,则足以证明青川防守力量雄厚,否则在当前局势下,我们绝无可能主动出击,积极反攻,于是战局会出现两种变化。如果来犯之敌仅仅是靺鞨人,在摸清我们的虚实后,必定不敢与我决战,其主力必定后退至江南山北麓,等待攻击机会;反之,如果入侵主力是中土军队,靺鞨人打头阵不过是诱惑我们上当中计的一个诱饵,那么就不会有半渡而击,敌人将诱使我们渡河,并把我们包围在大定河北岸,然后就可以围而歼之,甚至可以做一个更大诱饵,诱骗青川更多军队北上救援,继而给青川防御以致命一击,最终达到轻而易举攻陷青川之目的。”
这就是风险所在,一旦对手是中土人,靺鞨人是诱饵,大定河北岸是陷阱,少室麟只要渡河,必定陷入包围,而中土人一旦再以少室麟为诱饵,诱惑青川出兵救援,青川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这就给了我们将计就计的机会。”泉百草信心百倍地说道,“我们的长处正是敌人的短处,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必能一战而胜,或许我们就能籍此击败中土的第三次入侵。”
中土军队即便数量有限,两万精锐还是有的,否则靺鞨诸部不可能迫于生死威胁不得不倾巢而出,跟随中土军队一起攻打高句丽,而靺鞨控弦应该有数千乃至近万之众,这从国内城和隆林城传出的消息中亦可得到证实,所以单纯从兵力对比来说,少室麟和他的一万援军处于劣势,而这支军队的覆灭亦将对青川防线造成沉重打击,因此肯定要救援,而且还是全力救援,达到将计就计之目的,反过来把入侵敌人包围住,以己方兵力多粮食足兼具地利人和之优势,将其歼灭或者是给予毁灭性打击,彻底摧毁敌人前后两路夹击之图谋。
师辛和泉百草对这一计策持乐观态度,认为风险在可承受范围内,毕竟青川现有五万大军,而坐镇青川的又是“战神”乙支文德,这一仗就算打得很艰苦,损失惨重,但确保了鸭绿水防线在雨季来临前的安全,可以换回来两个多月的宝贵防守时间,而这个时间直接决定了高句丽的生死存亡,所以很划算,很值得,不能有丝毫犹豫。
乙支文德权衡良久,终于心动。
己方的优势是肯定的,而敌方的短处也是显而易见,首先靺鞨人靠不住,其次长途奔袭将士劳累,粮草武器又严重短缺,急于求战,这种情形下,若己方固守青川,据城不出,坚决不给对手机会,那么对手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只能主动暴露踪迹,纵兵掳掠。几万大军在青川周边烧杀掳掠,甚至渡过萨水深入平壤周边烧杀掳掠,高句丽腹地饱受荼毒,其所造成的后果之恶劣、对人心士气打击之严重可想而知,搞得不好就是全盘崩溃,亡国灭种。
就算损失惨重,也要把敌人拖在青川城下,不给敌人混乱高句丽腹地之机会,竭尽所能把亡国灭种之风险降到最低,所以权衡利弊得失的结果就是,青川战场必须服从高句丽整个战局,为此哪怕青川战场打得很惨,哪怕防守计策不正确,也要坚决实施,不惜代价去执行。
“命令少室麟,今日上午开始渡河攻击。”
乙支文德断然下令,接着看看师辛和泉百草,稍作沉吟后,手指泉百草,“你去支援少室麟,黎明前出发,轻车简从,快马加鞭,务必于午时后赶至大定河。”
乙支文德的命令让师辛和泉百草有些惊讶,有些疑惑。
迟疑少许,泉百草说道,“大将军,战局如何变化,尚需等待少室将军渡河之后才有结果,而我们的支援速度如果过快,必然适得其反,将对战局产生无法预料之影响,可能不利于我们将计就计。”
乙支文德笑笑,不以为然地说道,“敌人既然要打,既然要速战速决,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大家摆开战阵,各凭实力,一较高低,一决雌雄。”
此言一出,师辛和泉百草顿时热血上涌,血脉贲张。杀!杀他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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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一,上午,大定河南岸。
高句丽军队在少室麟的指挥下,开始渡河作战,一时间鼓号喧天,旌旗飞扬,百舸齐发,突击壮勇士气如虹,一往无前。
北岸上的靺鞨人有些惊慌,有些犹疑。
虽然高句丽人渡河攻击亦在预料之中,但就目前战局来说,高句丽人渡河之后势必要与靺鞨人激烈厮杀,损失肯定很大甚至两败俱伤,这显然对高句丽人不利,毕竟高句丽的主要对手是中土,而不是乘火打劫的靺鞨人,所以很多靺鞨酋帅都想当然地认为,高句丽人应该隔河对峙,不惜代价不顾一切渡河攻击的可能性并不大。然而眼前事实给了他们迎头一棒,一夜过后,高句丽人开始渡河作战了。
这个就麻烦了,虽然靺鞨控弦多达近万之众,但这是粟末靺鞨的根本所在,从族群生存角度来说,保存实力至关重要,从诸部酋帅的个人立场来说,他们也不愿赔上自己的老本,所以靺鞨控弦惊慌了,犹疑了,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了。
铁骊一边下令阻击,一边急报李风云,战局突变,高句丽人开始渡河攻击,怎么办?
李风云很惊讶,出乎预料,当即决定亲赴前线查看军情,同时命令尔朱天啸、赤小豆铁衣立即率雷霆军,辱纥王孟坝、莫贺屯河、元俟折立即率奚族左军,火速大定河北岸河谷,从左右两个方向支援靺鞨人。
又命令耶律铁力、大贺摩会、奈曼督畔立即率契丹左军赶至战场附近待命,随时准备投入战场。
李风云赶到河边时,双方已激战一轮,靺鞨控弦以密集箭阵射退了敌军突击队伍。
“狼帅,形势很明朗,敌人要渡河,要不惜代价渡河,今日战斗肯定非常激烈。”铁骊紧张的心情因为李风云和援军的到来而大为舒缓,虽然他的神情依旧严峻,但说话语气显得很轻松,很自信。
李风云第一时间把雷霆军、奚族左军调到了战场,同时契丹左军也正在急速赶来,并没有让靺鞨人独自承担阻击任务,更没有借刀杀人故意打击和削弱靺鞨人的意图,这让铁骊和靺鞨酋帅们真切感受到了李风云的非凡气度和结盟诚意,对他的观感也随即有所改变,但对他依旧充满了高度戒备,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李风云脸色阴沉,眉头紧锁,远眺对岸,一言不发。
“狼帅,形势的发展与我们之前的预测有所出入。”铁骊继续说道,“之前我们预测敌人将会做出试探性攻击,一旦攻击受阻则裹足不前等待援兵,或者主动后撤固守青川,但现在敌人主动出击,还不顾死活地渡河作战,摆出一副决战态势,其目的何在?到底是为了击退我们救援惠城,还是为了打探我们的虚实?”
“当然是打探我们的虚实。”李风云说道,“站在敌人的立场看你们靺鞨人,落井下石乘火打劫是肯定的,但孤军深入直杀平壤却绝无可能,所以敌人对今日危局的推测,十有八九认定你们靺鞨人的背后隐藏着我们中土偏师。”
铁骊犹豫片刻,叹道,“终究还是暴露了?”
“这是我的疏忽,过于自信,考虑得不够周全。”李风云点点头,手指青川方向,“不出意外的话,平壤已经增兵青川,甚至乙支文德都已亲临青川。“接着他遥指对岸敌军,继续说道,“敌兵不顾后果渡河攻击足以证明青川防守稳固,否则绝无可能行此下策殊死一搏。”
铁骊想了一下,说道,“或许,这还是试探性攻击?”
李风云略略皱眉,问道,“你留在对岸的斥候可有消息送回?”
铁骊摇摇头,“若还活着,就会有消息送回,但不要抱太大希望。”
李风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如果乙支文德坐镇青川,我们就麻烦了。”
乙支文德威名太盛,铁骊非常忌惮,听到李风云的话,急忙问道,“狼帅担心什么?”
李风云没有直接回答,“我们的要害在哪?”
铁骊一听就明白了,脸色顿时难看。安东军长途奔袭,优点是出敌不意攻敌不备,致命短处则是粮草武器严重短缺,虽然以战养战可以解决问题,但前提是必须速战速决,一旦战事胶着久拖不决,粮草武器断绝,安东军就完了。
昨天夜里,李风云已经在军议上做出了横渡萨水、直杀平壤的决策,其目的正是要在平壤周边地区烧杀掳掠,而留在大定河一线牵制和吸引青川敌军的任务,则由正日夜兼程而来的步军团主力承担。
然而天亮后战局突变,敌人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隔河对峙,而是不惜代价渡河攻击,如此形势就复杂了,一旦李风云的估猜变成现实,乙支文德到了青川并看破了己方计谋,倾尽全力发动攻击,不惜代价拖住己方,以敌之长攻己之短,则就算步军团主力赶到了,击败了高句丽军队,迫使高句丽军队龟缩于青川,但最后结果却对安东军十分不利,首先就是损失惨重,而损失惨重必然导致安东军难以深入到平壤周边地区烧杀掳掠了,这就引发了粮草危机,而危机一旦演变成灾难,安东军就有覆灭之祸。
靺鞨人参加这一战的目的是烧杀掳掠,是缴获战利品,是踩着高句丽的尸体壮大自己,当然,肯定要付出一定代价,但如果代价是损失惨重甚至全军覆没,靺鞨人肯定不愿意,肯定要逃之夭夭。
铁骊惊惶不安,稍作踌躇,问道,“狼帅,如何应对?”
“继续观察。”李风云说道,“如果对岸敌军持续攻击,而你留在对岸的斥候又送来青川敌军再度增援而来的消息,那么足以证明我们推测正确,平壤不但识破了我们的计谋,看到了我们的要害,而且毫不迟疑地向我们的要害发动了攻击,试图给我们致命一击。”
“如果当真如此,我们如何应对?”铁骊急切问道,“是不是投入全部力量,与敌人决一死战?”
李风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揶揄道,“难道莫弗有意与敌人决一死战?”
铁骊急忙摇手,“决一死战就是上当中计,但敌人疯狂扑来,我们不打又不行,只是一打就被敌人缠住了,就没办法东渡萨水杀到平壤城下烧杀掳掠了,之后粮草武器必然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李风云点点头,“这一仗不打不行,我们没有退路,唯有一战。”
铁骊苦笑,“我们没有充足的粮草武器,要打就要速战速决,但在主力没有抵达之前,仅靠我们马军之力,速战速决的难度太大,即便达到了这一目标,我们的损失也难以估量。”
李风云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就凭借河川之险,半渡而击,竭尽全力阻击敌军,等待主力大军的到来。”
这一仗肯定要打,躲无可躲,好在李风云把雷霆军、奚族左军和契丹左军都投入了战场,除了阿史那咄尔带着突厥控弦去萨水寻找渡河地点外,所有马军都在这里,如此一来靺鞨人即便有损失,损失也有限,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不过,铁骊旋即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如果乙支文德坐镇青川,亲自指挥,他会不会给我们速战速决的机会?”
“他当然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李风云说道,“但没有战机,我们可以创造战机。”
铁骊好奇了,当即问道,“请狼帅指教。”
“我们长途奔袭而来,粮草短缺显而易见,但由此也带来了另一个显而易见的要害。”李风云笑道,“这就是战机。”
铁骊豁然顿悟,“狼帅高明。”
长途奔袭,粮草短缺,军队数量就少,否则还没赶到目的地人就饿死了,但安东军是个例外。当时铁骊也不相信,认为大贺咄罗和耶律铁力蓄意欺骗,夸大其词,直到他亲眼看到安东主力浩浩荡荡杀进晦发川,他才不得不信。
现在平壤和乙支文德是否知道安东巨变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很肯定,平壤和乙支文德不知道安东有十几万大军,更不知道这十几万大军由晦发川方向杀进了高句丽腹地,而这恰恰就是安东军的战机。
“将计就计。”铁骊说道,“敌人要打,要拖住我们,要与我们两败俱伤,那就遂了他们的心愿,摆开架势,与他们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对岸鼓声如雷,大角齐鸣,又一轮攻击开始了。
少室麟有了乙支文德的支持,有了强有力的后援,信心百倍,亲临前线,督军猛攻。
李风云看到敌军不惧伤亡,攻势如潮,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下午,铁骊留在对岸的斥候终于有了回音。正如铁骊猜测,斥候十不存一,只有两人侥幸逃到河边,泅水而回,带来一个惊人消息,青川再发援军,并且是上万人的援军。
李风云急召诸军总管,齐心协力,协同作战,对敌半渡而击,想方设法迟滞和消耗敌军,给步军团主力抵达战场赢得充足时间。
又急书阿史那咄尔,战局突变,敌军蜂拥而至,安东军要在大定河北岸打一仗,能否速战速决尚未可知,所以马军主力不得不放弃原定之东进计划,但考虑到粮草危机日益严重,还请阿史那咄尔行险一搏,率军孤军深入,东渡萨水烧杀掳掠,以解大军燃眉之急。
又急书韩世谔,大战已拉开序幕,请其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抵达战场。
又急书李子雄,速速南下,迟恐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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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凌晨,随着李风云一声令下,虎贲、风云、豹骑和北平四军,向包围圈里的高句丽军队发起了猛烈攻击。
激昂鼓号和激烈厮杀声撕裂了黑幕,打破了黑夜的静谧,而熊熊燃烧的大火仿若从地狱里冲出的猛兽,暴戾嘶吼,夺人魂魄。
少室麟和泉百草焦虑不安,麾下将士们亦是忧心如焚,上上下下虽都有心救援,奈何连日奋战,精疲力竭,心有余而力不足,更重要的是,黑暗里,靺鞨人和东胡诸虏的控弦就像大漠上的恶狼,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只要高句丽人冲进黑暗,必将遭到疯狂攻击,稍有不慎就有灭顶之灾。
他们只能无助祈祷,祈祷师辛和他的麾下将士们坚持到天亮,只要坚持到天亮,他们就能发动攻击,就能有效牵制和分散敌军力量,而同一时间,对岸的似先不韪亦能带着援军渡河而来,如此三军齐头并进,必定可以突破敌人的阻击,成功救出师辛和他的军队。
李风云亲临前线督战,甚至身先士卒,亲自上阵厮杀以鼓励士气,目标就是一个,天亮前,必须打破敌人的战阵,必须完成穿插分割,必须为马军的冲锋开辟出足够多的通道。
为了完成李风云下达的目标,韩世谔、罗艺、郭明、徐十三、钟信和曹昆等统军大将纷纷披挂上阵,与将士们一起冲锋陷阵,鼓励将士们舍生忘死,奋勇厮杀。
三万打一万,安东军凭借兵力上的优势,凭借如虎士气,凭借中土将士对高句丽人的血海深仇,一步步推进,一点点撕开敌人的战阵,一层层突破敌人的防守。
黎明前,阿史那咄尔率突厥控弦,尔朱天啸率雷霆军,高虎率龙骑军,辱纥王孟坝率奚族左军进入战场,蓄势待发。
一抹曙光突然跃出地平线,黑暗迅速逝去,黎明到来。
“呜呜呜……”大角长鸣,“咚咚咚……”战鼓雷动,“轰轰轰……”万马奔腾。
大地颤抖,苍穹战栗,黎明惊悸。
安东马军出动了,从四面八方杀向敌军,从步军将士用鲜血和生命开辟的通道中风驰电挚……
这是一场血淋淋的屠杀,毫无悬念的杀戮,师辛和他的将士们就如大漠中的野草,在狂风中一片片倒下,狂风肆虐之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风云下令,一个不留,斩尽杀绝。
与此同时,少室麟和泉百草发动了攻击,不惜代价拼死救援,同一时间,似先不韪也指挥本部人马急速渡河,竭尽所能驰援友军。
靺鞨人和契丹人也使出了浑身解数,一边四下游击,全力阻挠,一边发动小规模的冲锋,用尽全部力量迟滞敌人的攻击速度。
当朝阳高悬,阳光照遍大地之时,安东马军的杀戮结束了,而尾随马军之后的四个步军团将士亦以最快速度“打扫”完了战场,带着缴获的战利品迅速后撤十里,依据有利地形再筑防线,准备迎接敌人的新一轮疯狂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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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上午,少室麟和泉百草赶到战场之时,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尸体。
一夜之间,师辛和他的一万将士灰飞烟灭,这给了高句丽人沉重一击,上上下下怒不可遏的同时,也感受到了无边恐怖和深深畏惧。
这场战争是中土人发动的,但高句丽人在萨水河畔击败了中土大军,摧毁了中土大约二十万主力大军,这是高句丽人的空前胜利,对中土来说却是奇耻大辱,势必要以灭亡高句丽来洗雪这一耻辱,于是中土把这场战争无限期地打了下去。今日一战,中土人把包围圈里的高句丽屠杀一净,不留一个活口,已经清楚表明了中土人不灭亡高句丽绝不罢休的决心。这太可怕了,中土和高句丽实力悬殊,就像猛虎和豺狼,如果猛虎下决心吃掉豺狼,豺狼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吗?
匆忙赶来的似先不韪暗自惊惧,虽不至于因此而绝望,但内心还是非常怯畏,极力劝说处于暴走之中几乎失去理智的少室麟和泉百草,暂时停止攻击,先把滩头阵地巩固了,先在大定河北岸站住脚,一边耐心观察和阻御对手,一边等待乙支文德的最新决策,确保万无一失。
“一夜间师辛部就全军覆没,足以证明对手实力远比我们想像的强大,敌军兵力远比我们预料的多,这一仗的艰难程度超过了我们的预估。”似先不韪冷静分析道,“不过有一点却证明我们之前的预测非常正确,敌人长途跋涉,粮草不继,必须速战速决,而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打僵持仗,与其对峙胶着,一边持续消耗对手,一边把对手活活拖垮。”
“现在,师辛部的全军覆灭,让我们基本摸清了对手的虚实。对手的兵力比我们多,对粮草武器的需求肯定非常急迫,肯定要速战速决,然而攻城对他们不利,如果久攻不下粮草必然断绝,于是战局必然会出现两种变化,一是调头向西,猛攻鸭绿水,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攻克鸭绿水防线,与他们的主力会合,继而得到粮草支援,一是调头向东,深入平壤周边地区烧杀掳掠,以掳掠所得缓解他们的粮草危机。这两种变化中,前一个会导致我们过早丢掉鸭绿水防线,会导致平壤在防御上失去时间优势,而后一个会导致平壤周边地区陷入混乱,无辜生灵惨遭杀戮,会对军心士气造成沉重打击,甚至会破坏平壤的整体防御。也就是说,这两种变化都对我不利。”
“正是基于这一推断,乙支大将军决定将计就计,把队伍拉出去打,不惜代价把敌军阻挡于大定河一线,竭尽全力拖住敌军,拖垮敌军,坚决不让敌军调转方向去攻打平壤或者攻打鸭绿水,如此我方就牢牢掌控了战局,就始终控制了战场主动权,就能让战局依照我们预想的轨迹向有利于我们的方向发展。”
似先不韪的劝说,终于让少室麟和泉百草从暴走中慢慢冷静下来。
现在三个军冲上去,敌人未必会接战,毕竟敌人连夜激战,亦是疲惫不堪,这种不利局面下不可能与几近疯狂的对手交战,只会且战且走,如此一来稍有不慎己方会再次掉进敌人的陷阱,再次被敌人包围,这个后果就严重了。青川兵力有限,短期内已无力支援他们,更重要的是,这会破坏乙支文德的部署,一旦他们损兵折将甚至全军覆灭,青川防线就被突破了,平壤门户洞开,整个战局会因此而迅速崩溃。
“我们现在不攻,就给了敌人喘息时间。”少室麟愤怒说道,“等到敌人休息好了,卷土重来,战斗就艰苦了,伤亡就大了。”
“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似先不韪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的目标是把敌人拖在这里,与敌人僵持对峙,只要不让敌人杀到青川城下,杀向鸭绿水,杀向平壤,我们就胜利完成了任务,为此,哪怕我们全军覆灭,亦在所不惜。”
少室麟郁愤难当,仰天长吼。
泉百草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纵声上马,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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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李风云、韩世谔、罗艺和阿史那咄尔相聚一起,面对战局的新变化,商讨对策。
“此役过后,我们的兵力已经暴露,我们的目的也无所遁形。”李风云说道,“而敌人的目标也愈发明确,那就是拖住我们,不惜代价拖住我们,但考虑到我们兵力众多,而青川兵力有限,接下来敌人势必会抱成一团,与我们僵持对峙,不给我们任何分割包围的机会,所以要打就是消耗战,但我们消耗不起,而更严重的是,我们粮草短缺,若不能迅速缓解粮草危机,此仗必败。”
韩世谔、阿史那咄尔都很了解李风云,一听就知道李风云又要行险一搏了。
“我们已实现速战速决之目标。”韩世谔稍作沉吟后,抚须说道,“青川获悉此役结果后,必然会做出已查明对手真相之误判,必定会在我们的持续攻击下再派援军,如此一来为确保青川防线的安全,他们必定会向平壤和鸭绿水求援,于是,战机就出现了。”
罗艺霍然醒悟,当即知道李风云要干什么了。还是既定之策,以选锋马军奔袭平壤,但前提是,必须让敌人做出误判,让敌人认定只要赢得大定河一战就能第三次击败中土,让敌人从平壤抽调更多兵力支援青川战场,而战局若发展到这一步,奔袭平壤的战机也就出现了。
“我们的粮草只能维持五天,等到齐王和李子雄来了,粮草危机尤为严重。”罗艺委婉表达了支持态度,“缓解粮草危机,是重中之重。”
阿史那咄尔看了李风云一眼,迟疑少许,问道,“何时东渡萨水?”
“时机未到。”李风云说道,“因为我们尚未实现速战速决之目标。”
韩世谔、罗艺和阿史那咄尔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李风云说的也有道理,己方若不予敌以重创,不表露出强大的攻击力,青川未必就会向平壤和鸭绿水求援,而平壤若重兵驻防,安东选锋马军东渡萨水成果有限,最多也就是掳掠一些粮草,根本找不到偷袭平壤的机会。
“今夜再战!”罗艺杀气腾腾地说道,“以绝对优势,血腥屠戮!”
“不,下午就开始打!”李风云不容置疑地说道,“先以马军攻击,把敌人分割包围,入暮后,步军团四面围杀,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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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先不韪严重低估了高句丽将士对挑起这场战争并给他们带来深重灾难的中土人的仇恨,也严重低估了高句丽将士对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靺鞨人的仇恨,而上万将士的死亡更是引爆了这种仇恨,结果当靺鞨人和东胡控弦呼啸杀来,高句丽将士爆发了,奋勇向前,舍生忘死,杀声惊天动地,激烈而血腥的厮杀再一次展开。
高句丽将士杀红了眼,少室麟和泉百草也杀红了眼,战局悄然转变,当高句丽人以为他们成功抵挡住了对手的攻击,并与对手打得旗鼓相当的时候,却不知他们已经掉进对手陷阱,正在失败之路上狂奔。
入暮,安东步军团进入战场,包围了少室麟部。少室麟因连日奋战,伤亡较大,战斗力锐减,理所当然成了中土人的猎物。
李风云亲临前线指挥,虎贲、风云、豹骑和北平四个军,四面围攻敌军。
与此同时,阿史那咄尔指挥突厥控弦、雷霆军和龙骑军,佯装主力军团,向泉百草部发动了攻击。而背靠大定河的似先不韪部也遭到了靺鞨人和东胡控弦的四面围攻,惶恐之下,似先不韪果断命令收缩防守,背水一战。
黑夜笼罩下的战场看似一片混乱,实际上安东军已掌控了全局。高句丽三个军不但被分割包围,还同时遭到了安东军团的围攻,不明真相之下,泉百草和似先不韪都以为自己遭到了敌主力军团的攻击,于是竭尽所能结阵自保,固守待援,即便有迅速靠拢互相支援的想法,但在敌军猛烈围攻下,亦不敢轻易冒险,以免阵脚松动,自取败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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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青川城。
乙支文德接到了大定河战报,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师辛部全军覆灭,由此证实己方对敌情的估猜、对战局的判断都是正确的,虽然己方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但看到敌军实力如此之强,敌军攻击意图如此明显,对平壤安全和高句丽存亡影响如此之大,这个代价的付出还是值得的,它为己方制定正确对策提供了真实依据,甚至可能会帮助高句丽打赢这场战场。
然而,高句丽还有多大机会打赢这场战争?
从师辛部的覆灭,可以大略估猜出敌方兵力至少两倍或三倍于己,否则敌方根本不敢动围歼的念头,而敌方兵力如果两倍于己,那就是六万大军,三倍于己那就是十万大军,也就是说,中土的第三次东征,其主力是由间道奔袭平壤,而陈兵于鸭绿水西岸的大军则是名副其实的偏师,但这可能吗?
这不可能。以乙支文德对中土军队的了解,这绝无可能。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尤其远征,要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的支持,否则必败无疑。主力大军取间道奔袭平壤,首先不能解决的就是粮草,所以只能由偏师行险一搏,但即便是六万大军,那也不能算是偏师了,而更重要的是,六万大军的粮草武器如何解决?退一步说,就算这六万大军里有三万是靺鞨人和东胡诸种控弦,只有三万中土军队,并且由靺鞨人和东胡诸种提供牛羊等食物以缓解自身的粮草不足,但更多的疑问也就接踵而至,三万中土军队就能胁迫靺鞨人和东胡诸种深入高句丽腹地作战?
这显然不可能,唯一解释就是,去年中土撤离高句丽后,派出大量军队征服了契丹等东胡诸种和靺鞨诸部,而这有情报可查,去年底中土的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就曾以巡边为名北上攻打扶余,一度深入到弱洛水下游地区,由此推测,现在大定河战场上的中土军队统帅就是薛世雄,那支中土军队就是去年底薛世雄带着攻打扶余的军队,而这支军队的数量正好在五万到六万之间。
如果这一推测接近事实甚至就是真相的话,那危机远比之前预料的要严重,中土名将薛世雄,六万中土军队,三万靺鞨和东胡诸种控弦,总共九万大军,再加上由靺鞨人和东胡诸种所提供的牛羊等食物,甚至还有他们族人和牛马所组成的庞大的辎重运输队伍,这就是一支实力强劲的主力军,足以摧毁平壤灭亡高句丽的大军。
乙支文德越想越震惊,不祥之感越来越强烈。
清晨这支敌军全歼了师辛部,稍作休息后,今天下午又开始向少室麟、泉百草和似先不韪三部发动了攻击,这事实上已经证实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乙支文德急召盖宝闻。
再派一军支援大定河?盖宝闻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已经有四万大军进入大定河战场了,青川城只剩下自己这个军了,如果自己再率军支援大定河,青川就是空城一座。乙支文德目的何在?空城计?
盖宝闻实在忍不住了,虽然乙支文德在他心目中就是战神一般的存在,但这个命令实在超乎常理,于是迟疑少许,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将军,我率军支援大定河,青川就是一座空城了。”
乙支文德点点头,“平壤援军明天就到,而敌人尚在大定河北岸,只要你们守住大定河,青川就高枕无忧。”
乙支文德初四凌晨向平壤要援军,足以说明青川战局非常紧张,平壤的高建武肯定无条件支持,只是平壤防务因次要做出一些调整,所以援军拖延到明天才能抵达青川,然而形势不由人,乙支文德没想到战局变化如此之快,他亦是措手不及,只能行此下策。
盖宝闻立即从乙支文德的话里听出了异常。只要守住大定河?五万大军进入大定河战场,都不能击败敌军?敌军实力如此强劲?
“大将军,战局是否有变?”盖宝闻试探着问道。
乙支文德神情凝重的点点头,“师辛部已于今日清晨全军覆没。”
盖宝闻霍然变色,难以置信。师辛部全军覆没?四万大军征战大定河,竟然被敌军硬生生吃掉了一万人,这怎么可能?
看到盖宝闻一脸震惊,乙支文德不禁苦笑摇头,“这是我的错,低估了对手,对战局做出了错误判断,虽然连日激战后我们已探明对手虚实,但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这是我的错。”
“大将军,大定河北岸到底有多少敌军?”
“目前并无具体数目,但从战局变化来推测,应该在六万到九万之间。”乙支文德把自己的推测简要说了一下,“薛世雄是中土名将,不容小觑,而靺鞨和东胡诸种控弦又为其所用,更是如虎添翼,所以大定河一战非常重要,直接影响乃至决定了今年战争之胜负,甚至决定了我高句丽之生死存亡,因次必须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击败对手。”
盖宝闻听懂了,心情沉重,如山重压让他窒息难当,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敌军攻势凶猛,白天打,晚上也打,利用他们兵力众多之优势,试图在大定河北岸最大程度消灭我们有生力量,一旦让他们得逞,整个战局就对我们非常不利,好在他们长途跋涉,粮草短缺,必须速战速决,而我们若想击败他们,唯有利用他们的这个要害,反其道而行之,倾尽全力拖住他们,与他们僵持对峙,最终把他们拖垮拖死。”乙支文德说道,“我们若想实现这一目标,仅靠青川这五个军远远不够,当然,青川五个军如果抱着玉石俱焚之决心,还是能够把敌军挡在大定河一线,但这不够,距离我们击败这支敌军的目标差距甚远,所以我们必须向平壤求援,向鸭绿水求援,持续向大定河增兵,直到我们彻底击败敌人。”
盖宝闻心领神会,“大将军要全歼敌军?”
“敌军长途跋涉而来,行险一搏,孤军深入,只能赢不能输,如果输了,因为撤退路程太远,又没有粮草武器的补充,难逃全军覆没之厄运。”乙支文德冷笑道,“但既然来了,打到我家门口了,打死打伤我这么多兄弟,我岂能放过他们?再说这场战争已经进入第三年,我们国小力弱,已难以为继,若让中土把这场战争拖到第四年,结果可想而知,所以这是个天赐良机,只要我们全歼了这支敌军,再次给中土以重创,中土就难以为继了,我们也就能胜利结束这场战争。”
盖宝闻豁然省悟,“大将军要以牺牲青川军队来拖住敌军,消耗敌军,等到敌军粮草断绝、难以为继之时,我们再集中平壤和鸭绿水的全部援军,来个四面包围,一战而定?”
乙支文德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现在形势对我十分不利,鸭绿水防线随时都有可能遭到敌人的猛烈攻击,而平壤内部矛盾激烈,图谋不轨者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暴乱,这种内忧外患之下,我们若想击败中土,保家卫国,困难重重。”
盖宝闻暗自苦叹,一言不发。不论是中土军队攻打鸭绿水防线,还是平壤爆发叛乱,正在战场厮杀的高句丽将士都是腹背受敌,而形势一旦恶化到这种地步,就算乙支文德不惜代价把大定河北岸敌军击败了,也难以力挽狂澜了。
盖宝闻领命而去,连夜率军支援大定河。
乙支文德则书告大王高元、平壤高建武和鸭绿水防线的姜以微,把青川战局的剧烈变化、对敌情的最新判断以及力挽狂澜之对策,详细告知,并再次请求高建武和姜以微在确保平壤安全、鸭绿水防线稳固的前提下,增援青川。
然而,让乙支文德预料不到的是,就在他谋划着如何全歼大定河北岸敌军之时,这支军队再度给了他沉重一击。
五月初六,凌晨,少室麟部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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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黄昏,乙支文德抵达大定河战场,然而,他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就在他打算连夜渡河救援泉百草之时,正在北岸鏖战的似先不韪和盖宝闻送来恶讯,泉百草部全军覆没,敌军已开始全线后撤。
乙支文德又惊又怒,对敌军过度低估让己方连遭重创,这是他的错误,但他不相信敌军依旧具备强悍战斗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就算敌军在战斗中拥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但连续作战,且还是斩尽杀绝的围歼战,自身损失之大可想而知,所以他认为自己的“两败俱伤”之计已经成功,接下来他只要牢牢拖住敌军,让敌军陷入进退两难之困境,他就能抓住敌军粮草不继之要害,予敌以致命一击。
乙支文德下令,各部连夜渡河,于大定河北岸摆下决战阵势,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五月初十,上午,齐王接受了李子雄和韩世谔等人的劝说,竖起王旗,以激励士气,同时亦给高句丽人以威慑。
韦福嗣和李善衡极力劝阻,说这是安东人的阴谋诡计,目的是以齐王为诱饵,把高句丽军队牢牢吸引在大定河战场,给李风云攻打平壤创造更好机会。此计看上去不错,但齐王做诱饵,对高句丽人的诱惑太大,一旦高句丽人闻风而至,铺天盖地而来,对齐王的安全就十分不利了。
齐王有些犹豫,思之再三还是拒绝了韦福嗣和李善衡的劝谏。此刻大战已进入关键时刻,箭已上弦,不得不发,一旦出尔反尔,引发内部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乙支文德闻讯非常吃惊,立即渡过大定河,亲赴前线观察敌情。
之前他判断这支长途奔袭的敌军由中土名将薛世雄统帅,如果事实超出了他的想像,这支敌军统帅竟然是中土的齐王,中土皇帝的唯一嫡子,则形势就远比之前预估的要严重,己方必须立即对战局做出新评估,拿出新对策。
乙支文德核实了敌情后,当即下令,暂停攻击,全力防守,同时召集各部统军将紧急军议,并急报大王高元,平壤高建武和鸭绿水防线的姜以微。
高句丽军队不攻,中土军队当然高兴,轻而易举就赢得了喘息时间,这对精疲力竭的安东将士来说太宝贵了。
五月初十,李风云率选锋马军杀到平壤城下。平壤震骇,惊恐不安。
高建武意识到形势危急了。如今高句丽的西部重镇辽东、乌骨诸城都在敌军包围之中,姜以微和他的西线守军则被敌军牢牢牵制于鸭绿水一线,而乙支文德和青川守军则被长途奔袭而至的敌军牵制于大定河两岸,这种不利局面下,平壤做为大后方,防守力量已严重不足,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敌纠集东胡、靺鞨诸虏数万马军又杀到平壤城下,虎口掏心,给了平壤致命一击。
高建武临机决断,乘着敌军尚未完全包围平壤之前,派出多名使者赶赴长安和青川两地,分别向大王高元和乙支文德报警。
高建武对坚守平壤并无信心,目前平壤不仅防守力量不足,投降派和反叛者也是蠢蠢欲动,尤其反叛者,隐藏很深,一旦阵前倒戈或举兵哗变,则平壤必失,所以高建武警告高元,务必加强长安城的防御,特别要小心内部叛逆,不要疏忽大意被宵小所乘。又恳请乙支文德,当前若想逆转危局,唯有在大定河战场上击败对手,只要击败这支长途奔袭而来的敌军,则包围平壤的敌马军失去支持,必定解围而去,因此高建武向乙支文德提出建议,不惜代价倾力一战,哪怕把青川守军打完了也在所不惜,毕竟敌军“要害”十分明显,己方胜算很大,当前双方比拼的就是时间,而敌军缺少的就是时间,所以高建武向乙支文德做出保证,短期内他有把握守住平壤,十天半月不成问题。敌军在粮草武器严重短缺的情况下根本坚持不了十天半月,胜利一定属于高句丽。
然而,高建武无论如何也没到,他坚守“十天半月”的美好愿望竟然在敌军包围平壤的第一天晚上就破灭了。
五月初十晚上,消失已久的呼延翦、安北海,走进了李风云的军帐。
年初,呼延翦等秘兵兄弟与五百天狼精骑卫,奉李风云之命,乔装成栗特商队的护卫,在栗特巨贾安特尔的带领下,长途跋涉赶至高句丽,有惊无险地进了平壤城。很快,中土开始第三次攻打高句丽,烽烟再起,归途断绝,安特尔的这只商队不得不滞留于平壤,于是也就顺利完成了潜伏任务。
现在他们终于盼来了李风云和安东军,接下来就是里应外合攻打平壤。
双方稍事寒暄后,李风云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地问道,“早在年初,某就说过,你们此行能否顺利完成任务,直接决定了安东存亡。现在,某如约而至,而你们是否可以告诉某,你们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
呼延翦和安北海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不过,他们眼里却流露出踌躇担心之色,这不禁让李风云的心陡然悬了起来。
“任务的确完成了?”李风云再一次问道。
“兄长安心,任务我们的确完成了,只是……”呼延翦略作迟疑,继续说道,“只是结果与明公的预期有较大出入。”
李风云眉头紧皱,心念电闪间已有所估猜,“何解?”
“高元的叔父高陵,曾为高句丽使者,数次赶赴大漠牙帐,因此与安特尔相识,且双方有利益往来。”呼延翦说道,“我们完成任务的关键便是这个高陵。”
李风云心领神会,当即问道,“是高陵主动找到安特尔,还是安特尔积极游说高陵?”
安北海立即回答道,“双方先期试探后,遂一拍即合。”
李风云微微颔首,沉吟少许,问道,“高陵有甚条件?”
“存家留国。”呼延翦言简意赅,就四个字,直白说就是保全高句丽王国,保全高氏王族的根本利益,而这与李风云的预期完全相反。李风云的预期目标是摧毁高句丽,屠灭高氏王族,彻底抹杀高句丽一族。
李风云笑了,笑得很冷,让呼延翦和安北海暗自惶恐。
“高陵凭什么相信某的承诺?”李风云直奔“要害”。
呼延翦沉默不语。安北海看到呼延翦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因为安东的存亡。”
李风云目露质疑之色。
安北海继续说道,“明公倾尽安东之力攻打高句丽,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安东就完了,明公就前功尽弃了,而明公率军长途奔袭而来,致命要害就是粮草武器严重短缺,只能速战速决,拖不起,久战不决必败无疑,所以高陵确信,明公一定会答应他的条件,且一定会兑现承诺。”
李风云点点头。高陵在高句丽位高权重,深得高汤、高元父子的信任和倚重,如此人物若要献城投降,平壤无人可以阻止,但有得必有失,正因为高陵在高句丽位高权重,势力深厚,实力强大,也就拥有了保全高句丽的“本钱”。
事已至此,李风云没有选择。首先他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平壤,拿到平壤城里的粮草武器,然后安东大军才能在大定河战场上坚持下去并取得最后胜利,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只能与高陵合作,如果他背信弃义,双方反目成仇,大打出手,高陵绝望之下使出玉石俱焚的手段,后果不堪设想,最后即便李风云“笑到了最后”,安东也未必会如愿以偿地获得最大利益,一旦安东大军损失惨重,最终能否逃脱圣主和中枢的算计,从宇文述的四面包围中杀出去,尚未可知,更严重的是,接下来安东怎么办?南北大战开战在即,奄奄一息的安东又何去何从?
权衡良久,李风云开口问道,“高元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忐忑紧张的呼延翦和安北海顿时松了口气。李风云妥协了,事情就好办了,局势也就明朗了。
“高句丽走到穷途末路,高元做为大王,当然要承担全部罪责。”安北海说道,“但高陵提出了一个不可商量之条件。”
“什么条件?”李风云冷笑道,“难道他还要保全高元的性命?”
“那倒不是,明公多虑了。”安北海笑道,“高陵的条件是,长安城他去打,高元他去抓,然后他将高元送给中土皇帝请罪,至于高元生死,由中土皇帝决断。”
“这分明是要保全高元的性命。”李风云摇摇手,“这个条件不能答应。”
安北海犹豫了片刻,说道,“明公,高陵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这个高陵倒是厉害,竟然估猜到某不会留下高元的性命。”李风云不屑说道,“什么附加条件?高陵还有什么手段可以要挟某?”
“萨水大战中,高句丽人俘虏了中土大约六七万将士。”安北海说道,“这两年因为伤病等原因陆续死去了一两万,但依旧有五万多俘虏在徒太山的穷山恶水间垂死挣扎。高陵的附加条件便是这五万中土俘虏的生死。”
李风云杀机毕露,不假思索地一挥手,“答应他,答应高陵的全部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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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大定河战场,休息一天的安东大军为配合李风云攻打平壤,主动向敌军发动了攻击。
乙支文德目标明确,拖,你攻我守,你攻得越猛,距离败亡就越近。
但就在这天下午,从平壤传来急报,中土数万马军神兵天降,包围了平壤,形势骤然险恶,丞相高建武为此恳请乙支文德,不惜代价,在最短时间内击败敌军主力,唯有如此,才能力挽狂澜拯救高句丽。
乙支文德焦虑不安,面对危局,面对强大对手,他亦是一筹莫展,唯一办法就是在大定河战场上击败敌军,而若想实现这一目标,只有施展拖字诀,切切不可冒险决战,所以不能急,越是危急关头越要冷静,必须沉住气,按照既定策略稳步推进,确保万无一失。
五月十二,安东大军的攻势更为猛烈,李子雄坐镇前线指挥,韩世谔、罗艺诸将身先士卒,齐王亦是亲临前线督战。
乙支文德暗自窃喜,判断敌军是最后的疯狂,很快便要因粮草不继而深陷绝境。
五月十三,双方继续鏖战,战斗愈发激烈,双方将帅的心理亦随着血腥战斗逐渐改变。
乙支文德愈发自信,期待着转折一刻,而齐王、李子雄等人却是心忧如焚,粮草武器即将断绝,若李风云不能迅速攻陷平壤,以缴获所得补充军需,则必败无疑。
五月十四,凌晨,李子雄、韩世谔接到李风云急报,选锋军在高句丽投降权贵的配合下,已于五月十二夜攻陷平壤,并以最快速度向大定河战场上主力大军运送粮草武器。至此,大局已定,高句丽已败,中土第三次东征顺利实现了预期目标。
接着,李风云告诉李子雄,安东军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乙支文德和青川敌军,而乙支文德可能比李子雄更早接到平壤失陷的消息,乙支文德眼看大势已去,必然负隅顽抗,垂死挣扎,因此李风云要求李子雄,不要与乙支文德决战,想方设法拖住他,只待选锋马军杀到青川,置乙支文德于腹背受敌之绝境后,便可四面围杀,如此当可报萨水大败之仇,为死去的十几万中土将士报仇雪恨。
乙支文德的确比李子雄更早接到平壤失陷的消息。平壤失陷,乙支文德有所预料,毕竟高句丽与中土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高句丽能坚持三年已经是奇迹了,失败亦在情理之中,只是不能接受的是,平壤不是被敌人攻克的,而是被自家叛徒拱手相送的,高句丽不是被中土打败的,而是被自家叛徒出卖的,这让他出离愤怒,绝望心死。
五月十四,凌晨,乙支文德召集似以不韪、盖宝闻等统军将领,宣布平壤失陷。
这一仗终究还是打输了,接下来高句丽面临两个命运,一个是最惨结果,亡国灭种,一个是最好结果,王国存留,种族保全。
乙支文德当然要争取最好结果,而平壤投降权贵主动献城,为王国存留、种族保全创造了最好条件,乙支文德所要做的便是“锦上添花”,便是最大程度保留高句丽的军队。只要高句丽军队在,高句丽尚有一丝元气,高句丽就有东山再起之希望,反之,若高句丽没有军队了,元气断绝,王国转眼即灭,种族亦在不远的将来灰飞烟灭。
“投降吧,投降得越快,中土人血腥杀戮的机会就越少,高句丽保留的元气就越多。”乙支文德平静说道,“中土人对我恨之入骨,势必杀之而后快,所以你们投降的时候,呈上我的头颅,以解中土之恨,如此可大大增加我高句丽的生存机会。”
五月十四,上午,高句丽军队全线后撤,似先不韪和盖宝闻率先撤到大定河南岸。
五月十五,李风云率选锋马军主力西渡萨水,兵临青川,与齐王、李子雄所率的步军团主力一起,对乙支文德和青川敌军形成了夹击之势。
正当李风云杀气腾腾,准备围杀乙支文德时,似先不韪却带着乙支文德的头颅向齐王投降了。
当日晚上,李风云向安东诸军下达命令,掳掠平壤,洗劫高句丽财富,抢在宇文述和东征主力大军抵达平壤前,完成此次远征的预期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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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鸭绿水,高句丽大将军姜以微派出使者赶赴西岸,向中土军队投降。
右候卫大将军郭荣、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和左武卫大将军崔弘升接到这一消息,均是一声冷笑,嗤之以鼻。从战争爆发开始,三年了,高句丽一次次投降,一次次出尔反尔,中土这边早就不相信了,尤其现在安东大军杀进了高句丽腹地,正在青川一线发力猛攻,平壤岌岌可危,这种局面下高句丽遣使投降,目的无非就是实施拖延之术,中土又岂能上当?
不过高句丽投降使者既然来了,见见也无妨,或许还能打探到一些平壤现状。
郭荣、薛世雄和崔弘升懒得出面,于是请武贲郎将裴仁基做代表敷衍一下。三位大将军对此事均不上心,注意力都放在安东大军身上,且都焦虑不安,因为安东大军已经给第三次东征创造了最好战机,但宇文述却坚决执行圣主和中枢之决策,宁愿放弃战机,也不愿立即渡河支援安东大军,如此一来,安东大军孤军深入,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只能与高句丽人打个两败俱伤。只是,李风云有这么愚蠢?如果李风云有这么愚蠢,还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异军突起?李风云必有后招,然而,三位大将军每日沙盘推演,均是看不到逆转之可能,这让三位大将军忧心如焚。
就在三位大将军沙盘推演之时,裴仁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安东军攻陷了平壤。”
三位大将军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笑了。
“琅琊公,高句丽人的谎言,你也相信?”薛世雄揶揄道,“叫你不要上当,你不听,非要当耳边风。”
“姜以微就在对岸津口。”裴仁基躬身说道,“只要三位大将军许可,姜以微立即渡河投降。”
三位大将军笑容顿敛,面面相觑,接着同时望向沙盘。这怎么可能?从沙盘推演看,安东军不要说攻打平壤了,就连攻陷青川,切断平壤和鸭绿水的通道都难以完成,怎么一转眼安东军就攻陷了平壤?
“平壤何时失陷?”郭荣问道。
“五月十二深夜。”裴仁基说道。
“安东军何时包围平壤?”崔弘升急切追问。
“五月初十。”裴仁基回道。
“好快的速度。”薛世雄拍手赞道,“我们得到的消息是,齐王和李子雄于五月初七率军抵达大定河战场,也就是说,安东主力于同日东渡萨水攻打平壤,五日后便攻陷了平壤,太快了。”接着他望向裴仁基,问道,“那位高句丽使者可知平壤失陷的具体经过?”
“据说是高陵举兵叛乱,打开了城门。”
“高陵?”郭荣摇摇头,与薛世雄、崔弘升互相看看,三位大将军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裴世矩,想到了裴世矩的秘兵队伍,想到了李平原为何兵行险着,不惜代价也要孤军深入,千里迢迢奔袭平壤了,原来平壤城内有内应,原来只要把乙支文德诱出平壤城,安东就有绝对把握攻陷平壤,之前的所有疑惑都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平壤失陷,青川战场上的乙支文德,鸭绿水战场上的姜以微,都失去了后援,失去了粮草武器的支持,再也无力回天,于是只有投降,而投降得越早,高句丽军队就保存得越多,高句丽的元气就保留得越多,高句丽的未来也就更有希望。
第三次东征打赢了,以最快的速度打赢了,圣主和中枢顺利实现了预期目标,而安东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借助第三次东征迅速发展壮大了。
这是圣主和中枢没有想到的,虽然他们借助东征的最终胜利逆转了改革派在政治上的颓势,但接下来的政治局势对他们十分不利,因为李平原和安东实力的急骤扩张,因为南北战争的呼啸而来,以裴世矩为首的政治势力将在最高决策层赢得更多话语权,以五大超级豪门为首的山东政治集团亦将在与关陇、江左政治集团的斗争中赢得宝贵优势,如此一来,以圣主为首的改革派就陷入了更大孤立,对朝政的控制就愈发艰难,因为不论是关陇政治集团的保守力量,还是山东政治集团和以裴世矩为首的中间力量,都必将借助李平原和安东崛起对中土政治格局所造成的巨大冲击不遗余力地抢夺政治利益,可以预见,从平壤失陷、东征胜利结束这一刻开始,中土的政治斗争将进入新一轮高潮。
郭荣、薛世雄、崔弘升从本心来说,都极度盼望东征胜利这个结果,但等到这个结果当真出现了,他们却高兴不起来了。李平原和安东的迅速崛起,对中土的未来肯定是个巨大危害,尤其在南北战争即将爆发的关键时刻,更是个可以预见的可怕的甚至是足以摧毁中土统一大业的祸患,怎么办?
圣主和中枢肯定要打击、削弱和消灭它们,但第三次东征就是个例子,圣主和中枢的借刀杀人计失败了,由此类推,圣主和中枢借助南北战争来消灭它们的目的能否实现?答案是否定的,李平原和安东势力必然还是将计就计,借助南北战争来发展壮大,于是不难看到,南北战争结束后,内战必然爆发,圣主和中枢必然要背信弃义攻打安东,而李平原和安东大军也必然展开猛烈反击,但他们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中土激烈的政治矛盾必然不爆发,各大政治集团必然借机而起大打出手,于是统一大业必然崩溃。
就当前局面来说,遏制安东发展的最好办法就是迅速渡河,迅速控制平壤,最大程度阻碍李风云和安东大军掳掠高句丽财富,但宇文述已经下了命令,没有他的命令,不能渡过鸭绿水。同样的,宇文述也受制于圣主,没有圣主和中枢的命令,宇文述也不敢擅自下令东渡鸭绿水。然而,等到宇文述报奏圣主,等到圣主下旨渡河,时间已大大延迟,而等到宇文述走进平壤,平壤估计已是一座废墟。圣主、中枢和数十万卫府大军耗尽国力奋战三年,最终便宜了李平原,白白为安东做了嫁衣。
郭荣、薛世雄越想越是郁愤,而之前一直主张尽快渡河作战的崔弘升却突然消极了,一言不发,根本不提渡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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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宇文述、郭荣率军渡河鸭绿水,向平壤急速推进。
同日,早已进入高句丽战场,并攻克高句丽西北重镇毕奢城的水师,也在来护儿的统率下,由水路赶赴平壤。
六月初六,宇文述、郭荣抵达萨水,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十万安东大军就在对岸陈兵以待,双方隔河对峙,气氛十分紧张。
当日,齐王府长史韦福嗣、安东副都护李浑、突厥步利可汗阿史那咄尔,分别代表齐王、安东大都护府和安东诸虏诸部,迎接宇文述、郭荣和东征统帅部,至于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安东军大将李子雄、韩世谔等人均是一个未见。
齐王不露面情有可原,李平原避而不见就不对了,所以宇文述很不高兴,质问李浑,李平原何在?
“李副大都护担心安东安危,已提前返回安东。”
此言一出,宇文述顿有不详之感。李浑公开撒谎,安东主力大军都在这里,李平原岂会丢下大军独自返回安东?很明显李平原担心遭到宇文述的迫害,担心安东大军遭到宇文述的攻击,于是故布疑阵,躲在暗处,只要宇文述和他的部下有任何异动,李平原必然抢先下手,即便反目成仇亦是在所不惜。
宇文述沉吟不语,李浑却是哈哈一笑,请宇文述、郭荣和东征统帅部立即进驻平壤城。
韦福嗣亦是盛情相邀,说齐王正在城下翘首以待。
宇文述果断决策,不进平壤城,东征统帅部就设于萨水西岸的青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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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圣主率行宫抵达怀远镇。
同日,东征统帅宇文述抵达怀远镇,当面向圣主和中枢呈奏辽东军政。
东征尘埃已定。高句丽割地赔款,为保留王国和种族,高句丽把浿水以东所有土地及土地上的人口赔给中土,所留不足原来五分之一。大王高元及支持他的贵族皆被诛杀。平壤城及其周边地区因为被李平原的安东大军和诸虏部队掳掠一空,导致战利品缴获甚少。
“许公,安东现在还剩下多少军队?”虞世基突然打断了宇文述的奏禀,急切问道。
宇文述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指安东大都护府辖下军队,还是泛指整个安东所拥有的兵力?”
虞世基不假思索地说道,“某是指李平原可以绝对控制的军队还剩下多少?”
宇文述看了一眼高踞上座神情冷峻的圣主,又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赵才、萧瑀、裴蕴等中枢重臣,迟疑少许,缓缓说道,“至少十五万。”
众皆变色。
圣主十分吃惊,厉声喝问,“安东十万大军,千里奔袭,连番大战,竟然越打越多,是何道理?”
宇文述叹了口气,“在某大军抵达萨水之前,五万余高句丽军队的俘虏,还有五万余萨水大战中被俘的我军将士,皆被李平原裹挟而走。”
圣主勃然大怒,“为何不予阻止?”
宇文述垂首不语。阻止?拿什么阻止?安东大万大军陈兵萨水对岸,李平原甚至已经做好了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的准备,宇文述如何阻止?
君臣郁愤难当,相顾无语。
形势严峻了,本来是要借刀杀人,借助第三次东征削弱安东,结果适得其反,李平原将计就计,不但掠夺了高句丽财富,还抢走了十余万壮勇,安东急骤扩展,短短半年之后,李平原已崛起为一方霸主,尾大不掉了。
“计将何出?”圣主环视众臣,问道。
“北伐。”虞世基断然说道,“牙帐已发出集结令,北虏诸部正陆续南下碛口,南北大战一触即发,既然这一仗已不可避免,倒不如先发制人,乘着东征胜利之际,授予李平原开疆大权,命令其率军北伐,横扫北虏,封狼居胥。”
圣主稍作权衡,再看众臣,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这是公开的借刀杀人计,李平原除非造反,否则只能北伐,而就南北战争来说,先发制人亦可帮助中土打赢这一仗,所以从兵事来说,李风云亦不能拒绝,中枢众臣亦没有理由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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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四,圣主下旨,东征结束,班师回朝。
同日,圣主离开怀远镇,返回东都。
同日,安东大都护府接到圣旨,中枢决策,北伐大漠。
裴世矩立即返回东都,辅佐圣主进行北伐筹备事宜。
李平原出任北伐军最高统帅,总揆北伐军事,兼领安东大都护,并立即开始北伐准备。年底前必须完成北伐准备,明年初春,只待圣主下旨,即可开始北上攻击。
此刻李风云已率马军返回安东,李风云就在安东大都护府,接到圣旨后,李风云笑了,对裴世矩说道,“某如愿以偿,但某能否北伐成功,能否横扫大漠,尚需得到明公的鼎力支持。”
裴世矩抚须而笑,“你从高句丽抢来十万大军,利用东征掳掠到巨量财富,给中土创造了先发制人的条件,事实上已让中土在这场战争中抢占了先机,建立了优势,接下来北伐不论成功与否,大漠都将陷入混乱,北虏都将遭遇重创,中土都将赢得这场战争。”
李风云点点头,“某已改变历史,接下来,某将创造历史,或许,某能封狼居胥,流芳千古。”
裴世矩略作迟疑,问道,“你决心北伐?”
李风云郑重点头,“这场战争不可避免,打赢了,中土尚有希望力挽狂澜,尚有可能保全统一大业,反之,中土必然分崩离析,必然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乱,无数生灵必将灰飞烟灭。现在,某没有能力力挽狂澜,但某有能力给即将崩溃的中土创造一线生机,所以,某没有选择。”
裴世矩沉吟良久,叹道,“中土国力已给东征耗尽,根本不能支撑北伐。”
李风云微笑点头,“北伐在圣主、中枢,甚至在明公眼里,都是必败之局,由此推及,在始毕可汗和牙帐眼里,某也是有去无回,所以,北虏大军必定倾巢而出,而这,恰好就是某的生机所在。”
裴世矩立即想到了刚刚取得胜利的东征,置之死地而后生,行险一搏,这是李风云的特长,或许,李风云就能把奇迹延续下去。
“某相信你。”裴世矩笑道,“某在长城等你胜利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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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终。
历史上,这场南北战争以中土失败而告终,而失败后的隋炀帝政权随即垮台。现在历史已经被李风云改变,安东大军北伐大漠,中土先发制人,那么可以预见,北伐即便打败了,也能阻止或者延迟突厥人南下入侵的步伐,而这就能给隋炀帝政权稳定国内局势、给中土恢复因三年东征耗尽的元气,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一旦南北战争延缓两三年爆发,结果必然不同,历史必将改变。
所以,这本书也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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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大定河战场,休息一天的安东大军为配合李风云攻打平壤,主动向敌军发动了攻击。
乙支文德目标明确,拖,你攻我守,你攻得越猛,距离败亡就越近。
但就在这天下午,从平壤传来急报,中土数万马军神兵天降,包围了平壤,形势骤然险恶,丞相高建武为此恳请乙支文德,不惜代价,在最短时间内击败敌军主力,唯有如此,才能力挽狂澜拯救高句丽。
乙支文德焦虑不安,面对危局,面对强大对手,他亦是一筹莫展,唯一办法就是在大定河战场上击败敌军,而若想实现这一目标,只有施展拖字诀,切切不可冒险决战,所以不能急,越是危急关头越要冷静,必须沉住气,按照既定策略稳步推进,确保万无一失。
五月十二,安东大军的攻势更为猛烈,李子雄坐镇前线指挥,韩世谔、罗艺诸将身先士卒,齐王亦是亲临前线督战。
乙支文德暗自窃喜,判断敌军是最后的疯狂,很快便要因粮草不继而深陷绝境。
五月十三,双方继续鏖战,战斗愈发激烈,双方将帅的心理亦随着血腥战斗逐渐改变。
乙支文德愈发自信,期待着转折一刻,而齐王、李子雄等人却是心忧如焚,粮草武器即将断绝,若李风云不能迅速攻陷平壤,以缴获所得补充军需,则必败无疑。
五月十四,凌晨,李子雄、韩世谔接到李风云急报,选锋军在高句丽投降权贵的配合下,已于五月十二夜攻陷平壤,并以最快速度向大定河战场上主力大军运送粮草武器。至此,大局已定,高句丽已败,中土第三次东征顺利实现了预期目标。
接着,李风云告诉李子雄,安东军的下一个目标便是乙支文德和青川敌军,而乙支文德可能比李子雄更早接到平壤失陷的消息,乙支文德眼看大势已去,必然负隅顽抗,垂死挣扎,因此李风云要求李子雄,不要与乙支文德决战,想方设法拖住他,只待选锋马军杀到青川,置乙支文德于腹背受敌之绝境后,便可四面围杀,如此当可报萨水大败之仇,为死去的十几万中土将士报仇雪恨。
乙支文德的确比李子雄更早接到平壤失陷的消息。平壤失陷,乙支文德有所预料,毕竟高句丽与中土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高句丽能坚持三年已经是奇迹了,失败亦在情理之中,只是不能接受的是,平壤不是被敌人攻克的,而是被自家叛徒拱手相送的,高句丽不是被中土打败的,而是被自家叛徒出卖的,这让他出离愤怒,绝望心死。
五月十四,凌晨,乙支文德召集似以不韪、盖宝闻等统军将领,宣布平壤失陷。
这一仗终究还是打输了,接下来高句丽面临两个命运,一个是最惨结果,亡国灭种,一个是最好结果,王国存留,种族保全。
乙支文德当然要争取最好结果,而平壤投降权贵主动献城,为王国存留、种族保全创造了最好条件,乙支文德所要做的便是“锦上添花”,便是最大程度保留高句丽的军队。只要高句丽军队在,高句丽尚有一丝元气,高句丽就有东山再起之希望,反之,若高句丽没有军队了,元气断绝,王国转眼即灭,种族亦在不远的将来灰飞烟灭。
“投降吧,投降得越快,中土人血腥杀戮的机会就越少,高句丽保留的元气就越多。”乙支文德平静说道,“中土人对我恨之入骨,势必杀之而后快,所以你们投降的时候,呈上我的头颅,以解中土之恨,如此可大大增加我高句丽的生存机会。”
五月十四,上午,高句丽军队全线后撤,似先不韪和盖宝闻率先撤到大定河南岸。
五月十五,李风云率选锋马军主力西渡萨水,兵临青川,与齐王、李子雄所率的步军团主力一起,对乙支文德和青川敌军形成了夹击之势。
正当李风云杀气腾腾,准备围杀乙支文德时,似先不韪却带着乙支文德的头颅向齐王投降了。
当日晚上,李风云向安东诸军下达命令,掳掠平壤,洗劫高句丽财富,抢在宇文述和东征主力大军抵达平壤前,完成此次远征的预期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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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鸭绿水,高句丽大将军姜以微派出使者赶赴西岸,向中土军队投降。
右候卫大将军郭荣、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和左武卫大将军崔弘升接到这一消息,均是一声冷笑,嗤之以鼻。从战争爆发开始,三年了,高句丽一次次投降,一次次出尔反尔,中土这边早就不相信了,尤其现在安东大军杀进了高句丽腹地,正在青川一线发力猛攻,平壤岌岌可危,这种局面下高句丽遣使投降,目的无非就是实施拖延之术,中土又岂能上当?
不过高句丽投降使者既然来了,见见也无妨,或许还能打探到一些平壤现状。
郭荣、薛世雄和崔弘升懒得出面,于是请武贲郎将裴仁基做代表敷衍一下。三位大将军对此事均不上心,注意力都放在安东大军身上,且都焦虑不安,因为安东大军已经给第三次东征创造了最好战机,但宇文述却坚决执行圣主和中枢之决策,宁愿放弃战机,也不愿立即渡河支援安东大军,如此一来,安东大军孤军深入,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只能与高句丽人打个两败俱伤。只是,李风云有这么愚蠢?如果李风云有这么愚蠢,还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异军突起?李风云必有后招,然而,三位大将军每日沙盘推演,均是看不到逆转之可能,这让三位大将军忧心如焚。
就在三位大将军沙盘推演之时,裴仁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安东军攻陷了平壤。”
三位大将军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笑了。
“琅琊公,高句丽人的谎言,你也相信?”薛世雄揶揄道,“叫你不要上当,你不听,非要当耳边风。”
“姜以微就在对岸津口。”裴仁基躬身说道,“只要三位大将军许可,姜以微立即渡河投降。”
三位大将军笑容顿敛,面面相觑,接着同时望向沙盘。这怎么可能?从沙盘推演看,安东军不要说攻打平壤了,就连攻陷青川,切断平壤和鸭绿水的通道都难以完成,怎么一转眼安东军就攻陷了平壤?
“平壤何时失陷?”郭荣问道。
“五月十二深夜。”裴仁基说道。
“安东军何时包围平壤?”崔弘升急切追问。
“五月初十。”裴仁基回道。
“好快的速度。”薛世雄拍手赞道,“我们得到的消息是,齐王和李子雄于五月初七率军抵达大定河战场,也就是说,安东主力于同日东渡萨水攻打平壤,五日后便攻陷了平壤,太快了。”接着他望向裴仁基,问道,“那位高句丽使者可知平壤失陷的具体经过?”
“据说是高陵举兵叛乱,打开了城门。”
“高陵?”郭荣摇摇头,与薛世雄、崔弘升互相看看,三位大将军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裴世矩,想到了裴世矩的秘兵队伍,想到了李平原为何兵行险着,不惜代价也要孤军深入,千里迢迢奔袭平壤了,原来平壤城内有内应,原来只要把乙支文德诱出平壤城,安东就有绝对把握攻陷平壤,之前的所有疑惑都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平壤失陷,青川战场上的乙支文德,鸭绿水战场上的姜以微,都失去了后援,失去了粮草武器的支持,再也无力回天,于是只有投降,而投降得越早,高句丽军队就保存得越多,高句丽的元气就保留得越多,高句丽的未来也就更有希望。
第三次东征打赢了,以最快的速度打赢了,圣主和中枢顺利实现了预期目标,而安东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借助第三次东征迅速发展壮大了。
这是圣主和中枢没有想到的,虽然他们借助东征的最终胜利逆转了改革派在政治上的颓势,但接下来的政治局势对他们十分不利,因为李平原和安东实力的急骤扩张,因为南北战争的呼啸而来,以裴世矩为首的政治势力将在最高决策层赢得更多话语权,以五大超级豪门为首的山东政治集团亦将在与关陇、江左政治集团的斗争中赢得宝贵优势,如此一来,以圣主为首的改革派就陷入了更大孤立,对朝政的控制就愈发艰难,因为不论是关陇政治集团的保守力量,还是山东政治集团和以裴世矩为首的中间力量,都必将借助李平原和安东崛起对中土政治格局所造成的巨大冲击不遗余力地抢夺政治利益,可以预见,从平壤失陷、东征胜利结束这一刻开始,中土的政治斗争将进入新一轮**。
郭荣、薛世雄、崔弘升从本心来说,都极度盼望东征胜利这个结果,但等到这个结果当真出现了,他们却高兴不起来了。李平原和安东的迅速崛起,对中土的未来肯定是个巨大危害,尤其在南北战争即将爆发的关键时刻,更是个可以预见的可怕的甚至是足以摧毁中土统一大业的祸患,怎么办?
圣主和中枢肯定要打击、削弱和消灭它们,但第三次东征就是个例子,圣主和中枢的借刀杀人计失败了,由此类推,圣主和中枢借助南北战争来消灭它们的目的能否实现?答案是否定的,李平原和安东势力必然还是将计就计,借助南北战争来发展壮大,于是不难看到,南北战争结束后,内战必然爆发,圣主和中枢必然要背信弃义攻打安东,而李平原和安东大军也必然展开猛烈反击,但他们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中土激烈的政治矛盾必然不爆发,各大政治集团必然借机而起大打出手,于是统一大业必然崩溃。
就当前局面来说,遏制安东发展的最好办法就是迅速渡河,迅速控制平壤,最大程度阻碍李风云和安东大军掳掠高句丽财富,但宇文述已经下了命令,没有他的命令,不能渡过鸭绿水。同样的,宇文述也受制于圣主,没有圣主和中枢的命令,宇文述也不敢擅自下令东渡鸭绿水。然而,等到宇文述报奏圣主,等到圣主下旨渡河,时间已大大延迟,而等到宇文述走进平壤,平壤估计已是一座废墟。圣主、中枢和数十万卫府大军耗尽国力奋战三年,最终便宜了李平原,白白为安东做了嫁衣。
郭荣、薛世雄越想越是郁愤,而之前一直主张尽快渡河作战的崔弘升却突然消极了,一言不发,根本不提渡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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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一,宇文述、郭荣率军渡河鸭绿水,向平壤急速推进。
同日,早已进入高句丽战场,并攻克高句丽西北重镇毕奢城的水师,也在来护儿的统率下,由水路赶赴平壤。
六月初六,宇文述、郭荣抵达萨水,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十万安东大军就在对岸陈兵以待,双方隔河对峙,气氛十分紧张。
当日,齐王府长史韦福嗣、安东副都护李浑、突厥步利可汗阿史那咄尔,分别代表齐王、安东大都护府和安东诸虏诸部,迎接宇文述、郭荣和东征统帅部,至于安东副大都护李平原、安东军大将李子雄、韩世谔等人均是一个未见。
齐王不露面情有可原,李平原避而不见就不对了,所以宇文述很不高兴,质问李浑,李平原何在?
“李副大都护担心安东安危,已提前返回安东。”
此言一出,宇文述顿有不详之感。李浑公开撒谎,安东主力大军都在这里,李平原岂会丢下大军独自返回安东?很明显李平原担心遭到宇文述的迫害,担心安东大军遭到宇文述的攻击,于是故布疑阵,躲在暗处,只要宇文述和他的部下有任何异动,李平原必然抢先下手,即便反目成仇亦是在所不惜。
宇文述沉吟不语,李浑却是哈哈一笑,请宇文述、郭荣和东征统帅部立即进驻平壤城。
韦福嗣亦是盛情相邀,说齐王正在城下翘首以待。
宇文述果断决策,不进平壤城,东征统帅部就设于萨水西岸的青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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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圣主率行宫抵达怀远镇。
同日,东征统帅宇文述抵达怀远镇,当面向圣主和中枢呈奏辽东军政。
东征尘埃已定。高句丽割地赔款,为保留王国和种族,高句丽把浿水以东所有土地及土地上的人口赔给中土,所留不足原来五分之一。大王高元及支持他的贵族皆被诛杀。平壤城及其周边地区因为被李平原的安东大军和诸虏部队掳掠一空,导致战利品缴获甚少。
“许公,安东现在还剩下多少军队?”虞世基突然打断了宇文述的奏禀,急切问道。
宇文述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是指安东大都护府辖下军队,还是泛指整个安东所拥有的兵力?”
虞世基不假思索地说道,“某是指李平原可以绝对控制的军队还剩下多少?”
宇文述看了一眼高踞上座神情冷峻的圣主,又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赵才、萧瑀、裴蕴等中枢重臣,迟疑少许,缓缓说道,“至少十五万。”
众皆变色。
圣主十分吃惊,厉声喝问,“安东十万大军,千里奔袭,连番大战,竟然越打越多,是何道理?”
宇文述叹了口气,“在某大军抵达萨水之前,五万余高句丽军队的俘虏,还有五万余萨水大战中被俘的我军将士,皆被李平原裹挟而走。”
圣主勃然大怒,“为何不予阻止?”
宇文述垂首不语。阻止?拿什么阻止?安东大万大军陈兵萨水对岸,李平原甚至已经做好了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的准备,宇文述如何阻止?
君臣郁愤难当,相顾无语。
形势严峻了,本来是要借刀杀人,借助第三次东征削弱安东,结果适得其反,李平原将计就计,不但掠夺了高句丽财富,还抢走了十余万壮勇,安东急骤扩展,短短半年之后,李平原已崛起为一方霸主,尾大不掉了。
“计将何出?”圣主环视众臣,问道。
“北伐。”虞世基断然说道,“牙帐已发出集结令,北虏诸部正陆续南下碛口,南北大战一触即发,既然这一仗已不可避免,倒不如先发制人,乘着东征胜利之际,授予李平原开疆大权,命令其率军北伐,横扫北虏,封狼居胥。”
圣主稍作权衡,再看众臣,问道,“诸卿以为如何?”
这是公开的借刀杀人计,李平原除非造反,否则只能北伐,而就南北战争来说,先发制人亦可帮助中土打赢这一仗,所以从兵事来说,李风云亦不能拒绝,中枢众臣亦没有理由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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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四,圣主下旨,东征结束,班师回朝。
同日,圣主离开怀远镇,返回东都。
同日,安东大都护府接到圣旨,中枢决策,北伐大漠。
裴世矩立即返回东都,辅佐圣主进行北伐筹备事宜。
李平原出任北伐军最高统帅,总揆北伐军事,兼领安东大都护,并立即开始北伐准备。年底前必须完成北伐准备,明年初春,只待圣主下旨,即可开始北上攻击。
此刻李风云已率马军返回安东,李风云就在安东大都护府,接到圣旨后,李风云笑了,对裴世矩说道,“某如愿以偿,但某能否北伐成功,能否横扫大漠,尚需得到明公的鼎力支持。”
裴世矩抚须而笑,“你从高句丽抢来十万大军,利用东征掳掠到巨量财富,给中土创造了先发制人的条件,事实上已让中土在这场战争中抢占了先机,建立了优势,接下来北伐不论成功与否,大漠都将陷入混乱,北虏都将遭遇重创,中土都将赢得这场战争。”
李风云点点头,“某已改变历史,接下来,某将创造历史,或许,某能封狼居胥,流芳千古。”
裴世矩略作迟疑,问道,“你决心北伐?”
李风云郑重点头,“这场战争不可避免,打赢了,中土尚有希望力挽狂澜,尚有可能保全统一大业,反之,中土必然分崩离析,必然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战乱,无数生灵必将灰飞烟灭。现在,某没有能力力挽狂澜,但某有能力给即将崩溃的中土创造一线生机,所以,某没有选择。”
裴世矩沉吟良久,叹道,“中土国力已给东征耗尽,根本不能支撑北伐。”
李风云微笑点头,“北伐在圣主、中枢,甚至在明公眼里,都是必败之局,由此推及,在始毕可汗和牙帐眼里,某也是有去无回,所以,北虏大军必定倾巢而出,而这,恰好就是某的生机所在。”
裴世矩立即想到了刚刚取得胜利的东征,置之死地而后生,行险一搏,这是李风云的特长,或许,李风云就能把奇迹延续下去。
“某相信你。”裴世矩笑道,“某在长城等你胜利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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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终。
历史上,这场南北战争以中土失败而告终,而失败后的隋炀帝政权随即垮台。现在历史已经被李风云改变,安东大军北伐大漠,中土先发制人,那么可以预见,北伐即便打败了,也能阻止或者延迟突厥人南下入侵的步伐,而这就能给隋炀帝政权稳定国内局势、给中土恢复因三年东征耗尽的元气,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一旦南北战争延缓两三年爆发,结果必然不同,历史必将改变。
所以,这本书也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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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们长久以来的支持,感激不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