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萧十香
梁国,皇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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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汝阳王府,今日的臣相府。
因为臣相的告密,皇帝北皇瑞一纸圣旨,汝阳王,我的父王,连同我的母妃,三个哥哥……汝阳王府上下二百四十多人口,满门抄斩。除了我……
臣相南宫绝屈了两指紧掐着我的下巴,冷若寒星的眸子渐凝出清霜笑意,“明月,本相留下你的性命,可还满意?”
这个人,诬告父王谋反的状纸上,不仅落下了南宫绝三个字,还将‘汝阳王府明月郡主’八个字清晰地拟在了奏折上。
北皇瑞将汝阳王府满门抄斩,不仅未让我牵连其中,还以大义灭亲,义举父亲谋篡的功勋犒赏于我,都是……南宫绝的‘功劳’!
接收到我凌厉而清冷的目光,南宫绝不怒反笑,“哈哈哈!明月,你忘了吗?十年前,正是因为令尊汝阳王的监斩,我南宫世家四百多人口血流成河,血洗刑场!血债,要用血来还……”最后几字,已是一字一字咬出。
“南宫绝,南宫世家的覆亡是因为他人告密,皇上才斩杀你一门忠良,父王只是监斩,非他告密,你为什么要执着于父王不放?这十年来,父王收你为义子,你扪心自问,父王是如何待你的?”
“住口!”清霜笑意早自淡去,眼神蓦地阴郁而锐利,手揪拽着我的衣襟不放,“汝阳王延迟一时半刻行刑,皇上的赦令就下来了,我南宫世家几百族人就不会流血刑场!”逼视我片刻,目光渐次落到揪住的我的衣襟,目触我颈边细白雪肤,变的幽深,一字一句,同若魔鬼般温软轻音:“汝阳王视我如己出,恩赠十年,本相是不是也当将明月郡主恩泽十年,以慰汝阳王……义父,在天之灵?明月?”
十年来,南宫绝第一次叫义父。栗子小说 m.lizi.tw
却是在亲手置父王于死地后,阴魅般地吟出口。
“哗——”
我还来不及惊悸和后怕时,胸前凉冷战栗,哗地那一声,是我身上衣裳被撕碎的声音。
不!
不——!
不————!
我怎么忍受的了,将我汝阳王府毁于一旦,将我最亲的家人一个个送上断头台的恶魔侵占我的身子?
“不……”思维在那一阵尖锐的刺痛下灰飞烟灭,撕裂般的疼痛将我的神志涣散到虚无,晕过去脑中空白的那一刻,又好似看到樱桃初红的那一年,柳絮大团大团飘飞下,棠梨宫的趺(fu)苏白衣胜雪,腼腆地初与我示爱,抚的那曲《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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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
趺苏……
我的趺苏……
时间回到十年前,保定二十年,保定帝北皇瑞三十八岁时。
父王云贯丘因授命北伐大元帅谭承昴的军师,与谭承昴出谋划策,令齐国镇国将军,素有百战不疲战神之称的袁不屈惨败北江,本是异性王的父王,受保定帝加封,是为汝阳王。
那个春天,二哥拉着我的手,和大哥、三哥,母妃,一起侯在汝阳王府张灯结彩的门口,父王的轿子一落地,我就张开双臂跑过去,“父王,抱抱!”
父王平生第一次没有来抱我,只从轿子里牵出一个少年,对我们兄妹四人介绍道:“他是南宫绝,以后,他就是我的义子。”
“父王,南宫绝,可是南宫世家的世子?”素喜经商的大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少年,像是要从少年的身上也看出一点从商的天赋来。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容貌清秀,却怯怯的,垂着睫。虽闷头不语,那将寄人篱下的谦恭却做的足。
看出我的疑惑,二哥便温柔地与我解释道:“南宫世家,是我大梁首富。”
二哥不若大哥的强势,也不若大哥那赋了商人异禀的利润圆滑。许是因为汝阳王府的长子之故,长兄为父,大哥素来自有一派威严,即使在五岁的我面前,也摆足了王府长子的架子。可惜,父王母妃就大哥从商之事,没少唾骂过。
时年十五岁,次大哥两年的二哥却是好脾气,既不向往仕途,也不艳羡商贾的钟如粟,常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不仅在皇家甲胄间博有好名声,在民间,也是人皆称颂的大才子。每每思及二哥,父王也道可惜了,那大好才华不用于仕途,真正可惜了。二哥却付之一笑,带几分纨绔子弟的浮糜,却甚是风流自若。
三哥比少年还小几岁,但看起来,似比怯生生的少年还老陈许多,负手在后,整个一小大人。
汝阳王妃,我那善良的母亲叹一口气,拉过少年的手,“多俊秀的孩子,可怜见儿的。”
我那三个哥哥,风度翩翩的哥哥们也不禁同情友好地看着少年,连大哥,都吁了口气。
惟独我,惟独矮矮的,那年只有五岁的我,因为太矮,仰头就能看到少年垂着的睫,蝶翼般的长睫遮下的那尖锐的恨。
直到两个月后我才知道,南宫世家被人诬告里通外国,上下四百多人,皆被斩首。轮到处斩南宫绝时,保定帝的圣旨十万火急地到来,才道赦免整个南宫世家的死罪。听说是臣相大人坷中天力谏南宫世家罪不致死,抄家即可,死罪可恕,保定帝也以为然,才下达的那道迟到的圣旨。
父王,正是那一场浩杀的监斩官。
正如保定帝迟到的圣旨挽回不了南宫世家数百条鲜血淋淋的生命一样,父王对少年的收留,消磨不了少年对父王,对汝阳王府的仇恨。那个十二岁的少年,怕是今生都不会忘记,正是父王一声令下,南宫世家的族人,一个又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中。
从父王领着他到来汝阳王府,我就觉得他的存在是汝阳王府的潜在危险,可是许是因为歉疚,父王待南宫绝极好。
秉性忠良的父王,怕是一辈子都没杀过那么多人,何况还是错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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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知道父王的内疚,父王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怎样,少年,明明知道了我看到了他眼底的仇恨,也不惧怕什么,走进王府转身的那一刻,还恨了我一眼。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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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汝阳王府的人,是父王、母妃和哥哥们,甚至是整个汝阳王府上到奶娘,近身姑姑,下到厨房里的炊火丫头都捧在手心里的女娃娃,是汝阳王府的明月郡主,他当然有恨我的理由。
而我自知一面之辞打消不掉父王收留他的念头,也只好将他隐藏恨意的事闭口不提。
何况他那样地善于伪装和演戏。
从他刚才在父王母妃的面前那般恭顺谦和就看的出来。
此后的日子里,他在所有人面前做足了,扮演了乖孩子,谦恭有礼的孩子的所有形象,虽出生商贾世家,却不像大哥那样整天看帐册气恼父王;读书努力,却不像二哥那样沉湎诗词山水,他显然是打算入仕途为官的。父王深以为然,点头称是,那慰藉劲,就跟他真是自己亲生的一样;他也习武,但不因武废文。导致父王每每看三哥时,又免不了把他夸赞一番,言文武双全,互补互足。
惟独面对我,面对我这个唯一知道他心里秘密的人,那眼中的熊熊恨意似要将我燃烧,挫骨成灰,碾成齑粉。但他肯定是不敢真的打我杀我的,他还要在汝阳王府混不是吗?他还要伪装下去演戏下去不是吗?不到将汝阳王府几百口人也赶尽杀绝,他是不会动我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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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咬牙切齿,看着五岁的我,看着比他矮太多的我,“小东西,总有一天,我要把你全家都杀了,要把你也杀了!把你们全家的人都剁成肉酱丢出去喂狗!”
“明月?你叫明月是吧?天上的明月,多高贵多荣宠的封号!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这一团肉的小东西踩在脚下,狠狠垛几脚,踩的你再无翻身的机会。也让你一身污秽肮脏!让你永远都爬不起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的明月郡主多么高贵典雅!”
“明月,我要分去夺去所有人对你的宠溺和爱赠,你拥有的东西,我都要变成我的!”
就像这个凝霜寒雾的清晨,他又是一副温顺的样子,非常爱慕期盼,目露渴求,小心翼翼地将我的玩偶捧在手里,那副伪装的样子实在太让我憎恨了,一年来,我已经受够了他在我家人,在所有人面前那副天使的面孔!我才要去拿回我的东西,我的玩偶,皇太后赐给明月郡主的玩偶,母妃已经对我说,“明月,把玩偶让给绝哥哥玩啊。”
“母妃,他都十三岁了,还玩什么玩偶?何况那是女孩子玩的东西!”
大哥翻着帐簿,不耐烦地道:“女孩子玩的东西,男孩子去玩怎么了!”
我便就着他‘温顺’的样子说道,“三哥今年才十岁,都比他能独挡一面了……”
“你三哥身上的暴戾之气太重,就是缺少绝儿的彬彬有礼。栗子网
www.lizi.tw”我还未说完的话,就这样被父王打断。
偏偏三哥还受用地拧起了眉头,老实巴交地道:“父王言之有理,今后孩儿一定多向绝哥学习。”
父王慰藉地捻须舒气。
我的气无处撒,正待说什么时,二哥一把将我抱走,“明月,明月,我们去吃梨花饺噢!二哥早上特地绕了几条街给月儿买的……”这寒冬腊月的,二哥仍旧坚持每日清晨为了我大费周折地去城西买梨花饺子。
二哥将热气腾腾的饺子喂进我口中,然他的手却在每个冬季冻的通红,我不止一次心疼地说,二哥二哥,你让下人去给我买饺子就是,你不用这么辛苦。他总是满足地看着我咽着梨花饺的样子,笑道,别人买的,怎么有二哥亲自买的好吃。然后又把他一路见闻绘声绘色地讲给我这个鲜少能出王府的人听,哎呀,那个卖糖葫芦的姑娘真是长的俏,东街卖烟花的,今天胭脂擦的鲜妍,卖梨花饺子的新娘子,又在后悔没嫁他嫁了一饺子商。
二哥的人缘就是那样地好,特别是女人缘。上到我梁国公主,官家小姐,下到南街卖豆花的,西街卖羊肉串的,与这青楼的花魁打的火热,那妓院的头牌藕断丝连。游戏花丛,但片不沾身,最是风流倜傥,却又最是洁身自好。鉴于他从没在外惹下风流债,对他的行径,父王和母妃便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人缘广博,出尘拔萃的二哥,在这个家里,我自然最喜欢他。
况他待我,真是好的没话说。
自从南宫绝去年入住了汝阳王府,我更是深刻地体会出二哥的好来。
二哥不和我们一样姓云,他姓萧,随母姓,名叫萧溶意。提及萧家,天下怕也无不丈量三分。那齐国的皇后萧雨晴,正是我母妃萧雨露的亲姐姐。我的亲姨。母妃和大姨都是齐国人,大姨嫁入齐国皇室,母妃嫁进梁国王府。那大齐萧家,多显赫的门。可惜外祖父只生养了母妃与大姨二人,外祖父与外婆两家俱是人丁单薄,母妃和大姨出嫁后,萧家门显赫未久,祖父外婆等人就因年迈与世长辞,如是,那显赫一时的萧家,就此销声觅迹。母妃常自私下与父王说,身为齐国皇后的大姨,身边连个萧家自家人都没有。梁国王府的父王亦是怅然叹息。是而,二哥一出世,便冠以萧姓,打算弱冠之年,即入齐国常伴大姨左右。
父王是梁国异姓王,母妃的姐姐是齐国皇后,汝阳王府的地位,在梁国自是显赫非常。大哥甫出世就被封为世子,以郡王待之;我出生的当夜,圣旨即下,赐号明月,封明月郡主。二哥因姓氏不好上封,三哥亦是年幼次子,只待二哥、三哥年幼,入仕为官的话,荣爵自是不可限量。
本来梁国皇帝见父王是异姓王位高权重,又因母妃与齐国皇后是姐妹有些忌惮,自去年父王与谭承昴一道击溃齐将袁不屈后,梁国皇帝对父王再无猜忌。
自此,我汝阳王府的地位,荣到空前。
但一想到年岁渐长,时年已十六岁的二哥再过四年就要去齐国长住,不止我,一向豁达的二哥都有些忧伤,“月儿啊,以后想吃二哥买的梨花饺子,你都吃不到了呢。”
我有名字,云霓裳。云想衣裳花想容。我叫云霓裳。但为了昭显汝阳王府的尊荣一样,所有的人都叫我的封号,明月。
惟独二哥与我独处,会唤我月儿。
二哥唯一一次惹我生气是因为南宫绝入住汝阳王府,见得南宫绝少年俊秀,二哥与我戏谑,“明月,明月,近水楼台先得月,看来我们家月儿的夫婿,非那谦和的小子莫属了……”
末了又叹一句,“可惜,南宫绝温良有余,硬性不足啊!”
还温良有余,硬性不足?
是哦,倒是哦,除了我,没人知道那个美好的少年,温良的表象下,暗藏着怎样刀尖般的锋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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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绝倒是一美少年,比我形貌佚丽的二哥那年月还要隽永清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顶点手打)容貌倒是堪得我夫婿之姿,然那内心的腹黑恶毒,岂能得我多瞧上一眼?
正记恨着他,他来了,在汝阳王府住了一年,再不是当日那副怯生生的样子,锦衣华服,更将那十三岁年纪却已称的上挺拔的身资衬托的修长雍容。少年的眉目是温软的,眼底笑意只不看到尽头,就是暖烘烘的。五官虽甚是青涩,但那年少深沉,总是不避讳地在我面前呈露。
暖洋洋的阳光下,他在我面前站定,“都长成肉丸子了,还要吃吗?”现在他的伪装与演技更臻出神入化的境界了,许是因为比去年长了一岁的缘故,即使阴毒的话,经由他说出来,也是优雅轻柔的,再不复初时瞪着我咬牙切齿恶狠狠的样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那容颜上的表情,更是温雅美好,宛如误坠人间的天使。
宛如而已。
肉丸子……
最初,他称呼我是小东西。
——把你小东西的全家杀光。
后来,形容我,是‘一团肉的的小东西’。
——我要把你这一团肉的小东西踩在脚下,狠狠垛几脚,踩的你再无翻身的机会。
后来,知道我喜欢吃梨花饺子,索性,叫我肉丸子。
——饺子里的肉丸子。
先前二哥说带我去吃梨花饺子,见二哥走了,见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吃梨花饺子,他自然不会放弃打击我的机会。
仰头,阳光暖洋洋的。
是的,他每天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过来我住的明月小筑看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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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找我泄愤,打击我,以此满足他那被仇恨吞噬的鳞伤遍体的心。
久而久之,一年来,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和兴趣。
演戏有时候也会累的,而只有在我的面前,他无需演戏,无需戴上戏台上的面具,真实的,**裸地面对。我想,戏台与台下比起来,没人会喜欢戏台上的生活。
“啪!啪!啪!”的声音。
是他把我的玩偶,刚才他非常‘渴求’‘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玩偶,他一点点把偶人的手、脚扳的支离破碎,扔在地上,再揣进波光潋滟的湖里,最后,阴佞地盯着我,“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像这样毁掉。”
照例是一个无趣的冬天,立春那日,奶娘告诉我,她家的猫生了崽了。我兴致勃勃地抱了只猫回来,亲自洗澡和喂养。养了三个月的猫咪,明月小筑梨花盛开的那个夏季,梨花花瓣飞舞,景致美的令人心旷神怡。我的猫咪,却缺了头,鲜血淋淋地永远地躺在了梨树树根下。另一旁的梨树树干,他倚靠在那里,一如在其他人的面前,眉目温润,笑的那样君子。
看着我夜里睡觉抱在怀里,白日抱在手里,日夜相处三个月的小猫,看着没有头的猫,我就吐了。
他在我的面前蹲下,看我,“有一天,你们整个汝阳王府的人,我会亲手一个一个地,像这样,割下他们的脑袋。包括你,明月。”
“明月你看,我不是用刀一刀将小猫的脑袋砍下的,我是用镰刀,镰刀你知道吗?农家用来收割的镰刀。有锯齿。我用锯齿一下一下的,割了半天功夫,才将小猫的脑袋彻底割下来的。以后,处斩汝阳王府的人,我不用铡刀,我用镰刀。你的脑袋,我也会用镰刀一下一下地,慢慢地割掉……”
那一年,七岁的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御医日夜看顾,二哥更是眼眶迷蒙日夜守着我,连就寝都只是在我的外间设了一张塌,我还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一闭上眼,就看到刑场上,汝阳王府几百口人没有头,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水里……
到了七月那个盛夏的季节,我才算彻底离了药罐子,二哥才离了一小会儿,亲自去我屋里找件披风给我,在这病愈的一日晨,我坐湖边赏景,湖对面,便见着他倚在柱子上抱臂看着我,那唇边挽起的弧线,分明昭显着他在笑。
天使的面孔,魔鬼的笑容。
见得二哥过了来,他便懒懒站直了身子,走了开去。回头再看我时,还调皮地对我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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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单独与南宫绝相处,我都是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孔,此刻即使隔了距离与南宫绝对视,我的脸色也已经沉了下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顶点手打)二哥并未看见湖对面的南宫绝,只以为我是与他置气,慌乱地道:“明月,是不是在生二哥的气啊?”
我回过神来,赶紧对二哥一笑,直言不讳道:“刚才南宫绝在湖对面呢。”
二哥素知我不待见南宫绝,这事家里人也都知道,而二哥便常常是家里人授命开导我的对象,此刻,又一次与我开导道:“南宫那小子还不错啦,谦卑恭谨又孝顺,每天晨时和晚间都去与父王、母妃请安,咱兄妹四个,谁天天去给父母大人请安过?月儿这次生病,他每日都过来瞧呢。”
我之所以会生病,不就是他一手导致的么?
每日过来瞧我,大约是瞧我死了没有。
见我还是心情郁郁,二哥道:“好啦好啦,月儿不喜欢他,二哥就不提他了。小说站
www.xsz.tw下个月大哥娶妻,汝阳王府多位大嫂,喜事将月儿生病的晦气冲一冲,月儿就又活泼健康了。”
对哦,下个月,二十岁的大哥就该成婚了。
我这才记起一年前就一直在筹备的大哥的婚事,环顾四周,王府亭台水榭梁栋高阁之处,都是红色彩礼,我病中一月,府中已然焕然一新。大哥要娶的是平南大将军晏怀安之女,名唤晏英。两年前父王出仕军师与齐国一战,晏将军为救护父王,死于沙场,晏夫人闻讯而自溢,留下独女晏英一人。晏将军虽被保定帝追封为平南大将军,晏家小姐虽有晏将军生前功勋照拂,然父辈母辈俱为单枝,无甚家戚依靠,父王感怀晏将军救命之恩,说于保定帝,保定帝首肯,为晏家小姐和大哥赐婚。父王释然叹息,如此也算抚衅了晏将军骨血,报得昔日恩情。
两年前晏家小姐便是大哥的未婚妻,我自是见过,容貌端秀而知书达礼,与王府世子的大哥,也算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了!
我身子好的也差不多了,忙拉了二哥的手,嘻嘻笑道:“二哥二哥,我们去找大哥,我要问他想要什么,我也要给他送新婚贺礼呀!”
二哥笑道:“不忙不忙,二哥先带你去见一个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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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的院子里站着的,赫然是齐国皇后大姨唯一的子嗣,我那与二哥同龄的太子表哥君临翌,几年不见翌哥哥,十七岁的他已然丰神俊朗,天人之姿与二哥相比毫不逊色,翌哥哥是过来祝贺大哥新婚的,鉴于一月之后汝阳王府皆是梁国耳目,他身为齐国太子不便露面,是而早早代大姨送来贺礼。
母妃与大姨一直有为我和翌哥哥定亲之意,我倒无所谓,可惜翌哥哥当初看了看我,笑道:“明月太小了。”
翌哥哥拉了我与二哥叙旧之后,吁了口气,问二哥道:“姨父收留了南宫世家的世子?”
二哥笑道:“父王见南宫那小子孤苦伶仃,那场浩杀又是误杀,父王心有不忍,愧疚难当,所以将那小子收作义子。”
翌哥哥唏嘘道:“南宫绝亲眼见到族人血流成河,心中怕有深仇大恨。姨父贸然将他收作义子,怕是引狼入室,实为不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下之计,一不做二不休,将南宫世家的后人斩草除根,方为上策。”
二哥道:“父王忠良,若不好生抚养南宫世家唯一的血苗长大,父王怕是会内疚一生。南宫绝禀性温良淳厚,不像大奸大恶之人。”
“既然如此,那么,表弟你劝戒姨父,万莫让南宫绝进入官场仕途。姨父为官,南宫绝若深喑官场之道,会是姨父的致命大敌。他现今居于汝阳王府,与汝阳王府的每个人朝夕相处,他若有心扳倒汝阳王府,他日必一击而中。这也是母后的意思,人心防不胜防,不是自家人,终不能放心。”
二哥道:“大姨让我入居齐国,也是这意思吧?”
翌哥哥道:“溶意,男子汉大丈夫自当以宏图大业为重,岂可恋家?你生性潇洒不羁,可不像是只拘泥于梁国京城风花雪月之人。母后并不是要你成为她的左膀右臂,只期身边有个自家人。他日我登基后,自予你封王拜相,你不参与政事亦可,自做你的风雅王爷。”
“我不是恋家,只是舍不得……月儿。”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只要你心有明月,明月就在你的心里。”
二哥便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笑道:“可禀告大姨,三年后,溶意甘愿入居大齐陪伴左右。”
那时候,只怕我们都没有料到,正是因为二哥姓萧,入居大齐,做他的风雅王爷过继于大姨之故,汝阳王府的灭顶之灾,二哥才得以避过。我汝阳王府云家,才得以幸存香火。与我最亲近的二哥,才活着。若是连我的二哥也被斩杀了的话……我几乎想象不了我会怎样的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只怕我连活下去的心志都没有了,就随着我汝阳王府的亲人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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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喜天喧天的汝阳王府。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
奶娘为我梳着京中最流行的小女孩的发式,又择了石榴红的头花为我戴上,然后她看着镜子痴怔了好半天,每日为我梳妆打扮都免不了如此,又是喜欢又是忧心地道:“这样好的容貌,不知……”
我笑嘻嘻道:“奶娘说什么呢,明月听不懂。”然后我自妆台跑开,红艳艳的石榴团福绫子衣袖去分开紫色风信子形状的珠玉蹿成的珠帘,欢快地往我的闺房外跑着,腰带上璎珞环佩叮当响,一路悦耳的音符和幽香。
“郡主!”奶娘这才回过神来惶乱地叫我,“郡主,别跑快了,春夏秋冬你们还不快跟上郡主!”
“是!”齐齐的四声童音应了,便闻春夏秋冬赶上来的脚步声,“郡主……”
春夏秋冬是我的贴身侍女,与我年纪相仿,都是从清白人家买进的相貌明秀干净的小女骇,春夏陪我一起读书习字,琴棋书画;秋冬则专攻武术,护卫我的安全,从来我的身畔,便不离她们四人,又因她们的名字分别叫春香、夏香,秋香和冬香,是而唤起她们来,便是春夏秋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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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秋香又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变调,我还来不及疑惑时,已经撞进一人怀里,因额头被撞我的吃痛声和春夏秋冬四人的惊呼声同时传出。便是我浑跑无礼,被郡主撞上的人也只得卑躬屈膝地请罪,明知会撞上我而不避开,才要看何人如此大胆,然后仰头,斥责的声音硬生生顿住。
俊秀隽永的面容永远微微温软嗪笑,眼底永远冷若寒冰,然那表面却盛满点点笑意,满的像是要溢出来,这副魔鬼又天使的面孔,不是南宫绝是谁?
兴许因为大哥婚亲,一向只着白袍的他今天着了一件深红色衣袍,暖系的颜色,愈加显得笑容伪饰的他和蔼可亲,那副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相貌,便平添了几分人情味。衣饰简简单单而又干净利落,只腰带上,系着他从不离身的南宫世家的世传玉佩,然也将他的身材衬托的挺拔修长。因着那玉佩,此刻的他,立时便让我想起温润如玉那个词来。
“绝少爷!”春夏秋冬齐齐欠身,声音羞涩腼腆。栗子小说 m.lizi.tw
可悲,便是我的贴身侍女,也看不清他恶毒的一面,他的阴狠,永远只单单对我流露,便如此刻,当着我的侍女的面,他半搂半扶住我,黑亮如水晶般透明的眸子,因为‘关心’我,浮泛起温柔而迷离的雾蔼:“明月,撞疼了吧?”
这才意识到我还趴在他怀里,我退开,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春夏秋冬,与她四人道:“走吧。”不是我不想惹他,是每次找他麻烦,吃亏的那个人总是我,就此事,我已经被父王母妃训过很多次了。平常惹不起,我总躲的起吧?
春夏秋冬即刻齐齐瞪了我一眼,统一地表达出如此意思:她们的绝少爷对她们的郡主那么好,她们的郡主不仅不待见绝少爷,私下还常自诽谤绝少爷,说绝少爷不是个好人,还让她们离绝少爷远点……
几个丫头也不知被南宫绝喂了什么**了,不,是整个汝阳王府的侍女,不论年长年幼,一见南宫绝,都会脸上晕满红云,羞涩地低下头绞着裙带。听说新进王府的侍女晕过去的也不在少数,整个一神魂颠倒。
“明月。”
转身才欲走,南宫绝叫住了我,回头,他与我作揖的手放下,温文笑道:“王爷见你对我有些‘误会’,所以特让我过来接你。还有——”拖长声音的时候,戏谑的笑意掠过:“为了化解我们之间的‘误会’,王爷还说,以后我空闲时,便辅导你读书习字,多多相处。”
便是父王收他为义子,他也从未叫过父王一声父亲。
义子的他当初叫父王一声王爷后,父王摇首不愉,然他下跪恭谨谦卑地说:孩儿失怙失母,孤苦伶仃,幸有王爷宅心仁厚将孩儿抚养。王爷恩德,孩儿死当结草相报,今生只期为奴为仆侍奉王爷左右,万不敢以子自居。
他再三坚持己见,声泪俱下地感恩,父王不忍,称呼上只好任之。然对他更加怜爱,爱更甚于以往。
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只不过推委。他当父王为贼子,不过不愿认贼为父罢了!
今次大哥婚亲,他来接我,往后还要辅导我读书习字?
我心中冷哂,片刻未加言语,春香夏香已经握了我的手,欢喜道:“郡主,绝少爷要与我们一起读书习字呢!”春夏求恳般地与我说过话,又各自偷偷瞥了一眼南宫绝。
而主武不主文的秋香冬香却一脸失望。
南宫绝与秋香冬香潋滟笑道:“王爷也嘱斐监督两位姑娘勤加习武,日后好护卫明月左右。”
斐是南宫绝的字,往往是对亲近之人才以字相称,秋香冬香闻之,心花怒放。
瞬息便收复了我的四位贴身侍女,心中的冷哂已经浮上表面,我笑了起来,笑的若无其事,往明月小筑外走着,走的不疾不徐,把玩着腰带上的璎珞,神色止水平静。
春夏秋冬远远跟在后面,南宫绝与我并肩走在前面,他侧首看我,清俊如玉的面庞乍露锋芒,眉眼锋锐而凌厉:“明月,想和我斗,你还嫩了点!”
是,我是还嫩了点,十四岁的他比七岁的我高太多,我仰首看他,脖子都觉得仰的累,然对视他眼中冷意,却不卑不亢:“可我会长大!南宫绝,我必不会让汝阳王府毁在你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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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停顿,春夏秋冬已经跟了上来,当着我的侍女,他待我又是一脸温柔宠溺,手伸过来理着我的衣襟,轻轻笑道:“明月,吉时快到了呢,我们先去拜见王爷王妃,再去恭贺郡王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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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我心思一转,笑靥如花。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捻过我的衣襟,直起身的时候轻轻在我耳边道:“明月,走着瞧吧。”
此刻的春夏秋冬看着我和南宫绝一脸狐疑,路遇我和南宫绝,对我二人行礼的侍从婢女也很狐疑,往日明月郡主与绝少爷话不投机半句多,郡主尤其不待见绝少爷,而今日,拜见王爷王妃却是一起的,二人如影随形,行走了这么久竟也没起冲突。唉,郡王今天婚亲就是好啊,大概也是汝阳王府婚亲喜事感染的吧。
不是我转了性待见南宫绝了,实是经过四香给他收复一事,我知道,人心所向,与他明里的冲突,汝阳王府所有的人都会又以为我无理取闹,一致帮着委屈的南宫绝。曾经哦,汝阳王府的所有人围着明月郡主转,是在什么时候起,所有的人都围着南宫绝转了?一路,遇上我与南宫绝的下人们,都是先叫‘绝少爷’对绝少爷行礼,再唤郡主对我行礼。栗子小说 m.lizi.tw往往南宫绝的一个微笑一个点头,都令他们受宠若惊,真正忘了我的存在了。不是他们不喜欢我了,是喜欢南宫绝,超过喜欢我了。
大势所趋,我不得不在表面上也对南宫绝转变态度了。
好在此事做来也不难,自小生长在王府,自不比寻常人家,钩心斗角尤其是见得多了。父王以前不止有母妃一个女人,还有几房小妾,更有一位侧妃,虽心中只有母妃一人,然也有三妻四妾男人的通病,不是不会去抱别的女人。母妃不吃醋捻酸,仅仅凭藉自身修养和智慧,常常看似不经意的言行举止,就令父王对其他女人不耐烦,这月这个小妾失了宠,那月那个小妾不中意,去年始,父王终于对母妃以外的女人失去了兴趣,不说那几房别有千秋的小妾,便是那位侧妃,也被父王设法打发了。栗子网
www.lizi.tw母妃手段,可见一斑。倒是,深不见底的王府,谁又心思单纯呢?
南宫绝睿智聪颖,自然也知道我心里计量着什么,一路,看着我的目光,都别有深意。
“孩儿给王爷王妃请安!”
“明月给父王母妃请安!”
与南宫绝齐齐跪下,请过安后,父王母妃也不叫我们起来,只端详着我们。年近四十依旧美若桓娥,可见昔年嫣然姿色的母妃收回落在南宫绝和我身上的目光,与父王笑道:“前儿臣相夫人就说咱们家有一对金童玉女,可不是?”
父王手中端着一盏茶,茶雾弥漫中,含笑看着他的义子和女儿。
我挪了挪膝盖,母妃身后站着的花嬷嬷见了,果然心疼见儿地与母妃道:“王妃,郡主跪得疼了呢。”
嫁入宗亲王侯之家的女子,婚前宫中都会指派嬷嬷服侍左右,以期言行举止有宗亲风范,花嬷嬷即是母妃婚前皇室赐下的嬷嬷,二十年与母妃朝夕不离。经花嬷嬷提醒,母妃唤我与南宫绝起来后,我扑去花嬷嬷怀中,抱住花嬷嬷道:“嬷嬷最疼明月了。”
花嬷嬷爱怜地摸着我的头,母妃的陪嫁侍女云娘笑道:“瞧郡主这话委屈的,咱汝阳王府的哪个下人不疼郡主了,云娘去将他教训一顿;四位公子不爱惜郡主,也让王妃将他们多加教训,给郡主解气儿。”
云娘这话,引得满堂笑声,笑声毕,我含笑说道:“哥哥们没有不爱惜我,不过大哥忙着娶新嫂子,顾不得我;二哥也有一堆红颜知己要安抚,鲜少轮到我;三哥一心想考武状元,成天射箭练剑的……倒是绝哥哥,待我是极好的,三番五次被我误会,也不介意,真正大人有大量。”
南宫绝对我笑一笑,与父王母妃颔首道:“孩儿身为兄长,爱护幼妹义不容辞!”
父王母妃这才觉出我与南宫绝的友好,许是释然我与南宫绝冰释前嫌,许是因为云娘的笑语在这个大哥成亲的好日子也做笑起来,父王召过我,慈爱地抱我在膝,笑道:“父王就一个宝贝女儿,不疼你疼谁?”父王膝下只有三子一女,倒是均为母妃所出。
父王安慰笑道:“你不讨厌你绝哥哥了,父王甚是慰藉。”
“父王为官操劳国事,明月理应为父王少添些烦忧。”我看着南宫绝,沉吟笑道:“绝哥哥真是很好呢,今儿早上还特地过来明月小筑接我。”
南宫绝自知我明里言及他之‘好’,实际与他争锋相对,对视我的目光,冷意一掠而过,众人当前,又不得不做出温文的模样,含笑‘提醒’道:“是王爷爱惜明月,化解明月对我的‘误会’,使我前往的。”
我一副不知道的样子,看着父王,打着千儿道:“呀,是父王让他来与我和解的呀!”
“是啊。”父王宠溺地捏捏我粉嫩的小脸蛋,惹的我耐不住痒轻笑。
父王教诲道:“绝儿比你长几岁,你的哥哥们中,他的功课又最好,父王还使绝儿闲暇时督促你学习。”
我看着南宫绝,宽宏大量地笑道:“我知道,我一定会和绝哥哥好好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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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堂里,父王母妃端坐上首,大哥和新嫂子拜堂成亲,二哥抱着我看着,南宫绝和三哥站在一处,不时注视着我。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顶点手打)然后礼毕,见二哥喝酒去了,我落了单,踱步过来我面前,与我并立一处看着前方宾客,面容上是挑不出差错的微笑,声音却冷若千尺寒冰:“明月,你算计我!”
大庭广众之下,我偏头笑道:“我有吗?绝哥哥你是在说我吗?”
“你……”脸庞上戴着的那张温文亲善的面具乍然龟裂开来,从龟裂开的缝隙间,隐隐可见其间的凶残暴戾,这个天使般净美的少年,勿庸置疑有着一颗嗜血夜叉心。
虽是一次见着他维持不住那张在我与他之间已经不存在的面具,但早知面具下他的本性是怎样的,所以我并不害怕,依旧微笑着:“绝哥哥可不要对我这么凶哦,若是旁人看到了那就不好了。”
南宫绝冷肃的眼眸渐次温软下来,浅浅地笑,就连唇角也漾出两个好看的梨涡,然那里面盛着的,却不是眼眸里那样的笑意,是四两拔千斤的对峙,和警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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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就彻底地领悟到了那深层的含义,当我在上书苑读书,他握着书卷到来的那一刻。
彼时九月初,桂花仍旧盛极一时,一袭白色缎面衣袍的他自芳香馥郁的桂树下漫步而来,朝阳下晨雾未散,云蒸霞耀,我抬头看去,便有一刻的怔忡恍惚,误以为那是闯入月宫善狩猎的后裔,因为手握书卷的他,不仅有风雅少年那样的书卷气,又因勤于习武,身体健壮不像是十四岁少年,面庞也带着王府养子贵族子弟不该有的阳刚之气;又以为那是月宫里砍伐桂树不息不止的吴刚,因为桂树与他相衬的画面,那样相得益彰;更以为他是月宫里那只兔子变身为人的,因为像天使又像魔鬼的他,本来就是只妖精……
平心而论,他委实过于俊美,不像凡尘中人。栗子网
www.lizi.tw但我清楚地知道他是。剥去那身美好的皮囊,他比任何一个凡尘中人都要恶毒丑陋和肮脏!
“绝少爷!”才一见他,陪伴我读书的春夏就迎了上去,嘘寒问暖,好生殷勤,两个本就美丽的婢子沾了笼罩在他身周的光彩,便也超凡脱俗像极了两个小仙女。
春香腼腆地道:“今日郡主早读,奴婢们正想着您过不过来呢。”
南宫绝微微低首温笑道:“春夏盛情,斐不敢当。”斐~两个婢子闻之,羞涩不已。南宫绝看了看我,近了前来,与我微笑道:“前些时日练剑误了时辰,没过来辅导明月读书,真是罪过。”
“哪里哪里。”人前我也表面功夫作足与他寒暄,看了看他额前一缕湿发,微笑道:“祖逖闻鸡起舞,听说绝哥哥每日也那个时辰起来舞剑。半夜霜寒雾重,绝哥哥还是多注意身体,多睡一会,怎么也等到天亮再练剑不迟。”
南宫绝借着指点我功课凑近一步,以只有我听的到的声音温软说道:“家门血仇未报,汝阳王府未倒,我岂可稍有懈怠?”
我回应道:“你可别壮志未酬身先死啊。”
“不会不会。”南宫绝拿过我的书本,当真辅导起我来。
他当真有真才实学,几日来我受益良多,然实在不愿他这颗毒瘤存在于汝阳王府,那日他辅导我读《国语》,言及‘狼子野心’那个成语,知父王稍后会来考察我的功课,我含笑问道:“绝哥哥,狼子野心是什么意思?”
南宫绝研磨地望着我,照本宣科道:“狼子:狼崽;野心:野兽的本性。狼有凶残的本性。比喻凶暴的人居心狠毒,习性难改。”
我稚子懵懂地问道:“明明是说狼,怎么又言及人了呢?”
南宫绝声音平板地应道:“那是比喻。”
我还是不解,推开了书本道:“明明就是言的人嘛!”
“明月,怎么啦?”父王恰时到来,拢过我笑容温煦地问道。
我便仰脸望着父王,投诉道:“父王父王,绝哥哥尽教给我一些错误的知识!”
父王沉吟:“哦?”
南宫绝已知被我算计,与父王跪下,低促地辩解道:“孩儿不敢!”
我不依不饶,哭泣道:“父王,‘狼子野心’,绝哥哥说那意思是凶暴的人居心狠毒,习性难改。明明不是那样的嘛,说的是狼,怎么又论到人的身上去了呢!父王,绝哥哥教授错啦,父王……”
父王闻言大笑,诓扶我道:“明月,绝儿言之无错,‘狼子野心’的意思,就是比喻凶暴的人居心狠毒,习性难改。”
我还是不解,稚子何辜地问道:“这世上怎么会有狼子一般居心狠毒,习性难改凶暴的人呢?”
跪在地上的南宫绝蓦地抬头,盯视着我的眼神锋利如出鞘的剑刃。父王当前,恐父王与旁人察觉,短促地看了我一眼,立时又低下头去,小心地掩埋着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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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
父王还在耐心慈爱地与我讲解,而偎依在父王怀中的我,接收着南宫绝锋利的眼神,嘴角抿出一丝得色。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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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失望的是,父王并没因此惩处南宫绝,甚至似没有由‘狼子野心’联想到南宫绝的身上去,临离去时,还亲自扶起南宫绝,待南宫绝,父王依旧是那个情深义重的义父,也依然让南宫绝闲暇时指导我功课。但南宫绝万万不敢再指点我功课了,自秦始皇焚书坑儒始,由文字惹起的祸端就不在少数,今日我以‘狼子野心’去提点父王,明日我会不会又以‘引狼入室’、‘养虎为患’、‘祸起萧墙’、‘忍辱负重’……这一类的词去与父王辩说呢?父王又不愚蠢,一次不以为意,两次不以为意,三次呢,四次呢?
为了避免教授我功课,也为了消释父王的戒心,翌日南宫绝就‘病’倒了,他脸色蜡黄地睡在塌上,卧床不起,奄奄一息的样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父王母妃、大哥大嫂、二哥、三哥和我一起去他的居处探望他,父王他们见到他那副样子都相信,都以为他病的很严重,可我就是不相信。是而与父王等人一起出了他的内寝,我又折转了回来。
他似知道我会杀个回马枪,且等着我,见我回转来,非但无一丝惊异,还无一丝畏惧,一点也不怕我告发他的样子。他的脸色因为精心伪饰,仍旧显得蜡黄,但那脸上的得色,眼中神采奕奕的笑意,哪有半点重病萎靡的样子?本来睡在床上的他,这一刻歪斜着坐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专心致志抚摩着他掌心上的一团。
他的掌心上,白绒绒的一团绒毛,蜷缩着,恬然地安睡着。
猫,那是一只小猫。
就又看到了上半年梨树树根下我养了三个月,缺了头的小猫,看到了我病重梦靥里刑场上汝阳王府几百口人没有头,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水里……
我抱住头,就痛楚地叫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才离开的父王等人闻声回转了来,甫时因为我的叫声,南宫绝掌上的小猫被惊醒,从南宫绝的掌上跳下床塌,跑了出去;而‘重病卧床’的南宫绝,因为我的叫声被‘惊扰’,眼神无色,脸容雪白,浑身抖擞,‘病情’加重的样子。
父王等人进屋,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父王沉声问我:“怎么回事?”
而母妃见南宫绝抖擞哆嗦,已是过去看顾南宫绝。
南宫绝的抖擞终于过去了,他撑着‘重病’的身子,在母妃的阻挠下,依旧‘吃力’地,‘执着’地,‘诚恳’地下了床来,他下了跪,与父王母妃请罪道:“是孩儿的……不是!王爷王妃请勿责罚明月。咳,是孩儿见明月之前养过一只小猫,以为……咳咳明月喜欢小猫,为了讨明月的喜欢,所以……咳,亦养了一只小猫在孩儿居处,不想,不想……孩儿的小猫惊恐到了明月,明月咳咳咳……才失声大叫的。”
“不……”不是这样的,他明知自那只缺了头的小猫后,我怕猫,才行此举的,难怪他之前斜倚在床上似等我回来,难怪他不怕我告发他的假病,原来他意在算计我!我呜咽摇头道:“我不喜欢猫,我怕猫,我怕猫!……”
三哥看了看我,老实地替南宫绝说话:“明月,你喜欢猫。你上半年还养过的。我看那猫可爱,抱了抱,你还跟我生气了呢。”
家里人都是见识过我爱猫的,大哥见我死不承认,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就连二哥,想要替我说话,都不好开口。母妃微带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才欲说我几句,花嬷嬷和奶娘已将我拢在怀中爱护着。父王亲自上前扶起‘重病’还跪在地上的南宫绝,照护他在床上躺下,方才回头看我,一捶定音道:“明月,是你的叫喊声惊扰到了绝儿的休养,还雌黄狡辩。快给绝哥哥道歉。”
我抽泣道:“父王,不是这样的……”
二哥怕父王对我生气,拢了我到南宫绝的床前,在我耳边轻哄道:“明月乖,给绝哥哥道歉。”
我泪光迷蒙地看着南宫绝,委屈地扁嘴呜咽着。
南宫绝便又露出体贴爱护的兄长面孔,咳着嗽,强撑着在床上对父王和母妃拜了拜,气息微弱地说道:“明月年幼,难免撒谎不懂事,还望……还望王爷王妃勿斥责明月,不然,咳咳……孩儿病中亦是不安。只是……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好不容易在母妃的拍抚下舒缓了些,又吃力地道:“只是孩儿这一病,只怕……无力辅导明月功课,孩儿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向王爷辞了此事。”
他那副孱弱的样子,父王哪还忍心让他为我劳累,当即首肯。
一时父王等人又照抚过他,方才又一起离开。
二哥拢着我跟在父王等人的身后,我回头,南宫绝对我绽开了一个无比明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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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绝的这一‘病’,直到初冬季节才‘康复’。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
白雪皑皑的湖水边,他手捧一只暖炉,悠然地坐在椅子上,不时往湖中投掷一些金鱼的食粮,见我路过,对我展颜欢笑,弯若月牙般的眼睛里,笑意狡黠若千年灵狐。他身着的又是白色衣袍,且披着暖烘烘的白色狐裘,雪地上的他,看起来便像是一只白狐狸。
我实在是气恨他,也实在觉得有必要再提点提点父王,父王一次不以为意,两次不以为意,也许三次、四次,父王就深思远虑了。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在父王心中撒下戒备南宫绝的种子。
是而这日全家人一起用午膳时,我也不吃饭菜,只坐座位上黯然神伤,大嫂最先瞧见很是难过的我,放下筷子,贤惠地问我道:“明月,怎么啦?”
父王母妃等人都闻声看向我,就连南宫绝也瞥向了我,除了大哥依旧不耐烦地皱眉,和似有预感的南宫绝外,父王、母妃,坐我旁边的三哥都关切地问我,二哥更是离了座位近前询问,而我就是不说话,越问越是低声啜泣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父王放下银筷,召我过去。我离了座位,过去了父王身边。父王抱起我,笑容可掬地问道:“我的宝贝儿,又怎么啦?”
我勉强止住了啜泣,才懂事地道:“明月感伤,让父王为之烦忧,都是明月不好。”
父王问道:“你感伤什么?”
我欲拒还迎地道:“一个故事而已,也没什么,不说也罢。”
父王神色一明,果然生起兴致,就连母妃等人也冀望一听,一根直肠子,最是朴实敦厚的三哥更是在我的话音一落,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明月,什么故事?”
全家人的冀望下,父王亦是笑问:“明月且说来听听。”
我知火候已到,勉强一笑,始才说道:“明月年少无知,哪里有什么好故事,不过是看到今年瑞雪,想起先生往日讲过的农夫与蛇的故事,心生哀戚罢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仰头望着父王,稚子何辜地说道:“那条毒蛇在雪地上冻僵了,若非农夫好心相救揣于怀中,定死在雪地上。可惜毒蛇非但不知恩图报,暖和苏醒后,还将农夫一口咬死。那毒蛇心肠狠毒,真正可恨。”
我希冀地望着父王,既而言道:“那农夫实不该心生怜惜,搭救毒蛇,父王以为呢?”
自我言到农夫与蛇的故事,饭厅里的气氛便有些肃穆,父王的脸容依旧温煦可亲,然拢着我身体的手臂却由柔软变得坚硬,一如他当朝王爷位高权重的身份,孔武有力,无意识地按捺,已使圈禁在其中的我觉得吃紧。
父王的神情目光都看不出喜怒哀乐来,我不由转眸看向南宫绝。
然对上他的眸子,我不由浑身一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哦,惊怒,凛冽的杀意翻滚若涛,交织在沉郁的瞳仁上,本来刀子般盯在我脸上的目光,见我望向他,眼圈蓦地猩红,似狰狞似屈辱,一个十四岁骄傲少年寄人篱下所特有的屈辱,以及猝不及防的惊怒芜乱,说不出的恨和伤。
那又恨毒又屈辱的眼神,硬生生让人恻隐生伤,让人思及他原本也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南宫世家,我大梁首富,南宫世家的世子,多优越尊贵的身份,本该也像我这刻一样,坐于父王膝上撒娇邀好。而今他家破人亡,还不得不忍辱负重寄居于仇家苟且偷生,他原本也才十四岁,并不比我年长多少,只是一个十四岁,孤苦伶仃的,少年……那一刹那,我甚至觉得我很残忍,但一想到他是个祸害,便硬生生地,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不看他,我怕我再多看他一眼,便也像我汝阳王府其他人那般中了他的蛊,我去拉沉思中父王的衣袖:“父王,父王……”
父王回神,对我展露一个和蔼的笑容,然后父王抬眼,目光掠过母妃大嫂和三位哥哥时,已变得庄重严肃:“这个故事,不准再在汝阳王府提及。”
“父王……”我一脸忧急愁苦地望着父王。
父王更加宽松溺爱地抱着我,着侍女将我的碗筷递过来,他给我一筷一筷地布菜,“宝贝儿,多吃一点。”
明知父王故意丢开话题,我望着父王,也无法再开口说什么。
然后父王便专心于膳食上,他自己并没吃多少,倒是一直哄着我用饭菜,将我喂的饱饱的。
直到撤下午膳,父王放下我,始才看着南宫绝,与他道:“绝儿,到我书房来一趟。”
许是胆寒农夫与蛇的典故,一次,三位哥哥未替南宫绝说话,不过也没站在我这一方。本来就静默的饭厅,父王与南宫绝离去后,更加地无声无息了。好像置身一个禁闭的空间呼吸不过来。又沉闷地坐了一会,三位哥哥起身了,大嫂扶着母妃也起身了,我就也起身了,我们一起出了饭厅,外面虽然很冷,我们却都惬意地狠狠呼吸了一口,然后二哥弯身问我:“月儿,二哥带你去捉翠鸟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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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二哥也是强颜欢笑的样子,便摇头,也强颜欢笑地与他道别,说别处去转转,然后就跑开了,也没让春夏秋冬随侍,跑的离二哥远远的了,才用走的,拖着步子过去了父王的书房,抱着只暖炉坐在书房外的栏椅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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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绝从父王书房里出来的时候,面对我,一次没有潋滟微笑,也没有瞪我恨我,目不斜视,如若没有看到我似的,从我面前走过。
父王从书房里出来,看着南宫绝的背影,目光萧索哀戚,高大挺拔的身躯里,似有无奈感慢慢升腾扩散。
我抱着暖炉站起,望着父王:“父王……”
父王的脸容始汇聚出春日般温煦的笑容,他最大的儿子大哥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不惑之年的他,这样笑着的时候,眼角已有细细纹路,皮肤也有些松皱放弛,然更显得慈祥和蔼,他在我脸上喳地亲了一口,刚生出的短硬的胡髭扎的我很痛很痛,但我没有趔开,我看着他,又叫道:“父王……”
父王也没有再进去书房,也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抱着我,他看着皑皑白雪,怅惘道:“明月,父王连累你们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我顿时哽咽,望着父王的面庞,好久才答道:“父王,你知道……那为什么……”
“这是我们汝阳王府欠他的。”
父王将目光从雪景转向我,和煦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明月要勤学上进,增长智慧,他日便是护不了别人,也能护的住自己,知道么?”
我强自作出安然的微笑,撒娇道:“明月有父王护着呢!”
父王慰藉地望住我,慢慢说道:“嗯,便是……父王也会护住明月的。”父王舒了口气,又望向皑皑雪景,映雪梅花别样红,不服输的清冽,一梢一梢,招展着争春竞妍。栗子小说 m.lizi.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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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因身为女子便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此更是蛰伏于汝阳王府举步不出。父王母妃都是再疼宠我不过的爹娘,因此也并不如别人家的子女每日晨昏定省不废缺地与父母请安,只除了家宴和父母召唤外,我每日都居于自己的明月小筑勤勉读书,舞文弄墨,兼或学琴练舞。只除了琴艺舞技是因为自己喜欢,及陶冶情操怡情养性外,我所读诗书皆治世道理,《春秋》《战国策》《五蠹》等等,只期学以致用,有朝一日,可与南宫绝抗衡争锋,护我汝阳王府。
父王并不是不知南宫绝别样居心,我已不用再行提点,而父王对南宫绝的态度,亦不是我改变的了的。南宫绝将在汝阳王府的庇荫下好好活着,并且茁壮长大,已成不可撼动的定局,我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变得智慧,以期防备他对抗他。便是一己之力委实微薄,至少也能做到父王所期许那般:护住自己。
前几次那般兴风作浪与他较劲,便是一时得意也未有裨益,只堪为小智慧;博览群书,取百家之长为我日后所用,方为大智慧。
寒窗书本间,一晃两三年。
兴许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之故,三年间,表面上与南宫绝默契的‘友好’自不必提,便是别无益处的争锋算计也未曾有过;而私下里,我亦能做到不焦不躁,对他的笑颜视若无睹,不再是往日那般恨他怒他,不管他说什么恨毒嘲弄的话,我亦似若未闻,每每面对他,我面无表情外,总是能避则避,对他敬而远之,冷淡的样子。
这三年,我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崖苦作舟的同时,他亦保持着闻鸡起舞挑灯夜读的记录,文武双修,便是他是男子能自由出府花天酒地,他的活动范围,多数也只在汝阳王府,除去每日晨昏与父王母妃请安外,他唯一的兴趣,还是只每日读书累了,午间那时辰过来我的明月小筑,倚靠在柱子上看我。
十七岁的他,两年前就已经举行了元服礼,正冠束发,活脱脱一个少年郎君。本来就妖媚不可方物,越长大,他的相貌形态越加地妖孽,风雅脱俗不像是凡尘中人。不再是初入王府那般恨我瞪我,不再是几年前话语优柔地恨怒我,兴许是我冷淡他的缘故,他也不自讨没趣,常常一句话不说,只是看一会儿我,就走了。而我每每自做自己的事,自然不会去理喻他。
这三年里,他也有了一个亲信,那人名唤吴坼,次他两岁,是南宫世家他往日的书童。
——在汝阳王府,父王拨给他的人不在少数,但汝阳王府的人,他怎会视作亲信?吴坼是南宫世家的家生子,世代服侍南宫世家的主子,对他自是忠贞无二,况吴坼本人憨厚稳重,曾伴他读书,知书达理,无异于他的左膀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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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我十岁稚龄,作《齐物篇》阐治国之道,文才斐然条理明晰,满朝文武无人可驳,惊才绝艳压倒新科状元。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帝云云家有女女诸葛,汝阳王府明月郡主始名声大躁,汝阳王府门前香车宝马,父王应接不暇。
这日我送别老师,自上书苑回来,他倚靠在明月小筑门口那颗柳树树干上,神态举止似专程等在那里。而吴坼在离的他三五丈远处侍侯着,见此,我也转身看春夏秋冬,示意她们留步。过去了南宫绝身边,冷淡地看着他,等他开口。他手里拿捏着一支笛子,手指搭弄,似在试音。好一会儿才抬眼看我,出人意料的,今日他没对我流露那招牌似的微笑,沉静地看我,便显得有些谨慎。
“你可知道,你是在祸害汝阳王府和你自己。”
我不以为意地挑眉微笑:“哦?”
他见我如此,愣住,好一会儿才答道:“十岁稚龄,惊才绝艳,你说,保定帝会怎样去想你,想你三位哥哥,想汝阳王府?自恃才华,显露骄矜,实在锋芒过露。越是秉赋天姿,越当韬光养晦,隐晦锋芒!”
我嘲讽道:“你会替汝阳王府和我着想,真是难得啊!”
他沉凝看我,莞尔道:“血海深仇,汝阳王府满门血债,自当我亲力讨回,怎可假以皇帝之手?况且,若保定帝这时候忌惮起汝阳王府,我尚得汝阳王府庇荫,亦难逃此劫。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不由借用《齐物篇》里一话含笑‘附和’他的言论:“杀一无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义也。”
他不以为意地一笑:“《齐物篇》虽真知灼见无理可驳,却并非完美之范本。”
我看着他。
他又是一笑,始才说道:“《齐物篇》阐治国之道,社稷之民本仁政学说固然精辟,然若再参合韩非思想,定可经久流传。”
我未免不屑,“韩非以法术治国,血腥残酷,怎可推崇?”
“右有燕邦虎视眈眈,南有齐国连年对峙,周边亦有边塞异族骚扰进犯,局势动荡的年月,又怎可推崇仁政?”
我一时无语。
他笑道:“无以规矩,不成方圆,民众的本性是恶劳而好佚,要以法来约束民众,施刑于民,才可禁奸于为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赏罚有度,如此法制社会,是为治世之道也。”
他所言确实有道理,《齐物篇》若参合韩非思想也确实锦上添花,然我因为向来痛恨他,自然少不得口上不屑,“如此血腥残酷,果然是你才会说出的术论!”
我举步往明月小筑里走去,再不理他,而心里也慌乱如麻:他稍施点拨,我的文章已更加精辟完美,他的学识无疑在我之上,甚至不知要胜出多少。而他并不如我那般舞文弄墨写下文章,不如我那般大出风头,时年十七岁的他,依然只每日居于他的兰沂苑练剑读书,真如他提点我那般——韬光养晦,隐晦锋芒!
乏乏地歪在塌上,正因他头疼着,春掀帘进来禀报道:“郡主,王爷差人过来,请您去书房。”
父王找我……
经过南宫绝提点,我已知自己给汝阳王府添了麻烦,果然,父王在书房与我相谈半个时辰,婉言批驳我的也是锋芒毕露之事。我自知自己行为失矩,恭顺细听。回去明月小筑后,我也借用南宫绝当年手段,生了场‘病’,在父王的周旋下,才将朝野的这次轰动消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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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重病一半是假,一半是真,二十岁的二哥,入居齐国,两年前已至九五之尊的翌哥哥封二哥为楚清王。从此与二哥天涯相隔,真正不舍得。是而‘病’好后,我也镇日恹恹的,又不想再给汝阳王府添麻烦,所以桌上放着的,是《诗经》这类缠缠绵绵的诗书;指间执着的兔毫笔,也变作了七彩舞带,不再是书山学海里攀爬游弋,而是抚一段琴,吹一曲笙,跳一支舞……风花雪月中,心境更加缠绵悱恻,又兴许是一天天长大了的缘故吧,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心情再好起来,是十五岁的三哥举行元服礼,见三哥亦是一副少年郎君的样子,心里着实欢喜。已是大人的三哥,因为偏习武术,肤色呈古铜色,较为黝黑,然觉之更见英气逼人。是而和三哥格外亲近,镇日像条尾巴似地跟着他,汝阳王府的后山,是三哥练武的地方,我也镇日往后山跑,看三哥练剑骑射。
秋冬自幼习武,虽与我年纪相仿但已有小成,早羡慕秋冬的好身手,再见马背上英姿勃发的三哥,更是心驰神往。三哥在马背上射中耙心下马后,我便缠着三哥,求他道:“三哥三哥,教我骑马好不好,我也想骑马!”
三哥咧嘴一笑,古铜色皮肤的映衬下,牙齿更见洁白,少时他老实巴交,而今长大成*人,亦是十足的贵族哥儿的高贵迷人,性格沉静的他,沉稳有度,进退有矩,便是父王,也对他刮目相看。三哥摸摸我的头,笑道:“好好的王府闺秀,不学人家的温柔娴静,偏要读写一些治世的大道理,要三哥这般粗野之人教你骑马。”
“三哥!”我央求道:“现在骑马早已是贵族女子争相效仿的风尚,我真的想学啊。”
三哥道:“大哥找我有些事商量,回头得空了,三哥再教你吧。”
话毕,三哥又已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三哥……”
正自黯然神伤,南宫绝牵了他的马,信步闲庭地近前来,与我道:“明月,我教你吧。”
他的人,他的话,我视若未睹视若未闻,面无表情地,自他身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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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韬光养晦,连些时日来,我倒是读了好多凄艳的诗书以消磨时光,时至十三岁时,在三哥的亲自教导下,我的马术不仅艳冠京中女子,是为一绝,更写下了《淑女赋》,广为流传,久经不衰。栗子网
www.lizi.tw(顶点手打)人道汝阳王府明月郡主十岁稚龄作《齐物篇》,阐治国之道;十三岁作《淑女赋》,哀感顽艳。绣虎才华,睥睨须眉,是文池墨海中的一则神话。
同月,南宫绝科举考试的成绩昭世,新科文状元和武状元的名衔,他一人通通揽下。他所作《论芜台十策》,保定帝拍案惊绝,榜眼的绝佳诗文相形之下,人间天上;武榜眼三箭齐发连连得中,他一箭连射穿三处耙心,后劲犹存!
这一日,汝阳王府门前喜乐喧天,鞭炮声不绝于耳,南宫绝文武状元的喜报传至家中,父王舒气微笑,母妃悲喜不分。明月小筑里,春夏秋冬拍手乐道:“绝少爷成了新科状元了呢!”
我绣着梅花,拨一拨耳边碎发,头也不抬:“有什么了不起。”
春惊呼一声,赤诚地道:“可是不仅是文状元,还是武状元呢,自我梁国开国以来,还未有这样的事。”
我淡淡地道:“意料中事。”
三哥过来请我去正厅,说全家人都在正厅等着新科状元巡街回来。三哥自幼就想考武状元,看着三哥,我未免心伤,说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三哥虽比他小两岁,但自幼习武,又只专一项,三哥若参加武举的话,未必会输给他。”
三哥虽有些失落,但仍是不打紧地笑道:“父王说,我十八岁尚还年轻,过两年再参加武举也不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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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三哥又道:“况且他武试竞选时我也在场,我不一定……能胜过他。”
与三哥边叙话边慢慢过去正厅,到达不一会儿,一身新科状元红色官服的南宫绝,在宫中大内侍卫的护送下便衣锦还家了,父王母妃端坐正厅上首,他叩拜父王母妃的抚育之恩,父王亲自扶起他。二哥已入居齐国,大哥大嫂和三哥恭贺他与他寒暄过后,他看向我,嘴边抿一丝只有我看得懂的得意。我正襟危坐,眼中似没他这个人,目不斜视,看着正前方无人处。
正这时,宫中圣旨到来:“皇上有旨,宣文武状元即刻进宫谢恩!”
全家人跪拜在地,他再一次得意看我的时候,公公手中另一道圣旨又已展开,“皇后懿旨,汝阳王府明月郡主德才兼备,《淑女赋》得美闺阁,宣明月郡主即刻进宫晋见!”皇后的这道懿旨亦是由双龙滚珠的明黄圣旨传出,显然,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我微掀嘴角,回南宫绝妩媚一笑。
金銮殿上,皇帝皇后端坐,文武百官面前,同处召见南宫绝与我。
未顾其他,只见并肩行在金銮殿面圣的我与南宫绝,整个金銮殿上的人已经哗然。
南宫绝和明月,汝阳王府的那对少年男女,人道男子龙章凤姿,女子倾城倾国。
喧哗之后是天籁俱寂,再然后哗然之声再度此起彼伏,许多官僚对父王恭贺之声不绝于耳,父王只是矜持微笑,一一道谢。小说站
www.xsz.tw御座上的保定帝和皇后早现出对我与南宫绝的兴趣,保定帝的声音自御座传来,回音渺远不太真实:“抬起头来。”
我与南宫绝只得抬头看向皇帝皇后,皇帝皇后的年岁与我父王母妃相仿,只不过皇帝看着我的眼神实在令我不舒服,他深深地看过我,又深深地看着南宫绝,最后又将目光长久地落在我的脸上。期间只问了我与南宫绝一句,便似再说不出话来,皇帝问:“你们多大了?”
“微臣二十。”
“臣女十三。”
好在皇后甚是宽厚,与我慈祥一笑:“命妇们早说与本宫,汝阳王府有一对金童玉女,三年前明月做《齐物篇》,本宫也只道明月学识出众,今次《淑女赋》为闺阁所喜,感怀明月行止端方,始生召见之意,不想明月与状元果都是天仙般的人物。”
皇后道:“三年前明月能作《齐物篇》,今次南宫大人状元及,也在情理之中了,汝阳王教育有方。”
父王谢恩后,皇帝始回过神来,收回予我恋恋不舍的目光,再看父王,看南宫绝,不禁都存了满满的温和。在南宫绝面前对南宫世家惋惜了一番,又当堂殿试,无论是吟诗作赋,还是政论见解,南宫绝皆对答如流,字字珠玑,藻艳文采,冰雪惊神。不一时,不说满堂文武,便是皇帝,也将我遗忘一边,如获至宝地看着南宫绝了。
臣相坷中天趁机以年迈请辞,向皇帝保举南宫绝为臣相,有坷中天推崇和作保,又有汝阳王府这赫赫靠山,加之南宫绝确有治国之才,皇帝欣然拜南宫绝为臣相。
我因声名,被皇帝封作‘花朝(1)女’。
花朝女,虽无崇高的地位,却有尊荣。上一次封花朝女,还是梁国开国之初,梁太祖赐封嫡女睿敏长公主。睿敏长公主女子不逊于须眉,不仅辅助梁太祖打天下,还曾作监国公主稳定天下。今次破天荒这般赐封我,足可见皇帝的厚爱了。而花朝女的职责,便是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宗亲府设置讲堂,花朝女作老师,教授命妇们德、容、言、工。长孙皇后的《女戒》便是范本。虽这事枯燥无味,但这封号莫大的荣宠,却无可比拟。
何况花朝节即百花生日,那日花朝女将亲自引领宫廷民间剪彩条为幡,系于花树之上,名叫“赏红”。花山花海中,最最诗意不过了。
花朝女还有另一项有意义的职责,便是每一年二月十二,农作物播种之时,花朝女得做出表率,亲犯亲为,与百姓一起播种,以期瑞年丰收。这也许是皇室几位未出阁(2)的公主不愿为花朝女的缘故吧。我虽是旁枝,但也是宗亲的郡主,而今又负有声名,担任废缺很多任的花朝女的职责,最最适宜不过了。
……
…………
附注:
(1)花朝:花朝亦称“百花生日”。晋代在农历二月十五日,至宋以后,始渐改为二月十二日。传说此日为百花之神生日。宫廷民间皆剪彩条为幡,系于花树之上,名叫“赏红”,表示对花神的祝贺。此日如天朗气清,则预兆一年作物的成熟。一船士民,于花朝日俱各至郊外看花游春,这是中国人民最富诗意的传统节日之一,与八月十五的中秋,分别称为“花朝”与“月夕”。宋吴自枚《梦梁录·二月望》:“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都人皆往钱塘门外玉壶、古柳林、杨府、云洞,钱湖门外庆乐、小湖等园……玩赏奇花异木。最是包家山桃开浑如锦障,极为可爱。此日帅守、县宰率僚佐出郊,召父老赐酒食,劝以农桑,告渝勤劬,奉行虔恪。天庆观递年设老君诞会,燃万盏华灯,供圣修斋,为民祈福。士庶拈香瞻仰,往来无数。崇新门外长明寺及诸教院僧尼,建佛涅盘胜会,罗列幡幢,种种香花异果供养,挂名贤书画,设珍异玩具,庄严道场,观乾纷集,竟日不绝。”清顾禄《清嘉录·二月·百花生日》:“《诚斋诗话》:‘南京亦以二月十二日为花朝。’《宣府志》:‘花朝节,城中妇女剪彩为花,插之鬓髻,以为应节。’《昆新合志》云:‘二月十二日为花朝。花神生日,各花卉俱赏红。’”又:“虎丘花神庙,击牲献乐,以祝仙诞,谓之花朝。蔡云《吴歈》云:‘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红紫万千披锦锈,尚劳点缀贺花神。’”据明末清初文学家、绍兴籍人张岱(1597—1679)在《陶庵梦忆》中所记载:“西湖香市,始于花朝(农历二月十二,即所谓‘百花生日’)
(2):因花朝节为百花以及百花之神的生日,女子出阁书云污秽糜乱,有损百花之神的清誉,是而花朝女的封号只可授予未出阁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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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金銮殿出来,马车驶出皇宫的城门,父王始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目光濯濯,却又因为忧心显得有些灰败地落在我的身上。栗子网
www.lizi.tw(顶点手打)便是南宫绝,看着我的目光也甚是不舒服。往次南宫绝不是恨我怒我,便是笑意冰冷地瞧我,这样不舒服的目光,却还是一次。
父王慎重言道:“明月,花朝女可自由出入宫廷,不过谨记父王教诲,无事不得进宫。”
自小便兰心惠质,怎会不知父王在忧心什么,微微一笑道:“皇帝都是可以做我父亲的人了,父王多虑了。”话虽如此说,但一回想金銮殿上保定帝看我的目光,还是浑身不舒坦。
父王靠在车厢上,声音疲累温软地道:“还是防备些好。父王早知你长成后会是天香国色,所以在你幼时便训导秋冬勤勉学武,跟随你身边,总能有个帮衬。罢了,花朝女总免不了经常出行在外,父王多拨些卫队护卫你便是。因你三哥喜武之故,汝阳王府的卫队都是你三哥在掌管,回头让你三哥给你引见引见。只是皇上那里……”
父王看着南宫绝,说道:“绝儿,今日起你已是皇上钦点的臣相,日后亦是会经常进宫行走,在宫中的时候,多帮衬明月一些。栗子小说 m.lizi.tw”
南宫绝道:“孩儿知道。”
一时马车在汝阳王府门前停下,早侯在王府门前的春夏秋冬齐齐奔过来,春夏扶我下车,父王看着英姿飒爽的秋冬,严威下令道:“郡主出行在外的时候,你二人不可离郡主半步!”
秋冬领命:“是,奴婢谨遵王爷吩咐!”
在春夏的扶持下往王府里走去,受封花朝女名声大躁,却已不复之前完全地喜悦了,这荣宠的背后,掺杂了那么多的忧虑——
十三的豆蔻年华,云家有女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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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曾授命北伐大元帅谭承昴的军师,汝阳王府的卫队自是百里挑一,武艺高强莫可名状。又多是行伍出身,纪录严明。这几年又得三哥亲自训导,战斗力不容小觑,便是即刻上战场冲锋陷阵,都绰绰有余了。也难怪撇开父王母妃位高权重的身份,人对我汝阳王府依是那般忌惮,便是皇帝,也不得不礼让三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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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队统率有云坤、荷尔穆等人,在三哥的引见下,这些日子已与他们熟识了。云坤是汝阳王府的家生子,祖上世代效命于汝阳王府,最是忠诚不过,是而三哥依父王命令,明里暗里选派护卫我的人手,我当即看中了云坤。他二十来岁的年纪,较为年轻,心思灵巧最能随机应变,我出行在外若遇事故,他拿得定主意些。
荷尔穆而立之年,沉稳老练,留他跟随三哥护卫汝阳王府周全,那份威信最能撑得住场面。
这日在宗亲府授完课,秋冬配剑随侍身后,春夏一左一右扶我出来,才要上肩舆,却听侯在身侧的云坤作揖道:“三公子!”
望去,三哥没精打采地走过来,既没乘轿,也没让人跟随,便这样一个人行过来,云坤与他作揖的声音,他也似没听到,兀自垂头走着。夏生性爽朗,噗嗤一笑道:“三公子今儿个怎么了?”
三哥总算被唤回了神,望向我,眼中总算有了些神采光亮,几步过来急促地道:“明月!”
我柔桡望着三哥,然三哥激动地看我,嘴唇蠕动,好似有满腹的话要说,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那样延续了半刻,他丧气长叹,拉过我的手,往回路走着,说道:“不乘肩舆了,陪三哥走走罢。”
与三哥朝夕相处,自然不是今日才发觉他神思不属的,是而先前也不说什么话,此刻被三哥握着手,从人远远跟着,兄妹俩慢慢行在前头,始才开口道:“三哥是不是要我帮什么忙?”
本是垂头丧气的三哥,一听我这话,登时紧张激动地看我,脱口就问道:“明月你怎么知道?”
我盈盈笑道:“三哥把‘求助’两字都写到脸上了。”
见我都如此说了,三哥便是有退缩之意,也只得硬着头皮坦诚了,好在这一次,经过了酝酿和沉淀,不如先前那般难开口了。三哥看着我,说道:“明月,我喜欢上了一位姑娘。”
我含笑问道:“所以呢?”
三哥叹气道:“唉,什么所以,就是想与她表白,想每天都看到她,想……想……”
三哥难为情地摇了下头,求助地握紧我的两只手臂:“明月,你说三哥该怎么办?”
我慢慢踱步走着,想也不想地道:“当然是娶进家门了。”
三哥又叹了下气,说道:“可是门阀制度森严,世族与寒族无法通婚,她是寒门女子,我怕皇上不会允许,宗亲府不会允许,父母大人也不会允许……”
我思索道:“父王母妃都是很开明的人,只要三哥与新嫂子情投意合,想来不会阻拦;至于宗亲府,我可以帮三哥说服;只是皇上那里……”
“皇上那里,我可以说服。”
南宫绝不知何时已在我身侧,低眼看我,笑意盈盈地应承道。
南宫绝一身臣相官服,才从宫里出来的样子,轿子和从人都远远跟着,只吴坼随行在他身后。
不等吴坼与我和三哥请安,三哥已释然一笑,与南宫绝作揖道:“如此有劳了,溶诚在此谢过。”
南宫绝莞尔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溶诚见外了。”
说着话,南宫绝又低眼看我。
因他助襄于三哥,我也不好太过冷待他,微微一笑道:“明月代新嫂嫂谢过相爷了。”
南宫绝呵呵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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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一进行中,三哥与新嫂子的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小说站
www.xsz.tw(顶点手打)新嫂子性情刚烈,又英姿飒爽,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与武艺高强的三哥倒是天作之合。她潇洒不羁,不受礼教约束,别人婚前不出闺阁半步,她倒是依旧我行我素,三哥也常常借着与我外出郊游的名头,与她在外私相会面。一来二去,姑嫂俩倒是趣味相投,三哥常常被撂在一边。
这日上午我绣着福寿锦屏,那是给父王五十大寿的生辰贺礼,三哥又将我拉了出去,到了街市上才说是给三嫂挑件礼物,他说他从没送过三嫂东西,也不知道女孩家喜欢什么,所以让我帮着挑挑。我打着商量道:“三哥和我说说你和三嫂是怎么认识的,说说你们之间的故事,我便帮三哥这忙。”
三哥满面窘容,情急道:“明月你……”
我撅嘴说道:“你不说我便问三嫂去!”
三哥虽是窘迫,但也无奈,只得招供。
也是很寻常的恋曲,三哥向来厌恶骄奢淫逸的王孙公子,以品行学识见长的京城四公子是三哥从小到大的朋友,京城四公子俱是人品模样一等一的风雅逸士,骑射方面,自然次于三哥。栗子小说 m.lizi.tw四公子之首,有‘未央客’之称的沈径溪的马驹受惊,街中狂奔,三哥义不容辞去制肘那马,全力以赴之下还是伤到了三嫂,三哥卤莽和情急之下,也不顾世俗礼义便去捞三嫂衣袖。三嫂和三嫂的姨娘对三哥一顿叱骂,三嫂骂的是三哥当街策马,三嫂的姨娘是个中规中矩的妇人,骂的却是三哥的轻薄。沈径溪等人哪里听得妇人絮叨,好心提议三嫂可入汝阳王府为妾,说三嫂一寒门女子也是做不得三哥的正妻的,哪里知晓三嫂勃然大怒,说宁为穷人妻,也不为富人妾的话。三哥骨子里也是很传统守旧,又肯负责的那种,当即表示愿娶三嫂为妻……本来只是出于责任,哪知一来二去,两人硬是擦出了爱情的火花。三嫂虽是寒门女子门户低微,却仗义直爽不拘小节,被夫子洗过脑很是迂腐的三哥一面皱眉,一面钦慕,到今刻要巴巴地娶进家门了。
三哥见我嘴角挂着盈盈的笑,负气地道:“明月,你也有恋慕上哪个男子的时候,届时看三哥不好好戏谑你和你的郡马!”
我脸上一烫,赌气道:“选礼物你自己找个人替你选罢,我不去了!”
“好,好,三哥不说啦……”三哥忙着赔罪,将我推往珠宝铺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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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了半个上午的饰物,我总算相中了一对垂吊着紫色风信子的手钏,拿给三哥看时,三哥却皱了眉,与我说道:“明月,这副手钏太过贵重,弄玉出身小家小户,我怕我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会觉得我寒碜她,会吃心。挑寻常一点的罢。”三哥将手钏套进了我的手腕,宠纵地看着我,柔声说道:“这么精致无二的东西,合该我们明月戴着。三哥送你好不好?”
其实三哥多心了,三嫂端秀大方,并非敏感的女子,断断是不会往寒碜她那方面想的,但三哥这般为三嫂顾虑,是因为他爱她,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我便不能再说什么,只取下腕上的手钏,说道:“这手钏固然贵重,不过我哪件首饰不是价值连城的,虽然很喜欢,但我也不缺这些,买了便是浪费了,我不要三哥破费。”
我从另一个匣子里取出一串紫贝螺,与三哥说道:“这串贝螺很不错,价格公道,式样也好看,三嫂一定喜欢。”
三哥将紫贝螺拿在手里,也很是喜欢的样子,爱不释手,付银子的时候,与我笑道:“真的不要那副手钏了?”说着话,三哥看向那对手钏,却已在另一人的手里,熟悉的白色缎面的衣袖,再往上看去……
南宫绝。
南宫绝兀自看着那手钏,似乎并没注意到我和三哥在他身边似的,还是吴坼看到我和三哥,与我们请安:“三公子,郡主。”
“溶诚和明月也在啊,好巧。”南宫绝转眼看到我们,打招呼道。
三哥友好地点头致意。
然后南宫绝意识到我和三哥留意着他手中手钏,轻哦了一声,心下了然。
我不想与他待一块儿,拉三哥道:“三哥,一起去看三嫂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思及三嫂,三哥脸容格外温柔,与南宫绝歉意道:“绝哥,我们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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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沐浴更衣后,在绣楼上梳着长发,夏禀报道:“郡主,绝少爷身边的笔求见。”
笔、墨、纸、砚是南宫绝的四位书童,他新的心腹。南宫绝官居臣相,白日里虽在他自己的官邸处理政务,然每个夜晚依然回来汝阳王府歇息,每天的晨昏也依然给父王母妃请安。礼义孝道方面他倒是做的足,但他身边的心腹却是越来越多了。心下疑惑,笔求见我做什么?懒懒道:“让他进来吧。”
教我愕然的,笔手里呈着盛放上午珠宝铺里那只手钏的匣子,且说是他们相爷送我的。南宫绝送手钏给我?我心下一哂,口上仍是待人驭下的温雅得体,婉言拒绝道:“多谢相爷好意了,无功不受禄,这手钏我却是不能收。”
笔闻之面现难色,求助般地望着我,“郡主,相爷说了,您若不收下,奴才就不用回去见他了。”
见我无动于衷,笔又道:“郡主,今天是相爷发月俸的日子,他初为官,初做臣相,人生赚的一笔俸禄,便去挑了这个赠送郡主,这是相爷的心意,还请郡主笑纳。”
南宫绝做臣相好像是刚满一月了,我轻哦道:“这是相爷一笔俸禄?”
笔以为我感怀,欣喜道:“是的!是的!”
我微笑道:“好像不收,是说不过去了。”
夏闻言将手钏取来呈给我,我接过手钏的时候,也拿握住了夏的手,就势将手钏套进了夏的手腕,不顾笔一脸愁苦,与夏道:“赏给你了。”夏才欲推脱,我又道:“夏,今天你叫错了,以后不能叫他绝少爷,要叫他相爷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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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因是初五要去宗亲府授课,出门遇上南宫绝,下意识地瞧了瞧他,他倒没甚异常,只除了与我打招呼态度稍嫌平漠外,并看不出对我将他赠送的手钏弃如敞履一事的懊恼伤恨,想来他早料到我不会收受,或者压根就是随意之举,捉弄我试探我的。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
是而也不以为意,不想三哥三嫂拜堂成亲的那晚,父王看着一身喜服的三哥,又看着南宫绝,慈父般地说道:“绝儿,现今你官居臣相,昨儿又被皇帝钦封为正一品光禄大夫,得皇帝宠信不说,品格相貌也是人中佼佼,满堂文武争相与你攀亲,听说你一一婉拒了?溶诚小你两岁,今日都成家了,你可有成婚的打算?若是看上了哪家千金,本王为你去提亲。”
全家人都颇有兴致地看着南宫绝,谁知南宫绝与父王跪下后,只是看了一眼我,便沉默着半天不说话。
全家人不由又都把目光投向我,眼中一派了然之色。
我愤愤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南宫绝,他闻了父王的话,便跪下,实则心中已有所求;再看我,无疑显露出他想娶我,想让父王将我许配于他;沉默着半天不说话,却昭显出他执意诚恳相求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父王开口前,我已仓促截断:“父王,相爷二十年华,风华正茂,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谈婚论嫁委实过早,父王万莫耽误相爷前途!”
已不是一次听我称呼南宫绝为‘相爷’了,但父王仍旧皱了皱眉,母妃含笑看我,母女俩眼神一交会瞬即通透,母妃婉声道:“王爷,明月也是为绝儿考虑呢。”
父王闻言始神情欢愉,与我说道:“成家立业,便是说男子先成家而立业,父王与你母妃当初亦是如此。”
我过去父王身边,温言道:“父王,三哥是比相爷次两岁,但二哥却长于相爷,二哥也是没有娶妻成家呢。”
思及远在齐国的二哥,父王心中生起哀戚,总算没了乱点鸳鸯谱的兴致,手握酒樽,颓重落座道:“这个不肖子,溶诚成婚他也不回家看看!”我求救地看着三哥三嫂,三哥三嫂一左一右劝慰过父王,父王始消了些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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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松了一口气,冷淡地看了南宫绝一眼,带了春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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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在明月小筑里心情仍是郁郁,南宫绝想娶我,南宫绝竟然想娶我?竟不想他还存了这样的念头。他势必要将汝阳王府整个毁灭,包括我,如此还娶我做什么?婚后为振夫纲,娶了我提前折磨我?我一拍桌案,此事让他得逞才怪了!桌上茶水震翻,吓了春夏一跳。好在随着年纪渐长,春夏秋冬为人处事温雅得体,个个堪为我的左膀右臂,在我的熏陶下,虽不讨厌南宫绝,但也谈不上喜欢。便是喜欢,也万不到辞旧主迎新主的地步,依她四人嫉恶如仇的性子,他日南宫绝一露真面目,有她四人暴跳如雷的时候。
让我心情大好的是,没过几日,因梁国齐国征战,梁军眼见大败,保定帝指派南宫绝为军师,去边境督导军队战斗。自南宫绝出征之后,我做起了善男信女,有了烧香拜佛的习惯。
——让他一去不复返,为国捐躯吧。如此我会永远记得他的。
半年之后,当他进宫拜过保定帝,汝阳王府为他大设筵席,他玄色大氅中着一身胄鳞铠甲,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汝阳王府,且看穿了我的心思,狐狸有九条命般地对我倦倦而笑的时候,宣告着我的冀望破灭。
许是在战场上历练了半年,他比之以往平添了不少硬气,阴毒狡黠中是稳健男子的英伟不凡,一举手一抬足,都有内敛的气势扩散开来。而母妃更是抽绢掩泣,与他道谢。梁国齐国的这场战争,是我梁国胜了,然他知道母妃与齐国皇室的关系,他使梁国胜齐国,胜的很有度。既使本该馈不成军的梁军转败为胜,在保定帝那里取得了更大的宠信;又使此胜为虚胜,齐国虽然落败,但梁国并未占到便宜,只是输赢一说,赢了个光彩而已。意在讨好父王和母妃;更大的好处在于,此一战下来尽数取了老将谭承昴手中兵权。行一举而得三利,果然不愧为狡诈阴险的狐狸!
筵席觥筹交错中,他举樽饮尽樽中酒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凤目半眯,显然已知我洞悉了其中微妙,笑得媚眼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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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睡不着,汝阳王府有笛音缕缕萦绕,知道是他在吹笛子,自然而然心生闷气将我失眠归咎到他的身上。他所处地方是明月小筑偏院的一片梨树下,每一年夏季梨花盛开得正好的这个时候,他都常去那里,并不难找到。我也喜欢梨花,可惜自从七岁那年我的小猫死在这里后,我就很少来这里了。吹笛子也不回他的兰昕院吹,在这里吵得我睡不着!夏季炎热,也没披衣服,只一袭白色睡袍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他斜坐在梨树下,并不抬头看我,兀自吹着笛子。月色如洗,夜静人珊,幽婉跌宕的笛音下,梨花花瓣纷落下,慢慢地,倒是我理直气壮旺盛的气焰消淡了下去,心境随着清越的笛音,随着飞旋的梨花辗转轻扬,不知何时,挨着他,也在梨树下坐了。
他放下笛子,自语般说道:“南宫府,也有这样的一片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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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慎三这一段的意思,也即是说阴和阳的特性各是不同的,男女的行为也应有别。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顶点手打)阳性以刚强为品格,阴性以柔弱为表征,男人以强健为高贵,女人以柔弱为美丽。所以谚语说:生儿子像狼一样,还怕他软弱不刚;生女儿像老鼠一样,还怕她像老鼠一样凶猛。然而女人修行没有比恭敬更重要的了,避免过于刚强没有比柔顺更重要的了。所以说恭敬柔顺是做女人的最大礼义。”
手里持着《女诫》讲解着,表情是向来的温婉得体,一颦一笑都是王府郡主毫无瑕疵的高贵典雅,珠圆玉润的清婉嗓音,宛如不食人间烟火。正如所行使的花朝女的职责,和善美的花神心肠。
“妻子侮辱丈夫不加节制,丈夫予妻子谴责呵斥随后;愤怒的情绪不停止,丈夫鞭打杖击妻子随后……”文辞之间,丈夫体罚妻子就是应该的,好可笑的混帐话,好一本约束女人言行举止的圣贤书!妻子之所以侮辱丈夫,不外乎丈夫背叛于前;丈夫背叛了妻子,妻子便侮辱不得了;侮辱过分了,还得得丈夫鞭打杖击!然这就是花朝女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教授命妇们的德、容、言、工,是我的职责,我不但得照着‘圣人’的书本讲解,还得违心地、不得有不认同地做出一副娴静贞淑的面容荼毒灌输这样的知识给女人们。
这样的言论最为我行我素的三嫂所鄙薄了,可不,底下有轻微的呼噜声,那个趴在桌子上睡的呼呼的少*妇正是我的三嫂——嫁给了三哥,原是寒门女子的她,被皇帝封作正三品皓命夫人,宗亲府年轻一辈们听我授课,她自然得与大嫂一道前往了。栗子小说 m.lizi.tw况且因她是寒门女子,皇帝为她和三哥赐婚之时,皇后便说,宗亲府听课,命妇们谁有事来不了都可以缺席,三嫂合该多学些规矩,是一定不能缺席的——许是得了三哥婉言劝戒,这样男尊女卑的言论,三嫂为了不仗义反驳,宁肯呼呼大睡。不然,便是教授这样知识的花朝女是她的小姑子,她也不会给我留一点情面,便那样咆哮大吼了。
三嫂的呼噜声似乎大了些,坐她旁边的大嫂推了推她,底下的命妇们亦是早闻到了,有些耐不住掩口取笑了起来,平阳郡主搂着三皇子冷冷扫视过笑谑的命妇们,讲堂里始安静下来。
我复又讲课,不经意转眸间,却见一袭白缎衣袍的南宫绝靠在讲堂外的柱子上,俊雅的面容上,是魅惑众生的笑,即便是那样懒散看我的姿态,也自成一道明媚的风景。男子形貌如此狐媚妖冶,实是祸国不祥,我蹙了蹙眉,视他为无物,继续讲着课。
今日授课特别地累,女子身份卑微于男子已不公平,却还要做老师撺掇女子们菲薄自己的命运,自己是宗亲郡主,讲堂里亦都是身份尊荣的命妇们还好,那些地位低下的女子,却是命运轻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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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倦地走出讲堂,一直在讲堂外听我授课的南宫绝很是赞同地道:“恭敬柔顺,女子就当如此。”
他笑的那样潋滟,显然是看出我授课之口是心非,故意说与我听的。
冷漠地将目光从他脸上转开,在秋冬护卫和春夏的扶持下头也不回地离去。
“明月姐姐!”
三皇子低促叫我,待跑到我身前,惶乱圆润的脸才洋溢起微笑。
保定帝北皇瑞膝下有三子六女,大皇子北皇誉为德妃所出,业已成家,娶的是德妃的表侄女,不过大皇子资质平庸,庸懦无为,保定帝甚是不喜;二皇子北皇漓为贤妃所出,弱冠之年,尚未成家,睿智聪颖为保定帝所喜,连带贤妃也长宠不衰;三皇子北皇缮为苏淑妃所出,今年十二岁,性格顽劣,是皇城人见人怕,有名的混世小魔王;公主们除了大公主下嫁礼部尚书,二公主和亲突厥外,余下四位公主都还待字闺中。
三皇子笑容温顺地扑在我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他已是十二岁男子,今年我更是已经十四岁,这样被他抱着实是于礼不合,春夏惊的要委婉拉开三皇子,我摇头微笑。平阳郡主踱步而来,笑叹道:“小魔王只有在你面前,才会温顺乖巧。”
荣亲王是保定帝唯一在世的兄弟,且与保定帝一母所生,作为宗亲府的荣亲王府,地位自是不同寻常。荣亲王与荣亲王妃伉俪情深,膝下只有平阳郡主一个女儿,这位名副其实的宗亲郡主,深得皇室宠爱。三皇子北皇缮的母妃苏淑妃,与荣亲王妃是姐妹,三皇子常逗留于荣亲王府,与表姐平阳郡主亲情甚笃。我在荣亲王府授课,自他随平阳郡主前来听课见过我,便姐姐姐姐地叫着。平阳郡主长我一岁,骄傲却不骄纵,我与平阳郡主一见如故,每次来往荣亲王府,三皇子都是寸步不离地跟随着。
“明月姐姐,今天留在荣亲王府好不好?”
我微笑道:“母妃还等着我回家呢。”
“那带我去汝阳王府玩好不好?”
他是正儿八经的皇子殿下,我怎敢肆意带他回我家?平阳拉过他,低斥道:“缮弟弟,不得胡闹!”
三皇子委屈间,却听一声呵欠声,是三嫂伸着懒腰走了过来。三嫂那一个不雅的懒腰,却不动声色地将杵在南宫绝身前的女人们隔了开来。——那些已成婚的命妇们还好,尚未婚配的官家小姐们,却不由自主地簇拢在南宫绝身前,偏偏南宫绝神色莫名地看着我与三皇子,竟是没意识到围得他水泄不通的女人们。
那花痴的场面我和平阳早看到了,三嫂有意无意从她们中间走过,扰醒了她们,平阳再冷冷一哼,一通官家小姐们不由都面红耳赤。南宫绝也回过了神,温雅和煦地与官家小姐们微笑着,然太过了解他,他眼中分明有零星般的冷意掠过,身形微动间,更是旁人不觉地掸了掸他衣襟,似给她们玷污了,要摈去脏污似的。
在场之人,除去侍女不提,便只有我、三皇子,大嫂、三嫂以及平阳未那般花痴地寄情于南宫绝,三皇子是男子,我和大嫂三嫂算得南宫绝家人,自不会对他有什么男女之情,然平阳却不同。南宫绝看着平阳时,不禁带几分暖暖的笑意。
我赶紧将平阳拉到一边,慎重其事地与平阳道:“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别看他长的好,才能好,心肠最是狠毒不过。平阳,你可别也像别的女子一样,被他的表象迷惑了!”
平阳冷哼道:“我岂会注目他?玉骄爱慕的人,就是我的仇人!”
我惊疑道:“玉骄?”
平阳道:“没错,就是宫里那个死玉骄!”
平阳所说是北皇玉骄,保定帝最年幼的女儿玉骄公主。玉骄公主今年十五岁刚及笄,因其母妃胡昭仪十数载得宠龙恩,她又是保定帝最年幼的女儿,且生的明艳不可方物,甚得保定帝宠爱,是而飞扬跋扈。去年宫中未明湖游湖,玉骄公主的船冲撞了荣亲王妃的船,荣亲王妃落水,差点一命呜呼,平阳自此就与玉骄杠上了。
我疑问道:“你是说,玉骄对南宫绝……”
平阳皱眉道:“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有几次在宫里,我看到玉骄私下与南宫绝在一起。这一次南宫绝出征回来,进宫面圣不仅见了皇帝叔叔,还去见了玉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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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侧头看那厢与官家小姐们寒暄的南宫绝,鄙薄之下,嘴角不禁掀起了冷笑。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
我的神情,南宫绝不经意看向我时,正好收入眼底。
他目光晦深,神情莫名。
恰时三皇子又跑了过来,抱住我姐姐、姐姐地叫着,他本就晦深的眸子,又深了几分。
命妇和官家小姐们还没散去,这样的场合是三嫂不喜的,三嫂按了按发鬓上有些松脱的钗子,也不等我和大嫂,顾自往荣亲王府外走去。见此,大嫂在侍女的扶持下也与命妇们道别。
我看了看平阳和三皇子,微笑道:“我得走了。”
平阳道:“你等等,我去取了送你的花样子,再送你出去。”
平阳身边的阿珠看着我与平阳,笑道:“郡主,您和明月郡主在这里吃茶歇着,只与奴婢说说那花样子放什么地方,奴婢代您去取吧。”
平阳顾自往她的绣楼方向走去,说道:“送明月的东西,我可好生放着的,你这丫头找得着才是怪事了!”
平阳一走,三皇子即刻又抱紧我,赖声道:“明月姐姐,今天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我微笑道:“我一个女孩家不按时回家,我母妃可是要生气的。小说站
www.xsz.tw三皇子,你不听苏淑妃的话,苏淑妃会不会生气?”
三皇子不假思索道:“会的!”
三皇子转而又一副苦瓜脸,嚷嚷道:“我去与父皇说,让明月姐姐住在宫中陪我好不好?明月姐姐不是花朝女吗,可以自由在宫中行走,可是一年半载,我也没见明月姐姐去过皇宫啊?明月姐姐为什么不经常进宫?明月姐姐以后经常进宫好不好?”
父王的嘱咐言犹在耳,我笑道:“伴君如伴虎,我怕见到皇上啊。”
见我今日回汝阳王府心意已决,三皇子道:“明月姐姐你等等,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都可以在荣亲王府见面的,这小鬼,我正轻笑的时候,因与年幼的三皇子说话,微俯的身子还没直起,跑开两步的三皇子突然又回转了来,垫起脚尖,我猝不及防时,他已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我气也不是,斥也不是,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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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人小鬼大,此刻满脸红晕,羞窘地头也不回地跑走。
那厢命妇与官家小姐也已经尽数散去,南宫绝从女人堆里脱身了,慢慢过来了我的身边。彼时因为三皇子,我脸上眼底的笑意还是轻轻柔柔,盈盈满满,轻慢鄙薄冷淡也只是对他,面对他以外所有人,我从来都是温婉柔顺的女子,笑得无忧无愁,然所有人都会见到的,我的,这样的笑容,他却是鲜少能见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中突然映进他的身影,我愣怔间,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抚摩在了我的脸上。一如他眼底此刻很真实的笑容,他指腹的动作很温柔,然后触摸到我脸颊上因为三皇子亲我留下的口水印记,他眼光一沉,指腹下的动作便加重,无意识地往口水印记上一压。
他一压。
又一压。
接着又压。
倒是我回过了神,退后一步,眯眼看着他。神情戒备,蓄势待发。
南宫绝看着我,微启齿,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清晰地听到他发出的声音。
他说,小**。
他就是这样说的。
他动了动嘴唇,说出的,就是:“小**。”
我不知道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知一旁站着的春夏秋冬一看我脸色不对齐呼一声郡主,均都仓促地过来了我身边,狐疑地看了眼南宫绝,又狐疑地看着我。而我,全身血液倒流、顺流,又倒流,又顺流,胸膛里更有一股闷气,升腾,降落,再升腾,再降落……
饶是韬光养晦,饶是修身养性,在他的面前,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涵养还是不够好,我的心胸还是不够宽阔,他阴险狠毒的话我可以视若未闻,可这样淫秽下贱的词语加诸在我身上,我还是不能忍受,那是王府郡主出身高贵的我距离最远的词语,那样两个极端的下贱与高贵;亦是任何一个有尊严的女子都忍受不了的说辞,那样孟浪的污秽。然满腔怒火才要喷薄而出,平阳远远欢笑而来,叫我道:“明月!”
只得……只得慢慢将怒火压制下去,看着南宫绝,愤怒的脸容硬生生,转作笑靥。这里是宗亲府,即便面对的是闺密平阳,我也不可有失花朝女身份。不可在闺蜜的家中与他吵闹,更不可在宗亲府行止失仪。
南宫绝早料定会如此,眼中淡淡笑意依然不变,不难辨认其中那一丝得意。
平阳送我出荣亲王府,他便那样,若无其事地,伴随在我们身边。
……
…………
PS:呼吁号召一下,追此文的读者都来留个言吧,从开文到今天,我一直在孤军奋战地更文,虽然文才几万字,留言呀收藏呀那些低迷是正常的,不过现下评论区也太冷清和惨淡了,加之又是冬天,真的冷的哆嗦啊。我独角戏唱的好累,另外,也想知道此文的人气到底怎样,追文的读者到底有多少。最主要的是,大家多提提意见。我也不知道文写的怎样,文是我写的,不足的地方,我自己看不出来。希望在大家的建议和意见下,改进和进步,尽我业余之力,把文写好。你们百忙之中的一句留言,对于作者而言,真的是莫大的支持。特别是大冬天我这种低人气的文来说,更是雪中送炭。一路走来的老读者,和新关注的读者,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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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平阳说笑间,心情好了许多,也不愤恨他了,与他生气实是不值得,气坏了自个儿身子更不值得。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
平阳将花样子交给我的同时,亦将一艘小木船递与我,狐疑看我道:“缮弟弟怎么了,红着脸让我将这个转交给你,自己却很不好意思地回了卧寝,别了门,任我怎么叫,他都不出来。”
这才意识到三皇子没像往次那般送我出荣亲王府,我噗嗤一笑道:“他偷亲过我,大约在不好意思吧。”
平阳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这小鬼无法无天,看我回去不收拾他!”
一时已行到荣亲王府外,入眼便是三哥体贴入微地扶三嫂上马车,每一次荣亲王府授课,这样的画面都是有的。我和平阳看着赏心悦目,不觉微笑。平阳亦是欣赏三嫂潇洒不羁的性子,含笑道:“你三哥倒是拣到宝贝了。”
我笑道:“他们妇唱夫随,伉俪情深,确是一段好姻缘。”
说话间,瞥到侍女扶持下,大嫂萧索的身影,不禁心中一惊。
眼见大嫂在侍女的扶持下上去另一辆马车,我顾不得与平阳道别,便奔了过去,上了车后,方与平阳道:“我走啦!”
今日来时我与大嫂一辆马车,三哥三嫂一辆马车,后来南宫绝出人意料地侯我在讲堂外,他来此地,亦随了车驾。这回去时自然不好打扰三哥三嫂,却也不是怕大嫂见南宫绝侯我,她便不等我,我会与南宫绝一同回家,实是三哥三嫂婚姻幸福相形之下,更衬得大嫂的凄凉。大哥大嫂本就是包办婚姻下没甚爱情的夫妻,不同于三哥三嫂的自由恋爱。成婚七年,大哥大嫂之间的相处始终寡淡无味,加之大嫂一直没有生育,大哥待之更加冷淡。若非惧于父王威严,大哥怕是早停妻另娶了。
在马车里伴着大嫂说话,对于大嫂,我不是没有愧疚的,汝阳王府外马车停下,将大嫂送回她住的苑子后,我才又回转王府门口,问道:“郡王上次回来王府,还是什么时候?”
侍卫作揖禀报道:“回郡主,上个月二十七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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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二十多天没着家了,我说道:“郡王回来后,让他来见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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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忧参半的事,当日更是发生了。三嫂晚膳时呕吐不止,全家人关心下,召来御医看顾,原来是三嫂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这是父王母妃的一个孙子,家中自是喜乐非常,便是因为平南大将军救命之恩极是照拂大嫂的父王,都自顾喜悦,将大嫂忘到了一边。唯有我喜庆之时,留意到大嫂深深的落寞。见大嫂一个人默默退出欢闹之地,回她自己住的苑子,我心中更见不是滋味。
这日上午在绣楼挑选送三嫂的贺礼,清风送进铜臭味,果然是大哥过来了,远远便听他笑道:“明月,你这是兴师问罪啊!”
我回身时,他已步入我的绣楼,径自拾起茶盏喝着茶,那道茶是我刚砌的‘岁寒三友’,取松针、竹叶和梅花一起用水烹了,水是夏日日出前荷叶上的露珠,入口甚是清新。然大哥一饮而尽,如此喝法,无异于牛嚼牡丹。我蹙眉道:“大哥,那是我亲自收集露珠煮的茶,给父王母妃送去了些,又分送了平阳、大嫂和三嫂,就剩这么一点啦。”
大哥不耐烦地摆手道:“露珠有什么稀罕的,有钱什么不能买到?明儿便让庄子上的人给你送些。”
别人收集的,怎有自己收集的这番意义,当真什么都是有钱能买到?我含笑道:“大哥有心疼妹妹的功夫,倒不如多心疼心疼大嫂。”
闻我提及大嫂,大哥皱眉,“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我心里平添几分怒气,质问道:“大嫂可是你明媒正娶娶进家门的,大嫂一没有不顺父母,二没有乱族,三没有妒忌,四没有恶疾,五不多言,六不盗窃,有你这么待她的么?”
“你单单说漏了一样,”大哥捻着空了的茶盏在桌上转着圈,“她无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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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看我道:“我总不能一辈子连个儿子都没有罢?——况且,当初也不是我要娶她的,这门亲事,是父王定下的。”
妻无子是罪过这条例记得清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忘却了?我微笑道:“大哥在我大梁各地经商,甚至常去齐国、燕邦和突厥。在各地,大哥都有新欢旧爱,其中不乏名门媛女,只因为惧于父王,不敢把她们娶进家门,这个,我没说错吧?”
大哥惊了半响,环顾周遭再无三人,方看我道:“你如何知道?”
我低头,信手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某一日我在帐房小坐了一会,顺便查了查近三年来,你和三哥各自的花消。你的用度,是三哥的几百倍不止。对比之下,不难看出其中端倪。再顺便查了查你的银子,甚至于你赚的银子都用到哪去了。你做了什么事,都做过什么事,我还不了如指掌?”
大哥气恼之下站起,转而又闷声坐下,着恼道:“我们家偏生了这么个聪明绝顶的妹子!”
我笑道:“大嫂无子,不过你厌弃大嫂的借口吧?你新宠的秦淮的那个名妓,潼关的那个九姨娘可给你生出一子半女了?若是有了身子了,我不介意说服父王母妃助你将她们纳进家门,也不介意让她们的孩子管我叫一声姑姑。”看着大哥黑沉的脸,我又笑道:“大哥也是不愿意将她们纳进家门吧?三嫂虽是寒门女子,但身家清白,身心干净,可以进我云家的门,三哥不会嫌弃。可秦淮那个名妓,潼关那个九姨娘,便是父王允你娶,你也是不愿意娶的吧?你嫌弃她们的身份,却又留恋她们的美貌……”
大哥不自在地道:“也称不得留恋,不过是逢场作戏。”
我坐下道:“可你这戏作的就有点过了。”
大哥道:“我花费虽多,但我花费与我赚的银子比,不过九牛一毛。”
“我知道。”我好生道:“我不是要查你的帐,只是愿大哥待大嫂好一些。”
大哥摆手道:“不说这个了。我才回家就过你这来,便是你不吩咐侍卫嘱咐我,我也是要赶来的。我有事要拜托你。”
我说道:“有什么事,大哥尽管吩咐吧。”
大哥道:“我眼下要开拓突厥那边的市场,边境贸易,互通往来,无论是于国于己,都是互惠互利的事。这次我大约又得一年半载才回家。京城里的生意,家里的事,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料理。所以,大哥就都拜托你了。”
因为大哥乐商的缘故,自小,我汝阳王府持家的人不是母妃,是大哥。大哥自七岁始便料理家中一切,我汝阳王府,正是他最初学习从商的实验基地。而今大哥生意越做越大了,此去又得一年半载,确实是顾不得家里了。我们都已长大,怎忍心母妃操劳?然长于深闺的大嫂于此事一窍不通,二哥更是远在齐国,三哥又有卫队要管理,三嫂虽会持家却又有了身孕,南宫绝现今官居臣相,日理万机更是脱不开身。何况,便是大哥信任他,我也不信任他。
自小与哥哥们相处,大哥不管走哪里手头都不离一本帐册,耳溽目染下,帐册我少时便会看,持家也还可以,然生意上的事,却是从未涉及过。
大哥知我心中所虑,与我打气道:“妹妹如此聪慧,我知此事难不倒你。况且,也只是京城和……京城附近几个城池的生意。”
我懊恼道:“大哥先前不是才说只是京城里的生意么,怎么又多了附近几个城池?”
大哥讪讪道:“就是京城,云州,和……潼关。”
我正经道:“这可都是我梁国极其繁华的城池,大哥撒手交给我,就不怕我弄跨你的生意么?”
大哥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此次去往突厥,我可以狠捞一笔,便是你那里跨了,也无关要紧。”
大哥顿了顿,又道:“况且我相信,我没看错人。”
见我还是蹙眉,大哥利诱道:“明月,此次替大哥照管好了,你成婚之时,大哥把这几处的庄子都送给你,为你丰厚嫁妆。”
这几处的庄子出产都甚是丰厚,确是肥缺,可钱财乃身外之物,我又不是大哥,爱财如命。况我成婚,他做大哥的,本就该多送我几处庄子嘛!
见我不语,大哥以为我思索财物喜极遥想,起身笑道:“我妹妹倾城倾国,要娶我妹妹之人,必也得倾尽家国!那聘礼,啧啧,我还愁赚不回来?”
果然是生意人,我着恼看着大哥。
大哥已大笑着离了我的绣楼,我走去楼台上,唤道:“大哥——”
大哥抬头看我。
我趴在阑干上,温柔问道:“此次去突厥,您什么时候起程呀?”
大哥不疑有它,老实答道:“下个月底。”
我娉娉婷婷靠在阑干上,优雅地举起算盘,手指轻轻拨弄,越加温柔地看他。
大哥一脸懊丧之色,郁郁道:“我知道了,这些日子我哪都不去,就在家陪你大嫂。”
我放下算盘。
PS:昨天留言区很热闹,谢谢大家。嗯,我不会写无关的内容,南宫气候已成,报复就此展开,明月也要遇上趺苏了,紧接着还会出现个于全文举足轻重的二皇子殿下。不过有一点要阐明,大家不要怕怕啊,这文不阴暗,其实南宫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其实只要明月对他好一点点,他都……,而十年抚养之恩的汝阳王府,他若真如此狼心狗肺,也便不配为我们的男主了。他是男主,绝对的,唯一的男主,不会出现《将军的前妻》与《帝宫春》那种……的男女关系。
另外另外,编辑说,此文要换个书名,说《胁迫》点击低,本来想换作《棠梨落尽月妖娆》,不过《胁迫》点击都低,《棠梨》那么雅的书名点击大约更低了。所以书名会改为《郡主的邪恶夫君》。俗是俗了点,不过也挺切合内容的。(附注:地址还是这个地址,内容也还是这个内容,只是换个书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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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岁的生辰是来年春天,时节已至金秋,因为及笄的日子快要到了,二哥特地回来梁国。小说站
www.xsz.tw(顶点手打)他回来的尚早,可以在家待上半年,期间又有除夕、元日这样的节日,这将是二哥自入居齐国后,与我们自家人团聚的一个新年。这些日子大哥因为将赴突厥,我以他在外的风流事为把柄将他制于家中陪伴大嫂,三嫂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三哥本是顾家的人,如此更是无事不会外出,家中自是热闹非常。以母妃拉住二哥含泪细看的话说,我们家里再多个二嫂,就合家欢乐了。二哥闻了母妃的话,目光投向我,红彤彤的晚霞映衬下,二哥脸色晕红。游戏花丛的二哥会脸红真是难得呀,我扶住母妃的手微微笑着,南宫绝却皱了眉,深眸中锁着难察的情绪。
常年不见自己生的儿子,母妃难免絮叨了些,二哥听的不耐,拿我和南宫绝堵母妃的口:“我说娘呀,南宫和明月不也没成家吗?汝阳王府不仅缺个二嫂,也缺个臣相夫人和东床女婿!”
哪知二哥那话出口,围拢在周遭的侍女们不约而同,齐齐唱和道:
“臣相夫人有啦!”
“东床女婿也有啦!”
随着南宫绝因为时间和阅历的沉淀一日比一日风华绝代,随着我一日比一日出落的姌嫋妩媚,汝阳王府住着他和我,看惯了他与我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着——只有他这样的形貌才配得上我,只有我这样的殊色才配得上他。栗子小说 m.lizi.tw明明他与我是相看两相厌——他会致我于死地,我尤其厌恶他,可是,就是这样的一对男女,看在旁人眼里,那是珠玉合壁。所以说,人都是感官动物,是会被表象的美好迷惑,倘若他面如豨龇,或是我丑如无盐,人还会这么以为么?
二哥的目光一扫我和南宫绝,眼中一派了然之色,若有难言般地凝滞,终附和笑声,会聚出眉眼弯弯的笑容。可为什么我觉得,二哥的笑容那般地,苦涩?
倒是南宫绝,侍女们的话,他极是受听般,笑意浅浅地看我。
他向来都是把他的快乐建筑在我的痛苦上,知道我最听不得那样的话,还那样促狭地瞧我神色!
我心下一哂,扫了一眼唱和的侍女,然这样仄促的局面还未消淡下去,只见父王一身家常服色朗步到来,含笑看着南宫绝与我,兴致颇高地道:“此话甚得本王心意……”
“父王!”
我紧忙截断父王的话,微笑着岔开话题,“父王,三嫂的身孕已经六个月了,昨儿我和三嫂拟了孩子的几个名字,您可看过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看过了看过了,”父王笑呵呵道:“明月拟的‘景尧’不错,弄玉拟的‘佑’字也不错。弄玉是孩子母亲,就依弄玉的‘佑’字罢。”
三哥扶着三嫂与父王一福,喜悦道:“谢父王赐名。”
我笑意盈盈看着南宫绝。
白色缎面眼前僵硬微拂,南宫绝长身掠动,从我身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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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自然是每日与二哥形影不离,阔别几年,时年二十五岁的二哥越发风雅隽永,便连衣袍,因为早已是齐国王爷之故,都是与父王着的同一色系,蹯龙滚蟒,高山仰止的尊贵。家常服色,袖口里侧必也有那样的吞云吐雾,我低头细细察看,他便微笑着抚摩我头顶乌发,我呼一口气,仰头望他秀逸的脸庞,他的眸子依旧黑亮如水晶般透明,然那深处却浮有我不懂的温柔迷离的薄雾,虽则忧伤,却显得格外的高贵沉静。与我单独亲近相处,那泛着苦笑的面庞,更常有霞光隐现的红云。
不过与二哥是鲜少能单独相处的,去往突厥前被我制于家中的大哥,自然没有如他所许诺那般镇日陪着大嫂,在家中闲着无事,便总是伴随在我与二哥身边,凑凑热闹;而三哥因为三嫂待产在家,亦是常待在家中,二哥难得回家一次,他自是珍惜兄弟情谊;便连政务缠身的南宫绝,只要处理完政事,亦是见的到他的人影,还有他那微微皱眉,深沉中又带几分警惕光芒看着二哥与我的眼神。
一时,明月小筑兄妹们济济一堂,欢声笑语热闹不断。
那日父王下朝回家,踏足明月小筑,彼时我们兄妹四人在观景楼台眺望后山红枫,父王见二哥就着红枫作画,拿过二哥完成大半的书画一看,不由满腔怒气喷薄而出,揉了书画扔了,那书画便在秋风中打着旋,飘落至楼台下的莲池,洇了水,湿了,花了。我们兄妹四人还不知父王怒从何来,我正待柔桡劝慰,父王已指着二哥教训道:“成天不干点正事,就会找一些消遣作乐子,吟诗作画,鸟兽虫鱼,尽是些消磨意志的东西!你已二十有五,近年来可干过一件正事?身负王爷之职,真是白白亵渎身份了!”
大哥三哥面面相觑,强忍笑意,我才以眼神与他们示意消停些,父王已然察觉,转而勃怒叱呵他们道:“还有你们!一个是一身铜臭的商贾,一个是有勇无谋的武夫,就是不多读书不从政!”父王看着三位哥哥,痛心疾首道:“生长于官宦权臣之家,只有从政,才立的稳脚跟!若我有朝一日淘汰于掌权之列,或是生老病死,看你们怎么撑得起这个家!”
彼时下朝回来的南宫绝,一身臣相官服正从楼下经过,父王背对于他,三位哥哥又都低垂着头,他望着我,无所顾忌地放肆而笑,隐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轻狂,却又有足够的,轻狂的资本,而那眸子里剑星般崩射的凛冽,更是钢针般地扎在了父王的后背上。
秋风飒飒,适宜的温度,我不寒而栗。</dd>
傍晚趴在桌子上,手指去拨弄灯心上放置的夜明珠,不喜欢油灯的灯油味和黯淡的光线,所以我卧寝里用来照明的,是一颗光华蕴藉的夜明珠。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抚摩着很是温暖,光线也宁静柔和,最重要的是室内亮如白昼,甚得我喜欢。放置夜明珠的灯心,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却是以质地纯净的玉石雕成,亦是价值连城。桌布是典雅大方的深红色,愈加显得那株荷花亭亭净植,夜明珠众星拱月,再有紫色风信子的珠帘为幕景,便恰到好处地营造出清新雅致的气氛。
卧寝的气息无疑是舒和宜人的,但春夏督促了好几次,我都无意就寝,白日里父王对三个哥哥痛心疾首的训诫言犹在耳,令我不得不居安思危。父王从来都是很慈祥的父亲,二哥风雅作画,实在不至于引导出他的怒火,想来是在朝中遇到什么不快,加之南宫绝今日投注于父王格外凛冽的目光,我心里更加七上八下,连心跳都渐谱出忧患的旋律。
终是召来云坤,吩咐道:“明日起你分派几个高手暗中监视着臣相。”
云坤抬头看我,眼中不掩诧异之色:“可臣相他是绝少爷。”
我不冷不热地道:“你是我的人,我吩咐你做什么,你只管照做便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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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坤满面通红,又知自己越矩,低头短促地应道:“是!”
那一句‘你是我的人’……
我也顿悟出自己话有歧义,轻咳一声掩饰赧色,云坤尴尬之后已恢复常色,抬头看我,问道:“郡主,需要严密监视么?”
“不用。”
我起身道:“我只需要知道,他每天会去哪些地方,会见哪些人。着人远远监控,勿让他察觉。每晚这个时候,你与我汇报一次。”
云坤退下道:“属下领命。”
南宫绝实非泛泛之辈,监控他严密了,不但给他察觉,还会弄巧成拙。而我,也只需要知道他的交际圈,掌控他在朝中的关系网。他任臣相已近两载,依他的天分,定已在朝中建立了盘根错节的势力羽翼。自然不是今日才生起留意他的心念,这近两年,我有意无意也在注目他。不过他现今气候已成,我不得不加紧对他的关注了。尤其那个坷中天,自南宫绝任臣相以来,他二人虽只限于长辈与晚辈,上任臣相与这任臣相的关系,以及南宫绝偶尔求教于他,但以我的直觉,定不仅止于此。南宫绝委任臣相,是坷中天推举的,十年前,力谏南宫世家罪不致死,抄家即可,向保定帝讨得那道赦免其死罪的圣旨的人,恰好也是坷中天呢。栗子小说 m.lizi.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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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亲府经常重臣出入,连着下了好几天秋雨,托平阳告知我的文武百官们很详尽的资料也已经看过了,细雨绵绵,我一直在明月小筑看书抄书,父王说抄书可以静心静气。
这日天刚放晴,我梳妆才罢,三个哥哥已不约而同来看顾我了,愁眉不展的他们,一见我便像是遇上救星似的。我才微笑着打量哥哥们,二哥已唉声叹气道:“月儿呀,父王让我们兄弟仨各写一篇论政的文章,他老人家亲自验收,我来求救啦。”
我含笑道:“二哥是天下闻名的大才子,让我帮你写文章,可是折煞我了。”
不等二哥再说话,三哥已道:“明月,我和大哥来此,也是为此事。”
我仍旧笑道:“三哥,你和大哥学识虽不比二哥,但也是读了十几二十年圣贤书的,不会连文章也写不出才对。”
大哥摆手长叹道:“父王若让我攥写几本帐册,我凭空都能捏造出来。可论政的文章……呔,妹妹,你知道我是提不起一丝兴趣的。”
二哥附和道:“二哥对政治也是没有一丝兴趣。”
三哥亦道:“便是做官,我也只想做直来直去的武官,听从圣上吩咐便是,实在发表不出什么对政事的见解和言论。”
二哥叹气道:“父王根本就是在强人所难!”
我坐下,闲适地喝茶,婉言推拒道:“不是我不帮哥哥们,实是我也赞同父王的观点。哥哥们有没有想过,生长于官宦权臣之家,不是你们选择远离政治便可,实是地位与形势,迫得你不得不亲近政治与权利。越是身处高位,越是弱肉强食,越当居安思危。大哥,父王若不是掌权的藩王,你做起生意来,有那么顺畅么?三哥,父王若不是掌权的藩王,你能发挥所长,掌管卫队么?二哥……”
我看二哥道:“翌哥哥若不是齐国皇帝,你能做自在风雅的王爷么?”
二哥不以为然道:“权利金玉譬如浮云……”
我笑道:“权利金玉譬如浮云,只因为你们从一出生就拥有,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什么都失去了呢?”
三位哥哥一时语塞,心事沉重,我知他们听进去了,微笑道:“春夏,为哥哥们侍奉笔墨纸砚,我去给哥哥们砌茶!”
春夏欢快应道:“是!”
闻言,三位哥哥又是一阵紧张,三哥道:“明月,父王训斥我们的当晚,就分配我们写文章的任务了。我们也是酝酿了好几天,眼见今晚父王便要验收了才来找你,今天已经快过去一半了,我们也写不出啊。”
大哥二哥附和道:“是啊!”
我无奈笑道:“那我只好帮你们一次。”
我看着哥哥们,补充道:“不过,仅此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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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上那边的亭子和这边的亭子,中间隔着一湖鲤鲫游弋的潋滟湖水,那一边的亭子里,三位哥哥兴高采烈地划拳,这一边的亭子里,我为三位哥哥书写着父王要验收的文章。南宫绝一袭白缎衣袍,在我身旁疏懒地坐了,微笑着看着那边亭子里划拳的哥哥们。
南宫绝身上的白缎衣袍是棉袍,才秋天,便如往年一样穿起棉袍了。他一直都很是怕冷,一到秋天便穿的很厚,武状元武艺深不可测的他,照理说不怕冷才对,可他就是很怕冷。便如此刻,手里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碧螺春,微笑着看着我的三位哥哥,笑的悦然快意。
他冉冉道:“三个草包。”
书写文章的兔毫笔顿住,我侧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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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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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李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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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我十五岁生辰,因为亦是吉祥和乐之日,是而及笄礼也是今日。早晨睡的朦朦胧胧,隐约闻到风信子的香气,睡梦中也微微地笑,神色甚是香甜安适。晨醒后更觉香气清雅,近在咫尺,不由看着卧寝里紫色风信子的珠帘。才醒来头脑还有些迷糊,看着珠帘好大一阵,才反应过来那风信子珠帘是珠玉制成,不该有香气才对。春日里不是很冷,也没披衣服,只一袭白色睡袍下了床,跻了鞋过去珠帘那里。
果然不是原先的珠帘,这珠帘是以新摘的紫色风信子串成的。本来风信子的形状是一陀一陀,然每一片花瓣都是独立的花朵,分散开来却是玲珑精致,再串成珠帘作幕景,美仑梦幻。栗子网
www.lizi.tw我卧寝里的珠帘只是风信子珠玉制成,因为真的花瓣总会枯萎,每日如此串联,大费周章,不可为之。但能享受这梦幻一天也好,抚摩着香气清雅的花瓣,不觉轻轻微笑。
然微笑着,注目到轩窗旁长身玉立,持着酒樽,笑意点点看我的南宫绝,却不由微笑消淡了下去。
“没什么好送你,就这个了。”
他柔和看我,话音低沉。
生辰时家人都会送我礼物,他的此举,我便不好推拒,何况这礼物也是我极喜欢的。
这一刻便也不好如往日那般疏淡地称呼他,但要我对他说太过热拢的话,我也实在说不出口,语气不热,也不冷地道:“谢谢你了。”
他与我微笑,极其真诚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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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礼并不敢费心思量妆束修饰,正如轰动朝野的绣虎才华,卫侯妻美一并名动天下。水满则溢,盈满则亏,凡事需低调韬光养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如是梳寻常发式,只额际以黑珍珠串着一枚雪白的月牙玉饰,以此彰显我汝阳王府明月郡主的身份;衣饰也简单,逶迤拖地白色罗纱裙;脸容也只是薄施粉黛,整个人自里而外,散透着清新而淡雅的自然之美。
礼已成,目触坐于荣亲王妃身旁的平阳投给我惊艳并赞许的目光,我与她一笑,传达出我于礼堂外侯她的意思,便在春夏扶持下与主持我的及笄礼的命妇们告退。
礼堂里是自礼始就到现在的鸦雀无声,便连扶我走出礼堂的春夏今日都格外的谨小慎微,离得礼堂渐远,终听到一直屏息静气的命妇们抽气交谈,不乏艳羡母妃之声。
本以为候我在礼堂外,我会见到的一个男子是二哥,却不想是南宫绝,与他目光交汇,不意外地见到了其中的惊艳。
他的瞳仁,幽深如潭间的漩涡,似要将人牢牢吸入。
我看着他,却又不是看他,欢喜地绽出一个笑容。
春风里柳丝连绵,他的心似乎也缠绵了,越走近他,越似能听到他不规则的心跳。
柳絮如雪飘落,落在他的眼角眉梢,皆是温柔。
他温柔缱绻地,对我伸出了手。
眼看我已近了,他以为的,将乖顺地,被他拢在怀中的我,笑得越加明媚,扑进的怀抱,却在他的身后。
我抱住二哥,垫起脚尖亲了下二哥的脸颊,欢喜道:“二哥!”
二哥瞬时红了脸,强自平心静气,懒洋洋与我笑谑道:“都是大姑娘了,二哥面前,还这么调皮。”
任二哥握住手,在宗亲府走着,还未说上两句话,三皇子已经大汗淋漓跑了过来,瞧他身后跟着的大批宫人,便知他刚从宫里出来,“明月姐姐!”三皇子扑了过来,我却轻巧躲开,今年十三岁的他,身量都和我差不多了。
三皇子咋咋舌,对我做一个鬼脸,却被过来的平阳敲了下脑袋。
平阳与二哥一笑算作见礼,携了我往她的绣楼而去,途中看我道:“南宫绝怎么了,我刚出来礼堂,看他很是挫伤难堪的样子。”
我轻哦道:“我出来礼堂见到的一个人就是他,那时他还好好的啊。”
我微笑道:“不过我看到了他身后的二哥,就与二哥欢笑,往二哥而去,再没注意他了。”
平阳笑叹道:“我知道,你呀,从来都当他是空气。——只不过,今天你仍然当他是空气,他怕却会当你是想要好好疼爱的女人了。”
我才要嗔怒平阳,平阳已是幽婉神色,不掩目中的羡妒,幽叹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见犹怜呀。”
我忧切道:“平阳……”
平阳温柔而笑,“看你,这也能把你急的。”
我微笑着握住平阳的手:“不是着急,是珍惜。我们是为深闺女子,交际少,视野小,一生可能就只有那么一两个朋友,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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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
红紫万千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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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后没几日就是花朝节,人山人海,皆都隆盛装敛,男子着锦服,相互恭贺寒暄;女子剪彩为花,插之鬓髻,以为应节。因是花朝女,这日我也插一朵水芙蓉,人便也有些出水芙蓉的味道,稍饰装点,即便站于花团锦簇的美貌女子中,以春夏的话说,也是众星拱月。拜过帝后,于宫中剪一道彩条为幡,系于花树之上,此曰“赏红”,表示对花神的祝贺。命妇们纷纷效仿,花山花海,香气馥郁,蝴蝶蹁跹,宛如仙山琼水。
主持过宫中的礼节,又带领精心挑选出的五百美貌女子离宫,乘船至郊外看花游春。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世族设老君诞会,建佛涅盘胜会,罗列幡幢,种种香花异果供养,挂名贤书画,设珍异玩具,庄严道场,观乾纷集。庶人拈香瞻仰,往来无数。花朝女于百姓心中,便是花神转世,两岸百姓纷纷燃万盏华灯,供以修斋,用以祈福。栗子小说 m.lizi.tw已主持过两届这样的盛会,今日自是不慌不忙,依礼赐百姓以酒食,劝以农桑,告渝勤劬,奉行虔恪。百姓感恩戴德,又诚挚瞻慕,歌功颂德之声此起彼伏,却说的是我宛若天人,菩萨心肠。
平阳与我笑道:“宛若天人,我看着也是呢。”
我轻声道:“他们不过在歌颂花神,我沾了花神的光罢了。”
平阳又待说话,却听果实美酒那处,一声冷哼,不掩嫉妒,与平阳看去,却是玉骄公主。而站立于玉骄身旁的俊美男子,赫然是南宫绝。南宫绝看着我,不知与玉骄笑语什么,那娇滴滴的公主瞬时笑靥如花,媚眼如丝地望着南宫绝。南宫绝看了看她,又将目光投向我,笑得魅惑众生。
我垂下眼睫,携握着平阳的手往别处走去,看到玉骄,我着实不舒服,不是因为她的飞扬跋扈,不是因为她每每投注于我,因为容貌的嫉妒——她贵为公主,生的又明艳不可方物,真不知她嫉妒什么——实是近几次宗亲府授课,她都来了,虽是授课于平辈,但公主是真的金枝玉叶,无需前往听课,她过来听课也就罢了,还弄恁大的排场,她是公主,排场大也就罢了,每次却还欺辱大嫂。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偏偏因为三嫂待产的缘故,皇后免了她听课,大嫂身畔没个人,大嫂的本性又缄默无争,每次都被欺负。我每每欲那时分帮衬大嫂,平阳却与我摇头,示意我来日方长,宗亲府众命妇与玉骄面前,不可失了花朝女身份。好在每每有平阳在,玉骄对平阳颇有几分顾忌,不敢怎么肆意妄为。
正想着,平阳道:“明月,玉骄不是与南宫绝是一对儿么,瞧他们刚才亲密无间的样子。可每每她却与你大嫂为敌,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直爽的夏笑谑道:“玉骄公主不会是想嫁我们郡王,替代我们郡王妃的位置罢?”
夏言语无忌,无心之说,我与平阳听者却有意,不由面面相觑。
若真如夏所戏言,玉骄与南宫绝鸡鸣狗盗,却又想嫁我大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勿庸置疑,此事绝对与南宫绝有关!
平阳忧切看我,我故作轻松道:“前日二哥刚回齐国,大哥随后也起程去往突厥,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便是玉骄想嫁入汝阳王府,大哥也无法娶她。况且大哥已有正室,玉骄怎会下嫁大哥为妾,许是我们多虑了。”
平阳轻叹道:“但愿吧。”
平阳又想起什么,看我道:“上次你说你要去云州,什么时候起程?”
“就这几天吧。”我说道:“大哥走的潇洒,却把一摊子生意撂下,我总不能不管不顾。我也答应大哥,给他料理生意的。”
平阳微微蹙眉。
我迷惑地看着平阳。
平阳看顾左右,方拉我去清净无人之地,与我俯首贴耳:“最近朝中保皇党和太子党闹的厉害,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却波涛汹涌。——先皇叔叔传位于皇帝叔叔之时,便要皇帝叔叔在太子年长能成大事时还政于太子。可太子今年已二十三岁,皇帝叔叔却不愿履行诺言将皇位还于太子。一来皇帝叔叔想继续做皇帝,二来皇帝叔叔喜爱二皇子,宠爱三皇子,有意在大行之后,传位于二皇子或者三皇子。”
平阳所言的先皇叔叔是保定帝同父异母的兄长保安帝北皇霖,保安帝二十五岁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却因疾驾崩,膝下无女,只有一位皇子,名叫北皇晟,为皇后所出。保安帝留遗诏传皇位于同父异母的弟弟北皇瑞,也即当朝的保定帝,且立北皇晟为太子,昭告朝野,太子年长能成大事时,保定帝须还政于太子,拥太子为新帝。这也是保定帝自己虽有三个皇子,虽喜爱二皇子,宠爱三皇子,却不能传位于此两子的缘故。
平阳道:“皇帝叔叔不愿还政之事,因为父王与皇帝叔叔是一母所生的兄弟,所以我能知道。明月,这些日子,梁国各处都剑拔弩张的,你还要去云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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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只是兄弟之间争储夺位,叔叔与侄子争夺皇位却是我梁国奇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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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及当朝皇帝,那也是极品,其兄保安帝北皇霖的皇后乃是与梁国和亲的突厥公主,传闻皇后天香国色,是突厥族的瑰宝。香肌玉骨隐隐散透百花香气,犹抚得一手好琴,传言闻及她的琴音,枯萎的花朵也会重新返香回春,阴郁的天气也会暖阳融融,春和景明。保安帝早年驾崩后,爱慕皇后的保定帝不顾伦理纲常,将皇后纳为自己的妃嫔,封花蕊夫人。不过,自那以后,花蕊夫人身上香气散尽,如同枯萎的花朵,一夕苍老年迈,更是不再抚琴了。闭门谢客,幽居于水潋宫举步不出。除了在水潋宫服侍的很少的宫人,再无外人见到过她。
至于太子北皇晟,却是在外游历多年,除了每隔几年回皇宫探望花蕊夫人,甚少在京城居住,关于他的传闻,少之又少。明明是我梁国太子,却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久而久之,人都把他忘了。除了‘太子’这个头衔,人再想不起关于他的什么。
皇帝与太子,国君与储君,我梁国最尊贵的两个男子之间的战争,因为平阳的好意提点,实不愿出行在外,以免卷入其中,然当晚父王兴致极高地道:“明月,父王与你母妃商定,将你许配于绝儿。如若绝儿没有异议,择日不如撞日,今晚花朝节这宴席便也是你们的定亲宴,明日父王便问吉,只待近日里的黄道吉日一到,你们就完婚!”
父王早有意将我许配于南宫绝这事我知道,可往日是有意,今晚却是在下决定。栗子小说 m.lizi.tw仓皇之下,顾不得会疼痛,甚至没去想疼痛这问题,我便那样扑通跪了下去,与父王严词抗拒只会适得其反,定了定神,话语恭顺道:“父王,女儿不想出嫁,女儿今生只想承欢父王母妃膝下侍奉双亲。”
父王慈祥笑道:“绝儿是我义子,你们成亲后,亦可居于汝阳王府。如此,你一样可以孝敬父王。”
我又道:“父王,女儿尚还年幼,实不愿这么早就出阁。”
父王摈退从人,膳厅里仅只自家家人,方意味深长地看我,“之前皇上便隔三差五与父王询问我儿,自你及笄后更是逼迫的紧,这般拖宕下去,我儿只得入宫为妃。父王怎忍心我儿嫁入深宫,过那凄凉生活。况且皇上今年已四十有八。”
此言一出,膳厅里除南宫绝外,都是一阵心惊,南宫绝常伴圣驾,显然早已揣度圣意,保定帝欲纳我为妃的心念,他心知肚明。
难怪父王急于将我嫁出去……
并不是不知保定帝对我心意,然并不知他迫得父王这样紧急。
又思及今日行使花朝女职责拜见帝后,保定帝看我的异样目光,我更是冷汗涔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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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怀六甲的三嫂性情贞烈,不由冷冷一哼,三哥正义感极强,一触及不平之事便脾气火暴,一拍桌案道:“保定帝一生阅尽美色,连自己的嫂子也纳作嫔妃,今日还想打明月的主意,真是混帐之极!”
父王轻斥道:“诚儿,不得无礼!”
三哥怒道:“如此昏君,父王还想将明月献于他不成?”
母妃温言抚慰道:“诚儿,你父王正是在想保全之策。”
父王看我道:“明月,利害关系父王已与你说明,与绝儿的婚事,你意下如何?”
此刻若允了与南宫绝的婚事,为绝保定帝念头,近日便得嫁南宫绝;而保定帝便是强迫,总不在这朝夕,拖宕一日算一日,我总能有推辞之法。
我毅然道:“父王,女儿不嫁南宫绝!”
昏君保定帝,与年轻有为的南宫绝,只怕父兄们都别无二致地想要我嫁南宫绝,何况南宫绝在他们眼里,确为我不二的夫婿人选。但又不能逼迫我,是而室内一时静默。静默中,南宫绝与父王侧跪,声嗓晦涩道:“王爷体衅孩儿心意,孩儿感激,只是孩儿自觉配不上明月……”
我愤愤瞪着南宫绝,他如此说,不啻是以退为进了,果然,父王道:“你若配不上,这世上便无配得上她的人了。好了,不必多说了……”
“父王!”
我看父王道:“女儿对相爷仅只兄妹之情,绝无丝毫男女之情,父王要让女儿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么,父王要埋葬女儿一生的幸福么?”我咬唇逼迫眼泪蓄在眼眶,可还是没忍住,泪水滑下。母妃离座扶住我,看父王道:“王爷,皇上那里总有办法拖宕着,您何苦逼得明月这样紧?”
父王想来也是看不得我哭,摆手道:“罢了罢了,皇上那里,父王去想办法。”
然形势远在我们的意料之外,翌日才用早膳,已听三皇子叫道:“明月姐姐,我终于来你家了,我来你家看你啦!”三皇子满头大汗地跑来膳厅,他的宫人们尾随而来,我们家人更是与他行礼,他摆手坐下,我笑道:“你妄自到来我家,给你父皇母妃知道了可了得?”
三皇子将一道明皇圣旨自袖管里抽出,得意洋洋地笑道:“父皇发旨召明月姐姐进宫见驾,横竖差人宣旨,我便领了这差事出宫了。”
他轻快一语,却听得我们家人心下一沉,三皇子观我们神色,不解道:“明月姐姐怎么啦,父皇只是让你进宫见驾呀!”
哪有表面言语那么简单,我苦笑,父王安慰道:“你且留在家中,父王这就进宫。便是倾尽父王之力,也在皇上面前挡下此事。”
“父王……”
父王对我安慰一笑。
转眼已是半月过去,保定帝虽一直未再逼迫,此事仿佛告了段落,但我心里依然不安,对父王的愧疚也更甚。保定帝能在表面上罢休,再不知父王做出了怎样的妥协和让步。这日我去父王母妃居处拜别双亲,跪下道:“女儿不孝,十来年未有日夜侍奉双亲,今日更心生辞别之意。女儿想去云州住些日子,以远离天子脚下避开皇帝。再者大哥将京城、潼关和云州三处的生意嘱托于女儿,去往云州,也可以悉心替大哥照管生意。”
父王虽是不舍,但我离开京城确是最好的推托皇帝之辞,首肯道:“也罢,你就去云州避一段日子吧。”
母妃以手绢揩泪道:“你离家在外,为娘的怎么放心?”
我起身过去母妃身边,宽慰笑道:“娘亲,云州依傍着京城,离得家并不算远,策马半日也就到了。明月随时都可以回家看望娘亲的。再说宗亲府每月三日授课,我也废缺不得,于京城、云州两地行走,还跟我在家时一样。”
父王道:“最近朝中不太平,你在外小心谨慎些。”
秋冬笑道:“王爷王妃,郡主有奴婢们守护着,您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我看父王道:“明里有云坤带卫队护卫,暗里也有高手随行,父王母妃还请安心。”
母妃还待犹豫,父王已是点头慰藉,“你在外历练历练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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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居于京城、潼关之中,便利照管三处生意,其外依山傍水风景如画,也是我选择暂居于云州的原由。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
大哥秉有行商的天赋,生意场上胸有丘壑,却也正因为此,帐簿什么的潦草无章,怕是只有他自己才看的懂。费了半月时日,我方将一切头绪理顺,又女扮男装,带着亦是乔装打扮的春夏秋冬将十万火急的几桩生意谈妥,却是潦潦一月过去,人也累得消瘦了一大圈。疲累之余,总算有一件令人眉开眼笑的事,却是三嫂产下一男婴,母子平安。
回家探望过三嫂和侄儿云佑,又按时去往宗亲府授课,便连平阳日久不见我,欲多留我一会儿我都不敢多待,平阳知我所虑,掩口笑道:“皇帝叔叔欲纳你为妃的事,我知道啦!”平阳不等我有所反应,又道:“你猜猜是谁告诉我的?”
我懒怠道:“宫里你的朋友那么多,这宫妃子那宫妃子的,我怎么知道是谁。”
平阳道:“花朝节那晚,缮弟弟告诉我的!”
我愣了愣,方看着躲在平阳身后的北皇缮,花朝节的次日,他来汝阳王府宣旨,还一副茫然不知所以的样子,却不知他原来什么都晓得。栗子小说 m.lizi.tw我着恼看着北皇缮,平阳却道:“明月,你可知缮弟弟这是在帮你。那日去往汝阳王府宣旨的倘若是别人,便是汝阳王进宫恳求,皇帝叔叔因为找不着台阶下,汝阳王的努力都无济于事。然缮弟弟却是一孩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去宣这样的圣旨,旁人都可以理解为,皇帝叔叔召你进宫侍驾这事是玩笑,皇帝叔叔面子上过得去了,汝阳王也才好说话。”
平阳将其中微妙关系道出后,北皇缮方从平阳背后走出来,腼腆地望着我。
我啼笑皆非地看着北皇缮。
果然是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深沉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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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回了京城,便也打算顺便将京城的几处生意谈妥,再回去云州。可几起大买卖都妥当了,一桩小生意却让我滞留了几日,却是城东福员外家的孙儿满月酒上的贺生锦屏,大哥原来的货色,福员外的妻子怎么也不满意。小说站
www.xsz.tw几番思虑,终是吩咐道:“春,去把我缂给佑儿的贺生锦屏取来。”
春踌躇道:“郡主,那是给小少爷的,怎么能便宜了福员外家的孙子?”
我坐在缂机旁,撑着下颚,抚摩着缂线,哀怨道:“有什么办法呢,客人不满意。离佑儿满月还有些日子,贺生锦屏我还来得及缂,先把这起买卖谈妥罢。”
夏道:“郡主,那横竖是笔小买卖,不要也罢,您还真入戏当自己是商人啦?”
我看夏道:“现在我本来就是个商人!”
大哥的苑子里,我依旧女扮男装乔装成大哥的样子,福员外的妻子抚摩着春呈上来的贺生锦屏,果然爱不释手,凑笑道:“如此的缂工及花色,绝对是其他商家所不具有的。敢问云大公子,这锦屏是要在贵铺大量售卖吗?”
我扑哧失笑道:“福大娘说话好生风趣,商家又不是收藏家,还讲个奇货可居,缂成的东西,当然是换作银子,销售出去了。——只不过,缂这花色,可花了我妹子很大功夫,您所说大量售卖,这个,我会考虑优先予以合作最好的客商……”
“我先订一千副!”
话音一落,随福大娘一道来看货的合作商家已是陡然喊出。
“我订……”
……
看着春夏捧着的高高一撂订货单,我喝茶微笑。
这时福大娘心满意足地将定货单双手递给春,看我道:“郡王爷,您刚才说,这花色是你妹子缂成的,就是那个……”
“没错!”
我刷地打开折扇,侧身看她道:“就是我家的郡主妹子——明月。”
福大娘连声道好,欢喜告退道:“以后订什么货,就郡王爷您这了!”
“福大娘慢走——”
客商们陆续都告退了,春方捧着厚厚几撂订货单狠狠踱步到我面前,“郡主,你要累死自己呀!”
“怎么是累死我?”我与春微微一笑,收了折扇出厅堂道:“回头我会教你和夏怎样缂丝,你们学成了,便去招一批绣娘,记住,多招一些。三天之内负责将她们教会,这事就交给你们了!”
“郡主——”
春夏怨气冲天地大叫道。
那两个丫头,我轻笑。
笑着抬眼间,却见站立在厅堂外的两个俊伟男子,一个是三哥,一个是南宫绝,看他们那样子,显然在厅堂外站了很大一会了。三哥满眼的宠溺,南宫绝眸光晶莹,神色难察。
三哥看着南宫绝,兴叹道:“我本来怕她应付不过来,想过来帮衬点,看来我是多虑了。”
三哥拍拍我的头:“这天下再有什么事,难得倒你呀!”
……
…………
PS:南宫是男主,不过现在有汝阳王府在,还不算是他的戏台,他气候已成,再慢慢设局,让所有人都进圈套了,汝阳王府再倒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制肘隐忍着的男子,戏台就是他的了,大家每天想不看到他那张讨厌的脸都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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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马车行驶在回云州的路上,因为心烦,便吩咐明里暗里的护卫距离马车一里之远。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这条路是官道,不会有什么流寇盗贼,云坤虽有些迟疑,倒也带护卫撤退,距离远远地随着。
因着低调,马车实而不华,车厢由檀木隔作两间,外面一间可以会客,暗厢里置有美酒佳醅;里面一间设有卧塌,可作歇息之用。秋冬驾车,春夏在里间做着针线活儿,我歪在蒲团上,翻着琴谱,偶尔拨弄着试音。十里官道放眼望去,就只有我们主仆五人,又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因焚香有害身体,且又不喜欢那味道,车厢里置了新湓的瓜果和露珠犹存的荷花,清香宜人,呼吸间心旷神怡。然思及大嫂,却不由心中一叹,便连拨弄的曲调,也带了惆怅的尾音。
昨日因扮作大哥,在大哥的苑子里谈生意,随后又因持家,去看顾大嫂,问问她那里缺什么,然走进大嫂住的地方,却不由心中一颤。其简朴真可作一篇《陋室铭》,哪有半点郡王妃,半点平南大将军千金的样子?大嫂给我砌茶,砌茶的功夫是不错,但我一喝,也知是陈年旧茶。小说站
www.xsz.tw心中起疑,随后不动声色地查了查大嫂的日常用度。郡王妃的她,王府中每月拨给她的月银是五百两,但自从她与大哥说过,她每月用不了那么多,五十两就足够了,大哥那以后也就真的每月只给她五十两银子。
大哥八年来在外花天酒地,大嫂在家节衣缩食,偏他还嫌弃起家里的糟糠之妻!
琴音的惆怅感染下,夏轻叹一声,绣着牡丹道:“这回三少夫人生下了小少爷,郡王妃只怕更加顾影自怜了。”
春低声道:“也不怪大家都喜欢三少夫人,甚至于王妃都常往三少夫人那里去,三少夫人性情爽朗率真,郡王妃……太过缄默沉静,爽朗率真的人天生就比缄默沉静的人人缘广些。大家也都同情和尊敬郡王妃啊,可是郡王妃成日少言寡语的样子,便是有心去与她热拢,也退缩了呀。久而久之,三少夫人那里越加门庭若市,郡王妃那里越加冷清。你们看现在不就成了这样了么?”
夏道:“好在三少夫人也是极善良的女子,并无奚落郡王妃的意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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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道:“三少夫人是无奚落郡王妃的意思,可汝阳王府两个媳妇命运的对比下,郡王妃难免黯然神伤。”
春叹息道:“郡王妃还是将门之后啊。”
夏道:“将门之后又如何,平南大将军已故,娘家无一亲戚可依靠,将门之后还不如三少夫人娘家俱全,寒门女子的身世呢。”
我看春夏道:“主子是你们背后能议论的么?我还在这呢!”
春夏觉出失言,仓皇跪下道:“郡主恕罪,奴婢再不敢了!”
我也知她们是在我面前随意惯了,稍加警示即可:“以后不许再议论大嫂和三嫂,知道么?”
“是!”
我凝神看着夏,问道:“夏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夏紧张道:“奴婢……奴婢不知郡主指的是哪一句。”
我说道:“最后一句。”
夏欲哭无泪道:“那是……那是上一次,郡王骂郡王妃,奴婢正巧经过,听……听到的。”
大哥呀大哥!
我强自平心静气。
—
正心神劳伤,一队马骑踏尘飞扬经过,紧接着便听秋冬一声惊呼,随之是马车颠簸不止,春夏赶忙扶住我,好一阵子,马车才平稳下来,只听秋呵斥道:“什么人!”
这一动乱,先前因为大嫂的惆怅倒是排解了开来,我微撩竹帘,隔着纱缦看着马车外面的人,有纱缦阻隔,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却将外面看的一清二楚。却是二十余马骑,马背上坐着的都是手持寒剑,身披玄色披风,里着紧身衣的男子,其装束统一,行动一致,显然是有组织的。春夏秋冬虽是侍女,但吃穿用度几乎与我无二,似乎也从秋冬装束上猜度出马车里坐着的不是寻常主子,马骑在惊到我们后,勒缰顿住,一阵马骑的响鼻打过后,为首之人勒转马,神态虽无过分骄狂放纵,语气却甚是冷竣刚硬:“可有见到过一个负伤逃亡的男子,穿着黑色衣服,二十多岁……”
不等那为首之人说完,秋冬已是傲然轻笑,秋与冬道:“几日不曾出门,这世道变的可真快!冲撞了别人,不先赔礼道歉,还如此声色俱厉地喝问别人!”
为首之人身后的男子怒道:“哪家的丫头,休要伶牙俐齿!”
为首之人伸出仗剑的手臂,阻止身后男子,稍缓神色道:“敢问两位姑娘,可有见到过一位男子……”
冬笑道:“男子么,本姑娘平生见到的可多了,出世时就见到过爹爹哥哥,稍大些又见到过孩时的男玩伴,这以后么,老的,少的,胖的,瘦的,我家几位公子那般俊美的,东街上那位丑陋的,哎唷,本姑娘就是记性好,也记不清了呢!”
“哈哈!”
秋朗声大笑。
饶是那为首之人脾性稍好,这一刻也不禁勃然大怒,我微伸手,轻抚琴,心下畅然而笑,口上却轻斥道:“不得无礼。”
秋冬立时恭谨噤声,依着我在外时的吩咐,称呼道:“是,小姐。”
正主发话了,又因摸不清我的身份,为首之人握剑抱拳,向着马车道:“在下公务在身,冲撞了姑娘车驾,在此与姑娘赔礼道歉。不知姑娘先前可有见到过一位负伤逃亡的年轻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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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
他们既是朝廷的人,我自是不好为难了,礼节性地答道:“这一路都顺遂太平,并未遇到官爷口中的男子。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
“如此——”那人目光在车驾上兜转了一圈,许是泉水般柔美的我的声音,许是我抚的婉转悠扬的琴音,他心平气和,越发客气道:“在下叨扰了,姑娘先行罢。”
我轻唤道:“秋。”
“是,小姐。”
秋冬会意,扬鞭驾马。
然马车才行出百米不到,只听挞挞的马蹄声,却是那为首之人回转了来,秋冬才待发怒,那人已再对马车抱拳,却是与我说话了。
“姑娘,那负伤男子乃是潜入我梁国,狼子野心的突厥人,”那人将一管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从车厢窗口掷入,警言道:“姑娘路上若遇上了他,还请引燃此物,一来助在下等人将其碎尸万段,二来在下等人也可赶来援救姑娘,免受他伤害!”
春捡起那管东西递与我,却是发射信号的物什,春不由轻笑道:“护卫我家小姐,也是官爷您的份内之事么?”
那人语气生冷而不卑不亢:“食君俸禄,担君之忧,护卫我大梁百姓,自是在下份内之责!”
马蹄声远去,春噗嗤笑道:“奴婢原以为那人是因为郡主才大献殷勤,倒不想他有趣的紧。”
我轻笑道:“你以为天下男子都一个德行?譬如那人,便是软硬不吃。”
春逗趣道:“长的也极是伟俊。”
夏懒懒道:“就是年纪大了点,有三十岁了罢?”
春辩驳道:“三十岁那叫春秋正盛!”
我微笑着看春:“动了芳心了?”
春看我道:“郡主就没动心么?”
“没动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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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夏面面相觑,挤眉弄眼,我看了眼她们,又低眼看着琴谱,却听秋在外大声道:“郡主,坐稳了,快到云州了,不过云州前几天似乎下过雨,这拐角处不仅狭窄,路面上还长有青苔,滑的很。”
我撩帘看外面,果然已到了京城与云州的交界地,这处逼仄的拐角处,听说路过这里的车辆每年都有翻车,这一翻下去,下面虽不是万丈悬崖,却也足够伤筋断骨,甚至车毁人亡。低头看了看由鹅卵石铺就的路面果然生了青苔,不由说道:“秋,停车,这段路我们步行过去。”
“是,郡主。”
春夏扶我下车,临出车厢时,春似乎又想起什么,将那管发射信号的物什捏在手中,我和夏狐疑地看着春,春不好意思地道:“我……我就是胆子小,怕,怕遇上坏人,先前那些官爷不就是在这一路找那个突厥人么?”
我和夏相顾暧昧一笑。
春越加不好意思,垂着头随着我们一道下了马车。
马车里轻了些,冬笑道:“这回驾起车来就容易多了。”
夏撇嘴道:“瞧她说的跟我们多重似的!”
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秋冬,你们也下来,这段路实在危险的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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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冬点头,矫健地跳下马车。
秋冬牵马,春夏随行在我身后,我提着白纱裙裾行在前面,四月里的天气已经很温暖,京城的气温比别处偏高,我已经着了凉爽舒适的春衣,云州气候虽要冷一些,但这场春雨过后,晴空万里艳阳普照,便也很是适宜,加之新雨洗礼,绿水青山,好一副如画江山。神清气爽地踏足逼仄的拐角处,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电光般地袭来,瞬时惊荡了心湖平静的水平面,心弦蓦地一颤,脸色煞白如身上白纱,本能地惊呼一声,回头便见灌木丛中站起的那长剑的主人:黑衣染血的年轻男子,重伤之下不减丝毫的凛冽杀气,清竣面庞似我梁人,却又有几分突厥人的味道,不用想也该料到,他便是先前那些官爷们要碎尸万段的突厥人了。
剑尖已至我咽喉,我才闭眼以为我命休矣,男子似乎想杀的,以为过来的是那些官兵,乍见我一女子微谔之下,长剑停滞空中并未刺过来,我睁眼,他欲收剑间,秋已用剑挡开了他手中剑刃,那古剑剑穗上掉着的蓝玉月牙晃作一道蓝弧从我眼前划过。
与此同时,秋冬齐齐拔剑,男子本能地仗剑抵抗,春夏慌忙拉我到一旁护着,秋冬一左一右,剑法连贯地对抗着男子。秋冬习武已逾十年,父王为她们请的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两女连手,威力更是倍增。男子健康时,许不惧秋冬,但方才刺向我那一剑已是强虏之末,重伤之下,男子本已神志不清,招式凌乱强行接了秋冬几招,已是连身体都支撑不住,再中秋冬各自一剑,旧伤又添新伤,便是仗剑也无法站立,颓然地倒了下去。秋冬对他又踢又揣,他吐了口鲜血后,晕厥了过去。
“好了。”
我轻斥道:“他刚才也没有想要杀我。”
秋又踢了男子一脚,犹恼道:“郡主是金枝玉叶,真给他伤着了还了得,王爷那里,奴婢们还怎么交代!”
冬再度将剑指向男子,说道:“他不是朝廷要缉拿的钦犯么?先前那些人也说要将他碎尸万段,我看我现在就一剑结果了他免除后患!”
“我来我来!”春欢喜地去掏怀中火折子,不想太过高兴,手中颤抖下,那管发射信号的东西落到了脚边水坑里,那物什湿了,只怕引不燃了。春伤心间,我笑道:“看吧,这是天意,冥冥之中指引我们不要将他交给官差。”
秋冬齐呼道:“郡主,你要做什么?”
我微笑道:“色由相生,我看他长的好,有意出手相救了。”
春夏不约而同张口喊道:“郡主你——!”
春道:“郡主前一刻不是还说不会因男子好的相貌而动心,说谁也不喜欢么?”
我在男子身边走了几步,又看了看他的剑穗,沉着道:“秋冬,你们力气好,将他抬进马车最里面的车厢!”
“郡主……”
我看向秋冬。
秋冬终是收剑入鞘,搬运起男子来。我又看着地上男子吐的那滩血迹,与春夏道:“将它处理干净。”
“是。”
马车里运着重伤昏迷的男子,秋冬牵着马,春夏随行在我身后,步行走过了那段拐角路。终于,前方道路又宽阔平坦了,我上了马车,因有男子在马车里,春夏不愿入马车,却又不得不陪我上去坐着。秋冬互相看了一眼,也重又坐在马车车驾前驾起车来。
车厢里间放着男子,我自是不会踏足里间了,在外间坐了,吩咐道:“春,你去里面把我的琴取来;夏,把那男子的剑给我取来。他流了很多血,里面的血腥味太重,焚些艾香掩盖血腥气息。”
“是。”
—
我坐琴案前,举着男子的剑抚摩着,剑鞘古香古色,年代很是久远的样子,镌刻的图腾,似突厥文又不似突厥文,我也只认得其中一个突厥文字,译作汉文是‘苏’这个字。欲拔剑细看,剑鞘才拔开一点点,眼睛已被剑刃反射出的万道光华刺得睁也睁不开,慌忙还剑入鞘。又抚摩着剑穗,那枚很像我额上雪玉月牙的玉饰。只不过我额上那枚是白色的,他剑穗上这枚是蓝色的。——我额上雪玉是云家祖传之物,他这枚又是什么,他和我汝阳王府云家有何关系?
“秋,冬,你们习武对剑器很有研究,这柄剑是什么来历?”
秋道:“那就是一柄普通的突厥武士习惯用的剑罢。”
冬思索道:“好像是一柄普通的突厥武士用的剑,不过又有些不同,奴婢也说不出来。”
我看了看里间,只有等他伤好醒来后,问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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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行驶不过两三里,却闻后方挞挞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间或扬鞭催马的声音,秋冬回头看过后方,与我道:“郡主,不好了,是先前那些官爷追来了!”
先前那官爷折返,我确实没见过没救过马车里的男子,我并无心虚;然这刻他们要缉拿的男子就在我马车里,我却不得不小心应对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顶点手打)先前折转回来的,只是为首的那位官爷,然此刻闻后方的马蹄声,显然是全数人马。想来他们已发现蛛丝马迹,对我起疑,倒也并不心慌意乱,仍是抚摩着剑鞘端看,春夏秋冬常伴我左右,亦自是临危不惧,见我不作声不示下,秋冬只管驾马赶路,并不理会他们。又行了百米不到,那些官爷已然追到马车后尾,又是那为首之人的声音:“姑娘请留步!”
春看了眼里间,轻声问道:“郡主,这下可如何是好?”
我话音平常道:“云坤等人就距离我们一里之远,那些官爷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云坤他们不可能视而不见。你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那些官爷强行拦阻我们,云坤等人现身护卫,然后汝阳王府的侍卫和朝廷的官爷打起来。是朝廷的人无礼于我在先,他们理亏,撤退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搜我的马车。不过如此一来,汝阳王府虽得了个表面光鲜,却得罪了朝廷,实不可取,便是逼不得已,我也不会如此行事。所以,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夏问道:“走一步看一步?”
我闲适笑道:“马车后面的官爷既已疑心到我身上,必已发信号与同僚,那人能随手将信号弹送与我们,可见他身上多的是,且惯行此举。一来等同僚到达,二来摸不清我的身份,不敢贸然得罪。可不,除了刚才叫我们停下那一声,这么一会了,也只随行在身后,并未采取行动。等等吧,他的同僚,也该到了。”
不一时,马蹄声更众,却是大队兵马从前方包抄我们,春撩帘道:“郡主,果然又来了许多他们的人呢。”
后方被阻,前方被截,秋冬不得不停下马车的时候,我也与春道:“打起车帘。”
春将车帘撩挂左右,仅仅红色纱缦阻隔里面,以显示马车主人的矜持自爱,如是马车前方事物皆映入眼帘,却是几百身着铠甲的将士,以及寻常官兵,带领这些人到此的,是一位络腮胡子的将军,三十来岁,中等个儿,偏胖,着正二品将军的服色。小说站
www.xsz.tw那位将军身边唯喏站着的官员,身着府台大人的服色,想来是云州的府台大人了。
一直随行在我马车后的官爷这时候策马越过我的马车,往那将军而去,近了,为首之人与那将军作揖,看着我这里禀报着什么,因为尚有百米距离,那人的声音又压得低,却是听不清。
与此同时,云坤也带领卫队从后方出现,护卫在我的马车之后,云坤打马近前,低声与我说道:“属下来迟,请郡主恕罪。”
“你来的正好。”
答着云坤的话,我微撩纱缦,目光看着的,却是那将军带来此处的将士。
云坤会意,与我道:“我汝阳王府的侍卫也多是行伍出身,勤与操练也无那等浩杀之气,那些将士,当才从沙场回来不久。”
“我想,我知道对方是谁了。”
如是,那将军那方的人虽拍马来往我处,我亦并没乱了方寸,他们离得我的马车三五米距离的时候,我反倒着春夏撩开纱缦,不拘小节,从马车上下来。对方数百人马的抽气惊艳全在意料之中,我只温婉一笑,端的是风华绝代,“久闻窦将军骁勇善战,治军有方,”我有意无意看向那为首官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为首官爷饶是铮铮铁骨,我的目光扫射之下,也不禁为之前的无礼退后一步。
一语已将对方身份道破,在场之人无不惊怔唏嘘,要知道窦建魁所立皆是汗马功劳,窦建魁虽出生市井,行为举止粗俗,但行军打仗粗中有细,确实建功无数。因在谭承昴手下效军得力,被谭承昴提拔为参将,十来年追随谭承昴左右。谭承昴手中军权一年前为南宫绝夺得后,窦建魁方独立成事,被皇帝提拔为正二品将军。由市井无名小卒参军至今,窦建魁一直效命于沙场。此次皇帝委以重任召他回京,原是他人生一次踏足京城。不说我一闺中女子,便是同殿之臣,不认得他的也大有人在,也无怪一片唏嘘之声了。
窦建魁一面将惊艳的目光停驻在我面容上,一面臊急地看身边府台大人。府台大人注目我片刻,目光终停留于我额上雪玉,露恍然大悟之色,与窦建魁耳语了一句。栗子小说 m.lizi.tw窦建魁复又看我,讪笑道:“明月郡主才是‘坐卧于闺阁之内,决胜于千里之外’啊。”
我微笑道:“将军历年来沙场驰骋,大胜小胜无数,今次又立战功,将军名声如雷贯耳,明月再是孤陋寡闻也不会不知啊。——将军上月才抵达京中,敕造府邸住着,可还习惯?”
窦建魁嘿嘿笑道:“习惯,习惯。”
“算来将军与家父也是数年同僚之谊了,”我将目光从为首官爷看向那众百将士,与窦建魁道:“此番难为明月,却是何道理?”
窦建魁嘿笑道:“我也无心难为明月郡主啊,可这差事是皇上亲自交代的。”
我笑问道:“那将军要如何做,才能撇开明月与此事的嫌疑呢?”
窦建魁拱手道:“还请郡主行个方便,让我手下的人去马车里搜一搜。”
我依旧笑道:“出行在外,明月乘坐的马车,可好比明月的闺阁啊,哪有允许外男搜寻的道理?便是明月允许,皇上皇后也会责罚明月呀。花朝女的闺阁给外男擅入了,女子德容言工明月还怎么教授,自身行止不检,明月又以何服众?”不能以汝阳王府明月郡主的身份与人施压,那好比是将汝阳王府托大,推至风浪尖口。却可借花朝女身份,以皇上皇后为依托,全推到皇帝皇后那去。
果然,一将皇帝皇后托出,窦建魁和府台大人都有明显的迟疑,两相僵持间,却见又一队人马到来。
不是窦建魁和府台大人的人,不是我的人。
是南宫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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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绝一身宝蓝臣相官服,蓝衫飘拂,纵马间飞舞的腰间丝绦缀着南宫世家的世传玉佩,长久赶路之下,他身后马骑上的随从面红气喘,他的举止却依旧从容优雅,顾盼间神清气爽。他渐行渐近,微笑着望向众人,目光并不在某人身上停驻,众人却均觉他在与自己致礼,“臣相大人”拜见他的人潮,恭谨称呼他的声音此起彼伏。
心里一紧,莫非他也是来参合此事的?我有把握敌退窦建魁等人,可若窦建魁那方再添个南宫绝……
“臣相大人!”
窦建魁红光满面,与南宫绝拱手作揖。南宫绝下了马,长袖轻拂,向窦建魁施礼:“窦将军辛苦了。”
窦建魁道:“臣相大人走这一遭,可是皇上又下达什么新的命令?”
“此事说来惭愧,”南宫绝笑道:“斐来此纯粹是些私事。——明月长在闺中,未见过什么大世面,将军这排场怕是吓到她了,还请将军看在斐的薄面上放她离开。”
听得南宫绝为此事而来,窦建魁心生警惕和不愉,公事公办的态度下,又带了几分郁郁之色:“明月郡主哪里是没见过大世面,先前软中带硬先礼后兵的一番话,完全掌握主动,窦某堂堂七尺男儿亦只有答话的份。”
自到来此处,南宫绝始才瞧向我,嗪一抹倜傥笑意,他侧转身,与窦建魁道:“斐有些话要对明月说,失陪一步。”
当着窦建魁等人的面,南宫绝悠悠走向我,近了,站在我面前,“上一次离开家不告诉我,这一次又不告诉?”
打心底里,我确实没把他当作家人,出远门自然不会知会他。
我不答话,他也不介意,仍是微笑道:“上一次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抵达云州了,还好这一次,我还来得及送行。”
我笑意盈盈道:“你来此只为送行?”
“对啊。”南宫绝轻声回答,侧身又看了看包抄这里的将士,嘴角轻勾,淡淡道:“也正好为你解难。”
我微微笑道:“钦犯我既没遇到也不知晓,何有‘难’可言?此事与我毫无干系,窦将军消去疑虑后,我自能安然离开,无需相爷施出援手。”
怎知南宫绝那话是不是试探?我若接受他的援助,等同于承认了钦犯的事与我有关。待我一承认,此事他一明确,缉拿钦犯既是大功一件,又可治我个钦犯同谋之罪。
南宫绝闻言,看了眼吴坼,吴坼心领神会,带着人马退后三步,竟是翻身上马,一经人马掉头离去了。
我微微一笑,好一个解难!
若我领了他的人情接受了他的援助,这一刻,吴坼就该带着官兵问罪我了罢。
既试探出我之于此事的清白,南宫绝莞尔一笑,双目神采飞扬,含笑望着我,有心做个顺水人情:“那些武将无礼又讨厌,我给你打发走罢。”南宫绝走回窦建魁处,含笑道:“久慕将军威名,斐未能得见,今日既在云州巧遇,斐自当借府台大人辖地的美酒敬将军几杯,聊表敬意。”
窦建魁推拒道:“臣相大人的酒,我哪敢不喝,只是这会公务在身……”
府台大人陪笑道:“窦将军,臣相大人的兵马都回去了,若那钦犯真在这处的话,臣相大人亦负责此事,还不与您抢功啊?”
“哦呵呵……”窦建魁恍然大悟似地笑道:“对!既然这处没事了,咱们就去喝酒!”
一时窦建魁撤兵,南宫绝亦上了马,同往而去,他临行又勒转马,微笑着望着我,唇形微动。
饶是无声,亦能辨识得出,他正呢喃着的两个字的口形:明月。
—
旁人皆已散去,先前还人头攒动的官道上只余我的人,才欲上马车,却见又一队人马驰骋而来。不多,二十余人,却都是英姿飒爽的年轻男子。云坤认得他们,与我道:“郡主,他们是太子的人。”
近了,为首之人亮出腰牌,与我拱手道:“在下林烁,我们都是东宫侍卫。请问郡主,今日可有见到过一位负伤逃亡的年轻男子?”
又是寻访那男子的,已见识过官兵追击那男子欲将其碎尸万段,自是不会实说,答道:“没见过。”
“哦……”林烁长哦一声,眉目间竟似很生焦灼失望,与我告退道:“叨扰郡主了。”
—
“郡主,吴坼带人离开后,果然并没走远,在云州与京城交界地搜山。”
云坤策马赶上我的马车,拍马近前,与我回禀。
“好了,知道他们的动静就行了,不用再监控吴坼。”我撩帘吩咐道:“秋冬,不回大哥在云州的府邸。前些日子我不是女扮男装,以男子身份买下了长风山庄么,我去长风山庄住些日子。”
长风山庄地理位置偏远,又位于半山间,我救下马车里的男子,确实远避人世,去长风山庄住着少流言蜚语些。
秋冬勒马改道,往长风山庄而去。
跪坐琴案前,再握着那柄剑端看,不由心情沉重地看了眼安放男子的里间:窦建魁,皇帝的人在找他,欲除之而后快;东宫侍卫,太子的人也在寻访他;南宫绝表面是皇帝的人,然他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与朝中谁人的关系都捉摸不定,便连南宫绝也在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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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山庄所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漫山遍野的桑葚,我亦是前些时日偶然路过,见采桑女于此处采择的桑叶喂养的蚕所吐蚕丝尤其光华绵韧,用于织锦再好不过。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自然不会放过此处的商机,当机立断买下长风山庄,取得此山桑葚的归属权。因是踏青路过此地,亦怕大哥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闻讯参悟出商机,我虽女扮男装买下此处庄子,却不是以大哥的身份,对卖主只道一声云公子。好在交易二字只凭藉银两,卖主得了丰厚金银只管欢喜而去,并不会对我这买主的祖宗十八代追根究底。
凑巧买了此处庄子,我瞧了眼安放男子的里间,不想这么快这偏野的山庄就排上了用场。
闻得我要在长风山庄住一阵子的风声,已有下人将山庄里收拾妥当,我的马车在山脚停下的时候,一众仆婢已早早衣装鲜亮地恭迎在路口,“郡主,都清洁干净了。”
云坤带着侍卫在山脚各处巡视过后,皱眉道:“郡主,此处两三里都没个人家,太过偏僻……”
“山庄里有春夏秋冬服侍我就够了,你们全都回大哥的府邸侯着,每日晨时送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和米粮到外院即可。”
吩咐过仆婢,又微笑着与云坤道:“委屈云大哥露营在山脚下住些日子,山上我们五个女孩家住着,侍卫都是男子,男女授受不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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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坤面容一红,谨慎道:“郡主,这怎么行,万一山上出现什么盗贼流寇的……”
我笑着打断道:“有云大哥在山脚下把关,哪还有坏人上得山上来?”不等云坤再说什么,我已坐回马车里,吩咐道:“秋冬,赶车!”
秋冬自知我不想暴露马车里的男子,打马延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往长风山庄而去。
—
马车直驶进我住的地方才停下,我也才推开车厢里的檀木屏风看顾那男子,那男子仍是昏迷不醒,黑色衣服被鲜血染透,呈现出一种浓重的色泽,见他这么重的伤却躺在木板上,不由蹙眉道:“秋,冬,你们把他弄进马车的时候怎么不把他放在床上?”
秋道:“他一身都是血,把他放在郡主的床上岂不是弄脏了郡主的床?”
冬亦是道:“我们救了他一命,他有地板睡已经是运气了。”
也懒得与秋冬辩说,吩咐道:“我先下马车去找治伤的药;秋冬你们将他挪到我闺房里的床上;春夏,你们去烧些热水,他一身都是血,给他洗洗。”
春叫道:“郡主,你要将他安置在你的闺房里呀?”
“你在想什么,你再另给我收拾一间卧房不就行了。栗子网
www.lizi.tw”我兴叹道:“父王或是三哥随时都有可能来探望我,我不把他藏在我的闺房里,再藏往何处能不被父王三哥察觉?”
春夏秋冬闻言缄默无声,各做我吩咐的事去。
待我找到两瓶金疮药,春夏也已将热水烧来,端了温热的一盆到来卧房。男子的血衣沾了肌肉,强脱下来只会牵动伤口,秋取来剪刀,我在床边坐了,将男子的黑衣剪碎,方除去了他的上衣,这也才见到他身上大伤小伤无数,尤其心脏上方还插着一支断箭——许是官兵追击的途中,男子为了不暴露身份,将箭尾折去,只箭头插在胸口,先前他穿了衣服,又浑身是血看不大清,这除去衣服了,那箭头却是触目惊心。
箭头深深插在心脏上方,危及性命,难怪他到此刻仍然昏迷不醒。
我看着那断箭头,吩咐道:“他胸口的断箭可能需要立刻拔除,迟了恐有性命之虞。去找一把匕首,一壶酒,再燃一盆篝火。”
自我让男子住进我的闺房,春夏秋冬便兴叹不止,此刻亦只是缄默着照办去了。
取匕首在火盆上方烤得炙热了,又用蘸了酒的布将箭伤附近做了简单清洁,握准匕首在箭伤处划了十字口,方小心按压着,男子昏迷中闷哼一声,我握上箭尾略一用力,断箭应手而出,紧跟着涌出鲜血,但由于按压正确,并没有大量的喷出血液。只是最后拔箭的那一下,疼痛刺激下,男子唇色惨白睁眼醒了来,然未及目光清明神志清醒,又昏迷了过去。
我取了金疮药敷在他箭伤伤口处,以干净纱布给他包扎了,又对他身上其余伤口进行了清洁处理,再一一上了药,不觉已是半日功夫过去。我看窗外已是日薄西山,净手道:“春夏随我下山;秋冬,你们习武对料理这些伤势有经验,按时给他换药,留在山上照顾他,他一醒来,你们中的一人便来告诉我。”
春夏秋冬俱是看我,秋问道:“郡主,您不住在长风山庄啊?”
我往卧房外走去,说道:“大哥的生意还等着我料理,我总不能真住这里,客商们往来谈生意,也在这里罢?我闺房里还住着个男子呢。秋冬你们艺高胆大,便是两人住在长风山庄也不会惧怕什么,何况云坤带着侍卫驻扎在山下,有事一呼百应。不过切记,我救下那男子的事,勿使云坤他们知道,免得让他们担心。”
—
洽谈生意,日日忙碌,半月一晃而过,长风山庄里的男子也早被我抛到了脑后,这日清晨用膳时秋来见我,说那男子半夜里呓语不断,今日大概就会醒来,我轻哦一声,始才想起他。
连日来核对帐簿也头昏眼花得很,当即撂下早膳,与春夏道:“今日我们不理会生意了,去长风山庄休养一日。”
春夏陪着我也累了半月,闻言自是欢喜,脱男装,换女装,不做云大公子,做回云家小姐,主仆乘车去往长风山庄。
云州本就较京城偏冷,长风山庄位于山腰间,虽已是五月初夏天气,也是冷的很。冬在卧房外接过我解下的披风,抱怨我这些日子又消瘦了许多,我只破晓一笑,不敢辩驳。
临踏入卧室,我想起了什么,顿步,解下了额上黑珍珠串着的雪玉,问冬道:“他醒了吗?”
说话间已踏足卧室,撞入一双冷清的眸子里。
冬咦道:“刚才还没有醒呢,郡……小姐来的还真是时候。”
冬走到男子面前,与男子道:“是我家小姐救了你。”
男子望着我,眼底幽黑无垠,不见有丝毫的喜怒哀乐,露在丝被外面薄而坚定的唇,倒是与他这么重的伤,呻吟一声都无的性子很是匹配,只是那飞走了魂魄,看着我发怔恍惚的神情引得冬不悦,冬叫醒他道:“看什么看,才从鬼门关拣回了性命,便妄图贪恋我家小姐的容貌!”
男子终是回神,霎眼垂头,神情极是狼狈,“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的唇因为伤重而干裂,许久不说话,发出的声音也很是嘶哑可怖。
忘记了痛2009121717:07:00</dd>
“春,你去煮些白粥,这位公子昏迷半月,久不进食,对伤势毫无益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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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姑娘救命之恩,我他日再报,我在姑娘家中已经卧养半月,再耽搁下去只会牵连姑娘。我现在就离开。”我的话音才落,男子虚弱而淡漠的声音已接下话,男子撑身欲起床,不想牵动伤口,他捂胸皱眉,瞬时已是大汗淋漓,便是疼痛难忍,他也并没放弃,依是强撑着起身,然掀被的那一刻,他见到丝被下的自己光裸着上身,倏地满面通红血脉贲张,喘着气,重重地卧倒在床上。
我与春夏秋冬一见他露出的光裸上身,已是背转身去。春、夏和秋羞窘如床上男子,倒是对男子没好脸色的冬噗嗤一口笑出声来。
男子更见窘迫,躺在床上气息不稳。
我也想笑,到底忍住了,语气平稳道:“是我疏忽了,那日为公子疗伤剪碎了公子衣物,今日上山,也没给公子带替换衣物。栗子网
www.lizi.tw公子且稍等。”我看春夏,春夏会意,取来一匹墨色衣料。那日救男子时,男子的身量我还有印象,量尺比画三五下,缂剪熟稔剪裁,缂机作缝,变戏法般,眨眼功夫一件男子成衣已经捻在手中。
这是最简单最省时的一种裁衣方法,在家时为父兄做过衣裳,精致的,抑或这种简便的。然往日即使为父兄做这等简便衣服,我也要费上一柱香的功夫,便是对父兄身材熟悉,我也要费时那么久;床上的男子,不过是那日救他时对他身形有些印象,却堪堪裁衣如此精准,仿佛为他做衣服是我天生就会的事。
男子本来的目光流连于身上缠绕的纱布,意识到我不仅救下了他安置了他,还为他光裸的上身疗伤,静漠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然后目光投注于我,目睹我裁衣,却被熟稔连贯的手法,以及我手上的成衣吸附住了,分明很是惊诧,目光却不带什么感情的样子,冷冷淡淡的,波澜不惊。这一刻,他不像是一个突厥人,倒像是我中原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栗子小说 m.lizi.tw
冬接过我手中衣物送到他处,他穿衣服的时候,我们候在外面,清楚听到他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伤处,换衣时每一个伸展动作都割裂着伤口,几乎将他的体力抽空。他换好衣服,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冷汗和伤口涔出的鲜血几乎洇湿才穿上身的衣服。我看向春,春会意,退下与他熬粥去了。
经过这番折腾,并没消却他离去的意志,他又撑身起床,突然想起什么,目光戒备地看向我:“姑娘,我的剑呢?”
我看他道:“我收起来了。”
男子的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剑穗上那枚蓝玉可还在?”
我应道:“还在。不过那枚蓝玉我甚是喜欢,想向公子讨要此物。”
男子的目光陡转幽深,“姑娘身边的两位侍女身手都是不俗,在下想请问姑娘身份。”
我问道:“你在戒备我?”
男子低了些声,“对不起。实是二十年来,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算计我,防不胜防,我出于习惯,所以才戒备姑娘。姑娘救了我性命,便是置我于死地,我也无话可说。——那枚蓝玉,姑娘既是喜欢,我就当报答姑娘救命之恩,送与姑娘。”
男子看我道:“我叫趺苏。”
“趺苏?”我笑问道:“就是剑鞘上镌刻的那两个突厥文字?”
男子道:“姑娘当真博学。”
我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蓝玉既为公子不舍之物,我不会觊觎。我也没有想置公子于死地,不过公子伤势未愈,不适宜此时离开,外面追杀公子的官兵,公子伤重之下如何抵御?此地偏安一隅,公子倒是可以暂避些时日。公子伤好后,便是公子不走,我也不敢留公子一男子在我的私闱。”
我说道:“这里是长风山庄。”
—
晚膳时冬来与我禀报:“郡主,趺苏公子发烧了。”
我放下汤匙,婉叹道:“受了箭伤醒来后,病人是可能发烧,是我疏忽了。”
踏足卧寝,放轻脚步走到他床边,伸手覆上他额头,触手处仿佛蕴藏着某种沉稳的力度感在其中,发烧昏迷并没有使他放松,似随时保持着不易察觉的警戒。果然啊,他无论对谁都心存戒备。身边的每个人都在算计他,防不胜防?他到底过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我兴叹一声,着冬打来一盆清凉的井水,亲自将布浸得湿了,敷在他额上,稍后便再换下,反复的保持清凉。又垫了湿布在他颈后和腋下,再用酒很小心的替他擦拭身子,希望能见成效。他一夜高烧反复,不忍冬久久候着我,打发冬去睡了。终于在又给他敷湿布降温时,撑不住趴在榻前睡去。
一向睡的好,无梦的我做起梦来——噩梦,七岁那年,因为那只猫,因为南宫绝的恶言,我重病一月,每每合上眼,就看到刑场上,汝阳王府几百口人没有头,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水里……
自七岁那年病愈后就再没做过的这噩梦,今晚,我又做了起来。</dd>
惊醒时已是背脊上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时也才发觉自己趴在趺苏的塌前睡着,我的背上搭着一张薄被,抬眸,趺苏不知何时已已醒来,静静望着我,黑沉沉的眸子中有点儿疲倦的神色,却掩盖不了那种似乎天生入骨的峻冷和深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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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我才是此间主人,被他这样望着,却反生起局促不安,站起身来,只觉拘束,行动举止无法从容展开。
趺苏道:“姑娘昨晚睡的并不好。”
“你睡床上,小姐在你的床边趴了一晚,能好到哪去?”夏懒懒打了个呵欠,撩帘进来屋里。
我看夏道:“你今儿起的早。”
夏倦怠道:“是冬半夜拍我的门,说小姐照顾了趺苏公子一整晚,嘱咐我今早上早起的。”
趺苏看我道:“你睡着时紧蹙着眉,很是不安。”
我嗯声道:“是梦里厣着了。”
趺苏道:“采些安神草煮水喝,很见效,在突厥都是这么治疗梦靥的。”
我望着趺苏道:“公子似乎是经验之谈。”
趺苏道:“我也常常梦靥。”
—
因着昨晚睡的不好,今日便不打算下山去料理生意,趺苏昨晚高烧一夜,今日伤势又加重了些,早膳后与他闲话了几句,便坐一旁抚起琴来,翻着受封花朝女,皇后赐下的琴谱,传闻那琴谱练成,颇具传奇效果,虽及不上花蕊夫人‘流风之回雪’的技艺,但琴音能令人身心愉悦却是不假。两年来,我亦并没参透那本琴谱的玄机,但权作练琴,抚几段愉悦的曲子,助趺苏保持好心境身体早日康复却是能够了。
鹊报寒枝,鱼传尺素。晴香暗与风微度
故人还寄陇头梅,凭谁为作梅花赋
柳外朱桥,竹边深坞。何时却向君家去
便须倩月与徘徊,无人留得花常住
一曲毕,但闻趺苏道:“好琴。兰心惠质一如姑娘。——不过后面几个音再深重些会更收奇效。”
我一思量,果然如他所言,不觉笑道:“公子很通此道。”
趺苏的声音暗淡了下去:“幼年时有幸闻听先皇后天籁之音。”
趺苏所言先皇后自然是指保安帝的皇后,而今保定帝的花蕊夫人,当今太子殿下北皇晟的母亲,先皇后本为突厥人,趺苏幼年时闻听过先皇后的琴音倒也在情理之中,遂未多想。
—
一连几日都与趺苏探讨琴艺,每次下山料理生意也是来去匆匆,事情一处理妥当,就等不急地往长风山庄赶。与人相处真是件奇怪的事情,认识南宫绝十年,厌倦与日俱增;与趺苏朝夕相处不过短短几日,与日俱增,悄然滋生的,却是说不出的,一些微妙的情愫,缠的我心中似喜似涩。与君同处一室,默契融融,熟稔一如相识几十年的老朋友,几日的点滴,也渐汇作细水流长。
趺苏依然只每日卧在床上休养,因为我的礼遇,春夏秋冬待他倒是好了许多,我不在长风山庄的时候,为了助他打发时间,冬甚至找来我平常翻阅的书籍。我自认读书破万卷,手头里翻阅的书本已极是晦涩深奥,他读来倒是轻松自得,不说那天生尊贵的气度,便是学识也远在我之上,想来与南宫绝不分伯仲。思及天下到底有媲美南宫绝才华的男子,饶是我是个暂代商人,也觉我闺房里的男子奇货可居起来。
每每我过来趺苏居处,趺苏从书本上抬头,目光虽仍旧波澜不兴,但我仍是瞧得出其中的愉悦期待,随着伤势好转,他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些。这日我归来,他看着书卷,说起汉话来,为了音质纯正,语气仍是惯常的缓慢顿挫,“姑娘要做女诸葛么?”
我不自觉地浮现笑意,答道:“家有恶狼,我只不过是防患于未然,以期学以致用。”
趺苏亦是微笑,由衷地道:“以姑娘才学,防一匹狼是绰绰有余了。”
我摇首道:“公子有所不知,他的才学远在我之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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趺苏抬头望着我。
我笑道:“突厥民风纯朴,公子也会处处遭人算计么?”
趺苏撑了撑身,一声闷哼似伤势疼痛,似心里痛楚,停顿稍许,道:“突厥境内也是人心叵测,风云诡谲。”
闻此话,我不由心中牵念,“大哥上月去了突厥,也不知好是不好。”
我的话音才落,只听春叫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小姐……”
我回首时,春已近了我跟前,看了眼床上的趺苏,与我道:“小姐,老爷谴人传话,大公子在突厥出事了!”
我脑中被翻滚的气团击得一昏,差点站立不稳,勉强平心静气,吐字道:“备马,回府!”
“姑娘。”
趺苏唤住我,缓慢顿挫的语调,却有奇特的抚慰人心的力量,“苏在突厥待了多年,对那里还算熟悉,人脉关系也还是有的。今次蒙姑娘相救,本该亲自去解救令兄,奈何伤重下不了床。姑娘使人去往突厥,可以苏的佩剑做信物,求见阿钵略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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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以白布包裹了趺苏的佩剑出长风山庄,三哥已经飞步上得山来,我急切问道:“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三哥道:“收押入监,就剩一条命在了!大哥杀了位突厥的小王子,这回闯的祸可大了!回头再和你说!父王令我先接你回京城一起商议!”
“情势如此紧急还商议什么!”我将佩剑递与三哥,“三哥你亲自去一趟突厥,拿着这柄剑求见阿钵略可汗!”
“阿钵略可汗?”三哥看我,狐疑道:“那可是突厥王上啊!”
三哥握紧我的手腕,关切责问道:“明月,你老实和三哥说,你最近结交了什么人!云坤与我说,你每日都着他送大量伤药到长风山庄,此次来云州的路上窦建魁为难你,我已听父王问及南宫,窦建魁奉皇命要追击的突厥男子,你是不是救下了!”
三哥说着话,已拔了手中佩剑,便要往长风山庄里硬闯,我赶紧伸开手臂拦住,“三哥,我做事有分寸,你也要知道轻重缓急,大哥命悬一线,你是立刻去突厥,还是在这么磨蹭时间!”
三哥恨恨收了剑,拿过趺苏的佩剑,看着长风山庄犹自咬牙切齿,“我管他什么乱国贼子,居于我妹妹私闱,玷污我妹妹清誉就该千刀万剐,等我回来再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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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到底安然无事了。
当今突厥王上因膝小只有一女,梁国皇宫中的花蕊夫人。如是,突厥王上年逾六十还未卸下王位。突厥王室对于王位之争的激烈可想而知。命丧的那位王子,是突厥王上的一位侄子,平日里嚣张跋扈,对王位虎视眈眈,突厥王上早生嫉讳。甚至三哥才抵达突厥,未去求见突厥王上,突厥王上已找了藉口,将因那位王子死因牵连的一干人等释放出监。大哥便是其中之一。
闻得风讯,绸缎庄里,我大松了一口气,然见南宫绝面有郁色迎面而来,我心中一寒,陡生愤意,质问道:“是你策划的?”
南宫绝似笑似讽,“我欲先培养七王子成为众矢之的,适当的时候毒杀他,再让他死在你大哥手上的事?”
我强抑愤怒,平稳笑道:“相爷势力已然深入到了突厥境内,可喜可贺!”
南宫绝淡定地道:“其实我今日来见你,不是因为我嫁祸你大哥的事。——今日是我南宫世家几百族人的死忌。我已经等了整整十年,不想再等下去了。”
忘记了痛2009121810:28:00
吉人自有天相,大哥此次虽然化险为夷,但大哥是南宫绝气候已成,我汝阳王府一个趟了一趟鬼门关的人,加之今日是南宫世家几百族人的死忌,我总觉今刻为暴风雨前的宁静,山雨欲来风满楼。
时节已近六月,山下很热,这些日子都居于长风山庄,怕三哥从突厥回来直闯长风山庄找趺苏的麻烦,也为了在长风山庄避暑,另外,也想每日见到趺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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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他,不觉心中又砰砰乱跳起来,脸上也滚热的发烫,索性也不回卧房入睡,坐梨树下吹着风。这时节梨花盛开的正茂,晚风下不时有花瓣飘落,不知不觉,竟是进入梦乡。
于是我又做了那个梦,汝阳王府被满门抄斩的那个梦。
从梦靥里惊醒的时分,趺苏正蹲在我面前,欲往我身上披衣。
望向趺苏,夜色似乎落在了他的眼中,使那双眸带着令人沉坠的幽深,还有,一种慰藉人心的安定。
晚风吹在脸颊上有些凉,才意识到梦里我哭过。原来我也不是我以为的那样坚强。
那一瞬间,突然想有个人可以依靠。
—
趺苏将披风披在我身上,在我身旁坐下,并不说话。
好一会儿,我闷闷问道:“怎么不好好休息?”
趺苏道:“养伤的这些日子睡足了。”
我吸了吸鼻子,问道:“伤势好得怎样了?”
“能像现在这样下床走动。”顿了顿,趺苏声窒道:“……姑娘冷的时候,也能为姑娘披衣。”
沉浸在感伤中的我并没发觉趺苏此话一出,周遭的气氛都全然变了,时间的流走变得不明确,缓慢而黏稠,好一会儿,趺苏道:“姑娘想哭就哭出来吧。”
我幽然抬头问他:“可以哭吗?我还是小时侯哭过,很多年都不哭了。”
趺苏道:“女孩子可以哭。”
“可是我很小就知道,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我屈膝抱着,脸趴在膝上,“只有自己变得强大,才可以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人。哥哥们好逸惯了,我再不争气,爹会失望的。”
趺苏道:“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
总是姑娘姑娘的……
我望向趺苏,忽尔有些赌气:“为什么你不问我的名字?”
趺苏道:“姑娘若想告诉我,就会告诉。”
我轻轻笑道:“我叫月儿。”
与我最亲近的人,二哥唤我的最亲昵的名字,我愿意趺苏这么唤我。
趺苏望着我,漫天星河都似倒映在他的眼中,那其中,有温柔的星光,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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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春夏服侍我盥洗,冬进来道:“趺苏公子院子里那颗樱桃树开花了呢。”
那颗樱桃树据闻自种植始,几十年不开花不说,这都到六月了,樱桃成熟的季节都过了。
春夏和我闻言都惊异不已,不约而同往趺苏住的院子而去,去看樱桃树,也去看……趺苏的我,并没留意到冬诡谲地拉住春夏,与春夏耳语,春夏恍然大悟,住步,过去趺苏的院子的,只我一人。
那颗古老的樱桃树果然开花了。
白色的花瓣,点缀在绿叶间。花蕾,花苞,花蕊,只一夜之间。
我站在樱桃树下看樱桃花,惊喜间围绕着粗壮的樱桃树走着。直到走到树干的另一面,才看到摆放着的琴案。樱桃花初开,柳絮大团大团飘飞,趺苏白衣胜雪。
趺苏抬头望我,面容微赧,伸手抚琴,司马相如求卓文君为偶的《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忘记了痛2009121913:33:00
凤求凰2
一直在趺苏的居处逗留到晚间才离去。
与他私定终生,只因为一句话。
——只我一人,再无旁人?
——再无旁人。
父兄总说像我这般容貌家世,更不肖说人品才学一定要给我挑最好的郎君。而母妃和我想的,只是愿得一人心,百首不相离。嫁我喜欢的,也喜欢我的男儿,和他结成连理平平安安白首到老,便是幸福了。
而现在,这幸福正包围着我。
趺苏送我回卧房,晚风习习,月华澹澹,两人并肩而行,我矜持,他守礼,扶我跨门槛,他温热的手掌小心扶一把我的腰,我也会脸上滚烫,他亦手心潮湿火热,末了,唇角上翘,愉悦地笑。我微低头,眼底也是一汪甜蜜。
美好的时光总是不羡短只羡长,我的卧房很快就到了,我才停住步,微偏头想着与他说什么道别的话,他已轻声唤我,“月儿。”
我抬头望他,他亦是凝注于我,眼神一派痴迷,不自禁地伸手过来,指尖滑过我的脸颊,抬手捋起我鬓角的碎发,仿佛是滚烫的一道焰火随着他的手指倏忽凝滞在了脸颊,不由得脸上如火烧一般,直烧得耳根也如浸在沸水之中。
趺苏缱绻望住我,瞳仁的一点明亮里,倒映着我翩若惊鸿的美好影子,那白芒,明晃晃的让我睁不开眼,只觉得趺苏的气息暖暖的拂在我的脖颈间,他微微颤抖的唇触上了我的唇,轻轻衔住我的。仿佛有电流从衔接的四片唇瓣灌入,潮水般击向我的四肢百骸,我顷刻间手足绵软,连移动一个小指头也不能,脑中茫茫然的空白,浑浑噩噩地,辨析着映进我大睁着的眼底的檐灯,山影,月亮,星星。
牛郎星,织女星……
牛郎星,织女星……
牛郎星,织女星……
他们是一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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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又在长风山庄住了几日,越与趺苏相处,越发不想下山。
每次下山也是来去匆匆,照管起生意来心不在焉。虽是懈怠生意,倒也没多大关系,春夏常下山行走,她们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有她们悉心张罗,我高枕无忧。倒是有几次撞上了南宫绝,加之近来频繁做噩梦,一见南宫绝就心烦。
这日天气甚好,六月的阳光于此山并不炙烤,反是觉得温暖的很,趺苏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能于山庄各处行走,在屋子里闷了这些日子,这日下午他在山坡上晒太阳,我伏在他膝上睡觉。
于是我又做起了噩梦。
梦醒时分,照旧脸色如身上白纱一样的白。
近来这噩梦做的也怪,在山下留宿,我不会做噩梦;起初,我以为是长风山庄这地邪门,我歇息在这里,所以才会做噩梦;可就算住在长风山庄,我回自己的卧房睡觉,也不会做噩梦;好像,每一次,我做汝阳王府满门抄斩的噩梦,都是在趺苏身边呢;而今与趺苏私定终生,两人朝夕不离,待在他身边的时候多了,噩梦也比之往日更加频繁了呢。
今次,又是伏在他膝上睡觉,所以做起那样的噩梦呢。
七岁那年做此噩梦,是因为南宫绝的恶语,可那以后的那么多年,在南宫绝身边,我都不曾再做那样的噩梦。今朝在趺苏身边,怎反倒有了这样的梦靥?
“月儿。”
趺苏揽我在怀,如每一次我梦靥惊醒那样地抚慰我,我蜷在趺苏怀中,手足冰冷,明知梦靥乃因他而起的这感觉很荒唐,仍是仰头虚弱地道:“趺苏,今后你一定不要伤害我。”
趺苏紧紧抱住我的手臂慢慢松开,望住我笑着,颇有些啼笑皆非:“我怎么会伤害你?”
我继续说道:“不能伤害我,也不能伤害我的家人。”
趺苏宠溺地叹息道:“月儿的家人,以后也就是苏的家人,苏怎么会伤害?”
我松了一口气。
也更加认定一切都只因为南宫绝加紧了对汝阳王府的报复。
不是么,十年来,他总是不断与我说,血债血偿,要笑着看汝阳王府的每一个人哭,看汝阳王府每个人的下场。
前次,更是在我面前提了提,南宫世家他几百族人的死忌呢。
他说,他已经等了整整十年,不想再等下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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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便为我的多疑而内疚,手臂攀附住趺苏的肩膀,在他脸颊上吻了吻。
趺苏呻吟般呢喃了一声我的名字,已将我拥紧在他的手臂胸膛间,吻住我的唇。他的手臂越箍越紧,身体俯的越来越低,齿间缠绵中,我的身体已被他放在柔软的落叶上,我浑身酥软,思维也是一片空白,只是星眸闭合间,映进他情潮涌动的英俊面容,眸底翻滚沉郁的,也是**的颜色,唇舌在我口齿间厮磨缠绵,我窒息间再也无法思考别的什么,只余心跳和喘息随着他的亲吻忽上忽下的跳跃飘浮。
“月儿,可以吗?”
直到趺苏沙哑得战栗的声音绕在我耳边,我才觉出半压在我身上的他的身体滚烫得像是要融化的铁炉,而他的手,也正握着我的衣带,我几乎脱口要说出可以,这停顿中也回缓了一些意识,猛然回味过来我是在做什么。
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
未出阁即与情郎欢好,绝对不可以!我身负花朝女之职,更是父王母妃的好女儿,是声名远播的明月郡主!这样有违礼义德操的事我不能做。不,不,这都不是重点,家有南宫绝虎视眈眈,这些日子与趺苏相处又频繁做噩梦,那噩梦我尽管说服自己,摈弃了纷至沓来的其他念头,我还是觉得不安定。私定终生只是与趺苏,我的家人还不知道,甚至于我对趺苏,趺苏对我的家庭背景都还不是很了解,我与趺苏的婚事还未提上议程……
我猛地坐起,犹如一只受惊慌乱的小鹿扑进了趺苏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再不知是因为自己的惊悸,还是抚慰趺苏,让他谅解我原谅我,我望住趺苏,颤声答道:“等我回家秉明了父母,我们再在一起,好么?”
我还在担忧趺苏会介怀,不想他翻身坐起,噗地一笑,反是将我紧紧拥住,柔声道:“是我失控了。”
趺苏的下颔摩挲着我的头顶,低声道:“月儿,你让人情不自禁。”
我当然知道自身的美丽和价值。
三哥知道我收留趺苏在长风山庄,思及我与趺苏朝夕相处,他忧虑的也是此事。
趺苏低首望着我,痴迷的目光明熠生辉,直瞧得我脸上发烫,不自禁要垂下眼。他述说道:“那日我醒来,见到的一个人就是月儿。那时分我以为我见到了天上的仙女,以为我已经死了。”
犹记得那日趺苏虽是目注于我,人却失神恍惚,冬还骂他。
我低首一笑,不胜娇羞。
趺苏笑谑道:“等我们成婚了,我便把你锁在深宫里藏起来,免得别的男人见了动心。”
我轻斥道:“什么深宫,你又不是皇帝。”
趺苏闻言,但笑不语,望着我的目光清亮如黑濯石:“月儿,我会送一个天下给你。”
我偎在趺苏心口,轻轻地道:“我不想要天下。”
趺苏唇角上翘,俯低身,薄唇摩挲着我的耳畔,低磁的声音明知故问道:“想要什么?”
我轻笑着,吻上了趺苏的唇。
……
…………
PS:其实南宫也就是言语上坏坏,有时候说几句恶话逗逗明月。当然仇恨也是有的,他的心理比较矛盾。矛好还是盾好,报复还是释然,只在明月一念之间——只要明月稍微对他好一点点,要明月爱他肯定不可能,其实明月只要软弱些,去他那里耍耍小性哭哭鼻子流流眼泪,用趺苏的话说,女孩子是可以哭的——只要明月去他那里哭一哭,估计事物的发展、结果都不同了。
唉。先做个记号。
不过两个人家仇摆在那里,如何能美满呢。也许相忘于江湖是最好的结局
忘记了痛200912232:44:00</dd>
翌日盥洗梳妆,连早膳都不打算用,便想着下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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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和三哥已在回梁国京城的路上,而我也想尽快将京城、潼关和云州三处的生意料理妥当,一本万利地交还到大哥手中,然后便回京城,与父王母妃秉明我与趺苏的事。
对镜正贴一朵珠花,铜镜里映出黑衣峻立的趺苏。
春夏知趣,与趺苏一欠身,退了出去。而秋冬早不知避到哪去了。
“月儿。”
我的身体从后被人拥住,趺苏的手臂环住我的腰,熟悉而强烈的男子气息里,我将身子向后靠着,紧贴着他结实紧箍的胸膛,我身上白纱,他身上黑缎亦是相依相亲。他身上暗纹的黑缎衣袍也是我做的,当然不复最初为他做衣那般简便省事,黑衣精致的繁复,更绣有一只狻猊,一针一线都缝制着我的爱恋,用的也是最好的衣料,便为匹配趺苏天生尊贵的气度。
趺苏的手臂箍的很紧,我的后背与他的胸膛贴得密实得让我透不过气来,不由站起身,侧头望他英俊的面庞,轻声道:“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就回来。”
趺苏不说话,吮吻着我的后颈,含混不清地哼了声。
我又说着话,然趺苏的吻已经到了我的脸颊,他将我侧过身来,以吻封住了我的唇,刹时言语也只变作了轻喘微挣,我在心里叹息一声,伸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回吻起他来。室内温度迅速攀升,趺苏今日吻我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痴缠,他是我喜欢的人,如此攻势下,饶是我定力好,也不禁虚软地站立不住,才觉要瘫软下去,柔若无骨的腰,却被趺苏的手掌牢牢握住。
越握越紧……
忘情亲吻中,趺苏的手掌伸进我腰间,便要往上游移,我握住他的手,轻喘着,强自平复情潮抱住他,温声道:“我们来日方长……”
这回趺苏终是低沉嗯了声,紧紧拥住我,不再进一步攻城掠地,粗重喘息着,好一会儿,僵硬的身体才松软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趺苏低首,细细端看我,五官的每一处都似不愿放过,我不禁微笑,望着他道:“和往次一样,照管过生意我就回来,又不是晚上就不能见到我了。”
“我就怕今晚再见不到你。”
趺苏望着我,一双明熠黑眸,深深如海将我凝注,快要将我浸溺:“月儿,我舍不得你。”
我只作情人间情话厮磨,温顺甜蜜地偎在趺苏怀中,低低地道:“我也舍不得你。”
—
如此直到上午过半,我才在春夏一路的笑谑中离开长风山庄。
那四个小妮子,平日里太宠纵她们了,胆子越来越大了,连主子都敢笑话了!
但思及趺苏,便连责骂她们一句都懒得了。
上午时分,阳光还不是很灿烂,山林间犹有露珠岚雾,前几日又下过雨,如此这盛夏季节便越显得潮湿,便是太阳还没怎么出来,也热气蒸腾。气候不好,气温不好,入眼的景致也不好,但一路,我却是看什么什么灵秀招眼,美仑美奂。
天是蓝的。
云是白的。
山是苍翠的。
水是清秀的。
趺苏……
满脑子满思想都是趺苏……
渡了船,在侍卫的派送下往绸缎庄而去,也感染了春夏一路嬉闹的气氛,三人追着打着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山路石阶上。那是通往山水尽头的万安寺的长长云梯,往左是长风山庄,往右是繁华的云州城。这是每日去往绸缎庄的必经之路。银铃般的笑声中,正欢闹的尽兴,忽见南宫绝与吴坼迎面而来。我先自安静下来,春夏察觉异样,后知后觉地看到了南宫绝,恭身,不热不冷地道:“相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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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也感染了我们之前的欢闹气氛,南宫绝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看着我,往这里而来,口上与春夏嗯了声,嘴角噙笑,依旧看着我。近了,停顿在我处,吴坼近前道:“相爷,太子还在万安寺等着。”
正事面前南宫绝从不怠误,当下与吴坼继续往云梯上行路,只是话语愉悦道:“去查查,那丫头最近怎么这么高兴?”
吴坼低头,“是。”
—
本想着近些日子多费些时力,好尽快将生意料理妥当,但思及清早趺苏与我作别的异常,便有些心神不宁,到底如往常一样,下午过半,便出了绸缎庄。
疲累中隐隐觉得今日街上气氛与往日不同,向来熙攘的街市万人空巷,百姓都分跪在街道两旁,而街正中空空如也,只闻号角声阵阵,和军队远远到来整齐一致的脚步声,疑惑间已见明黄素缦翻飞,宫人吹着号角领先,禁卫军护卫着辇驾庄严威武地行来。春夏乍见此情此景还欢闹嬉笑,我已随着人群侧跪在地,低声与她们道:“是东宫的仪仗,还不跪下!”
“太子呀。”春夏低呼一声,已是忙不迭地下跪,埋头在地。
随着仪仗从身前经过,渐行渐远,百姓呼喊太子千岁的声音消没了下去,我起身,望着一众云州的官吏簇拥下,目送东宫仪仗远去的南宫绝。南宫绝此刻穿着臣相官服,可比上午所见的那一身白缎衣袍正式多了。东宫仪仗已是看不见了,南宫绝与官吏们寒暄着,春犹看着东宫仪仗远去的方向,蹙眉道:“太子今天穿的是黑色的衣服呢。”
敢情我们都跪下恭送太子,春却抬首偷窥人家?我往马车而去,说道:“太子也是会穿家常衣服的。”
—
上得马车,南宫绝策马过来,停在马车窗口,笑意雍雅地道:“我送你回长风山庄?”
“不用。”
南宫绝依旧笑着:“我在云州的事办完了,近日便回京城,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还要在云州住些日子。”我撩帘看驾马车的侍卫,吩咐道:“赶车。”
—
一路不耽搁地赶回长风山庄,得到的却是趺苏不告而别的消息。
拿过趺苏交代冬转交给我的书信,一个人失落地待在趺苏住过的卧房。
难怪清早送我离开时他那么异常,比之往日更要激烈痴缠的吻,说怕晚上再见不到我的话,说舍不得我,原来是在与我作别,而我大意之下,竟也没想那么多。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送他一送都未能。
月儿: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因为你,每每舍不得离开,在长风山庄滞留已太久。恐再见到你,会再拖宕下去。所以选择这种方式。离开你,在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此番别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一定归来。定不负卿心意。京城郊外有员外福顺,明为商贾,实我亲信,卿有事相告、相见我,可使他转达。因故未言明苏之身份,卿若心存疑虑,亦可问于福顺,苏之生平,他知之甚详。
福员外……
与我做过生意的那位福大娘的丈夫。
总算没有与趺苏彻底断了联系,我松了一口气。
—
正倚靠在趺苏的床边怀念此间的一切,呼吸着卧房里存留的趺苏的气息,卧房的门被訇然揣开,我才惊喜地要唤一声趺苏,映进眼帘的人却是三哥,不由失望地叹息一声,重又倚靠在床头。三哥一手握着趺苏的佩剑,一手持着他自己的佩剑,三哥将趺苏卧房环视一番,盯着我,问道:“明月,那个突厥人呢!”
秋冬这时也赶过来了,唤一声三公子,与我吐了吐舌头,显然是三哥胁迫之下,又见趺苏已已离开,她们告诉了三哥趺苏的住处。我望着三哥,懒懒地道:“三哥你来迟了,他已经走了。”
三哥半信半疑,好半天终于收剑入鞘,咬牙切齿说了通狠话,又将趺苏的佩剑重重往桌上一掷。领了趺苏相救大哥的恩情,三哥非但不感恩图报,还将趺苏视作仇敌。我心中哀叹,口上却说着抚慰三哥的话,我的温言软语下,三哥终是消了气,端茶喝着,说道:“大哥和我都到了云州,现在大哥在他的绸缎庄里。此去突厥,他亏空了不少,幸好这边的生意你替他照管的好。父王的生辰就要到了,我来长风山庄接你。你收拾一下,我们这就下山与大哥会合,一起回京城。”
我还没从趺苏离去的现实中回缓过来,这里还有那么浓烈的趺苏的气息,长风山庄还有那么多我与趺苏的记忆,我与三哥盈盈一笑,婉言道:“三哥和大哥先回京城罢,我过几日再回去。三哥放心,我一定赶在父王生辰前回家。”
三哥闻言,喝茶的动作顿住,突然问道:“明月,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突厥人?”
“三哥……”
三哥猛地站起,拿了他的剑就出门去,我慌忙跑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三哥不理,继续往长风山庄外走着,我有些急了,说道:“三哥,不用你告诉父母,我的事,我自己回家后会去秉明。”
三哥顿步,看我,“谁会去父母那里揭发你?我去与他们说你私定终生的事,准得挨他们一顿骂,你去说,他们才不会骂你。我吃饱了撑着才去揭发你。放心罢,你有私情的事,除了我没人知道。”
三哥笑叹道:“一报还一报吧。”
三哥所言的一‘报’还一‘报’,却是说的我助他娶得三嫂的事。知道我与趺苏的事,三哥站在了我这一边,我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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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上的事大哥已接手,我再不用奔波,如是每日只栖居于长风山庄。栗子网
www.lizi.tw(顶点手打)抚抚琴,整理整理趺苏留下的墨迹。七夕便这样到了,传说七夕的夜里伏在樱桃树干上会听到牛郎织女一年一度会面的情话,那夜更是在趺苏住过的苑子里那颗樱桃树下逗留到午夜才回房入睡。终于,父王五十岁的生辰日渐逼近,母妃更使人来催了我几次,令我尽快赶回家。这日是父王的生辰,我再无法在外流连了,清早使春夏去云州城取‘福寿南山图’,据说那是阎立本的真迹,我多方周旋才买到的。与秋冬在长风山庄下等到上午过半,春夏还没回来,我不由道:“秋冬,你二人去瞧瞧怎么回事。”
秋道:“郡主,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行吗?”
秋环顾四周,“会不会不安全?”
冬亦是附和道:“就是,侍卫也被你打发的一个不剩。”
我说道:“父王五十大寿,汝阳王府人来人往,出入又都是朝之重臣,各方势力都涌到一处了,这时候王府里加强防守巡逻要紧。好了,那两个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办事的,你们快分头去找找。”
秋冬相顾点头,提剑拔腿飞跑起来,一副快去快回的样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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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秋冬也是一去不复返,我等到正午了,也不见她们四个回来,烈日当头,正烦闷焦躁,却闻竹林清爽处,马蹄声曼妙,一匹矫健的骏马悠然行来。而握着缰绳,坐于马鞍之上,风神脱俗卓尔不群,望着我,含笑凝睇的男子正是南宫绝。
见到他的一刻已是心中恍然,兴师问罪道:“她们四个呢?”
南宫绝惬意微笑道:“我说你已先回去了,她们便都追你去了。”
我望着南宫绝,望着,望着,慢慢地,撑出同样的微笑来。
南宫绝向我伸手,我许久不做回应,他不急不徐道:“这荒山野岭的,你再从哪里雇一匹马来?时间不等人,迟了,今晚到不了京城呢。”
我自然省得这事理。只是,仍是止不住望着他的面庞。还真是早有准备呢。并不将手伸给他,也更没有由着他将我拉坐他怀中的心思。我扶着马背,踩上马鞑,虽是上了马,却是坐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恰与他间隔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至于摔下马去,也不至于匍匐在他的背上。
他的脸色沉了沉,身体僵硬了一瞬,下一刻,已是猛地一挥马鞭,座下骏马翘尾昂首嘶鸣后,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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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一晃,险些坠下马去。幸好马术为三哥亲自教授,颇是精湛,稳过身体后,饶是骏马在他的刻意驱驾下,一路颠簸飞腾,我也安然无事。
终于,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僵滞到下午过半,他一勒缰绳,强行勒住马,冷声道:“下马,自己走回去。”
我并不稍作犹疑,下来马背,微笑望他道:“我也不想和你同坐一骑呢!”
话音才落,只见骏马如同离弦的箭,倏忽驰骋远离身前,卷起一路飞扬的尘土。
—
我伸起手臂,以纱袖挡了挡灰土,自己往京城走去。不时看看沿途的风光,绿水青山,踢一踢路边的小石子,倒比与他一同坐在马背上自在多了。只是走了约有一个时辰,便累的不行,太阳很炙热,又晒又烤,也口干舌躁,渴得很。好不容易走到一处山林听到泉水丁咚响,心下大喜,寻着声音找了过去。见得泉水飞瀑,小跑着奔去了,提着裙裾踏足泉水下的溪边,蹲下,便掬起一捧泉水喝了起来。
解渴之后又撩了撩衣袖,露出腕上的镯子,连带冰凉起手腕来,抬头看了看天色,终于不得不走了,撑着一旁的岩石要站起,只觉手下的触感冰凉滑软,下意识地看时却惊吓了一大跳,却是一条色彩斑斓的长蛇。本能地惊呼了一声,才缩回手要逃开,那蛇已敏捷扑来,我闪避不当,摔倒在地,手臂磕上了岩石的尖角,只觉一阵麻木的疼痛感,鲜血浸染而出。那蛇许是闻到了血腥味,竟是往我手臂游弋而来,张口便咬向我手臂的伤处。
最是惊心动魄的时分,一枚暗器射进那蛇的后腰,那蛇咬住我手臂的口松开,蛇身一重,便垂落了下去。
我全身乏软地偎在地上,神志也涣散到虚无,冷汗不知什么时候湿了衣服,南宫绝下马,将我抱上马鞍,他自己又翻身上马,却是让我坐的他身前。他将我肩上的衣服往手臂下褪着,直到玉藕般的手臂露出上面的一大截,我的神志才从余悸中回缓过来。痛恶他的轻薄,在他的手臂下挣着,他道:“我看看伤势。”
我还是挣扎着,却耐不过他的力道,只好道:“蛇没有咬中我,只是岩石将手臂划伤了!”
其实那蛇到底有没有咬中我,我也不知道,那时分连神志都麻木了,哪还有知觉?只是此时手臂上的衣服褪了些许,见到被岩石划伤的很深很长的一道伤口。不好好护理,日后大约还会留下疤痕。而那不断洇染开来的血迹,色泽呈乌黑色,想来那蛇确实咬中我了,且还是条有毒的蛇。在南宫绝手臂钳制下挣扎,只觉温软的物什触上了我手臂上的伤口,见他埋头在我的手臂上,知道那是他的唇,我羞恼挣扎中,本要吮吸毒血的他的唇没有动作。任我怎么想要挣开他摆脱他,他一动不动着,只是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我,甚至是抱着,而他的唇正贴着我的伤口,就那样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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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马鞍上。
他一动不动地箍着我,维持着唇贴着我手臂伤口的姿势。
不知什么时候,他驾起了马来。他没有再让我下马自己走回去,我也没有下去。骏马驰骋颠簸下,更加剧了毒性的曼延,我昏睡了过去。我便梦到我最痛恶的,也痛恶和汝阳王府有血亲的我的南宫绝,他在吮吸我手臂上被毒蛇咬中的伤口里流溢出的毒血,一口,又一口地,吮吸着,直到那伤口流出的鲜血变得鲜红为止。他撕了一截他的衣服,绑起了我手臂上的伤口。一只手臂驾马,一只手臂抱着我,他一直看着我的唇,看着,看着,俯首,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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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京城时已经是掌灯时分,我也才悠悠醒来,今日父王宴辰,汝阳王府正门人来人往,南宫绝策马到偏门停下,春夏秋冬早候在偏门翘首以待。栗子网
www.lizi.tw(顶点手打)春的性格多愁善感,已是哭了出来,夏和秋冬虽较为理智冷静,见我平安回来王府,也不由大松了一口气,不着痕迹与南宫绝投去仇视的一瞥,显然是在记恨南宫绝欺骗她们的事。如此倒好,经过了此事,春夏秋冬总算彻底失了对南宫绝的好感。
我捂着左手手臂的伤口下来马背,春见状已是惊呼道:“郡主,你受伤了?!”
顾不得与她们多说什么,我往王府里走去,说话道:“我先回去卧房,免得父母大人见到我的伤势。你们来替我处理伤口。稍后我还要去与父王祝寿。”
不等她们说话,我又道:“春夏,福寿南山图你们带回来了么?”“带回来了。”
边随我往王府里走去,春又禀报道:“郡主,平阳郡主和三皇子今天来过,久等您不回来,又回去了。”“嗯,我知道了,改日我再约她。二哥回家了么?”“二公子没有回梁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郡主,你今日还没回府的事,郡王和三公子还瞒着没敢告诉王爷王妃。”“去与三哥支个声,就说我已平安到家,马上就过去。——伤势的事,别告诉哥哥们。”“是。”……
……
…………
王府中喜乐喧天,到处都是贺喜敬酒之声,我风尘仆仆归来,身上又带着伤怎好见人,一路遇人就躲,尽拣僻静的回廊走,如此费了半个时辰方回到卧房。褪衣处理伤口时却着实怔了好半天,我左手臂伤口处赫然缠着布条。因为伤口鲜血流溢,包扎伤口的那布条早浸透了鲜血,变作了血红色,饶是如此,仍是辨别得出那布条乃是从南宫绝常穿的白缎衣袍上撕下来的。我便记起回来的路上我做的那个梦。
南宫绝为我吮吸伤口里的毒血。
撕了他的衣服为我包扎伤口。
抱着我,看着我的唇,他吻了下来……
难不成我做的梦是真的?
我看着染血的布条摇了摇头,摈弃了脑中纷杂的念头,有条不紊地吩咐早已手忙脚乱的春夏秋冬处理起我的伤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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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里多的是疗伤解毒的药,但为了不引父兄起疑让他们担心,却是求助于云坤。云坤知我受伤,已是悔不该听我前日命令离开我回来王府,尽数将他那里的好药送了来。
因为身上有伤不能沐浴,简单擦洗过身体,已是梳妆更衣,平生一次犯难起穿什么来,春夏翻找出我所有衣服,我还是不满意,那伤口虽是处理好了,可仍不时有血迹浸出,若是给父王母妃见到了可如何是好。今晚能穿的,只是血红如嫁裳颜色的衣服。
正踌躇,笔来求见,笑呵呵道:“郡主,相爷送来衣服。”
笔手里呈着的,正是血红衣裳。
无从选择,无法摈弃,我甚至松了一口气,领情道:“替我谢过相爷。”
有过送我手钏,我弃如敞履的经历,笔笑道:“这回可好回话多了。”
—
一袭红裳,往为父王祝寿的正厅而去,在正厅外候客的三哥老远见到我,就瞠目结舌,嚷嚷道:“明月,你这是做什么?”
我微笑道:“今日父王寿辰,所以穿的喜庆点。”
三哥不疑有它,点头称是。
三哥身旁的大哥等人却看着我的身后,暧昧的唏嘘声一片,抱着佑儿的三嫂打趣道:“你们还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我听闻诧异,惑然转向身后。
南宫绝一身红衣,风度翩翩而来,含笑望着我。
我的明月小筑在正西方,他的兰析院在正东方。我从西方过来,他从东方过来,‘不约而同’穿的又是颜色款式一模一样的衣服,何况这血红色的衣服,那么类似嫁裳,怪不得三嫂知我不待见南宫绝,也会开这样的玩笑。
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替我解难!我掉头去往正厅,春夏秋冬抬着福寿南山图,紧随我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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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与南宫绝同时同刻身着像嫁裳一样的衣服让我心中耿耿,当春夏秋冬呈上阎立本的福寿南山图,我跪下说着祝词与父王祝寿,笔墨纸砚紧接着抬着安康东海珊瑚树,相得益彰地将那颗珊瑚树放在福寿南山图的旁边,南宫绝再接着我的祝词,又吉祥如意地说了一大堆话,便更令我郁愤难当了。
更令我几近失控的是接下来的场面,大厅正中,俏生生地站着南宫绝与我,宛若天人的一对男女,大厅里坐着的,父王那些同僚大臣们,继十三岁那年与南宫绝一道面圣,一道出现在公众场合,臣僚们形容南宫绝龙章凤姿,我倾城倾国后,今晚的说辞更加地舌灿莲花天花乱坠。往日仅仅因为事实和父王的颜面,臣僚们已是那般说辞,而今,更令人遐想非非的‘事实’面前,父王的权位又伴随着生辰这大喜之日,更令人不得不跟着吹捧的是,今日的南宫绝,早非两年前初上金銮殿的那个弱冠少年。
而今他是臣相。
长袖善舞,游刃有余地周旋于皇帝与满堂重臣之间。
那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宦海,他不仅成功地融入了进去,还玩的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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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只是臣相,官爵荣禄不比皇亲国戚,在他地位之上的,还有皇帝、太子、列位王、公,亦包括他居住的汝阳王府汝阳王我的父王,但平衡官场利益,结在权利那张蛛丝网中心,手心抓攥着叫做‘权利’那个东西的那个人,却是他。
是位于臣相之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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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那场面,看着面前的宝贝女儿和得意养子,父王捻须含笑。小说站
www.xsz.tw(顶点手打)了解父王如我,便知道,父王又生起了乱点鸳鸯谱的兴致了。我正心中忧焚,大厅里的人群中,吴坼轻唤相爷,南宫绝踱步过去。不知吴坼垫脚贴耳与南宫绝说了什么,先前还满眼笑意的南宫绝,看着我,他脸上笑容依旧,但太过了解他,他瞳仁中心那点光亮里射出的光芒,分明犹如一根根钢针,扎在了我的身上。
他再过来我身边的时候,俊颜上的笑容更加璀璨夺目,眼底的针芒也更加地密集了,我甚至感受得到沁骨的寒冽。他伸手,‘亲密’地‘握’住了我的手臂,那只受伤的左手臂,就是那伤口处,他五指收拢,指骨铮铮,捏着。本来就涔血的伤口,旧伤未好,立时又添新伤,本来不是很严重的伤口,我几乎感觉得到它在迸裂、恶化,鲜血几乎是一股一股从伤口包扎处汩汩涌出,瞬时湿透了我左手臂整个的衣袖。小说站
www.xsz.tw可我不能喊一声痛,甚至不能对他疾言厉色,父王的寿辰,大厅里,这么多人的面前,我还要维持花朝女的体面,汝阳王府明月郡主的体面,汝阳王府的体面……
我依旧得体地微笑着,微笑着。
从微笑着面对父王、母妃、哥哥们,宾客们,到微笑着,望着他。
那样微笑着,望着他。
和他一样的,表面上,我们一样微笑着的,笑容。
幸好为了掩饰有伤势的面色,今晚我的妆容精致无暇,一向淡淡妆饰的我,今晚抹了很多的胭脂。正所谓浓妆淡抹总相宜。只不过,此番身体剧烈的抽痛下,胭脂下的面色,只怕早惨白失尽血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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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除了南宫绝与我这两个当事人,唯有春夏秋冬知道里情,知道红色衣袖里,我有着怎样的伤势。小说站
www.xsz.tw春夏秋冬冷汗涔涔地看着,却亦是无法呼叫一声,彼此交握住拳头,抑制着浑身感同身受,和愤怒的颤抖,怒目瞪视着南宫绝。
—
终于,再这般捏攥下去,只怕鲜血会滴到地上了,便是我身着血红色衣裳,也掩盖不了他的劣迹,他松了手,松手的时候,手掌又巧妙地轻擦过我的肩膀,擦拭掉他满手的鲜血,他站直身,以一种完全看不出痕迹的咬牙切齿的方式,说道:“你有男人了?”
那日云州山林偶遇,他叫吴坼去查我近日高兴的原由。
便知道吴坼查出了我有私情的事。
刚才吴坼与他耳语,想来,说的就是这事。
不答也不说话,目光从他身上漠视而过,微笑望着坐于上首的宾客们。
此时此刻,已不能再摧残一次我的伤口,他深深沉沉看过我,终于,目光淡淡而缓慢地,随着他身体的离开而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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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辰上又待了片刻,伤口实在疼痛的噬骨,失血过多也头晕目眩,父王母妃虽是脱不开身,却要时时刻刻担心哥哥们拉我一把便会摸到我满满一衣袖的鲜血,终于心口里气血上涌,我再坚持不下去,与父王母妃找了个说辞便得体地离去了。
快步走到人群罕至处,我再支撑不住,秋冬看顾,春夏左右搀扶我还是虚脱欲坠。恰南宫绝在我一离开已紧跟而出,这时候赶上了我,一思及他,心口更是翻岔,喉咙里腥气上涌,一俯身,哇地吐了一大口。看时,手绢上一滩鲜血,恰似一梢凄艳的血梅。看着血梅,我更是微笑,在春夏的扶持下站直身,侧身看他,微笑着,一字一字道:“听说女子少年吐血,活不长呢。”
我的唇角犹带鲜血,气虚之下,说话的每一次,也似呕心励血。
手绢上,更有那样红艳艳的一大滩。
本来在大厅里,众人眼目之下,只能以暗力折磨我,显然没折磨够所以来往此处的南宫绝,本来还有满腹恨怒未消,触及眼前这凄艳一幕,已是激愤喷薄,那激愤,却不是如先前因为我有了男人而激愤。他脸上和瞳仁里似扭曲挣扎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吴坼!”
他高声叫道:“去把要送进昭阳宫侍奉皇后的四名御医女招来汝阳王府!”
吴坼迟疑道:“相爷,那是要送进宫给皇后娘娘……”
“快去!”
他抢上前,结实的手臂一把抱起我,往明月小筑大步跑去。
ivy198809112009122517:33:00
我挺喜欢的。
现在还没有v
是质量保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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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了挣,但着实使不出力气了
在他的怀里,便望着他的脸。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
还是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控呢。他总是什么事都运筹自如,决胜帷幄的样子。
晚风呼啸着,他跑的很快,放我在床上,我却看也不想多看他一眼,侧身向里,背对于他,留给他一个清冷的背影。他给我盖上了丝被,便默坐于床前。过了好大一阵,春夏秋冬才跑进我的卧室,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看过睡在床上的我,又剑拔弩张地瞪视着南宫绝。气氛持续紧张中,吴坼领着四名妙龄女子进来卧房,想来那便是南宫绝一手提拔出的,要送进昭阳宫侍奉皇后娘娘的御医女了。
那四名女子的医术着实不错,当晚我的伤势便稳住,翌日上午已精神大好。这番折腾下,想瞒家人已是瞒不住了,却只称我感染风寒,并不敢提伤势的事。父王昨日寿宴纵酒过多,今日还醉着,并没惊扰他,母妃与哥嫂们来探望我。我才要打发走那四名御医女,母妃喂我汤药时已道:“多亏了她们。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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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望着一旁负手站着的南宫绝,温婉笑容不掩感激和喜悦,与我道:“那四名御医女可是绝儿要进献给皇后娘娘的呢,你这次生病,绝儿为你费心不少。”
南宫绝颔首道:“王妃言重了,这是孩儿应当的。”
母妃道:“御医女的名额已与皇后上报了,你留她们四人侍奉明月可要紧?”
南宫绝道:“再从次些的医女里挑四位与皇后便是。”
母妃点头,满是赏识和慰藉。
有母妃全权做主此事,我要打发走那四名御医女的话便说不出。却也不敢重用她们,她们是南宫绝的心腹。如是安排她们在外院住着,平常为王府里的下人把脉诊病。虽是大材小用了,但图个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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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寿辰,汝阳王府一连热闹了几日,这日终于清净了,将探望过我的平阳送出汝阳王府,我方问得父王在何处,寻去了父王书房。见得吴坼候在父王书房外的廊轩上,已知南宫绝在其中。栗子小说 m.lizi.tw推门踏入,父王果然与南宫绝就着舆形图论着军政之事。见我到来,父王慈祥问道:“明月,你母妃今日才与我提你染病之事,可好了?我正打算一会儿去看你。”
我望着南宫绝,一语双关地答道:“多‘亏’了相爷,已经好了。”
南宫绝笑意之下,明熠黑眸波光潋滟。
父王嗯声道:“多亏了绝儿,我已听你母妃说及。”
我走去了父王和南宫绝身边,瞧了眼桌案上的舆形图,梁齐两国连年征战,边境想来又有战事。那些原不是我一个女子有兴趣知悉的,能不理则不理,只望着父王问道:“父王,我额上雪玉,汝阳王府的祖传之物,可还有一枚蓝色的?”
父王闻言,伟岸的身躯是向来的挺拔巍然,但那王袍却依稀震动了一下,宝墨般的眸子研磨地望住我。
与父王相反,南宫绝闻了我的话却甚是轻快,愉悦中又带了几丝笑谑,“我只知道和你额上雪玉一模一样的,还有一枚黑色的,可不知还有一枚蓝色的。”
“哦?”闻及我与趺苏共有之物,旁人也秉有便好生不悦,斜睨他道:“那枚黑色的你见过?在谁那里?”
南宫绝负手看我,但笑不语。
父王沉吟,笑着回我道:“那雪玉我汝阳王府只有你额上那枚白色的,没有蓝色的。那枚蓝色的,父王从没见过,也从没听说过。便是有,也绝对不是我汝阳王府的。”
父王笑了一笑,转而问道:“你突然问及蓝玉之事,可是在哪里见到过?”
我下意识地望着南宫绝,南宫绝也正望着我,我慢慢微笑,答道:“我没有见到过。我只是想,我额上这块雪玉若是蓝色的,会更配我今天的衣服。”
—
蓝玉的事,观父王神色,分明是知道一些隐情的,却不告诉我。
而南宫绝也在场,我便不好缠着父王说及。
自然地,也不好与父王提我与趺苏的事。我琢磨着,我有心仪男子的事,还是先私下说于母妃,再联合哥嫂为我说说话。大势所趋,到时候,父王母妃必定也就首肯了。
回来绣楼,细细将蓝玉绘画,用的也是蓝色的颜料,纸上的蓝玉便栩栩如生了。
正待搁笔,身后一声恐吓声却惊到了我,回头一看,正是三皇子北皇缮。今年他已十四,随着年岁渐长是为皇子能自由出入宫廷,已然成了汝阳王府的常客。还没为他看座,他已自行坐下,主人般地拿起我的茶盏喝起茶来,我看着我用过的茶才待蹙眉,他看着我绘下的蓝玉,已是说道:“这块蓝玉我见过。”
我看着他,因为心悸声音轻轻颤抖地问道:“在哪里见过?”
北皇缮看着我,眨巴眼睛道:“我忘了。”
我心里添堵地看着北皇缮。
北皇缮紧忙放下茶盏,一整日绣楼上都闻得他的辩说声。
“明月,我见过!我真的见过!……啊,我见过啊,我就是忘了,没准儿我哪天就又想起来了!……明月,明月……”
懒得理他,真是的,现在连姐姐都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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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了些日子身体已大好,能够外出了,这日我在卧房里抚摩趺苏的佩剑,想着今日去拜访那位福员外,还趺苏佩剑。栗子网
www.lizi.tw(顶点手打)用白缎重新将佩剑包裹了,与春四人临出卧房时我又顿步,转身取了桌布上的琉璃明珠路上把玩。——那颗明珠是此次父王寿辰,太子殿下送与父王的贺礼,前日父王清理贺礼时我见着喜欢,便向父王讨了来。把玩了那珠子两三日,越发爱不释手起来。
太子党与保皇党之间的明争暗斗无一日消停,太子殿下送父王如此贵重的贺礼,拉拢父王的用意很明显。虽然父王无论对皇帝还是对太子都三缄其口,但似乎出于无奈早有决断,送我明珠时,父王并没因那明珠为太子殿下所送的贺礼而犹疑分毫,而是想也没想就给了我。一脸的面无表情,好似在解决一个烫手山芋似的。
我一手拿捏着明珠,一手抱着剑出来王府大门的时候,斜倚在门口,从来就对零食不感兴趣的南宫绝从笔的手里捻过一撮瓜子,嗑一颗,就将一颗瓜子壳往我身上扔着,我顿步侧身看他,他终是有所收敛,老实地嗑着瓜子,唇角衔笑看着我。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嫌恶地看着身上的瓜子壳,用力拍掉,脚下的靴子也踩得很是用力,“噔噔噔”地,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前走过,上去马车,一头钻进去就放下了车帘,沉声吩咐道:“赶车!”
—
这一天的好心情就这么被他毁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诸事也似乎因他而不顺不遂着。
—
福员外家门外,踌躇满志到此,却被告知福员外出了远门,如是,想好生拜访福员外接近接近趺苏的生活这计划也就泡汤了。福员外既不在,我也没有贸然进他家门的必要。如是,只托他府上家丁接收下趺苏的佩剑,甚至没留下我的名姓,更甭提言明身份。
好在这初秋气节阳光明媚,惠风和畅,春夏提议去游湖,我想了想,散散心也好,遂租了船舫,侍卫们船舫两岸划桨,我与春夏秋冬行猜字令,船舫上倒也其乐融融,言笑晏晏。栗子网
www.lizi.tw不一时船已游到上阳湖的中心,此处水域波光潋滟,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自然不会错过如斯美景,任春夏秋冬继续猜字,我则倚坐于船头,伸手感触湖水,掬水玩乐起来,间或抬头,望一望周遭水乡景致如画,更觉心旷神怡。
再一次抬目远望时,映入眼帘的已是‘琅琊水阁’。
记得三皇子北皇缮说过,琅琊水阁是他二哥,二皇子北皇漓在宫外的水中园林。北皇缮戏称琅琊水阁是一座‘水晶宫’。保定帝对北皇缮是宠爱溺爱纵爱,对北皇漓却是喜爱偏爱钟爱。北皇漓在宫外不仅有保定帝赐下的多处私邸,更有数处风景如画的庄子。这琅琊水阁便是其中一处。
也无怪保定帝偏爱,这位皇子殿下确实是有口皆碑的。北皇漓今年二十有二,精文墨,擅音律,通古今,晓世理。传闻其人也是风度翩翩。进宫觐见他母妃贤妃娘娘为他说亲的皓命夫人,几要踩破贤妃娘娘储秀宫的门槛。北皇漓不好女色,每每回绝,扰的烦了,便在宫外住着,对谁人都闭门不见,好整以暇地吟诗作画起来。
北皇漓唯一让保定帝头疼之处,便是不喜政治,对政治的厌恶程度,达到匪人所思的地步。不说满堂文武,但凡身上沾了官气的,北皇漓均概不结交,远而避之。如是,虽是生长于皇家,却生性闲散,不问世事。因鲜少在官宦间露面,其神秘指数,与太子殿下相差无二。
望着前面水楼匾额上‘琅琊水阁’四个字,我说道:“云大哥,前面是二皇子的水庄不可擅闯。今日游船到此处就罢,折返回去吧。”
云坤放眼四顾,果然周遭游船的游人也只游赏到此处便止,并不再往琅琊水阁深处而去,正待应命,忽尔发现了什么,趋前一步,与我道:“郡主,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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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游船偏前方的一艘画舫上,一个白衣男子一边看我,一边提笔蘸墨在画板上勾勒描绘。男子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身上的白衣乃是苏州名缎,实而不华;没正冠,只以类若的白缎系着微风中丝绦般轻扬的墨发。一副标准的书生打扮。那简单干净,只呈放了书本文墨的画舫虽是小巧,却精致玲珑,五脏俱全。白衣男子虽没个书童仆人服侍,但其气度、衣饰一看,也辨识得出该是位贵公子。仅只腰带丝绦上系着的琅琊玉环,也是连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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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不是没请人为我画过像,但每位画师都是不知所措,十分难堪的样子。说这般宛琼仙姿,即便勉强下笔,也只是形似而无法神似。画舫上的白衣男子作画气定神闲,振臂提笔张弛自如,显然是画中高手。若真我的画像为他流传了出去可了得!我本能地站起身,沉然下令道:“把画给我抢回来!”
“是!”
……
…………
PS:二皇子殿下北皇漓终于姗姗出场了。嗯,也是男二号。全文举足轻重的人物。
忘记了痛2009122914:03:00</dd>
侍卫们高亢的应命声,和再作画见我猛然站起,专心致志绘画的白衣男子终将沉浸在画中的思维拉了回来,并不逃避也无惧意,甚至什么也没多想,只挥舞着提画笔的手臂,冲我叫喊道:“姑娘,姑娘,等等啊,我马上就画好啦……哎,你们别动,别动……”安抚住我船上的侍卫,男子又对我笑着叫喊道:“姑娘,只差一笔就好啦!”
因为男子的语言制止,侍卫们微微一谔下,有短暂的一刻停顿,但瞬即云坤就醒过了神,恼怒道:“还等什么,都给我上!”
侍卫们齐齐应道:“是!”
踏荷而过,侍卫们数十条身影矫捷地跃向男子的画舫,男子振臂拉下最后一笔,望着画兴叹道:“唉呀,总算是画好啦!”明明侍卫已近在咫尺,男子却好似没有看到,心神俱在画板上。小说站
www.xsz.tw(顶点手打)但云坤伸手去取画板上的画卷时,说时迟,那时快,男子身形轻巧一掠,画卷已卷作画轴收入袖中。栗子小说 m.lizi.tw
那玉树临风的书生竟是个连家子!
云坤懊恼之下,眉宇也增添凝重,侍卫们与云坤搭配数载,自然会意不可轻敌。在云坤与侍卫们的夹击下,男子手忙脚乱,很快有不支之象,秋一声冷哼,颇是不以为然。男子闻及秋不屑的哼声,一边招式凌乱地抵挡着侍卫,一边回头与秋一笑。男子笑起来很好看,唇角微微上翘,笑纹颇似荡漾开来的涟漪,便连那一双黑眸也清澈见底,似能见到他心灵纯正的色泽,好像什么之于他都风轻云淡,无关要紧,有那么些‘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味道。秋愕然之下,竟看得呆了。
冬最初也有些不屑,但观战到后来,却兴味浓浓了,男子的武功很是普通,被侍卫们逼得毫无招架还手之力。但他的轻功却极好,每每抵挡不了便左闪右避,终于他又一次狼狈地躲避时,兴叹一声,只见眼前白影一晃,再定睛看他时,赫然已置身我的船舫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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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我拜身作揖:“姑娘……”
其实他并无恶意,但秋冬见他乍然靠近了我,出于本能条件反射地,两女一左一右反扭住他的手臂,男子吸气抽痛,却仍无一丝不悦,与我笑着讲话道:“姑娘身边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不料秋冬身怀绝技,这番制胜,正是出其不意。
我微笑道:“把画交出来罢。”
他看反扭住他手臂的秋冬,我会意,与秋冬示意,秋冬放开他后,原以为他该取出画来,没想他再次与我深深一拜,讲话道:“小生北……小生家住京城北方,名叫黄漓,拜见姑娘。”
“黄鹂?”春惊笑出声,便连追击他回了我船舫的侍卫们都脸容表情古怪,夏以竹板击节,拖长声音吟诵道:“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不是那个鹂……是……是《漓之水》的那个漓。”男子分辨道:“漓之水浮兮,粗资以汰。漓之水激兮,顽资以淬。漓之水清兮,垢资以洒。漓之水润兮,槁资以溉。”
“真是个书呆子!”秋看着男子道。
男子依旧不见怪,微张唇一笑,我亦是笑吟吟,话题重提道:“把画交出来罢。”
我的话音一落,持剑将男子团团围住的侍卫们又是蓄势待发。
男子环视着侍卫,皮笑肉不笑地呵呵着,转而笑着望我,又是深深一揖:“敢问姑娘芳名?”
见他依旧只字不提画的事,我亦无意再与他周旋下去,周遭游船上的游人都看着呢。与云坤一示意,云坤会意,众侍卫手中长剑整齐如一地划向男子,男子顾而闪避,看似狼狈地趔趄,却轻松自如地化解了危机,忙乱中与我作揖道:“姑娘,我先走啦,我们后会有期——”
饶是侍卫将他围击得水泄不通,闻及他要遁走的话更加紧了攻势,但他凭藉来去自如的轻功,硬是在众人眼皮底下突围出去,我大惊之下,抢前一步下令道:“追上他,务必将画抢回来!”
“是!”
—
但我身边明里暗里的侍卫倾巢出动,我更是坐立不安地等待到深夜,云坤面色不好地与我请罪,不说抢回画,连那男子的影踪都失去了。我亦不敢将此事报于父王,夜里就寝也没睡安枕,只在翌日吩咐云坤带侍卫继续寻访那男子。因为昨夜没睡好,今日也不打算外出,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荡悠着。
这时奶娘过来道:“郡主,前些日子您不是说找个花匠修葺修葺这园子里的花儿么,我这将花匠找来了。”
我轻哦着,奶娘侧身,将她身后家丁打扮的两名男子引见与我,我与春夏秋冬看去,待看清其中一男子的面目时,齐齐一谔,秋已高声叫道:“黄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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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父王和南宫绝还在膳厅用早膳,北皇漓一身墨绿底色皇子殿下的朝服便来汝阳王府拜见父王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顶点手打)衣饰这般正规,且拜见汝阳王这样位高权重的重臣,之于北皇漓还是一次。父王昨日见过北皇漓,知他到汝阳王府为花匠对我心意,就心情繁复,今刻北皇漓如此正式地拜访,父王更见措手不及。母妃使人叫我过来正厅的时候,南宫绝正与北皇漓寒暄着。南宫绝皮笑肉不笑,一脸假惺惺的笑容,更使得他看着北皇漓的眸光明熠生辉,犹如正午的太阳照射出的万道光芒。
在我到来正厅,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南宫绝眼中那寒谲的万道光芒又照射到了我的身上。
白茫茫的光线下,便有些睁不开眼,视野一片漆黑,犹如坠入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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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
北皇漓也看到了我,向我大步走来,眼底是任谁也看得出的,显而易见的愉悦眷爱。
我才要给他行礼,他已扶住了我的手臂,然后便似胶缠住再放不开,就那么握住我的手臂,而目光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南宫绝眯起了眼。自北皇漓到来,据说就一直开不了口的父王终于轻咳了一声。北皇漓终是回神,放开了我,与父王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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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父王言谈,北皇漓一句叫的是汝阳王,二句叫的是王爷,三句赫然叫的是伯父。这样下去,四句话时该叫什么,五句的时候又会叫出什么,父王再度目瞪口呆。而北皇漓已经对父王行起了世侄大礼。父王醒悟过来,才道不敢当,要推辞之时,北皇漓的示意下,已有宫人抬进大红礼担,礼担络绎不绝,便是聘礼也不过如此。父王回神之时,北皇漓已依晚辈礼数落座,伯父伯父叫的极是顺口了。这期间他一直没有看我,一直亲切地与父王寒暄着,好像他大清早这番隆重登场,丝毫不是因为我,就是为了叫父王一声伯父,行世侄礼似的。
因为措手不及,便是一向运筹帷幄的南宫绝,对此变故也未能力挽狂澜,他回神时,事情已尘埃落定。而面对骤然多出位世侄,父王除了接受外再无回旋之术。而就父王对太子所送贺礼的眼不见为安,以及无奈的叹息,似有归为保皇党一列的心思。北皇漓是保定帝中意的皇子,保定帝大行之后,北皇漓极有可能位登大宝,对北皇漓只能有奉承,哪能在北皇漓主动来交好时,将其拒之门外?
那一声伯父,父王浑浑噩噩地应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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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皇漓如是成了汝阳王府的常客,每日必会来往明月小筑喝茶闲坐,好在北皇缮见之,暗自咬牙皱眉,每每也凑一份子。平阳知我苦恼,也更加频繁地到来汝阳王府。北皇漓看着北皇缮和平阳哀叹不已,我却松了一口气。秋替北皇漓惋惜道:“郡主不知道黄漓是皇子殿下的时候,还会给皇子殿下补补衣裳,这下好了,不说补衣裳了,茶都懒得给人家添了。”
北皇漓跟着秋惋叹时,也向秋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平阳将我拉去一旁,看北皇漓道:“黄鹂不错,我看你就做他的皇子妃算了。”知道北皇漓为接近我自为奴仆,被春四人戏作黄鹂的事,平阳现在叫北皇漓,也是黄鹂了。
我看平阳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平阳道:“那个趺苏,你对人家一无所知。黄鹂可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我知根知底。他人不错……”
“平阳!”北皇缮不知何时走近了,声音低而厉地喝断了平阳的话,望着平阳,一脸的义愤填膺,“我还是你堂弟呢,你不为我说话,在私底下帮衬起二皇兄了!”
平阳挑眉道:“你是我堂弟,黄鹂也是我堂兄呢。”
北皇缮道:“我母妃和你母妃是亲姐妹,我还是你表弟呢!”
“不是我不帮衬你,”平阳睇他道:“也得看明月有没有这个意思,你呀,比明月还小两岁,就算了罢。”
“平阳!”
“北皇缮你叫我什么!平阳是你叫的吗!叫姐姐!”
“不,我偏不,平阳!平阳!平阳!!!”
“黄鳝——!”
—
日子过得虽然吵闹,但无疑是欢乐的,保定帝一纸圣旨赐下,却惊散和结束了一切。
当汝阳王府接下那道玉骄公主下嫁大哥的圣旨时,大嫂已被玉骄的母妃,那位十来年圣宠不衰的胡昭仪传进宫中。大嫂黄昏时分回来汝阳王府,我们一家人望着她,虽然很是担忧,但她却是活生生存在的。栗子小说 m.lizi.tw然当晚睡到半夜,汝阳王府却如同炸开了锅似的。大嫂悬梁自尽了。
就在当晚,大哥因公主下嫁于他,宴请一帮纨绔子弟来汝阳王府小聚,醉酒尽兴之时,还笑放厥词,言突厥牢狱之灾化解才没多久,就又交了鸿运当上驸马啦。父王念在他的朋友们都在,闻言隐而不发。当御医确诊,大嫂自尽断气多时,回天乏术,父王终于反手重重一个耳光摔在了大哥的脸上。
这是摔在不肖子脸上的一个耳光,更是愧对大嫂父亲平南大将军的一个耳光。
大哥当即酒醒了一半,父王怒气攻心,也因此卧病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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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之死虽明知究其原因,是宫中胡昭仪和玉骄之过,却因自尽在家无法申讨,汝阳王府吃了哑巴亏。保定帝虽对胡昭仪禁足以示惩戒,但君无戏言,玉骄的婚嫁却已是铁板上订钉的事,无法变更什么。而一月之后,玉骄嫁进汝阳王府,作为玉骄母亲,胡昭仪顺其自然被消洱了罪过,重获圣宠,偎在保定帝身畔笑靥生花,看着女儿玉骄风风光光出嫁。
甫时父王的病情虽然痊愈,但那场病,到底伤了身体。看着新媳,想着旧媳,更添心疾。
北皇漓为此事对汝阳王府很是歉疚,成日尾随在我身边。玉骄与大哥大婚之日,平阳叹道:“之前玉骄便处处为难郡王妃,夏戏言玉骄想顶替那位置,还真说准了。”
可是,玉骄明明心仪的是南宫绝,依她那骄纵跋扈的性子,又怎么会嫁给大哥?
我看着南宫绝。
南宫绝的目光也投向了我,诡谲而又讳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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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阳王府的大嫂静得让人忽略了她的存在,汝阳王府的玉骄却闹得忽略了每个人的存在。首先她是公主,金枝玉叶,汝阳王府的每个人都得让着她,唯她是瞻。除了在父王母妃面前,她安分一点,和在南宫绝面前乖觉一点外,待旁人,都放肆而张扬。新婚夜便闹得汝阳王府鸡犬不宁,更甭提与大哥圆房。三日后,大哥就出远门去了。于大哥而言,玉骄轻狂点也没什么,他要的只是驸马这身份,要的是公主做妻子,或者说公主背后皇家的滔天权贵。横竖,在外面,他多的是美丽妖娆的妾室。
父王这次倒没钳制大哥,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对玉骄,父王也无法多置喙什么,索性一概不理不问。
—
玉骄嫁进汝阳王府的三天就闹到我面前了,说要和我换个地方住。她住明月小筑,我住大嫂生前的地方。究其缘故,她却含糊其辞,但哪里瞒的住。大嫂居住的地方简陋,她可以精致装点,但那里死过大嫂,她哪里敢住。据说新婚夜,那里就闹鬼,她吓的一夜无眠。怕不是闹鬼,是她心里有鬼罢。汝阳王府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前往我处,本因为大嫂住的地方不吉利,她才要换地方,待踏足明月小筑如诗如画的楼阁美景,她眼中生光,更加执意要与我换住处。却是因为明月小筑的风水和风光了。我是父王母妃唯一的女儿,我的住处自然是好的。北皇漓更与我说,人杰地灵,便是如此了。
夏与玉骄笑道:“公主婚后自然有敕造的驸马府,还看得上我们郡主住的地方呀?”
哪家婚嫁不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有序进行,过程少则半年,多则不限,她下嫁的圣旨来的恁突然,又短短一月就下嫁,大嫂的棺木才抬出府,她的花轿就进门了,谁都揣度这婚事背后的风流韵事,大嫂的自尽又给这桩婚嫁抹上了阴暗的色彩,人们茶余饭后闲谈更或戳脊梁骨的,哪还少的了?短短一月时光,哪又建造的出一座驸马府来?夏此语自然不掩冷笑,玉骄气得头上金步摇乱颤,尖声道:“驸马府若建好了,本宫还会住你们汝阳王府?”
我给玉骄倒茶,微笑道:“夏不会说话,公主别生气了。公主要与我换地方,是瞧得上这住处,明月小筑篷壁生辉了。——只不过,此事可知会父王和母妃了?”
玉骄不料我作此问,一时语塞,憋着说不出话来。
她到底顾忌着父王,而父王就她一些小闹腾会睁只眼闭只眼,涉及到女儿的利益,又怎会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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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骄自不会就此罢休,隔日就采取逼我主动搬走的战术。
明月小筑里,她请了几处戏班子,就在我的绣楼下搭了台子,成日成夜地唱合着。
我不爱听戏。可即便我喜欢听戏,也禁不住没日没夜地听啊。或许听个一天两天还觉得欢畅,每日都听伶人唱曲儿,谁消受的了?饶是我定力好,这日看书,听着那唱了一遍又一遍的曲儿也觉得烦躁,春夏秋冬更切齿咬牙。我叹一声,让春拿笔墨来。春将蘸了墨的兔毫笔拿给我,我就着桌上白白的一张宣纸,涂了一团墨,与春道:“拿给公主。她要把这字谜猜出了,我就搬出去;若猜不出,就把戏班子打发走,以后也别与我闹腾。”
春回来时,戏班子已暂时收拾行装离开了汝阳王府。而玉骄,据说将自己关在卧房里猜字谜。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我过了一天安静日子,两天安静日子,三天安静日子……
据说,在把自己关在卧房后的八天,玉骄推门而出。
据说,满朝文武都被玉骄请教了个遍。
据说,保定帝对字谜也甚感兴趣,朝堂之上请教臣相南宫绝,询问是为何字?
据说,南宫绝看过宣纸,微微一笑,回答道,宣纸上只有一个‘大、黑、点’,是个默字。
据说,保定帝恍然大悟,而后敛容问道,明月何以使玉骄猜此字?可是玉骄闹着她了?
据说,父王与南宫绝闻言,缄默不语。
据说,玉骄被保定帝训斥了一番。
……
…………
晚上,我趴在桌子上抚弄夜明珠的时候,南宫绝出现在了我卧房的门口。他斜靠在那里,喝着酒。我看他一眼,继而抚摸着夜明珠,漫不经心地道:“我以为有你的帮衬,玉骄早会猜到字谜了。”
“我为什么要帮她?”
南宫绝蓦地看向我,眼神似含着针对我的愤意,声音也似带着隐而不发的怒气,半响,又声音轻缓地道:“我不会帮她。”
他的语气带了些许诓哄的味道,羽毛拂过婴儿娇嫩身体一样的轻盈温柔。可他在诓哄谁?又在对谁温柔?我看着他,若不是他低眼喝酒,若不是他看的是酒樽而不是我,我还真以为那几字他是对我说的呢。
我趴在桌子上抚摩夜明珠,他站在门口喝酒。自斟自酌,直到一壶酒喝尽,才离了去。
(铺垫真的要完了,这是最后一个铺垫了,泪奔。这文慢热的,我都不好意思露面了。不过铺垫真的要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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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便听玉骄带了大批宫人闯进明月小筑的吵闹声。栗子小说 m.lizi.tw(顶点手打)
彼时我正舀着粥喝,当玉骄持箭搭弓出现在我面前,我还真没有反应,顾不得做出惊慌的反应呢。
一支箭从我耳边擦发而过,虽然那一刻云坤现身将我揽进了怀里,也力大无穷地握住了箭矢,但那支箭还是擦断了我的几根头发。
见那支箭真的险些射中我,玉骄也惊魂不定,脸色煞白地僵立住。而云坤放开我时,已将箭矢狠狠丢到玉骄的身上,粗声喝道:“滚出去!”
被一个侍卫如此呵斥,玉骄羞恼得满脸通红,但也理亏地带了她的宫人们悻悻出去了。
云坤始红着脸与我请罪道:“属下先前冒犯,郡主恕罪!”
我只与他道:“派人守护着玉骄,我怕她羞恼之下想不开,会做出傻事来。”
这时春进来与我道:“不用了,相爷正要去上朝,闻知刚才之事,已经去看玉骄了。”
哦?我心下沉吟,果真不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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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那里消息快,正午便过来瞧我了,而北皇漓看过我后,我苦劝无效,向来好脾气的他,硬是去警戒玉骄了。北皇缮笑眯眯的转眼就没影,听说回宫了。平阳道:“还应付的过来吗?”
我说道:“还好。”
平阳道:“玉骄要换地方住,什么地方不好挑,偏挑你这里,她与你争锋作对,你可知是为什么?”
我看着平阳。栗子网
www.lizi.tw平阳掩口笑道:“你可还记得汝阳王生辰那晚南宫绝给你的衣服?那衣料原是玉骄早先送去给南宫绝,要南宫绝做他们两人的婚嫁衣服的。南宫绝虽无奈之下让人做了衣服,却不是做的婚嫁衣服,许是南宫绝对她无迎娶之意,敷衍了事。那晚你受了伤,需要那颜色的衣服穿,南宫绝便把做给玉骄的衣服送来给你了。”
竟还有这层关系。
难怪南宫绝当晚恰巧拿得出那样的衣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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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经过了南宫绝的慰问安抚,玉骄一连好些日子都安分乖觉得很。
这日正午我在卧房里绘画,南宫绝满眼笑意出现在了我面前,话语轻盈愉悦地道:“明月,我恩准你做我一个女人。”
我像听到天大的笑话般,望着一脸恩赐的南宫绝。
我的反应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全无失望落寞,笑意诡谲若千年灵狐,挑逗地眨了眨眼睛:“那我去找别人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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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真走了。
我继续绘画,却静不下心来。
南宫绝说,一个女人?嗯,他每日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在我的监控中,私生活还算检点,除了玉骄,当真与别的女人再无暧昧关系。时年二十二岁的他没有碰过女人,这我相信。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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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即便沾花惹草,也与我无关系,没必要知会我一声吧?
我叫来春,说道:“去跟着,瞧瞧相爷要去什么地方。”“嗯。”
不一时,春跑回来道:“郡主,相爷去了公主住的苑子。”
大嫂生前住的苑子,现在玉骄下嫁大哥后,和大哥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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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春夏秋冬过去了玉骄与大哥的住处。
临踏进私苑里,心里犹疑了一下,我顿步,微侧身道:“你们在外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用进来。”“是。”
待走在空无一人,连个丫头家丁都回避的干干净净的苑子里,我不由庆幸刚才我的犹疑谨慎,站在公主与大哥的卧房外,隔着紧闭的门,听着里面的粗喘呻吟,更是庆幸进来这苑子的只我一人。春夏秋冬虽与我亲近,甚至于忠心无二,但有关大哥的颜面,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呢。大哥,出远门还没归家。这屋里男欢女爱的声音呢。
终于等到屋内云收雨散,一直站立门外,背对门而立的我,反手向后,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玉骄到底是女子,乍见紧闭的房门被推开,见到门外背对他们站着的我,被捉奸在床,着实惊吓了一跳,叫了声斐。南宫绝倒镇定的很,安抚着玉骄。便听到床上唏唆之声,似是两人不紧不慢地穿衣。南宫绝边系腰带边走出屋子,站在我面前,看着我。他俊雅的脸容和眼底,都带着纵欲过后的慵懒倦怠,唇角上翘,似笑非笑,语气亦是欢爱之后的沙哑:“我不是先问过你吗?你不愿意。”他轻轻吐字,背着玉骄说道。
我定定地望着他包裹着丑恶肮脏的美好皮囊。
玉骄乍然受惊后,也早回缓了心情,显然并不把我撞见她与南宫绝私情这事当回事。穿衣下床,莲步婀娜地过来了我与南宫绝身边,看着我的神情,不掩挑衅得意。从南宫绝脸上收回目光后,看也不再看他二人,我迈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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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星光璀璨,我站在绣楼上仰望星空,南宫绝鬼魅般地到来,他不是没有在晚上来我卧房过,今晚却有些不同以往,似乎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光明正大。
“我不喜欢玉骄。”
“我只是想给汝阳王府的男人戴绿帽子。”
大嫂或者三嫂,无不是三贞九烈,他显然没有机会下手。我注目他道:“所以你就除去了大嫂,以玉骄顶替那个位置?”
南宫绝不予置否,淡然道:“她活着反正也是生不如死。”
我微笑道:“你知不知道,大嫂死的时候,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大嫂悬梁自尽后,御医急招而来,死去的大嫂,赫然已珠胎暗结。父王甫时怒极攻心,我怎敢再让御医道明此事,对谁都瞒下了,我笑道:“因为大嫂婚后八年来从未孕育过,大哥对她厌弃。终于有了子嗣了,你又间接地杀死了她。”
大嫂是我汝阳王府死在南宫绝手下的一人,这是不是意味着,血光之灾就此开始了?
闻及大嫂孕有身孕的事,南宫绝眼底似有一丝不忍掠过,脸色也煞白了一瞬,但随即,他的脸容就刚冷如冰,眸子紧紧盯着我,吐字如刃:“我娘死的时候,腹中也有两个月的身孕呢!”
南宫绝的母亲在南宫世家满门抄斩的几年前就去世了,难不成他把他娘的死也算在了汝阳王府的头上?真真无理之极!
南宫绝似乎并不觉得无理,甚至思及他娘,盛怒之下还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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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立在灯影下,再迈出一步便会融入夜色中的样子,他沉静地立着,一身怒气似乎也跟着夜色消融了,此涨彼消,他的声音很微渺,甚至带了几丝哀弱,我永远记得这晚他说过什么。
他说,明月,若是我放弃仇恨,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我说,不愿意!
嗯,他轻而低地回应了声,因为等我的回答身上紧绷的弦便松弛了,骤然便有些困倦的样子,我看得见他挂着微笑的侧脸,如同世上任何一个没有愁苦的英俊男子,连他的声音也带着丝丝甜腻的倦意,他说,我知道你不愿意,而我也不会放弃仇恨。
(铺垫终于做完了,泪奔。大家元旦快乐啊。)
忘记了痛2010152:35:00</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