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泠
琴弦发出刺耳的声响,突然在她的指下断开,划伤了她纤细的手指,滴出一行鲜红的血液。琴声嘎然而止。南宫玥对此似乎毫无所觉,抬眸瞪着白慕筱,美眸里满是
“铮——”
“魔障?”南宫玥柳眉微挑,讽刺地勾了勾嘴角,“就算我是入了魔障,也比你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贱人要好!”
“玥表姐,皇上绕过你一命,对你也算仁至义尽,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你还没想通。你真是入了魔障了。”白慕筱从男人怀中抬起头来,巴掌小脸略显苍白,早已梨花带雨,病娇模样更惹人垂怜。
韩凌赋狠狠瞪着她,怀中娇弱的美人抱紧他的腰,隐隐抽噎,楚楚可怜。
“哈哈!哈哈!”南宫玥突然大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她抬眸看着他,冷笑道,“好过?这些年来,我早就生不如死!既然有你陪葬,我也没什么遗憾了!”
韩凌赋垂在身侧的手顿时握紧,青筋暴露,狠狠地瞪着她,冷酷地下了命令,“今日,就算我难逃此劫,你也别想好过!”
“这是我成就于你的帝位,你又何必留恋!”南宫玥轻声细语,似说与自己听,随着铮铮的琴声,看着面前男人早已陌生的脸庞,过去十多年来的一切,在她脑海中慢慢地回放……
琴声微微一顿,片刻又恢复如常,激烈的曲调透出令人战栗的杀意。
“王都被攻破,是不是正顺了你的心意?”他沉声冷嗤,锐利的目光如同万年寒冰。
韩凌赋俊朗的容颜微沉,眼中沉淀着暴风雨即将来袭般的阴鸷。
“登基十年以来,可有好好享受这君临天下之尊贵?”她粉色薄唇微掀,淡然的一句话带着浓浓的嘲讽,夹杂于琴声飘散开来,更甚。
南宫玥睁开眼眸,扫视一行来人,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加明显,与他们相比,在这国破的危急关头,她是如此淡定从容。
韩凌赋闻琴声而来,见到那抹绝美的身影竟是如此的淡然时,他冰冷的眼底满是暴躁与愤怒,更多的是嗜血与毁灭,他手中长剑还在滴血,一滴一滴浸入地面,带着鲜艳的色彩。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粗鲁地踢开,终于寿终正寝。一阵阵凌乱的脚步声冲进冷宫中,为首的男子身穿明黄色龙袍,怀中拥着一位柔弱美丽的女子,身后还跟随着一列执剑护卫。
“砰!”
刀剑声声喑哑,千骑万马厮杀。无论士兵、宫人,见者皆杀,皇宫已然空荡,逃跑的都已早早逃走,大半个皇宫顷刻沦陷,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她修长白皙的十指粉嫩如葱,在琴弦上飞快地跳跃着,如万马奔腾,越传越远,而她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
激昂的琴声象征着她此时的内心,空气中那浓浓的血腥味,更让她兴奋,血债血偿!依稀间,她仿佛又闻到族人所流的鲜血的味道,是那么绝望、深刻,毕生难忘!
她闭上双眸,宫人慌不择路的脚步声、阵阵惨叫声此起彼伏地传入耳中,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绝美的笑容,指下的动作突然加快,整个曲调猛然间变了,仿佛从柔和的细雨一下子变成了磅礴的暴雨……
南宫玥挺直腰杆,悠闲地对月抚琴,她看来如此瘦弱,仿佛纸片一般,好像风一吹,就会倒下。可是她又是如此坚韧,乌黑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大海。在这脏乱的环境之中,她显得出淤泥而不染,高贵的气质浑然天成。
冰冷的台阶上,一抹白色的单薄人影盘腿而坐,背后倚着一颗枯黄将死的枯树,身前放着一把雕花镂空古琴,她的十指跳跃于琴弦之上,优美的琴声便是从这里散出。
不知何时,细雨已经停下,阴云拨开,一轮圆月悬挂夜空,银色的月光柔和地洒下。
冷宫之中,破旧荒凉,残缺褪色的院墙,满地狼藉的枯草落叶,结满蜘蛛网的房屋,破烂的门窗,无一完好。
这是皇宫中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已经很少有宫人还记得八年前皇帝的第一任皇后——大名鼎鼎的南宫一族的嫡女南宫玥被囚禁在这个冷宫已经足足八年了。
在这恐怖的厮杀之中、凄厉的尖叫声里,一道悠扬婉转的琴声从皇宫的西北角流泻而出。琴声犹如高山流水般的优雅清扬,清冷的曲调透着冷静与淡定,在这危机四伏、血腥残酷的时刻,显得格格不入。
四处倒地的尸体,鲜血潺潺的流出,染透了地面,似曼珠沙华般妖冶刺目,却是死亡的象征。
宫女太监妃嫔皆乱了阵脚,各自收拾行囊匆忙逃跑,四处都是倒地翻乱的家具衣物,尖叫声恐慌声不绝于耳。
要变天了!
胜利的号角声呜咽着传开很远,一列列训练有素的士兵冲入皇宫,染血的长剑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阵阵低吼厮杀,直攻皇宫深处。无论是苟活下来的,还是死不瞑目的,他们都知道镇南王的铁蹄已经一举攻下了王都,直逼金銮殿。
王都不复往日繁华,皇宫不复金碧辉煌,大开的宫门前后,倒了一地的尸体。
刺骨的寒风一阵阵地刮来,伴随着那绝望的嘶吼声,铮铮的刀剑撞击声,长刃入体的噗嗤声,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弥漫整座皇宫。
旭和十年,时值初秋,漫天的阴雨绵绵,天空乌沉沉的,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好痛!好热!好难受!
原来死亡是如此的煎熬。南宫玥辗转反侧,感觉身体好像被放在火上煎熬一般,好像快要烧起来了。
她艰难地喘着气,几乎就要透不过气,就在这时,火突然熄灭了,然后越来越冷,仿佛浑身置于万年寒冰之中,片刻,又烧了起来,时冷时热,她抖得仿佛寒风中的落叶一般……
“唔……”
她试图发出声音,却发现身体仿佛骤然从空中坠落,一直往下,往下……跟着,她身体一重,下意识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上方粉色的惟帐,绣着小巧的梅花,似乎有些熟悉。
她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绝对不是她已经呆了八年的冷宫。
她不由四下看去,这是一间女子的闺阁,以粉色的格调布置得温馨雅致,红木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个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和一面菱花铜镜,明媚的阳光透过糊了高丽纸的窗户照射进来,撒下一大片橘色的光芒,显得静谧而温暖。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她眉头微微蹙了蹙,头皮一瞬间绷紧,只觉得头痛欲裂。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头,却发现自己手掌竟然缩小许多,还带着一丝婴儿肥,白白嫩嫩。
她这是在做梦……
“吱呀——”,房门突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背着光缓缓走来,身着天青的细布棉袄和松石绿的绣花裙子,面庞因为背光有些看不清楚,不过那熟悉的轮廓和身形,让南宫玥瞳孔微缩,不敢置信。
难道是……
“三姑娘,您终于醒了,奶娘把药端来了,快趁热喝了。”来人欣喜着说道,连忙把放着药碗的木盘子交给身后的小丫鬟,然后快步上前坐上床缘,俯身便去扶南宫玥。
南宫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一点也不肯移开,只见来人不过三十出头,圆圆的脸庞分外亲切,一双黝黑的眼睛关切地看着自己,其中透着掩不住的喜悦。
熟悉的声音,年轻的脸庞,那温和的气息都未曾改变,记忆中,恍惚荡漾起过往的一切,像做梦一般不真实。
安娘,真的是安娘吗?
“奶……奶娘?”南宫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她害怕太大声,梦境会破灭,一切会飘散,那样会更痛。
“三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别怕,奶娘在这里。”安娘温柔地扶着南宫玥,着急得好一阵打量,又伸手探探她的额头。
安娘的手心暖暖的,一如从前,就算因为干活磨出了薄薄的茧子,却是那样的真实,温暖,直暖到她的心底。
“我,我……”南宫玥一手搭在安娘的左臂上,手足无措,既想去拥抱对方,又害怕下一秒梦境破灭,明明上一刻她还在冷宫之中绝望等死,现在醒来却变回小时候的模样,难道她是在做梦?那到底哪边才是她的梦……
“三姑娘,别怕,等你喝了药,身体就会好起来的。”安娘满目慈爱地抚着南宫玥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另一只手对着身旁的小丫头招了招手,示意对方把药端来。
安娘真诚的关切,在南宫玥冰冷的心注入一股暖流。安娘,真的是安娘!从小到大,安娘一直忠心耿耿地跟在她身边,从出嫁,进宫,到后来她被囚冷宫……她脑中飞快地闪过曾经的一幕幕,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她一朝荣华,却在瞬间坠落谷底,被废冷宫之中,但就算如此,白慕筱还是不甘心,屡次来冷宫羞辱她、折磨她……她永远不会忘记,安娘为了保护她,最终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南宫玥眼眶一酸,激动地扑进安娘怀中。
“奶娘,呜呜,奶娘……”不管这是梦还是真实,南宫玥现在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发泄口,她已经一个人孤寂太久太久了。
南宫玥放肆地抽噎着,脸庞贴着安娘的脖颈,手指紧紧地抓着她胸口的衣服,泪如雨下。
安娘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抱住南宫玥,轻拍着她的背,便是一阵安抚。
好一会儿,南宫玥稍稍冷静了下来。她突然发现那肌肤相贴的感觉如此真实,安娘的气息更是如此温暖熟悉,密密实实地将她环绕在其中。
难道说……
她用力地在自己的脸上捏了一把,一股刺痛让她差点痛呼出声。可是她却笑了,笑得泪花滚动。
她不是做梦,她活了过来,她竟然活过来了!
是她命不该绝,还是上天有眼,又或是她上一世怨气太重,才会让她以南宫玥的身份再活一世!
泪水不断涌出,南宫玥的心中杂乱无章,上一世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噩梦,想起来,如遭剜心之痛。八年隐忍,终于大仇得报,没想到再次睁眼,居然变成了幼时的自己,这是何其幸运!
她的家人,她最重要的人都还活着,命运给了她能够挽回一切的机会,这就足够了!
在大哭了一场后,南宫玥终于渐渐平复了心绪,一边擦干眼泪,一边急忙问道:“奶娘,我娘亲呢?”对于娘亲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称呼,她叫得小心翼翼,有几分生疏,更多的是珍惜,还有好不容易重生一世,她势必要守住所有珍视之人的决心!
“二夫人她……”安娘顿了顿,叹息一声道,“她在荣安堂。二夫人担心三姑娘的病,在老夫人那里求取玄黄玲珑参。”荣安堂是老夫人苏氏居住的院落。
玄黄玲珑参……南宫玥顿时面色剧变,瞳孔微缩。难道自己是回到了九岁那年?
她猛地从安娘怀里抬起头,顾不上擦干眼泪,就急忙问道:“奶娘,今日是几号?”
安娘愣了一下,以为南宫玥是病迷糊了,便答道:“今日是戊子日了。”
戊子日?!南宫玥脸色一白,急急地又问道:“甲午月戊子日?”说着,她掀开被子就想起床,却感觉浑身软绵绵的,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她气喘不已。
“是甲午月戊子日。”安娘急忙按住了南宫玥,试图阻止她下床,“三姑娘,你还病着呢,快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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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飞快地拿出一张帕子,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了南宫昕口鼻中的水、泥、水藻等异物,又把他的舌头拉出口腔外,松了松他领口的衣襟。然后又指着安娘屈膝的大腿,吩咐婆子:“快帮我把哥哥翻过来!把他的腹部放在安娘的腿上,背向上、头下垂!”
南宫玥心道:等大夫来了可就晚了!
安娘一听南宫昕还有脉搏,也是面上一喜。“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南宫玥知道自己这时不能慌,据她所知,溺水之人就算一时没了呼吸、脉搏,也可能是有救的。越早救,几率就越大!她赶忙朝南宫昕的右腕探了探,顿时双眼一亮,赶忙道:“还有脉搏,他还有脉搏!”
哥哥!南宫玥死死地看着南宫昕,热泪盈眶地跪在他身边。只是这一眼,她就看出哥哥的呼吸确实停止了。
“三姑娘!”安娘的脸色更加难看,抖着身子道,“二少爷他,他……”
南宫玥根本没在意她们,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安娘怀中的少年身上,十一岁的少年遗传了父母的好容貌,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可是此刻他原本白如玉的脸颊涨得发紫,露在外面的双手和颈部已经被水泡得发白,腹部微微鼓起,右手死死地握成拳,仿佛攥着什么……
“快,快去叫大夫!”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一个丫鬟一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那婆子怯怯地将手指伸到少年鼻下,脸色顿时惨白如纸,身体不住颤抖,连牙齿都打起架来,“二,二少爷没气了……”说完,她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二少爷!”安娘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肩膀微微摇晃着,“二少爷!二少爷!”
接下里她已经无法再思考下去……她和安娘,以及一个婆子慌忙地接过少年,将他平躺在地。
只这一眼,南宫玥就将对方认了出来,第二个念头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她”!
“哥哥!”南宫玥拨开众人,朝岸边冲了过去,眼角瞟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不断后退着,最后拐过假山不见人影。
“哥哥!哥哥!”南宫玥大叫起来,却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抱着一个身穿石青袄子的少年从池中游了过来,努力把少年往岸上送去。
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暗道不妙!她还是来晚了!
一进后花园,南宫玥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眼生的丫鬟、婆子焦急地守在假山旁的水池边,所有的目光都朝池中看去。
很快,南宫玥就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府中的后花园。现在正值初春,后花园中,已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还有假山环叠,小桥流水,设计非常精巧。
安娘在后面一边追着,一边继续劝着:“三姑娘,慢点,您的身体还未痊愈呢……”
想到这里,南宫玥心中一抽,奔跑的速度更快。
虽然时隔多年,但南宫玥依然清楚地记得,上一世的这一天,娘亲在祖母那里苦苦哀求,而哥哥南宫昕却在花园中意外溺水……
那株玄黄玲珑参是祖母打算拿去向皇家示好的工具,而她,不过一个不受祖母宠爱的病秧子罢了,与家族利益相比较,孰轻孰重,根本无需多想。
林氏献出玄黄玲珑参本来该记上一功,可谁知几天后,南宫玥忽然发了高烧,连病了几日。偏偏父亲南宫穆和大伯父南宫秦正巧出门在外,林氏爱女心切,只能自己去求老夫人赐还玄黄玲珑参……
玄黄玲珑参可以起死回生,堪称举世罕见的灵药,乃是娘亲陪嫁之物,这些年来娘亲一直小心珍藏,从不舍得拿出来用过。直到几日前,皇帝的爱妃柳妃突然得了怪病,久病不愈,大姑母南宫雲便给祖母苏氏出了一个主意,从娘亲林氏那里讨了玄黄玲珑参,打算进献给皇帝以表忠心。
这一切正是起源于玄黄玲珑参!
南宫玥无心顾及府邸中的风景,大步往前,到最后甚至小跑起来,眼前一片朦胧。前世这个时候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快速地闪过。
王都的府邸大得惊人,回形的院子,两边是游廊,前接房门,后接院门,中间或是布置假山,或是养了莲花鱼塘,看起来清幽雅致……这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熟悉亲近却又陌生遥远,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又天生属于这里。
她还记得这一年,大伯父南宫秦刚刚接受了新皇的册封,成为从三品御史大夫,一家人从南宫老宅移居王都,也再次回到这闲置近三十年的王都故居。
这里是南宫家在王都的府邸。
狭窄的闺阁之外,豁然开朗,仿佛一瞬间天地皆入眼中,四周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彷如昨日。
南宫玥此刻可听不进安娘的话,加快步伐冲出了院门。
“三姑娘,你身体弱,吹不得风……”安娘还想劝她,可是南宫玥已经不顾她的劝阻大步朝门外走了出去。安娘速来性子软和,只能改口道,“三姑娘,慢点走,奶娘陪你去。”
小丫鬟赶忙放下手里的汤药,把一件桃花色的兔毛斗篷拿了过来,伺候南宫玥披上。
却不想南宫玥果决地说道:“奶娘,带我去花园!”说着,她转头命令旁边的那个小丫鬟,“快帮我取一件斗篷过来!”
安娘以为南宫玥是思念兄长,赶忙安抚道:“三姑娘,二少爷这个时间应该由芸娘带着去花园玩了。你要是想见二少爷,奶娘这就帮你去请二少爷过来可好?”芸娘正是二少爷南宫昕的奶娘。
前世哥哥就是在今天溺水身亡!从此,他们一家便像是散了,娘亲觉得是她没有照顾好哥哥,大受打击,还因此和父亲生疏……更让别的女人有了可乘之机!
可是南宫玥却无法安心地躺下,一边去穿鞋,一边急急地拉着安娘的袖子又问:“哥哥呢?哥哥在哪里?”南宫玥原来是有哥哥的,在家族的男孙中行二,当时年仅十一岁,单名昕。哥哥因为五岁时从假山上摔下来,撞到了头,从此心智停止在五岁,让娘亲悲伤不已。外祖父一直试图治好哥哥,为此云游天下,希望找到医治好哥哥的方法,却没有等到这一天……
婆子愣了一下,还在迟疑,却见南宫玥一个眼神扫来,眼底的锐利的锋芒彷如宝剑寒光似的,冷冷地投射过来,带着雷霆之威。
婆子不由地按照南宫玥的吩咐做了,周围的其他丫鬟、婆子见状,都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三姑娘这是在干什么啊?”
“大夫怎么还没来?现在等大夫来才是正理。”
“三姑娘这么胡来,会不会……”
“……”
南宫玥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在哥哥的身上,不断地用手平压他的背部,并在他背部的穴道上巧妙地按压,试图把他气管内及口咽的积水倒出……
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唯有安娘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咳!”
突然,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响起,顿时所有人都是眼前一亮,不敢置信地看着南宫昕。
“咳咳!”
紧接着,南宫昕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连肺都要咳出来似的,呕出好大一滩脏水来。
南宫玥和婆子合力赶忙把他翻了过来,只见南宫昕艰难地睁开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原本清澈的眼眸显得有些迷茫,当看到南宫玥时,却露出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原本俊美的脸庞也因此添上一分憨态。他嘴巴动了动,却咿咿吖吖地说不出话来,看那口型似乎在叫着妹妹。
南宫玥紧紧地抓住南宫昕的右臂,感觉他**的身躯又散发出生命力,喃喃道:“哥哥,哥哥,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哥哥虽然不聪明,却对她最好,有好吃的好喝好用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这个妹妹!虽然别人都暗地里看不起哥哥,可是在她心里,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
见状,安娘不由喜笑颜开:“好了!好了!二少爷活了!”
南宫玥高悬的心直到此刻终于放了下来,身子一软,差点倒下去,好在她身后的一个丫鬟眼明手快,赶忙将她扶住。南宫玥深吸一口气,又将心神稳住,她朝周围看了一圈,突然皱起了眉头,“芸娘呢?”芸娘是南宫昕的奶娘,照道理应该事事侍候在身边。
她这么一说,周围的丫鬟婆子也发现了,这二少爷溺水,身边服侍的奶娘、丫鬟居然都不再身边。看来好戏来了!
“二少爷!二少爷!”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青衣妇人和一个身穿嫩绿色的长比甲白绫素裙丫鬟急匆匆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南宫玥冷眼一看,正是哥哥南宫昕的奶娘芸娘和一等丫鬟卷碧。
“二少爷!”芸娘扑倒在南宫昕身上,又是哭又是喊,像是在哭丧似的,“您怎么跑这里来了啊?让奶……”
南宫玥根本不想听她废话,拉起她的右臂,然后重重一巴掌甩在了跪在南宫昕跟前的芸娘脸上。
这一下几乎倾注了南宫玥前生今世所有的怨恨,芸娘完全被打懵了,身体往后倒去,脑袋正好重重地撞在后方的护栏上,连护栏都被撞得微微震动起来。
一瞬间,在场所有的丫鬟、婆子都被南宫玥这一巴掌震慑住了。三姑娘的性子一向是有名的绵软,最是好说话,哪想着这兔子急了也咬人!
芸娘也不知道是被打傻还是吓懵,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卷碧知道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赶忙求饶道:“三姑娘,请饶恕奴婢吧。是二少爷非要跟奴婢玩躲猫猫,奴婢一时找……”
“没有照顾好二少爷,你这贱婢还有理了!”南宫玥冷冷地说道,若非自己体虚,她真想亲自教训这两个贱婢!她随意地对着几个粗使婆子命令道,“还不替我好好教训这两个玩忽职守的贱婢,姑娘有赏!”
“你敢!”芸娘终于回过神来,挺起胸膛,傲然地看着那些婆子。
婆子们都是犹疑不决,他们都知道这芸娘可是来历不简单的人,而她们不过是连三等丫鬟都不如的粗使婆子。
见此,芸娘稍稍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可是老夫人的人,谁会为了这个不得宠的三姑娘打自己!
南宫玥冷冷地一笑,突然解下了脖子上的金项圈,然后高高举起道:“谁给我打!这金项圈就是谁的!”话音未落,她已经把那金项圈高高抛起,那些婆子一见到这宝贝,像是猫儿见了腥一般,两眼发光。
一个粗壮的婆子挤开身边的人纵身一跳,矫健地抓住了金项圈,藏到怀里。然后抓起芸娘的衣襟就是几个耳光下去,这婆子手粗掌厚,几个巴掌已经打得芸娘脸颊红肿得仿佛一个猪头。
“冤枉!奴婢冤枉!”芸娘又哭又叫,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南宫玥却是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昕哥儿,玥姐儿!”
南宫玥身体一僵,慢慢地循声看去,只见一道单薄纤细的熟悉身影正站在花园的入口处,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们。
是娘亲!
“昕哥儿,玥姐儿!”林氏一脸担忧地提着裙子,激动地朝一双子女跑来。
玥姐儿……从前,娘亲就是这样,用那温暖慈爱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回忆与现在交织在一起,南宫玥眼眶一酸,氤氲的泪花顿时盈满眼眶。
前世,娘亲连番遭受打击,先是哥哥南宫昕溺水而亡,跟着父亲又背叛了她,之后,娘亲过度悲伤,渐渐神智失常,最后陷入了无尽疯狂,被囚于偏院之中,再后来……这些年,每每想到那一刻,她就心如刀割,怪自己不够关注娘亲,怪自己没能救下娘亲……她从未想到居然还能再看到这熟悉温柔的身影,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涌上心头,几近哽咽。
娘亲美丽的容颜熟悉而又陌生,让南宫玥心中分外酸楚。
她怔了怔,声音有些颤抖地唤道:“娘亲。”她贪婪地看着娘亲年轻娇美的脸庞,心里不住唤道:娘亲,真的是娘亲!
这时的娘亲才二十七八,白皙的鹅蛋脸,乌黑的杏眼,樱花般的嘴唇,她正处于女子最美最灿烂的年华,如一朵盛开的娇花,却在半年间骤然凋零,神智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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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眼神一黯,想起前世她想念娘亲,曾在安娘的帮助下偷偷潜到偏院中,却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娘亲仿佛一下老了几十岁,曾经乌黑如墨染的发丝变得花白干枯,皮肤暗黄没有光泽,嘴唇暗紫干裂,最让人心惊的是她那双眼睛,浑浊、空洞、灰暗……她时而安静时而癫狂,安静时如婴孩,癫狂时如被恶鬼附身,她已经完全不再是曾经那个优雅美丽的林氏。
往事不可追,南宫玥从未想过上天竟对自己如此垂怜,自己竟有幸再活一遍,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悲剧再次重演!
看到娘亲出现,南宫玥总算彻底放松下来,一阵晕眩感向她笼罩而来。她的身体本来非常虚弱,只是为了哥哥而强自提神,刚才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体力早已达到极限,能够撑到现在完全是靠一口硬气。而此时,她终于撑不下去了,身体往后倒去……
“玥姐儿!”这时,林氏已经冲到南宫玥身边,赶紧接住她的身体,担心地看着她。只见她小脸苍白得没有丝毫的血色,唇色白得有些吓人,像个没有生气的死人一般,气息微弱,连她身旁的南宫昕看着都比她要好一点。
“玥姐儿,玥姐儿,你怎么了?”林氏担忧地连声唤道,又对着周围的丫鬟、婆子们道,“还不赶紧把二少爷和三姑娘送回浅云院!”现在还是初春,天气还冷得很,穿着这湿冷的袄子,最容易冻出毛病!
“娘……”南宫玥吃力地抬起手,试图告诉娘亲自己没事的,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二夫人!”
“奴婢来扶二少爷……”
“……”
对话声、脚步声、低呼声此起彼伏地传来,但是南宫玥已经无法判断,她双眼一片朦胧,脑中昏沉沉的,只隐隐感觉到自己被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一把抱起,颠簸着送到了一个院子,然后放到床榻上,又似乎被喂了点汤药,娘亲温柔的呢喃回绕在耳边,跟着她意识远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觉,南宫玥睡得很不踏实,她不停地在做梦,一会儿梦到发疯的娘亲;一会儿梦到自己穿着嫁衣的模样;一会儿又看到那高高的闸刀落下,一地鲜血;一会儿又看到韩凌赋和白慕筱那对狗男女亲亲我我;一会儿她又发现自己置身孤寂的冷宫之中……
“……”
“呼——呼——”
南宫玥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淡黄的帷帐看来很是陌生……直到看见自己娇小的身躯,小小的手掌才反应过来。
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对自己说,她真的获得了重生!
“三姑娘,您醒了,太好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圆脸丫鬟惊喜地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王大夫的医术果然高明,奴婢只是喂了姑娘半碗,现在姑娘的气色就好多了。等姑娘喝下这碗,肯定就全好了。”
南宫玥眨了眨眼,怔了好一会儿后,终于想起这是自己的一等丫鬟意梅,前世自己十岁便离府去了外祖父家,身边只带了安娘,等她再回府后,意梅早就出嫁,便再也不曾见过。
她急切地抓住意梅的胳膊问道:“哥哥呢?哥哥没事吧?”
“三姑娘,二少爷没事,就在隔壁的厢房。王大夫已经看过了,开了几服药。”意梅赶忙安抚她,“三姑娘,快把汤药喝了吧。”说着,又把手上的那碗汤药往南宫玥递了递。
南宫玥伸手接了过来,熟悉的草药味随着热气扑鼻而来。她微皱眉,一鼓作气地将汤药饮尽。
“意梅,我要去看哥哥。”她从床上跳下,意梅立刻服侍她穿好衣裳。
两人才出了厢房,就听到对话的声音从厚厚的门帘后传来,让南宫玥不由收住了脚步。
“二夫人,真的不关奴婢的事啊!”芸娘一边哭,一边说着,“真的是因为二少爷想玩躲猫猫,奴婢和卷碧一时找不到他……”
“啪啦!”只听一个清脆的破裂声响起,显然是有人扔了一个茶杯或碗到地上。
“住嘴!”林氏气得忍不住拔高嗓门,“我平日待你们不薄,只希望你们尽心伺候二少爷,没想到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二少爷的!”
“奴婢冤枉!请二夫人恕罪!”求饶的声音伴随一记又一记的磕头声响起。
“好!”林氏冷冷地说道,“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要是你们能说清楚二少爷是怎么落水的,我就从轻发落!”
“二夫人,”卷碧急急地抢着说道,“二少爷是不小心才……”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打断了她。
林氏又道:“白露,说说你看到的。”
跟着一个陌生年轻的女音有些紧张地说着:“半,半个时辰前,奴婢跟往常一样在花园修剪花草,二少爷在湖边一个人玩耍。后来表姑娘和她的丫鬟突然来了,跟二少爷起初还玩得好好的,可是两人突然就吵了起来,然后表小姐就把二少爷推,推下……”她说得越来越轻,到最后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表姑娘!?白慕筱!南宫玥眉头一蹙,不由想起自己在花园里曾看到白慕筱的身影。当时她只想着哥哥,没功夫去理睬她,没想到竟然是她!竟然是她!
那前世呢?
南宫玥狠狠地握拳,前世的记忆再次闪现脑海中。她还记得前世娘亲在知道哥哥溺亡后,便晕了过去。等娘亲醒来后,祖母已经惩治了芸娘和哥哥的丫鬟,打了她们每个足足三十大板,那些娇弱的人儿平时在府里过的是小姐一般的生活,又怎么撑得过去,一宿就全没了。最终哥哥的溺亡便以仆妇伺候不周了结!
却不想,这一切原来祖母是为了白慕筱做掩护!而自己前世竟傻得视她如亲妹!
想到这里,南宫玥浑身微微发起抖来,两排编贝玉齿死死地咬在一起。
脚步声突然响起,跟着是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二夫人,老夫人有请!”听声音,似是苏氏身边的一等丫鬟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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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我也有事要见老夫人!白露,你跟我一起来!”林氏强压住怒意,正要起身,却听女儿娇嫩的声音自后方响起:“娘亲,玥儿跟你一起去!”
“玥姐儿。”林氏转头看去,只见幼女不知何时撩起厚厚的门帘走了进来,此刻,她身穿一身石榴红的绣金袄儿、马面裙,脸色还非常惨淡,因为大病了一场,白嫩的脸颊瘦得只有巴掌大,衬得那黑幽幽的双瞳尤为突出,清澈,黝黑。林氏不由放柔声音,“玥姐儿,你身体还虚,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
“娘亲,让玥儿去吧。玥儿当时也在场,祖母要是问起来,玥儿也好帮着解说一二。”南宫玥又道。
林氏想想也是,便同意了。
由冬儿领路,南宫玥、林氏和白露来到了荣安堂,由正堂拐进了东次间。
这东次间的光线虽然比正堂差了一些,但也算宽敞明亮。里面不算富丽堂皇,两边摆着两排花几,家具有些陈旧感,却被打理得很好;花几上摆着各式花瓶,其中的花枝非常新鲜。
不算新的紫檀直棂三围屏罗汉床上,坐着一个头发略显花白的老妇人,她一身暗红色福寿暗花的夹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脑后盘着圆髻,髻上戴着一支白玉钗,一双锐利的眼睛里,沉淀着历经岁月洗礼的沉重与沧桑,更多的是严厉与精明。她已经五旬出头,但岁月显然非常偏爱她,不见老态,反而雍容华贵,嘴角带着一丝骄傲。
虽然南宫家已经不复前朝时的荣耀,但是这抹骄傲始终挂在苏氏的嘴角。
南宫家,乃当世四大家族之一,从前朝起,每代都有子孙入仕,在前朝三百多年的历史中,与皇室屡有联姻,曾出过三位首辅、四位封疆大吏、五位三品以上官员,其余更是不计其数。
三十年前,前朝皇帝慕容桀被大将军韩鸠联合外族蛮夷将前朝覆灭,韩鸠登基为皇。
前朝破国后,南宫家前任族长南宫皓不愿臣服新皇,毅然隐世。但是,南宫家曾为权臣,又是南方士林的表率,因而先帝韩鸠驾崩后,新帝韩龙云为巩固自己的帝位,向天下士林学子示好,便下旨令南宫家新任族长南宫秦出仕,为从三品御史大夫。只是新皇对南宫家一直十分忌惮,即想用他们,又担心他们心系前朝,对自己不利,便给了南宫秦这么一个不高不低的官位。
南宫秦本欲继承先父遗志隐世不出,却反抗不了母亲苏氏,最终他们在苏氏的主导下,举家又迁回了王都。
而这正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祖母……南宫玥深深地看着苏氏,眼眸复杂极了。她这个祖母从不曾喜爱自己,而自己对她的孺慕之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消磨殆尽。这一世,自己再也不会奢望些什么。
“见过祖母(母亲)!”南宫玥与林氏齐齐地对着苏氏福了个身。
南宫玥站直身体的同时,眸光一闪,飞快地将东次间扫视了一圈。祖母苏氏的右手侧,站了一个妇人。只见她三十出头,身穿墨绛红色宝瓶暗纹的妆花褙子,看来雍容大方。她正是大伯父南宫秦的夫人,南宫玥的大伯母——赵氏。
祖母苏氏的左手侧,则站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长相非常可爱,脸蛋儿白皙,粉嫩嫩的,精雕玉琢般完美,十分可人,尤其是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灵动璀璨,像宝石般精致完美。
“二舅母,玥表姐!”小姑娘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们,甜美的声音中掩不住怯意。
“筱表妹!”南宫玥抬眸打量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单蠢的她,前世她荣耀极致时,曾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跌至谷底时,在冷宫隐忍煎熬熬八年……谄媚阿谀,鄙视践踏,她又有什么不曾见识过。面对前世与今生的仇敌,虽然她心里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但表面却不露出一分异状。
苏氏干咳了一声,问:“林氏,我刚刚听说昕哥儿落水了,现在可好?可叫来大夫看过了?”
林氏恭敬地答道:“母亲,已经叫王大夫来看过了,虽已无大碍,但还需要吃上几天药,静养几天。”顿了顿,她又道,“母亲,昕哥儿落水一事……”
谁想苏氏突然打断了她:“昕哥儿落水一事,我已经听筱姐儿说了,都是两个孩子嬉闹之时,昕哥儿不幸落水。”
听苏氏的口气显然是想偏帮外孙女白慕筱,想把南宫昕落水之事以简单的意外带过。
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南宫玥正想说什么,却听林氏已经愤然道:“母亲,您怎么能听信筱姐儿一面之词,分明是她把昕哥儿推下水的!”说着,她侧身指着身后的白露道,“这个白露是花园中修剪草木的丫鬟,当时是她亲眼看到的。”
白露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场面,浑身直发抖,几乎语不成句:“奴……奴婢确……确实看到……”
“祖母,二舅母,筱儿不是故意的。”白慕筱一下子眼眶盈满泪水,委屈地哭得梨花带雨,“筱儿只是借昕表哥编的猫儿一看,可是昕表哥非要夺回,筱儿只是想让昕表哥再给筱儿看一眼……呜呜……筱儿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昕表哥被一颗石子崴了一脚,就跌下去了……”
南宫玥冷冷地听着,真是巴不得冲上抽她一巴掌。同时也觉得现在的白慕筱果然还嫩着,若是后来的她定然打死不会承认是她推南宫昕下水。
“筱姐儿,别哭了。”苏氏一脸宝贝地将白慕筱抱在怀中,但对着林氏却是脸一黑,“林氏,筱姐儿已经说了这只是意外,你还想怎么样?现在昕哥儿已经没事了,你又何必揪着不放!筱姐儿虽然有错,但你身为她的嫡亲舅母,就不能对她慈爱一点?!”她一脸肃然地盯着林氏和南宫玥,那深沉的目光威严凌厉,目光所落之处,仿佛空气都凝结了一般,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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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响彻整个院落。
苏氏见此,自是一阵心疼,而赵氏仿佛知她心意,忙对几个丫鬟指手画脚道:“你们几个丫头还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表姑娘带到房里去换一身衣服!”
白慕筱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可是再看去时,却见南宫玥没有丝毫异样。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她心里正想道,一道凉风突然刮在她湿冷的身体上,让她不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阿嚏!”
平日里她的眼眸一向极为温和,说好听是性子柔,说难听,却是性子有些懦弱。可现在的她,看起来不太一样,那清冷的眼眸仿佛大海般深不见底……而自己仿佛那波涛中颠簸的小舟,是顷刻覆灭还是继续航行,只凭对方一念之差。
此刻,南宫玥的脸色还有些白中透黄,嘴唇更是发白,只有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笑意盈盈,看来很是灵动。
“嗯,我会陪你……好好玩。”南宫玥点点头,嘴角那意味深长的笑意让白慕筱微愣,不由细细地打量她。
既然这罪也受了,她便装出乖巧的样子,点了点头,“玥表姐,我只希望你和二舅母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玥表姐,你不会因此以后就不跟我玩对不对?”说着,她已经又是泪蒙蒙的,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白慕筱皱了皱眉,第一次觉得她这个性子软和的玥表姐好像有点怪怪的,可是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她又确信玥表姐确实没有推自己下水……大概是因为阳光太猛,照得她一时有些头晕了?
南宫玥心里暗笑,但表面还是一脸担忧地凑到白慕筱身边,问道:“筱表妹,你没事吧?都怪我,没有拉住你!可你也太傻了,怎么非要跳下去呢……”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两个婆子飞快地将白慕筱从池中捞了起来,只见她现在原本梳得非常可爱的丱发已经散乱下来,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桃红色的刻丝袄儿更是完全湿透了,整个人像个落汤鸡似的,狼狈不堪。
上一世,她自十岁起便跟随外祖父学习医术,外祖父也说她资质罕见,已得他九分真传,若是男子,便可悬壶济世,名扬天下。尤其她的针灸之术更是一绝,连舅父都自愧不如。刚刚她虽然刺了白慕筱的膻中穴,但力道浅,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弹指的时间,现在白慕筱的力气早就恢复了,从这池中站起身来,完全不是问题!
而南宫玥静静地看着水池,心里讽刺地笑了。这池水才两尺深,淹不死人的!
“扑通扑通”两声,两个婆子立刻跳入池中营救。
苏氏吓得面色发白,赶忙叫道:“快!还不如救表小姐上来!”
“扑通!”池中溅起三尺高的水花,白慕筱狼狈地在水中挣扎。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南宫玥试图拉住白慕筱,可是白慕筱却清高地甘愿自罚,硬是松手让自己掉入了池塘中。而南宫玥毕竟是年岁小,但最后实在是抓不住了,只能“悲痛”地看着表妹落水……
不!她在心里发出尖叫,左手想反手抓住南宫玥的手腕,却无力控制自己的四肢,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气,身体越来越后仰,已经离池面不远了。
南宫玥的速度太快,白慕筱根本毫无所觉,只突然觉得阳光分外刺眼,一种头晕目眩的额感觉而来,手脚无力,身体竟绵软地向后倒了过去……后面那可是……
南宫玥心里觉得讽刺,可是嘴里却说着:“筱表妹,你可千万别冲动,小心滑下去……”说着,她奋力朝白慕筱跑了过去,右手一把抓住对方的左手腕,而左手飞快地拿出原本藏在袖中的绣花针,快速地在对方胸口的膻中穴扎了一针,再快速地收回。
这时,苏氏姗姗来迟地也从东次间中走出,看着白慕筱单薄的身形,脸上露出心疼之色。
“二舅母!”白慕筱一脸悲切地看着林氏和南宫玥,“你不用阻拦筱儿,这都是筱儿自愿受惩!”
一马当先的白慕筱已经冲到了池塘边,腰杆挺直,背影瘦弱,几缕阳光照射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她出尘,清高,遗世而**。
荣安堂的后院就是一处小小的池塘,不过直径不足两丈,而且只有花园那个池塘的三分之一大,水深更是不足两尺,是绝对淹不死人的。
“冬儿姐姐,等等我!”南宫玥有意无意地拦着冬儿。
“娘亲!”南宫玥拉了拉林氏,母女俩赶忙也追了上去。
“筱姐儿!”苏氏激动地叫了起来,忙吩咐身边的丫鬟,“冬儿,快拦住筱姐儿!”说着,她急切地要下罗汉床。
“二舅母,都是筱儿的错!”白慕筱突然大叫起来,脸上布满泪痕,哭得一抽一抽,煞是可怜,“二舅母,既然昕哥儿因为筱儿遭了罪,筱儿愿意用同样的方式自惩!”说着,她拉着裙子朝左手边的侧门跑去,那漂亮的裙摆飞起一角,看来美得就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
“大嫂……”林氏受伤地看着赵氏,她一贯尊敬大嫂,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大嫂竟说这种风凉话。
这时,赵氏突然上前几步,优雅地走到林氏身边,温和地劝道:“唉,弟妹,我知道你爱子心切,可是母亲说得没错,筱姐儿也不是有心的……”
林氏气得脸颊通红,却因为苏氏是她的婆母,只能压抑心头的怒火,道:“母亲,昕哥儿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怎么能用‘意外’两个字一笔带过!?”
可是南宫玥却是不躲不避,若是前世的自己,也许还会畏惧祖母的威严,可是经历两世的她,连帝王之威尚且不惧,又怎么会轻易退缩。前世,幼时的南宫玥不懂祖母为何不喜欢娘亲和自己,直到后来长大,从丫鬟婆子的闲言碎语中,她才知道原来娘亲并非祖母看中的儿媳,只是因为爹爹喜爱娘亲,祖母才勉强接受罢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东次间的侧门中走出两道修长的身影,两人的面孔有四五分相似,均是斯文俊美,只是左边的男子年长了几岁,蓄须,他便是南宫家的族长——苏氏的嫡长子南宫秦。
而右侧的男子更俊美几分,一身简单的青袍,眉宇间温文尔雅,他正是苏氏的嫡次子——南宫玥的父亲南宫穆。兄弟俩于三日前外出访友,直到此刻才归来。
南宫玥看见父亲,瞳孔猛缩,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前世,自从娘亲发疯,悲剧接踵而来,她根本无力招架……后来她被外祖父接走,从那以后,她对父亲满怀怨艾,直到十三岁才再次回到南宫家……
南宫玥下意识地朝母亲林氏看去,只见母亲正痴痴地看着父亲,嘴角微勾,眼里更是藏不住的喜悦与眷恋。
母亲一直如此爱恋父亲,所以后来才会陷入疯狂,走进绝境……
南宫玥面色一沉,看着父亲年轻儒雅的脸庞,眼底沉淀了几分深沉与复杂。
“老大,老二,你们回来了。”苏氏看着长子与次子归来,面上一喜。
“母亲,儿让您担忧了。”
南宫秦与南宫穆对着苏氏恭敬地行礼,两兄弟都意识到白慕筱**的样子明显是落了水,而这里的气氛更是有些诡异。
南宫秦率先对着打算行礼的白慕筱道:“筱姐儿,不必多礼,你赶紧去换身衣服吧。这天气很容易冻出毛病的。”
两个丫鬟领命,赶忙把冻得脸色都有些发白的白慕筱带了下去。
跟着,南宫穆忍不住问道:“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妻女,母亲一向不甚喜欢自己的妻女,这一点,他一直是知道的,因而越发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
当然,在场这么多人,哪需老夫人开口,赵氏立刻上前,三言两语就把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她口齿伶俐,从南宫玥重病,说到林氏来苏氏这里求药,跟着南宫昕在花园意外落水,以及最后元凶竟是白慕筱的过程,理得是清清楚楚。
南宫秦和南宫穆听完之后,皆是震惊,没想到他们出去不过三日,家里竟然发生这样的大事。尤其是南宫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长子差点就此离世,便是坐立不安。
“若颜,”南宫穆叫着林氏的名字,小心翼翼地求证,“昕哥儿他……他现在可好?”他心里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看儿子,却是因为孝道需要先向苏氏请安。
“相公,昕哥儿已经没事了。”林氏急忙道,缱绻地看着丈夫。
苏氏自然也注意到他们俩夫妇情深鹣鲽的模样,觉得这个儿媳不识大体,就知道勾着次子,心中对林氏越发不满。
待众人又回到东此间并一一落座之后,南宫秦温和的目光先落在南宫玥身上,透着关怀,“玥姐儿,你大病初愈,看来面色不佳,现在可有不适?”
南宫玥摇了摇头,微笑答:“多谢大伯父关心,玥儿已经大好。”她虽是这么说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面虚体弱。林氏看着女儿,掩不住心疼之色。
南宫秦顿了顿,看向苏氏,突然道:“母亲,这玄黄玲珑参本来就是弟妹的陪嫁之物,如今玥姐儿身体不适,理应给她服用才是。”
闻言,苏氏脸色一变,这玄黄玲珑参是她打算向皇家示好的工具,家中一个无关轻重的小姐,又怎么比的上整个家族的利益?要知道那病重的柳妃正得盛宠,又育有皇子,将来坐上那最尊贵之位,也并非不可能之事。如若将玄黄玲珑参献上,救柳妃一命,皇帝定会记他南宫家一功,南宫家的地位也必将上升。
南宫玥自然看出祖母的心思,嘴角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一勾,心中嘲讽不已,她忽然迈出一步,大方地笑道:“谢谢大伯父,玥儿已经没事了,不需要玄黄玲珑参。柳妃娘娘久病不愈,定比玥儿更需要那玄黄玲珑参。”前世因为哥哥溺亡,自己大受打击,病情更重,因而祖母不得已只能把玄黄玲珑参还回了母亲,让自己服下。
苏氏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些,看向南宫玥的眼里,也有了几分喜欢,觉得这个孙女生了一场大病后,竟变得聪明讨巧了许多。
既然南宫玥这么说了,南宫秦也不再勉强。
折腾了大半天,众人与苏氏告退后,都一一散去,看似平静,却是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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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荣安堂出来,南宫玥便和双亲去了林氏的浅云院探望南宫昕。
南宫昕已经十一岁了,本应该早就搬到外院去住,可是因为他智力有亏,林氏不放心他,因而苏氏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地由着林氏留他在浅云院的厢房住着。
南宫玥三人一进厢房,就引起南宫昕极大的反应。
“娘亲,爹爹,妹妹,你们回来了!”少年已经重新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冠玉般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眼瞳漆黑如点墨,明亮纯净,全神贯注地看着南宫玥三人,嘴角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他仿佛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
他看来是如此俊美,不说话的时候,你根本看不出他有任何的问题。可是,只要一开口,便会露出浓浓的孩子气,让人心生叹息。
林氏每一次看到这样的长子,就会心痛。曾经他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三岁识千字,四岁背古诗,五岁读四书……连公公南宫皓在世时都说昕哥儿是家族百年罕见的天才,将来足以封侯拜相,却不想在五岁那年竟发生了那样的悲剧!
自从那以后,林氏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自己没照顾好昕哥儿,她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希望,有一天爹爹能找到医治昕哥儿的办法,让她的昕哥儿康复起来,哪怕让她折寿,她也甘愿!
“昕哥儿!”
林氏一时情绪激动,紧紧地抱住了儿子,却被儿子嫌弃地推开,“娘,我大了,你不能这样抱我了!”
“好好,娘不抱你!我们昕哥儿长大了。”林氏啼笑皆非地放开了他。
南宫昕瘪瘪嘴,一脸委屈地看着南宫玥,“妹妹,你怎么才来看我?我等你了很久很久很久……”他似乎怕南宫玥不能领会,两臂大张。
南宫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正要说什么,却被林氏抢到了前面:“昕哥儿,忘了娘亲跟你说过吗?妹妹生病了,妹妹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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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似笑非笑地看着意萱。果然是自己性子太软弱了,这一个下人就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反驳自己,甚至还动上手了。
“三姑娘,您就听奴婢一句吧。”意萱一边说,一边拉着南宫玥往房里走,“老夫人是疼爱您,才让您不用去请安,这是多大的荣幸,您又何必辜负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意呢?”
南宫玥的眸光闪了闪,也不知道是否她多心,感觉意萱似乎有意在阻拦自己。她还没说话,却见意萱略显强硬地拉住了自己的手腕,一副为自己好的模样。
可是意萱立即灵活地再次拦住了她,说道:“三姑娘,您的身体才刚刚有起色,怎么能如此轻忽呢?”
“百善孝为先,我的身体已经大好,还是应该先去跟祖母请安才是。”南宫玥坚定地说多,打算绕过意萱。
南宫玥不由又看了意萱一眼,前世因为这场病,她缠绵病榻了快三个月,再也没有去祖母那里请安,渐渐地,便与祖母越发疏远。这一世,她若想和母亲在府里过得好,那么祖母的疼爱必不可少。
安娘一向以南宫玥为重,闻言也劝道:“三姑娘,意萱说得是。好好养身子才是最紧要的。”
“三姑娘,老夫人之前不是说过,您身体不好,就免了每日请安。”意萱笑道,“您身体还未养好,现在应该好好调养才是,赶紧先用早膳吧。”说着,还对身后的小丫鬟招招手,“金桔,还不敢赶紧把早膳给三姑娘放到桌上!”
南宫玥淡淡地说道:“先不用了。我得赶紧去给祖母请安才行。”说罢,她正要走,却见意萱上前一步,巧妙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意萱长了一张鹅蛋脸,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很是活络,掩不住其中的算计,也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殷勤。
南宫玥记得意萱是祖母苏氏所赐,是府里的家生子。意萱的父亲是府里的二管家,因而在自己这墨竹院里,谁也不敢随意得罪意萱。更何况,自己和母亲一向不受祖母喜爱,连着意萱也对自己怠慢起来。
南宫玥随意地扫了她一眼,很快认出她是自己的另一个一等丫鬟意萱。从昨天到现在,她倒是终于露面了。
一切就绪,她正欲出门,却见一个十三四岁穿着湖绿裙子的丫鬟从院外款款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南宫玥跟前,“三姑娘,早膳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岁的小丫鬟,手上捧着两层的红木食盒。
思绪间,南宫玥已经在意梅的服侍下洗漱完毕。
南宫玥却心里想着:虽然这林婆子恰好从池中救了哥哥,却不能保证她那个小女儿一定是个好的。还有那个白露也是!自己一定要帮着留意,再不能把那些怠慢主子的奴才留在哥哥身边。如果哥哥再次发生意外,娘亲是绝对受不了的!
她这眉眼一动,安娘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林婆子就是那个把二少爷从池塘中救起的粗使婆子。二夫人给了林婆子一笔赏赐,还收了林婆子的小女儿进府做三等丫鬟,又求了大夫人把白露调到浅云院,白露因此升了二等丫鬟。二夫人还把她身边的一等丫鬟青芽给了二少爷。二夫人说了,她不求奴婢有多精明能干,只希望她们尽心照顾二少爷。”
南宫玥自然还记得丫鬟白露,但是林婆子是谁呢?
“听看守柴房的婆子说,大夫人一早就让牙婆把她们给带走了。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安娘唏嘘地补充道,跟着语锋一转,“倒是白露和林婆子运气来了。”
南宫玥一方面觉得芸娘和卷碧是活该,另一方面也感慨这两人今生能留下一条命,也算是运气不错了。只希望她们能珍惜这一点福气。她沉默不语,只是由着安娘服侍自己穿衣。
次日清晨,在南宫玥喝完汤药后,安娘把这两个消息告诉了她。
听说,芸娘和卷碧因为疏于职守,被打了一顿板子,然后发卖了!
听说,表小姐一早就离开南宫府,回白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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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折腾得有些厉害。南宫玥掩不住倦意,很快就睡了过去。
南宫玥将汤药一口饮尽,在安娘的催促下,躺在了床上。
一进屋,意梅便端上了一碗黑乎乎的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安娘接过药碗,温和地说道:“三姑娘,喝了药,就早点歇下吧。”
看完哥哥后,南宫玥辞别双亲,回了自己的墨竹院。
看着两兄妹和乐的样子,南宫穆和林氏看了看彼此,也笑了。能这样一家四口在一起,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南宫昕也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接过那草编小猫,不敢让泪水溢出眼眶,嘴角露出大大的、灿烂的笑容,“真可爱!哥哥,我很喜欢!”
原来哥哥就是为了这个才……
南宫玥一霎不霎地看着那可爱的草编小猫,耳边突然回想起白慕筱说的话:“筱儿只是借昕表哥编的猫儿一看,可是昕表哥非要夺回,筱儿只是想让昕表哥再给筱儿看一眼……”跟着,她又想到哥哥被人从池中救起时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想到这里,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眼眶之中溢满了泪水,视野一片模糊。
“妹妹,我要送你一件礼物。”南宫昕突然神秘兮兮地把右拳放到了南宫玥跟前,然后猛地摊开手掌,只见他的掌心放着一只草编的小猫儿,只有龙眼大,却编得很是精细,胡须,耳朵,尾巴均细致地编了出来,还缝了两颗小小的红宝石作为眼睛。
南宫玥有些哽咽,坐在床边,亲热地拉住哥哥的一只手,晶莹的泪花在眼中闪烁,“哥哥,我已经好了!”她死死地盯着南宫昕,看着哥哥俊美中略带憨态的脸庞,很想伸手去碰触,却又怕被双亲看出异状。这一刻,她真怕自己在做梦,娘亲,爹爹和哥哥都在,这个梦实在是太美了!让她实在不忍惊醒。
南宫昕顿时紧张地看着南宫玥,试图去推她,“妹妹,你快去休息!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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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的三人这时都没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后,这个现在还稚气满面的小小少女会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爹爹,玥儿谨遵爹爹、娘亲教诲。”南宫玥突然笑了,笑容灿烂而自信,就像一只骄傲优雅的猫咪,“玥儿一定不会让爹爹和娘亲失望,玥儿一定会成为你们的骄傲!”她说得随意,却不想一语成谶。
“玥姐儿?”南宫穆注意到女儿的恍神,微微皱眉。
南宫玥的目光又不由地移向母亲,母亲还是那样,爱恋又崇拜地看着父亲,仿佛她的眼里只有他,再也容不下他人。
“夫君说得是。”林氏在一旁笑着附和道,“玥姐儿,娘亲那里有些你外祖父给的医书,放在娘亲那里也是无用,不如都给我们玥姐儿。”
南宫穆不耐其烦地细细说着,南宫玥却渐渐有些恍惚了,前世她从不曾听父亲这样耐心地教育过自己,为何今生……她细细打量着父亲,突然意识到,无论未来如何变故,这一刻父亲对自己的爱护是真实的。
南宫穆露出欣慰的笑容,叹道:“我的玥姐儿真是长大了,能够帮助哥哥了,而且还如此聪慧。这血脉真是神奇……玥姐儿,为父觉得你在医术上很有天分,所谓‘学一技之长立身,习处世之道成才’,你既然有这天赋,也莫要荒废了。有道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她娇俏的模样引得双亲都是大笑。
南宫玥本欲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故意装出一脸的俏皮,“玥儿得好好想想,爹爹你可记着,千万不可以耍赖!”
南宫穆不由笑了,“玥姐儿,你救了哥哥,想要为父怎么奖励你?”
“没错。”南宫玥又点了点头,半真半假地说道,“去岁我去外祖父家时,正巧看到外祖父就是这么救了一个溺水之人,便向外祖父讨教了些许,还跟着外祖父学了搭脉之法。当时哥哥落水,我也心慌,幸好学过的东西总算没忘记……”她做出一脸后怕的样子,虽然有几分蓄意外露,却也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为父还听说当时你哥哥没了呼吸,还是你探到你哥哥的脉搏,及时帮他吐了水……”南宫穆又道。
这事没什么好承认的。南宫玥坦然地点了点头。
“玥姐儿,”用了早膳后,南宫穆喝了一口热茶,突然道,“为父昨天听那林婆子说,原来是你救了你哥哥!”听他的口气,显然昨晚在看完儿子后,又把一干人等叫去,细细地审问了一番。
南宫穆为人一向随性,便将一干奴婢都遣下,一家三口仿佛一户最普通的人家用起早膳来,南宫穆时不时地夹菜给林氏,林氏又时不时地夹菜给南宫玥,一家人看来和乐融融。
林氏笑道:“娘亲让燕娘暂时去照顾你哥哥了。等你哥哥好了,再让燕娘回来。”
只是现在,看如意殷勤过头的举止,南宫玥却是觉得有些怪异,不由四下看了看,问道:“燕娘呢?”燕娘是林氏陪房,一向很得林氏看重,时时带在身边,可是今日却不见她。
南宫玥不由眉头微微一蹙,她记得这个丫鬟,应该名叫如意,是母亲的一等丫鬟。前世这如意是个烈性的忠仆,母亲去后的某日,如意被人发现悬梁自尽,留下遗书愿为母亲殉葬。为此,南宫家和林家都给了如意家里好大一笔钱财,也算给她家人一点补偿。
“二老爷,二夫人,奴婢来伺候你们布菜。”一个十五六岁身穿翠绿色缎面袄、深绿色棉裙的娟秀丫鬟突然挤开安娘,殷勤地凑到南宫穆和林氏身边。
“玥姐儿,快坐下。今天爹爹和娘亲一起陪你用早膳。”在南宫穆的提议下,一家三口围着房间里的红木小圆桌坐下。
南宫玥不由讽刺地朝父亲看去,面上却是不显,柔柔地点头应下了。毕竟父亲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她若是还不应下,就显得有些不识趣了。
也是,有了年轻的新欢和健康的幼子,又怎么会记得她这个被放弃的长女。
南宫穆看来一派慈父的模样,引来妻子敬重、爱恋的目光,而南宫玥却是不以为然,微微垂下眼睑。若非有前世的经历,她恐怕也感动于父亲的怜爱,可谁又知前世她十岁离家,此后父亲再也不曾来看望过她,甚至连一封信也不曾送来过……
闻言,南宫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突然抬手轻抚女儿的发顶,欣慰地说道:“我的玥姐儿真的长大了。这样吧,今天就由为父我做主,你再多躲一天懒,明天开始,你再去给祖母请安如何?”
眼看意萱眸中闪过一抹得意,南宫玥不由心中叹息,像南宫穆这样的男人又怎会了解后院中的门道。她顿了顿,又道:“爹爹,就是因为祖母疼爱我,我才不能恃宠而骄,更应谨慎行事,回报祖母的舐犊之情才是。”
南宫穆不由笑了,道:“玥姐儿,既是你祖母一番心意,你就好好养身体吧,赶紧用了早膳才是。”
南宫玥对父亲的关怀很不习惯,表情略显僵硬。见状,意萱上前一步,快速地将原委说了一遍。
南宫穆的视线突然落在桌上还没用过的早膳上,皱眉问道:“玥姐儿,你怎么不用早膳,可是不合你的口味?”
林氏轻抚女儿的脸颊,欣慰地笑了,“玥姐儿,你气色看来好多了。”
“你哥哥身体还虚,正在自己屋里休息。”南宫穆笑道。
“爹爹,娘亲。”她轻快地小跑着过去,脸上扬着纯真的笑容,完完全全一个九岁小女孩的模样,“哥哥呢?”
南宫玥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若无其事地笑了。
两人并肩走来,步伐和谐,脸上都洋溢着浓浓笑意,一个金童一个玉女,任谁见了,都要说是一对神仙佳偶。又有谁知这一切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前世,双亲因为哥哥的死渐行渐远,才让“那个女人”有了可趁之机;如今,哥哥得救了,一切会改变吗?还是说猫改不了偷腥……
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南宫玥的思绪。她抬眼看去,只见父母携手而来。
“玥姐儿。”
而此刻,南宫穆和林氏只觉得女儿一团孩子气,两人含笑地互看一眼,南宫穆道:“是是,爹爹相信你。”
“那爹爹,”南宫玥突然笑容一收,一霎不霎地看着南宫穆,很认真地说道,“爹爹您也不会让娘亲、玥儿和哥哥失望,您也会成为我们的骄傲,对不对?”她意有所指地问道,明明知道父亲听不懂自己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寻求那虚无缥缈的许诺。
南宫穆愣了一下,觉得女儿似乎有些怪异,然而看着女儿那纯真的眼神,他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他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当然,为父一定会成为让玥姐儿和昕哥儿引以为傲的父亲。”
一家三口又聊了一会家常后,南宫穆夫妇便携手离去,那契合的模样与来时一般。
南宫玥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前世种种在眼前飞速闪过,目光眷恋地留在母亲的身上。如果娘亲能永远这样幸福下去,那该多好!
一定可以的!既然上天让她重生,她一定要改变娘亲、哥哥以及整个家族的命运!首先她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治好哥哥。前世,虽然哥哥早早没了,但是外祖父心结未消,还是没有放弃寻找治疗的方法,最终外祖父真的找到了!外祖父把治疗之法告诉了她,也当了结了一个心愿。这治疗之法她自然还记得,哥哥之所以心智低下,是因为当初撞到了头,脑部形成了淤血,堵塞了脑部的血脉,只需用针灸及一方药引将哥哥脑中的淤血驱散,哥哥就可治愈。
对她来说,这针灸之法不难,难就难在那药引需要好几味非常珍惜罕见的草药……
南宫玥眸光一闪,突然想起一件事,算算时间,应该还有十几日。她一定要把那味药拿到手才行!
她心里暗暗发誓,转眼间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
次日,南宫昕仍留在房里养病,而南宫穆夫妇早早地来到南宫玥的墨竹院,陪着南宫玥一同来到了荣安堂给苏氏请安,却发现一家人几乎都到齐了——长房、三房、还未成家的四叔……整家人几乎全在这里,正堂被占了大半。
“玥儿给祖母请安!”
“儿子(儿媳)给母亲请安!”
苏氏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快坐下吧。”顿了顿后,她郑重其事地又道:“今日我有一事要宣布。”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都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苏氏,唯有早就知情的长房几人一脸平静。
“如今几房里的几个姐儿都长大了,其他府的小姐,在这个年纪也都陆陆续续地开始学习琴棋书画与礼数了,我们南宫家也不能落后,我打算在家里开一个闺学。”说完,她递了一个眼色给赵氏,赵氏立刻站起身,道:“几日前,我特意去请了王都有名的女先生——方如来府里任教,琤姐儿,琰姐儿,玥姐儿,琳姐儿,希望你们以后跟着方先生好好习得礼教。”
琤姐儿是南宫秦和赵氏的嫡长女——南宫琤,今年十二岁,在姑娘们中排行老大,苏氏对她精心培育,一向最是喜爱。
琰姐儿是大伯父南宫秦庶出的次女,在姑娘们中行二,平日里因为自己是庶出,很少说话,在家中也很没有存在感。
而琳姐儿则是庶出三房的嫡长女,在姑娘们中行四,性格与她母亲有**分相似,平日里最喜掐尖好强。
“琳姐儿,”一个有些尖锐的女音突然响起,“还不赶快谢过你祖母和大伯母!”只见她二十出头、身形微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推了身边的小女孩一把。
说话之人正是南宫玥的三婶婶黄氏,乃是三叔南宫秩的妻子,因为三叔是庶子,连着她也觉得在南宫家低人一等,因而总是掐尖好强,平日里最喜欢讨好苏氏。
几个姑娘闻言站成一排,齐齐地福身道:“多谢祖母!母亲(大伯母)!”她们的脸上都掩不住喜色。
方如先生!王都最有名的女先生方如!专门教授未出阁的闺中女子!传闻被她教过的学生礼数都最是周全,个个不凡,不是嫁入王公贵胄、世家名门,便是被挑中进宫服侍皇上,在这王都的闺阁之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刻,就算平日尖刻如黄氏,也掩不住喜意,高兴自己的女儿能有这样的机遇。
只有南宫玥没笑,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与周围的兴奋氛围格格不入。
前世也是如此,赵氏请来方如教习,说的是为了全府的姑娘能有更好的教习先生,实际却是为南宫琤一个人请的教习先生而已!只有南宫琤得到真传,而其他人只是旁听的陪衬而已!
不过这与南宫玥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前世她被选为三皇子妃时,该学的早已学周全了,所以她并不在意这所谓王都最好的女先生。
“琤姐儿,琰姐儿,玥姐儿,琳姐儿,”赵氏勾了勾嘴角,眼中掩不住得意之色,“闺学将在三日后正式开始,届时会教习琴棋书画、女训女戒和礼仪,你们务必要做好各种准备。另外,闺学以后每日辰时开始,你们祖母体谅你们辛苦,以后姐儿们早上在自己院里用了早膳,再过来荣安堂请安。”
“孙女谢祖母体恤。”姑娘们齐声应道。
“母亲,”南宫穆突然上前一步,也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玥姐儿大病初愈,身体还虚,请恕我这个当父亲的心疼女儿,让玥姐儿再多歇息半月吧。”
“二伯父说得是。”黄氏之女,排行四姑娘的南宫琳立刻响应道,“瞧三姐姐的脸色还白得很,应该多休息休息才是,要是因为学习坏了身子,那可就是因小失大了。”她一副冠冕堂皇、友爱姐妹的样子,而心里却是想着等南宫玥落下半个月的课,定是不可能赶上自己了。
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抹得色,却不知道她这点小心思根本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苏氏飞快地瞟了南宫琳一眼,看向南宫玥,“玥姐儿,你觉得呢?”
南宫玥根本不在意闺学,干脆如南宫琳所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玥儿听父亲的。”
苏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心想:这个三孙女虽然识趣地没有要回玄黄玲珑参,却还是这般蠢,果真是学了她娘亲……
“那就由你吧。”苏氏一锤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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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玥姐儿,你先好生休养。”
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个温婉的少女款款走到苏氏身边,正是南宫秦和赵氏的嫡长女——南宫琤,今年十二岁。她小小年纪,已然气度不凡,身着浅碧色暗绣玉兰花的对襟小袄,系着豆绿色湘云长裙,挽了简单的双鬟,鸦羽一般浓厚的黑发上,只缀着一对镶宝金花。
一对简单而精致的镶宝金花已然足矣,她的容颜说是艳冠群芳也不为过,芙蓉如面柳如眉,五官之中无一处不美,十二岁又是花儿初绽放的年纪,只是这么俏生生地站着,就把一干女眷全部压了下去。
南宫琤笑了笑,一副爱护妹妹的长姐模样,“莫要心急,身子最是重要。等你来闺学了,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这番话很是得体,也显出了嫡长女的风范,苏氏很是满意,点了点头道:“姐妹友爱,这就对了。”而赵氏却是面色一僵,心想着这岂不是耽误了女儿的学习?可她也不敢在这时出声反对,只得沉默。
南宫琤侧首看着南宫玥,给了一个鼓励的浅笑,矜持的笑花在她嘴角微微绽放,让她看来更为明艳。
南宫玥却是笑不出来,对这个大堂姐说不出是怨恨,还是怜悯。大堂姐南宫琤前世被誉为王都第一美人,亦是王都第一才女,名满王都,却最后命运多舛……
这么多年了,南宫玥一直很想问大堂姐前世到底是在怎么样的心情下,背叛家族,致使南宫家满门抄斩,她却苟活下来……虽然最后也逃不过……
南宫玥深深地看了南宫琤一眼,福了福身,“那就多谢大姐姐了!”
**
接下来的日子,南宫玥尽情地享受着自己的时光,主要是陪伴哥哥和娘亲,偶尔看看医书,晒晒太阳,日子好不逍遥。
两日后,南宫昕已经是完全康复了,这也代表着他必须恢复对苏氏的晨昏定省!
这一日,南宫玥一大清早,便来到南宫昕的房里,却见他还窝在床上。青芽一脸无措地站在一旁,一见南宫玥,便求救道:“三姑娘,二少爷怎么也不肯起身!”
南宫玥挥挥手示意青芽先出去,由她来劝说哥哥。
青芽福了个身,便退到房外。
南宫玥坐在床边,哥哥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看到那又圆又大的一坨。
“哥哥,你怎么还不起身?是不想和玥儿玩吗?”她故意委屈地说道。
“当然不是!”南宫昕立刻激动地掀开被子,一张俊脸被闷得有些红,急切地说道,“我当然要跟妹妹玩的!我最喜欢妹妹了!”
“那赶紧起床吧!”南宫玥笑眯眯地说道。
南宫昕正要应承,忽然想到了什么,五官整个皱在了一起,“不行!不能起床!”说着,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凑到南宫玥耳边说,“起床了,就要去见祖母……”
南宫玥笑容一收,鼻头一酸,冰雪聪明如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祖母一向以弱智的哥哥为耻,巴不得不见他。虽然平日祖母怕人说她不慈,不曾露出一分异样,可是这孩子最是敏感,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哪怕祖母不说,哥哥也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来自祖母的不喜!
南宫玥当然不在意祖母是否喜爱哥哥,可是哥哥已经是智力不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若是再冠上不孝之名,才真正为人诟病!
这晨昏定省是免不了的!
南宫玥定了定心神,立刻有了主意。她学着南宫昕的样子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定要保密好不好?”
“当然没问题!我一定会帮妹妹保密的!”南宫昕用力地拍了拍胸膛,挺胸昂首的模样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
南宫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其实祖母很不喜欢我,我每次看到祖母都好怕!可是又一定要给祖母请安……哥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别怕!别怕!”南宫昕心急慌忙地拍了拍南宫玥的背,“妹妹,有哥哥陪你!别怕!”说完,他对着门口大叫,“青芽,快来我帮穿衣服!”
青芽轻快地走了进来,对着南宫玥露出感激的微笑,赶忙侍候南宫昕着衣。
待一切就绪后,南宫玥与兄长、娘亲一起来到荣安堂。东次间中,只有赵氏、黄氏还留在苏氏身边服侍,几个姑娘因为要上闺学,请了安后,便很快退下了。
苏氏一见南宫玥三人,脸上露出一抹惊讶,跟着道:“昕哥儿,身体可好了?怎么不多歇几日?”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虽然一闪而逝,却还是被南宫玥抓住了,不由心中冷笑。
林氏当然不会让儿子回话,立刻笑道:“母亲,昕哥儿已经大好了,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母亲您。儿媳劝不过他,便只好由着他了,总要让他给您尽尽孝道。”虽然她明显是睁眼说瞎话,但这场面话却是没人会去揭穿。
南宫玥三人给苏氏行了礼后,苏氏便指着右手边的一排圈椅道:“都坐下吧。”跟着又对身旁的一个蓝比甲的丫鬟道:“宝笙,把枣泥山药糕给二少爷和三姑娘送过去。”
那叫宝笙的丫鬟面色微微一变,这枣泥山药糕是老夫人早晨惯例的糕点,因着偏甜,老夫人并不爱吃,只是偶尔用来赏赐儿孙。只是今晨她从厨房端过来的时候,一时不慎,将食盒摔在地上,几样水果倒还好,可是那枣泥山药糕却因此碎了好几块。无奈之下,她只能仔细地又将枣泥山药糕又重新摆好,又特意将几块碎的糕点压在下面,只求表面过得去。本来今天老夫人不曾赏赐大姑娘、大少爷他们,自己还松了一口气,以为能逃过这劫,却不想麻烦还是来了……
宝笙服侍老夫人已经有一年多了,心里知道老夫人这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虽然她直接认错,老夫人也不一定会罚她,却可能从此厌了她,弃她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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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宝笙暗暗地握了握拳头,脸上却是不显。她捧起盛着枣泥山药糕的碟子,款款地朝二少爷南宫昕走了过去。本来这碟子应该放到南宫昕和南宫玥座椅之间的小几上,可是她却故意从南宫昕这边绕了一下,然后脚下一崴,装出被谁拐了一脚的模样,同时手里的碟子脱手而出,那枣泥山药糕顿时飞了出去……
宝笙故作惊呼往地上摔去,心里却是得意:成了!
“啪啦”一声,甜白瓷的碟子碎得四分五裂,连着那几块枣泥山药糕也摔成了一气,不成样子!
“老夫人恕罪!”宝笙跪在地上转过身来,对着苏氏直磕头,“奴婢不是故意的,是二少爷突然出脚绊了奴婢一下,奴婢才……老夫人恕罪!”她倒是狠心,重重地在地上磕头,没几下,就把额头磕得通红,一双妙目更是盈满泪水,看来楚楚动人。
“你,你骗人!”南宫昕气坏了,一下子从圈椅上跳了起来,嘴巴气得鼓鼓的,一手指着宝笙道,“你这个坏人!我才没有绊你呢!”
他稚气十足的样子在南宫玥和林氏眼里是可爱,可是到了苏氏眼里,却是嫌弃,冷冷道:“昕哥儿,你平日里最是顽皮,这小小的恶作剧倒是无伤大雅,只是犯了错,还不承认,就不好了!”
黄氏一向以苏氏马首是瞻,在一旁好像看好戏般凉凉地说道:“昕哥儿,圣贤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真诚地向你祖母认错,你祖母一定会原谅你的。”黄氏一向有些损人不利己,巴不得没事生出些事来,好看看嫡出的笑话。
宝笙的额头抵在冷冷的地面上,一点不敢抬头,只是嘴角却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起。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她早知道老夫人一贯不喜欢二少爷,只要拿他做替罪羊,不但不会惹怒老夫人,没准还顺了老夫人的心意,可以因祸得福!
南宫玥自然是相信哥哥的,更何况她就坐在哥哥旁边,宝笙这丫头自己以为做得完美无缺,却逃不过她这个医者的眼睛。她气得紧紧握拳,之前只觉得哥哥身边服侍的奴婢怠慢他,却原来这阖府的下人都觉得他们兄妹是好欺负的!
她冷冷地将地上的糕点扫视了一遍,立刻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嘴角一勾。这宝笙自己送上门,那她就好好给她上堂课!
她突然站起身来,在一道道探究的目光下,却是不卑不亢,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独特气质。她对着服侍福了个身,“祖母,请听玥儿一言,刚刚玥儿看得清楚,分明是这位宝笙姐姐自己摔了,还要赖到哥哥身上!”顿了顿,她有条有理地说道,“照玥儿看,恐怕是宝笙姐姐早上从厨房拿了食盒以后,不甚在花园中摔了食盒,枣泥山药糕便是在那时碎了。她不敢认错,便生出了栽赃这等坏心眼!”
宝笙伏在地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没想到这三姑娘如此厉害,竟像是亲眼看到似的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出来。她心里虽然害怕,可是知道自己已经是赶鸭子上架,不能再改口了。
反正三姑娘无凭无据,只要她咬死了是二少爷就好!
她心念动得极快,眨眼间便做了决定,抬起头,求助的目光看向苏氏,“老夫人,真的是二少爷绊了奴婢一下,请老夫人明查!”她精致的瓜子脸写满了惊慌。
双方说得都算有理,苏氏心中已经起了疑心,却觉得若是自己的丫鬟出了这等不体面的事,着实有损自己的颜面。
黄氏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一看苏氏的脸色,就知道她的心意,于是笑得更深,态度也更嚣张起来,“玥姐儿,婶娘知道你们一向兄妹情深,可你也不该因此偏帮你哥哥,失了公允!”
宝笙心里暗笑,又松了半口气。她知道黄氏说的就是老夫人的意思……只要老夫人站在自己这边,一切都好办!
“若是玥儿有证据呢?”南宫玥淡定地说道,又把宝笙吓得一惊一乍,暗道:难道三姑娘真的有证据?怎么可能呢?
南宫玥看出宝笙的心虚,心中不屑,指着那摊被砸烂的枣泥山药糕道:“祖母请看那摔碎的糕点,玥儿刚刚查看过了,那碎糕点中乍一看只有枣泥和糖桂花,可是玥儿却发现其中还混了一点迎春花的花瓣。玥儿记得现在花园中的迎春花好像开得很是芬芳。”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明白了。厨房做的枣泥山药糕一般是加了糖桂花提香的,这糖桂花带有黄色的桂花花瓣,而这迎春花的花瓣也是小小的,黄黄的,乍一眼看去,确是像极了。定是这宝笙早晨在花园中摔了食盒,就打开查看,谁知一点迎春花瓣掉入了食盒中,而她心慌之下,却是没有察觉。现在便是成了铁证!
南宫玥明知众人都已经想通了,却还故意说:“祖母房里就算是洒扫的丫头都是极尽心的,地上怎么可能会有迎春花瓣?所以玥儿斗胆判定是这宝笙之过!”
苏氏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王嬷嬷赶忙上前将那摊碎糕点仔细审视了一番,然后对着苏氏禀告道:“老夫人,三姑娘说得没错,里面确实混了迎春花瓣。”
这算是定了宝笙的罪名!
“宝笙,真的是你!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苏氏霍地从圈椅上站起身来,横眉冷目地瞪着宝笙,不怒自威。她的脸色已经黑了大半,虽然心里已经有底,可是当证据摆在眼前,她还是羞愤难当,没想到真的是她手下的人扫了自己的脸面!
王嬷嬷立刻上前一步,狐假虎威地喝道:“宝笙,老夫人对你一向不薄,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等诬陷主子的丑事!”
而赵氏面色有些怪异地打量着南宫玥,心道:平日里从不曾觉得玥姐儿竟然有这等魄力?
在苏氏的威严之下,宝笙吓得失声哭了出来,身体颤抖如寒风中的落叶。
她犹豫了一下,咬牙匍匐在地面上,“老夫人,奴婢错了,请您网开一面……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她嘤嘤啜泣着,又在地上直磕头,比刚才还要用力,“老夫人,请饶恕奴婢一次吧!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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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笙的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几个心软的女子看着不由心生不忍,可是南宫玥却对对方没有半点同情。既然敢做,就要有承担被发现的决心!
而苏氏掌控内宅多年,不知见了多少阴私事,手下更不乏鲜血,自然不会因为宝笙这两下就心生怜意,手中捻动佛珠,却是没有说话。
“母亲,”黄氏谄媚地凑到苏氏跟前,提议道,“这等贱婢,胆大包天,竟敢诬陷主子,依儿媳看,就该杖毙才……”起初,她还越说越起劲,后来被苏氏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声势便弱了下来,到最后已经听不清楚。
赵氏知情识趣地接过话:“母亲信佛,自然是慈悲为怀。照儿媳看,就先把宝笙拉下去掌嘴一百下,然后发卖出去,以儆效尤!”
“是,大夫人!”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粗鲁地架起宝笙,利落地带出了东次间,宝笙还在不死心地叫着:“老夫人饶命!老……”很快,她的声音就听不到了,显然是被捂紧了嘴巴。
一时间,只听到那板子甩在脸上发出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地传来,而宝笙连一声哀嚎也没有发出。
东次间的丫鬟们听得心惊肉跳,俱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南宫玥却是无动于衷,微微垂下眼帘,心想:希望今天这事可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她要这阖府的下人都知道他们二房可不是好欺负的!
想到这里,南宫玥的眼中闪过一道锐芒,心中暗暗立誓一定要守护好娘亲和哥哥。
“玥姐儿……”林氏担心地看着南宫玥,以为她被吓到了。
南宫玥这才回过神来,抿嘴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娘,我没事。”
苏氏冷眼扫了她们一眼,抬了抬手道:“年纪大了,这一折腾就觉得累。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母亲(祖母)!”
所有人都行礼退下。
一直回到浅云院,南宫昕突然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右手直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闻言,林氏紧张地吩咐丫鬟:“青芽,还不赶紧给二少爷泡杯定神茶!”
“定神茶苦死了,我才不要喝!”南宫昕一口否决,拉过南宫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我有妹妹就够了。”
他一边走,一边凑在南宫玥耳边小声说:“妹妹,你说得没错!祖母那里果然可怕得很!以后你可不能一个人去,一定要我陪着你才行!”他看来很是担忧,皱着眉头摸了摸了南宫玥的发顶,“知道了吗?”
南宫玥愣了愣,直直地看着哥哥,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自此,南宫玥每天一大早就是先来到南宫昕这边,陪着他还有林氏一同去荣安堂给苏氏请安。
**
又是十天一溜烟地过去,离前世南宫玥所记得的时间应该不远了,她琢磨着自己必须在进闺学前把那件事办好才行。
这一天,南宫玥趁着意梅和意萱走开,找到了和安娘单独说话的机会:“奶娘,你可有办法带我出府看看?”
“三姑娘?!”安娘明显吓了一跳,在她心中,南宫玥一向循规蹈矩,不想今日竟会提出这样出格的要求。
“奶娘,我第一次来到王都,还没看过王都是什么模样,就病了。”南宫玥拽着安娘的袖子,满目请求,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就差些摇尾巴了,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你就带我出去散散心吧。”
更何况安娘对南宫玥一向视如己出,想着三姑娘一定是病了许久闷坏了,便是心生怜惜。她一向心软,犹豫了片刻,便点头答应:“奶娘帮你,只是得支开意萱才行……”
南宫玥愣了一下,没想到安娘心里也是有成算的。
安娘还在继续说着:“正好意萱过两天休沐,她一定会回家去。三姑娘,那就选明天如何?”
南宫玥点了点头,“那意梅……”
“三姑娘,我们两个一起出府,肯定是瞒不过意梅的。”安娘细细地分析道,“我看意梅是个老实可靠的,应该可以相信。哎,意梅也是苦命,无父无母,还遇上个坏心的伯父把她发卖了……”
安娘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南宫玥微微眯眼,她倒是第一次知道意梅的身世。她突然想起那碗被动了手脚的汤药,也许自己可以试她一试……
南宫玥心里有了主意,道:“奶娘,我信你,你来安排就好。”她一脸信任地看着安娘,一副小孩天真无邪的模样。她也不完全是在说好听的,她是真的相信安娘,除了娘亲和外祖父,安娘大概是她最信任的人了!
见状,安娘不由露出温暖的笑容,就像在看自己的女儿一般,道:“三姑娘放心,奶娘一定帮您把事办好。”
两日后,南宫玥早早地去给祖母请了安,又很快如她所愿地被对方打发回房歇息。
等她回到墨竹院时,安娘已经给她备好了一套丫鬟穿的衣裙。在安娘和意梅的共同协作下,一个梳着双髻的三等丫鬟诞生了。
“三姑娘,你们可要早些回来啊……”
意梅怯怯地说着,很显然,她心里担忧不已,却没有试图阻拦她们。
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随着安娘去了西侧门。安娘显然和门房已经很熟,对方只以为南宫玥是新来的小丫鬟,没有在意,只和安娘打了声招呼,便放她们出府。
一直到出了门跟着又拐了弯后,南宫玥才真正地放松下来。她真的出来了!
安娘看着也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提起一口气,如母鸡护小鸡般叮咛道:“三姑娘,你可要紧紧跟着奴婢,外面虽然热闹有趣,可也多坏人拐子,万一您出什么事,奶娘可担待不起。”
“奶娘,我明白。”南宫玥连连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从现在起,你不要叫我三小姐,要叫我……叫我珊儿好了。我也不叫你奶娘,就叫安姨。”
“这……这奴婢可当不起……”安娘还在诚惶诚恐,却见南宫玥充耳不闻,已经大步朝街上迈了出去,安娘无奈地只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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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他。
还记得那一天,萧奕的大军攻进皇宫,见人就杀,鲜血染遍皇宫,惨叫声声不息,让她终于见识到萧奕为何素有杀神之名,妇孺听之,无不色变。
而那个时候的她,为了报仇,甘愿与虎谋皮,暗中与野心勃勃的萧奕合作,最终覆灭了韩凌赋的皇朝……
此后,萧奕更是手掌南疆,占地为王,对大裕王朝没有丝毫的臣服之心。
彼时,萧奕的手段残忍,行事暴虐让整个大裕王朝为之哗然。御史纷纷上书,要求皇上缉拿凶犯,以正纲常,然而,韩凌赋最终还是忌惮他手掌重兵,不得不下旨册封他为镇南王。
旭和四年,早已被大家淡忘的萧奕重回南疆,他单枪匹马,闯进镇南王府,当着父亲的面斩下了弟弟萧栾的头颅,随后又将父亲一剑刺死。他血洗镇南王府,以雷霆之势掌控了南疆兵权。
萧奕,镇南王嫡长子,他出身显赫,刚出生即请封为世子。十五岁被作为质子被送入王都,三年后擅自离开王都下落不明。镇南王大怒,上折削他世子之位,请嫡次子为世子。
他竟然是萧奕!
怎么会?!竟然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南宫玥不敢置信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少年,感觉自己如遭雷殛,耳边隆隆作响,周围的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障碍隔离开来。她瞳孔猛缩,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面如纸色。
话音刚落,他们身旁已经多了一个十一二岁的紫袍少年,此刻明明是初春,天气微凉,那少年手里却装模作样地拿了一把纸扇。
小李大夫脸色一沉,还想说什么,却听一个不耐烦的男音道:“小丫头,你到底进不进去啊?”那声音明显属于少年,悦耳却又掩不住浮躁。
南宫玥好一会儿没事说话,周围质疑的目光让她心下不悦,心道:果然还是自己太弱,所以说什么,别人都不信。但南宫玥也没兴趣对着不相干的人证明自己,淡淡地说道:“随你信不信!”
小李大夫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不妥,赶忙放开了南宫玥。
“你这人真是太无礼了,”安娘激动地试图拉开小李大夫,“快放开我家三……珊儿!”
小李大夫此话一说,围观的百姓大都也觉得这小姑娘不过**岁的模样,怎么可能懂医术,定是来闹事的。
这李家药铺开业已有些年头,因大夫医术高明、药草价格公道,而得到百姓们的认可,这里的大夫也被誉为名医。
她这么说让小李大夫心中越发怀疑她是特意来砸场子的,气呼呼地一把抓住南宫玥的胳膊,怒道:“小姑娘,你既然说我的药方不妥,你有什么证据?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是你故意想要诋毁我们药铺的名声!”
“安姨,不必与他多言,我只是说出我的看法罢了。”南宫玥满不在乎地一笑,转身便要走进药铺。
南宫玥本不打算和他过多纠缠,只是她身旁的安娘却容不得自家小姐被人轻视,好像一个斗士一般上前一步,“既然我家三……珊儿说你这药方不妥,这药方定是不妥。”安娘对南宫玥的信任盲目而毫无条件,让南宫玥心中暖暖的。
眼看着后方排队的病人和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小李大夫心下更为不悦,嘲讽道:“哪来的孩子,竟胡乱说话!”我
一般情况下,你很难对这么一张可爱的小脸生气,但此情此景下,小李大夫不得不怀疑这小姑娘是否别有所图,故意来他们药铺砸场子来着。
小李大夫惊了一下,同样,旁侧听闻的人也投去好奇的目光,只见一个身材娇小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站在方桌边,白里透红的肌肤吹弹得破,两眼又大又亮,虽然年岁还小,却已经能看出长大定是个美人胚子。
小李大夫正欲放下笔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这药方开得有些不妥!”
“别担心,只是普通的腹泻。我给你开个方子,等会儿你去里面抓药即可。”小李大夫说罢,拿过一张黄麻纸,提笔便写,“桂枝,仙鹤草,六神曲,干姜,茯苓,地阴厥……抓六剂,一日两剂。”
“小李大夫,”妇人痛得脸都有些歪了,艰难地问道,“我这是得了什么毛病啊?”
那年轻的大夫沉吟一下,将搭脉的右手从妇人手腕上收回,看来若有所思的样子。
与大夫隔桌而坐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那妇人正单手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甚至于额头上都溢出了丝丝薄汗。
药铺的门口,一个一身青袍、头戴一顶方布帽的大夫坐在一张方桌后,正为病人搭脉。他看来年纪不大,应该不到三十。
药铺中,几个伙计正在整理着药材,晒干的药材散发出浓浓的草药味,让南宫玥不由眷恋地嗅了嗅,想起了外祖父家。外祖父家总是这个味道,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习惯而且留恋这种药香。
这是一家位于王都中心的药铺,老字号,位置好,口碑佳,因为口耳相传,病人络绎不绝。
南宫玥虽然已经看得眼花缭乱,却也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按照记忆中的方向,看似随性地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走向自己真正的目的地。
安娘亦步亦趋地跟在南宫玥身后,紧紧地盯着她,好像生怕一个眨眼她就消失了一般。
王都,她未曾想过自己还有机会再一次踏上这里的街道,自被囚冷宫八年,她的心便像是死了一般,而此刻,沉寂已久的心不由自主地被这热闹喧哗的气氛所感染,连心情都好像轻快了。
太阳懒懒地挂在半空之中,在它的照耀下,连青石板路都熠熠生辉,空气暖暖的,令人觉得十分舒适。
大街小巷纵横交错着,满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街道两侧,一些大小不一的小摊比比皆是,叫卖声,吆喝声,人们的谈话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描绘出了一副热闹的都城景象。
王都的街道上,一派繁荣富强的景象。
虽然他现在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年,容貌、身形还没长成,但南宫玥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眼前的萧奕有着一张亦男亦女的中性脸庞,剑眉横飞,一双如黑曜石般漂亮的瞳孔中,此时兴味盎然。他高挺的鼻梁之下,红润的薄唇微勾,脸庞的弧度完美如刀削般精致。
南宫玥还在发怔,萧奕已然把脸凑到她面前,好看的眉头一皱,催促道:“小丫头,你哑了啊?你到底进不进去啊?”
“阿奕,人家小妹妹进不进去关你什么事啊?”萧奕的身侧站着一个比他大两三岁的少年,这个少年也是容貌俊朗,气宇轩昂,看来也是出身不凡。
此人南宫玥也认得,乃是兵部尚书的次子,陈渠英,也是萧奕的好友。
“她在这里挡道就关我的事。”萧奕没好气地说着,听得周围的人一头雾水。
小李大夫以为他要抓药,赶忙道:“这位公子,若是想要抓药,请里边请。”
他礼貌地做了个请的姿势,却谁想对方竟理直气壮地答道:“我不是来抓药的。”
南宫玥一点也不想知道萧奕是来这里干什么的,更不想跟这个头顶上写着“麻烦”二字的家伙搞在一起,只能怪自己出门没看黄历。还是避开这煞星为好。
南宫玥很快在心里做了决定,正欲离去,却被萧奕拦住,“不许走,你不是要进去的吗?”
“谁说我要进去了?”南宫玥往前又迈了一步打算绕过他,同时示意安娘跟上,“安姨,我们走。”
可是那小李大夫又挡在了她前方,“不行!你不能走!若是你说不出药方哪里不妥,便是你蓄意破坏我们药铺的声誉,你必须道歉才行!”
南宫玥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却又带着几分傲气,“就算我说了,你能懂吗?”
“你……”小李大夫气得两眼通红,“你分明就是胡搅蛮缠!”
几人的争执引来越来越多围观的百姓,声势也算是颇为壮观。这时候,从药铺里走出一个老者,他身穿一袭细布的灰袍,头发与胡子皆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嘴角带笑,看来非常慈祥。
“文成,这是怎么回事?”老者缓步踱出,淡然地扫视了周围一圈,目光定在小李大夫身上。
老者显然积威甚重,他一出现,那小李大夫就气势全无,赧然地退了一步,恭敬地说道:“爷爷,这小姑娘说孙儿开的药方不妥。”他越说越是不满,他的医术皆继承了祖父,怎容他人质疑!
相比小李大夫,老者淡定多了,兴味地打量南宫玥一眼,却见南宫玥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精致的小脸有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淡然。
老者眼底的兴味更重,道:“文成,把药方给我看看。”
小李大夫立刻将那张药方递给了老者,老者只是随意地瞟了一眼,便已心中有数。
“药方倒是中规中矩。”老者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跟着朝南宫玥看去,笑道,“小姑娘,你如若能开出更好的药方,我便让你免费抓药,如何?”
此话一出,围观的众人惊讶不已,莫非这小姑娘还真的能开出更好的药方不成?
而南宫玥也来了几分兴趣,心道:这还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这老者有点意思。若是自己还不配合,那也太不识趣了。
于是,她也没再迟疑,张嘴便道:“这位患者眼神涣散,唇部略白,额上长出小豆粒,明显是腹泻之症。”
“这个我也说过。”小李大夫在一旁没好气地插嘴,意思是她分明是拾人牙慧。
南宫玥根本懒得理他,继续道:“用黄莳,炒白芍,炙甘草,附子,干姜,白茯苓放置一起,三碗水煮成半碗,只需三剂药便好。”
老者捋了捋长须,笑意吟吟地点点头。
小李大夫见此,脸色一变,十分不悦,指责道:“就算你这个药方也能够治疗,那你凭什么否认我的药方?!”
南宫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在药方中开了地阴厥这位药,这种药草生长在阴暗的角落处,终年不晒阳光,性质属寒,而患者舌淡苔白滑,显然有胃寒之症,你的药方中却没有制寒的药草。患者若服了此方,腹泻虽能治愈,却会对肠胃留下隐患。”
小李大夫听此,猛然一惊,下意识地看了那中年妇人一眼,立刻明白了自己的错漏之处,确是他太大意了。
“……”小李大夫抿紧嘴唇,不再说话,而脸上颓然的表情则说明了,他服输。
老者却在此时,大笑出声,引来他人一阵不解与疑惑。
“文成,按照这小姑娘的药方,给患者抓药。”老者爽快地拍板,跟着,朝南宫玥看去,道,“小姑娘,你且随老夫进来,需要什么药草,自便就是。”
说罢,他领着南宫玥走进了药铺,只留下外面还在愣神的众人,谁也没想到一个看来不过**岁的小姑娘,竟比这小有名气的大夫还要厉害,真是让人不得不赞叹:自古英雄出少年。
萧奕紧盯着南宫玥娇小的背影,眼底有了一丝兴味:这小姑娘真是太有趣了!
他正欲跟上,却听陈渠英在一旁故作斯文地扇着纸扇,道:“阿奕,真是可惜,今天的赌局为兄赢了。”说完,率先走进了药铺。
萧奕愣了一下,有些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不算!渠英,那个老头是这家药铺的,不能算是第一百个人。”
陈渠英气定神闲地收起纸扇,“阿奕,你可就不对了,我们的赌约是猜第一百个进这间药铺的人是男还是女,可没说药铺的人不作数。既然这老大夫是第一百个进来的人,那就是我赢了!”
南宫玥虽然对他们的赌局不感兴趣,但这药铺不算太大,难免都听了进去。这才明白这两个人在干啥。敢情他们的日子实在太闲了,就打起没营养的赌来,萧奕赌第一百个进药铺的人是女,而陈渠英则赌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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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萧奕没好气地冷哼一声,“99胜,100负,108平,现在你也才领先一局,穷得意啥?”说着,他恶狠狠地朝南宫玥瞪去,可惜这绝美的长相没有一丝锐气,只让人觉得这发怒的美人别有一种风情,“臭丫头,都怪你!你给我记着!”他确是没怪错人,若非南宫玥突然出现,刚才的病妇就是进入药铺的第一百人;若是南宫玥不对小李大夫的药方指手画脚,那么她就是进入药铺的第一百人。无论是哪种情况,那赢的人都会是萧奕。
南宫玥不由满脸黑线,几乎要怀疑自己认错人了。眼前这个纨绔子弟跟她所知道的镇南王画风实在差太远了。说好的冷血阴郁,心机深沉哪儿去了?
“阿奕,愿赌服输,有点风度好不好?别恐吓人家妹妹嘛,看把人家小姑娘吓得……”陈渠英啪的展开纸扇,在一旁说风凉话,“对了,可别忘了你我的赌注。”
这两人吵得热闹,那老者突然朝萧奕作揖道:“这位公子,不知道公子的赌注是什么?既然公子这次是因为老夫才输,不如就由老夫……”
“你以为我输不起吗?!”萧奕恶声恶气地打断了对方,“这是我跟渠英的赌局,关你这个老头子屁事!哼,真没意思,我先走了!”他气呼呼地甩了甩袖子,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陈渠英却没跟着走人,淡定地笑了笑道:“我那位萧兄弟一向孩子气,真是见笑了。”他扇着扇子四下打量起来,“我随便看看,几位请不用在意我。”药铺之中甚是宽敞,一排排整齐的药柜依墙而立,高得一直贴到屋顶。药柜旁还特意配有可移动的梯子,伙计们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不愧是王都中颇具名气的百年药铺。
“小姑娘,”老者再次朝南宫玥看去,态度很是和蔼,“你需要什么药,尽管开口便是。”
南宫玥朝那排药柜看了一圈,报了一连串药名:“我要益母草、木贼草、夏枯草、大青叶、寒杉紫菇、首乌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亲自挑选。”
“你……”小李大夫心里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太难伺候,正要说什么,却被祖父抬手阻止。
“就依小姑娘的意思。”
老者一句话下,便是满满的几抽柜的药草被搬到了南宫玥跟前。
南宫玥不动声色地挑来拣去,将每种草药都装了一袋,直到那写着“寒杉紫菇”的药柜前,不由嘴角一勾。
找到了!
她隔着一块粉色帕子,从大半柜的寒杉紫菇取出了一朵。
只见它彷如一株绛紫色的蘑菇,巴掌大小,伞状的菇体上,表面坑坑洼洼,看起来实在品相不佳。
这一点,别说是小李大夫,就是不懂医药的普通百姓也看出来,不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小李大夫感觉自家好像在欺负小孩一般,忍不住道:“小……”
话没说完,又被老者打断:“文成,不必多言。”
陈渠英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细细地打量了南宫玥几眼,心道:这小姑娘看着不像傻的,到底在图谋些什么呢?真是有趣……
南宫玥被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是想到此行目的达成,心情大好,将该收好的收好,笑着对老者作揖,“那就多谢您了。”她这一礼,不为别的,却是为了老者的诚信。她相信对方就算原来不知道,此刻也看出来了……
“姑娘客气了,我这孙儿粗心大意,确实不如姑娘。”老者坦然地笑了笑,说得小李大夫满脸通红。
南宫玥眉头一挑,好似想到了什么,又问:“老大夫,你这里可有银针卖?”虽然才找到了一味药,还缺着好几味,但有了银针,她就可以开始帮哥哥医治了……人的脑部极其脆弱复杂,这将是一个极其漫长而艰难的治疗过程!
小李大夫好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般又炸毛了,“喂,你当我们这里是……”
“文成,去把我的银针取一套过来。”老者果断地说道,小李大夫只能蔫蔫地从命,很快从后院取了一个木盒子过来。
南宫玥打开盒子,只见数十根银针整齐地放在里面,一看那光泽,就知道质地不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塞了一张银票给小李大夫。
“这是银针的钱。”也不等对方反应,她又老者作揖,“老前辈,告辞了。”说完,便领着安娘一起走出药铺。经过陈渠英身侧时,她状似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后一头扎进人群中,小小的身影很快隐没。
“祖父,”小李大夫看了手里的银票一眼,竟有一百两之多,足够药钱还有余。他踌躇了一会,忍不住问道,“那朵寒杉紫菇分明品相不佳,那小姑娘为什么要选中它?”
老者略显无奈地看了看孙儿,太息道:“文成,你还是差几分火候,看来祖父还得替你再多担待几年才行。”一年前,老者已把药铺交由孙儿小李大夫,自己含饴弄孙,而听他此刻的意思,竟是要再次出山。
“祖父……”小李大夫越发惭愧。
“文成,”老者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啊,看走眼了。”
他别有深意地摇摇头,继续说道:“那根本就不是寒杉紫菇,而是冰心紫芝。”
“冰心紫芝!?”小李大夫不由低呼一声,“冰心紫芝百年难得一见,据说可解百毒、治百病,更有延年益寿之效。”
围观的众人一听,顿时好像沸水般沸腾了,交头接耳。
“老人家,既然如此珍贵,你为何还拱手相赠?”陈渠英好奇地把脸凑到祖孙之间,双眼炯炯有神,却是站没站姿,一副纨绔之样。
老者抚了抚长须,笑意吟吟着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闻言,众人不由心生敬意。这老者在王都行医多年,本来声名远播,经此一事,越发得人敬重,之后,李家药铺的生意越发红火了。这是后话。
这时,老者突然叹了口气,道:“哎,那小姑娘也甚为可怜,年纪小小,却是气血亏空,若是不经调理,怕活不过二十岁。希望冰心紫芝能帮到她。”
陈渠英听了这话,身体一震,脑海中浮现南宫玥那张精致可爱的脸庞,像瓷娃娃一般美好,没想到……
那小姑娘小小年纪便医术高明,看那穿着打扮,像是个普通的丫鬟,而那言行,却是不一般。而她身边被她成为安姨的妇人,根本不像是长辈,倒更像是主仆。她到底是谁?
陈渠英若有所思,不由朝南宫玥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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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南宫玥全不知情。她正心情大好地走在回府的路上,嘴角掩不住笑意,两眼更是闪闪发亮。
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如此轻易,就得到了这价值连城的冰心紫芝。
前世,这冰心紫芝如同明珠蒙尘,被弃于药柜之中,等到有人将它辨识出来之时,这味药早已经坏了。
此事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一夜传遍王都,连当时的南宫玥都甚为惋惜。
只可惜,待南宫玥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好心情一下子消失殆尽。只见意梅不安地守在她闺房门口,目光游移不定。
南宫玥目光一凝,淡淡地看了意梅一眼,看似随意,却又似乎带着雷霆之威。
意梅身体一颤,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老夫人,不,三姑娘似乎比老夫人还要慑人。
“玥姐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南宫玥一震,循声看去,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窗边,定定地看着她,俊朗的脸庞上是少见的肃然
南宫玥顿时愣住,却又迅速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道:“爹爹,您怎么来了?”
南宫穆可不会这么被南宫玥蒙混过去,上前几步,略显失望地问道:“玥姐儿,你从小一向循规蹈矩,怎么大了,反而不懂事了。你为什么要偷偷溜出府?”说着,目光穿过南宫玥,落在安娘身上,“安娘,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竟然由着玥姐儿胡来!”
南宫玥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故作撒娇道:“爹爹,奶娘都是听我的,一切都是玥儿的错,玥儿在府里待着有些闷,就想出去散散心。”
“散心?”南宫穆挑了挑眉头,眼里有一丝疼惜,但很快又被理智按下。“你若是想出门,怎么不跟你娘亲说,光明正大地出去便是。你这样私自出府,如若被你祖母知道,你可知后果!”
南宫玥沉默地微微低首,眼睫半垂,掩住她的心思。
“玥姐儿,你已经九岁了,应该要学会懂事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南宫穆苦口婆心地说着,而南宫玥却只觉得讽刺,明明她这个父亲从不曾在意过自己。
她抿了抿唇,突然道:“我知道祖母这段时间会在佛堂。”言下之意便是说,祖母是不会知道的。
而且,祖母于她,一贯并不亲近,也很少想到她,因此她才敢挑着这个时间大胆出府。
听出女儿语气中的叛逆,南宫穆有些意外地打量着女儿,突然觉得自己对女儿也许知之甚少,便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他沉吟一下,严肃地说道:“玥姐儿,你说得确实没错,可你有否想过事无绝对,并非千篇一律,不可改变,比如今天,你觉得为父为何在这里等你?”
他的表情、语气都表明他在关心自己。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南宫玥的脑海中,想起昨日父亲也是这样谆谆地教育自己,一抹异样的情绪在她心底萌芽。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她不明白父亲既然在意她,为何前世她离家之后,父亲再也不曾来看望她,甚至没有只字片语……
想到这里,她的心又冷了下来,告诫自己不要被一时温情所蒙蔽。
这个男人,对母亲无情,对自己无义,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又怎么能相信!
见南宫玥久久不语,南宫穆以为自己说话太重,便语气一转,说道:“玥姐儿,你可知今天宫中递来消息,因而你祖母并没有去佛堂,她要见你。”
南宫玥闻言一惊,抬眼朝父亲看去,现在倒是知道怕了。若是被祖母抓个正着,惩罚自己也就罢了,就怕连累娘亲。只是宫中递来消息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幸好为父正好来这里看你,便把你祖母的人给暂时打发了。”南宫穆皱眉看了看南宫玥的穿着,“你这穿的是什么衣裳,还不赶快换一身。”说完,便走出了女儿的闺房。
“是,爹爹。”理亏的南宫玥不敢再多说什么,赶忙在安娘和意梅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衣裳。
南宫穆正在房外的院子等她,柔声又道:“待会你祖母要是问起来,就说你刚才睡着,为父不忍唤醒你,所以才去晚了。去吧。”
南宫玥怔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待到她来到荣安堂时,东次间里十分热闹,除了长房、二房、三房的一众女眷,连那些孙辈的男丁——长房嫡子南宫晟和三房嫡子南宫昊都到了。不止是如此,竟然连大姑母南宫雲和表妹白慕筱也出现了。
众人都围着苏氏,你一言我一语,笑声时不时传来,就连苏氏也被逗笑了,气氛好不热络。
南宫玥的出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笑声顿敛。
“玥姐儿。”林氏爱怜地唤道,却被南宫琳压了过去。
“四姐姐,你可总算来了,教祖母好一阵等啊。”南宫琳用玩笑的语气抱怨,却是给南宫玥定了一个不敬祖母之罪。
南宫玥根本懒得看她一眼,径直地走到苏氏跟前,欠了欠身道:“祖母恕罪,孙女刚才小憩了一会……”
“不必多说,你身体不适,是该多休息休息。”坐在罗汉床上的苏氏挥挥手大度地说道,“玥姐儿,快到祖母这边来。”在苏氏心中,这个三孙女往日有些小家子气,最近总算变得稍微识大体了些,知道以家族利益为重,识趣地献出了玄黄玲珑参。既然孙女懂得为家族牺牲,她作为祖母也不介意给她一点脸面,也好让其他人知道只要为家族做出贡献,她一定不会亏待。
闻言,南宫琳面色一沉。平日里,她一向觉得南宫玥愚笨不堪,不受祖母待见。在孙女辈中,除了大堂姐南宫琤,自己便是翘楚。谁知今日祖母却……
她不甘地咬唇,心道:三姐姐,你且别得意。若不是那玄黄玲珑参,你又如何讨得祖母欢心!
“哎,有了玥表姐,外祖母就不疼我了。”白慕筱故作难过地抱怨道。她原本坐在苏氏右手边,此时只能往旁边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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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昕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般差点没跳起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南宫玥,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怯怯地问:“妹妹,我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他那眼神仿佛在说,妹妹,如果他有错,一定改!
南宫玥拿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拭了拭手,然后拿起其中一根银针道:“哥哥,我来帮你扎几针好不好?”
南宫玥斜眼看了看南宫昕,不知为何南宫昕打了个寒战,总觉妹妹的眼神……坏坏的?
南宫昕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银针,单纯地问道:“妹妹,你准备了这么多绣花针,是要学绣花吗?”
南宫玥合上门后,拉着哥哥到桌边坐下,然后拿出了放在怀中的一个布包,利落地展开布包,其中放的正是她从李家药铺买的数十根银针。昨日,她已经把这些银针细细地消毒过了。
虽说是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是这是林氏的院子,而南宫昕的心智又只有五岁,因而丫鬟们也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第二日,给苏氏请安后,南宫玥随着南宫昕去了他的屋子,把丫鬟们都遣到了门外。
**
今生,我南宫玥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南宫玥不由紧紧地握紧双拳,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不会畏惧的。
皇宫,对她而来,意味着韩凌赋!
前世她直到十四岁被定为三皇子妃,才第一次进宫,没想到今生却因为玄黄玲珑参而改变了。
南宫玥盯着林氏离去的背影,面色有些复杂。
林氏握着南宫玥的手,面上掩不住的喜色,一直将女儿送回屋子,才舍得松手离去。
后面其他人还说了什么,南宫玥已经完全没听进去。众人围绕着苏氏又话了会儿家常,便散了。
“多谢筱表妹关心。”南宫玥淡淡地打量了白慕筱一眼,对方那稚嫩的脸庞和前世那娇媚恶毒的脸庞重叠在一起。人家八岁就这么会伪装,自己前世真是蠢死的。她笨了那么多年才知道披着狼皮的羊不过是个玩意,这披着羊皮的狼才最是可怕。
“琳表姐说得是,”白慕筱接过南宫琳的话,笑得十分善解人意,完全是一副关心姐姐的好妹妹形象。“玥表姐,你可要好好调养身体才是。”
南宫昊本还想再说什么,却很快被姐姐南宫琳打断,只见她压下眼底的不甘,故作关心地对着南宫玥说道:“三姐姐,你大病初愈,为了调养身体连闺学都暂时没去。若是不小心在宫中出错,那便是不美了。”她调皮地眨眨眼睛,一派单纯的模样,仿佛她只是为家族着想,而不是针对南宫玥个人。
“可是……”
“谢兄长教诲。”南宫琤和南宫玥都恭敬地福了福身。
“昊哥儿,莫要顽皮。”一个温润的男音突然出声,正是长房嫡长子南宫晟。他已经十三岁,面如冠玉,温文尔雅,一袭月白的长袍,俨然一个翩翩佳公子。“后宫规矩森严,皇后娘娘传召祖母携女眷入宫,你是男孩子,自然不可前往。”说着,他朝南宫琤和南宫玥看去,以长兄的姿态谆谆教诲道,“琤姐儿,玥姐儿,你们既有幸随祖母进宫,那便要小心谨慎,千万不可给我南宫家蒙羞。”
苏氏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黄氏一眼。
“祖母,祖母,”三房的嫡子,才五岁的南宫昊突然撒着两条小腿跑到苏氏跟前,天真可爱地说道,“皇宫是什么样?能不能带昊儿和四姐姐也一起去啊?”
祖母莫不是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自己感恩戴德吗?自己可不会忘记之前祖母无视自己重病在床,硬是不肯将玄黄玲珑参归还。在这个家族中,哪有什么祖孙情,有的只是利益罢了。
南宫玥抿嘴笑了笑,可笑容里藏着一抹她自己才懂得的冷意。
“多谢祖母!”南宫玥故意作出开心的样子,“能进宫看看,真是孙女的福气。”实际上,对于苏氏会带自己进宫,南宫玥心中也有几分惊讶。前世,苏氏也曾领旨入宫,却只带了赵氏和大堂姐南宫琤;没想到今生,自己竟因为玄黄玲珑参意外得了这个机会。再者,她记得前世宫里应该是再过半月以后才传苏氏入宫,而今生却是提前了。看来那玄黄玲珑参还是起到了苏氏想要的效果。
南宫玥不由讽刺地勾了勾唇,心想:筱表妹难不成还以为祖母会带她这外孙女进宫?
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包括一贯善解人意的白慕筱。
“谢祖母。”南宫琤姿态优雅地欠了欠身,脸上扬着浅淡的笑容,荣辱不惊,透着大家小姐的高贵端庄。
苏氏的语气听着和善,却是不容置疑。在她眼里,这是莫大的荣幸,又岂容他人拒绝。
“今早宫里的皇后娘娘递来了旨意,”苏氏慢慢地说道,语气中掩不住骄傲,“蒙娘娘恩典,宣我南宫家女眷进宫。”说着,她拍了拍坐在她两侧的南宫琤和南宫玥,“琤姐儿,玥姐儿,三日后,你们俩就随我和赵氏一起入宫。”
众人都猜到苏氏要说入宫一事,都是正襟危坐。
苏氏满意地一笑,又道:“既然玥姐儿来了,我有一事要说。”
南宫玥虽心有芥蒂,却不会傻得在众人面前拒绝苏氏的亲昵,反而乖巧地坐好,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想要在这个家中获得重视,获得地位,苏氏的“喜爱”也是很有必要的。
“好丫头。”苏氏拍了拍南宫玥的手背,一副慈爱的模样。一时间,其他人眼神各异,唯有林氏露出笑容,打心眼里为女儿得婆母青睐而感到喜悦。
南宫玥仿若未闻,只是又对着苏氏欠了欠身,“谢祖母赐坐。”跟着,便坦然地踱步到苏氏身边坐下。
南宫玥意味深长地在白慕筱和大姑母南宫雲之间看了一眼,心想:大姑母与表妹果然消息灵通,一听说宫里有旨意,这么快就赶过来了。还有她这好表妹,脸皮果真是忒厚,这坦然的模样好像是把半个月前发生的事忘得是一干二净。这真真是一种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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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母亲)祖母。”
赵氏还想说什么,却见苏氏由王嬷嬷扶着走了出来,“好了,既然都到齐了,那便出发吧。”
她微微一笑,淡定从容地说道:“大伯母,大姐姐,玥儿有幸随祖母进宫给皇后请安,自然不能够让南宫家失了颜面。”
前世,南宫玥也曾羡慕南宫琤的美貌,但经历两世,对现在的她来说,容貌不过是外在虚无的表象。
“好漂亮!”南宫琤巧妙地打断赵氏的话,笑着上前拉住南宫玥的双手,赞不绝口,“玥姐儿今天真是好生漂亮!”南宫琤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的,她今天穿了一袭粉裙,一头乌发挽成双鬟配以金银杏珠花,耳饰镶红宝石花形耳环,手配红玛瑙手镯,衬得她原本绝美的容颜越发娇艳如花。她装扮的首饰显然是不如南宫玥,只是她容颜本就比南宫玥美上三分,十二岁的姑娘已有少女玲珑的娇态,显得亭亭玉立。
一看南宫玥的打扮,赵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想不到南宫玥打扮起来竟然能够夺了自己女儿的风头。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玥姐儿这装扮真是好……”
在林氏和南宫昕的陪伴下,南宫玥来到了荣安堂,碰巧赵氏与南宫琤也刚到,五人就这样对上了。
看哥哥还是气鼓鼓的样子,南宫玥赶忙帮着转移话题,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道:“娘亲,时间不早,想来大伯母和大姐姐也准备好了。”
“是娘错了!”林氏无奈地只能认错。
“娘,”南宫昕埋怨地看了林氏一眼,“我昨晚跟你说了叫我起床的!”说着,气呼呼地嘟起嘴,“你说话不算话!”
林氏和南宫玥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
“哥哥!”
“昕哥儿!”
“那是当然!”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理所当然地附和道,“我的妹妹当然是最漂亮的!”南宫昕揉着眼睛也走进南宫玥的房间。这个时辰他本该在睡觉,可是想着妹妹今天要进宫,就强撑着起床赶来了。
听到这话,原本还笑着的林氏像是想到了什么,笑意蓦地僵在脸上。
“三姑娘,您今日真是太美了,我看比起大姑娘也完全不逊色呢!”身后的丫鬟意梅忍不住夸赞。
思及此,南宫玥不禁勾起唇角,笑靥如花。
若是放在前世,南宫玥绝不会以这样的打扮去夺大堂姐南宫琤的风头,可今生……只要娘亲开心便好。
这样打扮,会不会太招摇了一点?南宫玥迟疑地皱了皱眉,可一看到镜中的林氏在她身后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欢喜模样,眉头又舒展开来。
镜中小小的少女年方九岁,掩不住稚气,唯有一双沉静的双眸有超乎年纪的成熟。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她的肤色已经变得健康起来,欺霜赛雪般的白,凝脂般的细腻,三千青丝被林氏盘成可爱的丱发,配一对金累丝嵌宝石青玉镂空双鸾牡丹分心,耳戴镶宝石菱花纹金耳坠,手配金起花手镯,举手投足间玉雪可爱,又尽显华贵风范。
随着林氏满意的赞叹声,南宫玥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好了。”
南宫玥点点头,乖巧地坐在梳妆镜前,安静地任林氏给自己打扮,这一打扮便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见南宫玥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林氏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好孩子,今日你第一次跟着祖母进宫,娘一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快来看,娘给你准备了些首饰,都是娘当初陪嫁带过来的,我们玥姐儿戴了肯定好看。”
进宫流程繁琐,五更就要出门,一大早,天还没亮,林氏便带着下人捧着一盒首饰,以及一套新衣裳来到南宫玥的屋子。
又是两日眨眼即逝,一下子便到了进宫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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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兄妹愉快地交谈着,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我没骗你吧。”南宫玥笑嘻嘻地说,“十天扎一次针,慢慢地,哥哥你就会越来越好的!”她心里对自己说,药引的事她得想想办法才行!
“哇!”南宫昕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我就跟刺猬一样!哈哈,妹妹,你太厉害了,真的一点也不疼!”
“别动!”南宫玥赶忙压住他的手,帮他把铜镜拿了过来,对着他的脸一放。
“好了?这么快?”南宫昕不敢置信地睁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头,“一点也不疼啊!”
扎下最后一针后,南宫玥舒了一口气道:“哥哥,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南宫玥不再犹疑,又从布包中取出一根银针,飞快地扎上玉枕穴,然后是承灵穴、风府穴、头窍阴穴……一共十五个穴道。若是此刻有他人,便会看到她的手势是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优雅,就像那翩翩起舞的绝世舞姬,美得不可思议。
南宫玥感动得笑出了泪花,这就是她的哥哥,最疼爱她的哥哥,哪怕他自己受疼,也不愿她有一点点的难受。
“妹妹!”南宫昕激动地叫了起来,连连摆手,“不要不要!快拔出来!”说着,小可怜一样的瘪瘪嘴,委曲求全道,“妹妹,你别扎自己了,扎我好了!”他闭上眼,伸长脖子,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
南宫玥摇了摇头,“要扎上十几针才行!”她知道再这么下去,哥哥恐怕能磨叽很久,干脆果断地把手上的那根针往自己头上扎去,“这样好不好?我扎一针,你也来扎一针?”
南宫昕又犹豫了一下,比了一个食指,“就一针?”
“不疼的。”南宫玥道。
南宫昕是非常相信妹妹的,却也非常怕疼。他又看了看那银针,吞了吞口水问:“会很疼吧?”
“嗯!”南宫玥坚定地应道,“虽然可能要花上几个月,甚至更久。但是哥哥你一定会越来越聪明的!”
他看了看南宫玥手里的银针,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眼睛雾蒙蒙地问:“扎了针就会变聪明吗?”
南宫昕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自然是知道自从自己五岁摔了一跤后,就变得跟旁人不一样,其他人表面上对自己笑,可是实际上却都看不起他。
“哥哥,你想不想变聪明起来?”南宫玥一霎不霎地看着南宫昕,一脸认真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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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凌赋似有察觉,皱着眉头看去,却见南宫府的两位小姐同时慌乱地低下头,也不知刚刚的视线是来自哪一位。
她死掐着掌心才不让自己胸腔中的滔天恨意爆发出来。
韩凌赋,他们又见面了!
南宫玥按捺不住抬起头,一张熟悉、俊逸的侧脸便撞入眼中,此刻,他年方十二,不过只是一个青涩的少年。
前世,她用一身医术把垂死的他从阎王手中抢回一条命,她爱他,敬他,一切以他为尊,如痴如狂,为了他的夺嫡出谋划策,为了他倾尽了一切,却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曾是举国皆知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却有谁知这一切不过是虚假的表象。这个男人虚伪、狠毒、卑劣、假仁假义……世界上所有最丑陋的词语都不足以形容他。
温文有礼,和煦悦耳。
明明有好几个声音交错在一起,但是南宫玥却仿佛只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参见母后。”少年和男童的声音整齐地重叠在一起,恭敬有礼。跟着皇子们又分别跟各自的母妃请安,“参见母妃。”
一旁的张贵妃与柳妃都是掩不住的喜意。这两位在宫中多年,不仅圣眷不衰,还各育有一名皇子。
“让他们进来吧。”皇后端庄地笑了笑,轻点了下头。
不一会儿,突然有喧哗声自殿外传来,一名公公挽着拂尘走进殿中,微微躬身道:“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柳妃娘娘,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前来请安,正在殿外侯着。”
皇后拉着苏氏闲聊了几句,赵氏也时不时应着,唯有南宫玥和南宫琤拘谨地不言不语,襟危正坐。
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冷意,面上却恭敬如常。
这个张贵妃乃是三皇子韩凌赋之母,南宫玥可谓是熟得不能再熟。前世,她曾经非常敬重这个婆母,却不想对方和她那个宝贝儿子一样会演戏,翻起脸来最是冷酷无情。
这一位是一个与柳妃完全不同类型的美人,她美貌如牡丹怒放,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眉宇间是一副欲语还休的勾人模样,娇艳欲滴的红唇微抿,好像在诱惑人去品尝一口。好一个妖媚艳丽的绝色,怪不得皇上对她一直宠爱有加。
而坐于皇后右手边的张贵妃也娇笑着打趣:“可不是嘛,不愧是名门权贵的小姐,这不仅相貌顶顶的好,还贤淑知礼,日后也不知是哪位有福的能娶了这南宫府的小姐。”
南宫玥飞快地用眼角瞟了一眼,她虽然不认得对方,但也猜出对方应该就是柳妃,也就是二皇子的生母。前世她从不曾见过这个柳妃,没有玄黄玲珑参,柳妃缠绵病榻两年,便薨了,而自己被选为三皇子妃是四年后的事。今生,柳妃看来是病愈了,至于她到底能否活过两年,最终改变命运,就不关自己的事了。
待众人落座后,坐在皇后左手边的一个妃嫔掩唇笑着开口:“这南宫府的小姐果真是一个比一个好看,瞧这两个丫头,模样真是顶顶的好。”只见她美貌如月下梨花一般清丽,脸庞微尖,一双柳叶眉修得细细的,添了几分柔弱之姿,两眼水汪汪的,宛如一湖碧水,身段如弱柳迎风,楚楚动人。
“免礼。”皇后面上是温和的笑,抬了抬手,“赐坐。”
大殿之上,皇后坐在正位上,一身紫色锦袍,绣绘着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凤凰,一身雍容华贵的气质。
“参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柳妃娘娘。”
凤鸾宫内,还是一如既往的金碧辉煌,富丽堂皇,而又匠心独用。宫殿中,散发着一股淡雅的香味,让闻者精神一振。
这时,殿内有宫女将她们迎进去,南宫玥半低着头,跟着众人一同走进去。
南宫玥终于把情绪调整了过来,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谢谢大姐姐。”
闻言,南宫琤温柔地笑了一下,“玥姐儿,别怕,听说皇后娘娘很慈祥的。”话虽是这样说着,但她私下里还是紧张地捏了捏掌心。
南宫玥身体一僵,扯出一抹笑,完全不敢看南宫琤,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眼中浓重的恨意。她低下头轻声说:“大姐姐,我没事,只是第一次来皇宫,太紧张了而已。”
南宫玥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凤鸾宫外,小太监已经进去通报。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南宫玥抑制不住地又想到了前世自己的惨境,废后,灭门,背叛……这一宗宗遭遇,在脑中快速地回放,连回忆都带着冰凉的绝望。她的情绪剧烈地起伏翻涌,眼中掩不住恨意……直到南宫琤唤醒了她:“玥姐儿,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苏老夫人,赵夫人,还有两位小姐,请给咱家来吧。”小太监领着南宫家众人在皇宫内七绕八弯,时不时还介绍着某些宫殿,态度非常客气。
苏氏给王嬷嬷使了个眼色,王嬷嬷心领神会,赶忙往小太监的袖子里塞了点什么,小太监顿时喜笑颜开。
马车到了宫门口,按着规矩,南宫家的马车自然是不能进宫的。四人赶忙下了马车,皇后提前安排的领路太监已经在宫门口等他们了。
赵氏和南宫琤都露出凝重之色,时刻警醒自己。而南宫玥的心情比她们复杂多了,一方面,她对规矩什么的知道得一清二楚,根本不担心出错,甚至连皇宫的每一寸,她都记忆清晰,在这里,她经历太多……
第一次进宫,规矩是绝对不能够出错的。
通往皇宫的路上,她们也没闲着,苏氏将许多宫里的规矩反复强调了一下,再三叮嘱赵氏、南宫玥和南宫琤一定要小心谨慎,哪怕之前已经让她们背过无数遍了。
苏氏、赵氏和南宫琤很快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南宫玥留到最后,她给了林氏和南宫昕一个宽慰的笑容后,在婆子的搀扶下也上了马车,只听到南宫昕依依不舍地声音传来:“妹妹,你要早点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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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女也极是喜欢五皇子,自是万分愿意。”南宫玥笑着朝皇后行了行礼,原本便可爱娇美的面容,这一笑更是添了三分明媚。
皇后如此亲昵的称呼绝对是一种殊荣,苏氏闻言,眼睛不禁亮了亮,看着南宫玥的眼神变得愈发柔和了起来。就连一旁的南宫琤也有些羡慕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而赵氏看似平静的眼中却暗藏着不甘,没想到今天的风头全被南宫玥这个小蹄子抢去了。
看着自己皇儿如此生动活泼的模样,皇后果然很是欢喜,连带着对南宫玥也亲近了不少,“不知道玥丫头愿不愿意?”
平日里五皇子因为身体不好,很少亲近皇后和奶娘以外的人,话也说得少,没想到今天却这么主动活泼。
五皇子是皇后之子,年幼且身体虚弱,已经肯定与皇位无缘。两位妃嫔自然不介意说些好话,也算对皇后示好。
柳妃也接口:“可不是嘛,五皇子这么一说,我看这位南宫姑娘还真是有点像玉女呢!”
张贵妃半掩着唇笑道:“南宫府的这位小姐真真是可爱,连五皇子都极是喜欢呢!”
声音糯糯的,模样又极是生动,把殿上坐着的三位身份尊贵的女人都看笑了,殿内其他人也都一脸忍俊不禁。
见南宫玥反握住自己的手,韩凌樊的眼睛更亮了些,他摇了摇南宫玥的手,撒娇道:“玉女姐姐,陪樊儿说说话好不好?”
不远处的皇后眼尖地看到了南宫玥这一动作,却只当她也是喜欢五皇子,毕竟,此时的南宫玥不过九岁稚龄,正是懵懂的年纪,又有谁会想到别处去。
只要她能救下这五皇子,不止可以改变南宫家和自己的未来,还能卖给皇后一个人情,真真是天大的好买卖!
不过,却难不倒她!南宫玥自信地微勾嘴唇。
这毒非常诡异罕见又隐秘,难怪太医没有探查出来。
果然!五皇子应该是中毒了!剂量极低,却隐埋了很久,像是出生时便被人种下了毒……不,不对!如果是直接将毒下在五皇子身上,药性不会如此之细微难查。这毒应该是经由母体转移到孩子身上,所以才会如此。这么想来,前世五皇子定是因为中毒,体质变得比常人虚弱,才会被一个小小的风寒夺走了性命!
举之有余,按之不足!
她脸色微微一变,趁别人不注意,用最好的速度反握住五皇子可爱的馒头手,顺势搭脉。
可惜……不对!南宫玥猛然发现五皇子的脸上有一丝不正常的白,难道说……
南宫玥看着眼前的五皇子,先是心生一丝不忍……跟着,又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道锐芒:若是五皇子能活下去,按照他皇后嫡子的身份以及皇后身后强硬的势力,也许前世也就轮不到韩凌赋做太子,而自己也不会经历那悲惨而短暂的一生,南宫家更不至于毁于一旦。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重病中,所以并没有见过这个传说中活不过十岁的五皇子,却没想到长得这么可爱。她记得前世五皇子五岁的时候便因风寒离世,若按现在的时间段来算,也就是说,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南宫玥愣愣地看着身旁那一脸兴奋地看着自己的五皇子,心里仿若有根弦被触动了。
“姐姐,你长得好像观音娘娘身边的玉女姐姐啊。”他扯着南宫玥的袖子,抬头看着她,大大的眸子极亮,两颊边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看起来可爱极了。
“咦?”原本安分地呆在奶娘怀里的韩凌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事物一般,眼睛一亮,猛地挣开奶娘的怀抱,往南宫玥的方向跑去。
有趣……韩凌赋兴味地勾起唇角。
韩凌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人,南宫琤满面脸红,想来刚刚那种让他如芒在刺的眼神不是来自她。而南宫玥,始终低着头看不清相貌,也看不到眼神……
苏氏赶忙给了两名孙女一个眼色,南宫琤和南宫玥一同起身,向着那几位皇子行礼:“臣女南宫琤(南宫玥)见过几位皇子。”
这位二皇子果然厉害,三言两语便把话题从男女婚嫁上带离,而变成单纯对“美”的欣赏。
南宫玥自然是知道那个明月郡主的,曾经曲葭月是王都第一美人,而自南宫琤此次进宫之后,这王都第一美人便真如二皇子所言换人做了。
柳妃是二皇子的生母,闻言,眉间霎时便藏了一抹锋利,正要再说什么,却听二皇子吊儿郎当地说道:“南宫姑娘确实貌美,我看连葭月表妹都要输她一分。我看这 ‘王都第一美人’要换人做做了。”他说的南宫姑娘自然指的是南宫琤,而葭月表妹却是柳妃亲妹与平阳侯之女,平阳侯曲平睿乃当今圣上的姑母之子,是圣上的亲表弟。曲葭月因为这出身,深受圣眷,被封为明月郡主。
见自己的儿子被打趣,张贵妃也掩唇来了句:“可不是嘛,我看大皇子、二皇子也偷偷看了两位南宫姑娘许久呢!”
这时,柳妃突然笑着开口:“先前我看三皇子盯着南宫府的两位姑娘看,莫非是看上她们其中一位了?”
被老嬷嬷搂在怀里的韩凌樊一脸好奇地看着殿里的陌生来客,乌黑的眼睛滴溜地转着。不止是他,连立在殿中央的三位皇子也都静静地打量着这南宫府的两位姑娘,确切地说,已经成年的大皇子、二皇子注意更多的是长相绝美、已露少女娇态的南宫琤。在他们眼里,南宫玥还只不过是垂髫小童而已。
原本还满脸庄严的皇后表情顿时柔和下来,眼里满满的疼爱宠溺。她轻轻抚摸着五皇子的发顶,看了一眼站在殿下的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怜惜地开口:“樊儿乖,这里还有客。”说完,便把韩凌樊交给身边的老嬷嬷了。
尚仅四岁的五皇子起身后,小小的身子便扑入了皇后的怀里,声音糯糯地喊道:“母后。”一双漆黑的眸子里满是依赖,搂着皇后的腰怎么也不肯放手。
“好孩子,都起来吧。”皇后温和地笑着,脸上仿佛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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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随老奴来。”
无奈地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裙子,南宫玥只得道:“有劳嬷嬷了。”
“南宫姑娘,老奴带你去换过一身衣裳吧?”另一名闻嬷嬷对南宫玥恭敬地道。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那宫女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碎片,一边求饶。
“没用的家伙,笨手笨脚的,还不把东西收拾收拾滚下去。”李嬷嬷边怒斥着那名宫女,边在南宫玥和五皇子看不到的地方朝那名宫女使眼色。
南宫玥的神色微微恍惚,就在这时,一个宫女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蹿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浇花的水壶,砰的撞在南宫玥身上……南宫玥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李嬷嬷的怒斥,宫女的求饶,以及映入眼眸的,湿了大半的裙摆。
世人皆叹,世事无常。
最终,那满园的兰花也是毁于她手,当她得知他真心所爱并非自己,当他得知南宫家被灭满门,全族上下三百二十八人,无一幸免,有的被当场斩杀,有的被游街示众后问斩,还有的被凌迟处死,原本风光无限的南宫府一夕之间只剩一个空壳子,和一个被遗弃的废后。
前世她偏爱兰花,韩凌赋便将兰花种满了御花园,几乎收集了天下所有兰花品种……她以为他是真心爱她,却不知道对方为的不是她,而是他的白美人。
南宫玥呆呆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御花园,不禁出神了。
由五皇子领路,两名嬷嬷随行,他们四人很快来到了御花园,五皇子滔滔不绝地向南宫玥介绍这里的风景和花种,气氛非常愉快。
苏氏自然高兴孙女得皇家青睐,给了南宫玥一个眼神,示意她小心伺候。
看着五皇子一脸期待的表情,南宫玥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南宫玥还没回答,五皇子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好啊好啊,姐姐,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皇后似乎没在意,随意地说道:“玥丫头,难得樊儿与你投缘,你们一起去御花园走走如何?”说着,她又看向五皇子,“樊儿,你觉得如何?”
“是!”她恭敬地应道。就是要皇后知道她外祖父的身份,这样她便有机会治疗五皇子,所以她才故意冒着惹怒苏氏的危险说那一番话。
那就好。南宫玥微微地笑了,若是皇后太无用,自己救得了五皇子这次,也救不了下次,又怎么能指望他们能成为韩凌赋的对手。
神医林净尘天下人皆知,常年不见踪迹,是谓千金难求诊;还有一件事天下人罕知,林净尘唯一的女儿嫁入了南宫家。而皇后连这个都事先调查了,显然心机不浅,不像她所表现的那么无欲无求。
倒是皇后,像是若有所思,眉稍微动,神色微妙地开口问:“玥丫头,你的外祖父可是神医林净尘?”
苏氏有些不悦地瞥了南宫玥一眼,觉得她有些不知道掂量场合。
“能帮到柳妃娘娘是臣妇的荣幸。”苏氏谦卑地说道,跟着却听南宫玥用孩子气的口吻自豪地说道:“回娘娘,那是当然,据臣女的外祖父所说,玄黄玲珑参可是举世罕见的灵药,传说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可起死回生。”
最后还是柳妃打破僵局,她微微笑着,指尖的丹蔻暗光流转,“说起来,本宫还真是要谢谢南宫府的玄黄玲珑参了,若不是那参,本宫的身子还好不了那么快。”
苏氏等人大气不敢出,嫔妃间斗争,旁人又怎敢干涉。
张贵妃的话被皇后三两拨千金破开,柳妃的脸色也有所缓和,眉眼间却暗藏了一丝不屑。如此,张贵妃也不好说些什么,气氛微僵,只有五皇子满不在乎,仍旧说着童言童语。
“东西是给人用的,再珍贵也抵不过身体健康,柳妃身体不适,皇上将玄黄玲珑参赐给贵妃在理,张贵妃莫要羡慕,如若是你身体不适,想来皇上也会如此做。”
闻言,柳妃微蹙了蹙眉头,张贵妃显然是想挑拨自己与皇后的关系。
一旁的张贵妃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状似羡慕地道:“听说这宝贝叫什么玄黄玲珑参,那可是稀世宝贝啊。柳妃妹妹原本染了怪病,身子不大好,皇上将此灵药赏给了妹妹,妹妹服用以后,没几日身子便大好了。”说完,她又感叹,“也只有妹妹这般受宠的,才能有如此好福气了。”
皇后矜持地点了点头,“起来吧。”
说话间,便有一排宫女捧着一个个盖了红绸的圆盘或者红木盒子进来,站在苏氏等人身后,苏氏等人立时起身跪拜:“谢皇后娘娘。”
皇后身边的嬷嬷突然在皇后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皇后微微勾唇,开口道:“前些日子,南宫家献宝有功,可见对朝廷忠心耿耿,皇上龙颜大悦,特命本宫趁此机会颁下赏赐。”
大皇子、二皇子与三皇子给皇后请过安后,便都告退,只留下五皇子继续窝在南宫玥身边。
她微微敛目,用最快的速度收敛起差点失控的情绪,若无其事地与五皇子聊起天来。
是的,她叫南宫玥,与这个皇朝,与韩凌赋,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南宫玥!
南宫玥看着五皇子那张小脸,眼神不住柔和,或许她恨韩凌赋,恨这丑陋阴险的皇家,但眼前这个小人,是怎么也恨不起来的。恍惚中,她听到自己说:“南宫玥,我叫南宫玥。”
五皇子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忍住笑意,南宫玥也小声回复:“没有,大家都觉得你很可爱。”
他小声在南宫玥耳边说:“姐姐,我很好笑吗?”小脸上满是纠结,看得南宫玥忍不住想往他脸上掐一把。
五皇子那可爱的模样再次将殿内的众人逗得忍俊不禁。见大家都在笑自己,五皇子的小脸忍不住红了个透。
话音刚落,五皇子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南宫玥坐下,一个宫女眼明手快地在南宫玥身边放了把椅子,让他也坐下。
皇后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笑道:“好孩子,不必多礼,都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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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倒是说得忒好听。韩凌赋微微挑眉,半眯起眸子盯着南宫玥道:“哦?本宫真的有这么好?”
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南宫玥扯出一抹笑来,佯装轻松道:“哪里,臣女初次进宫,只是有些紧张而已。况且殿下乃真龙之子,贵气逼人,气度不凡,故臣女不敢直视。”
谁想对方竟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可不行。你要是走了,待会五弟回来,岂不是以为本宫有负他所托?”顿了顿,他又打趣般开口道,“南宫姑娘,似乎不太想看到本宫?”
看着对方带着三分玩味的俊逸脸庞,南宫玥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高涨的情绪,用僵硬的声音说道:“有劳殿下,那臣女就先退下了。”
“不必多礼。”韩凌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不,这还只是个女童而已。他对她并非有什么男女之情,只不过想起凤鸾宫中的那道如芒在刺的目光,有些好奇罢了。“南宫姑娘,五弟说要送你一份礼物,先回凤鸾宫了。正好本宫在此,就托本宫给你传句话。”
南宫玥心下一惊,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似快要蹦出胸腔的心脏压了下去。她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努力做出闺阁小姐应有的羞赧与拘谨,福身行礼,“参见三皇子。”闻嬷嬷也同时行礼。
待闻嬷嬷领着南宫玥再次来到御花园时,却发现五皇子和李嬷嬷已经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三皇子韩凌赋,他手上正摘了一朵大雪兰在手中把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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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皇后的嘴唇嗫嚅着,没发出声音,南宫玥却看清楚了,她是在说:记住今日的话!
皇后从中取出一个金镶玉嵌珠宝手镯,亲自给南宫玥戴上,赞道:“玥丫头真好看,去吧,樊儿还在御花园等你。”说罢,唤来闻嬷嬷,让其带南宫玥回御花园。
皇后大喜,脸上的喜悦之色清晰可见,但她很快就恢复如常,招了招手,闻嬷嬷立刻捧来一个小盒子,并将盒盖打开。
“好好好!”
闻言,南宫玥福了个身,恭敬而真挚道:“皇后娘娘请放心,臣女定不外传。”
“切记,此事不可外传!”
“皇后娘娘请说。”
“太好了。”皇后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握紧南宫玥的小手,“玥丫头,你可不可以答应本宫一件事?”
南宫玥飞快地点点头:“如果外祖父出手,应该能治好。请娘娘给臣女一点时间,臣女会想法子联系外祖父。”
好一会儿,皇后才平静下来,又道:“那……能不能治?”眼中带着一丝急切,一丝紧张。
这一点,南宫玥最清楚不过。
这深宫之中,走错一步,便足以致命。
南宫玥每说一个症状,皇后的脸色愈是难看,喃喃道:“都是因为本宫没有照顾好自己。当年本宫怀胎七月却不慎着凉,皇儿提前来到这世间,险些没能留住。虽然本宫精心照顾,不敢有一点疏忽,但皇儿还是从小体弱多病,身体一年比一年弱……”说着,她紧紧地握拳,指甲几乎掐进皮肤里。
南宫玥点了点头,却只说了一半的真话,对中毒之事只字未提:“据臣女所知,那个病例是产妇怀胎七月早产下一名女婴,女婴因此心肺弱、气血虚,自小体弱多病,不仅有盗汗、噩梦、舌红等症状,而且每月十五都会胸痛咳血,一次比一次严重,一次比一次疼痛……”
“你说得是真的?”皇后急急地问道。
思及此,南宫玥心里觉得讽刺,却是将声音放柔:“皇后娘娘,臣女曾随外祖父学医,对医术尚通一二,而五皇子这般模样的病,臣女曾在外祖父的一本行医笔记中见过相似的病例。”
一入深宫,身不由己,都是可怜的女人罢了。
见到她这副模样,南宫玥也有些唏嘘,前世五皇子病逝时,听闻皇后哭了三天三夜,整个人也仿佛老了十岁。为安慰皇后,今上下旨举国哀丧。
“是啊,樊儿自出生以后就体质虚弱,常常染病在床,看过名医无数,尝尽天下奇药也不见好转。本宫原本是想请你外祖父为樊儿医治,却不想连你也不知他的踪迹。”她的语气中满是遗憾和失落,这个时候的她褪下了皇后的华丽外表和身份框架,如一个普通的母亲一般为儿子的身体健康而忧愁。
皇后一愣,抬头却见南宫玥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直觉地点了点头,随后发现自己失态了,无奈地笑了。
“皇后娘娘,您是为了五皇子吗?”
皇后露出一丝遗憾,好一会儿没说话。
南宫玥摇摇头,一脸无辜地说:“臣女也不知道,外祖父常年外出游历,行踪飘忽,臣女也好久未见外祖父了呢!”说着,她眼中露出浓浓的思念。
皇后拉过南宫玥的小手,和蔼地抚摸着,又道:“玥丫头,你可知道你外祖父现在在哪吗?”
南宫玥适时地做出害羞的样子,“皇后娘娘谬赞了。”
听见声响,原本静坐在软塌上的皇后转过头来,笑看着南宫玥,“玥丫头果真是天生丽质,这么小便如此清丽,长大后必定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皇后细细地打量着南宫玥,意外地发现这丫头各种仪态行得极为标准,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尺划过来的,就如同宫里调教出来的一般。相比较之下,南宫家的大姑娘各种仪态虽然也做得标准,却远没有她仪态自如,恭敬之中还透着一股落落大方的味道。
“参见皇后娘娘。”
南宫玥换完衣服出来,不出所料地看到了皇后。
那是一套刻丝的宫装,珊瑚红平金绣百蝶穿花,绣工精致繁复,一看就不是凡品。
“多谢。”南宫玥点了点头,接过衣服便去内室的屏风后换衣服。
最后的目的地果然是皇后寝宫的侧殿,一个宫女早就备了一叠新衣裳等在里面,一脸恭敬地道:“小姐,请去内室换衣。”
一路七绕八弯,南宫玥玩味地看着前面带路的闻嬷嬷,前世在宫内活了十几年的她又怎会不认识这是去哪的路,“那人”的心思已昭然若揭,也正如自己所愿。
南宫玥脸上的笑一滞,突然瞄到一旁的蓝萱草,和对方手中的大雪兰,又想到刚刚经过的地方似乎有赤芯花,心中某个想法一闪而过,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是啊,臣女以前就听闻殿下俊逸非凡,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她边说着,边装作既崇敬又害羞的模样,扭捏地摘下一片蓝萱草,而后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又拽了一朵赤芯花。
韩凌赋似笑非笑,心里总觉得这小姑娘言不由衷,“哦?原来本宫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
南宫玥暗中用力将手中的蓝萱草和赤芯花揉合在一起,奇异的是,当蓝色的草汁和红色的花汁融合在一起,竟变成一种透明的颜色。接着,她猛地转身,“砰”地一声撞在韩凌赋右臂上,右手也“不小心”地在对方的袖口上扶了一把,跟着,左手轻抚过他手里的大雪兰,将花粉也沾上他的右袖口。
韩凌赋也下意识地去扶她,可是她已经如惊慌的小兔般跳开,低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般急急地道歉:“对不起,殿下,对不起,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不是有意冒犯殿下的。”
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韩凌赋顿觉无趣,觉得她好像和其他闺中小姐没什么差别。也许她只是试图引起自己的注意力……还这么小的年纪,心机就如此重。想到这里,他更觉得兴致缺缺,淡淡道:“没事。”
闻言,南宫玥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接着又道:“多谢殿下宽恕。臣女再不回去,祖母和大伯母怕是要担心,请容臣女告退。”说完,也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朝几步之外的闻嬷嬷看去,“闻嬷嬷,还麻烦您送我回凤鸾宫和祖母相聚。”
她的话于情于理,再者,韩凌赋也对她失去兴趣,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去吧。”
“谢殿下。”
南宫玥行了个礼后,赶忙与闻嬷嬷一起离开……一直到走出十几米后,才转头朝某个方向看了看,只见一群黑压压的“乌云”正从远处飞来,虽然以此刻的距离,她根本听不到声音,可是她却觉得那瘆人的“嗡嗡”声仿佛在耳边回荡。
真是期待啊。南宫玥不动声色地继续跟闻嬷嬷一起往前走,心里可惜不能在原地看韩凌赋狼狈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有点耳熟的男音突然传来,同时一道瘦削的蓝色身影从一丛蝴蝶兰中蹿了出来,“闻嬷嬷,你怎么在这里啊?”只见少年一身蓝面锦缎,腰间一条嵌宝石镶金边蓝腰带紧束着窄腰,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庞上满是兴奋。
闻嬷嬷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才松了一口气,“世子殿下,原来是您啊。”
南宫玥的脸色比闻嬷嬷可要难看多了,真是见鬼了,居然在这里遇上这个煞星。
没错,这个突如其来的程咬金正是镇南王世子——萧奕。
萧奕笑眯眯地看了闻嬷嬷身后努力想把身体藏起来的南宫玥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就是本世子。五皇子殿下身体不太舒服,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闻嬷嬷面色大变,有些为难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见状,萧奕贴心地说道:“闻嬷嬷,你是要带这位小姐去凤鸾宫吗?我给她带路好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闻嬷嬷挣扎了一下,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忧心,急急地对着南宫玥福了个身,“南宫姑娘,那老奴就先告退了。”她虽然年纪不轻,但身手显然很是利落,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南宫玥半低下头,不敢让萧奕看到的自己的容貌,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却见那萧奕把脸凑到自己跟前,一脸“抓到你了”的表情。
“臭丫头,又见面了!”萧奕得意洋洋地说个不停,“上次我看你就觉得不像个普通的丫头,原来你是南宫家的丫头啊……不对,不是说,南宫家的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居然偷偷溜出门!”
南宫玥嘴角一僵,干脆把脸抬了起来,镇定地笑道:“世子殿下,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您怕是认错人了。”
“臭丫头,还想骗我……”萧奕本想与南宫玥争论,但很快改了主意,“算了,这不重要。重点是,”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刚刚那个把戏实在太厉害了,你怎么做到的?快告诉我!”
南宫玥脸上的笑瞬间僵在脸上,正想含糊带过,就听后方传来韩凌赋略显惊慌的声音:“来人!快来人!……有蜜蜂!”夹杂着对方凌乱的脚步声。
很快,一群侍卫闻声而来,御花园在弹指间陷入了一场百年难得一见的混战。
南宫玥差点笑了出来,蓝萱草、赤芯花和大雪兰混合在一起,会产生一种无与伦比的香味,对人而言,这不过是种闻着还算清淡的香味,但是对蜜蜂而言,却像是狗闻到肉味一般,具有一种非常神奇、强烈的吸引力。韩凌赋这回可有苦头吃了。
虽然心里幸灾乐祸,但南宫玥可不敢真笑出来,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我不知道世子殿下在说什么?我分明什么也没做。”
萧奕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指着自己的眼睛道:“嘿嘿,你别想瞒过本世子的眼睛,本世子可是恶作剧的高手,只要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越说越兴奋,“你放心,既然我们是同道中人,本世子是不会出卖你的。再说,我也看那个韩凌赋不爽很久了,装模作样,伪君子一个。快,你快告诉我你刚刚是怎么把蜜蜂招过来的?”
原本他觉得跟着父王进京面圣是一件甚是无聊的事,却没想到难得进宫,便碰到这么有趣的事。嘿嘿,那个能招来蜜蜂的东西,真是好玩极了,要是他能学会的话,以后就可以看谁不爽,就招蜜蜂蛰谁!
这个想法令他异常兴奋,却见南宫玥突然指着后方道:“啊!蜜蜂飞过来了!”
他直觉地转头去看,却发现后方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蜜蜂……糟糕,他赶忙转回头,却见那臭丫头已经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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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备注:偶大修了前面的剧情,更精彩更好看!觉得不通顺的亲,请从头看一遍哦(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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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的菜品全是南宫玥爱吃的,席间林氏和南宫昕不断地给南宫玥夹菜,一顿饭下来,端的是其乐融融。
最疼爱自己的果然还是娘亲和哥哥。南宫玥痴痴地看着娘亲和哥哥有三分相似的脸庞,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失而复得的喜悦与酸涩,在顷刻间将她淹没。好像……幸福得仿佛快窒息……
“玥姐儿,”南宫穆淡笑着接口道,“你娘和你哥哥为了等你,都没吃饭,这不,一起用膳罢。”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昕都没放开南宫玥,林氏只能无奈地说道:“昕哥儿,快放开你妹妹。玥姐儿,一定饿了吧?娘给你准备了些吃的。”
而林氏却是脸色一沉,觉得这些丫鬟得好好管管。这皇宫哪是随便可以议论的,若是儿子把这话传出去,岂不是……她心里打下主意,等女儿走了,定要好好叮咛儿子一番。
“哥哥,我回来了。”南宫玥被禁锢在兄长怀里,心里一暖,被人等待、被人疼爱的感觉真好!因为曾经失去,所以如今倍感珍惜。她已经怀念这种感觉许久许久了……联想前世,她心下有些感动,又有些复杂,这皇宫确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也不想再进那鬼地方,只可惜,有些事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南宫昕直接朝她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妹妹,你总算回来了!”说完,他放开南宫玥,担忧不已地四下打量着,“还好,胳膊在,腿也在。”他拍拍胸口,一副好险的表情,“妹妹,我今天听到宝珠和瑞珠在聊天,说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真是担心死我了!以后你再也不去皇宫了好不好?”宝珠和瑞珠是浅云院的三等丫鬟。
见南宫玥归来,林氏激动地起身,一脸的激动与担心,怎么也掩不住。一旁的南宫穆也像是放松了下来似的,呼出一口气,执手背在身后,一派儒雅。
却没想到,她的爹爹南宫穆也在。
南宫玥拜谢祖母后,没回墨竹院,而是去了林氏的浅云院,这一趟进宫,恐怕娘亲和哥哥心里甚是担心。
四人都掩不住倦色,苏氏便让众人都早点回自己的屋子歇息。
待到回到南宫府的时候,已经是未时。
这次进宫,真是不虚此行。看来南宫家复起之日,指日可待。
回程又是一路的舟车劳顿,与来时的忐忑不同,苏氏一路都是志得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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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姐妹的反应让苏氏都非常满意,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亮,脸上也带了些笑意,连先前南宫玥的不敬也忘了,心下有些欣慰:琤姐儿一向不错。但是玥姐儿确是开始长进了,竟然能得皇后与五皇子的青眼,看来,以后得改变对她的态度了。
南宫琤羡慕地看着南宫玥,目光中却隐隐含了丝复杂,但很快将心态调整过来。方先生说过,只有自身强大,才能无所畏惧。她笑着开口:“恭喜玥姐儿能得皇后青睐。”
南宫玥点了点头,不喜不娇,进退有度。
“玥姐儿,这可是皇后娘娘所赐?”苏氏压抑不住心里的激动,而赵氏却是面部僵硬,真不明白这啥也不会的玥姐儿怎么就得了皇后的青眼。
南宫玥身上的刻丝宫装应该是锦城上贡的刻丝锦制成,而她右腕的金镶玉嵌珠宝手镯明显是新添的,镯子上的珍珠颗颗都有拇指头大小,大小一致,光泽明亮而圆润,华贵异常,显然是宫中的首饰。
待闻嬷嬷走后,苏氏、赵氏这才仔细地打量南宫玥,这一看便有些惊讶。
“嬷嬷慢走。”
闻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老奴就先去复命了。”
苏氏眼中闪过一抹微妙的光芒,笑着应承:“承蒙娘娘如此喜爱玥姐儿,老身知道了。”
闻嬷嬷看了南宫玥一眼,笑眯眯地说道:“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老奴只是照做罢了。苏老夫人,皇后娘娘对三姑娘甚是喜爱,日后还希望多来宫里走动走动。”最后这句话绝对是莫大的荣耀。
闻嬷嬷亲自把苏氏四人送到了宫门口,苏氏不卑不亢地与她道谢:“多谢嬷嬷送我们出宫,有劳了。”
“殿下,臣女有机会一定会再来看殿下的。”
“玥姐姐,你一定要再来看我啊。”五皇子不舍地与南宫玥依依惜别,看者表情各异。
“真是多谢娘娘恩典。”苏氏客气地福了福身。
一看南宫玥身上的刻丝宫装,苏氏等人都掩不住讶异。没等她们开口,闻嬷嬷赶忙解释道:“苏老夫人,都怪宫女莽撞,弄湿了南宫姑娘的衣裳,娘娘特意命老奴给小姐换了一身。”
五皇子狐疑地看了看南宫玥和闻嬷嬷,正想说什么,这时,苏氏、赵氏和南宫琤在李嬷嬷的引路下走了出来。
南宫玥当然不打算给对方惹麻烦,笑笑带过,“我没事,嬷嬷费心了。”
仿佛为了证明她心中所想,闻嬷嬷也走了过来,略显紧张地打量了南宫玥几眼,见她安然无事,总算松了口气,小声地说道:“南宫姑娘,你别见怪,萧世子就是喜欢恶作剧,其实没恶意的。”
才刚到殿外,就遇上了打算出门的五皇子,“玥姐姐,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他一把将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白色玉佩塞到南宫玥手里,举止看来还是很活泼的样子,不像萧奕所说。
她心里默默地想着,径直往前走去。她对这皇宫熟得不得了,自然不用别人带路,顺着熟悉的路径,回到了凤鸾殿。
希望不要再见才好。
她不由再次将前世萧奕狠厉冷血的模样和如今纨绔子弟的形象对比在一起,有些无语地抽抽嘴角。
见他走远,南宫玥这才从一丛风信子中走出,松了口气,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本来成功地捉弄了韩凌赋实在是太快人心,没想到难得做坏事就被人发现了,而且这个人偏偏还是萧奕!
脚程倒是够快的!萧奕火大地拔了好些蝴蝶兰下来,但很快又笑了,“难得有好戏,赶紧看戏去。”说着,他蹦蹦跳跳地朝混战的韩凌赋和侍卫群跑去……
待丫鬟们将碗筷等撤下之后,南宫玥便将今日在皇宫的经历说了出来,而至于为五皇子医治的事,她也只避重就轻地说是皇后想请外祖父试试。
照道理,女儿得皇后青眼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南宫穆却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相比下,林氏显然很是高兴,更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自信,激动地说道:“玥姐儿,凭你外祖父的医术,肯定能把五皇子给医好。虽然你外祖父这几年行踪飘忽不定,不过你舅舅肯定有办法找到你外祖父,玥姐儿,你放心,为娘一定想办法把你外祖父请到王都来……”
“太好了!”南宫玥开心地合掌,露出很期待的表情,“等外祖父来了,玥儿就可以向他老人家请教医术了。”南宫玥的期待倒不是装的,前世她外祖家住了好几年,外祖父可以说是娘亲去后,最疼爱自己的人。
“玥姐儿,”南宫穆突然严肃地说道:“皇后娘娘既然叮嘱你莫向他人提起此事,除了爹爹和你娘亲,你可要把这事藏好。这涉及皇家,其中水深得很,若是其中横生出什么枝节,也许反而会好事变坏事……”
他言语间虽带着呵斥与警示,其下却透着关心。
每每看到这样的父亲,南宫玥就很是不适。若非顾忌母亲,她已经爆发。呵,男人啊,最是薄情,对你好时,装得情深意切;情淡时,便翻脸不认人,决绝无情!……算算日子,“那个女人”应该也快来了吧。
她心里汹涌如波涛,表面却镇定如常,“玥儿晓得。”
南宫昕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一会儿看妹妹,一会儿看父亲,听得一头雾水。见没人理他,他忍不住举手:“妹妹,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跟别人说的!”
“哥哥,我当然相信你了。”南宫玥笑眯眯地说道,然后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哥哥,我从皇宫给你带了礼物哦!”
“真的吗?”南宫昕双眼一亮,表情很是激动。
“……”林氏闻言,欲言又止,想说皇后娘娘亲赐之物是不能随意送人的。若是被他人看出,恐怕有对皇家不敬之罪。却见南宫玥从怀里拿出一个粉色的绣花荷包,松开抽绳后,一块精致的玫瑰酥呈现在他们眼前,只是外面的酥皮有些微的碎裂。
林氏总算松了一口气。
南宫玥将帕子朝哥哥拉了啦,故意压低声音说:“哥哥,这是我从皇后娘娘赐下的点心里偷偷拿的,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只给你拿了一块。”
“嗯嗯。”南宫昕忙不迭直点头,“妹妹,你真好!你是最好的妹妹!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说着,他拿起那块玫瑰酥,咬了一口,陶醉的眯眼……那萌态十足的表情逗笑了一家人。
又与父母兄长闲谈了一会儿,南宫玥便回了墨竹院歇息。
**◆**
因前一日休息足够了,次日南宫玥早早地便用了早膳,和双亲、兄长一同去荣安堂给苏氏请安。
此时天刚亮,按照惯例,他们来得算早了,可是今天其他几房仿佛也有了共识,都早早地来到荣安堂。不过是短短半柱香功夫,荣安堂就挤满了人。
众人都知道昨日苏氏得了皇后娘娘赏赐,想必今日会把部分赏赐分配个各房。他们的猜想也没错,苏氏早就吩咐丫鬟、婆子把一箱箱赏赐搬了进来。
苏氏一身九成新的姜黄缠枝莲纹刺绣镶领缎面对襟褙子,赤金撒花缎面裙,手持念珠,初看似乎与常无异,再看又显得比平常要精神。
黄氏看着那一箱箱赏赐早就眼红,按捺不住地说道:“母亲,这可是昨日皇后娘娘的赏赐?儿媳嫁到南宫家十年,这还是第一次有幸见到御赐……”
她还想滔滔不绝地再说下去,却被苏氏一个眼神吓得噤声。
苏氏看了众人一圈,简单地把昨日的经历说了一遍:“昨日,承蒙皇上与皇后娘娘的眷顾,我和赵氏、琤姐儿,还有玥姐儿一同进宫,皇后娘娘说,皇上认为我南宫家献宝有功,可见对朝廷忠心耿耿,皇上龙颜大悦,赏了些东西下来……”
随后,苏氏很快给各房都分了赏赐,黄氏顿时眉开眼笑,而南宫琳更是恨不得现在就打开箱子,看个究竟。
赵氏将众人的表情一一扫过,最后停在南宫玥淡然的小脸上,不由想起昨天的所见所闻。赵氏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而后一脸温和地笑了,对南宫玥说:“玥姐儿,承蒙皇后娘娘厚爱,给了不少赏赐。昨日娘娘赏你的首饰,你可要保管好了,这皇后娘娘赏的东西可不能丢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伯母对侄女的好心提醒,南宫玥却是暗自冷笑:大伯母真是好算计!不提皇后娘娘独独只赏了自己,故意用含糊的话让人误以为大堂姐南宫琤与自己同样得皇后赏赐。别人听这话只会以为自己是沾了家族的光,才能得赏!
可自己偏偏又不能特意去说,只有自己一人得到皇后专门赏赐!
果然,赵氏的目的达成了。霎时间,三房的黄氏和南宫琳羡慕的眼光都聚在南宫玥和南宫琤的身上,其中还更多的是嫉妒和不甘。南宫琤是长房嫡长女,理所当然获得某些殊荣,而南宫玥……
南宫琳狠狠地瞪着南宫玥,该死的,要不是那该死的玄黄玲珑参,祖母就不会带她进宫,而是带自己了!可恶,她为什么不多病一会儿?!
“三姐姐,真是好生幸运呢,能跟祖母一同进宫,还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妹妹真是求都求不来呢!”南宫琳看了一眼一向懦弱胆小的长房庶女南宫琰,故意道,“二姐姐,你说是不是?”她话虽说得轻快,面上还带了一丝笑,可话中的嫉妒,明眼人都听得分明。
南宫琰怯怯地看了一眼众人,缩了缩身子,却是没说话。
可是黄氏还不肯干休,也冷笑着说:“玥姐儿真是好大的福分呢!也不知道我们琳姐儿什么时候才有这种福分呢!”话中明显是对苏氏偏爱嫡出的行为非常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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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如果觉得本章内容有重复,是因为某泠于3月10日大幅度修改了前面的剧情。情节绝对更精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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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林氏俏脸立时羞红,南宫玥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苏氏没想到南宫玥竟然还敢顶嘴,眉头一皱。而苏卿萍见状,暗道不妙。她这才到南宫府就惹来一场争吵,那其他人还不把自己看成是一个挑事精。她眉眼一转,心念动得极快,赶忙道:“都是萍儿失态了!二表哥才名满天下,萍儿今日终得一见,所以难抑敬仰之情。”顿了顿后,她羡慕地看向林氏又道,“早就听闻二表哥与二表嫂才子佳人,鹣鲽情深,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真是羡煞旁人呢!”
“祖母,”南宫玥心里嘲讽不已,表面却是义正言辞,“哥哥又没说谎,为什么不能说?”言下之意就是苏卿萍确实在偷看父亲。
苏卿萍自然早就听说过二表哥的长子智力有亏,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心里顿时有种莫名复杂的感觉。
南宫昕嘴巴一扁,觉得委屈极了,他又没说谎。
“昕哥儿,”苏氏脸色一黑,不悦地喝道,“说话也要看场合,玩笑不可开过头!”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的焦点顿时转移了,都有些古怪地看着苏卿萍,看得她满脸通红。
南宫玥还没说话,却听她身边的南宫昕突然一脸天真地说道:“萍表姑,你怎么老是偷偷看我爹爹?”家里难得来客,从苏卿萍进门起,南宫昕就一直在观察对方,自然注意到对方时不时地在偷看自己的父亲。
南宫玥还是没有出声,因此,也让她变得醒目起来。林氏有些着急,赶忙道:“玥姐儿……”
见状,南宫琳不甘不愿地叫了声:“萍表姑。”在她看来,这苏卿萍也不过是个穷酸的远方表亲,来自家也不过是打秋风,哪配得起自己叫她一声表姑。
好几个声音交叠在一起,独独南宫玥和南宫琳没有出声,见此,苏卿萍的脸色有点尴尬。苏氏也注意到了这点,不悦地说道:“玥姐儿,琳姐儿,你们为什么不叫?”在苏氏眼里,看不起侄女苏卿萍,便是看不起自己。苏氏的家族在前朝也是出名的世家,出过不少名臣能吏,只可惜在新旧朝交替的过程中,苏家却没落了,到如今,只剩下苏氏和弟弟这一房。
“表姑好。”
表兄妹们见了礼后,就轮到表侄子表侄女们,从南宫晟开始……一直到南宫昊。
“表妹好。”
跟着,苏氏把自己的儿子媳妇们一路介绍了过去,“这是你大表哥南宫秦。和你大表嫂赵氏;这是你二表哥南宫穆……”
“萍姐儿,”苏氏继续说,“姑母来给你介绍一下,你几位表哥表嫂。”
“萍姐儿,快过来,让姑母好好看看。”苏氏对着苏卿萍热情地询问了一番,跟着拉着她的手,朝着屋内的众人介绍,“你们也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侄女,苏卿萍。”
冬儿一贯机灵,赶忙把苏卿萍扶好。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见到侄女,苏氏常年严肃的脸也溢出一丝柔和的笑来。
苏卿萍一进来,就把视线落在炕上的苏氏身上,脸上溢满了笑,福身道:“侄女拜见大姑母。”
南宫玥死死地盯着对方,心中起伏不已。
一瞬间,前世的一幕幕飞快地在她眼前闪过:这个女人曾跪在母亲跟前苦苦哀求,说她爱慕父亲,宁愿为婢为妾;在母亲去世后不足百日,这个女人便从贵妾变成了她的继母,骄傲地坐在这堂上,等她行礼;她在外祖家三年,再次回到王都,这个女人俨然一家之主,占领了母亲的浅云院;当她被皇家定为三皇子妃,这个女人在她的吃食中下药,试图破坏这桩亲事;她婚后一年未育,这个女人“好心”地把一个丫鬟送上三皇子的床榻……
南宫玥死死掐住掌心,冷冷地看着从门外走进的女人,果然是她!这张脸,这个身段,她永远不会忘记!
不一会儿,冬儿便引着一个青衣女子进来,只见来者十五岁上下,长发盘起,插一根鎏金嵌宝牡丹花簪,脖间镶金边玉锁片熠熠生辉,眉似远黛,肤如凝脂,端的是清秀庄丽。
原来,苏卿萍竟是今天来的啊。她眸光闪烁不已,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萍姐儿!?这三个字在南宫玥的脑中好似被炸开了一般。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养病,所以并不确定很多事情的细节,只知道苏氏有个侄女来府里给苏氏拜寿,却不想这一住下,就没离开过……后来竟和爹爹行了苟合之事,娘亲本来就因为哥哥的溺亡而伤心,而爹爹竟又给了她致命的一击,娘亲伤心过度,渐渐神智失常……而这苏卿萍却因此登堂入室,最后做了爹爹的继室。
“算算时间,萍姐儿也该到了。”苏氏面上有了丝喜意,她早就接到弟弟的书信,知道弟弟长女苏卿萍将于今日来王都为自己祝寿,“快带她进来吧。”苏氏的弟弟是一名地方县官,不能随意离开任地。苏氏寿辰将至,他特地让女儿来给苏氏拜寿。
这时,丫鬟冬儿突然急急进来,福了个身,禀报道:“启禀老夫人,苏表姑娘来了。”
屋内的人都静默着不说话,却各自心思千方百转。
原本他们这些男人对于赏赐什么的并不看重,只想着今后南宫家能再度在王都站稳脚,却不想这些深宅里的女人是非如此多……他不满意地瞪了妻子女儿一眼。
南宫秩急急地连声又道:“公正,母亲当然公正!”
这下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气氛僵硬起来。
看了一眼屋内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苏氏再度开口,不怒而威,“这次进宫,皇上赞赏我南宫家献宝有功,这便是林氏、玥姐儿的功劳,有功自然要赏。我这做祖母的可有不公?!”
见苏氏发怒,外强中干的黄氏也不敢再闹。
“母亲,怎么会呢!”南宫秩赶忙出来打圆场,给了妻子一个“快消停点”的眼色,“母亲您为人一向最为公正。”
闻言,苏氏不免皱起眉头,眉宇间蕴了一丝怒气,语气也重了几分:“黄氏,你这话可是怪我?!”
而苏氏的脸色却仍是不悦,林氏没有发现,南宫玥却眼尖地看见了,她知道祖母是不满娘亲自她出生后未再诞下嫡子,又不让爹爹纳妾。
哥哥心智有亏,在苏氏眼里,自然是撑不起门面。二房确实是需要一个得力的继承者。
南宫玥微叹了叹气,历来男子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可娘亲与父亲鹣鲽情深,所以娘亲眼里容不下其他女子出现在父亲身边,而这些年来父亲也从没提出过纳妾……曾经,她也以为父亲只爱娘亲,偏偏,这个苏卿萍出现了……
不过今生,她绝不会再让这位萍表姑得逞!
“祖母,”南宫玥突然恭敬地说道,“玥儿如今身体已经大好,想从明日开始到闺学就学。”
“好好。”苏氏连连点头,“你有心向学就好。”
苏卿萍眉眼一动,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大姑母,府上还有闺学?”她是小户人家出生,只是小时候由过世的生母教着识了些字……她心里不由觉得大姑母家果然是当世知名的大世家,居然还给姑娘们专门设了闺学。跟着又觉得有些酸涩,如果不是家败,她也是世家嫡长女,又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年纪,婚事还没有着落……以后最多也只是嫁入小门小户吧。
苏氏矜持又骄傲地点了点头,“也就是随意教姑娘们学点东西罢了。”
苏卿萍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惯会钻营,立刻知道这是自己的大好机会,便大着胆子问道:“大姑母,恕侄女大胆,不知侄女可否入闺学一起学习?”
苏氏沉吟一下,想到弟弟家境不算太好,想必也为侄女请不到什么好的教习先生,而如今府里正好有闺学,多教一个也是教,何不一起学学。
苏氏点了点头,道:“也好,这段时间你就跟着琤姐儿她们一起学罢。”
“太好了。”南宫玥看着很开心地说道,“玥儿比大姐姐、二姐姐和四妹妹晚了半月的课程,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有萍表姑一起,那玥儿可就不怕了。”
闻言,南宫琳心中很是不屑:自己这三姐姐落后了半月,怕是要丢丑。看来有好戏看了。
而苏氏却很是满意,对南宫琤道:“琤姐儿,你把闺学的事与你表姑说说。”
“是,祖母。”南宫琤细细地道来,“表姑,玥姐儿,闺学于每日辰时开始,教习琴棋书画、女训女戒和礼仪,玥姐儿你应该把东西都备齐了吧。至于表姑,”她顿了顿,有些小心地问道,“明天先生要授乐理,表姑您这次来怕是没带琴,琤儿这里还有架旧琴,若是不嫌弃,表姑便把那架琴拿去用吧。”
苏卿萍忙道:“多谢琤姐儿。”
南宫琳心中却是不屑:什么没带琴,怕是家里根本没有琴吧?果然穷酸,连琴都没有,还想跟她们一起入闺学。片刻后,苏氏便让旅途劳顿的苏卿萍早点去歇息,也让众人散了。
南宫玥回到墨竹院后,久久没有说话,安娘以为她为明天的闺学紧张,安慰道:“三姑娘,闺学需要的东西奶娘已经给你都备好了。”
南宫玥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中被苏卿萍占满。
她又怎会不知苏卿萍的心思?
苏卿萍已经十五岁了,却还没定下亲事,一来是她继母轻忽,二来她出身较低,却又是个心高的,这次来王都,也是以想借苏氏与南宫家的名头,为她谋得一门好亲事而已。
想来祖母也清楚这些,可惜她老人家算来算去却算漏了一点,苏卿萍瞄准的是她的儿子、南宫玥的父亲——南宫穆!!
南宫玥头痛地让安娘先下去了,今生因为自己的重生,很多事情都被打乱了,短短两天内连续面对前世的仇人,让她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她必须步步为营,因为她输不起!
眼睛还没合上,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来的却是林氏和南宫穆。
南宫玥有些惊讶,忽然瞥见南宫穆怀里的那把琴,便什么都明了了。
“玥姐儿,”南宫穆温和地说道,“玥姐儿,明天你便要开始进闺学了,爹爹将这把达音琴赠与你,希望你能好好学习。”
南宫玥一愣,毫不迟疑地摇头,“不用了,玥儿已经有琴了,怎能夺爹爹心头之好!”
闻言,林氏也笑着开口:“玥姐儿,这是你爹爹的心意。你以后可要好好跟方先生学,莫要辜负了你爹爹的厚望。”她与南宫穆对视一笑,南宫穆小心地把怀里的琴放在桌子上。
南宫玥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琴,怔怔出神。
前世,爹爹的这把达音琴曾一度惊艳整个皇城,上至宫中妃嫔,下至黎民百姓,见识过的与没见识过的,都对这把琴以及爹爹的琴艺赞不绝口。传闻,这把琴是两百年前的一名制琴大师所制,音色材质,无不令人咋舌。
会弹琴的人不少,可真正爱琴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此琴到了南宫穆手中,也算是物尽其用。
前世,整个王都谁人不知,南宫穆喜吟诗弹琴,爱琴成痴,就算自己做了皇后,他也没有把琴给自己,可是今生……
南宫玥用指甲抠着掌心,心里很想质问他:他真的爱她这个女儿吗?若是真的,为什么前世却无视她,放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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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合眼就过去了,南宫玥和双亲、兄长一早给苏氏请了安后,便与他们分道扬镳,跟着堂姐妹们以及苏卿萍去了惊蛰居。惊蛰居是南宫府内的一个偏僻的院子,如今被设为闺学教习地点。
她们到的时候,先生方如还没来,南宫琳“好心”地为第一次来上课的南宫玥和苏卿萍解释闺学的事宜,滔滔不绝……
南宫玥根本心思不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苏卿萍倒是听得很是认真,时不时地询问细节,偶尔还奉承几句,让南宫琳感觉很是舒爽。
不消一刻,方如便来了。
再次见到方如,南宫玥并没有什么感觉。前世她因为生病,所以比别人晚入学三个月,只跟着方如学了半年,也没学到多少……后来她去了外祖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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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已经足够激怒意萱,捂着自己的脸颊,气得眼睛几乎喷出火来,“好你个意梅,竟然敢打我!”她说着,起身就往门外跑去,“我要去找老夫人评理!”
“啪!”意梅突然一个耳光甩在了意萱的脸上,她似乎不敢用力,连个印子也没留下。
见状,意萱却是嚣张起来,“意梅你敢!?我可是老夫人赐给二姑娘……”
意梅从没见过这样的南宫玥,简直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不敢上前。
“还狡辩?”南宫玥不由冷笑,冷冷地吩咐意梅,“意梅,掌嘴!”
仗着亲爹是府里的二管家,意萱从没将这软弱可欺的二姑娘放在眼里,却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对方逮个正着。意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刻跪下身子急忙辩解:“不……不,没有,我没有。”
南宫玥没想到这意萱竟如此胆大包天……看来,这意萱是万万不能留了!
南宫玥立时大怒,“砰”的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对着意萱厉喝:“意萱,说!是谁指使你在我茶里放迷药的?!”
而这杯茶甚至不值得她尝一口,她就可以确信茶里被人放了迷药!
以南宫玥的医术,任何药物,只要她一闻,便可知七八;只要她一尝,便知其所以然。
热乎乎的茶水冒着淡淡的白气,清冽的茶香萦绕在鼻腔,是毛峰,还是今年的新茶。只是,多了一点加料。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那杯茶,放在鼻下轻嗅,做出品味茶香的样子。
南宫玥有些警觉地看了意萱一眼,这个意萱惯会耍滑偷懒,今日居然又殷勤起来了。
当晚用完膳后,丫鬟意萱殷勤地端来一杯茶,“三姑娘,喝点茶水消消食吧。”
这一日,安娘一直很是兴奋,不耐其烦地反复夸奖南宫玥的优异表现……听得南宫玥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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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拜谢先生后,便各自散了。
“今天的课程上到这里,姑娘们回去以后好好领悟。明天的课程是字画,你们回去每人准备一副字画带过来吧。”
方如也没对她的琴技点评什么,只是从南宫琤弹奏的曲目开始,一边弹,一边讲解着技巧与意境……等她讲完这些曲子,已经差不多到了午膳时间。
苏卿萍的脸蹭的一下红了个透顶,连忙收了手。
她酝酿了会,便开始弹奏……断断续续,摧枯拉朽……终于弹完一曲后,苏卿萍抬眼便看到方如的眉头深深地皱在一起,而一旁的南宫琳也一脸窃笑,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垫底。
虽然如此,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上。
等到轮到苏卿萍时,她已经后悔没先于南宫玥弹奏了。南宫玥弹得如此之好,可是自己却……
不止是她,南宫琰、南宫琳和苏卿萍也很震惊南宫玥的琴技,久久说不出话来。
南宫琤看着南宫玥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玥姐儿……还是以前那个玥姐儿吗?
南宫琤蓦地想起了前日的皇宫之行,虽然那时皇后莫名地偏爱南宫玥,她心里有些不适,却也能安慰自己眼缘这回事是上天注定,然而今天,她居然在琴艺上输给了南宫玥!这才是真正的失败!
从南宫玥开始弹奏,南宫琤的脸色就越来越僵硬。她当然能听出南宫玥的水平远远高于自己,平日里她习惯了在姐妹中拔尖,没想到今日,这个最优秀的位置竟让给了南宫玥。
前世她为了配上韩凌赋,曾拼死拼活地学习琴棋书画,直到样样精通为止……后来被废冷宫,更是无事可做,只得弹琴抒情,是以技艺越发精湛。而刚刚那曲渔舟唱晚,若不是南宫玥压了几分,又岂是那样的效果。
南宫玥抬起眼看向方如,对于她的话并不作回应,只象征性地回了个微笑。
曲毕,方如毫不吝啬地赞道:“没想到三姑娘琴技如此之好,果真是虎父无犬女,想来三姑娘也得了令尊的真传,这琴技中真情流露,又透着随性,不执著于技法,听着惬意舒心,真是极好的。”
方如顿时眼前一亮,想不到这南宫家的三姑娘的琴技竟如此之好,几乎快赶上自己了,后又想到她父亲南宫穆是当世有名的才子,便有些释然。
一曲《渔舟唱晚》被南宫玥弹得淋漓尽致,给人以眼前夕阳映照万顷碧波,渔民悠然自得,渔船游于水面粼粼波光之感,极是惬意舒心。
南宫玥熟练地架起琴,手一压琴面,指尖便开始翻飞起来。
“过犹不及。”方如点评了一句,又看向南宫玥和苏卿萍,南宫玥站起身,欠了欠身道:“先生,接下来由我来吧。”
“先,先生,”南宫琰慌乱地伸出双手,道,“我的手……”只见她的双手上满是细小的刮痕,很显然是因为练琴过度,导致受伤。
方如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跟着看向南宫琰。
南宫琳弹的是《梅花三弄》,因为急于表现,她很快就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于是心下慌了,越错越多,到后来手指都发起抖来,等到曲毕时,她已羞得满脸通红。
“接下来,我来吧。”南宫琳见南宫琤如此出风头,也忍不住想展示一下自己最近练习的成果。她炫耀地看了南宫玥一眼,便弹奏起来。
“中规中矩。”方如微微点头,心里对南宫琤的表现还算满意。当初她同意来这南宫府教习,一是看中南宫府在士林中的地位,二便是看这南宫琤也的确是个可塑之才,生性聪慧,一点便通。
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琴声一时如连绵细雨,一时如巍峨大山,一时如汪洋江海,流畅连贯,听起来颇有磅礴之气。
“是,先生。”南宫琤不卑不亢地应道,将琴架好后,深吸一口气,双手将琴面一压,接着手指微动,一声声铮铮之音传出。
方如显然是提前知道了南宫玥和苏卿萍的情况,所以对她们的出现没有露出一丝讶异,也没有特意跟她们说话,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每人先弹奏一曲,大姑娘,由你开始。”
这丫头倒把自己当主子了!南宫玥心里既嘲讽又好笑,对着门外探头探脑的两个二等丫鬟鹊儿以及雁儿下令道:“拦住意萱!”
雁儿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掂量着值不值得因此得罪了意萱,而那鹊儿却是果决极了,扑过去,一下子拦住了意萱。雁儿这时终于反应过来,钳住意萱的另一边,把她压到了南宫玥跟前。
鹊儿往意萱后膝一踢,让她再次跪倒在地。
“意梅,掌嘴!”南宫玥又道。
而这一次,意梅再不迟疑,狠狠地一掌打在意萱脸上,这一次在她娇嫩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明显的五指掌印。
“三姑娘,你这是屈打成招!”意萱还不死心,冥顽不灵地尖叫着,挣扎着。
南宫玥倒是不怒反笑,“这杯茶是你倒的吧?既然你说你没有动手脚,那就把这碗茶饮下如何?”
“我……奴婢……”意萱本来就心虚,一下子语不成句。
南宫玥淡定地又道:“你不承认也行,我也可以请各大夫过来验验,只是到那时,事情恐怕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铁证当前,意萱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纠结了许久,最后她颓然地低下头,认下:“奴婢错了,请三姑娘饶恕奴婢。”
南宫玥眯了眯眼,对着鹊儿和雁儿挥了挥手,“鹊儿,雁儿,你们先出去,把门守好,不要随意让人进来。”
“是,三姑娘!”鹊儿和雁儿松开意萱赶忙退下,远远地守到院门口去。
南宫玥沉吟一下,再次质问意萱:“意萱,是谁指使你的?毒害主子,这罪名可不轻!若是我禀告老夫人,你可知你会有什么下场!”
“你一条命还只是轻的,连你老子娘没准也要受你连累!”意梅在一旁道,“意萱,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一说到自己的爹娘,意萱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咬了咬牙,道:“三姑娘,是大夫人指使奴婢干的。今日三姑娘风头太盛,盖过了大姑娘,大夫人便指使奴婢给三姑娘下迷药,教三姑娘明日起晚了,好让方先生不喜。奴婢可绝不敢毒害主子啊。”说着,她自己给自己掌起嘴来,“都怪奴婢贪财!”她倒也狠得下心,三两下就把自己的双颊打得红肿起来。
意萱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南宫玥心里已经信了,却故意做出质疑的表情,打算给意萱一个下马威!
“噢?是吗?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万一你是包庇背后那人,故意嫁祸大夫人的呢?”南宫玥把玩着手指,眼中却有利芒闪过。
“奴婢说得都是真的。”意萱立刻抬起头来看向南宫玥,“奴婢愿意与大夫人对质。”
南宫玥当然知道就算与大夫人对质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大夫人肯定不会承认,更何况,如果为了这件事和赵氏彻底挑开,实属得不偿失。
她玩味地看着意萱,叹息道:“意萱,可惜你还做不得这个主……”她转头对身旁的安娘道,“安娘,想办法将于宝柱家的唤来。”于宝柱家的是府里的二管家于宝柱的媳妇,也就是意萱的亲娘。她原先是苏氏的贴身丫鬟,名为鹂娘,只是这嫁了人后,也只能被唤作一声于宝柱家的。
怔了怔,安娘才匆匆出去,待再来时,她身后多了一个娟秀利索的青衣妇人,而意萱已跪得双腿发麻。
一进来便见到女儿被罚跪在堂下且双颊红肿,于宝柱家的心中既是心疼又是不悦,她规矩地行了个礼,跟着客气地问道:“三姑娘,不知奴婢这愚钝的女儿又犯了什么错?奴婢在这里先给她赔个不是。”她明显比意萱会做人多了,一句话就先把错误揽到身上。表面看着规矩,却是句句带刺。
轻抚了抚腕间的纹金白玉镯,南宫玥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看向于宝柱家的,姿态慵懒,道:“于宝柱家的,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娘……”堂下跪着的意萱脸色发白地看着于宝柱家的,知道只有母亲能救自己了。
于宝柱家的又看了看女儿,再看向冷静从容的南宫玥,一种莫名不安的情绪猛地蹿进心窝,心里隐隐有种直觉,女儿这回搞出的麻烦可不简单。她定了定神,又道:“三姑娘请说。”
“于宝柱家的,”南宫玥淡淡地瞥了意萱一眼,这才道,“意萱刚刚在我饮用的茶水里下了药,若不是被我及时发现,怕是就要出大事了。”
她说得含糊,故意不提是被下了迷药,于宝柱家的却听得胆战心惊,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毒药。她底气不足地反问:“三姑娘怎就肯定那药是意萱下的?以奴婢看,一定是有人想害意萱……”
南宫玥根本不想与她耍嘴皮子,冷冷地打断了她:“她自己已经承认了。”
于宝柱家的不由瞪了意萱一眼,却还不死心,“三姑娘,奴婢这女儿胆子小,不经吓,她一定是一时昏了头,才胡乱认了……”
南宫玥不由冷笑起来,她盯着于宝柱家的,目光冰冷似箭:“于宝柱家的,我刚刚少说了一句,意萱指认大夫人在背后指使的她,想与大夫人对质。你觉得可有必要?”
一听到事情涉及大夫人,于宝柱家的一下子泄了一口气,仿佛瞬间卸下了身上的重甲,变成一个普通的妇人。任何事情一旦涉及主子,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肯定落不得好。她在府里多年,早已见了无数见不得
月西落,日东升,这多事的一晚总算是过去了。
南宫玥又起了大早,一切都是如常,等姑娘们抵达惊蛰居时,正好辰时还差一刻,她们还有时间做些课前准备。
南宫玥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字画放在书桌上。昨天方先生让她们完成一幅字画带过来,可是只有南宫玥自己知道,她带来的却是一幅以前画的旧画。她讽刺地勾唇,大伯母不喜欢她风头太盛,却不知她根本就不稀罕这些!
南宫玥不动声色地看着其他人,南宫琤面上是一贯的清高自信,南宫琰还是怯懦自卑的模样,南宫琳一脸骄傲,而苏卿萍……
南宫玥玩味地看着苏卿萍,她没记错的话,前世的苏卿萍对琴棋书画只是一知半解,而如今她一脸自信的模样……
这时,方如准时到了。她还是一贯地严肃,面无表情,第一句就是开门见山:“几位姑娘,把你们的字画在书桌上展开。”
一如既往地,方如第一个看的是南宫琤的画。南宫玥记得南宫琤的画一向是不错的,不过她的字相对弱了一分。
果然,方如看了南宫琤的画后,赞赏地点了点头,“此画山水相与,搭衬协调,自在写意,可惜画工稚嫩,不过你这年纪能有此水准便算上乘。”顿了顿,她又看了眼南宫琤的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为何不提字?”
南宫琤露出一丝窘迫,解释说:“学生的字差了三分,恐影响整体美感,便没有提字。”
方如点了点头,眼中含了丝遗憾,没有再说话,接着去看南宫琰的画。
南宫琰画的是小鸡啄米图,歪歪扭扭的几笔线体勉强勾成一只小鸡的模样,四只纤细的爪子,歪斜的撑着整个身子,鸡爪下是几滴浓墨,被当作米,画风简单幼稚,如五岁孩童所作。
可就算是这样,方如也仍旧面色如常,淡淡地说了一句:“多加练习。”
“是,先生。”南宫琰羞红了整张脸,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第三个是南宫玥,她带的是自己一个月前,由重生前的自己所作的画,一副夕阳晚照——当然,九岁的她,画技实在非常普通。
方如皱了皱眉,有些失望。南宫玥的琴技让她高估了这位二姑娘。方如抬头看向南宫玥,却见对方一派坦然,竟有一丝洒脱的味道。她愣了愣,再看南宫玥,见对方一脸局促,与这个年纪该有的的稚嫩没有什么不符,便有些好笑,自己竟也会眼花。
“寸有所短,尺有所长。”方如没有直接评价南宫玥的画技,委婉道,“三姑娘平日里多花点时间练琴吧,有一门出挑的,便已不错。”
一旁的南宫琤闻言,不由挺直腰杆,脸上挂上自信的微笑,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南宫玥当然明白方如的意思,虽然她并不在意对方的评价,但还是装出虚心的样子,道:“是,先生,学生会好好练琴的。”
随后轮到南宫琳。不同于别人,南宫琳带的不是画,而是一副字,只见那漂亮的梅花篆便跃然纸上,散发着幽幽墨香。
“不错。”方如微微点头,眼中有一丝赞赏。原先受赵氏邀请的时候是说只要专注教南宫琤就够了,她当时也见了南宫琤,又的确觉得她是个可塑之才后,便答应了。却不想这南宫府的小姐,各有所长,南宫琤擅画,南宫玥精琴,南宫琳通书法,真是出她意料!
最后一个是苏卿萍。
第一眼的时候,方如的眼中隐隐闪过一抹赞赏,可后来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锐目微微眯起。她看了没看苏卿萍一眼,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接朝讲桌走去。
有趣。南宫玥当然没遗漏方如和苏卿萍之间的波涛汹涌,不禁有丝兴味。她虽然对这方先生所知不多,却也知道对方不是狗眼看人低之辈,所以事出必有因……
南宫玥眸光一闪,飞快地往左后方苏卿萍的书桌看了一眼,那是一幅望江图,江水与山峰之间淌过,意境高雅,画技极是精湛老练,景象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一片大气之美!而据她所知,苏卿萍是万万没有这等技术的!
此时,苏卿萍的双手在书桌下紧紧地握成拳头,心里觉得方如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羞辱自己。她憋红着脸,羞愤地开口:“先生,你为何不看学生的作业?莫非是学生做得不够好?”
闻言,方如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道:“假的真不了。”
紧紧咬住牙关,苏卿萍死死地捏住掌心,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能进这闺学,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她突然出声道:“……先生,是学生错了!”她声音微微哽咽。
方如没有回头,苏卿萍又咬了咬牙,毅然下跪,嘤嘤啜泣道:“先生,是学生一时糊涂,表侄女们珠玉在侧,让学生自惭形秽,所以才想到李代桃僵。请先生宽恕学生一回,学生以后再不敢了……”
她这番表现,南宫琤等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表情均有些怪异,而南宫琳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南宫玥却是佩服苏卿萍,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魄力,当堂认错。这个女人果然不凡,能屈能伸,难怪前世能活得顺风顺水。想要对付她,果然没那么容易!
这时,方如终于转过身来,看向苏卿萍的眼神也软了一分,“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之后,方如果然不再无视苏卿萍,简单地点评了她的书法作业
心里打定了主意,到了当晚南宫玥一家四口来荣安堂给苏氏请安的时候,苏卿萍特意叫住了南宫穆:“二表哥,请留步!”见南宫穆
她自信地勾了勾唇角,眼前仿佛已经浮现所有人,包括方如,为自己的画技所折服的画面。
苏卿萍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击掌道:“没错,我可以去请教二表哥!”二表哥的字画天下有名,有了他的指导,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定进步飞速!
六容看出她的心思,走上前去,提议道:“大姑娘,奴婢记得这府里的二老爷,您的二表哥不是才名满天下吗?不如……”
可恶!苏卿萍发泄地将那幅画揉成了一团,恨恨地自语道:“方如,我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的!”可是,她该如何做呢?
哎,若非实在是无能为力,她又何尝想弄虚作假,花银子买画!如果不是因为家道中落,她也是名门世家的嫡女,琴棋书画又算得了什么!
这幅画的画技拙劣生嫩之极,比之前南宫琰的小鸡啄米图可说是半斤八两。
她走到窗前,看着铺开在书桌上的一张画纸,只见米白色的宣纸上,画了一幅“河畔垂柳”图,河水是一条条的波浪线,笔法单一,而那垂柳已经快看不出是树了……
苏卿萍沉默不语。今早,她咬牙跟方先生下跪认错,勉强过了这关,可是问题仍然存在——今天方先生又布置了绘画的功课,自己又如何是好呢?
她身旁的丫鬟六容见自家小姐如此气愤,便开口道:“大姑娘莫要生气,您这是忍辱负重,总算方先生也答应既往不咎了。”
苏卿萍重重地捶桌,一想到自己在惊蛰居竟遭受屈膝之辱,就恨不得把那个方如撕碎,恨恨道:“可恶的方如,不过区区一个教习先生,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啪!”
与此同时,苏卿萍正在荣安堂偏院的屋子里大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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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儿退下后,南宫玥便着手开始方如布置的作业。
“你去吧。”轻轻点了点头,南宫玥语气慵懒。
“是,三姑娘。”鹊儿施了一个礼,面上力图镇定,“鹊儿定不负三姑娘与安娘姐姐的期望。”
“赴汤蹈火倒不必。”南宫玥淡淡地说道,“最近府里来了一个苏表姑娘,暂住祖母的荣安堂。我对她不甚了解,你帮我去查查,然后回来告诉我。”她并没有把任务说得特别清楚,这也是对鹊儿的一个考验,看这丫头是否灵活机变。
鹊儿一直觉得自己跟雁儿相比资历不深,不想今日竟有这样的机缘,立刻激动地应道:“奴婢愿意。为三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丫头倒还算稳重。南宫玥眼中有一丝满意,目光熠熠地看着鹊儿,又道:“我今天跟奶娘一商量,奶娘向我举荐了你,说你活泼机灵,做事干净利落,处世圆滑世故,人缘又好,是一等丫鬟最合适的人选。”说着,她半眯起眼,“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你可愿接受我的考验?”
怔了怔,鹊儿自然听出三姑娘的言下之意,压下心中的狂喜道:“三姑娘心里定是有数,奴婢不敢妄言。”
“鹊儿,今日意萱的娘提出领意萱回家,我同意了。”顿了顿,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继续道,“鹊儿,如今这意萱走了,便空出一个一等丫鬟的名额,我打算从二等丫鬟里提拔一个。我想问你,你觉得我这院子的二等丫鬟里,谁最合适?”
“三姑娘好。”鹊儿得体地行了个礼,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看着还是机灵精神。
鹊儿不过十一二岁,肤白若脂,面容清秀,薄薄的刘海散在额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不一会儿,安娘便领着鹊儿过来了。
“是,三姑娘。”
南宫玥想起昨晚鹊儿应对意萱的表现,也觉得如此,淡淡道:“奶娘,你去把鹊儿叫过来。”
安娘想了想,便开始分析起来:“雁儿生性爽利,干事也积极,平日里也极好相与,只是嘴巴却守不住事。鹊儿生性活泼,人也算机灵,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在丫鬟里头人缘不错。”顿了顿,她看了看南宫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让我说,鹊儿是最合适的人选。”
收了思绪,南宫玥问安娘:“奶娘,你说如今我这墨竹院里的二等丫鬟该提拔哪个才好?”
这于宝柱家的消息果然灵通!南宫玥不由失笑,将纸条揉成一团。可惜这个消息来得晚了。
昨日苏表姑娘收买了西侧门的门房,与丫鬟六容一同偷溜了出去,回来时带了一幅字画。
上头只写了一句话:
又说了会话,林氏便走了。待林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南宫玥这才拿出意萱先前塞给她的纸条。
林氏点了点头,道:“也好。”玥姐儿身边的确需要心腹之人,而这心腹……无疑是自己培养最好。
“娘,玥儿打算从屋里提拔一个,留下的空缺,玥儿想着,可否从外头再购置一个,好好调教一番?”这府里的关系错综复杂,还不如从外头找一个背景干净的,还容易控制。她必须多培养几个心腹才行!
待于宝柱家的母女离开后,林氏跟女儿说起体己话:“玥姐儿,意萱走了,你屋里便只剩意梅这一个一等丫鬟了,你是打算从自己屋里再提拔一个二等丫鬟,还是从娘屋里挑一个去?”
在南宫玥的吩咐下,意梅熟练地在书桌
“意梅,铺纸,磨墨!”
方如没想到南宫玥竟如此表现,心里倒生出几分趣味来,“你要如何证明?”
若是前世,南宫玥定会为亲祖母的态度所伤,可是经历一世,她对祖母根本毫无期待,便也毫无感觉,字字铿锵道:“方先生,若我能证明呢?”
苏卿萍微微低首,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得意地微微勾起,她的计划成功了!虽然她对付不了南宫玥,却可以借姑母之手。
意梅露出惶恐之色,想帮南宫玥解释,却被她抬手阻止。
她话还未说完,却听苏氏拍桌而起,严厉的声音从课堂后方传来:“玥姐儿,怎么回事?方先生布置了作业,你竟然偷懒耍滑!”显然,苏氏已经给南宫玥定罪。
南宫玥冷眼瞥了苏卿萍的画作一眼,眸中闪过一抹讥诮,解释道:“方先生,我昨天完成了作业,只是早上意外弄污了几张……”
“三姑娘,你的书法有所进益……咦?怎么只有这么几张?”方如锐目一眯,没等南宫玥回答,已经严肃地斥道,“书法缺了十张,没有画作。三姑娘,我布置的作业虽然不少,但只要你合理安排你的时间,是肯定可以完成的。你看苏姑娘,”她随手拿起另一边苏卿萍的几张画作点评道,“虽然画艺平平,但好歹她认真画了几张,也略有长进。”
“二姑娘,也有进步。”
“大姑娘的字进步了不少,只是笔力稍显不够,点墨的时候却又用力稍重了些。”
方如一个个点评下去:
一时间,惊蛰居里便只有卷轴打开发出的“刷刷”声。
每堂课的开始,方如都是一贯地开始检查姑娘们的作业。
“几位姑娘,把你们的作业打开……”
方如自然不敢拒绝,两个婆子在课堂后方放了一把圈椅,苏氏就这么坐下了。
苏氏一来,就客气地对方先生说道:“方先生,请别在意老身,老身只是来旁听一下,也看看姑娘们都学得如何。”
南宫玥心中冷笑,大概知道苏卿萍想玩什么花样了。这个女人找人弄污自己的作业,恐怕就是想让自己在苏氏面前出丑,惹苏氏不悦!
南宫玥照例地去惊蛰居上课,却不想苏氏竟然和方如一起出现在课堂上。姑娘们事先都不知情,都吃了一惊,唯有苏卿萍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得色。
南宫玥也没太纠结,前世再大的风浪都见过了,又岂会在意这点小事,反正见招拆招便是。
南宫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一听不过是弄污了作业,根本没放心上,摆摆手道:“没事。我跟方先生解释一下便是。”她反倒更在意刚刚苏卿萍那句意有所指的话,难不成是……
“三姑娘,刚刚奴婢在这里等你,有个婆子突然撞了奴婢一下,还把奴婢手里的书箱给撞落了。”意梅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三姑娘,那婆子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把里面的汤水全洒在您的作业上,弄污了好几张。”她越说越急,“三姑娘,您交不上作业,定会被方先生怪罪,那可如何是好?”
南宫玥给了意梅一个眼色,示意她先别说,等哥哥南宫昕走远之后,才问道:“意梅,怎么回事?”
“没事就好。”苏卿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和丫鬟六容先走了。
南宫玥淡淡地一笑,道:“没事,萍表姑。”
她正要发问,却听身后传来苏卿萍状似关心的询问:“玥姐儿,没事吧?”
次日清晨,南宫玥给苏氏请完安后和南宫昕一起走出荣安堂,却见守在外面的意梅脸色有些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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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父女说得欢乐,而苏卿萍虽然表面还是温婉地笑着,但几乎要咬碎嘴里那口银牙,心里真是恨不得好好教训南宫玥和南宫昕一番。只可惜她现在寄人篱下,能依靠的也唯有姑母而已……等等,姑母?她突然心中有了主意,眸光一闪。
南宫玥俏皮地笑了,“那爹爹你要怎么奖励我?”
南宫穆连连点头,“这六点,玥姐儿归纳得不错,看来这段时间大有长进。”
南宫玥上前一步,也凑过看了一眼,不客气地说道:“书画之意,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象形;四曰随类赋采;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移模写……恕玥儿愚昧,实在不知表姑的画符合以上哪一点。”她方方面面地评断了一番,说得苏卿萍满脸通红,头越来越低。南宫玥最后总结了一句:“这画连哥哥五岁时画的都不如!”
“我,我……”南宫昕被吓得缩了缩身子,想解释自己没有胡说八道,却结结巴巴地一时说不出来。
她不敢对南宫昕说些什么,而苏氏却是没有任何顾忌,厉声道:“昕哥儿,你懂什么?!胡说八道,快跟你表姑道歉!”
闻言,苏卿萍的脸色顿时僵住了,瓜子脸煞白,两眼浮现一片水光,看来很是可怜,心里恨恨地骂着:可恶的傻子,看她以后不收拾他!
“爹爹,让我也看看吧。”南宫昕好奇地凑到父亲身边,伸长脖子看了看父亲手中的画,却是失望地努了努嘴,“画得好丑啊!”说着,避之唯恐不及地退了好几步,拉起妹妹的小手。
南宫玥一直关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粉面微红,心里不由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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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哽咽,看得刘嬷嬷一阵心疼,她是林氏的奶娘,南宫玥也是她看大的,见她哭了,立马便软了心肠。“三姑娘,老夫人今早从惊蛰居回荣安堂后,就把二夫人叫了过去,质问夫人……”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对子嗣的事……有何计划……”
见刘嬷嬷一脸纠结,南宫玥微叹了口气,“刘嬷嬷,我保证一定不会说出去的,再说……我真的担心娘亲。”说着,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今日娘亲的脸色那样差,我却什么也帮不了她,我感觉自己好没用。”
南宫玥说得真情实意,刘嬷嬷不由若有所动,按理说,做女儿的想要知道自己母亲的情况,完全在情理之中,她没必要隐瞒,可问题是那个话题太敏感,实在不适合说给小孩子听。
刘嬷嬷对娘亲一直忠心耿耿,就算娘亲陷入疯狂,也一直陪在娘亲身边。后来娘亲过世,刘嬷嬷便一心一意地守着自己,一直到后来病逝。
见状,南宫玥不禁抿紧嘴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刘嬷嬷,我是娘亲的女儿,可以说我是这世上最关心她的人。虽然我年纪小,能力有限,但也想为娘亲尽一份心力。”
许是南宫玥的眼神太过摄人,刘嬷嬷口中这样说着,眼睛却不敢看着南宫玥,微垂着眼帘。
闻言,刘嬷嬷脸色一僵,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夫人没什么啊。”
南宫玥放下杯子,又用手帕轻轻擦拭了口唇,这才抬头看向刘嬷嬷,眼神中露出一丝锐利。“刘嬷嬷,我娘亲今天怎么了?”
“三姑娘,你怎么在我屋里?”
刘嬷嬷回屋午睡的时候,就见南宫玥坐在桌旁的圆凳上,举止优雅地品着杯里的茶水,顿时吓了一跳。
待林氏与刘嬷嬷离开后,南宫玥悄悄去了刘嬷嬷屋里等她回来,面沉如水。今天娘亲的脸色不对,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不然不会是这个模样。
南宫玥干脆拉着林氏陪她一同用午膳。期间,南宫玥一直卖笑讨巧,林氏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一抹笑意。
林氏又细细打量了女儿一遍,确定女儿真的不在意,总算松了口气。
“娘,我没事的。”南宫玥立刻打断了林氏,若无其事地笑道,“我知道祖母为了我好,她只是怕我年纪小,吃不住苦。”
南宫玥一眼便看到母亲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一见自己,母亲立刻露出了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玥姐儿,你没事吧?为娘听说今天在课堂上你祖母说了你几……”
那厢,南宫玥带着意梅回了墨竹院,林氏和她的奶娘刘嬷嬷正在她屋里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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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表妹还真是美人儿,要是能弄上手,嫡母也会对自己客气几分吧……
南宫程痴痴地看着苏卿萍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萍儿告辞。”苏卿萍又欠了欠身,领着六容进了荣安堂。
“既然如此,那为兄就不耽误你了。”
想到王都的繁华,苏卿萍差点就答应了,可是想到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地方,她立刻冷静下来,矜持地欠了欠身,“多谢程表哥的好意,只是表妹一个闺阁女子,怎能随意出门。大姑母还在等我一起用膳,表妹就先告辞了。”
见状,南宫程又摇了摇折扇,语气轻佻地说道:“萍表妹,你可是刚从闺学回来?想必萍表妹也饿了,这王都之中可有不少的美食,要不今天就由为兄做东,待你去见识一下如何?”说罢,他大手一挥,猛地一收折扇,脸上笑意盎然。
“程表哥。”她半垂脸颊,飞快地瞟了南宫程一眼,看来含羞带怯。
苏卿萍对于这个四表哥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是老太太的庶子,尚未婚娶。或者说,是四个表哥中唯一一个没有妻室的。或许,她可以……
“萍表妹真是好生见外,为兄听见表妹叫二哥是叫穆表哥,听着甚是亲切,为兄也好生羡慕,不如萍表妹也叫为兄一声程表哥吧?”南宫程略显轻浮地笑着,双眼灼灼地盯着她,掌间的折扇轻摇,看起来好生风流。
一旁的六容也忙施礼:“奴婢见过四老爷。”
“萍儿见过四表哥。”苏卿萍得体地施了个礼。
思想间,她已经到了荣安堂的门口,一个青衫男子突然从门中走出,差点就跟她撞了个满怀。苏卿萍赶忙退了几步,抬眼看去,只见对方中等身高,熨烫平整的锦缎合贴在略显削瘦的身体上,他容貌还算俊美,只是眼神有些油滑,正是苏氏的庶出四子——南宫程。
南宫玥,你不喜我,你轻辱我,我偏要留下来!我不仅要留下来,更要在南宫府站稳脚跟,看到时候还有谁敢看不起我苏卿萍!
永远留下来?!闻言,苏卿萍双眼一亮,仿佛她眼前突然敞开一扇大门。要是她能永远留下来,就好了!
对主子的复杂心理,六容毫无所觉,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大姑娘,你说我们要是能永远留下来,那该有多好!”
苏卿萍绞着手里的帕子,仍旧不语。南宫家的这一切确是她来前想也不敢想的……难怪南宫玥一个小辈也如此待自己,连她这表姑都不放在眼里。说到底,也不过是看她是个没权没势的穷亲戚罢了!
六容以为她也默认,便说得越发起劲了起来:“昨日奴婢去厨房领膳食的时候,看见厨房炖满了各种珍贵的药汤呢!什么血燕炖红枣啊,什么鲜蒸鳕鱼呀,真真是色香味俱全,真是大户人家的做派。”
苏卿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前行。
六容完全不知道自家姑娘在想些什么,一边看着四周,一边倾羡地开口:“不愧是三品大官的府邸呢,不仅这院落极大极多,且装饰华丽奢贵,还能请来这王都最好的教习先生来教闺学,真真是普通人想也不敢想的。”
苏卿萍一路都没有说话,心里复杂极了,有嫉妒,有不甘,有怨恨……她找人弄污了南宫玥的画,就是想让对方在姑母面前出丑,却没想到结局会是如此!
课程结束后,几人便各自回去,苏卿萍和丫鬟六容一同回荣安堂。走出惊蛰居,又穿过几条回廊,几道垂花门……荣安堂终于出现在前方。
浅云院中,和乐融
林氏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一双儿女相亲相爱,不由失笑。
“妹妹,告诉我嘛!告诉我嘛!”南宫昕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
见他玩得满头大汗,南宫玥忙拿出一方帕子,细细地帮哥哥擦去了汗水,跟着神秘兮兮地笑了,“不告诉你。”
这时,南宫昕小跑着冲了进来,丫鬟青芽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见母亲和妹妹开心地笑闹在一起,便好奇地问道:“娘,妹妹,你们说什么这么开心?”他急切地挤到南宫玥的另一边,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们。
林氏虽不懂医术,但自小在杏林世家长大,基本的调理常识还是懂的,听自己是血虚之症,便知道这调理的汤药就是常人喝了也是无碍的,便笑着点了点头。“喝喝喝,我们玥姐儿亲自煎药,娘怎么敢不喝!”
这宫寒血虚症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不过以南宫玥的医术,却是轻而易举。她斟酌了一番,“娘亲,你有血虚之症,玥儿记得医书上有一个调理的方子,回去玥儿就让安娘去抓药,等玥儿煎好了药,娘您可要喝啊!”她没有说宫寒,只单单说了血虚症,倒也与林氏的身体状况有些贴合。
南宫玥抿了抿唇,看来,导致娘亲多年不育的原因就是这个了!
女人体质本就偏寒,娘亲又阳虚阴盛,才导致了宫寒,而母亲生自己的时候又难产,失血过多而导致一直气血不足,再加上了宫寒,才形成了如今宫寒血虚的病体,却偏生这种症状平日里又看不出来。
娘的脉象极浮,像是病寒入侵。南宫玥再仔细感受了会,却发现林氏竟是宫寒血虚!
她娇笑着撒娇,抱着林氏的手轻摇着,见她这样,林氏也笑了起来,应道:“好好好。”然后便被南宫玥扯着一同坐在炕头上。南宫玥顺势摆好林氏的手腕,食、中、无名指搭在林氏的腕间,脸色一沉。
“那当然,以后娘亲尽管靠我。”南宫玥故作骄傲地拍拍胸膛,笑嘻嘻地捉起林氏的手腕,道,“娘亲,我近些日子都在研究您给我的医书,我来给你把把脉吧。”
“我们玥姐儿真乖,懂得关心娘了。”林氏温柔地笑了起来,轻抚着女儿的发顶,眸中的暖意化人。
“娘亲,”南宫玥甜腻地靠着林氏,“那您可不要太累了啊。”
南宫玥也掩不住讶色,这也是前世未曾有过的事。再一想,约莫是因为前世哥哥没了,母亲沉浸在悲伤中,大伯母自然不好拿寿宴的事烦扰母亲。
林氏也没想到赵氏会对自己委以重任,至今都有些受宠若惊,拿着那对牌又看了看。
林氏本来眉头微皱,一看到女儿,眉宇立刻舒展开来,“你大伯母叫为娘过去,是为了你祖母的大寿。再过半月,便是你祖母的大寿了,到时会有许多朝臣、权贵的家眷前来,你大伯母一个人忙不来,便叫我和你三婶过去帮忙,一起布设宴席。”说着,她拿出一块木牌子,“你大伯母打算把女眷的席面安排在荣安堂的花厅里,她把布置花厅与席面的事宜交给了为娘负责,这便是库房的对牌。”
“娘亲。”南宫昕很有默契地缠上了林氏另一边的胳膊。
“娘亲,”南宫玥立刻迎了上去,缠上林氏的胳膊,“大伯母叫您过去有什么事啊?”
没过多久,林氏就带着陪房燕娘回来了。
“没事,我在这里等一会便是。”南宫玥甩了甩手,如意立刻遣一个小丫鬟给南宫玥上了茶。
“三姑娘来了。”林氏的一等丫鬟如意笑眯眯地迎上来,“二少爷去花园玩了。二夫人刚刚被大夫人叫过去了,好像是跟老夫人的寿宴有关。”
谁想林氏却是不在,连南宫昕也不在浅云院里。
在心中立下决心后,南宫玥便离开了刘嬷嬷的屋子,去了林氏房里。
而今生,以她的医术肯定能将娘亲的身体调理好,让娘亲再次诞下健康的麟儿。
前世的自己那时只能无措地看着那一系列的悲剧在眼前发生,却无力抵抗。
不止如此,她还要让娘亲还要再生下一个孩儿,无论是男是女,她都会好好爱护他(她)……那样,娘亲的命运一定会彻底改变吧?
想到今天林氏难看的脸色,南宫玥不由紧紧捏起拳头。她一定要把哥哥治好!才不枉她重生一次!
刘嬷嬷劝诫她,女人怎么也不能委屈了自己,更不能伤害自己,有些事,一步错步步错,不要令自己后悔莫及。
其实她也知道林氏为何子嗣艰难。前世,自己小产之后,痛不欲生,于是便自我放逐地任由身体衰败下去……这时,是刘嬷嬷大哭着求她千万别这样伤害自己,还说出了林氏当初便是因为生她时难产,又没调理好,才导致后来子嗣艰难。
想着,南宫玥脸色也难看了起来。
自己已经九岁了,母亲九年未再孕育孩儿。二房人丁单薄,只有哥哥这个心智有亏的长子和自己这个女儿,祖母能忍九年已是不易。一定是祖母说母亲不能生养,劝她早些给父亲纳妾,好绵延子嗣。但痴倔如娘亲,又怎会同意……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祖母早上在自己这里吃了瘪,便叫了母亲过去,变着法子迁怒了一番。偏偏母亲就是有一个不足之处摆在那里——子嗣!
刘嬷嬷越说越轻,南宫玥却一下便懂了。
次日,南宫玥早早地起来,写了一张方子,吩咐安娘去药铺照方抓药。跟着便和哥哥南宫昕去荣安堂准备请安,却不想被一个丫鬟拦了下来。
“二少爷,三姑娘,请留步。”
这事确实罕少发生。南宫玥微微扬眉,“这是怎么回事?”
而南宫昕却不由露出一丝喜意,迫不及待地拉着南宫玥就想走人,“妹妹,既然如此,我们就走吧。”
那丫鬟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是老夫人吩咐的,让公子姑娘们今日都不用来请安了。”
这时,长房的大公子南宫晟和随从走了过来,也同样被丫鬟拦下了。
南宫晟往荣安堂里面看了看,眸中流光闪烁,最后温和地一笑,“玥姐儿,既是如此,你早点去闺学上课吧。”跟着又对南宫昕道,“昕哥儿,你也回去吧。”
“是,大哥。”南宫玥和南宫昕齐声应道。
两兄妹在下一个路口分道扬镳。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南宫玥低声对身旁的鹊儿道:“鹊儿,你去探探,看看荣安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鹊儿自然忙不迭答应。
等南宫玥抵达惊蛰居的时候,堂姐妹们都已经到了,只剩下苏卿萍还没有来。
南宫玥状似若无其事地朝苏卿萍的座位瞟了一眼,便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做好课前准备。
南宫琳正缠着南宫琤问东问西:“大姐姐,祖母不让我们去请安,她老人家不是生病了吧?”“大姐姐,我心里很是不安,是不是应该再去看看祖母?”“大姐姐……”
南宫琤耐心地回应着她……直到方如走进课堂。
“几位姑娘,把你们的作业打开……”
方如话音还未落下,苏卿萍略显慌乱地从门口走了进来,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先生,我来晚了,因为……”
而方如根本不想听她的理由,只是挥了挥手,“去坐下吧。”
苏卿萍尴尬地噤声,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愤懑,灰溜溜地跑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脑海中不由浮现刚刚发生在荣安堂的事。
那时,她正在伺候苏氏梳洗,王嬷嬷突然进来禀告,说是四老爷的通房丫鬟琴儿怀孕,苏氏当场大怒,立刻便叫了人传那琴儿和四老爷前来。
她借故退下,却没有离开,反而躲在帘子后把后来发生的事统统看了下来。
她看到了琴儿是如何含泪说不愿坏了四老爷的名声,所以甘愿服下堕胎药时的模样;看到了南宫程听到这话后又是如何一副欣喜又怜惜的模样;也看到了琴儿决然地将那碗堕胎药一口饮尽,跟着便如脱了一层皮般,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上带着凄凉的笑;她还看到了南宫程感动地上前将琴儿搂在怀里,疼惜地问对方疼不疼……
出了荣安堂后,六容感慨不已:“这四老爷看着玉树临风,没想到是这种人,真真不是良配!”
可是苏卿萍却不以为然,她讽刺地勾起唇角,再联想这些日子打听到的关于南宫程的信息,果然,这个南宫程真是耳根子软,想来也好摆弄。若是攀上他,这南宫府的荣华富贵也就有她的一份了。
苏卿萍蓦然想到了自己的继母,那个心机恶毒的女人,父亲便是被她摆弄得神魂颠倒,可不得不说,继母摆弄人的本事是极好的,若是自己也能像她一样……
苏卿萍在心中冷冷地笑了起来,仿佛荣华富贵便在眼前。她定要好好筹谋一番才是!
**◆**
下了课,等南宫玥回到墨竹院的时候,鹊儿早就守在她的房门外。
“三姑娘。”鹊儿快步迎上,南宫玥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她进屋再说。
进屋后,南宫玥坐了下来,道:“说罢。”
想到自己打听到的结果,鹊儿的小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地开口:“三姑娘,奴婢听说今早不让进荣安堂是因为四老爷的丫鬟琴儿有……有……”她越说越不好意思,几乎说不下去。
安娘立刻知道鹊儿想说什么,赶忙斥道:“鹊儿,你怎么能跟姑娘说这些……”
“奶娘,没事的。有些事,我总会知道的。”南宫玥云淡风轻却意味深长地说道,“早知道总比晚知道好……”
安娘闻言,便不再说什么。
鹊儿定了定神,继续说:“四老爷的丫鬟琴儿有了身子,可四老爷又没有娶妻,若是先生下庶长子,便会坏了四老爷的名声。那琴儿与四老爷情深意重,不忍他担那名声,便自愿服下了堕胎药。”说到最后,鹊儿已经快要羞死了。早知道四老爷不靠谱,没想到竟不靠谱到这地步。
南宫玥不由冷笑,“她哪里是情深意重,那个孩子本来就生不下来。就算她想留,老夫人也容不下。若是真让她生下孩子,这败坏的可不止是四叔的名声,还有整个南宫家的名声,大哥他们还要说亲呢。与其等别人动手,还不如自己先喝了堕胎药,没准还能引来四叔的怜惜,那琴儿的算盘真是打得叮当响!”
这其间的关系都被南宫玥分析得简单清楚,安娘、意梅和鹊儿都惊诧地看着南宫玥,只觉得三姑娘真是聪慧,竟一点都看不出才只有九岁的模样。
南宫玥半垂眼帘,心想:这琴儿还真是个可塑之才,心思灵敏,敢作敢为,懂得如何把握人心,因此前世四叔成亲后,她还能混得风生水起。
“三姑娘,”鹊儿突然又道,“您昨个儿吩咐奴婢去查查苏表姑娘的事,奴婢已经有了一些结果。”
这么快?南宫玥意外地打量了鹊儿一眼,道:“说来我听听。”
鹊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苏表姑娘现在暂住荣安堂中的偏院,她从老家带来一个贴身丫鬟,名叫六容。老夫人又把她下面的一个二等丫鬟半夏给了苏表姑娘,暂时照顾她的起居。昨晚奴婢找半夏磕了会瓜子,半夏对苏表姑娘多有不满,说她小气吝啬,给的赏钱不多。她还说苏表姑娘悄悄买通侧门的门房,去外面典当了些东西……”
鹊儿滔滔不绝地说着,南宫玥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这鹊儿有几分满意。这丫头确是个可用之才。
鹊儿汇报完毕后,南宫玥又给她下了新的指示:“鹊儿,做的不错。继续盯着苏表姑娘,想办法收买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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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以后,南宫玥亲自把安娘抓回的药熬成了汤药,正欲把汤药端去林氏的浅云院,却不想林氏正好来了。
没想到女儿真的给自己熬了药,林氏不由感动地眼眶微红,在女儿期待的眼神下,将汤药一饮而尽。
跟着,林氏说起此行的正事,“玥姐儿,你这儿不是还有一个空缺……”原来为了苏氏的寿宴,府里打算添些新的丫鬟,林氏想着正好南宫玥这里也有一个缺,便打算把缺给填上。
话语间,刘嬷嬷已经领了牙婆过来墨竹院,那牙婆带了十几个小丫头,最大的十四五岁,最小的看来只有六七岁。
空旷的院子中,一溜排地站了十几个小丫头,神色各异,有的期待,有的拘谨,有的慌张……容貌倒是都不错,至少是清秀有余,偶尔几个容貌特别出挑的,眉宇间有几分艳丽。照道理,丫鬟不该挑容貌太过出挑的,万一容貌盖过了主子,便不美了。
只是这一点,南宫玥倒是不在意。她前世在宫中见过太多貌美的女子,有的空有美貌,有的蕙质兰心,有的蛇蝎心肠……见得多了,便知道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些。
她看了一圈,也没立刻挑选,只是在意梅耳边吩咐了一句,意梅便让她们做自我介绍。
会被牙婆领过来卖的自然大都是家境寒贫的,所以名字也不甚好听,全是花啊春啊娣啊之类的。她们都没见过什么世面,因此非常拘谨、紧张,大部分答得磕磕巴巴,语不成句,因此难得出两三个口齿清晰、有条有理、声音响亮的,自然吸引了南宫玥、林氏和安娘的注意力,暗暗点头。
南宫玥比较看中的是一个名叫黄花的丫头,模样算是周正,父母双亡,是以被继母卖给了牙婆。这黄花一个人无牵无挂,相对容易控制,再者,她年龄才八岁,可以多留上几年。
想到这里,南宫玥便开口道:“黄花,你且上前我看看。”
黄花本觉得自己相貌不是最好,头脑不是最聪慧,口才亦不是最佳,没想到这府里的姑娘竟选中了自己,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兢兢战战地上前了两步。
南宫玥静静地打量着黄花,黄花的眼睛不大,却是极亮,透着一抹坚定;双眉浓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指掌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干粗活所造成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衫穿在身上,显得干净精神。
被南宫玥这样打量,黄花虽然紧张,但还是力图镇定,挺直腰板,安静地站在那里。
南宫玥突然问道:“黄花,你觉得我这里如何,可愿留在我这?”
黄花深吸一口气,用牙婆教的礼数行了一个礼,大着胆子道:“姑娘,您这里钟灵毓秀,奴婢自然是愿意的。”
闻言,南宫玥露出一丝兴味,“既然你说得出钟灵毓秀,想必是识一些字?”
这回,黄花是想也不想便开口,“奴婢的爹爹生前是个秀才,可惜寒窗苦读十数年,也再没有长进。爹爹不想奴婢做个目不识丁的人,生前也教了奴婢一些。”
听到这里,南宫玥对她越发满意,这年头丫鬟不难找,可会识字的却是少之又少,况且这黄花还有几分小聪明,亦懂分寸。
“娘亲,”南宫玥当即对林氏道,“玥儿就要这个黄花了。”
林氏点了点头,也觉得这个黄花的确是不错。此外,她又挑了两个适龄的丫头给自己院里,然后便让牙婆下去领钱。
“玥姐儿,”林氏宠爱地看着女儿,“你自己给这丫头赐个名儿吗?”
这乡下丫头名字都上不了台面,是以,丫鬟被分配到主子下面,都会被自己的主子赐名,换上一个体面好听的名字。
南宫玥微微侧首,做出思考的模样,然后笑了,道:“黄花,那以后你便叫画眉了。”
黄花,也就是画眉,忙行礼应下,“谢姑娘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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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燕娘前来禀告:“二夫人,荣安堂的花厅已经布置好了,夫人是否要过去过目一下?”
苏氏的寿宴如此重要,林氏当然不敢轻慢,立时起身,却见女儿笑着缠上自己的臂弯,“娘亲,玥儿也想跟去看看,可好?”
林氏想着女儿也不小了,可以开始学些管家的事,便点头同意了。
林氏一行四人便去了荣安堂跨院的花厅,花厅已经焕然一新,重新换了墙纸,家具、窗棂擦得一尘不染,那些装饰的花瓶、熏炉、字画等等已经被仔细地摆放起来。
燕娘跟着林氏多年,品味和办事都算靠谱,林氏一路看下来,连连点头,只稍稍调动了几个位置。
南宫玥也仔细查看着,母亲这个差事非常重要,做得好,便是功劳;可若是弄个不好,在其他世家面前丢了脸面,怕是会被祖母彻底嫌弃。
南宫玥扫视了大半圈,目光突然在一个墙角的落地大花瓶上停住,眉头一皱,却是不露声色。
这个花瓶……
她上前一步,装作欣赏的样子,而心里却是一沉,事情恐怖不妙。
林氏一直留意女儿,见她似乎对这个花瓶很感兴趣,走到她身旁笑着道:“玥姐儿还没见过这个十罗汉粉彩釉上彩冬瓜落地花瓶吧,这可是你曾祖父自前朝收藏的,有些年代了,可是价值不菲呢。”
南宫玥若无其事地笑了,故作兴奋地说道:“那玥儿更要好好欣赏一番了。”她漫不经心地用指头在花瓶上抚过,眼帘半垂,藏住眸中的晦暗。
该死的,这个落地花瓶釉色不对,打胚时的技术不够精湛,图案画工尚可,却还是差一分火候。前世她做过太子妃也做过皇后,什么珍贵的东西没见过,自然也培养出一些眼力,只这一看一摸,她便能确定这是赝品。她的曾祖父世家出身,官拜首辅,怎么可能收藏一个赝品?
也就是说,这个花瓶被人调换了!
可恶,到底是谁?!
那头的林氏却是毫无所觉,笑着问南宫玥:“玥姐儿,你觉得如何?”
“挺不错的。”南宫玥笑眯眯地答道,心里却有些担忧:既然这个花瓶被掉包了,那库房里的其他物品呢?娘亲之后肯定还会再去库房调取物品,万一又拿到赝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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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可轻慢,突然指着花厅西北方的墙角道:“娘亲,玥儿就是觉得这里还可以再放一个摆设。”她撒娇地主动请缨,“娘亲,可否让玥儿去库房挑选?”
林氏对于女儿一向毫无原则,立刻点了点头,“好好好。”说着,便给了燕娘一个眼色,让她把库房的对牌给了南宫玥。
“三姑娘……”燕娘原想陪南宫玥一同前去库房,却被一个仆妇急急地叫走。她欠了欠身后,便退了下去。
南宫玥看了看手中的对牌,和意梅一起走出了荣安堂。意梅本以为南宫玥要去库房,却发现她走的方向不对,“三姑娘,这不是……”
“我们先回墨竹院。”
南宫玥这么一说,意梅也没再多问。
一主一仆回到墨竹院后,南宫玥进房取了些东西,跟着又叫上了鹊儿。
内院的库房位于府里的西南角落,平日里由府里的一个老人齐婆子管着。这齐婆子原来也是从苏氏的荣安堂里出来的,因而才能得了这么重要而又空闲的差事。
齐婆子一见南宫玥前来,虽然很是惊讶,但还是热情地迎了上,“三姑娘好!姑娘怎么有空来库房?”
南宫玥示意意梅拿出对牌,同时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娘最近忙得很,我就给她做个帮手,今天我特意过来是想再选个花瓶放到花厅。”
齐婆子查看了对牌后,笑容越发殷勤,“三姑娘随我来。”说着,便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库房大门。
库房长年不见阳光,里面有些阴暗,却并不潮湿,一股淡淡的霉气扑面而来,使得南宫玥微微皱眉,忙拿出帕子掩鼻。
“三姑娘,花瓶都在里面。”齐婆子熟门熟路地为她们带路。
南宫玥故作好奇地看着四周,时不时问起某些物件的来历。齐婆子翻着手上的一本账册,殷勤地回答着。
南宫玥表面平静,但心里已经翻起一片巨浪。她猜得没错,不止是那个十罗汉粉彩釉上彩冬瓜落地花瓶是赝品,她这看了半路,已经发现还有一件熏炉,两件大小花瓶亦是赝品,还有一些卷起的字画和藏在边角的东西,她看不清楚,所以也无法确认。
这事果然麻烦。不到半月就是祖母的大寿,中间肯定还会有更多的赝品被不小心拿出去摆设。这府里干活的丫鬟婆子,没眼力没见识,自然是认不出真假。
可寿宴那日,必定会有不少权贵前来,他们中肯定有人便能认出那些赝品,偌大的一个南宫府办寿宴却混杂了赝品,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成为整个王都世家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祖母向来最爱脸面,届时定会大怒,自己的娘亲肯定难逃其罪!
南宫玥越想越心惊,眉心跳了跳,心下有些焦急。不行!她得想个法子把娘亲摘出去才行!
可东西到底是谁调包的呢?
南宫玥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这管库房的齐婆子!
南宫玥眸光一闪,突然在一个烟山云海落地大花瓶前停下,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落地花瓶倒是不错。”
齐婆子立刻凑了过来,翻翻账册说:“三姑娘您眼光真好,这是当年老太爷四十大寿的时候,老太爷的同年所赠,当初老太爷也甚为喜爱……”她口中的老太爷自然是南宫玥已经仙逝的祖父南宫皓。
“那就这个……”南宫玥随意地用手点了点那落地大花瓶,同时握在掌心的帕子对着齐婆子甩了两下,一点白色的粉末随之飘散而出,飞进齐婆子的鼻孔,随着她的呼吸进入血脉……
“那老婆子这就唤人来……”齐婆子起初还应得精神,渐渐地,竟恍惚了,呆呆地立在原地,翻起白眼。
“齐婆子……”意梅留意到她的异状,正欲上前,却见南宫玥一个抬手示意她莫动。
意梅是个老实的,立刻呆站在原地。
南宫玥伸出一个手指在齐婆子跟前晃了晃,试探性地问道:“齐婆子,你叫什么名字?”齐婆子中了她自制的迷迭散,这迷迭散不同于普通的迷迭散,南宫玥自制的这个迷迭散有暂时麻痹神经致使神经混乱的功能,因而普通人中招之后,别人问什么便答什么,比任何时候都诚实,等清醒以后记忆会有些混乱,只以为自己只是恍神了,可惜药效只有半刻。
“俺,俺本名叫来娣,进府后,老夫人嫌俺名字不好听,就给俺赐名之绿。”齐婆子意识恍惚,连多年不曾出口的乡下自称也脱口而出。
对此,南宫玥非常满意,知道药性毅然生效,抓紧时间,继续问:“齐婆子,我在这库房发现了几件赝品,可是你偷换的?”
齐婆子还没回答,南宫玥身后的意梅和鹊儿已经是脸色大变,眼中又惊又惧。这奴婢盗窃主人可是重罪!
齐婆子神色迷茫,目光呆滞,“俺不曾做过。”
“那你可知道是谁吗?”南宫玥紧接着又问。
齐婆子呆呆地答道:“不知道,俺才管了库房一年,没打开库房几次。”
南宫玥的眼神微黯,齐婆子既然这样说,就肯定不是她了,中了迷迭散的人是不会骗人,除非这个人有异于常人的意志,曾遭受过非人的磨难……而像齐婆子这样普通的妇道人家,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果不是齐婆子,那么就要从齐婆子之前的库房管事查起……那时他们还在老家。虽然不是不能查,却不是几天可以出结果的。
南宫玥沉吟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齐婆子手里的账册拿了过来,飞快地翻了几页后,又把账册塞还给对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一会儿,齐婆子终于悠悠转醒,眼神恍惚,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齐婆子,我想了想,这个烟山云海落地大花瓶与现在花厅的整体风格有些不太符合,我就先不要了,等我回去,再仔细琢磨琢磨。”南宫玥若无其事地说道,“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哪里哪里,这是婆子的分内事。”齐婆子谄媚地说道,把刚才那异样的感觉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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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自己这招“引蛇出洞”会让那幕后之人现形!
如果她判断没错的话,若真是赵氏和黄氏中的其中一人偷偷将库房的几件藏品调包,那么“她”一定会发现这个花厅之中此刻连一件赝品都没有,而“她”也一定会有所行动!
南宫玥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冷笑,传来意梅和鹊儿小声叮嘱了几句……
几人表面和乐,实则心思各异,又站了会,赵氏、黄氏便一起告辞。
黄氏的心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黄氏越想越是害怕,若是真的被发现了,她该怎么办?如果林氏将此事告到老夫人那去,她该怎么办?
而黄氏根本心不在焉,双搜紧紧地捏起掌心。刚刚看了一圈后,她就发现这花厅里每一件都是真品,没有一件是被调包的赝品。林氏真的运气这么好,还是莫非……被发现了?
她满是溢美之词,林氏不由为女儿高兴,嘴角抑不住的笑容。
她心里虽这么想着,表面却不动声色,道:“二弟妹,玥姐儿,这花厅布置得真真是好,便是由我来,恐怕也做不到这么好……”
想到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赵氏不由朝南宫玥看去,心道:这真的是玥姐儿布置的?或者是林氏在为女儿造势呢。
赵氏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了这八个字。早已仙逝的老太爷和老老太爷在世时都曾被世人夸耀过这八个字,以致这“兰”一度成为南宫家的标志。如今南宫家离王都多年,与曾经的世交关系不明,用这“兰”来唤起往西的回忆和曾经的交情,既隐晦又不显得过于殷勤。确是妙!
“君子如兰,空谷幽香。”
整个花厅以“兰”为主题布置开来,画卷、大小花瓶、瓶中花枝、熏炉……乃至雕兰梨花桌都与“兰”有关,排布得错落有致,雅致大方,让人挑不出错处!
花厅仍旧是这个花厅,并不能说让人特别惊艳,却是清幽雅致,低调却不失大方!
“二弟妹,玥姐儿,你们也太客气了。”赵氏笑眯眯地说道,同时细细打量着这周边。
林氏自然也注意到赵氏和黄氏的到来,对着身旁的一个丫鬟吩咐了一句,便笑着也迎上去了,“大嫂和三弟妹也来了啊。麻烦你们也帮我和玥姐儿掌掌眼。”
“大伯母,三婶婶,”南宫玥一看到两人便迎了上去,“正好你们来了,赶紧帮玥儿看看,这花厅的布置可行否?”她装着惊喜,心里却想着:她们总算来了。这两天她思来想去,这调换库房的藏品普通奴婢可不敢,甚至没有这样的机会,除非赵氏或者黄氏也插了一脚……
一路上,黄氏虽故作平静,但想到那些被自己换掉的藏品,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以赵氏的眼力,她会不会看出来呢?
于是两人便相携到了荣安堂的花厅,而这时,花厅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
赵氏似笑非笑,只是淡淡道:“不如三弟妹随我一起去荣安堂看看吧。”
赵氏淡淡地瞥了黄氏一眼,自然知道黄氏心里在想念些什么。这个三弟妹没什么本事,还如豺狼般贪婪。
这么大的动静,赵氏黄氏等人自然也是有所耳闻,黄氏还特意去找赵氏说话:“我说大嫂,你看二嫂也太会惯孩子了,竟由着玥姐儿瞎闹。这母亲的寿宴可不是小事。”
一时间,奴婢下人们都在讨论此事,想看看四姑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她的声势做得如此浩大,整个南宫府几乎都惊动了,人人都知道二夫人把装饰花厅的事交给了三姑娘,三姑娘人小,主意却不小,硬是将原来的弃之不用,重新摆弄了一番。
南宫玥说干就干,浩浩荡荡地领着浅云院和墨竹院的丫头、婆子干了起来,先把花厅之中的大部分摆设,当然也包括那件赝品,退回了库房,跟着又按着自己的单子从库房重新调了一批花瓶、摆件,自然每一件都是她精心挑选的真品,重新将花厅捣腾了一番。
“一切就交给玥儿吧。”南宫玥欣喜地笑了出来,娇俏地说道,“娘亲,你就放心吧,玥儿定不辱使命。”
她很快做了决定,毅然点了点头,“玥姐儿,就按你的想法来。”
林氏略一思量,确实,现在花厅中摆设的多是各种贵重的藏品,数量虽多,却似乎显得把此事看得过重,反而落了下乘。她想着,又朝南宫玥的图看去,更是觉得女儿的设计极好,若是按着这个来,才显得他们南宫家清贵高雅。
见状,南宫玥在一旁解释道:“娘亲,我前天去了库房后,看到家中不少藏品,便觉得我们应该把花厅的摆设风格改改。我南宫家离开王都多年,如今初初归来,不该过于隆重,而是该体现出我们世家的清贵之范才是!”
林氏一下子便认出了南宫玥画的是荣安堂的花厅,只是这摆设……她双眼一亮,拿起画细细地看了起来,越看越是频频点头。
“娘亲,”待林氏饮下汤药后,南宫玥神秘兮兮地拿出了画,将之展开,“你来看。”
又过了两日,南宫玥上完课又用完午膳后,又去浅云院见了林氏,只是这一次,除了给林氏的汤药,她还特意带去了一卷画。
南宫玥带着鹊儿回了墨竹院,趁着记忆尚清晰,她赶忙执笔在一张澄心纸上飞速地把写下了几行字,又拿出几张画纸涂涂画画……
“鹊儿,我们先回墨竹院。”
南宫玥这次是故意在意梅和鹊儿面前展现自己的本事,一来,是为了震慑她们,让她们知道自己有万般手段,不敢生出二心来;二来,也是为了展露自己,那以后自己办起事来也更方便了。她一直留意两个丫头的神色,见她们起初是震惊惶恐,但很快又平静下来,神色之间越发恭敬。
“是。”意梅飞快地福了福身,领命而去。
离开库房后,南宫玥赶忙吩咐意梅:“意梅,你去跟二夫人说,花厅的摆设我有了一些别的想法,今晚要再仔细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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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黄氏的心里笑开了花,她没想到林氏不但没发现藏品被掉包的事是自己干的,还巴巴地让她女儿来求自己帮忙隐瞒几天,甚至还答应事后给一笔不菲的谢礼。
对面的南宫玥用帕子抹了抹泪水,吸了吸鼻子道:“三婶婶,所以现如今唯一的办法把假的变成真的,把这事就这么揭过去。我娘亲今天特意要我来找婶婶你,就是希望婶婶帮着先隐瞒几天,所幸那几件被掉包的藏品都不是孤品,我娘已经托我舅舅找到了相同的真品,过两天便送来,到时候就可以替换上那些赝品。”顿了顿,她又祈求道,“若是三婶婶可以帮这个忙,到时我娘亲定会给三婶婶一笔不菲的谢礼。”
黄氏心里开心得不得了,面上却装作忧愁道:“是啊,可怎么办啊?”
看着黄氏演得比自己还卖力的模样,南宫玥暗暗翻了个白眼,抬头却是满眼泪水,“三婶婶,我本来建议我娘把此事告知祖母和大伯母,可是我娘觉得这部分赝品已经经了她的手,若是追究起来,她也说不清,最后也难脱干系。”
小心地藏住眼中的庆幸,黄氏也装作焦急的样子,急急道:“玥姐儿,你确信吗?那可怎么办啊!那些藏品可都是价值不菲的,是祖宗们一代代积累下来的,如今竟然被换成赝品,这事可是不得了的啊!”
想到这里,黄氏稍稍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怀疑自己。还好还好……就说嘛,林氏那么没用的人怎么会发现藏品是被自己调包的。
黄氏心里一震,果然,藏品被调包的事露馅了。但看南宫玥的样子,应该是没发现藏品是被自己调包的,相反,她还想来求自己帮她。
她心里虽在冷笑,但面上还是一副快哭的模样,抽搭着开口:“三婶婶,我娘亲发现库房里好几件珍贵的藏品都被人偷换成了赝品,三婶婶,那可怎么办呀?”
南宫玥没漏掉黄氏这微妙的情绪,从黄氏刚刚特意遣以灵去库房查看,她就已经基本确定库房藏品调包乃黄氏所为,此刻黄氏的表现只是让南宫玥心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若按平日里的黄氏,看自己这样慌乱,第一反应肯定是幸灾乐祸,而非紧张与关心!
黄氏心里一跳,忙开口问:“玥姐儿,你这是怎么了?”她心里有鬼,语气中难免透露一丝紧张。
“三婶婶,”南宫玥看来更慌了,一脸无措地捉住黄氏的袖子,小脸皱成一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道,“这回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娘亲!”
她心里不由暗笑,道:“我这些天忙着寻戏班的事,倒还不曾去过库房。怎么了?”
黄氏心里一跳,心道:难不成她们还想搅浑这趟水,把自己也牵扯进去?……幸好自己早有提防。
见以灵退下了,南宫玥又上前几步,犹疑了片刻,问道:“三婶婶,你这些天可有去过库房?”
黄氏打量着南宫玥焦急惊慌的小脸,心下更为疑惑。这玥姐儿刚刚不是在荣安堂的花厅吗?怎么突然来她这里了?虽说如此,她还是挥手示意身边的以灵先退下了,想要看看这南宫玥到底是要说些什么。
“三婶婶!”一见黄氏,南宫玥惊慌地从圈椅上站了起来,略显迟疑地看了看黄氏身后的以灵,“三婶婶,可否让以灵先行退下,玥儿有事要与您说。”
黄氏理了理衣裳,便和以灵去正屋见南宫玥。
三姑娘!?黄氏和方嬷嬷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跟着黄氏忙道:“请三姑娘去正屋。”
她整了整衣服,正打算出发,却听小丫鬟来报:“三夫人,三姑娘来看您了!”
黄氏的双瞳猛地一缩,也是觉得可行,便慢慢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恶毒的暗光。她在心里重重地告诉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林氏,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不怪不得我了,我也不想的!
黄氏一看,又慌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看向方嬷嬷,而方嬷嬷却立时笑了,阴狠地说道:“三夫人,事已至此,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将先行一步,将此事告到老夫人那去,把此事全推到林氏身上去!”
“十罗汉粉彩釉上彩冬瓜落地花瓶!她果然发现了!”
以灵办事果然利索,不一会儿便有些气喘吁吁地从院外回来了,给黄氏和方嬷嬷递了个条。
方嬷嬷老奸巨猾地笑了笑,“等以灵回来就知道了。”
黄氏渐渐冷静下来,仔细将方嬷嬷的话思量了一番,便明白了对方的言下之意,“方嬷嬷,难道说你认为……”
“是。”以灵忙不迭领命退下。
“我的三夫人,你慌什么啊!先别自乱阵脚让人看出什么端倪才是。”方嬷嬷却是不慌不忙,“就算她们发现了,她们也没有证据!”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对着以灵招了招手,“二夫人不是刚给花厅重新换了一次摆设,你去库房打听一下,之前被退回去的又是哪些物件?”
黄氏此时整个人都慌了,思绪一片空白,平日里的小精明荡然无存。她紧紧地抓着方嬷嬷,仿若对方是她的救命稻草。
当初她换走的藏品虽只有寥寥几件,可都价值不菲,当年想着要守孝三年,肯定用不上那些物品,这才起了贼心,将那几件藏品调包,换了些私房钱。果然,如她所料,过去三年里,南宫府再也没办过什么重大宴会,便顺利瞒到了现在。却不想还会有今天……
黄氏连忙把刚才在荣安堂花厅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最后惊慌地道:“林氏从库房调了那么多物品出来,却偏偏没挑中一件赝品,这一定不是凑巧,林氏母女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方嬷嬷安抚地拍了拍她,“三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嬷嬷,”黄氏一见方嬷嬷便像是见了救星,拉住对方的双手急急地道,“完了完了!她们肯定是发现了!”她因为恐慌,声音里都带了些微的颤抖。
黄氏和丫鬟以灵回到岚山院,赶忙让以灵去把方嬷嬷给叫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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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便把刚才黄氏的话复述了一遍,听得南宫玥暗暗好笑,眼中闪过一道锐芒。看来时机已到。
“娘亲,三婶婶这是怎么回事?”南宫玥不动声色地问道。
林氏莫名其妙地看着黄氏地背影,一头雾水。
黄氏咬紧牙关,狠狠地瞪着林氏,冲口道:“好好好,好你个林若颜,你竟这般耍我!我们走着瞧!”说完,她便带着以灵气匆匆地走了,正好和从闺学下课的南宫玥擦身而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恐怕是上当了,这林氏分明就是在耍她,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搅出一趟浑水罢了!
黄氏急了,心想:难道林氏是要赖账?
林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心里觉得有些奇怪,黄氏为人一贯刻薄,无利不早起,怎么会突然“好心”地来给自己提什么建议。心里这么想着,但她还是好性子地答道:“所谓‘过犹不及’,我倒觉得这样不错。”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黄氏不好严词厉色地质问林氏为何不送谢礼来,为何还没把真品替换上,便隐晦地说道:“二嫂,你不觉得这花厅太空乏些了吗?照弟媳看,应该再从库房调些珍贵的‘藏品’才是?”她故意在“藏品”二字上加重音,试图暗示林氏。
这一日,她打听到林氏正在荣安堂的花厅,便带了以灵去找林氏。而林氏正拿了些碗筷蝶、茶具研究席面的布设,见黄氏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朝黄氏走去,“三弟妹,你怎么来了?”
黄氏起先还耐得住性子,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既没有收到林氏所谓的厚礼,也没有见到在库房见到所谓的真品。见林氏那边迟迟没有动静,黄氏便有些着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过三天就是苏氏的大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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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你的主意真好!”南宫昕双眼一亮,也是合掌。
安娘闻言,却是有些着急。这三姑娘自己准备寿礼也就罢了,可是二少爷毕竟是……她急得满头大汗,正欲阻止,却见南宫玥合掌笑道:“哥哥,你画画得好,不如给祖母画一幅寿星图吧。我们一起画如何?”
南宫昕在一旁听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连连点头道:“妹妹,你说得对。给祖母的寿礼应该由我自己准备才是,怎么能让娘亲帮忙呢!”
南宫玥心里却是暗想:这是娘亲亲自绣的,她实在是舍不得送人,如今这样正好。
安娘略一思量,觉得也是。好不容易最近老夫人对三姑娘好了一些,若是因此又弄得两人生分,便是不美了。想到这里,她连连点头道:“三姑娘说的是,是奶娘糊涂了。”
“奶娘不用担心,送什么寿礼,我心里已经有了成算……相信祖母必定欢喜。”南宫玥淡淡地笑了,“就算这寿礼祖母不甚喜欢,总也是我的一番心意,反而如果我把娘亲绣的插屏献上,一旦祖母得知,必定心生不悦。”
“可是三姑娘……”安娘还想说什么,却被南宫玥打断。
谁想南宫玥竟摇摇头,把插屏小心地放回到了梳妆台上,说:“娘亲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祖母的寿礼我已经有准备,这个插屏还是不送的好。”说起寿礼,她倒是想起了前世听闻的某件事,苏卿萍在寿宴上特意给苏氏送上了亲手制作的护膝,让膝盖不好的苏氏很是感动,也因此对苏卿萍亲近了几分。
“娘也帮我准备了给祖母的寿礼。”南宫昕不甘寂寞地补充了一句。
安娘在一旁解释道:“三姑娘,这是二夫人亲手绣的,二夫人的意思是让三姑娘就送这个插屏给老夫人作为寿礼……”
“可爱吧?可爱吧?”南宫昕在一旁反反复复地说着,双眼晶亮地那个屏风,南宫玥自然也看出他的喜欢,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南宫玥爱不释手地把玩了一番,只觉得两只猫儿分外惹人喜欢。
南宫玥这才发现自己的梳妆台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副小巧精致的双面绣插屏。插屏一面是一黑一白两只幼猫正在追逐嬉戏,而另一面则是一黑一白两只大猫正翻着肚皮在太阳底下睡觉。
南宫昕故作神秘地说道:“娘送了一件东西来,妹妹快过来看看。”说着就走到了梳妆台前。
南宫玥笑眯眯地拉着哥哥进屋,问:“哥哥,娘找我有什么事?”
等南宫玥和意梅回到墨竹院时,南宫昕竟在屋里等着她,一看到她,就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妹妹,你可回来了,”他扁了扁嘴,“娘本来也来了,可是刚刚被人叫走了。”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暂时拖延住了黄氏,南宫玥便稍稍放下心来。她知道,黄氏这般贪财的人一定会答应,况且自己还提出会找来真品替换上赝品,这等于是给黄氏消除了一大隐患,所以南宫玥并不担心黄氏在短时间内会出尔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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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罢,南宫玥便步履轻快地离开了,一副天真的孩童模样,心里却想着,她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机会把脏水泼到娘亲身上!
南宫玥这才停止哭泣,好像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她擦了擦被泪水浸湿的眼角,一脸欢喜地福了个身告辞道:“今天就多谢三婶婶,那玥儿就先回去了。”
于是黄氏一脸凝重又真诚地看着南宫玥,信誓旦旦道:“玥姐儿,你放心罢,婶婶一定会帮你娘先瞒着的。”
如今林氏巴巴地要来送钱,黄氏如何不会答应!而且若是林氏真要找来相同的真品来替上,那么藏品被调包的事也等于就此揭了过去。既然人家人傻钱多,她又何乐而不为?
这让从不甘心落人一步的黄氏心里很是不甘。
他们三房是庶出,平日里领到的例钱虽不能与长房相比,与嫡出的二房却是一般,偶尔还有老夫人的一些赏赐,但她心里明白这只是明面上的事,实际上长房、二房暗地里得到老夫人不少补贴。
这天上掉钱的事可哪里找啊!黄氏简直乐得找不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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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婶,”一旁的南宫玥一脸愤怒地瞪着黄氏,“你为什么要污蔑我娘?平日里侄女一向敬重你,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说着,她眼中还溢出了眼泪,看得林氏一疼,忙把她拉进怀里抚慰着。
“王嬷嬷,我是信你的。”苏氏拍了拍王嬷嬷,跟着目光锐利地扫向黄氏,厉声道,“黄氏,你为何要污蔑林氏?”
王嬷嬷一脸委屈地看着黄氏,“三夫人,老奴对老夫人一向忠心耿耿,您可不能这么冤枉老奴!?”
她双目瞠到极致,不敢置信地朝王嬷嬷看去,“王嬷嬷,居然连你也被收买了!”
“我来对!”黄氏迫不及待地接过账册,又翻动起来……这一翻,吓得她面如纸色。怎么可能!?她不敢置信地又翻了一遍,却还是没找到那些赝品的名称。
王嬷嬷虽然年纪不小,但身子骨却是不错,快步地走开了……没一会儿就拿着一本封皮有些磨损、发黄的账册回来。
苏氏没有说话,只是给了王嬷嬷一个眼色,王嬷嬷立刻道:“老夫人,老奴这就去取账册。”
黄氏脸色一僵,随即立刻想到某种可能性,脱口而出道:“老夫人,这账册是假的!”她嘲讽地朝林氏看去,“二嫂,没想到你连假账册都做出来了!真是胆大包天!”她觉得自己抓住了林氏的错处,越说越起劲,“母亲,只要对一下您那边的账册,就知道这本账册是真是假了。”
黄氏也不敢得罪王嬷嬷,放低了姿态,“王嬷嬷,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着,她一把从齐婆子手中夺过那本账册,快速地翻动起来……却是没有发现一件自己熟悉的物品。怎么会!?这账册中记载的那些被调换的赝品竟全都不见了!
闻言,王嬷嬷顿时脸色一变,不悦地说道:“三夫人,您莫非觉得老奴老眼昏花,看错了?”王嬷嬷跟随老夫人几十年,一向最受重用,她的眼光自然是不差的。
“不可能!?”黄氏直觉地脱口而出。
苏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意味不明地看向黄氏。
王嬷嬷和齐婆子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把库房内的东西对了一遍,跟着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由王嬷嬷汇报道:“老夫人,库房中的物品都是真品。”
“王嬷嬷,你去核对一下。”苏氏吩咐道,王嬷嬷恭敬地领命而去。冬儿拿帕子把库房外的一张圈椅擦了擦,然后小心地扶着苏氏坐下。众人就在这库房之外静静地等待着,表情各异。
“是,老夫人。”齐婆子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立刻把账册拿了过来。
“不必多礼,之绿。”苏氏唤了一声齐婆子的名字,“把库房的账册拿出来我看看。”
齐婆子没想到今日府里的主子们竟来了大半,赶忙殷勤地上前行礼,“老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内院的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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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得是。”黄氏立马附和,然后一脸挑衅地看着林氏。林氏坦然地回视,她问心无愧,自然是不怕。
“够了!”苏氏厉声道,“真是说得我头都痛了。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我们一起去库房看看就是。”
“二嫂,你可真是不见黄河不掉泪啊。”黄氏凉凉地说道,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三弟妹!”林氏不由拔高嗓门,身体微微颤抖着,“我平日不曾得罪过你,你为何要污蔑我?!”
“哼!”黄氏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这花厅上的那些自然都是真品,赝品早就被你放回库房了!”
“三弟妹!你怎么可以信口胡言!”林氏不敢置信地看着黄氏,双目微微瞠大,“我怎么会这么做呢!”说着,她急急地朝苏氏解释,“老夫人,儿媳绝对没有。儿媳只是调用了几件库房的藏品,如今都摆在花厅上,这账册上也是有记录的。”
“是,母亲。”黄氏上前一步,微抬下巴,显得趾高气昂,“儿媳偶然发现二嫂最近借着职务之便,偷偷调换了几件库房的藏品!”
苏氏没有直接质问林氏,而是转头对黄氏道:“黄氏,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拜见母亲(祖母)。”
没一会儿,冬儿便领来了林氏与南宫玥。
“是,老夫人!”
震惊之后,苏氏渐渐冷静下来,坐回到圈椅上。她皱了皱眉头,对身边的冬儿道:“你去把林氏给我叫来。”
黄氏用力地点头,硬是把白的说成黑的,“她还威胁儿媳,不许儿媳说出来呢!”跟着,她就把林氏最初从库房领了物品摆设好花厅后,却又突然把那些物品退回了库房,重新领了一批物品又把花厅摆设了一遍。她最初只是觉得奇怪,但去库房领物品的时候,竟意外发现几件藏品是赝品……黄氏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得有头有尾,有理有据。
原本还一脸淡然的老夫人一下子从圈椅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怒之色,“你说什么?!库房里的藏品被林氏调包了?!”
黄氏憋了一大口气,终于等到了宣泄的机会,想也不想地开门见山道:“母亲,你还不知道啊,二嫂她胆大包天,竟将库房里的几件藏品给调包了!”
又过了一会儿,苏氏才在丫鬟冬儿的扶持下缓步出来,坐下后,才开口道:“怎么了?”
黄氏心里暗恨,却是莫可奈何,只能焦躁地等待着。
王嬷嬷轻轻应了声后,便退了出去,对黄氏道:“三夫人,老夫人尚在念经,请稍等。”
闻言,原本还在念经的苏氏语声一滞,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缓缓睁开眼睛,淡淡开口道:“让她先等等。”说完,苏氏便闭上眼睛继续念经,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见黄氏来了,苏氏身边的王嬷嬷便走进小佛堂,俯身在苏氏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黄氏离开花厅后,便带着以灵一脸气愤地来到荣安堂的东次间,苏氏正跪在后方的小佛堂念经。小小的佛堂内,熏香冉冉升起,弥满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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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脸色一凝,她看着林氏,眼中坚定异常,“娘亲,有些事我们不能让,一步让步步让,一步错步步错,我们二房不能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更不能被人随便泼脏水!”
想到这,林氏就有些后怕,又道:“玥姐儿,下次切莫如此了,为娘宁愿自己被冤枉也不想你这么冒险。”
一路上,林氏都没有说话,一路表情复杂极了,一时忧,一时喜,一时又叹息……一直回到墨竹院,林氏拉着南宫玥面对面地在炕上坐下,这才把憋在心中许久的话说了出来:“玥姐儿,这次你实在太冒险了!”玥姐儿成功了,黄氏也不过被罚抄点书,可若是失败了,苏氏却有可能彻底嫌弃了玥姐儿。
苏氏既然都还说了,南宫玥自然没有再推迟,领了赏赐,便和母亲林氏一同回去了。
苏氏转了转手里的佛珠,意味深长地道:“玥姐儿,这事你做得不错,有功自然要赏。”说着,便对身旁的王嬷嬷道,“我那里有一个赤金盘螭巊珞圈,取来给玥姐儿。”
苏氏满眼复杂地看着南宫玥,从南宫玥在她面前立下军令状后,她便已经意识到这个三孙女已经完全变了。是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起她的这个孙女居然变得这般聪慧?
苏氏虽然不喜欢林氏,但林氏毕竟是嫡房,苏氏又怎么能让黄氏这庶房陷害嫡房,因而便给了南宫玥这个机会。
整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自然就是苏氏的配合,只有苏氏愿意配合,南宫玥才能完美地制造了两本假账册,并偷换了齐婆子的真账册,最终让黄氏原形毕露。
“没错。玥儿早就知道三婶婶调换了库房中的几件藏品。”真相既然已经水落石出,南宫玥自然供认不讳,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那一天,我暂时拖延住三婶婶后,便来见了祖母,把库房出现赝品的事告诉了祖母,并立下军令状,一定在寿宴以前找出犯人。”说着,她端正地对着苏氏福了一个身,“祖母,多谢您肯给玥儿这个机会,也多谢您愿意配合玥儿。”
“玥姐儿,难道说你早就知道……”林氏忍不住问了出来,心中有种微妙奇异的感觉。
“祖母,孙女不求什么,能洗清我娘亲的罪名,孙女已经满足了。”南宫玥恭敬地说道。她并不是在客气什么,她无欲自然无所求。
“玥姐儿,这想要什么奖励?”苏氏突然莫名其妙地说道,引来林氏若有所思的目光。
而苏氏带着林氏、南宫玥又来到东次间,各自坐下。
之后,苏氏与众人一同回了荣安堂,黄氏一人灰溜溜地跪到廊下,手执《女戒》,一遍又一遍地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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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惩罚已是轻许多,黄氏赶忙谢恩,噤口再不敢开口。
她叹了口气,道:“黄氏,虽然你罪无可恕,可是琳姐儿和昊哥儿有了你这样的娘亲,将来还如何谈婚论嫁。这一次,我就饶你一回,你去我廊下跪着读女戒一百遍!”见黄氏表情一松,又冷冷地补了一句,“然后再回去罚抄女戒一百遍,禁足三……不,四月,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苏氏当然对她很是厌弃,这黄氏平日里便小肚鸡肠,口舌得不饶人,实在不惹人喜。可是休掉黄氏,坏的可不止是黄氏的名声,还有她整个南宫府女眷的名声,琤姐儿她们还要说亲事呢。
一听到“休”字,黄氏整个人都慌了,好像一下子失去支撑的力量,跪倒在地,眼泪糊了一脸,连声求饶:“母亲,求您宽恕儿媳吧!”
苏氏半眯着眼睛看着黄氏,面沉如水,“黄氏,这盗窃和多舌都是犯了七出之条,便是其中一条,都足以让秩儿休了你!”
南宫玥在一旁慢条斯理地说道:“三婶婶,其实偷换库房的藏品的那个人是你吧。三年前,你趁着管库房的机会,偷偷换了四件藏品。这一次,你怕此事被我娘发现,干脆就想把脏水泼在我娘亲身上!”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是黄氏做贼心虚,才把那些被调换的赝品记得清清楚楚。
黄氏还想狡辩,可是苏氏已经不想听下去,“黄氏,够了!”
“我,我一是记错了。”
“哎呀,三婶婶,玥儿刚刚不小心眼花了。”南宫玥故作歉然道,“原来这是珐琅彩黄色麒麟冬瓜落地大花瓶啊。”
“我……我当然记得。”黄氏结结巴巴地说道。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盯着黄氏,慢吞吞地又道:“既然三婶婶的记性这么好,那想必是对这账册上的物品都很清楚,”她随手拿起其中一本账册,刷刷翻过几页,“这个青花麒麟冬瓜落地大花瓶您可还记得?”
黄氏先是脸色微变,但立刻振振有词地说道:“那当然,我也曾管过库房,对里面的东西一清二楚,当然一看就知道少了什么。”
她嘴角微扬,不疾不徐地说道:“三婶婶真是好记性!这库房中物件少说有几百件,连祖母、王嬷嬷恐怕都不能全记清楚。三婶婶您竟然能把这些物件记得是清清楚楚!”
南宫玥突然不哭了,被泪水洗过的双眼如雨后的天空般清澈,亮得有些摄人心魂。
闻言,黄氏被逼急了,全身的鲜血都往脑袋挤了过去,想也不想地说道:“谁说我没有证据!?我都记得,这两本账册中少了四样东西,十罗汉粉彩釉上彩冬瓜落地花瓶,错金流云博山炉,青花梅瓶,锦绣山河青花瓷落地大花瓶。”
苏氏深深地看了南宫玥一眼,慢慢地点了点头,“玥姐儿,你说得没错……”
南宫玥却突然哭得更大声了,又气又急,“三婶婶,你竟然连侄女都不肯放过!”说着,她委屈地看向苏氏,“祖母,三婶婶她无凭无据就想冤枉我娘和我,这是要是传开了,孙女的名声可全被她给毁了!祖母,您要替我做主啊!”
黄氏气得直跳脚,转头对林氏道:“林氏,你装什么装?!前两天你不是还叫了玥姐儿去求我帮你隐瞒吗,现在居然开始赖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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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后,便有婆子来通报某某家送了贺礼来……片刻后,又有另两户人家也送了贺礼来。
女眷们则留在正堂里,你与我说,我与你说,各自说着家常话,好不热闹。
各房的男丁以及两个姑爷拜完寿,便退出内院,一起去了外院的席面,唯有南宫昕回了浅云院——这些年来,林氏都南宫昕都非常保护,很少让他在外人面前现身,唯恐他被闲言碎语所伤,而苏氏,更是巴不得这个弱智的孙子别出来见人。
不一会儿,婆子急急来报,苏氏的嫡长女南宫雲携了丈夫白钰轩和女儿白慕筱已经到了大门;没过半柱香,苏氏的庶次女南宫霜也携夫和一儿一女也抵达荣安堂……看着这满屋子的子女儿孙,便是苏氏平日里不苟言笑,也不禁老怀安慰地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苏卿萍绞着帕子,有些不甘心地退到一边。
因而这一次苏氏没再动容,只是命王嬷嬷收下寿礼,笑着地说道:“卿萍,你也有心了。”
只是南宫玥献礼在前,又特意在护膝中加了药草,便显得更贴心,也更出挑些。
“卿萍祝大姑母松龄长岁月,皤桃捧日三千岁。”苏卿萍恭敬地给苏氏行礼,她的丫鬟六容帮她献上寿礼,“卿萍前几日看到大姑母为风湿所苦,正好与玥姐儿想到一处去了,也为大姑母准备了一对护膝。虽然比不得玥姐儿想得周全,大姑母可莫要嫌弃卿萍。”从外观看,她制作的护膝要比南宫玥的那一对好看精致许多,墨绿色的绸布上面绣了惟妙惟肖的蟠桃图,滚了天青色的边,内里用了温暖的兔子皮毛。
可是她的脸色却看着不太自然,嘴角的笑意像是强撑出来的。但她立刻调整了情绪,再抬眼时,已经笑意自如。
接下来三房、四房也给苏氏拜寿并送上寿礼,最后才轮到了苏卿萍。苏卿萍显然精心打扮过,把她最好的衣裳,最好的首饰都拿了出来,既然首饰不多,她干脆就选最适合自己的,一支镇宝蝶恋花金步摇垂在耳鬓,行走时珠串微微摇晃着,看来既典雅又俏丽。
“玥姐儿真是有心!”苏氏不由大喜,毫不吝啬地赞道,也为南宫玥引来一些或羡慕或嫉恨或不屑或震惊的目光。
“祖母,这是孙女特意为您亲手缝制的护膝,孙女特意在里面放了治疗风湿的药草,希望能对祖母有所帮助。”南宫玥恭敬而又贴心地说道,一副孝顺孙女的模样。那对护膝说是亲手缝制,其实她只是动了动嘴皮子,由安娘帮着裁剪,意梅帮着缝制、绣花,只有这其中的药草确是她亲手调配,也确实会对苏氏的风湿很有些好处。
“这是……”苏氏微微有些动容,看向南宫玥的眼光也有些不同。
每个人都是磕头,并亲手送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各色寿礼:八仙人画的寿屏,百寿绣图,点翠刺绣抹额,沉香拐……连南宫昕都送上了他亲手画的寿星图。等轮到南宫玥的时候,她却是送上了一个与众人不太一样的寿礼——护膝。
“祝母亲(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儿孙们由大房开始,一拨拨地给苏氏拜寿:
黄氏一看到南宫玥和林氏,双眼就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怨恨,可是她也知道今日是苏氏的寿辰,如果自己闹起来,那可就真完了,只能表面温顺地半垂下眼帘,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一大早,大房、二房、三房和四房的人还有苏卿萍都到了正堂给苏氏拜寿,甚至连被罚了禁闭的黄氏今天也被放了出来,只是她的声音还很是沙哑,听说那一天在廊下足足念了一晚上的女戒,到第二天声音就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了。
三日眨眼便过,今日是苏氏的寿辰,一早便给府里的下人都发了额外的赏钱,是以整个南宫府上下都喜气洋洋,谢老夫人恩德。闺学这边也特意给放了三天的假,让姑娘们得以忙里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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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南宫玥突然惊觉,前世的自己因为缠绵病榻几个月,错过的事真是太多了。
以这两人的性格,以及现在的发展趋势,似乎是极有可能。
南宫玥暗暗思忖着,心中浮现某种可能性:莫非那苏卿萍在前世的时候,第一个盯上的其实并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四叔南宫程?
房间里又只剩下南宫玥一个人,她静静地坐在炕上,想到了自己的四叔,也想了四叔的那个通房琴儿。虽然她对今生的四叔并不了解,却记得前世的四叔是个多情的人,他院子里的丫头只要模样有几分标致的,几乎都被他近过身,成亲以后,更是成了风流种子,只可怜她那个四婶婶……
南宫玥打赏了鹊儿一朵珠花,并吩咐道:“鹊儿,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苏表姑娘,若是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回来告诉我。”鹊儿恭敬地谢赏后,应了声“是”,便退下了。
闻言,南宫玥不由冷笑,她就知道苏卿萍这个女人决不是个省心的,四叔南宫程已经成年,早就搬出了内宅。苏卿萍想要“偶遇”四叔肯定不容易,想来也是花了点手段的。
鹊儿已经在南宫玥房外守了很久,一见林氏离去,便进屋禀告道:“三姑娘,今天下午苏表姑娘她在后花园里偶遇了四老爷……苏表姑娘的丫鬟六容在花园口守着,因而奴婢也没敢太靠近。”
母女俩又说了会体己话,林氏便走了。
林氏阖了阖眼眸,一贯温软的眸光中出现罕见的坚定。为母则强,为了她的儿女,她也得努力点才行!
林氏沉默了,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可是一想到女儿才九岁,就要被迫长大,被迫懂事,被迫坚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这个没用的娘。若非自己无用,女儿她何须如此!何须如此!
南宫玥是蓄意借这件事在林氏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她不想一直被娘亲当做小孩子来对待,她希望娘亲能更相信自己……那么将来一旦有什么大事,娘亲才不因为自己年龄小而蓄意瞒着自己。
连着三家都是礼到人不到,苏氏嘴角的笑意一收,眼神复杂起来。这次寿宴,她给王都内的大半权贵世家都发了帖子,也算是一次暗示与试探,却不想,这三家不过是一时得了权贵,就这样怠慢他南宫家!果真是小人得志,眼皮子浅!
苏氏心下愤怒,却碍着脸面不想表现出来给其他人知晓,于是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继续与众人话家常。
赵氏心里也隐隐有数,表情不太自然,而南宫雲、南宫霜以及小辈们却不知道其间纠葛,便也没看出异常。唯有南宫玥心里一清二楚,前世,苏氏的寿宴也给王都大多权贵世家发了帖子,可是最后亲身前来的却没几家……寿宴之后,苏氏大发雷霆,以致儿孙儿媳们也遭了池鱼之殃。
想想也是,南宫府如今只回王都才不足一月,还没在朝中站稳脚跟,且当今圣上对他们南宫府的态度极是暧昧,给了南宫秦一个不高不低却没什么实权的尴尬职位,然后对南宫府便不闻不问。
那些权贵大臣也都是极聪明的人精,自然是清楚圣上的想法,都还在观望着,想看看圣上对南宫家到底是怎么一个态度,以免不小心触犯圣意。
又过了半柱香,总算有一些女客陆陆续续地来了,虽然多是南宫秦同僚或者下属的女眷……但聊胜于无,苏氏的脸色这才稍微好了些。
接近晌午的时候,苏氏便领着一干女客去花厅用膳。
花厅被林氏布设得清幽雅致,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兰香,萦绕鼻间。
南宫雲慢慢地看了一圈,在那一种种“兰”上停顿一下,画卷、大小花瓶、瓶中花枝、熏炉……乃至雕兰梨花桌。她眼中不由瞟过一丝缅怀,想到了过世的先父,朝赵氏看去,“大嫂,这花厅您布设得可真是清雅别致。”
赵氏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朝林氏和南宫玥看去,看似坦然地笑道:“小姑,这你就误会了,这花厅是你二嫂和玥姐儿布置的。”
南宫雲心里一贯只觉得二嫂母女甚为软弱,没什么主见,更没什么出挑的优点,却没想到现在办起事来,倒是有模有样了。
“真真不错。”白慕筱在一旁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没想到二舅母和玥姐儿竟这般有心思,将花厅布置得如此错落有致,秀致清雅。”
“君子如兰,空谷幽香。”
一旁的一位四十出头的夫人突然感慨而出,也吸引了许多感同身受的目光,想起已经仙逝的老太爷南宫皓当年可是王都中最让人惊艳绝伦的人物之一。有的人就算死了,他也永远活在别人的心中,老太爷南宫皓便是这么一个人物!
说到南宫皓,便是开了话题,连场面都活络了一些,仿佛大家都从生疏变得稍微亲近了一些。
花厅里开了三桌席面,苏氏和同辈的老夫人是一桌;赵氏、林氏等当家夫人们又是一桌;而小辈的姑娘们又自行坐了一桌。
南宫琤是南宫家这一代的嫡长女,招呼同龄的姑娘们的工作自然落到了她身上。南宫琤知书达理,被苏氏、赵氏精心培养,做起这些场面事来,很是得心应手,把客人们照顾得周周到到。
“大表姐,”白慕筱殷勤地坐在了南宫琤的右手边,“你今天打扮得很真漂亮。”
白慕筱这话倒不算是恭维,南宫琤今天确实很漂亮,甚至是有几分明艳。她穿了件桃红色镶联珠纹的褙子,双丫髻上几朵镶了红宝石的珠花,耳垂上戴了一对红翡翠滴珠耳环,裙旁系着宝石流苏禁步。这打算不算特别奢华,却因为她精致美丽的五官和落落大方的气度显得格外突出。
一时间,同桌的姑娘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南宫琤身上,带着几分羡慕,几分嫉妒。
白慕筱一脸天真地又道:“大表姐,难怪我听说二皇子见了你,都说你是王都第一美人,我觉得大表姐你真是当之无愧。”
南宫琤被白慕筱说得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说道:“筱表妹,你切莫再说,我哪称得上王都第一美人。这王都之中,闺中佳丽无数,比我貌美的比比皆是。”
南宫玥在一旁不言不语,只当看好戏,暗道自己前世果然眼拙,活该笨死!
客人们一一落座,赵氏看时间差不多,正欲叫厨房上菜,却不想一个丫鬟手忙脚乱地进花厅来禀告:
“老夫人,皇后娘娘的口谕到了!”
一时间,花厅内寂静无声,跟着,女客们均是面面相觑。
皇后娘娘的口谕来了?
南宫府的老夫人过寿辰,皇后娘娘特意来了口谕,那是不是说……
各府的女眷们心中心思各异,却是都明白这皇家的风向怕是要变了。难道说南宫家真的能复起……
闻言,苏氏忙对同桌的几位老夫人道:“失礼了,就请各位在这花厅小坐一会儿。老身先去接娘娘懿旨。”
苏氏领着家里一干女眷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正门口的院子,大老爷南宫秦等男丁也都已经到了。来传口谕的正是南宫玥在宫中见过的李嬷嬷,她身旁还跟着两个内侍。
“李嬷嬷。”苏氏立时迎上去,脸上夹着淡淡的笑,恭敬却不殷勤。
李嬷嬷淡淡点了点头,“既然人都齐了,那老奴就来传皇后娘娘的口谕了。”
“有劳嬷嬷了。”由南宫秦带头,一众人等都跪在了青石板的地面上。
李嬷嬷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转述皇后娘娘口语:“传皇后娘娘口谕,今日乃苏老夫人大寿,赐金玉如意一柄,彩缎十二匹,金寿星一尊,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一对,银锭四对,玉杯四只。 并让老奴传一句话给苏老夫人,祝老夫人长命百岁,身体康健。”
“谢皇后娘娘恩典。”苏氏立刻恭敬地磕头行礼。
李嬷嬷淡淡点了点头,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突然朝南宫玥看去,又道:“玥小姐,娘娘让老奴也给你传句话,希望你能多进宫陪娘娘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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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丫头,你可以不理我,但是你可不可以把你那个能招来蜜蜂的法子告诉我啊?”
“……”
“臭丫头,你要一直不说话吗?”
“……”
“诶,臭丫头,你应该也是姓南宫的,不会你就是那个南宫琤吧?”
“……”
“就是那个陈渠英啦,非要跟我打赌,说看我有没有那个胆子来瞧瞧这王都第一美人南宫琤的。”
“……”
眼看南宫玥越走越远,萧奕忙追上去,“诶诶诶,臭丫头,既然你都猜到我是为了打赌来的,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赌约的内容。”
见南宫玥转身就要走,萧奕不禁有些懊恼,心道:怎么自从来了王都之后,自己的魅力就直线下降了?如今竟然连个小姑娘都不愿理自己。要知道在南疆,凭着他这副俊到惨绝人寰的模样,可是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三岁幼童都喜欢的不得了!
南宫玥差点就翻了个白眼,她居然猜对了。再跟眼前这个家伙说下去,她觉得自己对杀神萧奕曾经的敬畏就要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南宫玥无力地扶额,决定回去墨竹院悄悄叫人把意梅弄回去。
“你怎么知道?”萧奕反射性地应道,跟着懊恼地皱了皱脸。他居然自己承认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南宫玥不答反问,她突然想到今生第一次见到萧奕时的场面,突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莫非你又跟人打赌了?”
他一脸玩味地看着眼前这个镇定得不似常人的小姑娘,抱胸调笑道:“喂,臭丫头,你叫什么名字?”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你是南宫家的人吧。我记得上次听内侍说皇后娘娘招了南宫家的女眷进宫……”他看起来悠哉自在,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可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小贼。
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句话还真是没说错啊。
萧奕当然也认出了她,指着她的鼻子脱口而出。上次让她在皇宫跑了,没想到这次在这里竟然又碰到了。
“臭丫头!”
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衣却掩不住貌美如花的少年,南宫玥顿时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心道:你不是杀神萧奕吗?在这里翻墙做小贼,真的合适吗?
萧奕!怎么又是他!
而这时,南宫玥已经看清了来人,眉头微皱,却是没有喊叫。
意梅再也喊不下去,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大掌往她颈后一劈……意梅连呻吟都来不及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真的有贼人偷偷翻墙进来了!意梅吓得浑身发抖,立时大急,张口便喊:“来人啊,有……”
两人向前走了几步,从树枝与树枝之间的间隙看过去,却发现前方高高的外墙上有一道深色的影子,利落地翻身而下……看那轮廓竟像是……
南宫玥点了点头。
意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南宫玥坚定的眼神看得不自觉地松开了手,鼓起勇气道:“三姑娘,奴婢陪你一起过去看看吧。”
南宫玥颇有些无奈,这丫头胆子还真是小。拍了拍她的手,南宫玥淡定地说道:“没事的,我去看看。意梅,放手。”
只听她瑟瑟地道:“三姑娘,别去,危险,万一那里躲了个贼人怎么办?您可不能出事!”她咬了咬唇,又提议道,“我们还是叫人来吧。”
“意梅,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南宫玥说着就想上前,却被意梅死死地拉住。
三姑娘比自己小,都如此镇定,可是自己……意梅羞愧地红了脸,原本紧攥着南宫玥胳膊的手,松了松。
这丫头的胆子也实在太小了。南宫玥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意梅的手背,安抚道:“意梅,别怕,没事的。”
“三姑娘……”意梅吓得身体一抖,紧张地攥紧了南宫玥的胳膊。
南宫玥带着意梅出了厅堂,直向院子后面的净房而去,拐过一段长廊时,却听到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同桌的几个姑娘正听得入迷,也包括南宫琰,她随口应了一声。
听了两场,南宫玥才起身跟身旁的南宫琰说了一声:“二姐姐,我去更衣,一会儿就回来。”
戏很快就开演了,唱的是《八仙贺寿》,南宫玥听得漫不经心。
这时,有人呈上戏单子让苏氏点戏,苏氏和几个老夫人商量着点了戏。
直到苏氏等几个老夫人落座了,南宫玥才在姑娘们中间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了下来。
厅堂里的大方几上摆满了瓜果点心,不一会儿,苏氏和几位老夫人坐着软椅由婆子们抬了过来。
南宫玥冷眼看着,随着众人进了戏楼的厅堂。
闻言,南宫琳殷勤地接过话,笑着对各家夫人小姐介绍个不停。
“听说南宫府的这座戏楼可以算是王都里最大的戏楼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位二十余岁的夫人惊叹道。
南宫府的戏楼有前后两座厅堂,中间有穿堂相连,形成工字结构。前面的厅堂,面对一庭院,院子对面建有戏台。台基用砖石砌成,方形,周围有木头栏杆,立柱十二根。戏台上有一个小阁楼,天花板上设天井,可以放井架辘轳等机械设备,供神仙剧使用。
女客们早就听闻南宫府请了全王都最好的戏班子来唱戏,个个连声说好。
席面之后,苏氏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夫人们回正堂休憩,命赵氏带着客人们去花园中闲逛消食……待夕阳西下,便请夫人小姐们都去前面的戏楼听堂会。
接下来的寿宴变得热络、顺利起来,席面上和乐融融,甚至连原本没什么人理睬的南宫琰和南宫琳身边,都多了攀谈的对象。
可不管是谁的意思,大家都知道,这回南宫府恐怕是真的要复起了!
李嬷嬷传完口谕,便走了。等苏氏领着众人再次回到花厅的时候,每个南宫家人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变了。皇后娘娘颁下的重赏想必这些世家夫人都已经知道了,她们的目光之中也变得热络殷勤起来,同时她们心里也在思忖着:这究竟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单单只是皇后的意思?
“臣女谢皇后娘娘恩典。”南宫玥也是恭敬地磕头行礼,同时感到无数复杂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其中有羡慕、嫉妒、疑惑,愤懑……而她,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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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自己真的搞错了?苏卿萍错愕了一下,但目光随即往山洞更深之处看去,那里几乎照不到月光,看着便是一片纯粹的黑,仿佛随时会蹿出什么鬼怪似的。苏卿萍毕竟是姑娘家,不由有些踌躇。
山洞之中,黑幽幽的,只有月光照了些许进来,虽然不甚明亮,却能看到其中空荡荡,并无他物。
“好,玥姐儿,我们一起散散步。”苏卿萍先故意应下,可是才转过半边身体,她突然惊讶地指着山洞的方向惊呼道,“啊!玥姐儿,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说着,她大步上前,三两步地冲进了假山的山洞中。
想到这里,苏卿萍心中甚至开始隐隐兴奋起来,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这南宫玥果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真是没想到啊。这南宫玥才这么小,就学会勾搭男人了?想到之前南宫玥给自己的羞辱,自己今天终于有机会十倍百倍地奉还,她不由激动得手指都颤抖起来。
苏卿萍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嘴角,感觉南宫玥是蓄意不让自己去假山那里。看起来其中果然有鬼!
南宫玥立刻发现了她的意图,便主动起身走到苏卿萍身边,邀请道:“萍表姑,既然你也在,那你便陪我一起散散步吧。”
想到某种可能性,苏卿萍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似惊叹似鄙视又似兴味,但这些情绪很快被她压了下去,面上装作关心的样子问:“玥姐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一边问,她的视线很快定在南宫玥后方的假山上,目光闪烁了一下。
真的吗?苏卿萍细细地打量着南宫玥,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点端倪来。她方才明明听到了对话的声音……与南宫玥对话的人好像还是个男子!难道说南宫玥她……
南宫玥一脸疑惑地看着苏卿萍,眼神清澈如水,“是啊,就我一个人,哪里还有第二个人,萍表姑怕是听错了吧。”
“玥姐儿,你一个人吗?”苏卿萍一边问,一边四下打量着周围,“刚刚我好像听到了别人的声音……”
“是我,玥姐儿!”苏卿萍微微仰高音量,循声走了过来。而这时,南宫玥已经在假山旁的小池子边坐下,状似悠闲地看着池中的月影。
南宫玥总算松了口气,心里暗骂着萧奕。她整了整衣衫,往苏卿萍的方向走了几步,“那边可是萍表姑?”
还能怎么样?箭在弦上,也由不得南宫玥说不了。她只能点头答应,只听萧奕得意地发出一声低笑,大臂一捞,就把意梅扛在肩上,轻轻松松地扛进了假山下方的山洞之中……
萧奕却是轻轻一笑,一脸无赖地说道:“别加上‘们’,是‘你’不好过,不是我。臭丫头,这次我帮了你,就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哦,怎么样?”
该死的,这家伙是想趁火打劫是不是?南宫玥咬了咬牙,狠狠道:“别废话了,若是被发现了,我们两个都不好过。”
这会,萧奕反倒是一脸淡定地笑了,挑了挑眉,低声道:“臭丫头,你这算是求我吗?……”
拜托,您关注错重点了吧!南宫玥急急地催促道:“萧奕,快点!”
听那叫唤声越来越近,南宫玥眉头一皱,却听萧奕疑惑地问道:“臭丫头,你怎么知道我叫萧奕?”
“玥姐儿!”与此同时,苏卿萍还在朝他们的方向靠近,若非这院子树影重重,假山怪石嶙峋,南宫玥和萧奕恐怕已经被她发现了。
这下可不妙。南宫玥看了身旁的萧奕一眼,又看了昏迷在地的意梅一眼,这场景要是被那个苏卿萍看到,还不给自己定一个与外男私相授受的罪名。她飞快地朝四周扫了半圈,目光停在左后方的假山上,只能求助身旁的萧奕:“萧奕,帮我把意梅搬进假山。”那假山好似一座小山,下方凿了一个幽深的山洞,一眼看去,有些阴气森森。
是苏卿萍!南宫玥一下子就听出了来人的声音。
“玥姐儿,是你吗?”
看他一脸纠结的样子,南宫玥的嘴角不由抽了抽,正打算好言把他先劝退了,却听戏楼的方向传来一个女声,声音好似被故意压低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
“好像也挺有趣。”萧奕饶有兴趣地瞪大了眼睛,“可是引蜜蜂也很有趣……”他没想到这臭丫头竟知道这么多有趣的东西,上回是招蜜蜂,这回是招老鼠,那下回呢?还会有什么?
南宫玥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心里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以现在的萧奕不靠谱的个性,若是真得了这法子,最后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她忍着一口气,以商量的语气又道,“不如这样,我告诉你一个方法,怎么引来老鼠如何?”
她话还没说完,萧奕已经大呼小叫地打断了她:“喂,臭丫头,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吗?就不怕我去告诉韩凌赋!”
想到这里,南宫玥压抑住了揍人的冲动,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这个招蜜蜂的法子真不能……”
虽然南宫玥不觉得现在充其量只能算是个纨绔的萧奕值得自己敬畏,却要给这个未来的杀神几分面子,在前世,谁人不知镇南王萧奕不但睚眦必报,更是信奉“以牙还牙,十倍奉还”,这王都之中,若是有孩子不听话,当妈的就会吓唬他,再闹,小心把你送到南疆给镇南王当兵去……
见此,萧奕得意地笑了,俊俏的脸上笑得很是欠扁,一脸你奈我何的模样,看得南宫玥觉得后槽牙好痒。
闻言,南宫玥果然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来,愤怒地看着萧奕。
他贼贼地勾了勾嘴角,放缓了脚步,对着前头的南宫玥喊道:“臭丫头,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把上次是你招来蜜蜂的事告诉韩凌赋哦!”他就不信,他都这样说了,那个小丫头还不停下来!
哼哼,小丫头,这是你逼我的!
虽然南宫玥一直不理睬他,但是萧奕还是纠缠不休,最后甚至决定放大招。
这时,她突然发现山洞之中更亮了,只见南宫玥手执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在黑暗中,那珠子如同缩小版的圆月,温润明亮,发出莹莹光辉。
“这……这是夜明珠?”苏卿萍不敢置信地看着南宫玥手中的明珠,一瞬间,掩不住眸中嫉妒之色。明明她们都是世家嫡女,命运却是天差地别……
“萍表姑,这里没什么啊。”南宫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故意将手中的夜明珠照向山洞更深处,“萍表姑,你若是不放心,我们再到里面看看吧。”
南宫玥看来一派坦然的样子,不由让苏卿萍一瞬间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她还是不死心,点头同意了,“扰烦玥姐儿陪我看看吧,否则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心。”
两人表面和谐,却是心思各异,缓步朝山洞更深处走去……可是直到从山洞的另一头走出,也没发现什么异状。
南宫玥在苏卿萍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起嘴角,心道:总算这萧奕也没太傻。
而苏卿萍却颇有些失落,正欲打道回府,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玥姐儿,我记得你原来是和意梅在一起的,她人呢?”
南宫玥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答道:“我看今晚的月色极美,就想一个人静静地看会月光,便让意梅先回去了。”
浪费了大半时间,却是毫无所获。苏卿萍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她思来想去,总觉得南宫玥应该隐瞒了什么,便亲热地挽上她的胳膊,说道:“玥姐儿,那我们一起散散步聊聊天吧。我到府里这么些日子,都没机会与你好好说说话……”
南宫玥自是欣然应允,心下却暗暗将萧奕的祖宗问候了一遍。
两人走了好一会儿,可是苏卿萍还是毫无去意。南宫玥不由心下有些着急,也不知道萧奕和意梅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三姑娘!”南宫玥眉头微挑,循声看去,只见意梅手中拿了件镶金线绣春花披风,急匆匆地朝她走来。
一看到南宫玥身边的苏卿萍,意梅便福了福身,“表姑娘,您也在这里啊。”说完,她一脸担忧地看向南宫玥,“三姑娘,天凉了,奴婢给您披件披风吧,小心着凉了。”
南宫玥看着意梅,眼底划过一丝惊讶。她飞快地掩饰住那抹惊讶,淡笑着接过披风,却是对苏卿萍道:“萍表姑,你也没带披风,不如就先用我这件吧。我去叫意梅再取一件过来。”
意梅一出现,苏卿萍便已觉得意兴阑珊,只能怪自己想太多了,才弄得自己在这里吹了这么久的凉风。她勉强提起精神笑了笑,“玥姐儿,不必了。我还是先回戏楼吧。”
“萍表姑慢走。”南宫玥自然也没留她,站在原地,看着苏卿萍渐渐走远的背影,眼中越发暗沉下来……肩膀冷不丁被人用力拍了一下,南宫玥吓了一跳。她微微蹙起眉头来,转头看向身后的那人,果然是萧奕!
他居然还没走!
意梅看到他,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般炸毛了,外强中干地说道:“喂,你怎么还不走啊?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萧奕倒是不生气,吊儿郎当地对意梅道:“你这个小丫头,就是这样对待你和你主子的恩人吗?要不是我帮了你们,你们早被发现了!”
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南宫玥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好像完全忘了他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而此时的萧奕,心情极度愉悦,于是自动将南宫玥眼中的愤怒无视掉了。他兴奋地击掌道:“哈哈,臭丫头,就算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现在也知道了。这回你总算逃不掉了,就算你逃了,也是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见南宫玥完全不理他,他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个没完,“南宫玥,这个名字还不赖,只比我的名字差那么一点点。不过还好你不是南宫琤,不然我真会怀疑二皇子的眼光……还好还好,我的审美观显然没什么问题。”
南宫玥越听越火大,什么叫还好她不是南宫琤,什么叫他审美观没有问题……她真是恨不得给这熊孩子扎上几针,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忍下了,缓缓道:“萧世子,你可以离开了吗?”
闻言,萧奕立刻摇头拒绝,“不行不行,我还没有看到南宫琤呢,之前你害我在李家药铺输给了陈渠英,这次我可不能再输了。”那一次害他第51次被陈渠英领先,实在气人得很!
南宫玥又深吸一口气,好言道:“那我现在就把招老鼠的秘方告诉你,你赶紧离开这里好不好?”
“也不是不可以……”萧奕的眼珠滴溜溜一转,笑嘻嘻地道,“不过,这只是上次在皇宫里的帐,算上那一次在李家药铺的帐,以及今天你刚刚欠我的人情,等于你还欠我两次。”
南宫玥真想抓一把药毒死萧奕,然后毁尸灭迹算了……气急之后,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主意可以让萧奕自己知难而退。她眼中隐隐浮现一丝兴奋,微微笑了,“萧世子,你真的这么想看王都第一美人南宫琤吗?”
“错了错了。”萧奕漫不经心地摇了摇食指,“我不是一定要看王都第一美人,是一定要赢这个赌约!”
“好。”南宫玥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有办法帮你见到南宫琤……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萧奕急急地问道。
“只不过不知道你愿意为此牺牲到什么程度,”南宫玥挑衅地看了他一眼,“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你要男扮女装,自然就能看到王都第一美人了。”
南宫玥以为这样就能打消萧奕的念头,却不想萧奕双眼一亮,好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
“有趣有趣,甚是有趣!”萧奕连连点头,“臭丫头,我没看错你,还是你有办法。快快快,赶紧帮我弄一套女装来!”他看来还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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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他不该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吗?南宫玥的眉头抽搐了一下,颇有些无语。好吧,看来纨绔子弟的心思,她是猜不到的。
话既然已经放出,便容不得自己再反悔了。南宫玥立刻转头对意梅道:“意梅,你去拿一套适合萧世子的女装来。”
意梅不敢置信地看着南宫玥,她们真的要帮助面前这个少年男扮女装吗?这样……不太好吧。私藏外男,这要是被人发现了,三姑娘的这辈子可就毁了!
意梅的心里纠结万分,一方面是想遵从三姑娘的命令,而一方面又怕事发后对三姑娘不利。思忖了一会,最后,意梅咬了咬牙,还是应下了。
“是,三姑娘!”
她既然诚心认三姑娘为主,就要相信三姑娘的决定!
虽然意梅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取来女装以及其他一应物品,但萧奕还是等得有点不耐了。一见意梅来了,便立刻抢过她手中的女装,走去假山的山洞中去换衣裳。
意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意梅带来的是一套淡蓝色的曳地水袖百褶凤尾裙,穿在萧奕的身上大小正好,他的窄腰被淡蓝色缎带勒紧,外罩暗花细丝织兰披风,掩住他略宽的肩膀。他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发丝随着微风飞舞,拂在他不施粉黛却白皙如玉的面颊上,看来彷如一个空谷仙子。
南宫玥和意梅看得目瞪口呆,这萧奕穿起女装来,竟比女子还要好看许多。
只是他一开口,就把那完美的画面破坏得一干二净,“小丫头,”他指着意梅,颐指气使地说道,“快来帮我梳头发。”他抓起一把头发,不耐烦地埋怨着,“你们姑娘家的发型最麻烦了。搞那么复杂做什么……”
南宫玥根本不想听他唧唧歪歪,给了意梅一个眼色,意梅立刻上前,让萧奕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跟着,便熟练地给他梳起头来。
意梅的手脚极快,三两下就给他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戴上几朵珠花,又拿着脂粉给他上了妆……几笔描绘,又让他仿佛变了一种艳丽的画风,一眼看去,只觉他漂亮的桃花眼微扬,殷红的唇畔勾起一丝魅惑天成的弧度,美得如同一副倾世画卷。
南宫玥看得又呆了呆,掩饰地咳了咳道:“意梅,给他唇角点颗痣。”
意梅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做了。南宫玥又将他端详了一番,做出有些勉强的样子,道:“还行吧。我们可以走了。”
“什么叫还行?”萧奕揽镜自赏,自吹自擂地说道,“分明就美艳不可方物!那可是当然的,想当年我娘可是南疆第一美人,本世子跟我娘像了八分,在南疆那可是人见人爱,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三岁孩童,无不为我绝世的美貌倾倒……”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起劲。南宫玥也由着他说,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待他说够了,这才道:“待会我带你过去,便说你是戏班的人,到时候你可千万别说话免得暴露自己。”
“暴露?你也太小看本世子了?”萧奕不满地瞪了南宫玥一眼,突然清了清喉,双手放在腰间,像模像样地福了个身,“奴家小鱼见过几位小姐。”
他出口的声音柔美悦耳,与女子一般,且不露一点干涩,实在是自然至极。
南宫玥和意梅都吓了一跳,一脸震惊地看着萧奕。
萧奕却一脸沾沾自喜地说道:“怎么样?为本世子的才华折服了吧?告诉你,本世子可是天才,以前学过口技的,这九九八十一种声音都难不过,更何况只是简单的女音,所以你就别瞎操心了。”他大手一挥,说得豪情壮志。
南宫玥虽然意外,但也因此放下心来,只想速战速决,感觉把这煞星给打发了。
**◆**
待南宫玥领着萧奕和意梅回到戏楼的正堂时,台上的戏份正到了**,台下看戏的看得津津有味。
南宫玥正想让萧奕在门口等着,却见苏卿萍立刻迎上来,热情地说道:“玥姐儿,你回来了啊。”说着,目光落在南宫玥身边的萧奕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惊艳,“这位姑娘是……”
话语间,她眸光微闪,又将萧奕打量了一番,便发现了几处疑点,心里只觉得这女子个子偏高挑,肩膀也偏宽……她立刻想起了刚才在假山附近听到的男音,心下便有了几分怀疑。
定了定神,苏卿萍笑着试探道:“玥姐儿,这位姑娘眼生得很,好像以前不曾在府中见过?”
南宫玥心里也知道苏卿萍在怀疑什么,却是镇定自如,随意地介绍道:“萍表姑,这位姑娘是戏班里的弟子,只是目前尚未出师,便还没有资格登台表演。”
苏卿萍对南宫玥的话是将信将疑,又笑道:“噢?是吗?”她又将头转向萧奕,“你叫什么名字?”
萧大美人又是装模作样地福了个身,“奴家小鱼。”
这声音,还真是个姑娘家。苏卿萍愣了一下,笑得天真又热情,“小鱼?真是个可爱的名字。”直到这时,她先前的疑虑总算是消失殆尽。
“奴家谢姑娘夸奖。”萧奕是越演越起劲,灿烂的笑容让他美丽的脸庞上瞬间增添了几缕明媚之色,煞是好看。
两人客套地说了几句没啥内涵的话,苏卿萍便无趣地走开了。
见她一走,萧奕翻脸像翻书似的笑脸一收,凑近南宫玥,低声道:“臭丫头,南宫琤呢?我可是来看南宫琤的。”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少年特有的略带磁性的嗓音荡在南宫玥的耳边,有些痒,还有些热,伴随着萧奕身上淡淡的香味……南宫玥觉得有些尴尬,借着转身的动作自然地避开了他,“你在这里别乱走,我这就去找我大姐姐。”
南宫玥很快把将南宫琤引了过来,南宫琤看到萧奕,也是一愣。她一向自恃美貌,乍一见到一个陌生女子竟堪与自己比美,眸色露出一丝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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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附在南宫琤耳边指着萧奕向她介绍:“大姐姐,这位小鱼姑娘是戏班子的弟子,由于还未出师,所以没能登台表演。但刚刚妹妹在花园里看到了她的表演,觉得甚是有趣,便想让你也一起来看看。”
一听对方是戏班的人,南宫琤倒是冷静下来。戏班里的姑娘哪怕再貌美,也不过是玩物,不值一提。只是这短短的时间,她的心态已经转了几回,又恢复成原本那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笑道:“既然妹妹说好,那就听听看吧。”
“那我们去池子边听他唱吧。”
南宫玥挽着南宫琤又来到池子附近,悠哉地在池畔坐下,下巴一挑,轻慢地吩咐道:“小鱼姑娘,可以开始表演了。”
她本想借此机会羞辱羞辱萧奕,让他收敛一点,却不想这萧奕竟比她还兴奋,娇滴滴地说道:“那奴家就献丑了。”跟着,张口便来了一段《湘夫人》,他唱了不够,还围着她翩翩起舞,那模样简直是惟妙惟肖!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萧奕轻拂着水袖,绝色的脸上带了几分魅色,语气时温柔时轻佻又时阴狠,看着南宫玥的眼神也随着语气变动,表演得淋漓尽致,却看得南宫玥直起鸡皮疙瘩。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最后一段时,萧奕竟然还轻佻的挑起南宫玥的下巴,唇角轻勾,好看的桃花眼带了三分笑意,微微上扬着,他轻吐着慵懒的字眼,魅惑地说道:“公子,你就从了我吧。”
这真是**裸的调戏!
南宫玥整张脸都黑了下来,身体也微微僵直。南宫琤却看得津津有味,面上浮着淡淡的笑。而意梅半低下头,已经不敢看下去,明知这萧公子在调戏自家姑娘,可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
一曲罢,萧奕给两人行了礼,意犹未尽地说道:“两位姑娘,不如小鱼再……”
猜到萧奕要说什么,南宫玥面上一抽,急急地打断他:“小鱼姑娘,你的表演我们也看了,你也该回去了。”说着,她吩咐意梅,“意梅,快把这位小鱼姑娘带走了吧。”
萧奕露出失望的表情,眼珠一转道:“那三姑娘,我可以否再跟你说几句话?”
见状,南宫琤立刻借故告辞,这里很快又只剩下南宫玥主仆二人和萧奕。
“萧世子,这第一美人你看也看了,是不是该走了?”南宫玥耐着性子道。
闻言,萧奕却是满脸委屈,“小丫头,刚刚为了配合你,本世子可是牺牲色相拼命表演啊,要知道,本世子可从来不是个委曲求全的人,方才本世子那般委屈自己,你竟然还不领情?”
南宫玥不由满脸黑线,心想:刚刚是谁听到要表演就一脸兴奋来着?又是谁表演完了还一脸意犹未尽来着?现在居然说委曲求全?!
南宫玥真想一脚踹死这个“画风清奇”的萧奕。
“你还想怎么样?”南宫玥没好气道。
萧奕却是一撇嘴,“我就是想跟你说,刚刚你帮了我,所以李家药铺的事算一笔勾销。所以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以及招老鼠的法子。”顿了顿,他似乎有些不放,“臭丫头,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你可别想赖账哦!”
“我不会赖账的。”南宫玥咬牙切齿地说着,飞快地报了一连串的药名,“这便是招老鼠的方子,我现在还欠你一个人情,有机会一定好好奉还!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好吧。”萧奕冲她挥了挥手,“那下次再见了。”他轻松地往上一跃,在墙面上踩了一下,借力使力地蹿到了墙头,跟着就没影了。
希望不要再见!南宫玥揉了揉额角,默默地在心里说。
“终于走了。”意梅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扭捏地纠结了一会,忍不住道,“三姑娘……”
“怎么了?”南宫玥漫不经心地问。
“请恕奴婢多嘴,下次千万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意梅纠结着说出这句话,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多管主子的闲事的,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闻言,南宫玥不由朝她看去,若有所触,“意梅,我会有分寸的,谢谢你。”她知道意梅是关心她,她也知道这样做很有风险,可是意梅不知道她不能得罪萧奕,或者是未来的萧奕……
突然,一道嬉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臭丫头,幸好你还没走。”
南宫玥身体一僵,抬眼看去,只见萧奕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墙头,蹲在那里,俯身看着自己。
南宫玥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接上,“萧奕,你怎么又来了?!”
萧奕却耸耸肩,道:“这回真不怪我,是渠英不相信我见到了王都第一美人,我就带他来找你求证呗。”
他说得漫不经心,南宫玥却听得咬牙切齿,他还有完没完啊,该死的萧奕!
话语间,陈渠英有些吃力地爬上了墙头,模样看着有些狼狈,不仅头发乱了,连原本白如雪的衣袍都弄脏了。
虽然隔着有些距离,但陈渠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南宫玥,“姑娘,原来是你啊。你跟阿奕还是真是有缘。”他玩味地看着眼前似小冤家的两人,面上带笑。
若说是缘,那也是孽缘!南宫玥在心中没好气地想,却只能道:“行行行,我给你作证还不行吗?你确实亲眼见到了王都第一美人。”
萧奕这才又笑了起来,“渠英,听到没有,这次我赢了。现在是151胜,150负,148平。”
陈渠英抱歉地在墙头对南宫玥作了个揖,便对萧奕说:“你赢了。现在快带我下去吧。”
萧奕一把揽住陈渠英,游刃有余地跳下了墙。
送走了两个麻烦的祖宗,南宫玥唤来意梅一同回到了戏楼,坐回原位。
此时,又一出戏已接近尾声,南宫玥看向了主座位,却见苏卿萍被赵氏拉到了一位夫人面前,只见那位夫人四十来岁,穿了件宝蓝色云纹团花褙子,梳了个圆髻,只在发间并插了三枚镶南珠的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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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不由挑眉,心想:莫非赵氏想要给苏卿萍说亲?
南宫玥猜得没错,赵氏的确正在为苏卿萍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好让自己在婆婆苏氏面前有个交待。
“王夫人,”赵氏笑盈盈地把苏卿萍拉到了王夫人跟前,“这便是我跟你提过的,我们府的表姑娘,萍姐儿。”
“萍儿见过王夫人。”苏卿萍低眉顺眼,曲膝行了一礼。
苏卿萍知道赵氏拉自己到这位王夫人面前的用意,是想让王夫人相看自己,因此越发显得谦和恭顺,希望能让王夫人留下好印象,顺利促成亲事。
要知道这次南宫府大摆宴会,邀的都是王都内权贵大臣的家眷,不管自己嫁入其中哪一家,这今后的荣华富贵都是少不了的。
那王夫人细细打量起苏卿萍来。简单的一身暗花绣珠雪纱裙,素雅大方,看起来也颇是贤淑知礼,容貌秀丽,身姿窈窕,倒也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虽然这位苏姑娘的父亲只是一名小小知县,但好在和南宫家的苏老夫人有亲,若是自己的儿子娶了这位表姑娘,自然和南宫府成了姻亲,对儿子将来的前途大大有利。
想到这,那王夫人对苏卿萍更是满意了几分。
苏卿萍见王夫人对自己笑容亲切,心中也是欢喜的。虽然心中好奇王夫人的家世,不过想着能来南宫府参加寿宴的怎么说也是非富即贵,应该差不到哪里去。因此对着那位王夫人更是殷勤了几分。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王夫人和苏卿萍也算得上是相谈甚欢。
“苏姑娘秀外慧中,将来也不知道哪家有福气娶回家去。”王夫人笑语盈盈。
“夫人谬赞,萍儿愧不敢当。”苏卿萍连忙谦虚地道。
“姑娘不必过于自歉。”王夫人笑着拉过苏卿萍的手,突然把一个手镯戴在了苏卿萍的手腕上,“今日与姑娘一见如故,这是我给姑娘的见面礼,希望姑娘不要推辞才好。”
苏卿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金丝手镯,光泽暗淡,分量极轻,心中不免起疑:这位王夫人不是富贵人家的夫人吗?怎么就送了这样一只手镯给自己?
南宫玥不知道那位王夫人和苏卿萍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看苏卿萍后来急匆匆离去的样子,心中不免冷笑了两声。看来赵氏的好意,苏卿萍并不领情呢!
此时,戏台上锣响鼓呜地又一出新戏开场了。
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而南宫玥却注意到大姑母南宫雲和表妹白慕筱悄悄地走到苏氏身边,对着苏氏说了几句话后就告辞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让南宫雲和白慕筱就这样匆忙地中途离场!
南宫玥心中有些好奇,却没有马上派人去打听。刚刚她注意到苏氏在听了南宫雲的话之后,脸色都变了。能让苏氏为之动容的,想来不是小事。早晚她都会知道。
一直到戏散场,送走了各府的夫人小姐,回到墨竹院后,南宫玥也终于听到了消息。
原来是大姑父出事了。
“听说是大姑爷提早离开了寿宴,却在路上被人打破了头,据说还流了好多血!”鹊儿在一旁禀告,而意梅则小心地帮着南宫玥卸妆。
南宫玥倒不担心大姑父的安危,按照她的记忆,前世大姑父确实早逝,却要在两个月后,听说是突然得了急病去了……而那之后不久,大姑母带着表妹白慕筱大归……
**◆**
这时,苏卿萍也听到六容打听来的消息,气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这赵氏实在欺人太甚!
居然敢介绍这么一户破落户给自己!
明明姑母说了让赵氏给自己相看一门好亲,赵氏却阳奉阴违!实在是可气可恼!
六容也为自家姑娘报不平:“大夫人怎么能这样,竟介绍这样一户人家给姑娘!”
半夏在屋外悄悄地听着,只觉得好笑。这苏表姑娘在南宫府待了两天就真以为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了?配得起权贵子弟了!正真是好笑!
这时,门外有婆子来报说是大夫人来了。
“萍表妹。”赵氏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
苏卿萍看着觉得分外的刺眼,可是想到自己如今暂时寄身南宫府,又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火气,堆着一张笑脸迎了上去。“大表嫂,怎么来了?”
“我这是来给表妹道喜的!”赵氏笑眯眯地拉着苏卿萍,一起坐在了罗榻上。
“大表嫂,可不要开玩笑了。”苏卿萍一脸正色,“今天最应该道喜的人是大姑母才对。”
“表妹说得在理,不过表妹的喜事,也是时时让老夫人牵挂在心啊……”
既然知道老夫人重视,你怎么就敢介绍这么一门亲给我!苏卿萍心中愤恨不已。
“今日王夫人一直向我打听表妹的事,看来对表妹是满意的很……”
她满意,可我不满意!苏卿萍把手中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那王夫人夫家可是皇商王家……”
是出自皇商王家没错,不过只是旁系偏枝庶房,家里能有几个钱?!苏卿萍心中鄙夷。
“王夫人有个小儿子已经中了举……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个举人,又不是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即便将来那人前途不错,可是那又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自己人老珠黄,才能享受富贵,又有什么意思!
“王夫人为人慈和,听说和她的大儿媳可是亲如母女……经常一起用膳……一起出门……”
什么亲如母女,她可是听说王夫人的大儿媳天天都要立规矩!有这么个能折腾的婆婆,傻子才会看上她儿子!
“表妹啊,你觉得王夫人的小儿子如何?”赵氏终于说出正题,“如果你觉得不错,我可以安排你同王举人见上一面。”
苏卿萍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她当然想拒绝,可是又不能明着拒绝,不然一旦赵氏甩手不干,对自己而言,就是得不偿失。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萍儿的亲事自然由爹爹做主。”苏卿萍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一副娇不胜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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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卿萍心中暗自得意:为了今天的约会,她可是特意抹了特制的玫瑰露,但凡男子近了她身,没有哪个会不为所动的。她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不显,身体挣扎着想要从南宫程的怀里挣脱出来,嘴里说着:“程表哥,别这样,我不是这样随便的女人……”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哭音。
“好香!”他埋首在苏卿萍的脖颈之中,深深地吸了口气。
南宫程见此,大步上前,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
苏卿萍神色一慌,收手连忙向后退去,却不料身后居然有一块突起的石头,一个脚步不稳,娇软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南宫程大为感动,嘴一张,鬼使神差地含住了苏卿萍葱白手指。
“程表哥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在萍儿的心目中,表哥是最出色的伟丈夫,无人能及……”苏卿萍的手轻掩上了南宫程的嘴。
“表妹!”南宫程大着胆子上前一把握住了苏卿萍的纤纤素手,只觉得那手柔弱无骨,嫩滑细腻,禁不住心神一荡。“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我也只不过只是个庶子而已……”
“萍儿知道程表哥出身名门,以萍儿现在的身份配不上表哥……”说着,苏卿萍的眼圈红了一红。
南宫程闻言,心中自是得意极了。苏卿萍可是嫡母的侄女,却对自己情根深种,自己果然是魅力无边。
苏卿萍闻言,眸中情丝涌动,戚戚道:“自和程表哥相识以来,萍儿就发现自己对程表哥一直念念不忘,以致茶饭不思,所以今日才会大着胆子不顾姑娘家的脸面约了程表哥相见。”
南宫程一惯风流多情,又早对苏卿萍心生绮念,此时见她这般模样,自然是大为怜惜。“怎么会呢?表妹能约为兄,为兄受宠若惊。”
“程表哥……”苏卿萍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她扬起巴掌大的小脸,梨花般洁白的脸上,一对眸子如同清晨春雾里的黑葡萄一样,既莹润,又诱人。“你会不会瞧不起我?”说着眸子里似有泪珠溢出,好似随时都要落下。“如此不顾脸面主动约你见面。”
六容极有眼色地为他们把风去了。
苏卿萍美目流转,看了过去。只见南宫程着白色长袍,宽带系腰,外罩墨绿走银线的宽袖长衫,远远的走来,衣袖翩翩,不一会儿就走到了苏卿萍的面前。
“大姑娘。”六容紧张地拉了拉苏卿萍的衣袖,“四老爷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想到这,对富贵权势的渴望像是野草似的在苏卿萍的心中疯长起来。
回想着与南宫程几次相见,想着他每次看自己的眼神,她可以肯定南宫程对自己是有意思的。那他必定会来赴自己的约,只要搞定南宫程,成为他的正室,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苏卿萍垂眸看着手中的手帕,素白的帕子上绣有粉色的桃花,那桃花朵朵开得正艳,让她不禁心神荡漾。她早上递条子约南宫程在此相会,他会来吗?她的这段桃花缘,是否可以修得正果,以摆脱赵氏介绍的那门不入流的亲事?
四月的春风吹拂在她脸颊上,不冷不热,温暖舒适。
待到午后,苏卿萍便和丫鬟六容一起来到了祠堂附近。南宫府的祠堂位于府里的东北角,位置算较为偏僻,除非逢祭祀祖先的日子,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此,四周非常安静,只有丫鬟、婆子们定时过来打扫。
苏卿萍心事重重,根本没留意他人,心里只想着不知六容的事办得如何……一直到六容偷偷溜回到她身后,对着她使了一个眼色,苏卿萍这才放下心来。一早,她就写了个条子让六容带给南宫程的小厮,看来这事是办成了。
南宫玥微垂眼帘,小心地掩住眸中的锐芒,暗道:不管苏卿萍的目标是谁,只要不是父亲就好,不然的话,休怪她出手无情了。
如果苏卿萍不满意赵氏介绍的亲事,那她一定会有所行动!
苏卿萍来得有点迟,南宫玥敏锐地发现苏卿萍眼下浓重的阴影就算是脂粉也盖不住,看她憔悴的样子应是昨晚没有睡好。显然昨天赵氏介绍的亲事,对苏卿萍打击不小。
南宫玥和南宫昕请完安后,便坐在了一旁。很快,陆续又有来人来给苏氏请安。
这个三孙女不知道什么时候仿佛脱胎换骨了似的,不但行事有度,知进退,更是得了皇后娘娘的喜爱。若是好好培养一番,结一门好亲,定能为家族带来不小的助力!
如今,苏氏虽然对南宫昕嫌弃依旧,但对南宫玥却是越看越满意。
南宫玥用过早膳后,便去和哥哥南宫昕会和,一起去了荣安堂给苏氏请安。
以白家这家风,也难怪大姑母在大姑父死后,对白家毫不留恋,毅然离去……
南宫玥不禁冷笑起来,想当初这白府也是与南宫府家世相当,白老爷与祖父南宫皓是好友,早在大姑母还未出世前,就定下了儿女亲事,却不想这改朝换代后,白老爷去得早,子孙不贤,不过几年,白府已是一落千丈,如今行事更是无状,竟为了一个粉头打得头破血流,传扬出去真是笑掉人大牙!
而南宫玥却是睡了个好觉,早早地便起身了。安娘吩咐丫鬟们摆上早膳,鹊儿则悄声向南宫玥汇报了自己打听来的新消息:“三姑娘,大姑老爷如今已经醒了,听说他昨日会被打,是……是因为一个粉头。”鹊儿不过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说起这事,不由臊红了小脸。
这一晚上,苏卿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对自己说,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才行。
苏卿萍送走了赵氏后,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这样想着,赵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又和苏卿萍随意聊了两句借口府中还有事要处理便 离开了。
真正是心比天高,一个区区县令之女,居然还不满意自己挑的亲事。想嫁权贵子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白日作梦。
赵氏点点头,“是该和舅老爷说一声。”嘴里这么说着,眼中却划过一丝嘲讽。
南宫程急忙安抚她,软言道:“都是我不好,萍儿,在我心目中,你是这个世上最冰清玉洁的姑娘了,谁也比不上!”
苏卿萍抬起螓首,雪白的面孔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像是抹了一层胭脂似的,眼中、眉稍散发着无尽的情意,勾人魂魄。
南宫程抚摸着她光洁的脸颊,抬起了她的下颔,吻上了她娇艳欲滴的红唇。
“不,不行,不能这样……”苏卿萍扭着身子挣扎起来,双手却柔弱无骨地抵在南宫程的胸膛,似迎还拒,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耳熟的尖叫声如炸雷般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啊,我的纸鸢!我的纸鸢!”
这对有情人猛地一惊,抬眼看去,却见一只栩栩如生的老鹰纸鸢自墙的另一边飞了过来,然后“叭哒”的一声,正巧落在了他们的脚边。两人急忙分开。
跟着,一个十几岁的蓝衣少年从墙头冒出大半个脑袋来,趴在墙头向他们大力招手,“那是我的纸鸢。”说着,他身手敏捷地从墙头跳了下来,“蹬蹬”地跑来捡起了地上的老鹰纸鸢,生怕有人会抢似的。
“昕哥儿,你怎么在这儿?”南宫程略显慌乱地问,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
南宫昕拿着他的老鹰纸鸢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答道:“四叔,我在放纸鸢呀。”说着,他扬了扬手上的老鹰纸鸢,歪了歪脑袋看了看南宫程,又看了看苏卿萍,“四叔,萍表姑,你们在这里玩什么呀?为什么萍表姑的眼睛红红的,嘴巴肿肿的?”
这傻子就只知道玩!南宫程眼中轻蔑之色一闪而过,随意地敷衍道:“哦,我们没玩什么,只是你萍表姑眼睛进了沙子,我在帮她吹吹。现在她已经没事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在玩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游戏呢。我听说小兔子的眼睛都是红的……”
南宫昕正说着,墙外传来丫鬟的喊叫声:“二少爷!二少爷,你捡到纸鸢了吗?”
“青芽,我捡到了!”南宫昕拿着老鹰纸鸢立刻走人。当然这一次,他正正经经走了院门,没有再爬墙。
看着南宫昕远去的背影,苏卿萍神色一紧,急急问:“他,他会不会出去乱说?”
“说什么?”南宫程轻佻地用手指挑起了苏卿萍的下巴,“说我们亲在一起了?一个傻子的话,有谁会信?!再说,如果他真的说出来了,那不是正好,我可以向母亲求娶你了,岂不美哉?”
南宫程虽说得轻描淡写,却并没有让苏卿萍觉得心安。心想:就算真如南宫程所说,自己真的那样嫁进来了,可是名声有污,哪里还能在妯娌面前抬得起头来!
看来这件事靠南宫程是不成了,还得自己想法子解决这个隐患。
苏卿萍俏脸微红,看似羞赧柔弱的娇女子,却是用半垂的眼帘掩住眼中的狠辣,暗暗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都是那个傻子自己找的!
远处的南宫昕还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上了,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惹得丫鬟青芽一阵担忧:“二少爷,你不会是着凉了吧?”
“没有!我才没有!”
“……”
**◆**
当晚,南宫昕用了晚膳后,如同往常一样去花园消食。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弯银色的弦月高挂夜幕。青芽缩了缩脖子,感觉晚上花园的风有点冷。
“二少爷,我们出来也有一会儿功夫了,是不是该回去了?”青芽提着灯笼,眉目温柔地对着南宫昕提议道。
南宫昕摸了摸自己原本鼓鼓的小肚腩,点头应道:“好啊,青芽姐姐,我的肚肚已经不涨了。”
“那奴婢前面为二少爷引路,二少爷请小心走路,不要磕着碰着了。”青芽轻言细语地嘱咐道。
“知道了,知道了。”南宫昕嘟起了粉润的嘴唇,“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不会摔了的!”
青芽轻笑了起来:“是奴婢的不是,我们二少爷已经是大人了。”
“对啊,对啊,我已经长大了。”南宫昕抬头挺胸地阔步走着。
青芽又说笑了两句,继续在前面为南宫昕引路。
等两人走到花园处时,青芽突然停下了脚步,把手中的灯笼举高了一点,向着远处高喊了一句:“什么人在那里?”
回应她的是几声类似翅膀扑腾的声音。
青芽松了口气:“原来是鸟啊,吓死我了。”心里却想着:府里好似没人养鸟,难道是从外面飞进来的?可是都这么晚了?……
“青芽姐姐胆子真小,羞羞脸。”南宫昕用右手的食指轻刮自己的脸颊,取笑青芽。
青芽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是奴婢大惊小怪了。”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传了过来:
“叮铃,叮铃!”
青芽如临大敌,神情紧张地喊了一句:“是谁?!快出……”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白影一闪,一张惨白的人脸突然从花丛后蹿出,蓦然出现在南宫昕和青芽的面前。
白衣在夜风中衣角飘飘,那张惨白的人脸上眼眶黑洞洞的,其中流出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血红的嘴里则发着诡异的咕咕声,一条血红的舌头伸得长长的,直垂到脖子的位置……
“啊,鬼啊!有鬼!”南宫昕吓得脸色一下子惨白,凄厉地惨叫了一声,两眼一翻,“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啊,啊……”青芽也是面露惊恐,尖叫不已,手中的灯笼“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瞬间就被烛火吞没,身体则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两人的尖叫声引来附近的丫鬟、婆子的注意力,凌乱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可是等她们抵达的时候,就只看到昏黄的灯笼光线下,南宫昕和青芽倒在花园里……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叫出声来:“二少爷,是二少爷!”
“二少爷晕倒了!”
“快把二少爷抬起来!”
“我去禀告二老爷和二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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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南宫玥用手指摩搓着那件白衣服,突然心中一动,这面料像是……
南宫玥看了那鬼面具一眼之后,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件白衣服上,针线歪歪扭扭,并不细密,做这件衣服的人,很可能一是故意的,二是因为时间来不及,匆匆赶制而成的。那就是说不是蓄谋已久策划的,很有可能是今天突然作出的决定。
在场的人见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鬼脸面具上挖了两个黑幽幽的眼洞,眼洞下画有血淋淋的血泪,鲜红的舌头长长的伸展着。
“你放心,我不会被吓到的。”南宫玥示意鹊儿打开包袱。鹊儿立刻领会,接过包袱三两下打开了,露出包在其中的一件白色衣服和一张惨白的鬼脸面具。
宁婆子年近五旬,眉眼间看来很是精明。她先向南宫玥行了一礼,跟着恭敬地回道:“那人跑得太快,奴婢没看清,不过捡到的东西,奴婢带来了。”说着,她呈上了一个蓝色的包袱,嘴里又说道,“这东西看着瘆人,奴婢特意找块布包了起来,三姑娘还是别看得好,免得惊着了。”
南宫玥看向了宁婆子,问:“可看清那人长什么样?扔了什么东西?”
“三姑娘……”鹊儿对着南宫玥福了个身,介绍那婆子,“三姑娘,这是宁婆子,今夜她刚好在花园后门那头巡夜,正好看到一个人影,扔了东西,转眼就不见了。”
这时,鹊儿领着一个干瘦的婆子向南宫玥匆匆而来。
“我哥哥会没事的。”南宫玥冷然地道,接着她语气缓了缓,“你好好休息。”说完,她便疾步出了青芽的房间。
“三姑娘,”青芽怯怯地看着她问,“二少爷还好吧?都怪奴婢胆子太小了……”她又担忧又自责。
撞鬼!?南宫玥越听脸色越难看,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此人是蓄意针对哥哥?那哥哥到底是得罪了谁呢?
青芽还是坚持坐起身回话:“谢过三姑娘。”说着,她面上露出惊惧之色,但还是努力回想着把他们在花园撞鬼的事仔细说了一遍,最后俏脸惨白地说道,“那鬼脸突然出现,当场就把奴婢给吓晕了过去……”
“青芽,你就躺着说吧。”南宫玥肃然问道,“今天你陪哥哥去消食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芽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见南宫玥进来,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南宫玥快步出了房,转而来到了青芽的房间。
“那我去看看吧。”南宫玥连忙道。反正她暂时也没法给哥哥施针,倒不如先去问问青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在这时,有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二老爷,二夫人,三姑娘,青芽姐姐醒了。”
“玥姐儿,乖,你要扎针等再过段日子吧,你哥哥的事还是交给大夫吧。”南宫穆闻言却是一副哄孩子的语气,让南宫玥哭笑不得,她叹了口气了,只好收回了银针。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她年纪太小,爹爹娘亲对她的医术还是不够有信心。看来只好等大夫来了看看情况再说了。
“哥哥还没醒,我正想着为他扎针行气。”
这时,南宫穆大步走了进来。“昕哥儿如何了?”
“不行!”林氏哭声一顿,不赞同地瞠大眼睛,略显激动地道,“玥姐儿,不行,扎针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一针扎下去,那可是差之毫里,謬之千里。你毕竟学医不久,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吧。”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她的一双儿女就都要毁了。
她伸手为南宫昕搭了搭脉,沉吟了片刻,取出装着银针的荷包道:“娘亲,不如我来为哥哥扎针行气。”
“哥哥!”南宫玥走到了床边,心里酸酸涊涊的,眼眶更是湿漉漉的。
南宫昕躺在床上,还昏迷着没有醒来。林氏正坐在床边伤心欲绝地叫着他的名字:“昕哥儿,昕哥儿……”
南宫玥看着刘嬷嬷指挥若定,心里点了个赞,对着鹊儿吩咐了几句,迈步进了房。
那小丫头忙不迭地应声而去。
“你……”刘嬷嬷指着一个小丫头道,“去看看青芽的情况,醒来即刻来报!”
婆子们齐力抬着南宫昕进了他的房间,林氏哭天喊地也跟了进去。另有两个丫鬟一人应声去请大夫,另一人急急地跑出了浅云院去外院的书房找二老爷。
“快快,把二少爷抬到房里去。”刘嬷嬷连声吩咐道,“快快,去请大夫,派人通知二老爷!”
南宫玥的心像是针扎似的疼,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皮肤里。
只见南宫昕正由四个粗壮的婆子抬着,他显然失去了意识,身体软绵绵的,双眼紧闭,面无血色。
“昕哥儿!”林氏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从外面响起,南宫玥不由心中一紧,快步出了房,紧接着便是脑中嗡嗡作响。
“青芽姑娘也晕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婆子连忙又道。
南宫玥虽然心里也焦急,可是有些事她还是想要再问清楚点:“那青芽呢,她人呢?她不是应该跟在哥哥身边的吗?”
“昕哥儿,昕哥儿……”林氏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丫鬟如意小心地在从另一边扶住她。
婆子颤抖着声音道:“刚抬进了院子……”一想到刚刚看到的二少爷的模样,她的心就突突地跳个不停,上次二少爷溺水,累得芸娘和卷碧被卖;这一回二少爷这要是真有什么意外,不知道这府里又会牵连到谁?
“如今哥哥人在哪儿?”南宫玥握紧了拳头,目光冷冽地看向了前来报信的的婆子。哥哥只不过是吃完完善,外出消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怎么就出事了?!
刘嬷嬷一把扶住了林氏,急急安抚道:“二夫人,别急,二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昕哥儿晕倒了?!”林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形摇摇欲坠,几欲昏倒,“昕哥儿,我的昕哥儿……”
“啪”的一声,白色的茶盅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南宫玥收回手,又吩咐鹊儿:“你拿去给青芽看看……”
“是。”鹊儿福了个身,急忙去了青芽的屋子。
南宫玥对着意梅道:“意梅,赏宁婆子二两银子。”意梅立刻塞了一个银裸子给宁婆子。
宁婆子欢天喜地地接过,连连谢赏道:“谢谢三姑娘。谢谢三姑娘赏。”
“如果还有什么发现,即刻来报。”
“是,是。”宁婆子忙迭地应了,行了礼就告退了。
这时,鹊儿包着那个包袱又回来了。“三姑娘,青芽说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
南宫玥点了点头,“好了我知道了,你把这个收好。我们先去看看哥哥。”说着抬脚就向南宫昕的厢房走去。
等她再次回到南宫昕的房门口时,刘嬷嬷正守着门。见到南宫玥,她忙迎了过来,忧心忡忡地说道:“三姑娘,大夫来了,正在为二少爷施针。”
南宫玥点了点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后,去了次间候着。
等待的时间总是如此难熬,她几乎是坐立难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南宫昕的房里传来了动静,有人推门而出。
“大夫,小儿如何?”这是南宫穆的声音,往日的闲适不再,只余下作为父亲的担忧。
“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不过……”大夫迟疑着道。
“大夫直说无防。”
“令郞之症是因惊吓而起,有可能醒了就会痊愈。也有可能……”大夫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了,“可能会因为恐惧过度而陷入梦魇之中,不可自拔。”
“这如何是好?”南宫穆急急地又问。
“哎,心病还需心药医,如果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就要靠家人多多关心,让他及早从恐惧之中走出来。”大夫叹了口气,“一会儿我会开副安神药,先吃着。”
“好,好,大夫这边请。”南宫穆连忙道。
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南宫玥从次间出来进了南宫昕的房间,正好听到母亲惊喜的声音响起:
“昕哥儿,昕哥儿,你醒了。”
哥哥醒了!南宫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娘,娘……”南宫昕虚弱地叫喊着。
南宫昕心中一喜,哥哥叫娘亲了,那就是说哥哥认出娘亲了,是不是代表哥哥没事了?
她满怀期待地走到了南宫昕的床前,却如坠冰窑。
只见此时的南宫昕用棉被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茧似的,缩在床最里面的角落处,面露惊恐,双眼呆滞,明明林氏就在他的面前,他却像是没有看到似的,一个劲地喊着娘……一声比一声凄厉。
“娘在这里,娘在这里……”林氏心都要碎了,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南宫昕,“昕哥儿别怕,娘在这里呢,没人敢欺负你!”
可是林氏的怀抱并没有能唤醒南宫昕,南宫昕对着林氏又打又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嘴里喊着:“鬼,鬼,放开我!娘,救我!救我!”
林氏一脸的悲伤,就算被南宫昕打痛,还是紧抱着他不肯松手,脸上已经泪流满面:“昕哥儿,昕哥儿,是娘啊,娘在这里呢。”
这一幕看得南宫玥简直心痛欲死,眼前不由浮现前世的一幕幕:前世,哥哥溺水过世后,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哥哥的尸首,泪流不止,悲痛欲绝……后来渐渐神智失常,癫狂之症日益加重,最后陷入疯狂。
眨眼之间,自己曾经幸福的家庭毁于一旦!
“哥哥!我们在这里!这里没有鬼!”南宫玥也凑到母亲和哥哥身边,难过地叫唤着。
可是南宫昕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喊着“鬼,鬼!”跟着重重地一脚踹在林氏身上。
林氏痛呼了一声,整个身体向后倒去,南宫玥急忙扶住她,紧张地看着林氏:“娘亲,你没事吧。”
这时,南宫穆回来了,急急地问道:“怎么了?是昕哥儿醒了吗?”
“哥哥醒是醒了,可是他却认不出我和娘亲了。”南宫玥双眼红得好像兔子一样,嘴唇微微颤抖着。
南宫穆皱眉看着南宫昕,连声唤道:“昕哥儿,昕哥儿……”
可是南宫昕连头都没抬一下,身体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中,不住颤抖着。
“爹爹,娘亲,不如让我试试为哥哥针灸!”南宫玥再一次要求道。
南宫穆转头看向了南宫玥,温和地道:“玥姐儿,别担心。大夫已经开了安神药,等你哥哥喝了,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他的神态笃定,语气坚决,仿佛正如他所说,南宫昕并没有什么大碍。
南宫玥一怔,她刚刚听到了大夫对南宫穆所说的话,可不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她看了一眼林氏,沉默了,对自己说:再看看吧,搞不好明天哥哥真的就好了。
这时,只听南宫穆又问道:“玥姐儿,你刚刚去见了青芽,她怎么说?”
南宫玥便把青芽所说的事,以及刚刚宁婆子送来的鬼面具和白衣的事,毫无隐瞒地说了一遍。
林氏闻言几乎是气怒攻心,颤声道:“这究竟是谁要这样害我的昕哥儿!”说完,又伤心地自责道,“都怨我,没能护好昕哥儿,让人把他害成这样!”
南宫穆连忙温言安慰林氏:“若颜,这事怪不得你,是那犯人心思歹毒,连昕哥儿这么个心性纯善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把犯人抓出来的,昕哥儿一定会没事的。”说着,他又转头对着南宫玥道,“玥姐儿,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林氏马上又转移了注意力,道:“你爹爹说得没错,玥姐儿,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娘亲在,别担心。”
南宫玥摇了摇头,“还是等哥哥服下安神汤,我再去休息吧。”
“那好吧。”林氏点头答应了。
如此,南宫玥一直等到安神汤来了,哄着南宫昕喝下,睡下,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出了浅云院,回了墨竹院。
这一晚,南宫玥自然是没能睡好,天色才蒙蒙亮就起了身。在几个丫鬟们的服侍下洗梳完毕,用过早膳后,她急匆匆地去了浅云院探望南宫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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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就算祖母不慈,他们这些儿孙却不可不孝!
南宫玥心中不由嘲讽。听祖母这口气,出了事,首先担忧的不是孙儿的安危,却是更怕府里出了闹鬼的丑闻!
“够了!”苏氏不悦地斥道,“什么索命厉鬼?你的意思是我们府里还闹鬼不成!我看分明是昕哥儿胆子小,杯弓蛇影,自己把自己吓着了!他说孩子话,你别跟着也闹腾!”
“正要禀报祖母,孙女昨晚已经从青芽口中问了事情的经过。”南宫玥口齿伶俐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昨晚哥哥与青芽在花园走路消食,突然被一阵铃铛声引了过去,接着就从花丛后窜出一个白影,面容阴森恐怖,如同索命厉鬼,这才吓晕了哥哥和青芽。”
苏氏总算面上稍缓:“昨儿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闹得阖府都惊动了?”听她的语气,隐隐带着不悦,似乎怪他们大惊小怪。
“回祖母,大夫说哥哥受了惊,被魇着了。哥哥昨晚服了安神汤,到现在还没醒。”南宫玥恭敬地答道,“哥哥出事,娘亲忧心得一夜未阖眼,爹爹担心哥哥,也想要陪着,娘亲扭不过爹爹,好歹劝爹爹在榻上将就了一晚。”
苏氏抬了抬手,道:“免礼。”见南宫玥起了身,她才又问道,“昕哥儿现在如何?听说你爹娘为了照顾昕哥儿一夜未阖眼?”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悦。
南宫玥恭敬地给苏氏行了个礼:“孙女给祖母请安。”
此刻的荣安堂里,不止是苏氏在,前来请安的赵氏、南宫琤、南宫琰、南宫琳和苏卿萍也在。昨晚南宫昕撞鬼的事已经传得阖府都知道了,赵氏等人看着都是担忧不已,唯有南宫琳眼中藏着一抹幸灾乐祸,之前她娘因为二伯母被祖母重惩,这下可好了,二伯母终于遭报应了,连鬼都知道帮着她娘出这口恶气!
南宫玥告别林氏,就带着意梅,随王嬷嬷出了浅云院,来到荣安堂。
王嬷嬷自然是点头应下:“三姑娘,请。”
“王嬷嬷,”南宫玥喊住了她,“我正要去向祖母请安,不如与嬷嬷同行。”
“老奴把话带到,这就回去禀报老夫人了。”王嬷嬷说着行礼转身欲走。
王嬷嬷匆匆看了一眼,只见南宫昕面色惨白,就算不省人事,也还是眉头紧促,显然深陷梦魇之中。她连忙收回了视线,心中暗暗叹气:二少爷也算是命运多坎了,五岁时从假山上掉下来,成了傻子,前不久落水,这次又发生这种事……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
“哥哥还在睡着,王嬷嬷这边请。”南宫玥把王嬷嬷引到了床边。
王嬷嬷带着一个小丫鬟神情严肃地走了进来,她先向林氏、南宫玥行完礼后,才一板一眼地说道:“二夫人,老夫人听说了二少爷的事,特意派老奴来探望二少爷,顺便告知二夫人一声,二夫人照顾二少爷辛苦了,等二少爷大好了,再去荣安堂请安不迟。”然后她又一脸关心地问道,“不知二少爷如今可还好?是否可以让老奴看上一眼?”
林氏赶忙道:“如意请王嬷嬷进来吧。”
王嬷嬷自然是苏氏派来的。
这时,如意正好进来禀报:“二夫人,三姑娘,王嬷嬷来了。”
想通了这一点,林氏的脸上露出了坚定之色。“玥姐儿,你放心,娘知道该怎么做了。”
自己倒也罢,可是她的昕哥儿不能再被他祖母更加厌弃了!
是啊,这若是传到婆母的耳里,虽说是因爱子心切,情有可原,可自己没能劝服夫君回房歇息,却也绝非为妻之道。婆母一向对自己不喜,弄不好恐怕会对自己与昕哥儿芥蒂更甚。
林氏闻言悚然一惊,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和爹爹这样可不行,一会儿你们俩都要好好去休息,不能这样整日整夜不休息,先不论你们的身体都会受不住,传到祖母的耳朵里,说不定还会怪罪你和哥哥。”
林氏神情微怔:“玥姐儿,怎么了?”
南宫玥神情变得极为严肃:“娘亲,请听玥儿一言。”
“你爹爹也担心你哥哥,硬是不肯走。”林氏叹道,“我劝了他好久,他总算在榻上睡了两个时辰。”
“爹爹也一夜没睡?”南宫玥不由微微皱眉。
林氏连忙道:“你爹爹劝过我,可是我实在是担心得睡不着……他也在这里陪了一夜,刚刚前院有事,把他叫走了。”
南宫玥心中叹气,又道:“爹爹呢?他也不劝着您点。”
“我没事。”林氏硬是扯出一丝笑,心疼地看着南宫昕,“我希望你哥哥清醒后,能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这样他就不会害怕了!”
南宫玥见了大为心疼,急急地上前:“娘亲,您怎么就不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您这样,哥哥醒来见了,不知道有多难受!”
林氏回过头来,只这一晚,她就像是老了好几岁,脸色黯淡,神情憔悴,双眼浮肿通红。
“娘亲。”南宫玥轻唤了一声。
屋里,林氏还守在南宫昕的床边,眼睛痴痴地看着爱儿,双手更是紧紧地握着他的左手,不肯松开。
南宫玥应了一声,小心地推门而入,把脚步放轻。
“昨晚服了安神汤,到现在还没醒。”刘嬷嬷愁容满面地说道,叹了口气,“三姑娘,二夫人一直在照顾二少爷,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一会儿您帮着劝劝,怎么也要顾着自个儿的身体才是。”
南宫玥点点头道:“免礼。”接着急忙问道,“刘嬷嬷,哥哥现在状况如何?”
“见过三姑娘。”小丫鬟连忙跟着刘嬷嬷一块儿行礼。
南宫玥把浅云院中的异样气氛收于眼底,径直去了南宫昕的房间,正巧在门口遇上了刘嬷嬷,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
昨夜二少爷和青芽在花园撞了鬼,二少爷醒来后就说起了胡话,服下安神汤后,到现在还没醒过来。说不定二少爷还真被鬼给勾去了魂,想想都觉得让人心里发毛……
丫鬟、婆子们个个步履匆匆,沉着脸,没人敢在这时候嬉皮笑脸,大声喧哗。
浅云院里气氛凝重,空气沉重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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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倒是“她”……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卿萍一眼,自己这位萍表姑的行为实在有古怪之处。
南宫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诮:“四妹妹这话就不对了!我相信无论是大伯母、三婶婶和大姐姐都不会做如此下作的事。可妹妹这口气,莫非是怀疑……”她故意欲言又止。其实原本南宫玥也曾怀疑三婶婶黄氏,毕竟黄氏不久前刚与自己和娘亲接下仇怨,可是现在看南宫琳的态度,她几乎可以肯定此事应与黄氏无关。
“那你最希望查出谁?”南宫琳这话明显的不怀好意。
南宫玥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这我怎么会知道?”
等待的时候总是如此的漫长,荣安堂里一时寂静无声,南宫琳悄悄过来,拉了拉南宫玥的衣袖,小声嘀咕:“三姐姐,你说,会是谁呢?”
苏氏仍旧端坐在圈椅上,面色阴沉,什么也没表示。
“是,大夫人。”应嬷嬷也退下了。
形势走到这一步,赵氏不由眉头一皱。现在她若是再不表态,就好像她心虚了一样,便对应嬷嬷道:“应嬷嬷,你去把我和琤姐儿的松江细布取来。”
南宫玥却仍是坚持己见:“大伯母,我娘自然不会害昕哥儿,侄女这也是怕有内贼。还是一一对证的好。”意梅赶忙领命而去。
“这就不用了吧。”赵氏打断了南宫玥,“二弟妹又怎么会去害昕哥儿呢!”
“麻烦三妹妹了。”南宫玥欠了欠身,又对意梅道,“意梅,你去把我娘那匹松江细布也取来……”
南宫琳的目光落在苏卿萍的布匹上,心想着反正自己问心无愧,干脆就上前一步道:“三姐姐,我娘已经把她的松江细布给我做了中衣,那些碎布料也还在,我这就让杏雨去取。”她对身边的丫鬟杏雨使了一个眼色,杏雨立刻应声而去。
南宫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一沉:照道理,苏氏还没表态,苏卿萍完全不需要如此急切地以示清白,可是她偏偏这么做了。以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了解,苏卿萍从不做无用之事,难道说……
苏卿萍不由勾了勾嘴角,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意梅在南宫玥的示意下,上前看了看,回话道:“三姑娘,确是松江细布。”
“是,大姑娘。”六容领命而去。苏卿萍就住在荣安堂的偏院里,路程不远,没一会儿,六容就抱来了一匹白布。
苏卿萍转而又心下一松,眼珠滴溜溜一转,有了主意。她突然对身边的丫鬟六容道:“六容,你去把我的松江细布取来让三姑娘看看。”
南宫琳心中愤愤:自己身为南宫府的正经小姐都没能得到,却让苏卿萍这么个没有眼光的穷亲戚得了,祖母也正是心偏到天边去了!果然还是母亲对自己最好!
苏卿萍闻言,却是一脸的诧异,讷讷道:“我,我也有……”然后她突地胀红了脸,“是了,我想起来了,姑母是派人送过来一匹白细布……倒是我眼拙有眼不识金镶玉,让明珠蒙尘了。”说到后来,她羞愧地低下了头,露出了细长白皙的脖颈,眸中却有一抹晦暗之色一闪而过,原来那是松江细布,替姑母送东西的下人也不提醒自己一下,让自己闹了笑话!
赵氏微微颔首:“确是如此。”
“是,三姑娘。”王嬷嬷连忙道,“如果老奴没记错的话,府里三位夫人各得了一匹,大小姐和苏表姑娘也各得了一匹。”
南宫玥拿起了那件白袍,道:“众所皆知,松江细布虽然看着与普通细布无异,却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遇水就会变得更加贴身柔顺又吸汗。这布府里总共也没几匹,王嬷嬷,我说的可对?”
这面料是……苏卿萍眸光一闪,一脸好奇地道:“我看这布料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普通的白布而已。玥姐儿怎么就认定那是松江细布了?”
苏氏眼中阴沉不定,右手紧紧地握着圈椅的扶手。
传扬出去,怕是要成为整个王都的笑柄!
那无论查出是谁,都是大大的笑话!
苏氏闻言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松江细布是近一年才由锦绣布庄推出的新布料,这布料产量少,可以说是供不应求,从前的南宫府在老家守孝,以低调示人,根本就没进过这种布料,倒是这次进京后,有人向南宫府示好,送了几匹。难不成这闹鬼的事还和府里的主子扯上了关系?
南宫玥也不着急,不疾不徐地继续道:“祖母,孙女昨晚已经细看了这面具,倒是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这白袍,孙女觉得这布料是松江细布。”南宫玥这话如热油锅里下了一滴水,溅起哗声一片。
苏氏眼中阴云密布,还是没说话。
“啊……”南宫琳更是吓得尖叫了半声,后半声被她自己紧紧用手捂住了。
说着,她也不等苏氏回话,就果断地打开了包袱……饶是众人都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这一见之下,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鬼面具做得着实狰狞,白天已经觉得瘆人,晚上更不用说了!
“萍表姑此言差一。”南宫玥一脸正色地道,“真正腌臜的应是人心,昨儿那人扮鬼惊吓到的是我哥哥,若是不把这事查清楚了,把那人揪出来,明儿不知谁还会遇害!”
“姑母不可!”苏卿萍一脸担忧地道,“如此腌臜物岂可污了您老人家的眼。”
“拿来我看看。”苏氏沉声道。
众人的视线顿时都集中到了那个包袱上,目光炯炯,心里都想着:难不成真的有人装鬼吓人?
“一个鬼面具,一件白衣,是昨晚那扮鬼的人逃到花园后门时因为被宁婆子撞见,仓促扔下的。孙女已经带来了。”南宫玥从意梅手上接过一个蓝色的包袱,双手奉上。
“何物?”苏氏冷声问。
“祖母说得是,这府里自然是没有闹鬼的,闹的是‘人心’!”南宫玥朗声道,“刚开始孙女也以为是哥哥看错了,直到府里的宁婆子呈上一物,孙女才敢肯定,原来是有人装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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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那花婆子却是喊起冤来了:“奴婢是偷了东西,可是并没有做出嫁祸主子的事来,奴婢冤枉啊!”
赵氏一听花婆子承认偷拿了南宫琤的松江细布,怒意如潮水似的决堤而出,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指着花婆子骂道:“死奴才,偷了主子的东西,居然还胆天包天地嫁祸给主子,真是其心可诛!”
花婆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一下子跪倒在地,连连求饶:“老夫人饶命,奴婢罪该万死,偷了大姑娘的东西……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赵氏顿时反应过来,目光如同利刃射在了跪在堂下的花婆子身上。
众人定晴一看,却是些白色的碎布料。
“老夫人,这是从花婆子屋里搜出来的。”王嬷嬷邀功地打开了包袱。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王嬷嬷拿着一个包袱急匆匆而返,应抹蜜紧跟其后,她们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婆子,或者说,是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一个身穿蓝色细布衣的婆子走了进来,粗鲁地把她压跪在地上。
东此间内,众人俱都屏气凝神,谁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南宫玥静静地端座在椅子上,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赵氏闻言心头一松,放下心来,先有南宫玥的话在前,现在苏氏又当众定了南宫琤院里失窃,以后看谁还敢再把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女儿身上。
“是。”两个嬷嬷领命而去。
苏氏目光冰冷得像是一把夺命的刀,又道:“大姑娘院里失窃,丫鬟、婆子们护院不利,先每人打上十大板子,再搜搜她们的屋子。王嬷嬷,这事就由你和应嬷嬷一起吧。”
应嬷嬷躬身答道:“看牢了。”
“应嬷嬷,大小姐院子里的人可都看牢了?”苏氏面上罩上了一层寒霜,眉目间满是冷峻。她此刻已是另一种想法了,若那背后之人的目的是让长房二房失和,那就必须查!
“母亲。”赵氏的眼睛都红了一圈,“正如刚刚玥姐儿所说,琤姐儿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媳妇请您老人家为琤姐儿做主啊,一定要还她个清白啊!”
想到这里,赵氏的眼神渐渐地变得凌厉起来。刚刚她听到女儿的松江细布没了的时候,她一瞬间就懵了,当时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如何让女儿从这件事里脱身,虽然她心里相信自己的女儿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可是内宅之事她再明白不过了,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查个清楚明白的。可是事到如今,这件事情不止要查,还要彻彻底底的查,决不能让她的琤姐儿被人诟病了!
这一日不揪出那装神弄鬼的犯人,她的琤姐儿就一日有嫌疑。
南宫玥的话也让赵氏松了口气,却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这南宫昕被惊吓的事本与她无关,她根本不想管这吃力不讨好的闲事。可如今却是赶鸭子上架,不查不行了!
苏氏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了南宫琳身上,不由怀疑是不是三房搞的鬼吗?
苏氏对于南宫玥的回答很满意,她再怎么替南宫琤开脱,也没有南宫玥这个苦主的话更让人信服了。不过南宫玥的后半句话,她却是想得更加深远了。若是长房和二房为此事失和,那谁会得利?
“孙女自然是相信大姐姐的。”南宫玥语气肯定地道,“孙女以为定是有下人偷盗,想要栽脏嫁祸,说不定还打着想让我们姐妹失和的目的!”
“玥姐儿,这事你怎么看?”苏氏的目光看不出喜怒,淡淡地落在了南宫玥的身上。
南宫琤上前走了两步,浅色的裙裾在地上拖起婉转的弧线,只听她一脸坦然地道:“禀祖母,孙女的松江细布并没有送人,可是孙女也没有指使任何人做这种事!”
南宫琰的身体颤抖了两下,双手攥着帕子指尖微微发白,却不敢说什么。
“琤姐儿你好想想,是不是收在什么地方了,或者送给谁了?”说着,赵氏的视线落在了南宫琰身上,目含深意。
赵氏冷哼了一声,收回了视线,她的琤姐儿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可不能让人随便泼脏水。
南宫琳不由打了个冷战,想到大伯母是府里的当家主母,得罪她绝对是弊大于利,于是急急改口:“大姐姐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赵氏的目光如冬日的寒冰般落在了南宫琳的身上。
南宫琳好了伤疤忘了疼,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呢?难道是大姐姐……”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南宫琤的身上,而南宫琤早在王嬷嬷落音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赵氏对着应嬷嬷点了点头,应嬷嬷艰难地说道:“禀老夫人,大夫人,这匹松江细布是大夫人的……”她迟疑地朝南宫琤看了一眼,“大姑娘的,不见了!”
还是南宫琤果断地开口了:“应嬷嬷,你有话就直说吧。有祖母做主,是不会冤枉我们的!”
应嬷嬷嗫嚅了一下,道:“大……大夫人……”
赵氏顿时脸色一黑,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而南宫琳却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看来这下长房和二房之间有场好戏可看了。
屋子里一时又静了下来,一直到杏雨第一个带着一件中衣以及一些碎布回来,跟着是意梅带了一匹白布……最后的应嬷嬷却也只带了一匹,而且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南宫琳吓得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急急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心里却是叫苦不迭,悔得肠子都青了。就算是自己十分确定这事和母亲黄氏一点也沾不上边,自个儿就站在一边瞧热闹好了,干什么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快,给自己找麻烦。同时心里也有一点不服气,南宫玥若不是有所怀疑,又何必这么阖府地查呢!
苏氏听到姐妹俩的对话,目光犀利地落在了南宫琳的身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但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凭借这一个眼神已经释放得淋漓尽致。
“大胆奴才,居然还敢喊冤,难道昨晚不是你扮鬼吓得昕哥儿?”赵氏气得咬牙切齿,若不是还在意形象,她真是要冲上去,狠狠地踹这个恶奴几脚。
“是,是,昨晚是奴婢惊吓到了二少爷,奴婢有罪。但奴婢不是故意的。”花婆子虽然招认了,但还是做着垂死挣扎,开口狡辩,“奴婢更没想过要嫁祸给大姑娘,奴婢也没想到随手偷拿的居然是这么珍贵的物件。”说着,她又开始连连磕头,“奴婢不是故意,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啊。”说到后来,她几乎是嚎起了嗓子,像是在唱大戏似的。
赵氏几乎要被气笑了:“你这奴才偷了东西,居然还敢怪东西太过珍贵?居然还敢说不是故意的?!”
南宫玥却是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的话,花婆子,你原本想要偷的只不过是府里惯用的寻常布料,却因不识货偷错了东西,反而把自己给暴露了。”说着,她看了那些碎布料一眼,“要不然,也不会留下这么一个证据了。”
花婆子诚惶诚恐地匍匐在地,连连求饶:“是,是,奴婢有罪,但奴婢真不是有心要惊吓二少爷的。”
南宫玥盈盈上前,对苏氏道:“祖母,既然她已经认罪,那就按府里的规矩办吧!”
花婆子闻言面色惨白,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似的瘫倒在地。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三姑娘居然是这么个反应,完全不问她为何要戴鬼面穿白衣,而是直接让苏氏治罪,甚至不问她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苏氏也有点意外:“玥姐儿,你就不想再问点什么了?”
“就是。”赵氏恨恨地道,“怎么也要问问是受谁指使的?”
“没,没人指使。”花婆子连连摇头。
“大伯母,花婆子本是祖母的陪嫁下人,后来被祖母指派到大姐姐院里当差。在府里可以说是颇有脸面。如果真有主使者,能指使得动她干出这种偷盗,甚至暗害哥哥之事,那必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那个主使者手里。要想让她松口可能不大容易。”南宫玥有条有理地分析道。至于花婆子嘴里口口声声地喊着什么不是故意的,南宫玥对此是嗤之以鼻,根本就懒得和对乱争论。
苏氏的脸色黑如祸底,花婆子的所作所为让她大失颜面。
花婆子垂下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心想:三姑娘怎么会知道的?仅仅只是猜测吗?
赵氏心中怒意难平,恨恨道:“那就往死里打,我就不信她不招认。”花婆子虽然否认受人指使,可是赵氏却是不信她的话。一心想要问出个结果。
花婆子面若死灰,恐惧如蔓藤似的缠住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动弹不得。其实早在自己被揪出来的那一刻,心里就明白,自己就算不死,那都会被脱下一层皮,可是如今这形势看来,自己是活不了了。
可是一想到死,花婆子就觉得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她不想死,她真的不想死。她求助地看向苏卿萍,嘴唇动了两下。
苏卿萍手中绞动着帕子,对花婆子可是恼恨得紧。这花婆子实在办事不利,居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把现成的证据留到现在,真真是找死!可是若是自己不帮着说几句求情的话,万一这个死婆子不管不顾地闹了开来,倒霉的还是自己。
“姑母,这个花婆子口口声声说没有人指使她,那她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苏卿萍面露困惑,然后就冲着花婆子好言劝道,“花婆子,你倒是说啊!说了实话,说不定姑母就会从轻发落了,弄不好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呢。”
花婆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奴婢招,奴婢招。”只听她哭哭啼啼地说道,“奴婢这是想起了奴婢的孙子长鸣,心里一时不甘心,这才起了坏心思,想要吓吓二少爷解解气。可是奴婢真的没想到会把二少爷吓病啊!”
苏卿萍诧异地问道:“你还有一个孙子,但这又和昕哥儿有什么关系?”
“当年二少爷从假山上掉下来……我的长鸣也摔死了。”花婆子一脸的伤心欲绝,泪如雨下。
“原来是这样。”苏卿萍面露同情之色,得体地对着苏氏道,“姑母,虽然花婆子的所作所为的确令人厌憎,但细究起来也其情可悯。不如饶她一命吧。”
“这怎么能行。”赵氏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一贯的端庄再也维持不住了,“这个贱婢偷了琤姐儿的东西,又妄想嫁祸给琤姐儿,抽筋扒皮都不为过!”
“大表嫂,我想这花婆子并没有心想要嫁祸给琤姐儿。”苏卿萍柔声道,“要不然也不会把碎布料留下了,平白成了证据。”
“萍表姑说得似乎是很有道理。”南宫玥故意来了一个先抑后扬,“可是萍表姑是否就能保证,当我们查到是大姐姐的松江细布不见了,当大家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了大姐姐身上时,这个花婆子是不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为大姐姐澄清呢?”她冷冷地反问,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霎不霎地盯着苏卿萍看。“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花婆子都没因不甘心而动手,怎么如今反而沉不住气了,莫不是受了什么人怂恿?”
“我……”苏卿萍心头一震,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来。她自然不能保证,她又凭什么保证?没得真把自己给牵扯出来。
“花婆子,你又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南宫玥幽幽地道,“当年哥哥之所以会去假山,不就是你的长鸣怂恿的吗?”
花婆子身体瑟瑟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一脸期待地再次看向了苏卿萍。
苏卿萍咬了咬牙,羞愧地开口道:“原来当年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是我不明究理,求错了情。”然后又一脸唏嘘地道,“花婆子之因孙子长鸣之死,而做下了这一系列的错事,看着也着实可恨可怜可悲……”说到后来,她的语气中透露出几许同情,“说起来,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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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表姑心善,顾念着与花婆子的几丝旧仆香火情,不过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因为见她年老可怜而抹去她的所作所为。”南宫玥一脸正色地道,心里已经有九成确信这背后指使之人就是苏卿萍。她虽然恨不得让这个女人粉身碎骨,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
赵氏也在一旁愤愤然道:“像花婆子这样的奴才,就应该打杀了了事。”说着,她目光阴鸷地看向了苏卿萍,心里也起了疑心:这个苏卿萍今天一个劲地帮着花婆子说话,不会是有什么猫腻吧?
苏卿萍被赵氏看得心惊胆颤,再也不敢随便开口了。
苏氏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箭射在了花婆子身上,冷冷道:“来人,把花婆子押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再药哑了,发卖出府。”苏氏的声音如同寒风般的冷凛。
花婆子身子一冷,仿佛掉进了寒冬的冰水里,感觉浑身透心的凉。恐惧与绝望不可遏制地从她的心底漫延开来。
很快,就有两个婆子上来,堵住了花婆子的嘴,然后把她拖了下去。
花婆子像是扯线木偶似的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苏卿萍心里充满了怨恨,若不是她逼迫自己,自己何至于落到这样的境地。可是自己却什么都不能说,为了六容,自己什么都不能说,最终她只能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由着那两个婆子把她拉出了荣安堂。
赵氏眉头微皱,心中还是不痛快,她总觉得整件事背后还有幕后主使。她眯了眯眼,把怀疑的目光看向了苏卿萍,越看越觉得对方着实可疑。
苏卿萍的心七上八下的,即便是知道花婆子不会把自己供出来,但还是坐立难安,如今被赵氏这么一看,可谓是如芒在刺。但是想到赵氏最多也只能是怀疑而已,没有证据根本就动不了自己分毫,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只是心里不免又有点可惜了花婆子这么好的一颗棋子居然就这么废了。她原本可还想着若是自己能成功嫁给南宫程,搞不好还能让花婆子继续暗地里为自己做事,让自己能更快地在南宫府站住脚跟,如今却是不成了。
南宫琳上前恭喜:“恭喜大姐姐,得以沉冤得雪。”
南宫琤面色淡然:“府里出了这等事,有何可喜的。”
苏氏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好了,既然如今事情都已经弄清楚了,就各自散了吧。我倦了。”说着她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是,母亲(祖母)(姑母)。”
众人一一向苏氏行礼准备告退的时候,突然一个穿石青色比甲的丫鬟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福了个身后,神色急切地禀报道:“老夫人,刚刚浅云院派人来说,二少爷醒了,但情况不太好。”跟着,又对南宫玥道,“三姑娘,二夫人让您赶紧过去!”
苏氏皱紧眉头,眼里闪过一丝厌烦,冷冷道:“只不过是场小小的惊吓,何致于此!派人再去请大夫来吧。”
“是!”
南宫玥握了握拳头又松开,面上带着一丝焦急,道:“祖母,孙女就先行告退了。”
苏氏随意地挥了挥手,“去吧。”
南宫玥又行了一礼,这才急匆匆地出了荣安堂,加快脚步前往浅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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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一进门,就听到林氏悲伤地喊着:“昕哥儿……”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南宫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南宫昕床前,顿时心如刀割。只见哥哥面若金纸地躺在床上,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
南宫玥赶紧上前为南宫昕搭脉,面上顿时一沉。她收回了搭脉的手,急急地问:“娘亲,怎么回事?为什么哥哥的病情会恶化得这么快?”
“玥姐儿,你走后不久,昕哥儿便醒了,可还是不见好。你爹爹一并请了好几位大夫过来诊治……没想到服了大夫开的汤药后,居然……”说到这里,林氏泪如泉涌。
南宫玥闭了闭眼,对着屋子里的丫鬟们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丫鬟们应了一声,鱼贯而出。
南宫玥又一次拿出了装着银针的荷包,道:“娘亲,让我来为哥哥扎针吧。”
林氏泪眼婆娑地看着南宫玥,正欲开口阻止,可是一听南宫玥接下来的话,又把话吞了回去。
“娘亲,哥哥现在情况很危急,我一会儿会用外祖父的医书上写的应急之法施针,必定能稳住哥哥的病情,娘亲你信我吧!”
林氏看着南宫玥坚定而又自信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反正这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倒不如让玥姐儿试试……
南宫玥见林氏同意了,总算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娘亲反对,拖延哥哥的病情,还好娘亲同意了。
南宫玥打开了银针包,取针,捻针,扎针,动作流畅优雅,如行云流水一般。
林氏在一旁看得都惊呆了,随之而来是不可遏制的自豪。林氏出生杏林世家,父亲堪称当世华佗,她当然知道女儿这手很是不凡。原来她的女儿在医术上的修为早已超出了她的想像。
但她也没觉得怪异,在她眼里,父亲七八岁就能开方,兄长也是六岁便通读上百本医术,女儿这点能力也只说明她遗传了林家极高的医术天分而已。
“好了。”这时,南宫玥收回了最后一针,又为南宫昕搭脉,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哥哥暂时脱离危险了。”
林氏紧张地看着南宫昕,见他的面色果然好了许多,不由地喜上眉稍,赶忙问:“那你哥哥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娘亲,你放心,我会治好哥哥的。”南宫玥低声保证道。
她言下之意就是说,南宫昕的病情只是暂时得到了控制,还未治愈。
林氏心里不免有点失望,但想着女儿刚刚把儿子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不免又对女儿的医术充满了信心,道:“好,娘亲信你。”
南宫玥握了握双拳,暗下决定:她一定要治好哥哥。在那之前,她得先做好准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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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神色怪异看着,默默地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还是别和他说,那是她的茶杯为好。不过,这个茶杯以后不能再用了!
萧奕却是不等南宫玥把话说完,一饮而尽了。
萧奕还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南宫玥急急地喊道:“哎,等一下,那是……”
南宫玥心里想我可没有你这种不请自来的客人,右手指了指房间中央的圆桌道:“茶水在那边,请自便。”
萧奕很是不满地道:“喂,臭丫头,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连口茶水都不招待,就这样开始赶人了?也太不懂待客了吧!”
“好了,你可以走了。”南宫玥打了个哈欠,困倦地开始赶人。
南宫玥看着,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个杀神居然还怕猫!
“一点也不有趣好不好!”萧奕气呼呼地打断了她,一边把那包药重新包了起来,一边僵硬地动了动脚,试图把那只小奶猫给蹭开。
“俗语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南宫玥冷冷道,然后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嘴角,“没想到天元草根换成天元草叶后,会有这么有趣的效果……”
“就因为这个?”萧奕瞪大了眼,一脸怀疑的样子。
南宫玥也没为难他,直接开口道:“我说的是天元草根,可是你放的却是天元草叶。”
“那是哪一味错了?”萧奕急得直跳脚,“你快说啊!”
“错了。”南宫玥一脸的笃定。
“怎么可能错?”萧奕流利地念起了配方,“……就这几味药我没记错啊?”
南宫玥微微俯身,随意一闻,就有数了,抽着嘴角道:“错了。”她指着萧奕手上的药包道,“有一味药搞错了!”
“看到没,看到没……”萧奕一脸的苦相,好像踩了一坨不该踩的东西,“它又来了。”
“喵呜!喵呜!”小奶猫轻盈地跳下床,一口咬住了萧奕的衣袍,踩着他的靴子,尾巴甩得可欢快了。
萧奕自不会承认自己人品不好,理直气壮地瞪着南宫玥:“臭丫头,我分明是按你说的配方配的,怎么可能出错?”说着,他从自己怀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你看,这是我按你配方配出的药,哪里错了!”
“或者是你人品不好,或者就是你把药搞错了!”南宫玥没好气地说道。
“哪两种?”
“那只有两种可能。”
萧奕一脸的愤愤然,瞪着南宫玥:“那为什么引来这么一只小奶猫?”
南宫玥头痛地扶额:“我给的配方绝对没有错。”心里却想:这熊孩子能够避开家丁,无声无息地潜入南宫府,身手着实不凡。这一点,确实符合前世的杀神萧奕。只是他现在的心态还不过是一个贪玩的熊孩子,于是这超凡的武功就像是一个小孩得到了杀伤力奇大的武器!
“臭丫头,你别想引开话题!”萧奕义愤填膺地继续道,“你之前说给我引老鼠的配方,可是我配出来了之后,没有引来老鼠,倒来了一只小奶猫。你可把我害惨了!说,你是不是故意说错配方,故意整我,想害我出丑?”
他还有理了?!南宫玥差点没一脚踹过去。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萧奕振振有词地反驳道,“我就是给她下了点迷药而已!”
她揉了揉额角问:“意梅呢?你不会又把她打晕了吧。”意梅和鹊儿平日里轮流睡在侧室随时待命,一些风吹草动都会惊醒,更别说现在这么大的动静了。
南宫玥心道:这货又发什么疯了?居然还想恶人先告状?
少年五官出色而精致,一双波光潋滟的丹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突然一脸委屈地质问:“臭丫头,这两天你可觉得愧疚?!”
月光挥洒间,两人四目相对。
南宫玥无奈地抬起头来,看向少年。
又是他!怎么又是他!他怎么就不肯放过她!
“臭丫头,你还可真沉得住气啊,居然还有心情发呆!”少年轻笑出声,声似珠玉,极为悦耳,可是南宫玥的眉心却蹙得可以夹死蚊子了。
南宫玥心中犹豫不决,而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嗖”地一下蹿到了南宫玥床前。
要不要诈他一诈呢?
南宫玥忍不住蹙眉,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么现在这人在哪儿,是走了?还是躲在暗处窥视自己?
想到这里,南宫玥却是心下一松,最起码这个人应该不是来要自己的命的,不然的话,自己现在早就下黄泉了。
这个人想干什么?
这事不对!南宫玥脑中警铃大作,一定是有人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把这只小猫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小猫可爱得让人恨不得抱起来,好生蹂躏抚摸一番,可是……
“喵呜!”它轻轻地冲着南宫玥叫了一声,显得十分委屈的样子。
一只毛茸茸的小傢伙咕噜噜地从她的胸口滚落到了床上,白色的长毛,一金一蓝的鸳鸯眼水当当的。
南宫玥大着胆子,坐直了身体,此时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里的黑暗环境,皎洁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隐约能够视物。
究竟是什么东西?
饶是南宫玥再胆大,也被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南宫玥伸手一摸,感觉手下是毛茸茸的一片,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湿漉漉地舔了自己的手心一下。
不对,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胸口上!
南宫玥猛地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地喘了口气,可是紧接着她就觉得不对劲了,明明已经不是在梦中了,为什么自己还是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她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似的,痛得喘不过气……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可是突然,眼前一切变得恍惚起来,好像是一层浓重的雾隔在自己和亲人之间。一张阴森可怕的鬼脸猛然从浓雾中蹿出,又瞬间碎裂开来,四下消散。跟着,便见兄长南宫昕面色惨白地躺在地上,没有了呼吸……
起初,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爹娘尚在,哥哥安好,一家人聚在庭院里,欢喜地笑着,说着话……
夜已深,南宫玥静静地躺在雕花红木大床上,进入了梦乡。
萧奕喝完茶,觉得心情舒畅了几分,一张俊脸凑到了南宫玥的面前,道:“臭丫头,本世子一向恩怨分明,你帮本世子把这错处指出来了,就算本世子欠你一个人情。有什么要求,你就说吧。”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在说,这可是你莫大的荣幸。
“我没有要求。”南宫玥木然地道,“你之前不是说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吗?现在正好抵消!”心想着:只想你快点离开这。
“那可不行!”萧奕一口回绝,“这一码归一码!你欠本世子的当然还算欠着!”说着,他突然语调一转,“既然你打算放弃这次机会,本世子当然也不介意。”
南宫玥转念一想,她似乎还缺一样东西,于是道:“不如这样?你帮我找个鬼面具来吧,越可怕越好。”她找到的那个鬼面具被祖母作为证物收去了,只好自食其力再找一个了。
“鬼面具?”萧奕顿时来了兴趣,两眼闪闪发光,“你要这个干什么?扮鬼吓人吗?”接着,他一脸恍然地道,“是了,我进来的时候,听到有下人谈论说你哥哥被人装鬼吓病了……臭丫头,你是不是想要扮鬼吓那个害你哥哥的人啊?那人是谁啊?要不要我帮你啊,我跟你说啊,我扮鬼可在行了,找我吧。”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让南宫玥完全插不上嘴。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南宫玥没好气地说道,“把面具找来,你的人情就算还了。”
“那怎么行呢?俗话说,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做事怎么能半途而废呢。”萧奕坚持不懈地缠着南宫玥,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南宫玥无语了。这萧奕的歪理实在一大堆,搅得她头脑都晕了。算了,先把他打发走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拿鬼面具确实是想扮鬼,但要吓的不是别人,是我哥哥。”
“什么?”这下,连萧奕都瞠目结舌,咽了下口水说,“臭丫头,你哥就是被人扮鬼吓病的,你再来一次,就不怕吓得他病上加病?”
“你懂什么,那叫以毒攻毒。”南宫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以毒攻毒,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萧奕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摸了摸下巴,自荐道,“那就由我来当那个‘毒’吧。”
“不行!”南宫玥想也不想地一口回绝。
“为什么?”萧奕努努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如果由你扮鬼,吓到了我哥哥,万一我哥哥打你了,你反击了可怎么办?”南宫玥正色道,“我哥哥身子骨弱,可禁不住你的拳脚。”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就这种小事,简单啊,大不了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总行了吧。”萧奕轻拍了下手掌,“我们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晚见。”说着,他身手矫健地翻窗出了南宫玥的屋子,瞬间就消失在了苍茫的夜色之中。
南宫玥张口结舌,她还没答应呢!
第二日一早,意梅一进南宫玥的屋子便被惊住了。
“这,这哪来的?”她惊讶地盯着那只白色的小奶猫。
“哦,可能是昨晚翻窗进来的。”南宫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
翻窗?意梅目光怀疑地看向了窗户,心想:以窗户的高度,这只明显才一个月左右的小奶猫能翻得过来吗?
转眼天又黑了,夜空中,月亮昏晕,星光稀疏,树影在夜色里张牙舞爪,风吹树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月光通过窗户洒到房间的地面上,被窗棂子分成一格一格的。
一道诡异的白影飘荡着到了床前,一只惨白的手扼住了少年细白的脖颈,冰冷刺骨。
原本梦中的少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星眸怯怯地抬起,与对方四目相对。
惨白的月光下,青面獠牙,面目可怖!
恐惧不可遏制地从少年的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开始打架。
突然,一道清亮的女音如天赖之音流入少年的心田。
“恶鬼,放开我哥哥!”一个碧衣小姑娘飞扑到了床前,面无惧色地与那“恶鬼”对峙。
才九岁的小姑娘,秀发乌黑,眉毛淡比远山,眼珠子跟黑珍珠似的,又大又亮。皮肤白皙吹弹可破。此时,小姑娘高昂着小脑袋,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恶鬼,快走开!不许你伤害我哥哥!”
“恶鬼”收回了惨白的手,瞬间抓住了小姑娘的右手臂,冷幽幽地道:“那就你替你哥哥陪我下地府去吧。”他的声音冰冷飘浮,仿若来自九幽地狱,听着让人心生寒意。
小姑娘拼命挣扎,眸中染上了点点泪光,可怜兮兮地看向了床上的少年,求救道:“哥哥,哥哥,快救救我。”声音凄凄婉婉,教人好不心疼。
“恶鬼”粲粲笑着,好像调戏民女的恶霸:“叫吧,叫吧,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来有人来救你的。”
小姑娘怒目而视,大声道:“你胡说,我哥哥说过会保护我的。”
“恶鬼”略一使力就将小姑娘圈在了怀里,阴森森地道:“你哥哥救不了你的,你还是乖乖地跟我去地府,做我的鬼新娘,生一堆鬼娃娃吧!”
“我不要。”小姑娘花容失色,哀哀然地看向了床上少年,“哥哥,哥哥,你快醒醒,救救我啊,我不要去地府……你说过会保护妹妹的……”她一声求,一滴泪,让床上少年心头一震。
“没用的,没用的。”“恶鬼”把小姑娘搂得紧紧的,“走吧,跟我去地府了。”说着,就禁锢着小姑娘向外飘去,可是下一刻,那“恶鬼”就发出了古怪的“哧哧”声,然后低头对着小姑娘不满地道:“臭丫头,我这么卖力演出帮你,你居然还掐我。”
“萧奕,演戏就演戏,你抱得那么紧想干码?”小姑娘呲了呲牙,素白的手还在“恶鬼”的腰上使劲地拧啊拧。
不错,这个所谓的恶鬼就是萧奕!
南宫玥最终没能抵挡住萧奕缠人的水磨功夫,只能同意让他饰演恶鬼这个角色。而这年少的杀神显然对演戏特别有兴趣,每次都演得特别带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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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世子这不都是为了力求逼真吗?黄毛丫头一个,你以为本世子会吃你豆腐啊!”萧奕忍痛不满地道。
“什么吃,你要吃了我!”南宫玥的演技显然技高一筹,可爱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惊惧的神色,眸中满是绝望地看向了床上少年,低泣着,“哥哥,救命啊,我要被恶鬼给吃了。”
萧奕伸手在南宫玥细软娇嫩的脸上掐了一把,发出恶心的笑声:“嘻嘻嘻,好软,好白,像个大白馒头,尝起来味道一定不错。”说着,他附身低下了头。
南宫玥狠狠地瞪了萧奕一眼,转眼又目光凄楚地看向了床上的南宫昕,柔弱地叫着:“哥哥,鬼要吃我了,救命啊!”
南宫昕心头又是一震,脑中像是有锤子重重地敲打了一下似的,整个身体从床上弹跳而起,随手拿起一个枕头,赤脚下床,目眦欲裂,怒吼道:“可恶的恶鬼,放开我妹妹!”
萧奕怔了怔,南宫玥则又惊又喜,转头看去,却见南宫昕鸦青长发胡乱披散着,双手举着枕头,向着他们横冲直撞过来。
“哥哥!”南宫玥喜极而泣,然后对着萧奕低声道,“喂,我哥哥好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这怎么行呢,演戏演全套,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呢?”萧奕贼贼地扬了扬眉。
南宫玥恼怒地瞪了萧奕一眼,“你再不放手,信不信我让你天天遭猫惦记?”
萧奕顿时背脊一凉,下意识地松了手,心想:这臭丫头鬼得很,搞不好这种事还真的干得出来!
而此时,南宫昕已经冲到了萧奕的背后,枕头重重地甩在了萧奕的身上,一边叫着:“叫你抓我妹妹!打死你!打死你!”
南宫玥趁机一矮身子脱身了,大赞道:“哥哥,好厉害。”
南宫昕闻言可开心了,枕头继续拍打着萧奕,嘴里安慰着:“妹妹别怕,哥哥会保护你。”枕头像雨点似的不停地落在了萧奕的身上。
萧奕灵活地左躲右闪,同时右手闪电般地夺过枕头,随意地礽在了一边。
南宫昕摩拳擦掌,挥舞着拳头,开始追打他眼中的恶鬼,誓要把鬼打跑。
萧奕无奈在屋子里抱头鼠窜。没没法,谁叫他答应了臭丫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不能向任何人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南宫玥看着萧奕狼狈的样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嘴里死命为南宫昕鼓劲:“哥哥加油,哥哥真厉害!”
于是南宫昕追打得更起劲了。
萧奕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心道: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一心就念着她哥哥。想到这里,他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怪怪的……好像是有点酸溜溜的,这滋味实在是让人太不爽了。比挨拳头还让人不舒服!
萧奕再也无心留在这里了,趁着南宫昕追得气喘吁吁的一瞬间,鬼魅般飘出了屋子,不过临走前还是示威性的留下了一句话:“桀桀桀桀,我还会再回来的!”
南宫玥心里暗自磨牙:事情已经结束,不需要你再来了。
南宫昕则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对“恶鬼”道:“哼,有我在,恶鬼你别想抓走我妹妹!”
眼看“恶鬼”终于被打跑了,南宫昕松了一口气,终于支撑不住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哥哥,小心地上凉,快到床上去躺着。”南宫玥心疼地上前扶起南宫昕。
南宫昕在南宫玥的搀扶下坐回到床上,他拍了拍南宫玥的头安抚道:“妹妹别怕,恶鬼若是再来,哥哥一定会再把他打跑的。”
“哥哥真厉害!”南宫玥做出一脸崇拜地看着南宫昕,双手交握在胸前,“连恶鬼都给打跑了。”
南宫昕顿时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了天,“是啊,是我把恶鬼给打跑了。”
南宫玥抿唇一笑:“不过哥哥,今晚你打跑恶鬼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哦,就当是我俩的秘密。”
“为什么?”
“因为若是有人知道哥哥连恶鬼都能打跑,一定会嫉妒哥哥的,然后拼命地给哥哥找麻烦,让哥哥吃不好,睡不好,玩不好……”
“这怎么能行呢!”南宫昕赶忙连连点头道,“妹妹,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得到南宫昕的保证后,南宫玥放下了一半心。这才开始说正事,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哥哥的神色,语气轻柔地问道:“哥哥,你还记得昨晚和青芽一起散步看到的‘东西’吗?”
“记得……”南宫昕吓得脸色微微发白,“妹妹,好可怕好可怕的!”说着,他突然挥舞了两下拳头,笑了,“不过,现在我不怕了,要是那个‘恶鬼一号’还敢再来,我一定像打跑‘恶鬼二号’一样打跑他。”他眼里闪烁着坚定闪亮的光芒。
南宫玥欣慰地点了点头,再问:“哥哥,昨天从起床开始,你都做了些什么,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南宫昕马上道,一脸“妹妹你也太看不起我”的表情。
“真的吗?那哥哥你说说,你那天都吃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玩了些什么呀?”南宫玥故意做出一脸好奇的样子。
南宫昕见妹妹一脸感兴趣的样子,立即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从早上起来吃了什么,遇到了些什么人啊,说了些什么话啊,事无巨细地一一说来。
当他说到下午放纸鸢的时遇到了南宫程和苏卿萍的时候,南宫玥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苏卿萍!果然是你!
虽然南宫玥一直有让鹊儿暗暗留心苏卿萍,却没想到苏卿萍和四叔的发展还是出乎她意料的快,短短不到一月,两人已经暗通款曲!
那么前世呢?前世有没有这事呢?如果有,那苏卿萍最后为什么选中的是自己的父亲,而不是四叔呢?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林氏一早来看儿子,竟发现他奇迹地全好了。林氏顿时抱着儿子欢喜地大哭了一场,而南宫穆则是一脸的欣慰,他心里知道如果儿子真的出了什么事,妻子是承受不住的。
有人欢喜,亦有人骇然。
消息灵通的苏卿萍也听闻了南宫昕苏醒痊愈的消息,心里止不住地就是一阵心惊肉跳。唯恐南宫昕说出些什么,以致把此事的矛头指向自己。
一想到这里,苏卿萍就对花婆子恼恨不已。这愚蠢的婆子,没有眼力地偷了珍贵布料倒也罢了,却还贪心把剩下的布料留了下来,让人给捉了个现形。差点没把自己给牵扯出来,好在自己做事一向习惯留一手,牢牢地抓住了划破自的把柄,让她不敢开口吐出实言。
倒没想到花婆子如今满脸皱纹的样子,年轻时还是个风流的,在苏家偷偷生下个私生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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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卿萍半信半疑,松开了手。待六容关严实窗户后,果真没再听到那“咔咔”声了,她稍稍松了口气。
六容侧耳倾听,还真的听到了一些响动,她循声望去,却见一扇窗户没有关严实,风一吹便发出类似“啪咔”的响声。顿时安慰道:“姑娘,那只是风吹窗户发出的响声,奴婢这就把窗户关好。”说着,她就尝试着抽了抽手。
“咔咔”声?
“真的,真的有鬼。”苏卿萍惊魂未定地道,“你没听到那些个‘咔咔’声吗?”
六容吓了一跳。“姑娘,你,你,别吓我,哪来的鬼啊?”
“六容,鬼,有鬼啊。”苏卿萍颤声道。
苏卿萍一脸的惊惶失措,眼里流露出深深地恐惧。她一把死死地抓住六容的手,六容的面上闪过一丝痛楚,却没有喊出声。
“姑娘,你怎么了?”六容一脸担心地看着苏卿萍问。
苏卿萍再次醒来是被六容唤醒的。
“救命啊!有鬼啊!”苏卿萍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咔咔!”骷髅嘴依旧发着“咔咔”声。那两团幽幽绿火更像是噬人的魔兽,随时都会扑面而来。
“啊!”苏卿萍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惨叫连连,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恐惧,如同在地上生长攀升的藤曼,顺着苏卿萍的脚踝向上爬,捆缚住她的双手,渐渐缠绕住脖颈,让她觉得呼吸困难。
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白骨嶙嶙的骷髅头,那两团幽幽绿火在眼眶里闪闪发光,让人禁不住地毛骨悚然。那骷髅嘴一张一合间,发出“咔咔”的响声。
那古怪的咔咔声似远又似近地在她耳边回响着……她忍不住转头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咔咔咔咔!”
“咔咔!”
可是那“咔咔”声却还是不绝于耳地钻进她的耳里。
“啪”的一声,菱花镜摔得四分五裂。
苏卿萍吓得尖叫了一声,甩掉了手中的菱花镜。
只见菱花镜中原本的如花美人,大变了模样。原本水嫩的肌肤,像突然失了水似的干瘪了下去。原来顾盼生辉的秋眸,已失了光泽,仿佛风干的葡萄干似的黑洞洞地挂在那里,眼珠子一转好似还能听到“咔咔”声。
苏卿萍对镜顾影自怜,拿起眉笔正准备画眉,下一刻却骇然一震。
苏卿萍自信地笑了笑。自己长得这样的美,没道理不能嫁个如意郎君,享受荣华富贵。
菱花镜里映出了一张美人脸。肤色如玉,晶莹白皙,一双秋眸顾盼生辉,秀鼻檀口,虽非国色天香,却也称得上清丽脱俗。
苏卿萍抚着发疼的牙齿,照起了菱花镜。心里一个劲地诅咒着赵氏,牙齿这么痛,也不知道脸有没有肿?
倒是赵氏是南宫府里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完全有能力也有理由做到这一点。
至于二房那一家子,苏卿萍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南宫昕是个傻的,林氏是个痴的,南宫玥看上去倒有几分机灵劲儿,可是她一个小小女娃能成什么气候。至于二表哥南宫穆,就算是怀疑自己和南宫昕撞鬼一事有关,可没有证据,也不至于使这些不入流的妇人手段。
在南宫昕撞鬼事件上,自己算是得罪了赵氏,想着赵氏昨日看自己那阴森森的眼神,必定是怀疑上自己了。而自己被这些刁奴如此刁难,必定是赵氏背后主使!
最终,她只能吃下了这个哑巴亏,心里却恨极了赵氏。
苏卿萍被这一番刁钻的言论气得整个人都要炸了。可是又拿对方没办法,她总不能为了这么些细枝末节的事,跑到苏氏那里去告状吧。又不是缺了你吃的,只是不合口味而已。她毕竟只是客而已!
点了一道南瓜饼,却是甜得她牙疼,对方却说这是某某庄子出的南瓜,比其它地方要早上市二个月,就这味道。表姑娘若是不喜,可以出府另购。
和厨房里人说鱼太腥了,对方却又道,清蒸鱼就这样,表姑娘若是嫌这鱼腥,可以尝尝酸菜鱼,一点也不腥。拿酸菜鱼过来一尝,却是辣死个人的。再和对方理论,对方振振有词地道,酸菜鱼就这样,不会吃辣的,就不要吃啊!
找厨房里人理论,说菜太淡,对方却说府里的素食一直都是以清淡为主,表姑娘若是吃不习惯,那就拿罐子盐去吧。
这倒也罢,更让她可气的是,那些膳食从前那是又新鲜又好吃,让她忍不住就胃口大开。可最近两天她吃得味同蜡嚼,苦不堪言。
平时她想吃点燕窝、银耳羹什么的,厨房送得是又好又及时。而现在,拖拖拉拉地半天才送来,还是些碎沫渣子,看着就让人倒尽胃口。
苏卿萍所担心的事,最终没有发生,南宫昕似乎把昨天下午所见忘得一干二净,府里没有传出任何有关于她和南宫程之间的流言,苏氏也没有召她过去问询。这虽然让她松了口气,可是同时她也发现自己这两天的日子开始过得不顺畅起来。
想到这里,她不由又眉头轻蹙,不过这始终是下下策,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传出一丝一毫与自己名声有损的事为好!
至于南宫昕,苏卿萍阴阴地笑了。就算他向苏氏告状了又如何,自己死不承认,谁又会相信这个撞鬼说胡话的傻子呢?
苏卿萍总算放下心来,心想:看来六容应该还不知情。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自己得再物色一个可用的筹码了。
“那个花婆子啊,她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受这番苦楚,是有几分可怜。”六容面带同情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摇了摇头道,“不过,她做出这等谋害主子的事,也只能算是自作自受了,不值得人同情。”
“六容,你有没有觉得花婆子有点可怜啊?”苏卿萍故意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苏卿萍不由地看向了六容,当初六容刚到自己身边时,自己便对她做了仔细的调查,偶然竟发现六容的母亲是花婆子的那个私生女,也就是说六容正是花婆子的外孙女。当时得知这不为人知的秘密后,她就觉得搞不好将来有用,没想到这如今还真的用上了,可惜最后功败垂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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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她和六容在房里查了个遍,却一无所获。她还特意避开不吃厨房给她准备的饭菜,跑去苏氏那蹭了一天,结果却是晚上恶梦如期而至。
自从那日起,她连着三天恶梦连连,天天做着同一个梦,实在诡异之极。次数一多,苏卿萍忍不住就起疑,怀疑有人在她的房里或者饮食里动手脚。
苏卿萍赞同地点了点头。
六容急忙道:“老夫人还是很关心姑娘的,见姑娘这般模样,必定会想是不是有人在故意弄鬼。若真是有人要害姑娘,以老夫人的手段,必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沉默了一会儿,苏卿萍又问:“你说,姑母,会不会查?能不能查出些什么?”
“是的,姑娘。”
苏卿萍慢慢地睁开了双眼,起身靠在了迎枕上,轻声问:“她们都走了?”
六容送走了苏氏等人,连忙在苏卿萍轻唤道:“姑娘,姑娘。”
众人闻言纷纷出了碧纱橱,只余六容照顾昏迷着的苏卿萍。
苏氏垂眸,看不出她的心思,只是沉声道:“好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照顾你家姑娘。”跟着对其他人道,“我们先出去,不要打扰萍儿休息了。”
苏氏锐目一扫,吓得六容颤声道:“姑娘怕老夫人您担心,也没想到竟天天做此恶梦,搞得姑娘心力交瘁。”
“那怎么不早说?”
六容忙禀告道:“这三天,姑娘说她只要一闭眼,就见一个骷髅头在她跟前晃悠。那骷髅两只眼睛还发着绿光,看着很吓人……”
苏氏眉头一皱,神情肃然,道:“你且仔细说来。”
六容面露惶惶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老夫人,您救救我家姑娘吧,我家姑娘这几天,天天做恶梦,怎么也睡不好。”
苏氏却是面色一沉,目光锐利地看着六容,厉声问道:“说,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照顾你家姑娘的!”
大夫开了一张调理的方子,又嘱咐他们给苏姑娘点上安眠香,跟着,便由丫鬟送走了。
众人闻言都是面面相觑,心想:这苏表姑娘到底是在玩什么花样啊?
大夫诊完脉后,道:“并无大碍,应是疲劳过度所至,只要好好休息便可。”
一声令下,丫鬟们立刻动了起来,一个青衣丫鬟急匆匆地跑去请大夫,另有几个丫鬟扶着苏卿萍去了碧纱橱,安置到了床上……等大夫到了,便放下纱帐,只余一只皓白手腕在外。
苏氏连忙吩咐道:“快,快去请大夫。快扶表姑娘先去碧纱橱躺着。”
六容见此,扑上前便是一顿哭喊:“大姑娘!大姑娘,你没事吧?”
众人皆是一惊,惊呼道。南宫玥却是眼中闪过一抹嘲讽,这位苏表姑演技还是如此出彩!
“萍表姑!”
“表妹!”
“萍儿!”
苏卿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姑母……我……”话还没说完,便见她身子一晃,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晕厥了过去。
苏氏看得颇为忧心,这一日在苏卿萍前来请安时,忍不住问道:“萍儿,你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如此又过了两夜,苏卿萍的神色越发的憔悴,精神萎靡起来。
……
哼,如果苏卿萍以为只是一夜的恶梦,那可就太天真了。也不知道苏卿萍能忍受多久?
南宫玥垂眸轻嗤,苏卿萍昨晚在房里鬼哭狼嚎,动静不算小,不可能不惊动一人,半夏早已把消息传给了鹊儿知晓。
苏卿萍自然又是一番感激。
苏氏听了便也没再说什么,只让她就算有心向学,也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苏卿萍心中恨极,赵氏用心险恶,若是自己说想家了,定是马上送自己离开;若说自己不想,一顶大不孝的罪名指不定就砸了过来。嘴里却是不以为意地笑道:“大表嫂多想了,萍儿只是看书看得有点晚了。”
赵氏掩嘴轻笑:“没睡好,莫不是想家了吧。”
“谢姑母关心。”苏卿萍一脸感动地回道,“只是昨晚没睡好,并无大碍。”
苏氏观苏卿萍面色憔悴,眼下有青影,便开口问询:“萍儿面色似不大好,是否身体有所不适?”
东次间内,赵氏和南宫琤正陪着苏氏说笑,南宫琳见缝插针地奉承着。南宫琰则似木桩子似的杵在一边。见林氏、南宫玥和苏卿萍进来,几人又是好一番见礼。
三人在正堂门口面和心不和地打了声招呼后,便迈入东次间向苏氏请安。
南宫玥瞧苏卿萍精致的妆容下掩不住的憔悴,心中解气:居然敢害我哥哥,活该!
苏卿萍见林氏母女都是气色极佳的样子,心中止不住就是一阵的妒忌,恨恨地暗道:怎么就不让南宫昕病得久一点!
南宫玥面若灿霞,身穿象牙白色的裙衫,裙摆上绣着大大的海棠花,走动间,便露出鞋头绣着的海棠花叶形,显得更加俏丽可人。
林氏面色红润白皙,精神饱满,着一身翡绿水袖长衫,裙摆为滚边兰花刺绣,显得更加清丽逼人。
刚到苏氏房门口,便与林氏和南宫玥打了个照面。
苏卿萍回过神来,恢复了常态,在六容的服侍下洗梳,用过早膳后,便去给苏氏请安。
一旁的六容被她的神情骇住,试着叫了她一声:“姑娘。”
苏卿萍的眼中变得狠厉异常,面露狰狞之色,原本就憔悴的姿容看着更丑恶了。
想到这里,苏卿萍气得都要爆血管了。自己怎么都不能就这样咽下这口气,一定要想个法子出出这口恶气才行!
若不是赵氏从中作梗,让自己吃不好,睡不好,自己的美貌如今哪里会大打折扣!
等第二天起来,对镜一照,她骇然一跳,面色憔悴,两眼无神,完全没了往日的风姿。她顿时在心里把赵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苏卿萍虽然已经确定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场恶梦而已,接下来却是再也睡不踏实了。
是了,自己因为牙疼,想着睡着了便没事了,早早地就歇下了。根本就再也没起来过照什么镜子。想到这里,苏卿萍越发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恶梦。
看来果然只是一场梦!
再仔细回想刚刚所发生的事,苏卿萍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梳妆台,发现菱花镜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顿时完全放下心来。
连日恶梦,让苏卿萍睡不好一个安稳觉,搞得她容颜憔悴,肤色暗淡,精神萎靡不振。
最终她实在是受不了了,才想了这么一个法子,让苏氏这一家之主去查查,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地害自己?
苏卿萍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郁,自己的好日子可还没开始呢,岂能止步于此!
苏氏回到东次间后,遣开其他人,与王嬷嬷说起了话:“你说萍儿这事,是不是有人故意的?”南宫昕撞鬼是花婆子扮鬼,这萍儿在她的荣安堂夜夜梦鬼,又是谁在此作祟!又有谁能在她的荣安堂动手脚?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吧?
“这个奴婢不敢妄下断言。”王嬷嬷迟疑地道,心里却早有了定论,委婉地说,“听说最近苏表姑娘胃口也不太好……”
苏氏捻动手里的佛珠,要说最近苏卿萍得罪了谁,那也唯有赵氏了。可倘若真的是赵氏,自己是罚她还是不罚她呢!总不能让林氏来当这个家吧?
想到这里,苏氏眼里闪过一抹厌恶。
好一会儿,她淡漠地说道:“王嬷嬷,你去查查,然后把结果告诉表姑娘。”顿了顿后,又喃喃道,“这神鬼之事,怕是有些玄乎。看来我们该去上香了。”
王嬷嬷应了一声,心里明白苏氏不希望自己细查。因而只做了个样子,便亲自去禀告苏卿萍。
当苏卿萍得到消息时,无疑是晴天霹雳,心直坠谷底。她真心没想到,由苏氏出面,居然还是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她心中不由地也有了几分动摇。但是很快地,她就又坚定了信念,还是认为自己被人暗算了。
虽然苏卿萍这样暗示着自己,可是一到晚上,她却是不敢闭眼,可是到了最后,她的眼皮子却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架,昏昏欲睡了。
这一晚,她竟然稳稳地一夜好眠。
第二天起来后,苏卿萍越发觉得自己所料不差,定是有人在算计自己,如今见自己住到碧纱橱,因而便不敢再出手。
赵氏!苏卿萍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绝对不会放过她!
她在六容的伺候下洗簌完毕后,便去给苏氏请安。苏氏一见她,便道:“萍儿,昨晚歇息得可好?你应该好好休息才对,何必如此多礼!”
苏卿萍心想:苏氏可是自己在南宫府中唯一的依靠,当然要抱紧她的大腿。表面却是装出亲热又恭敬的样子,道:“姑母,萍儿昨晚总算一夜安眠。多谢姑母关心!”
南宫玥比苏卿萍早了半炷香到此,看着苏卿萍的模样,心里仍是不太解气。四天前,她在惊蛰居上闺学的时候,悄悄地给苏卿萍下了药,这药名叫“魇三夜”,顾名思义,就是三夜噩梦。因为之前无论苏卿萍怎么注意饮食以及其他事项,都没有发现自己的病因。
这时,其他的女眷也都陆续抵达了。
苏氏看到女眷都到齐了,便对着众人道:“最近府里连着出事,不甚太平,许是冲撞了什么了。”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赵氏一眼,继续道,“我看了看日子,暂定三日后去白龙寺上香礼佛。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萍儿,还有姑娘们都跟着一起去……”苏氏心里想着自己已经很给赵氏面子,没有明说,希望赵氏知情识趣,别再把手伸这么长!
赵氏被苏氏看得很是委屈,心想自己不过在吃食上委屈了苏卿萍一下,这连夜梦恶鬼分明就是苏卿萍自己心里有鬼!现在可好,全栽赃到自己身上了!这苏卿萍还是真是一个挑事精!
姑娘们一听可以出门,不禁一阵雀跃。自从她们从老宅搬到王都以后,还没有正儿八经出过门。唯有南宫琳脸色微微一变,她的母亲黄氏正被罚着闭门思过,也就是说这次礼佛,母亲是不能去了。
赵氏还在继续说着:“这白龙寺可是王都内除皇家的皇觉寺外最大的寺庙,到时,肯定也会有不少权贵之家上香礼佛,姑娘们要仔细自己的仪态。”
苏氏眼神凌厉地扫视了室内众人一眼,突然神情严肃地叮嘱道:“到了白龙寺,不许到处乱跑,若是失了礼数,冲撞了贵人,丢了南宫府的脸面,到时可别怪我家法处置!”
姑娘们惟惟应诺,至于苏氏的话她们听进了几分,那就只有各自心里明白了。
苏氏又告诫了几句后,就让众人散了。南宫琳迟疑地朝苏氏看了看,却是欲言又止。
出了苏氏的院子,姑娘们像是得到了解放似的,顿时松了口气,去闺学的路上,叽叽喳喳地就白龙寺讨论了一番。
南宫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是偶尔附和两句,对于去白龙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前世她去过那白龙寺不知道多少次,早就将白龙寺里里外外逛了好几遍,委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三天后,便是去白龙寺上香礼佛的日子,赵氏特意到方先生那里给姑娘们请了一天假。
南宫玥用过早膳后,便带着意梅去浅云院和林氏会和。虽然南宫昕也很想出门去玩,但是他刚大病了一场,林氏自然不许。
母女俩跟南宫昕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一番后,便一起去了荣安堂。一进院门,就看到冬儿守在廊下,一看到林氏母女,便迎了上来,意有所指地说道:“二夫人、三姑娘也来得这么早。”
也?南宫玥若有所思地微挑眉,冬儿自然不是平白跟自己说这句话。是谁呢?
南宫玥和林氏在廊下止步,跟着就听到正堂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祖母,孙女求求您!”
是南宫琳!
“祖母,也带我娘一起去吧!今日全府的女眷都去白龙寺上香礼佛,就我娘没去,您让她以后怎么在下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很显然,南宫琳正在为母亲黄氏求情。
南宫玥心中嘲讽地叹息,四妹妹恐怕是下一招错棋,祖母是绝不会心软的,弄不好四妹妹还会累及自身。
林氏虽厌恶黄氏,却也感触于南宫琳的一片孝心,心下有些感慨。她没打算再听下去,轻声对冬儿说:“冬儿,我和玥姐儿去花园走一走,一会儿再来。”
母女俩毫不留恋地离开,而正堂中的发展如南宫玥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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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南宫琳,苏氏面沉如水,心道:黄氏胆大包天,将府里的藏品偷偷变卖,还意欲嫁祸于林氏!如今东窗事发,自己只是将黄氏禁足,却没有休她回娘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她居然还想着要一同去白龙寺上香礼佛?
转眼又看到南宫琳磕青的额头,苏氏心中越发不悦。这要是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自己有多么苛责庶房孙女呢!
“琳姐儿,”苏氏一脸厌恶地看着南宫琳道,“既然你如此孝顺你母亲,那今日就留在府里好好孝顺你母亲吧。”
南宫琳目瞪口呆,继而目露惊恐,拼命地摇头。“不,不,祖母……”
苏氏却是不想再听,挥了挥手,“带她下去。”
话音刚落,就只见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架上南宫琳的胳膊,把她拖了下去。南宫琳还想说话,却听一个婆子小声在她耳边说:“四姑娘,莫叫老奴为难。”
等到南宫玥和林氏溜了一圈回来时,便发现其他人都到了,只是少了南宫琰和南宫琳。
苏氏淡淡地扫视了众人一圈,突然开口问:“怎么不见琰姐儿?”
赵氏恭敬上前:“正要禀报母亲,琰姐儿身子不适,去不了了。”
苏氏也没再追问,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出发吧。”
此行所需的马车和人员已经候在了外院,却多了一个让众人意外的人物。
“四叔!”南宫琤第一个脱口而出,没想到南宫程居然会在马车旁等着他们。
南宫程一身深蓝色的窄袖骑装,袖口领口滚着明黄锻边,瞧着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挺几分潇洒。他飞快地看了苏氏身后面容憔悴的苏卿萍一眼,这些天听说他的卿卿身体不适,让他好生担心。偏偏他身为男子,不方便进内宅,直到今日才有了机会。
南宫程甩了甩马鞭,上前给苏氏行礼,“母亲,儿子听说母亲今天要带着嫂嫂和侄女们去白龙寺礼佛,想着今天正好有空,不如就由儿子护送您过去吧。”
南宫程这虽然是询问,但是他人已经在这里了,又如何再赶他走。
苏氏抬眼看了他一眼,心下不由冷笑。平平是庶子,这个老四比起老三来,可是差远了。老三管着府里的庶务,虽不成有什么大的功劳,却也中规中矩,没出过什么错。而这老四文不成武不就,平日里游手好闲,就知道往屋里的丫头们身上钻……若是他那个柳姨娘看到她宝贝儿子变成这个模样,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她眼中闪过一抹讥诮,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去吧。”说罢,便由苏卿萍搀着上了第一辆马车。
南宫玥从这四叔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在细细地观察苏卿萍,却不想这苏卿萍果然是沉得住气,她显然也没想到四叔会出现,但在短暂的惊讶后,很快平静了下来,甚至没有跟四叔对上一眼,一直是一副目不斜视、低眉顺眼的闺秀模样。
府里备了四辆马车,外表看着朴素无华,可车内的布置那是一应陈设俱全,铺上了极软的垫子,尽量减少颠簸。
四辆马车,苏氏和苏卿萍一辆,赵氏与南宫琤一辆,林氏与南宫玥另坐一辆,贴身服侍的丫鬟都上了主子的马车,剩下最后一辆是给其他随行的丫鬟、婆子安排的。
五月初,正是春末夏初,气温最是合宜,温和而不疏淡,热烈但不拘束。五月的江南总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而这五月的王都正是适合出门的时候。
白龙寺位于王都东郊,从南宫府出发大概要一个时辰左右的车程。为了出行安全,赵氏又派了十几名护院一同前往,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意外。
据说白龙寺的香火十分灵验,因此每天慕名前来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
马车行到白龙寺前便停下了,众人一一下了马车。寺外的扫地僧见到苏氏一行人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
苏氏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阵感慨,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来白龙寺上香礼佛,寺里的主持次次都会亲自出门迎接,哪里像现在连个扫地僧都如此轻慢自己。
护院们留在外面看守马车,苏氏领着府里一干女眷,以及丫鬟、婆子们进了白龙寺。
南宫家前几天已经派管事嬷嬷到白龙寺安排礼佛的事宜,一个五六岁的小沙弥早在门口候着,领着他们去了主殿。
白龙寺果然香火旺盛,香客众多,苏氏一行人一进主殿,便显得分外拥挤。
苏氏心中不快,又想起从前每次进白龙寺上香礼佛,寺里都会暂时封闭,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如今却受此冷落,还要和一群人挤在一起上香,待遇真可谓是天差地别!
苏氏蓦地又想起了几日前的寿宴,自己早早地便给王都内的大半权贵都发了请帖,可是寿宴当日却有人故意姗姗来迟,还有好几家甚至礼到人却不到。……自己之所以受到这样的怠慢羞辱,全因南宫家隐世多年。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苏氏暗暗咬牙,心下决定她一定要让南宫家在自己手里再次强盛起来,重获尊荣!
“祖母,”正在这时,一道娇软的声音在苏氏的耳边响了起来,“您的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刚刚坐马车颠着了?要不要到偏殿坐下来歇一歇?”
说话的是南宫琤,她正目光关切地看着苏氏,绝美的脸庞上,柳眉微蹙,看来忧心忡忡。
苏氏看着这个自己一向寄予厚望的长孙女,目光微暖。她拍了拍南宫琤的手,温和地笑道:“祖母没事,琤姐儿别担心。”
南宫玥心里一阵冷笑,苏氏的异样她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究其原因也只不过是苏氏不甘心,不知足罢了。而前世,就是因为自己这个祖母的不知足,南宫家才会引来弥天大祸!
“母亲,”赵氏走到苏氏跟前,轻声道,“儿媳已经派人给寺里捐五百两香油钱,让他们给安排了一间厢房让我们歇歇脚。”
苏氏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南宫程识趣地告退,由一个知客僧领着各处闲逛去了。
由小沙弥领路,一行女眷去了西偏殿后的厢房。
两个小沙弥为她们端上热茶,苏氏才刚啜了一口,就听门外有婆子来报,说是内阁大学士陈林的夫人前来拜见苏氏。
苏氏眉眼一动,忙说了声“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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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就只见一位长得眉眼细长的妇人牵着一个清秀苗条的小姑娘走了进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段高挑,肤色白净,见到苏氏行了个大礼。“莫氏见过苏老夫人。”
妇人身边的小姑娘也跟着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那妇人是内阁大学士陈林的妻子莫氏,小姑娘名陈雅,是陈林的嫡长女。
苏氏笑眯眯地赏了小姑娘一只翡翠手镯。
陈雅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袭银蝶勾花绣玉珠锦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容貌秀美,举止温婉大方。
赵氏真是越看越欢喜,因此当陈雅向她行礼时,她当即便从自己腕间取下一只白玉手镯戴在了陈雅的手腕上,拉着陈雅的手是好一番夸赞。
林氏跟着也送了一只红玉手镯作为见面礼。
苏卿萍在一旁看得很是眼热,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若都是给了自己那该多好。
南宫府的富贵她是看在眼里的,如今见林氏这么一个府里不受宠的媳妇随手都能拿出这么好东西,心里不由地有几分怅然,若是自己是这南宫府的媳妇就好了。
莫氏笑盈盈地对着苏氏、赵氏和林氏道了谢,转眼送了南宫琤和南宫玥每人一个玛瑙手镯。
至于苏卿萍,她什么都没得到,反而碍着长了一辈,送了陈雅一支碧玉钗,把她肉痛得要死。
南宫玥见此,不由讥诮地勾了勾唇。她自然看得出赵氏对陈雅极为满意,可是她多活了一世,别的不知道,却是很肯定自己的未来的大堂嫂并不是这个陈雅。
莫氏陪着苏氏闲聊了几句,看苏氏神情中掩不住倦怠,便极有眼色地告辞离去。
赵氏殷勤地送莫氏出了门,又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休息半个时辰后,又用了斋饭,苏氏便对姑娘们:“我老婆子年老体虚是没有力气了,你们年轻姑娘难得出门一次,就去外面的院子走走吧,也好透透气。”
“母亲说得是。”赵氏点了点头道,“这西偏殿以及这一排厢房除了小沙弥,男客不得擅入,你们出去活络一下也好。”
三个姑娘忙谢过苏氏,带着丫鬟、嬷嬷便出了厢房。
而赵氏和林氏有婆母需要伺候,自然只能留在苏氏身边。
圆头圆脑的小沙弥一边走,一边用小奶音介绍着这寺里的种种,譬如这白龙寺历史悠久,前朝就有了,只是后来曾毁于战火,直到先帝登基后又重建起来;譬如这白龙寺是王都第二大寺,香火是最旺盛的;再譬如这偏殿后方有一片竹林,听说是前朝高僧所种,就算是旧寺被毁时,这竹林竟也幸存下来,成为一个美谈……
吹吹风,赏赏竹,散散步,这一路也是分外悠闲自在……直到竹林旁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声音还越来越大。
小沙弥见此,有些紧张,慌慌张张地丢下一句:“烦请几位香客在此候着,小僧去瞧瞧发生了何事。”一个小胖孩非要装出大人样,看来非常有趣。
苏卿萍突然道:“我们也过去看看吧。”说完,没等其他人出声,已经带着丫鬟六容跟过了去。
南宫琤本想阻止,可是想着苏卿萍是长辈便是犹豫了一下,只这一点犹豫,便失了机会。她也不能抛下苏卿萍,只能转头对南宫玥说:“三妹妹,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南宫玥点了点头,于是两人带着丫鬟、嬷嬷也循声走了过去,却见喧哗的源头是三个男子,其中两个明显是护卫打扮,都是身材高大健壮,锐气逼人,他们正一左一右地钳住一个蓝衣男子的双臂,压住背,把他面朝下地压制在青石板上。
“放开我!放开我!”被制住的男子狼狈地挣扎不已,头发都有些凌乱了,看他容貌却是熟人。
飞快地抬眼扫视了半圈,南宫玥心中已经开始后悔,早知道不该跟过来了。
“程表哥!”苏卿萍激动地叫了出来,“你们是谁,快放开表哥!”
没错,这被人压制在地上的男子正是南宫程。而另外五人显然是一伙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惹上了这帮人。
背对她们的三个少年顿时转身看来,中间那个身量最矮的“啪”的打开纸扇,戏谑地说道:“咦?表妹来了!看这厮刚刚鬼鬼祟祟的,莫不是表哥表妹来此私会了?”这少年才十一二岁,星眸璀璨,肤如白玉,唇红齿白,长得彷如金童下凡一般,再好看不过。
他虽然长相明显比他身旁的两个少年出众,可是那两个少年却也没有被他比下去,他俩只是这么随意站着没说话,就散发出一种逼人的贵气。
南宫玥和南宫琤只一眼,就认出这两人,是二皇子韩凌昭和三皇子韩凌赋。
他们又见面了!南宫玥心中有起了几分波澜,却不能露出一分。只能把视线落在中间的少年上,他能跟两位皇子并肩站在一起肯定不是普通人!
这一点南宫琤自然也想到了,她本想斥责那少年污言秽语,可是顾忌少年的身份,反倒不敢随意开口。她表面不动声色,但心中已转了好几遍,想来想去也没觉得有哪个皇子符合这个少年的年纪。
而南宫玥第一眼没认出少年,第二眼却是看出来了。少年并非是真的少年,而是一名少女,女扮男装的少女。少女名叫曲葭月,可说是天之骄女,她的父亲是当今圣上姑母的长子平阳侯,母亲是柳妃娘娘的妹妹,因而曲葭月一出生,就颇得盛宠,竟是比好几个公主还要受皇帝的宠爱,赐为明月郡主。
曲葭月在王都一向风头无人能及,被誉为王都第一美人,直到后来南宫琤取而代之。
两个主子没出声,而她们身后的桂嬷嬷是南宫琤的管事嬷嬷,却是容不下曲葭月这般说话污了南宫家的声誉。
桂嬷嬷也是有点眼力,知道这几人恐怕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因为说话也非常客气,“这位公子怕是有什么误会。这是我们家四老爷,跟着府里……”
“嬷嬷!”南宫琤抬手示意桂嬷嬷不要再说下去,她给了南宫玥一个眼神,两人一起上前一步,优雅地行礼,“参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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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才行了一半,已经被三皇子韩凌赋抬手阻止,“不必多礼,我们既然便衣出行,便是不想惊扰这寺中香客。”他看来斯文俊美,举止间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高贵,让看者都是心悦诚服。
虽然话不曾点明,但至此,周围的其他人,包括苏卿萍,也约莫猜到两位皇子的身份,连着原来挣扎不断的南宫程都不敢轻易动弹了,暗叹自己倒霉。
“多谢两位公子。”南宫琤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跟着问道,“韩公子,不知我四叔哪里得罪了公子?”
“许是有些误会。”韩凌赋对着两个护卫抬了抬手,两个护卫立刻领会,松开了对南宫程的钳制。
那曲葭月却是不甘心,蹙了蹙眉头,指着南宫程振振有词地说道:“怎么会是误会!分明就是他鬼鬼祟祟地在这院外探头探脑,还故意把守门的小沙弥给支走了,分明其中有鬼。”
南宫玥半垂下眼帘,心中也颇认同曲葭月的观点。她飞快地在四叔南宫程和苏卿萍之间扫视了一下,怀疑四叔是为了与苏卿萍私会才想偷偷溜进这西偏殿所在的院子。
“这位小公子,你误会了!”南宫程理了理衣装,虽然心里还是恼怒,但想着在场有皇子在,对方又很可能是权贵出身,便只得摆出一副好脾气,“鄙人南宫程,只是来这里接我母亲和侄女们回去罢了。”
“哼!究竟是如何,你心里清楚!”曲葭月冷脸又甩了一句,突然想到了什么,朝二皇子看去,用扇子指了指南宫程,“二表哥,他们莫不是那个南宫家?”这世上又哪里有第二个闻名天下的南宫家。
二皇子韩凌昭点了点头,“自然是那个南宫家。”
“哦?”曲葭月饶有兴致地笑了,视线在南宫玥和南宫琤之间游移了一下,然后定在南宫琤身上,“莫非这位姑娘就是二表哥说的王都第一美人南宫琤?”
她的态度其实很是轻慢,但是碍于两位皇子,南宫家众人只得忍下。
“不错不错。”二皇子韩凌昭狡黠地一笑,“表弟,你说是不是比以前的王都第一美人,明月郡主要漂亮许多?”
“那小弟我倒要仔细看看。”曲葭月“啪”的收起扇子,突然朝南宫琤走近了一步,用扇柄挑起她的下巴,俯身凑近她的脸颊,态度极其轻佻。
“这位公子你逾越了!”就算南宫琤再好脾气,也经不起这番羞辱,往后退了半步,却不想那曲葭月还不依不饶地纠缠了上去,一副调戏民女的轻浮公子。
“美人,你躲什么!本公子还没看清楚呢!”
这光景便是南宫程也忍不下去,大步就想上前,“你太过分了!”可是立刻被其中一名侍卫拦住。
南宫琤身后的桂嬷嬷也没想到两位皇子竟会任由这位小公子如此轻薄自己姑娘,正欲愤愤地上前,却听一个小小的声音咕哝着传进耳朵:“这位姐姐也好漂亮,跟大姐姐各有千秋。”
桂嬷嬷楞了一下,不由再细细地打量曲葭月。这一看,便觉破绽颇多。这位女公子的双眉仔细地修饰成了柳眉,耳垂上有耳洞,身形也略显单薄……而她虽然做出潇洒之态,其实细看就会发现,还是带着姑娘家的娇媚。
这时,曲葭月终于退了回去,“啪”的再次打开纸扇,风流倜傥地说道:“二表哥说得不错,这位南宫姑娘确实美貌动人,无可挑剔,当得起王都第一美人之名。有美相伴,就算这无趣的佛寺也似乎变得有趣了一点,南宫姑娘,不如你陪我们兄弟三人在这白龙寺随便走走如何?”
南宫琤微微一拧眉,正要说话,桂嬷嬷却唯恐她得罪贵人,抢在了她前面,“这位姑娘,我们姑娘虽乐于与姑娘为伴,只是我们老夫人还在这偏殿后的厢房中,我们姑娘还得随身侍候。”
桂嬷嬷一语点破曲葭月的女儿身,南宫琤楞了一下,也终于反应过来,现在再回想两位皇子奇怪的态度,便也觉得一切变得理所当然。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曲葭月的身上,看得她又羞又愤,没好气地一甩袖,“真没意思!我先走了!”
“表妹!”
二皇子韩凌昭立刻追了过去,只留下三皇子韩凌赋歉然地对南宫家众人道:“叨扰了,我们就先告辞了!”说着,他的目光穿越南宫琤在后方的南宫玥身上停留了一下,意味不明。他还记得上次在御花园中,南宫玥离开不久,他就遭遇了蜜蜂群的怪事,虽然事后调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可是他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实在是太巧了。
他没再停留,负手离去,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南宫家的众人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一番折腾,姑娘们也没有心情继续逛下去,便回了苏氏等所在的厢房。
赵氏一看到南宫琤,立刻敏锐地感觉到发生了什么,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女儿,“琤姐儿?”
南宫琤勉强给了一个微笑,示意自己没事。想到刚才的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肯定是瞒不过去的,她干脆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氏不动声色地听着,表情细微地变化了好几次,最后把南宫琤拉到了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却是问道:“琤姐儿,你可知那位姑娘是谁?”
南宫琤诚实地摇了摇头,“孙女不知。”
苏氏眼中闪过一道锐芒,道:“如果祖母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明月郡主,曲葭月。”
南宫琤先是一愣,但很快也明白了过来,毕竟能亲密地称呼两位皇子为表哥,又能与他们一起出行的“表妹”实在是数量太少了。
苏氏没再说什么,面如沉水。可是南宫玥却知道苏氏心里其实是极为满意的,在苏氏心中,每个孙女都不过是家族联姻的工具、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南宫琤显然又是其中最具价值的一件,尤其是冠上“王都第一美人”之名的南宫琤……而苏氏却不知世事难料,她在南宫琤身上所寄予的希望都会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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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正是刚刚被那些锦衣卫追赶的对象!
只见少年身形精瘦,乌黑的头发用一个青色发带扎在脑后,他以一面青色方巾半遮面,一双乌黑的眼眸深邃锐利,如狼一般盯着两人。而那黑斗篷靠在少年臂弯之中,一动不动,唯有那胸膛微弱的呼吸显示这并非一个死人……
马车癫狂地往前跑了好一会儿,车速终于渐渐又缓了下来。南宫玥和意梅才松了半口气,却不想马车的车帘突然被人撩开,一道青色的身影携着一道黑影利落地翻进了车厢里,立刻稳住了身体,右手一把银光闪闪的剑直直地指着她们……
随着马车剧烈的颠簸晃动,车厢内的意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尖叫,整个人不知所措。南宫玥抓住窗户,极力稳定着身形,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拉车的马原来就余惊未消,这一吓,彻底失控了,拉着车厢疯狂地往前奔驰……街道上一下子变得更混乱了,惊叫声不断。
眼见那两人一马一直朝她们这边奔来,而且距离越来越近,南宫玥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刚想叫车夫往路边靠靠,却听一声愤怒尖锐的尖叫:“我的梨,谁打翻了我的梨……”
两人后方,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骑马紧追不舍。很显然,街道上的骚动就是由他们引起的。
情况似乎有些失控……南宫玥也撩起窗帘,小心地往外看了看。只见外面的街道已经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十几丈外,一个身穿青衣的蒙面少年正纵马朝她这个方向奔驰而来,少年前方还坐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那男子在马上看来摇摇欲坠的样子,也不知是受了重伤,还是……
闻言,南宫玥微微皱眉,却听外面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惊叫声,此起彼伏,还有东西砸破的声音,咒骂声,小孩的哭泣声……拉车的马显然受到了惊吓,踏着蹄子嘶鸣不已,车夫赶忙拉紧缰绳,安抚着马儿。
“三姑娘,我们跟其他的马车走散了。”
感觉车速越来越慢,南宫玥不由微微皱眉。意梅赶忙掀开马车侧边的窗帘,往外看去,只见马车周围人满为患,前面已经看不到南宫家的其他马车,显然她们坐的这辆马车也与前面的马车走散了。
这条街本就不算宽敞,一次只能容纳两辆马车同行。考虑到两旁的路人、贩摊较多,南宫家的马车便是一辆跟着一辆前行。而如今人群突然起了骚动,唯恐撞到人,车夫便放慢了速度。
来的时候,一路都非常顺利,可是回去的时候刚进城门,却发现前方的街道人流疯狂涌动,马车一不小心就被人群冲散。
待几人都上了马车后,车夫这才挥动着马鞭,马车车轮骨碌碌地滚动起来。一行车马中,以苏氏为尊,她的马车自然走在最前,安排的护院也最多,派头隆重;而赵氏的马车便走在中间,旁边安排了八个护院;南宫玥乘坐的马车走在最后,身边的护院也是最少。
如此,南宫玥便只和意梅两人一辆马车。
“我们上马车吧。”赵氏顿时一喜,亲热地挽着林氏的手,便拉着她往第二辆马车走去。
林氏有些迟疑地转头看了看女儿,见女儿鼓励地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才笑着颔了首,转头对赵氏道:“好,大嫂。”
林氏停下脚步,正欲发问,却见赵氏笑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因为有求于人,赵氏的语气都比平日又和气了几分,一脸亲昵地说道:“二弟妹,我有些体己话想要与你说,你同我一起可好?”
赵氏压了压裙角,正要上第二辆马车,突然动作一滞,想到陈林与林氏的兄长是多年旧识,便想着向林氏打听一下陈家人到底如何,于是转头对着走向第三辆马车的林氏道:“二弟妹,请稍等片刻。”
南宫琤跟随苏氏上了第一辆马车,见此,赵氏只会欢喜,当然不会反对。在这个家中,苏氏的疼爱便代表着家族中的地位。
四辆马车一直停在白龙寺外的不远处,候在外面的护院、婆子一见主子们出来,早早地便准备好了上马车用的踩凳。
用过午膳又休息了片刻后,众人准备启程回府,只留下苏卿萍和丫鬟六容在此住下。
这两人心思各异,南宫玥在一旁只看得好笑,就让她们狗咬狗好了。
“表妹你安心住着,等我回府,就立刻派人送你的物品过来!”赵氏表现得无比亲和的样子,心里却冷冷地想着:哼,既然嫌府里吃不好,那就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粗茶淡饭;既然嫌府里睡不好,那就让你试试白龙每早卯时的钟声有多好听!
想到这里,她俯首盈盈一拜,“多谢姑母关爱!”
苏卿萍顿时面若土色,苏氏既然这么说,自己又如何能拒绝呢?可是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不好,这能到白龙寺上香礼佛的可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家,没准自己有机会在这里认识什么达官贵人!
苏氏沉吟一下,权衡利弊,点了点头:“萍儿,你大表嫂说得不错,这白龙寺的药膳确实不错。你就在这里住上三日,好好调养一下。”
苏氏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氏一眼,她当然知道赵氏为了几天前的事记恨苏卿萍,也知道这事关琤姐儿,若不让赵氏出口气,恐怕是不消停。而自己这侄女也真是会来事,赵氏虽然在吃食上小小为难了她一下,侄女就闹什么噩梦啊昏倒啊……搅得阖府不安宁。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赵氏打断:“萍表妹,你恐怕是不知道这白龙寺是有名的名寺,清修之地,而且这白龙寺的药膳更是数一数二的。萍表妹你在此小住几日,也可修身养性,好好调理一下身子。”
苏卿萍面色一变,快得几乎没人看到,立刻恢复常态,道:“多谢表嫂关系,卿萍……”
赵氏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突然提议道:“萍表妹,我听说你最近是吃也不吃好,睡也睡不香,不如在这白龙寺小住上几日吧?”
而一旁的赵氏心里简直把苏卿萍恨极,只觉得若非这苏卿萍搞出这么多事情来,自家也不会选了这个日子来白龙寺,更不至于莫名其妙就惹上了明月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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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大人,里面坐的只是……”车夫试图阻止,但他的语言是如此无礼,话语间,一个锦衣卫已经粗鲁地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原来是南宫大人的家人啊。”带头的锦衣卫语气轻慢地说道,“锦衣卫办事,现在我们要搜查你们的马车。”
车夫很是紧张,但还是答道:“我……我们是南宫府的。”
“你们是哪一家的?”带头的锦衣卫甩了一下马鞭,颐指气使地问道。
车夫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也知道锦衣卫轻易的得罪不得,赶忙“吁”地缓下车速。与此同时,那些锦衣卫已经纵马追了上来,三两下就把马车团团围了起来。
没一会儿,后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亮,伴随着锦衣卫霸道蛮狠的叫喝声:“前面的马车,给我停下!”
少年一霎不霎地盯着她,仿佛想看到她的灵魂深处,而南宫玥毫不退缩,病公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能加快车速,太显眼了。”南宫玥赶忙又道,“现在我们的利益一致,如果你和你的朋友想脱身,最好听我的!”
她显然是猜对了,蒙面少年锐眼一眯,原本还算收敛的杀气在一瞬间释放出来,吓得意梅脚一软,差点没倒下。
南宫玥眉头一皱,立刻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锦衣卫追来了?”
走到一半,蒙面少年突然脸色一变,声音也变得紧绷起来,“让车夫加快速度!”
跟着,车厢里就再也没了声音,只余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和车夫甩鞭发出的啪啪声。
车夫应了一声,然后便驾着马车调转方向,朝城东驶去。
意梅仿佛从她这里得到了力量,稍微镇定了一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来福叔,三姑娘想给二老爷买点茶叶,你带我们去一趟城东的清越茶庄吧。”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把剑尖又逼近了意梅一些……见状,南宫玥赶忙道:“不要伤害她。我会帮你的。”她定定地看着意梅,再次安抚她,“意梅,听他的话,我们就会没事的。”
意梅瑟缩了一下,但还是勇敢地说道:“三姑娘,别听……”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冷,声音里似藏了万把利剑,寒意四溢,摄人心魂。
少年不再迟疑,轻声道:“送我们到城东的清越茶庄。”说着,他的剑尖朝意梅逼近了一分,眸中蕴藏着锋利的光芒,“不然的话,我就杀了她。”
少年一看南宫玥的打扮,就知道她是大家闺秀,闺誉对她来说可能比性命还要重要,可是公子的命太重要了,决不能有一点闪失……他还在迟疑,就见公子对着自己点了点头。
南宫玥当然知道这两人呆在这里越久,对自己越不利,便毫不转弯地道:“你们该知道我是不会告发你们的,你们想怎么样?”
意梅快要哭出来地看着南宫玥,试图爬到她身边,可是她才动了一下,少年的剑锋就指向了她。“不许动!”
“三姑娘……”
少年一愣,也想明白了。而那病公子竟还笑得出来,真诚地说道:“多谢。”
若是南宫玥娇弱点,怕是要吓晕了,但她毕竟是南宫玥,毫无畏惧地与对方对视,慢慢道:“你家公子身上的血腥味很重。”她也是不得不为!虽然她不知道这个蒙面少年和他的主子到底为何被锦衣卫追缉,但是锦衣卫既然出马,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也就是说,等一下锦衣卫很可能会追上来搜查她们的车厢,到时若是血腥味弥漫得整个车厢里都是,就算他们走了,她的清白怕是也说不清了……否则,她又不是烂好人,何必给不知身份的贼人止血!
少年的黑眸变得更为幽暗尖锐,彷如一把利剑,要把南宫玥给刺穿似的。“你为什么帮我家公子止血?”
刚刚那一针,倘若她想要杀公子,扎的地方是死穴的话,那么……
闻言,少年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警觉地看着南宫玥。
那病公子艰难地说道:“小四,这位……姑娘是好心帮我止血!”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露出来的脸庞、脖颈都布满了刚刚结痂的伤痕,看来真是触目惊心。
黑斗篷勉强直起身子,斗篷的帽子顺势落下,那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他看来相貌极为俊美,五官完美得仿佛老天爷的杰作,却是面色白里透青,看来死气沉沉,连呼吸都是极为微弱,若不细看,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右手自斗篷下露出一半,只见那十指枯槁,指甲乌黑,指关节肿得变形。
“公子,你怎么样?”少年急切地朝黑斗篷看去。
少年的黑眸变得更为幽暗尖锐,寒光闪闪的剑锋立刻指向了南宫玥的咽喉,却被一个虚弱无力的声音阻止:“小四……不要……”
“你干什么?”
蒙面少年一愣,他原以为南宫玥和她的丫鬟不过是普通的弱女子,却不想南宫玥出手竟这么快,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主子已经被扎了一针……
这银针自得手以后,还是第一次用,没想到竟是用在一个来路不明的贼人身上,还是为他止血!
少年臂弯中的黑斗篷身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南宫玥作为医者,嗅觉极为敏锐,不由眉头一皱。她从怀中拿出一根银针来,果断地扎进了对方的穴中为他止血。
那蒙面少年幽深的眼眸一霎不霎地盯着她俩,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意梅的脸色惨白如纸,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来福叔,我和三姑娘没事。”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但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中不甚清晰。
南宫玥给了意梅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道:“告诉他我们没事。”
这一喝吓得意梅立时噤了声,而外面的车夫已经感觉到异样,忙问道:“三姑娘,意梅姑娘,你们没事吧?”
南宫玥却不然。前世她从太子妃一路到皇后,也并非顺风顺水,前前后后遭受过数十次暗杀,心态早不是普通的女子可以比拟的。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对着意梅低声喝道:“别出声。”
“啊——”意梅不由花容失色,张口就要呼救。
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车厢内,一个**岁的小姑娘和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端坐着,脸上有些惊慌,似乎是被他给吓到了。车厢布置得很是舒适,下方铺着厚厚的地毯,侧面和顶部也用绸布仔细地装饰了一遍,固定在车厢底部的小桌子,装着小食的食盒……一切看来井然有序,不像是有贼人入侵过的样子。
但由于职责所在,他还是抱了下拳,还算客气地对南宫玥道:“这位南宫姑娘得罪了,我们正在搜查一名刺客,之前在南大街上,我们好像也看到了你们的马车,你们有没有见过那名刺客?”
南宫玥显得有些惶恐,却又力图镇定,道:“这位大人,我不曾看到有什么刺客。”
那锦衣卫根本没在意南宫玥说了什么,目光定在南宫玥所坐的坐凳上……据他所知,车厢里的这种箱柜式的坐凳往往还具备储物的功能。他眼中闪过一道冷芒,目光定在南宫玥裙角的一块青色布料上,厉声道:“南宫姑娘,麻烦你起身!我们锦衣卫正在搜查刺客,请姑娘配合,以免到时姑娘受到什么伤害,便是不美了。”他的话好似是好心,可眉眼中却透出浓浓的锐气,语气也冷冰冰的。
“既是锦衣卫办事,配合是应该的。”南宫玥赶忙起身,“意梅,我们下车让锦衣卫搜查。”跟着,她便在意梅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那锦衣卫小心地走上前一步,抽出腰间的银间,用剑尖对准储藏凳的缝隙一挑,便把盖子打开了……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却见那长长的储藏凳内根本没藏着什么人,只有一方叠起的薄被,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方帕子,还有一个绣花篓子,而他刚刚看到的青色布料正是其中的一方帕子。储藏凳中的东西一目了然,根本藏不下一个大男人。
那锦衣卫顿时有些尴尬,赶忙退下了马车,再次对南宫玥抱歉:“南宫姑娘,多有打扰,你可以走了。”
南宫玥在意梅的搀扶下又上了马车,只听到那名锦衣卫高喊:“走,继续追!”
然后便是一阵马蹄“踏踏”奔驰的声音,待声音再远了些,外面车夫紧张地询问道:“意梅姑娘,三姑娘可曾受惊?”
“没事,来福叔。”意梅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像脱力似的,全身无力,“继续前往茶庄。”
“好嘞!驾!”
马车骨碌碌地继续前进,南宫玥和意梅再次打开储藏登,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再拿开隔板,蒙面少年和病公子正藏在隔板下,身体都是蜷成一团,彼此紧贴着,两人都已经憋得满头大汗。
少年倒也还好,年少力壮,而那病公子已经进气少出气多,奄奄一息,仿佛随时要断气似的。
少年先自己爬了出来,跟着又把病公子也抱了出来,紧张地叫着:“公子!”
病公子虚弱地笑了笑道:“小……四,我没事……”
南宫玥实在看不了他说大话,在一旁冷冷道:“你是没事,不过是中了天下第一奇毒而已!”
“你……”少年瞠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南宫玥。
“不用看我,我也没有办法帮他解毒。”南宫玥又拿出包着银针的荷包,右手优雅地舞动起来,眨眼间就在病公子的身上扎了十针,“我能做的也只是延缓毒性的发作……”心里却想着,要是这病秧子死在自己的马车上,这狼崽子般的少年怕是不知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她面上不显,只做出一副神医的高深莫测状,故作惋惜道:“可惜,毒药已经彻底损伤了他的内腑,就算将来有机会解毒,他也恢复不到曾经了……”
“你胡说什么!”少年激动地就要往前,却被病公子阻止:“小四,人家好心帮我们,不要鲁莽!”跟着,充满谢意地看着南宫玥,“无论姑娘是为了何,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听他的语气,显然把南宫玥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南宫玥在心里无趣地撇撇嘴,跟这种心思重的人打交道真是没意思。
之后,两拨人再也没有交谈……直到马车终于抵达了城东的清越茶庄。
为了掩人耳目,南宫玥由意梅陪着下了马车,特意买了两盒茶叶回来……等她再次回到马车时,车厢中已经空无一人。
南宫玥和意梅对视一眼,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意梅,这事事关重大,千万不可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奶娘!”
“三姑娘,奴婢知道。”意梅自是应下。
回到南宫府的时候,林氏和南宫昕已经在南宫玥的房门口焦急地等了很久,见女儿回来,激动地迎上来,正要抱住她,却被南宫昕挤到了前面。
“妹妹,妹妹……你真是吓死我了!”南宫昕红着眼睛一把抱住了南宫玥,眼眶里湿漉漉的,后悔地说道,“我应该跟你一起去的!”林氏也是泪光闪烁。
南宫玥也回抱住哥哥,柔声安慰道:“哥哥,娘亲,我没事,只是当时街上人多,马受了点惊吓,便四处乱跑,所以才回来得有点晚了。你们看,我这不回来了吗?”
南宫昕还是紧紧地抱着南宫玥,甚至身子都在隐隐颤抖着,孩子气地说道:“妹妹,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嗯!哥哥我也不要离开你!”南宫玥也孩子气地说着,更用力地回抱住哥哥,掌心也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脊背……
“老大媳妇,”苏氏跟着转头吩咐赵氏,“届时去恩国公府参加赏花会的贵女必定不少,琤姐儿和玥姐儿这次去代表的是南宫府的脸面,穿戴可不能出错,你要好好地准备准备。赏花会当天,我要看着她们俩穿得漂漂亮亮地出门。我可不希望这其中出任何差错!你可明白?”
而南宫琳和苏卿萍均是又羡又妒地盯着南宫琤和南宫玥,只是后者更小心,很快地用微笑掩住眼中的妒意;唯有南宫琰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南宫玥但笑不语,心里却是怀疑,这个所谓的赏花宴会不会是皇后打的幌子,其目的是不是为了五皇子的病呢?
就算一贯沉稳如南宫琤都不免露出惊喜之色,可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如今的恩国公便是皇后娘娘的父亲!
恩国公府!?
果然等姑娘们请完安之后,苏氏就一脸喜气地说道:“刚刚恩国公府派人来递了帖子,邀请琤姐儿和玥姐儿去参加他们府上举办的赏花宴。”
见此,南宫玥心里有数,看来是有什么好事要通知。
下首坐着赵氏和林氏,看到南宫玥一行人走了进来,都笑着向她们点了点头。
一进荣安堂的东次间,便见苏氏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两张红色烫金帖子,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
苏氏有请,姑娘们谁也不敢担搁,便随冬儿一起去了荣安堂。
冬儿恭敬地答道:“老夫人请几位姑娘散学后,随奴婢去趟荣安堂。”
“冬儿姐姐,不必多礼。”南宫琤连忙问,“你来这里,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见过几位姑娘!”冬儿一见她们,立刻走上前来行礼。
之后,日子平淡如水地过了半月……这日,闺学散学后,几个姑娘一出惊蛰居,便看见苏氏身边的大丫鬟冬儿正站在廓下候着她们。
两人在台面下争锋相对,南宫玥却是冷眼旁观,在一个家里得罪了当家主母,有的苏卿萍受得了!不过,自己当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算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咱们慢慢来!
见此,赵氏心里却更厌恶苏卿萍,只觉得她抢了属于女儿的恩宠。
三日后,苏卿萍就从白龙寺又回到了南宫府。苏氏大概也想弥补苏卿萍,特意赐了她好多补品、首饰,让苏卿萍感恩不已。
南宫玥是顾不上他们的闲事了……如今,她最重要的事,便是保护母亲和哥哥的幸福,决不让前世的悲剧再次上演!
萧奕也好,官语白也罢!
南宫玥不知道萧奕后来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从如今这般不正经的模样蜕变成前世那样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情的性格……不过,那又关自己什么事呢?
想到萧奕,南宫玥便又是一阵头痛。前世,萧奕年少时的纨绔她没见过,可他后来的阴狠暴戾她却看了个透顶,却没想到重生以后,竟碰到这么个不正经如同痞子般的萧奕!
可以说,前世若没有官语白,萧奕就算能成事,恐怕也要费上更多的时间、心力、兵力……
前世,南宫玥并没有见过官语白,却听过他的传闻,听说他年少是武艺高强、意气风发,曾是王都中最闪耀的新星,可是等十几年后再次现身,他的身体变得极其赢弱,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都仿佛是迥然不同的两人!身为萧奕军师的官语白,心思深沉,智计无双,算无遗双,曾经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江南三大城池!
如今想来,约莫便是官语白此刻所中之剧毒一直没有化解,才导致他后来身体羸弱至此!
只是这官语白的命却不太好,在萧奕攻破王都前,听说他旧伤复发,突然身亡。
前世这个时候也发生了这么一桩事,南宫玥只知道个大概。就算没有自己,官语白前世同样逃脱了……此后十几年再无音讯,直到镇南王萧奕起军叛逆,官语白才再次走进世人的眼中。官语白不知何时将当年官家军的残军集合起来,并以军师的身份投靠了萧奕。萧官两人合作,如虎添翼,最终才有了萧奕兵临城下,攻破王都……
南宫玥蹙眉不语,她已经可以确认今天闯进自己马车的病公子就是官语白!
南宫穆自然不知今天发生在南宫玥马车之内的事,顿了顿,叹了口气又道:“天牢戒备森严,可是今早却有人孤身从天牢中劫走了官语白,圣上大怒,连近身的锦衣卫都派出去追拿……”
官如焰将军的父亲官老将军跟着先帝韩鸠出生入死,建了不少汗马功劳,最终成就这大裕皇朝,到了官如焰将军这一代,也是深受当今皇帝重用,派他镇守西北重地。可谁知半年前,官如焰将军被查出亏空军饷,暗地勾结外族,导致与西戎之战大败,整支官家军几乎覆没。官家满门抄斩,而官如焰将军和其子官语白被押送至王都受审,谁知路上官如焰因重伤不治而亡,只剩官语白被关押在天牢……
南宫玥眉头一动,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南宫穆不由失笑。他想了想措辞,这才开口道:“你们可知道官如焰将军?”
南宫穆面色一凛,将屋内的丫鬟都遣了出去,最后将目光落在南宫昕身上。南宫昕唯恐自己也被赶走,立刻捂着嘴信誓旦旦地说:“爹爹,让我留下吧!我一定不会告诉别人的!”
南宫昕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锦衣卫,也好奇地眨着大眼睛张望过来。
南宫琤是第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社交活动,有些忐忑也是难免,而南宫玥凭着前世的经验,对这些事早已是了如指掌,立刻笑着提议道:“大姐姐,我记得你很擅长绣花,而我刚学了调制熏香。不如你亲手绣制一个香囊,在里面放入由我调制的安神香,送给蒋家姑娘,你觉得如何?”
南宫琤顿时双眼一亮,略显激动地捉住南宫玥的双手,惊喜地说道:“玥姐儿,你这个主意好!无论是香囊还是熏香,都是我们亲手制作,恰好代表了我们的心意,又不失大方!”说着,她不由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打量着南宫玥,心中有一丝涩意。她这个三妹妹最近仿佛是开了窍一般,越来越出挑了。但很快她又在心里斥责自己:祖母说得没错,自己和三妹妹代表的都是南宫家,一荣俱荣,自己应该为三妹妹感到高兴才是。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宫琤,瞧出了对方的心思。她这个大姐姐美丽聪慧,就是心眼太窄了,也许这就是她前世越走越偏,最后为家族也为她自己引来灭顶之灾……
南宫玥眉眼微闪,却是若无其事地说道:“可惜我手拙,只会照着书做点熏香,这绣花的精细活就要扰烦大姐姐了……”
这时,南宫琤已经恢复过来,笑道:“好主意!玥姐儿,我们一起做吧。只是这送给蒋家二姑娘和三姑娘的需与送蒋家大姑娘的有所区别才行,不如我们再亲手制作几朵珠花如何?”
“还是大姐姐你考虑周到!”
定下了要送的礼物,南宫琤也算松了口气,两人就着香囊的形状、花色,以及珠花的材料等等商量起来,不知不觉便说到了绣工。
“我们几个姐妹的绣工还是欠了一点,萍表姑倒是绣工不凡,也许我们……”南宫琤似乎想到了什么,说了一半,就突然噎住了。
南宫玥不由好奇地问道:“大姐姐,可是有什么不对?”
南宫琤蹙了蹙眉头,迟疑许久,才试探地说道:“玥姐儿,你有没有觉得萍表姑最近有些奇怪?”
难道是南宫琤察觉了什么?南宫玥心下倒是觉得有趣起来,但表面上却故作不解地问道:“大姐姐,萍表姑怎么了?”
南宫琤面色有些古怪,犹豫着开口:“前些日子,我去荣安堂给祖母请安,顺路去找萍表姑说话解闷,正巧看到萍表姑在绣一个荷包……”顿了顿后,她接着道,“本来姑娘家无事绣个荷包练练女红也实属正常,可……可我今天早上在荣安堂请安的时候,看到四叔身上挂着的荷包与萍表姑前些日子绣的那个很是相似……”说着,她再也不好意思说下去,俏脸涨得通红。
南宫玥闻言,不由想起了苏卿萍腕间那对上好的和田玉白玉手镯。莫非那镯子和荷包就是苏卿萍与四叔的定情信物?
南宫玥讽刺地嘴角一勾,若无其事地对南宫琤道:“大姐姐,萍表姑是大家闺学,又怎么会与,与……”她做出不忍启齿的样子,快速地将话题带过,“许是那荷包凑巧相似吧。”
南宫琤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若非这萍表姑姓苏,她早已将此事禀告祖母,可是萍表姑偏偏姓苏,此事要是处理不好,便会让祖母以为自己轻看了苏家,只会惹祖母不喜。
也许真的是事有凑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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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会当日,府里为两位姑娘准备了马车,准时把她俩和几个贴身丫鬟一起送到了恩国公府。
一到恩国公府下了马车,便有两名俏丽的青衣丫鬟过来为她们指路,领着她们一直到了花厅。
厅里摆着一张红木四方桌,桌上用一式样的白瓷盘子供了各种水果,墙角花几上摆了各式的盆景、花瓶,明亮的八角琉璃灯将厅堂照得更为明亮。
恩国公夫人和恩国公世子夫人都在,前者六十多岁,穿了一件豆绿色织仙鹤纹的花褙子,头上戴了一方镶着红宝石的额帕,此刻正笑容满面地坐在一张红木圈椅上。旁边的次位上坐得正是世子夫人,她看来三十余岁,穿着一件玫瑰红的比夹,嘴角笑意盈盈,看来很是和善。旁边有四个穿着青色褙子的丫鬟在一旁服侍着。
“见过夫人,世子夫人!”南宫琤和南宫玥一同给她们请安。
两位夫人留着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吩咐丫鬟带她俩去了花园。
恩国公府的花园果然不凡,水榭,太湖石堆砌而成假山、山洞,水池,各种鲜花……看得人目不暇接。
此时的花园还稍显冷清,其他府的姑娘们显然还没有前来,只在水榭中坐了三位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姑娘。
来此之前,赵氏已经跟两人仔细介绍过这恩国公府,府里现在有三位姑娘待字闺中:嫡长女蒋逸希十三岁,另外两位庶女蒋逸云、蒋逸悠分别是十一岁和十岁,三姐妹一个秀逸,一个明媚,一个可爱,也是各有千秋。
一见到南宫玥和南宫琤到来,三位蒋姑娘立刻起身迎了上来,自然是以蒋逸希为首。
看着这位蒋大姑娘……南宫玥心中有些唏嘘,蒋大姑娘身为恩国公府的嫡长姑娘,有谁不羡慕,可是又有谁知道前世蒋大姑娘后来被皇帝下旨和亲北荻,彼时多少人同情她,又有多少人幸灾乐祸,却不想这位蒋大姑娘竟最后在北荻成了一国之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然恩国公府没落了,唯有她屹立不倒,有了一片自己的天空……
“
明月郡主一来,大部分的姑娘均是围着她打转,而蒋逸希虽然不需要讨好郡主,但身为主人家,郡主初到,自然需要寒暄几句。
南宫玥和南宫琤却是不稀罕巴结这位郡主,一时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好似被冷落了似的。幸而两人也不在意。
姑娘们很快再次坐下,却不想曲葭月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南宫琤的身上,随性地说道:“咦?这位姑娘脸生得很,却是不曾见过。”那口气却是把南宫玥完全无视了。
蒋逸希赶忙笑着介绍道:“葭月妹妹,这位姑娘是南宫府的大姑娘,单名一个琤字。”跟着又介绍南宫玥,“还有这位是她的妹妹,单名一个玥字。”
“南宫琤?”曲葭月不仅出身非凡,连演技也是非凡,那恍然大悟的样子让人看不出破绽,“可是御史大夫南宫大人家的姑娘?”
张毓苼忙不迭地凑了过来,抢在蒋逸希前面,殷勤地答道:“郡主,您说得正是。”
曲葭月做出果然如此表情,毫不吝啬地赞道:“果然如表哥所言,是一个美人,称得上是王都第一美人!”
闻言,姑娘们俱是一愣,谁也没想到明月郡主会如此说。
明月郡主在王都之中是有名的娇蛮任性,我行我素。两年前,中书令家的二姑娘是名满王都的第一美人,有一天遇上了这明月郡主,却被郡主讽刺对方还没她漂亮,哪里当得起这“王都第一美人”之名。此事传了开去后,中书令家的二姑娘羞愤不敢出门,远嫁之后,再也回过王都。而那之后明月郡主便成了公认的王都第一美人,谁也不敢抢了她的风头!
却不想今日明月郡主竟甘愿让出这个名头!
一时间,众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朝南宫琤看了过去,南宫琤确实漂亮,也确实比明月郡主美上几分,可是这两年,与明月郡主平分秋色,甚至更美的也不是没有,却从未见过明月郡主这般表现。
明月郡主的态度是否表示着皇家的态度呢?
众人俱是浮想联翩,想到之前皇后亲自传召苏老夫人等进宫;想到皇后派人为苏老妇人寿辰赐下寿礼,难道说这南宫家真的死而不僵,又要复起了?
她们在想些什么,曲葭月却是不知。她突然灿烂地一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恶意,对着身旁的张毓苼耳语了一番。
张毓苼连连点点头,然后合掌做出一副向往的样子,对着蒋逸希笑道:“希姐姐,小妹听说你新得了一把瑶琴,可否拿出来让姐妹们见识一下?”
此言一出,就有姑娘眼睛一亮,忙问:“那琴可是‘天璇’?”
“李姑娘,如果我的消息没错的话,应该就是‘天璇’!”张毓苼笑眯眯地替蒋逸希答道。
顿时,所有艳羡的目光集中在蒋逸希身上,蒋逸希不愧为世家嫡女,荣辱不惊地笑道:“既然大家想看,我这就叫人取来!”说完,就对身边的绿衣丫鬟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丫鬟就小心翼翼地捧着琴过来了。
蒋逸希接过琴,把琴放在了案上。只见那把瑶琴长三尺六寸五分,以蚕丝制成的七根琴弦铮铮发亮,琴身由桐木所制,褐色的琴面泛着圆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曲葭月率先走到琴前,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口中赞道:“琴身轻巧,琴音清越。果然是把好琴。”
“确是把好琴!”张毓苼凑上前,“只可惜我的琴艺不佳,不然非要弹上一曲不可。”
另一位葱绿衣裙的姑娘马上接口道:“我倒想试上一试。”说着,就询问地看向了蒋逸希。那姑娘看来十三四岁,身量中等,很纤细,相貌清丽,最醒目的就是她欺霜赛雪般的肌肤,笑起来眉眼弯弯,看来十分讨人喜欢。
蒋逸希身为主人自然不会随便拒绝客人的请求,连忙道:“李姑娘,请。”
李姑娘欣喜正要上前,却被曲葭月叫住了,“慢着!”
“不知郡主有何指教?”李姑娘不解地看向了曲葭月。
“今日机会难得,不如有兴趣地都弹上一曲,分个高下。”曲葭月娇笑着从自己腕间摘下了那只红宝石绞丝手镯,放到案上,“我添个彩头,谁赢了,这个就是谁的。”
张毓苼连忙附和:“郡主这个主意好。”其他的姑娘们面面相觑,倒也没人出声反对。
李姑娘为人很是大方,爽快地应承下来:“既然郡主这么说了,那就先由我抛砖引玉了。”说着,她走到琴案前,弹起了《梅花三弄》。
这高手出马,一听就是不凡。纤纤素手优雅在在琴弦上拨动着,那琴音犹如天空般高远、空灵,时而轻盈、飘逸;时而犹如人的腔调,如泣如诉,细腻感人……
南宫玥暗叹李姑娘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指法娴熟,一曲《梅花三弄》弹得炉火纯青。
李姑娘弹完后,又有几位姑娘陆续上场弹了几曲。
但是有李姑娘珠玉在前,几位姑娘显得表现平平。
那几位姑娘也不以为意,她们上场也不过是为了露个脸,混个脸熟而已。
曲葭月见南宫琤迟迟不上场,不免有几分心急了,突然看向南宫琤道:“听闻南宫家大姑娘才貌双全,琴技更是出类拔萃,不知道本郡主今日是否有幸听上一曲?”
众人顿时静默,心道:原来明月郡主搞出这些花样来,就是在这里等着啊!这
“世子夫人客气了。”南宫玥连忙道,“府上照
世子夫人忙迎上前,扶起南宫玥,笑着道:“不用多礼,南宫三姑娘。”接着,她神情亲呢地道,“不知三姑娘玩得可还开心?若是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南宫三姑娘海涵。”
南宫玥屈膝行了一礼:“见过恩国公夫人,世子夫人。”
厢房里,恩国公夫人正端坐在在黑漆万字不断头的罗汉床上,世子夫人陪侍在一边。
南宫玥带着意梅一路随着厉嬷嬷走过一条石子小路,经过一个角门,来到了一间厢房。
南宫玥点头:“那就有劳嬷嬷前面带路了。”
厉嬷嬷神情恭敬,“老夫人想要见姑娘。”
“嬷嬷免礼。”南宫玥急忙道,“嬷嬷怎么到这儿来了?”
厉嬷嬷见南宫琤出来,躬身行了一礼。“见过南宫三姑娘。”
等南宫琤出来之后,发现门外多了一个人,却是恩国公夫人身边的厉嬷嬷。
净房离花园并不远,此时里面已经焚了檀香,满室的香味,意梅进去里面查看了一番,见没人这才请南宫琤进去。
南宫玥点点头,然后带着意梅随着那丫鬟离开了芙蓉亭。
丫鬟一愣,急忙放下手中的茶壶,小声地道:“南宫姑娘,请随奴婢来。”
丫鬟忙又想为南宫玥续杯,南宫玥却不好意思地出声道:“这位姐姐,请问净房在哪,我想更衣。”
南宫玥微微一笑,又饮完了一杯。
一旁的丫鬟连忙机灵地为南宫玥续了杯。
南宫玥端起茶杯,茶水色泽清绿,饮上一口,颊齿留香,不知不觉一杯见了底。
正在此时,有两个丫鬟上来一一为亭内的姑娘上茶。
南宫玥微笑着坐在亭内,看着南宫琤游刃有余地与几位姑娘交谈着,心思极为复杂,南宫琤如此着急地想着融入王都贵圈之中,真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几位姑娘进了亭内休息,另有几位姑娘对那各色的芙蓉花兴致正浓,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谈论着,南宫琤也在其内。
等她们抵达芙蓉亭的时候,芙蓉亭内已经摆好了茶桌、小几、各类瓜果糕点。
众人无不称好,蒋逸希便领着众人过去,时不时地停下,为她们介绍花园中的美景。
蒋逸希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招呼着大家去芙蓉亭。“芙蓉亭那边的芙蓉最近开得正艳,大家不如同我一起去赏花。”
这时,一位四十多岁,身形偏胖的管事嬷嬷来了,对着蒋逸希躬身一礼道:“大姑娘,芙蓉亭已经准备好了,世子夫人请各位姑娘去饮茶赏花。”
南宫琤面上带笑,心里却疑惑:玥姐儿的琴技明明不止如此,为什么要藏拙?难道是因为怕了这明月郡主?
南宫玥红着脸谢过,心里却感慨万分。前世,她的琴技本也平平,还是后来慢慢地勤练出来的,现在的自己只不过占了前世的便宜而已!
“你的天份也许比不上南宫大姑娘,可是勤能补拙,只要你努力,在琴艺上未必不会有一番成就。”李姑娘一本正经地鼓励道。
南宫玥红了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李姐姐谬赞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和大姐姐相比,我可差远了。”
“我倒是觉得南宫三姑娘弹得很好。”李姑娘却一脸认真地道,“曲子简单归简单,可是三姑娘指发娴熟,琴曲流畅,可见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
曲葭月闻言,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心道:早知道自己就点曲了。
“郡主谬赞。”南宫玥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说,“臣女也就这首曲子弹得熟练点而已。”
最终,她只能干巴巴地赞了一句:“中规中矩,还行。”
可是直到南宫玥弹完,她也没能找到有哪里不好。这首曲子弹得实在是太规整了,就像是个木头棒子弹出来的一样,说不出哪里不对,却也无法打动人。
曲葭月全神贯注地听着,试图找出其中的错处,好在曲毕后,细细点评一番,来下下南宫琤的脸面。
不一会儿,一首简单的《清平调》就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清亮舒缓,流畅悦耳,却是中规中矩,不功不过。
南宫玥装作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缓步走到了琴案前落座。
曲葭月嗤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你弹得不好,我们也不会笑你的,只是姑娘间随便切磋一下琴艺而已。”心里则嘀咕着,要的就是你琴技不佳,越烂越好。
“是,”南宫玥面上恭敬应了一声,“只是我的琴技不佳,就怕污了郡主的耳。”她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
曲葭月上下打量了南宫玥,挑剔了一番,肤色暗淡,个头矮小,只这双眼还算明亮,与堪称绝色的南宫琤相比可是差远了。她不屑地撇了下嘴,语气傲慢地吩咐道:“去,你去给本郡主弹上一曲。”
这把火算是烧到自己身上了。南宫玥无奈地只得上前,向曲葭月福身行了一礼,“见过明月郡主。”
“是啊,南宫三姑娘不如也上来弹奏一曲。”曲葭月的语气中隐隐带着兴奋。“不知道哪位是南宫三姑娘?”
曲葭月眼睛一亮,南宫琤的确出尽了风头,若是她的妹妹出了丑,也够下她的面子的。一想到这,曲葭月心情顿时大好。她可是听说了,那南宫玥是个软弱不成器的。
南宫玥笑了笑,说:“即便是按摩头部穴道,力道不同,所按穴位时间不同,最后所产生的效果也可能有所不同。这是我外祖父所传授的按摩手法,效果比一般的普通按摩又要显著了不少。”
刚刚南宫玥按摩的那几处穴道,平日里她身边的丫鬟也有按过,可是却从没有达到过这样神奇的效果。
不一会儿,恩国公夫人便感觉长期以来困扰自己的头痛之症居然得到了缓解。她惊奇极了,激动地问:“好孩子,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南宫玥走到了恩国公夫人的身后,接着就开始按摩她头部的穴道。她的动作极为简单,明确,只是在头部的四五个穴道上按压了几下……
想到刚刚连针都挨了,又有什么不能尝试的,恩国公夫人忙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南宫三姑娘了。”
南宫玥柔声道:“外祖父曾经教过我一套按摩头部的手法,夫人若是信得过,可否让我一试?”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希望,答道:“请过太医,可惜并没能缓解病情。”
想到这里,她一方面对南宫玥的医术有了点信心,另一方面则对南宫玥的外祖父林净尘越发怀有期待,跟他学了点皮毛的外孙女已是如此,更别说是他本人了!
恩国公夫人一愣,自己患有头疾,府内虽已传遍,但却并未对外宣扬,也就是说南宫玥是凭自己的本事看出来的?
如果她能治好恩国公夫人的顽疾,那么很可能得到亲手治疗五皇子的机会。
“夫人不必客气,这是医者应当做的。”南宫玥得体地应对着,跟着问道,“夫人可是患有头疾之症?可有请过太医?”她突然想起了前世成为三皇子妃后,为了辅佐韩凌赋的大业,她曾试图与朝中各权贵、大臣府内的女眷打好关系,暗中收集过女眷们的信息。她记得恩国公夫人的头疾之症非常厉害,宫中太医们个个束手无策。
恩国公夫人惊讶地看着南宫玥,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医术。“南宫三姑娘,真是多谢你了。”
“母亲,您刚才晕倒,是南宫三姑娘救醒了您。”世子夫人赶忙又道。
“没错。”南宫玥点了点头,“夫人,请莫动,我帮你把银针取下。”说着,她扬了扬手,只是绕着恩国公夫人的头部拂了半圈,就取下了那些银针。这一幕看得世子夫人和丫鬟们都是目瞪口呆。
这时,恩国公夫人的眼睛变得清明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道:“我……好像是晕倒了?”
“夫人,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南宫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见南宫玥救醒了恩国公夫人,两个丫鬟自然是对她唯命是从,小心翼翼地扶起恩国公夫人,不敢碰到她头上的银针。
“夫人,请莫动。”南宫玥赶忙按住了她的手,又吩咐两个丫鬟,“小心扶夫人起来。”
恩国公夫人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睛看着还有些混沌,仿佛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她眉头轻蹙,露出痛楚之色,抬起右手似要扶额。
闻言,世子夫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小心地凑近恩国公夫人,“母亲,你觉得如何?儿媳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一个小丫鬟立刻喊了起来:“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你……大胆!还不快……”她已经慌得语不成句,就在这时,却听恩国公夫人嘤咛了一声,眼睫毛动了动。
见状,世子夫人吓得都不敢碰恩国公夫人一下,唯恐不小心伤到了她。
“你……你要干什么?”世子夫人惊慌地低呼道,却已经来不及阻止南宫玥,只见她纤手飞扬,不过是眨眼间,已经在恩国公夫人的头上各个穴位扎了十根银针,那速度快得几乎形成一片残影,手势更是优美得不可思议。
“你们退开一些,给夫人多一点新鲜空气。”南宫玥一边说,一边已经打开手上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赫然放了十来根铮铮发亮的银针。
两个丫鬟下意识地听从了南宫玥的指示,让恩国公夫人仰躺在罗汉床上。
一片混乱中,南宫玥的声音显得如此冷静、明确。
“让她平躺下来。”
一个丫鬟匆匆地跑开,两个赶忙走到罗汉床前待命,还有一个留在门外候着。
“是,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已经急得满头大汗,急忙道:“快去请太医!快!”
四个丫鬟匆匆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看到倒在罗汉床上的恩国公夫人,都是花容失色。
“母亲!母亲!”世子夫人紧张地上前查看恩国公夫人的情况,并回头对着厢房外高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只见侧躺在罗汉上的恩国公夫人脸色像纸一样惨白,嘴唇微微发紫,呼吸非常细微,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夫人……”南宫玥正想问她是否觉得不适,却见对方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两下,跟着便直愣愣地侧倒在了罗汉床上。
“那玥儿就告辞了。”南宫玥对着恩国公夫人行了个礼,正欲离去,却见恩国公夫人突然脸色煞白,面露痛苦之色。
世子夫人连忙应了声:“是。”
恩国公夫人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南宫三姑娘了,为免别人起疑,我这也就不多留姑娘了。”说着,她冲着世子夫人道,“你派人送南宫三姑娘回去。”
意梅温婉有礼地对车夫道:“阿本哥,这位小公子说得也不无道理,你且等一下。”跟着似
“是!”意梅立刻领命下了马车,跟着,便听到车夫诚惶诚恐的声音传来:“意梅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南宫玥揉了揉眉心,对意梅道:“意梅,你出去看看……或者给几两银子打发了吧。”
“你虽没撞这位老伯,却有可能让马车踏坏这老伯丢失的东西!”少年振振有词地说道。
“我又没撞这位老伯!”车夫既生气又觉得冤枉,“我走的这边,他找的那边,两不相干……”他心里也是分外委屈,他这办事不力,没准回府后就差事不保。
这声音……南宫玥不由若有所思,和意梅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少年冷冷地说道:“你没看到这位老伯在街上找东西吗?”
南宫琤对丫鬟书香使了一个眼色,书香立刻明白,正欲扬声问车夫出了何事,却听车夫没好气地对着什么人嚷道:“喂,臭小子,你干嘛挡道?”
外面的车夫突然叫喝着拉住马,马儿嘶鸣不已,后面的车厢随之一个剧烈的颠簸,颠得里面的两位姑娘差点摔下座位,幸好都及时扶住了把手。
“吁——”
而那厢,南宫玥和南宫琤的马车在回府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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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国公夫人摇了摇头,“希姐儿,你只看到事情的表面……不过她懂得收敛锋芒,实在难能可贵。”想起之前南宫玥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强大自信,她莫名有种感觉,觉得南宫玥在赏花会上也许隐藏了自己的锋芒。
“孙女觉得南宫三姑娘性情温顺,很有世家风范,即便是明月郡主当时如此口出恶言,也不见她恼怒……”蒋逸希婉言说道。
“希姐儿,觉得南宫三姑娘如何?”恩国公夫人招了招手,把蒋逸希招到自己面前问。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为了防止赏花会出意外,她可是暗中也布置了不少人手,紧紧盯着客人们。
世子夫人嘴角微翘,道:“我儿放心,明月郡主既然当时没有说,以后也不会说的。”又不是吃坏了身体,说了也没理。不过她还是挺好奇的,那明月郡主为什么会突然……是自己身体原因,还是有人做了什么?
“一切都还好,就是明月郡主……”想起曲葭月频频如厕,蒋逸希不免有点迟疑。
世子夫人一见自己的女儿,笑逐颜开,“希姐儿来了,今天一切可还顺利?”
“祖母安,母亲安。”蒋逸希屈膝行了一礼。
蒋逸希送完客人后,就带着贴身丫鬟去了正房见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
用完膳,各府姑娘就陆续告辞离开。至于南宫琤和南宫玥,临行前,蒋逸希交给她们一个锦盒,其中放的恰是明月郡主曲葭月当时放在琴案上的红宝石绞丝手镯。
而这尿频的症状,只要曲葭月进个三五次净房,自然而然就会消失,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
至于会不会被人发现,南宫玥很自信,就算曲葭月找来大夫,大夫也会如实地告诉她,她什么毛病都没有,身体健康得很。
曲葭月频频尿急,却是她动的手脚,让曲葭月出个小丑,也算是为自己出口气了。
南宫玥优雅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难道说是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小小年纪就得了尿频的毛病?曲葭月心中惴惴不安,再也无心留在恩国公府用膳,匆匆告辞了。
曲葭月郁闷极了,别人都没事,偏她一连跑了三次净房。如果是腹泄还可以找恩国公府理论理论,可是因为尿急多次上净房而找恩国公府理论,传扬出去岂不是笑掉人大牙?
她怀疑可能是茶水,饮食或者餐具有问题。再一次回到宴席后,便让自己的心腹丫鬟盯着,换了餐具,不喝茶水,口渴了,就吃点水果,吃的菜也是别人下过筷的,可是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了,却没想到那股难以言语的感觉又来了,实在忍无可忍只好又离席了一次。
回到宴席上,没吃几口菜,又口渴了,喝了茶水后,又觉得尿意难忍,只好又去了一次。
此时,曲葭月也是有苦难言,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刚坐下宴席就觉得口渴,结果居然一连喝了三杯茶水,跑了一次净房。
一想到这里,所有姑娘都不由地觉得暗暗好笑,却不敢表现出一分,唯恐得罪这心胸狭隘、性格娇蛮的郡主大人。
难道真应了她自己刚刚的那句话——懒人屎尿多?
可是见明月郡主面色红润,不像是吃坏东西的样子。
难道是饭菜和茶水有问题?
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
上完菜后,她好像又喝过茶水,去过一次净房。
如果没记错,明月郡主好像一入席,便喝了三杯茶水,去过一趟净房了。
明月郡主好像是连着三次离开了宴席了吧。
可是不久,众人便神情怪异地频频看向了曲葭月。
……
一时间,花厅内安静极了,只偶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发出。
等到了花厅,姑娘们客套了一番之后,就按主次一一落座,七八个丫鬟们低着头,端上了茶水、瓜果点心和美味佳肴,并为所有的姑娘们布菜。
蒋逸希急忙招呼客人去花厅用膳。
屋里,南宫昕坐在窗边的一张书桌旁,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熟练地解开又套上,套上又解开,那熟稔的动作仿佛已经做了无数遍……而林
南宫玥点点头,“刘嬷嬷,不用招呼我,我自己进去就好。”说着,就把意梅留在廊下,自已一个人进了正屋。
“三姑娘,是来找二夫人和二少爷的吧。”刘嬷嬷慈祥地看着南宫玥,想要为她引路,“二夫人和二少爷就在正屋里。”
抱着这个疑惑,南宫玥来到了浅云院。一进院子,就见刘嬷嬷正站在廊下,对着红儿、翠儿说着什么,看到南宫玥来了,连忙扔下她们就迎了过来。
南宫玥微微拧眉,想起娘亲刚才神情非常平静,到底这个平静只是娘亲勉强做出来的假象,还是娘亲她真的接受了这个残忍的事实?
南宫玥讽刺地勾唇,看来她这好祖母是巴不得父亲偎“红”倚“翠”,享尽齐人之福!只是娘亲……
红儿,翠儿?!
路上,意梅说起了自己刚刚在荣安堂里打听来的消息:“三姑娘,那两个丫鬟原本是老夫人院子的,一个叫红儿,一个叫翠儿……是老夫人赐下给二老爷做通房丫头的。”说着,意梅已是满脸通红,以她的身份,本不该说这些的,尤其还是说给未出嫁的主子听。
南宫玥给苏氏请完安,一出荣安堂,就急急地去了林氏的浅云院。
“是的,娘亲。”南宫玥温顺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很想知道祖母找娘亲说了些什么,但是这里也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先进去了。
“玥姐儿!”林氏一看到南宫玥,脸上便露出了笑容,柔和地道,“是来给你祖母请安的吧,快进去吧。”
“娘亲。”南宫玥急忙迎了上去。
南宫玥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就见林氏面色平静地从苏氏屋里出来了,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俏丽的丫鬟,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一个丰满高挑,一个苗条娇小,可说是年轻貌美,各具特色。
有什么事会让祖母需要单独和娘亲谈话呢?南宫玥的心微微一提,不由为娘亲担心,心里暗暗揣测,难道又有什么事发生了?她面上却是不显,淡定自若地点了点头。
“三姑娘。”冬儿行了一礼,轻声道,“老夫人正在和二夫人说话,还请三姑娘在此处稍候。”
南宫玥放缓脚步,客气地问道:“冬儿姐姐,祖母可在?”
一进院门,却见冬儿和一个小丫鬟守在廊外。
第二天一早,虽然苏氏让她不用过去请安,但南宫玥还是去了,只是故意晚了一炷香左右抵达荣安堂,和其他几个姐妹错开了时间。
她把条子往烛火上一放,白纸眨眼间变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南宫玥一目十行地看完后,眸光闪烁了一下,表情意味不明……
待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人后,南宫玥终于拿出了那个少年小四托意梅传过来的条子,这个条子果然是官语白写的……
鹊儿虽然不明白南宫玥的用意,但还是点了点头,“是,三姑娘。”
南宫玥对鹊儿招了招手,在她耳边耳语了一番,让她想办法把大夫人正在为四叔相看的事传给苏卿萍知道。
南宫玥暗暗咬牙,心道:今生苏卿萍休想故技重施地成为父亲的继室!
这么一想,南宫玥便想到某种可能性。前世是不是因为四叔要娶顾家三姑娘,便抛弃了苏卿萍,以致苏卿萍最终把目光转而瞄准了自己的父亲南宫穆?
南宫玥眉眼一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她的四叔南宫程娶的是顾家三姑娘,而那顾家三姑娘正是长平侯世子夫人的庶妹。
长平侯世子夫人!?
“正准备禀告姑娘。”鹊儿连忙禀告道,“大夫人出了一趟门,据说是去拜访长平侯世子夫人。”
一进自己的屋子,南宫玥就招来鹊儿问话:“今天府里可有什么事发生?”
之后,南宫玥去了林氏的浅云院,回答了母亲和哥哥一连串的疑问,又陪着两人用完晚膳,这才回了墨竹院。
她半垂眼帘,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必须更努力才行,决不能被玥姐儿给比下去!
这真的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玥姐儿吗?
南宫玥心事重重,却不知道后方的南宫琤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思有些复杂:在回府的路上,她还一直担心,玥姐儿在赏花会上藏拙会被祖母责罚,可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四个字,玥姐儿就把事情解决了。
想到这,南宫玥不禁冷冷勾起唇,心道:韩凌赋,有她南宫玥在,你注定与皇位无缘!
只要韩凌赋做不成皇帝,那前世南宫家的悲剧便不会再重演了!
只要五皇子能活下来,作为皇后所出的嫡子,有皇后与恩国公府这个强硬的后台,恐怕今后这皇位,有大半的可能会落在五皇子的头上。
走在长长的游廊上,南宫玥想起起今天在恩国公府的事来。她今天已经下足了饵,相信恩国公夫人一定会让丫鬟继续帮她按摩,而等她发现头疾减轻,尝到甜头后,一定会相信自己的确有救治五皇子的实力,到时,一切便不攻自破了。
出了荣安堂,两姐妹便分道扬镳,南宫玥和意梅没有直接回墨竹苑,而是打算先去林氏的浅云院。她知道这个时候娘亲恐怕还在担心自己。
方如顿时大怒:“苏姑娘,你以后都不用来上课了!”
苏卿萍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方如干脆走到了苏卿萍的座位前,面带不悦,斥道:“苏姑娘,你若是觉得我的课不堪入耳,可以不用来!”
苏卿萍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眼神看不到焦点,还是呆坐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姑娘。”方如叫了一声。
方如站在讲桌边,课堂中的一切俱是一目了然,当然也看到了苏卿萍的异状,不由眉头微蹙,原本就严肃的脸庞显得越发严厉。
唯有苏卿萍似乎心事重重,看来面色憔悴,目光呆滞,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休了两天的假,方如一开课,就开始温习之前的课程。她讲的是女戒,内容自然非常枯燥无趣,只是姑娘们心里敬畏于她,便也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这个时候,南宫玥和其他姑娘们正在惊蛰居上课。
“我累了,你回去吧。”苏氏捏了捏眉心,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
林氏呼吸一滞,接着轻轻阖下眼帘,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温顺地说道:“是,母亲,儿媳知道了。”
这是……最后期限吗……
林氏深吸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还有一年期限,一年……
苏氏既然连良妾都说出口了,显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而是最后的通牒。
这良家子可不同奴婢,奴婢的卖身契牢牢捏在主子手里,要打要卖就是主子一句的事,出不了什么幺蛾子,甚至去母留子也是常有的事;可是这良妾却不同,良妾是在官府过了文书的,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父母是可以告到官府的。一般大家族,为了避免嫡庶之争,是很少纳良妾的。
见她这副模样,苏氏却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是也好,不是也罢,我是管不上了。林氏,我再给你最后期限,给你一年时间,如果你一年之内还没有怀上孕,到时便是老二再来退人也没有用!”她越说,态度越是狠戾,“到时,我便会选一户良家子,给老二纳为良妾。”
苏氏不仅是语气严厉,连眼神也极是锐利,看得林氏惶恐地缩了缩身子,忙道:“母亲明鉴,儿媳没有!”
她缓缓说着,然后语气陡然一变,戾气十足,“这是不是你撺掇的?”
苏氏心里暗骂着,脸上的表情更为阴沉,一出口就是语气不善:“林氏,昨天老二将红儿和翠儿送了回来……”
真真一个狐媚子!
若不是这张脸,老二又怎会如此喜爱林氏!
照她看,这林氏有什么好,出身一般,仕农工商医,这大夫连商人都不如!也就这是她这张脸,眼若秋水,面若桃花……
苏氏定定看着林氏,乐于看林氏惴惴不安。林氏本来就是不是她看得上眼的儿媳,偏生次子见了林氏后便鬼迷心窍,非要娶林氏为妻。若是她,是怎么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偏偏那时老太爷还在世,被次子三言两语一求,竟然就允了。
“母亲……”林氏略有些忐忑地看着苏氏,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为难的准备。相公把婆母所赐的通房退回,必定是惹怒了婆母。
南宫玥心里知道应该是为了子嗣之事,却也不方便说什么,便随着众人退下,去了惊蛰居上闺学。
次日清晨,待众人请过安后,苏氏又留下了林氏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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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心里有所触动,觉得自己前世在一连串的打击下,可能真的钻了牛角尖。父亲也许没有她想得那么无情……
只要再给自己一点时间,治好了哥哥,再调理好了母亲的身体,生下弟妹,那么很多事情将都会迎刃而解。
南宫玥舒了口气,虽然南宫穆此举可能会触怒苏氏,进而让她更加地为难林氏,可是至少她现在可以确定,南宫穆目前无心因为子嗣之事纳妾。
南宫玥心里复杂极了,父亲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当天傍晚,鹊儿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父亲南宫穆亲自出面去找了祖母,把那个两个通房丫头退给了祖母。
跟着,南宫昕捧着蹴鞠来了,南宫玥跟他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又一起用了午膳,这才回了墨竹院。
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就算爹爹无所作为,她也已经想好如何收拾那一红一绿!
他会怎么做呢?是像前世一样让自己和娘亲彻底失望,还是……
她们的话说了一半,父亲南宫穆就出现在了门外,而她虽然发现了这点,却故意装作不知,就是想看看父亲到底会如何表现?
“娘亲放心。我明白的。”南宫玥把螓首靠在了林氏柔弱的肩膀上,撒娇道,“娘亲也可要相信玥姐儿,即便玥儿不是男丁,也会好好地孝顺娘亲的,照顾哥哥的!玥儿一定让娘亲和哥哥以我为荣,以我为傲!”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淡淡地瞟了一眼门外刚刚离去的一道身影。
定了定神兽,林氏再一次告诫南宫玥:“玥姐儿,你这些话对娘亲说说倒也罢了,在外切不可这样说。”
“玥姐儿,你放心,娘亲再难过,不还有你和你哥哥在吗?娘亲一定会长命百岁,看着我的玥姐儿风光出嫁,幸福一生。”林氏郑重其事地保证道,心里又有一抹悲伤,昕哥儿的婚事……她怕是这辈子也看不到了。
南宫玥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找娘亲说说话。”说着,她转身欲朝正屋走去,却被刘嬷嬷拦住了。
“三姑娘,刚刚二老爷来了,正在屋里和二夫人说话呢。”刘嬷嬷急忙道。
话音刚落,就只听屋里传来南宫穆温和的声音:“是玥姐儿吧,快进来吧。”
南宫玥应了一声,进了正屋,只见南宫穆和林氏正隔着一张小案面对面地坐在罗汉床上,那小案上放着一张红木的棋盘,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已经占了一半,两人显然是正在下棋。
南宫玥挑了下眉,看了林氏一眼,见林氏面若桃花,气色极好,心中总算放下心来。
“玥姐儿,快过来,”林氏对着南宫玥招了招手,喜气洋洋地道,“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南宫玥连忙走了过去,依偎在林氏身边。
“你爹刚刚说,过几天带我们去庄子上玩几天。”林氏眉开颜笑地道,“你哥哥刚刚去花园玩了,等他知道了,肯定开心坏了!”
“真的吗?爹!”南宫玥惊喜地看向了南宫穆。
南宫穆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闺学怎么办?祖母会同意吗?”南宫玥有点担心地问。
“玥姐儿别担心,为父会说服你祖母的。”南宫穆笑着保证道。
可以一家四口在一起,简直是南宫玥梦寐以求的事!南宫玥看看林氏,又看看南宫穆,脸上顿时露出了明媚的笑容,“谢谢爹!”
这一边,南宫玥一家三口齐乐融融;那一边,苏卿萍正在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筹谋。她端着自己亲手做的山药枣泥糕来到了苏氏的睡房外,六容自然是随身侍候着。
“冬儿姑娘。”苏卿萍脸上挂着略带讨好的笑容,“我姑母可起身了?”
苏氏平时有午睡的习惯,苏卿萍在来之前已经打听清楚,此刻苏氏已经起身。不过到了这里,自然还是要问上一问的。
“老夫人已起身。”冬儿恭敬地答道,“表姑娘请稍等,奴婢这就进去通报。”说罢,就进了屋。
不一会儿,冬儿就出来了,“老夫人请表姑娘进去。”
苏卿萍笑着点点头,进了苏氏的屋子。
“萍儿快过来。”苏氏笑容亲切地对着苏卿萍招了招手。
“见过姑母。”苏卿萍请完安后,连忙把山药枣泥糕端到苏氏面前,“姑母,这是侄女亲手做的,您尝尝看,看看味道如何。”
苏氏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便放下,擦了擦嘴,称赞道:“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没想到萍儿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苏卿萍连忙奉承道:“姑母若是喜欢,萍儿可以一辈子做给姑母吃。”
苏氏笑了笑,“萍儿如此孝顺贤惠,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一家。”
“萍儿不嫁!”苏卿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似的,羞赧地说道,“萍儿愿意一辈子陪着姑母,侍候姑母,还请姑母成全。”说着,她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姑母可千万不要赶萍儿走啊。”
“你这个傻孩子,姑母可从没说过要赶你走的话,怎么就跪上了,快点起来。”苏氏连忙对着苏卿萍身后的六容喝斥道,“还不快扶你家姑娘起来!”
“不,萍儿不起来。”苏卿萍楚楚可怜地看着苏氏,“请姑母答应萍儿,让萍儿一辈子留在姑母身边,萍儿才起来。”
“萍儿,你这是……”苏氏拧了下眉,面色一沉,“有谁给你气受了,还是有谁说了要赶你走的话?”
“没,没人说这话。”苏卿萍连连否认,“只是萍儿想要一辈子侍候姑母,不想离开姑母,这才……”
苏氏面容稍霁,突然想到了苏卿萍的继母,她的嫂子,心道:这孩子如此不想离开这里,莫不是在家被继母亏待了?也是,这有后娘便有后爹。
苏氏自以为想明白了,安抚地拍了拍苏卿萍道:“你的孝心,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好好替你寻一门好亲事的。说起来,我觉得上次赵氏介绍的那个举人就不错,我马上让赵氏去安排相看,你不用着急,好孩子快起来吧。”
“是啊,姑娘快起来吧。”六容只能把苏卿萍扶了起来,“老夫人会替姑娘作主的。”
此时,苏卿萍只觉得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自己一再表示想要留在苏氏身边,苏氏若是有心,完全可以想到让自己嫁南宫程,以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呆在南宫府。可是苏氏居然连想都没向那个方向想过,反而让自己的婚事加快了进程。
可是她又不能出言阻止苏氏的安排,最终也只能故作羞涩,强颜欢笑地又陪着苏氏聊了会天……直到见苏氏面露疲态,这才极有眼色地告辞离去。
苏卿萍神色郁郁地出了荣安堂,心里像是烧了把火似的,难受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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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竹院中,南宫玥练了会儿字,才刚放下笔,意梅便进屋禀报:“三姑娘,鹊儿来了。”
“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鹊儿就进来了,她先向南宫玥行了一礼,这才说起事来。
“三姑娘,半夏刚刚送来消息,说是大夫人过两天就会带萍表姑娘去相看亲事。相看的对像正是那个王举人。”
南宫玥点点头,“你想个法子,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四老爷。”
“是,三姑娘。”鹊
苏卿萍猛地回过神来,推了推南宫程,“有人来了。”
“喵!”
正在两个人吻得难分难舍的时候,一声猫叫传进了苏卿萍的耳朵里。
南宫程低头就吻上了苏卿萍红艳艳的嘴唇,苏卿萍嘤咛了一声,红唇微张,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苏卿萍也不反抗,如无根的浮萍般,柔若无骨地依偎在南宫程的胸前。
“萍儿。”南宫程心中亦是柔情万丈,看着苏卿萍艳若桃李,止不住心中一荡,一把抱住了对方。
“表哥,你对我真好。”苏卿萍柔情万千道,“你放心,我定不负你。”
“不,这怎么能怪你呢?”南宫程连忙安慰她,“母亲此时雷霆震怒,如果让她知道了你我之事,定会把你送走,到时,我想要再见你都难了。如今这样也好,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姑母找过我,不过她只以为是你……”说到这里,苏卿萍一脸愧疚自责,“表哥,你会不会怪我,怪我不对姑母表明心迹?”
“我这点不算什么,倒是你,母亲她有没有……”南宫程担心地看着苏卿萍。
“表哥,你受苦了。”苏卿萍双目含泪,“姑母也太狠心,怎么就能罚你罚得那么重呢!”
“好,好,都听你的。”此时的南宫程哪里还记得什么苏氏的命令,这里是什么地方,心里眼里只有苏卿萍浓情蜜意地望着自己。
苏卿萍一脸心疼地又道:“表哥,老是跪着怎么能行,要不你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腿脚吧。”说着她就伸手去扶,“我来扶你起来吧。”
“萍儿,我没事,你别担心。”南宫程揉了揉发疼的膝盖,柔声道,“我只是一时有点脚麻而已。”
“表哥,”苏卿萍小鹿似地窜到了南宫程的身边,一脸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萍儿!”南宫程又惊又喜,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可是却又因跪得太久,血脉不畅又跌回了蒲团。
那纤细的身影转过身来,摘下了黑色的斗帽,露出了一张洁白如玉的小脸,一双美目情意绵绵的看着南宫程。
“谁?”南宫程循声望去,恰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自己,合上祠堂大门。
祠堂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轻微的响动惊醒了里面正跪在蒲团上打瞌睡的南宫程。
“吱呀——”
“六容,你在这里守着。”她向那娇小的身影吩咐了一声,就向着祠堂走去。
话音落,就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一棵老槐树后走了出来。只见她一身黑色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黑色的斗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了尖尖的下巴。
等黄婆子跑得没影了,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她探头看了下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回头小声地道:“姑娘,没人,你可以出来了。”
这三更半夜应该也不会有人来,黄婆子终于忍受不了如绞的腹痛,直向茅厕而去。
她看看天色,等换班的郑婆子来至少还要等一个时辰,再看看周围,黑溱漆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想着祠堂内的四老爷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违背苏氏的命令偷溜出去。
守门的黄婆子捂着肚子,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直向下掉。
月凉如水,银色的月光穿过树影落在祠堂门上,影影绰绰,倒是有几分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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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垂眼帘,心思百转。
苏卿萍一脸娇羞地低下了头,露出了雪白的脖颈,心中怨恨不已:哼,姑母这是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真把她当作打秋风的穷亲戚打发了!
苏氏接过盒子,拿出了红玉珊瑚簪子插在了苏卿萍的头上,夸赞道:“真漂亮,萍儿过几天与王家相看,就戴这个吧。”
不一会儿,丫鬟玉扣就捧着雕花檀木盒子走了过来。
“来人,把我那支红玉珊瑚簪子拿来。”苏氏高声吩咐道。
苏氏自不知苏卿萍心中所想,反而因为南宫程的事,对苏卿萍起了几分愧疚之心。
苏卿萍这才起了身,乖巧地坐在了苏氏身边,心中却恨极:若不是苏家式微,自己哪里需要屈膝跪着,过着看人眼色的日子!
“好孩子,你起来吧。”苏氏看苏卿萍还跪在地上,面上露出了心疼之色,“你这孩子也太实诚,根本不关你的事,何必跪着。”
“是,姑母。”苏卿萍表面恭敬,心里只觉得齿冷,看来在姑母的心目中,自己比不上顾家庶女,竟配不上南宫家的庶子。
“萍儿,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是老四一厢情愿。我跟你说这些,只不过是想要嘱咐你几句,以后见到老四,你远着他点,免得他做出些什么连累了你的名声!”苏氏又道。
又想到刚刚南宫程的举动,他朝苏氏的屋子看了一眼,又冲着自己摇头,是想表达些什么?是要自己无论苏氏说什么都别承认,还是……
苏卿萍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惶恐:“姑母明鉴,萍儿的婚事自有长辈们作主,萍儿不知四表哥他……他……”说到这里,她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则波涛汹涌,原来程郞已经和姑母提过想要娶自己的事了。
“起来吧。”苏氏笑容淡淡,突然道,“刚刚老四来找我,说想要娶你为妻。”
“给姑母请安。”苏卿萍稳住心神,盈盈一拜。
正在大家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先前一拨人押着六容回来了。
六容除了衣服凌乱了点,身上倒是没受什么伤,待遇明显要比苏卿萍好多了。
“你们别打了!”六容一见到苏卿萍被婆子们围着打,顿时急了,“那是我家姑娘。”
众婆子闻言一惊,一起停了手,看向了被她们打得伤痕累累的女子。
女子的脸已经面目全非,可是仔细辨认,依稀还是看到苏卿萍的影子。
余婆子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拍着大腿惊呼道:“哎呀,我的娘,果然是萍表姑娘,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婆子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胆子小的几个已经开始连连后退,想着还是走为上策。
表小姐在南宫府的后院被下人毒打,这事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瞒过去,连苏氏都被惊动了。
这不,天空才露出鱼肚白,荣安堂内的已经是热闹非凡。
苏氏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眼正跪在地上的婆子们,不怒自威:“念你们也算是事出有因,每人就打五板子以作惩戒。”
“谢老夫人开恩。”婆子们磕头谢恩,乖乖出去领罚了,心里却一个个把苏卿萍恨得咬牙切齿。
苏氏收拾完了婆子们,转头看向了正在一旁嘤嘤哭泣的苏卿萍,神情不悦地拔高嗓门道:“哭,你还知道哭!我的脸面都要给你丢尽了!”
这还是苏氏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苏卿萍说话,苏卿萍哭声一顿。
苏氏继续道:“你说,你一个闺阁小姐,不好好地呆在自己的房里,半夜三更地在外瞎逛什么?还被婆子们误认为贼!”
苏卿萍张嘴想要解释:“姑母……”
却被苏氏打断了:“你别说,让她说。”苏氏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了正跪在一旁的六容身上。
六容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回答:“禀老夫人,我家姑娘晚上睡不着,这才出去走走。”
“又睡不着?难不成又做噩梦了?”苏氏怒极反笑,“啪”的一下把一个茶蛊扔在了六容面前,摔得四分五裂,“你这贱婢,这是把我当老糊涂唬弄呢!你怎么不说你家姑娘患了梦游之症?”
苏卿萍大惊失色,姑母怎么能这么说自己,这若是传扬出去,自己还有什么好名声,还能谈什么好亲事!
六容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老夫人息怒,老夫人息怒。奴婢不敢欺瞒老夫人,奴婢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苏卿萍的心突突直跳,顿觉不安,她猛地站起身,斥道:“住嘴。”说着,她向着苏氏哀声道,“姑母,你别听那个贱婢胡言乱语。”
苏氏眼神一冷,“这么说,果然别有内情了。”
“是,老夫人容禀。”六容磕了个头,戚戚道,“不知道老夫人还记不记得我家姑娘的生母,已故荀氏太太?”
“荀氏?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苏氏眉尾一挑。
“再过不久,就是已故荀太太的生忌,我家姑娘是因为思念先太太……”
苏卿萍目光微怔,六容这么一说,她想起来了,自己生母荀氏的生忌的确快要到了。
原来是因为思母!苏氏目光一暖,算是接受了六容的解释。“既然是这样……”苏氏看着苏卿萍神情依旧严肃,“你一个闺阁女子大半夜的在外总是不妥,以后切不可如此。”
“是。”苏卿萍柔顺地应道。
苏氏看着她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皱了皱眉道:“哎,你现在这个样子,看来同王家相看之事只能延期了。”
苏卿萍闻言,心中一时五味杂成,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心中一直希望能取消或者拖一拖与王家的相看之事。如今成了,却是以这样惨痛的代价,而且还仅仅只是延期而已,想想实在是不甘心。
“至于你……”苏氏看着六容的眼神陡然变得几分凌厉,“主子言行有失,身为奴婢居然不知加以劝阻,本该重重地罚你,但念你家姑娘受伤需要人照顾,这处罚就暂且延后,等你家姑娘伤势好了,再行处罚。”
“是。”六容面色惨白地应了一声。心里则松了口气,苏氏没说罚什么,只要自己机灵一点,照顾好自家姑娘,等姑娘伤势好了,再请姑娘求求情,说不定就能免罚或者只是轻罚。
苏卿萍半夜被巡夜婆子误认为是贼人大打了一番的事,可不是小事,即便是苏氏有心隐瞒,那也是瞒不住的,最终还是传进了各房的耳里。
南宫玥接到消息之时,对于苏卿萍所给的因为思母而难以入眠,夜半散心的说话报以轻嗤,前世可没有这一出,苏卿萍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生母半句话。
不管苏卿萍半夜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四处溜达,明面上苏氏已经接受了苏卿萍主仆给的理由,府里众人自然不敢随便提出置疑,只是背后嘀咕了两句,暗暗地嘲讽了苏卿萍一番。
惟有那些因为苏卿萍之事而受罚的婆子们心中狠狠地记了苏卿萍一笔。
几天后,南宫穆挑了一个阳光明媚、适合出行的好日子,果然履行了自己对妻儿的承诺。他说服了苏氏,准备带林氏、南宫昕和南宫玥离开王都去附近的庄子散心。
早晨的王都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小贩们在街道两边叫卖着各自的货品。
突然,街道上传来一阵喧哗声
南宫玥和南宫昕跑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和大人的斥责声。
“妹妹,一定有坏人欺负小孩子!”南宫昕的俊脸绷得紧紧的,“我们过去打坏人。”说着,他拔腿就想往前冲。
“哥哥。”南宫玥急急地拉住南宫昕,小声在他耳边说道,“你这样不行,我们应该偷偷地靠近他们,侦探敌情。”
“妹妹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南宫昕也小声地在她耳边说。
就这样,两兄妹手拉着手,猫着腰悄悄地走了过去,然后躲在了一棵大柳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边脑袋。
只见前方的一块空地上,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紧紧地抱着一只前腿受伤的大黑狗,那只大黑狗体型高大,四肢细长,几乎跟小姑娘差不多大了,但身体非常干瘦,显然是三餐不济,营养不良。
三个婆子正把小姑娘和那只大黑狗围在中间。
小姑娘眼红红地大叫着:“不许杀阿黑!阿黑是我的好朋友,它只是太饿了,才会偷鸡的。”
“哼!桂花,我们容忍这只没主的脏狗在村里流窜已经很客气了!”一个白尖脸的婆子没好气地说道,“它居然偷我家的鸡!我今天非宰了它煮一锅狗肉汤不可!”
“可是……”
桂花还想替大黑狗说话,立刻被一个圆脸的婆子打断:“桂花,如果你真的扼要替这只死狗出头,就干脆替它赔了那只鸡……”
“我……我……”桂花露出一脸的为难。
另一个细高个儿的婆子不耐烦地说道:“好了,何必和这小丫头片子多说!你也知道她看后娘脸色吃饭,哪里赔得起一只鸡!”
“桂花,你让开!不然误伤了你,就不好了。”白尖脸的婆子举起了手中的木棒,对准大黑狗就想打下去。
南宫玥清楚地看到那木棒的一头一枚长钉穿棒而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却令人心底直冒寒气。
南宫玥前世也曾听人说过,有人为了吃狗肉,就会用这种法子捕狗,手法熟练的,一棒子下去,那钉子正好扎在狗头上,狗立刻倒地。没想到今天居然亲眼看到了有人使用这一招。
桂花死死地抱着大黑狗,摇头道:“不要!”
大黑狗可能也明白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对着那些婆子咧嘴露出尖牙,汪汪直叫。
尖脸婆子吓唬示地挥动了两下木棒,恐吓道:“桂花,再不让开,伤到你了,我可不负责哦。”
话才刚说完,就只见一颗石子像流星似的飞过,“咚”的一声打在了尖脸婆子的后脑勺上。
“哎哟!”尖脸婆子痛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四下看了起来,“谁?谁干的?!”说着,她把怀疑的目光看向了另外两个婆子。
那两个婆子连连摆手,异口同声地道:“不是我,不是我。”接着,那细高个儿婆子指着一个方向道,“我好像看到石子是从那个方向飞出来的。”
尖脸婆子闻言,看了过去,只见一棵挺拔的大柳树后露出青色衣角,似有人影晃动,顿时怒喝道:“谁,鬼鬼祟祟的,还不给老娘滚……”
话音未落,就只见柳树后窜出一道青色的身影,紧接着无数颗石子像天女散花似的飞向了三个婆子。
那三个婆子左躲右闪,可是还是有好几颗砸在身上,特别是尖脸婆子,那是中招最多的。
“哈哈,打中了,打中了。”南宫昕孩童心性,兴奋不已。
此时,南宫玥也从柳树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笑地看着自家兄长孩子气的举动。
“你们是……”尖脸婆子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少年俊秀白皙,面带憨笑,言行举止却如同孩童一般。
少女一袭嫩绿裙衫,衬得肌肤如水葱般白嫩。
这时,一众婆子丫鬟们终于赶了过来。
画眉脚下生风,跑得是最快,一下子就冲到了南宫昕和南宫玥面前,双手叉腰,冲着拿尖脸婆子怒声斥道:“瞎了你的狗眼,对着二少爷和三姑娘居然还敢举棒!”画眉进府里已经快两个月,早已是今非昔比,与过去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的乡下丫头黄花。
南宫玥看了画眉一眼,心里对这丫头还是有几分满意,这丫头能办事,看来自己没挑错人。
尖脸婆子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木棒居然还高举着,那架势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要对那少年少女动手似的。
尖脸婆子脸一白,眼前的少年少女光看衣着,就知他们必定出身富贵之家,又想到今天庄子上来了几个主子,顿时吓得魂都要飞了,这要是被真被按上个奴欺主的罪名,打一顿还是轻的,更怕的是……
同样地,圆脸婆子和细高个儿婆子也想到了这一茬,面色惶惶。
三个婆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饶:“少爷、姑娘息怒,奴婢有罪,奴婢有罪,惊了主子。”
“妹妹……”南宫昕一见三个婆子跪着直磕头,顿时不知所措了,心里很是纠结:坏人们这么快就认输了,那还打不打啊!
“行了,别磕了,起来吧。”南宫玥淡淡地道,接着就看向了那个小姑娘桂花,“你的狗偷了人家的鸡?”
“阿黑不是我的狗。”桂花双目含泪摇了摇头,孩子气地说道,“它是我的朋友。”
有什么事会让南宫晟亲自来此呢?南宫穆眉头拧了拧:“晟哥儿现在人在哪……”
话还没说完,就见南宫晟风尘仆仆地走来,歉然地作揖:“二叔父,请恕晟儿无礼……”
“一家人何须多礼!”南宫穆和蔼地打断了他,跟着问道,“晟哥儿,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匆匆来此?”
林氏和南宫玥也有些紧张,唯恐是府里出了什么大事。
南宫晟一脸凝重地说道:“今早圣上收到了三千里加急……”
他这么一说,南宫玥等都想了起来,今早他们出城的时候,确实有看到士兵大叫着三千里加急,没想到这事竟然跟南宫家也扯上了关系?
南宫晟还在继续道:“江南总督来报说,前朝余孽在江南一带作乱,而且已经攻下了两座城池。”
一悉话让众人都是一惊,好不容易过了这些年的安稳日子,他们都对几十年前的战乱还心有余悸。
南宫晟虽然外表还算镇定,却难掩忧色,“二叔父,圣上已命威扬将军领兵五万平叛,父亲被宣入宫至今未归,府中如今人心惶惶。此事事关重大,祖母派我来,是想请二叔父您即刻回府,稳定人心!”
林氏连忙道:“既然这样,我们马上收拾东西回府。”
南宫穆却摇了摇头道:“今日天色已晚,如果乘坐马车,怕是无法在城门关闭前进王都,你们母子三个明日再回,我一个人快马加鞭先随晟哥儿一起回府。”
林氏看了看外面暗沉下来的天色,只得同意了南宫穆的安排,嘴里叮嘱着:“相公,晟哥儿,你们一路可要小心!”
南宫穆简单地整理了行装,就匆匆地和南宫晟一起在夜色中策马而去……
南宫玥在一旁低头沉思,刚刚听了南宫晟那番话。她终于想起来了,前世,也有这前朝余孽叛乱之事。还记得只因这叛乱发生在江南,江南文人学子纷纷口伐笔诛,怒斥朝廷不作为,才会让前朝余孽连破两城,猖獗至此,害得百姓死伤无数,无数家庭妻离子散。
皇帝怕此事在有心人的推动之下,愈演愈烈,届时无法控制局面,只得重用在士林中很有威望的南宫一族以安抚江南文人学子。
可以说,此时的皇帝再也顾不得疑心南宫府是否心系前朝,只想把当前的乱子给平息了,因而便升了大伯南宫秦为正三品的礼部侍郎,就连父亲南宫穆都被皇帝破格起用为正六品内阁侍读。
那时,南宫府可谓是风光无限,祖母的野心进一步得到膨胀,贪心地想要更多,更多……继而把南宫府推到了风口浪尖,最终致使南宫府落得个满门被诛的下场……
想到这里,南宫玥眯了眯眼,今生绝对不能再因为祖母的野心,而痛失好不容易得以重来的机会。
南宫玥转头看向林氏,见母亲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连忙安慰道:“娘亲,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她顿了顿,略带讽刺地说道,“甚至家里还会因祸得福!”至少目前,南宫府是不会出事的,还会因这叛乱之事得了好处。
林氏不禁有几分羞愧,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居然还要年幼的女儿来安慰。她暂时放下心中的忧虑,与儿女说笑起来。
当晚,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南宫玥才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一进屋,便发觉到了不对,空气中有一丝血腥味,味道极淡,普通人根本就闻不出来,但她前世跟着外祖父学医,外祖父强调望闻问切,缺一不可,在外祖父的调教下,她的嗅觉变得犹为敏锐。
南宫玥心中警铃大作,自己的屋子里会有血腥味?难道是……
唯恐自己的举动打草惊蛇,南宫玥不动声色地对意梅道:“也不知道爹爹到府里了没有?”
“看时辰,二老爷应该已经到了吧。”意梅点燃烛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
“这该死的前朝余孽,不夹着尾巴好好做人,居然敢叛乱,害得爹爹不得不现在回府,都不能陪我们在庄子上多呆两天。”南宫玥故意做出孩子气的模样,噘嘴抱怨道。
“三姑娘是想念二老爷了吧?别急!二夫人说了,明天我们就回去了。”意梅连忙安慰道,心中却不免嘀咕,三姑娘怎么突然变得孩子气了。不过想到二老爷之前匆匆离去,也就释然了,只以为南宫玥是因为不能在庄子上多玩两天而不开心。
“真扫兴,明天就要走了。”南宫玥气呼呼地走来走去,同时细细地观察整个房间……当她看到地上的几滴不甚明显的血迹时,目光一凝。
南宫玥嘴里不停地抱怨着,眼睛却瞟向了血迹后方的衣柜,这一看,南宫玥心中一凛,衣柜的门上有一道不明显的血指印……
“……不行,我得去找娘亲说说,怎么能明天就走呢?我要多玩两天。”南宫玥嘴里咕哝着,转身欲走。
正在这时,那个衣柜的柜门猛地被人推开,一道蓝色的身影闪电般从衣柜里面飞蹿而出,来人速度太快,南宫玥根本避无可避,瞬间就被对方扼住了喉咙。
南宫玥闭了闭眼,心中苦笑,看来自己还是失算了。
“臭丫头,我们又见而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轻笑着响起,同时对方松开了扼制她的喉咙。
这个声音是……
南宫玥心中一动,抬眼看去。入目的是少年一张翩若惊鸿的脸,漂亮的丹凤眼目光流
成伯目露骇然,他没想到萧奕居然有这般本事,心中不由地萌生了退意。
萧奕沉着脸,一一挡住了成伯的剑招。即便是受伤在身,他也没有露出丝毫败相,反而剑势越来越凌厉……突然一道银色的剑光如闪电般划过,他一剑挑落了成伯手中的利剑。
想到这里,他眼神一厉,出手更是狠辣无情,招招都是杀招,只见那银色的剑花时隐时现,如同那灿烂的烟花般。
可是现在后悔却也是晚了,为今之计,也只能速战速决了。
成伯心中也隐隐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不应该想着邀功因而托大,没有传消息召来几个帮手。
他跟在萧奕身边多年,只以为这位世子爷文也不行,武也不成,却不想萧奕的武功如此之高,左手剑完全不逊于右手,竟能与自己不相上下地打到现在……
一时间,两人就在这么个小房间里打得相持不下,渐渐地,成伯的脸上露出了焦虑之色。
成伯眼中露出了讶色,没想到萧奕居然能抵挡得了自己的攻势,而且还是左手。但是很快地,他就冷笑了一声,凌厉地甩出几个银色的剑花,又一次攻向了萧奕。
两剑交锋之处,火花四射!
“铮!”
萧奕左手也抽出一把软剑,剑身一横,挡住了成伯的攻势。
“废话少说,纳命来!”成伯目露杀机,弃匕首不用,抽出了腰间的利剑。
萧奕只觉得心中直冒寒气,瞳孔不由缩了缩,慢慢地说道:“成伯,你想杀了我,向你的新主子邀功了?”至于成伯的新主子是谁,他不用问心里也明白!是她,原来是她!他一直视她为至亲,却不想她是面善心恶,佛口蛇心……仿佛有一只巨爪死死地捏住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世子爷,我这么多年来守在你身边,就是想着有一天你能继承镇南王府的爵位,可以跟着永享荣华富贵。可是,你实在是太过无用,这么多年来,越来越不讨王爷欢心!你死了,我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另谋他路。”成伯面无表情地说道。
“就因为这个?”萧奕只觉得分外可笑。
成伯冷冷地一笑,道:“怪只怪你,太不成器,惹得王爷厌弃!”
萧奕用左手捂住伤口,一脸的受伤,不敢置信地低呼:“成伯,为什么?”成伯是他过世的母亲自娘家带来的老仆,这些年来,自己一直视对方为亲信。刚才他怀疑的名单中有好几个名字,却不曾想过是成伯……
萧奕大惊,立刻身子一闪,避开了要害,却还是被划伤了右臂,伤上加伤,右臂上又多下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谢世子爷。”成伯嘴里恭敬地道,却突然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向着萧奕的胸口狠狠地刺了过去。
“成伯不必多礼。”萧奕连忙起身虚扶。
成伯恭敬地向他行礼:“见过世子爷。”
萧奕见来人,面露喜色道:“成伯,你来了。”语气中流露出自然的亲昵感。
那中年男子仿佛看出意梅在想什么,笑眯眯地又道:“放心,外面的两个姑娘已经被我迷晕了,今晚的事没人会知道的!”
意梅是脸黑了大半,心道:这真是有什么主子,就有人什么仆人!这一位好歹有点年纪了,还不知礼数,随便闯进姑娘家的闺房!
正在此时,一道哄亮的声音突然从窗口的方向传来:“世子爷,你就别逗人家小姑娘,瞧人家小姑娘都被你臊得说不出话来了。”一个约莫四十的中年男子矫健地跳窗进屋,他人生得魁梧,面相精干,唇上留着小胡子。
南宫玥彻底无语了,哎,她怎么就不学乖,跟他耍什么嘴皮子。
“没办法啊,我老了啊。”萧奕装模装样地道,“当不了你祖父辈,做你叔叔总绰绰有余吧。”
什么?南宫玥张口结舌。
萧奕的脸色彻底黑了,愤愤道:“我哪里老了?!”他明明还是翩翩美少年一枚啊!不过很快地,他就又笑眯眯地歪着脑袋说,“既然我这么老,臭丫头,还不叫声叔叔来听听!”
“是的。”南宫玥一脸认真地道,“对于我来说,你太老了。”其实真要算年纪,加上前世,自己比他老得太多了……
萧奕却不接,不大高兴地道:“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然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面色不悦地道,“臭丫头,你不要这块羊脂白玉,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啊?”
南宫玥暗骂一句自己手气背,拿了个烫手山芋。她面露尴尬,不好意思地道:“我不知道这是你外祖母给你的东西,还给你。”说着,就想把羊脂白玉塞给萧奕。
萧奕还在滔滔不绝地继续说:“话说当年,我外祖母她老人家硬是塞了这块羊脂白玉给我,还拉着我的手说啊……”他惟妙惟肖地学着老人强调说了起来,“奕哥儿啊,这块羊脂白玉你拿着,若是以后遇见喜欢的小姑娘,想要娶回家了,就把这个送给她。”
其实她最初想着要点银子的,可是见萧奕现在这狼狈的德行,身上说不定根本就没多少银子,便退而求其次,就想着拿走这块羊脂白玉得了,却没想到会惹得萧奕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南宫玥身子一僵,如雕塑一般,满脸黑线。这是怎么说的,拿了他一块羊脂白玉,怎么就扯到以身相许上去了?
南宫玥哭笑不得,这个萧奕一时疯癫一时冷酷,她都搞不明白,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了。不过再想一下,任何人又岂会是简单的一面呢?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她没再坚持,瞥了一眼成伯尸体,道,“这个,你自己处理!”她虽然也不想提这个煞风景的话题,只是这么一具成年男性的身体,可不是说无视就能无视的。不过经此一遭,南宫玥倒是体会到什么叫做“药到用时方恨少”,越发觉得自己应该在手头上多备几种“好用”的药了。
萧奕的目光落在成伯的尸身上,眸光又变得阴郁起来。意梅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以前只觉得这萧世子武功虽然不错,却太爱胡闹,此刻才知道他毕竟是一方藩王镇南王府的世子!
萧奕再抬眼看向南宫玥的时候,已经又恢复如常,轻描淡写地说道:“放心,我会处理的。”他大步走向成伯的尸身,一瞬间,那背影看来却分外落寂……
南宫玥本以为自己已经是铁石心肠,除了家人外,再也没人能撼动自己半分,却没想到此刻心中竟是微微有些触动……她想到了自己,前世的自己,满门被抄,只留下自己孤身一人;再想到前世的萧奕,生母早亡,而他后来杀父弑弟之举更是为天下人所诟病,不仅有“杀神”之号,更有人暗地里称他为“天煞孤星”!
南宫玥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叫住他:“萧奕……”心道:前世,他们好歹也是合伙人,就当她今生还这个缘法吧。
“……”萧奕收住步履,一脸疑惑地回头看着她。
“我的外祖父这些年云游天下,每次相见时,都会告诉我一些有趣的故事。你愿意听吗?”南宫玥故意这么问,实际上也是把选择权放到了萧奕手上。她活了两世,总该知道就算你自以为为别人好,也要别人领情;若是对方听不进去,说千言万语亦是无用!
萧奕眸光闪烁,他亦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南宫玥想说什么。可此事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断的是非。十多年了,这十多年他一直那么信任她,敬爱她,可是她呢……
他想转身离去,却又觉得步履异常沉重。呆立许久,他才道:“你说吧。”那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点嘶哑。
南宫玥不疾不徐地讲述道:“很久很有以前,有一个小国的王子,在他年轻的时候,认识一群有志之士,在他们的辅佐下,王子从众王子中脱颖而出,登基为国王,而他的那些朋友或为文官或为武官,帮助国王治理国家。几十年过去后,国王渐渐老迈,他的王子们则年轻力壮,有一天,王子暗中和一名深受国王重用的大臣,也就是当年的其中一名有志之士勾结在一起,逼宫谋反……一番血战后,王子还是失败了。可是国王虽然保住了自己的王座,却从此没有一日得以安眠,他开始怀疑他的每一个儿子,怀疑他的每一个大臣。国王的疑心病日重,性格更是变得尤为偏激,觉得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人!于是屠刀挥下,他下令杀死了一个又一个王子,一个又一个大臣……直到有一天,敌国来袭,国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无臣可用,而他的王子也只剩下了两名,一名重病在床,一名嗷嗷待哺。不到一个月,这个小国就灭亡了!”
顿了顿后,南宫玥笑眯眯地看着萧奕问,“你觉得这个故事如何?”
萧奕又是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又不是笨蛋,当然知道南宫玥口中的那个小国国王就是暗指他……她是在劝他不要因为这一夜的变故变得多疑偏激,以致最后众叛亲离!
可是他还有亲人吗?父不像父,母不像母,他本来就孑然一身,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萧奕!”南宫玥注意到他眸色渐渐暗沉,突然道,“会伤害你的人,自然不在意你,又何须为他们而伤心!你越是伤心,便代表此人对你越是重要,但是会如此伤害你的人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就算是不重要,也不代表此人可以肆意伤害自己……萧奕本想这么说,却在对上南宫玥的双眸时,话哽在了喉头。他从她清澈的瞳孔中看到了担忧,让他不由心头一松,连原本绷紧的嘴角都放松下来……
臭丫头是在担心他吧?臭丫头果然是担心他吧!嘿嘿嘿,他就说嘛,他英俊潇洒,臭丫头会拜倒在他举世无双的魅力下,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他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南宫玥一番,虽然干瘦了一点,但总算长得还算齐整,他就勉强接受她这个爱慕者好了。
南宫玥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见他眼神又明亮起来,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放心吧。”萧奕突然抬起手拍了拍南宫玥的头顶,“我会处理好一切的。”说完,他轻松地一把提起那尸体,深深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臭丫头,保重。”他便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南宫玥看着萧奕消失的背影,眉心抽搐了一下,始终觉得他刚才的目光有些不对劲,好像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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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不得好眠的还有一人。
镇南王府内,小方氏倚在贵妃榻上,柳眉轻蹙,如月般皎洁白皙的脸庞上含了一丝淡淡的愁绪,美人含愁,楚楚动人,叫人看了惹不住就心生怜惜。
“世子到现在还没回来吗
南宫昕黑亮的眼睛飞快的蒙上一层水雾,倔劲儿也泛上来了,一把抱住那条大黑狗坚持道:“不,我就是要大黑!妹妹养了小白,我要养大黑!”他说的小白正是萧奕送给南宫玥的那只白色小奶猫。
“昕哥儿……”
林氏还想再劝,却被南宫玥打断:“娘亲,就让哥哥养这条狗吧。这狗看着不起眼,我看这条狗不像是普通的狗,像是一条细犬,细犬是一种很不错的猎犬。这狗是有灵性的,养好了,说不定可以我们保护哥哥!”
林氏一愣,若有所触地看着大黑狗,半晌叹了口气道:“好吧。听你的,留下它。”
南宫昕一听可以留下他的大黑,立马乐滋滋地跳上马车,还想把他的大黑也招呼上来,却被林氏出声阻止:“大黑不许上车!你也不许抱它,它这么脏,等洗干净了,再抱……”
南宫昕最后只得妥协,伴着车夫嘶哑的一声“驾——”马车哒哒地前进了。
之后的路途很是平淡,林氏和南宫玥在节奏性的晃动中都有些疲惫了,只有南宫昕还精神奕奕,一路上总是从车窗探出脑袋去和他的大黑说话……
马车不知道驶了多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浓郁的香味,让人不由食欲大开,南宫昕的肚子直接咕咕叫了起来。
“好香啊!”南宫昕陶醉地缩了缩鼻子,脑袋闻香而去,“是烤肉的香味!”说着,他眼睛发亮地看向林氏,“娘亲,我饿了!我想吃肉!”说着他咽了两下口水。
林氏当然也闻到了那浓郁的烤肉味道,看着南宫昕那一脸的馋样,不免感到好笑,正打算让如意去看看,就听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二夫人,二少爷,三姑娘,前面有一家小小的客栈,属下看着还不错,要不要休息片刻用些午膳再上路?”
“娘,我们休息一下再上路吧!”南宫玥轻声道,而南宫昕早已迫不及待地伸长脖子,一脸垂涎欲滴地看向那家客栈。
林氏对儿女的要求一向很少拒绝,再者,他们在马车上坐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因而点了点头:“也好!”
南宫昕闻言,像出笼的鸟儿似的欢呼一声,兴奋地冲了下去。林氏和南宫玥跟在他身后,由丫鬟搀扶着也下了马车。
到了客栈,一个身着麻布衣裳、留着小胡子的小二立刻甩着一方长巾迎了上来。
“客官是来用午膳的吧?请随小的来!”小二看林氏三人打扮俱是不俗,于是把他们和随行的丫鬟都迎到了二楼雅座。这也正合林氏和南宫玥的心意。至于南宫昕,只要有好吃的,他坐在哪里都无所谓。
到了雅座,小二满脸笑意地问:“不知夫人、公子、小姐,要吃些什么?”
这小二自然还没资格让林氏和南宫玥直接与他对话,如意上前一步,微笑着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回客官的话,我们这里好吃的可不少,但说最有名的,还是我们店里的烤肉!我们店里烤肉有多种选择,客官若是有兴趣,可以亲自去一楼挑选食材!无论您喜欢什么口味,我们这里都能做!甚至,你想要自己烤,也是可以的……”小二滔滔不绝地说道。
南宫昕越听越觉得有趣,迫不及待地说道:“我想吃烤肉!我要自己去选!”说着,他已经起身离开座位,随小二去了楼下。
“昕哥儿,你慢点!”林氏赶忙追了过去,丫鬟们也忙跟了过去,没一会儿,雅座中,之剩下南宫玥和意梅。
“三姑娘,喝点热茶吧。”意梅取出南宫玥自己的茶具,往茶杯里倒了大半杯热茶,然后奉上。
南宫玥才刚执杯,就听雅座外传来“哒哒”的敲门声。
“是谁……?”意梅的话音未落,就见雅座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走进一个二十来岁、面色蜡黄的蓝衣青年,身后跟着一个灰衣的少年小厮。
青年身形清瘦,容貌极为普通,也非常陌生,南宫玥可以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张脸,只不过……她眉头微微一动,还没说话,意梅已经低呼出来:“你……你……是你!”她指的是不是青年,而是青年身后的小厮。
“三姑娘,他……他……”慌乱之下,意梅显得有些结结巴巴。
南宫玥点了点道:“我知道。意梅,你去外面守着。”
意梅犹豫了一下,还是俯首应下,退到了雅座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白公子吧?”南宫玥平静地说道。没错,这青年正是曾经玉南宫玥有过一面之缘的官语白,虽然他此刻用易容之术改变了容貌,但他身中剧毒,那双目如同即将熄灭的火炬,即便现在看着璀璨,却其实已经是油尽灯枯,因而南宫玥一眼就认出他这双眼。再者,他的呼吸也与常人不同,一时急促,一时舒缓,颇不规律,就像是患了严重的心疾一样……
而他这小厮当然就是当日劫囚的那个高手!意梅在从蒋国公府回来的那一晚,曾经见过这名为小四的小厮一面,因而刚刚才有那番表现。
“南宫姑娘果然聪明……”青年,也就是官语白淡淡地道,虚浮无力的嗓音显示出他此刻的身体状况还极其虚弱,“我给姑娘送的那封信,姑娘一直没有回复,因而我只能用如此办法来打扰姑娘了。”
几日前,在南宫玥从恩国公府回来的路上,官语白让他的小厮塞了一张字条给意梅转交
再想到南宫家将来所要面对的覆顶之灾,南宫玥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如何证明你值得我为此不惜背上与朝廷钦犯勾结的罪名……”
闻言,小四冰冷的眸光又冒出丝丝寒气来,而官语白仍旧淡定从容,他仿佛看出了南宫玥的心思,道:“姑娘,你想我做什么?”
“普通的事情自然显不出你的能耐!你若无通天的手段,就不值得我冒如此大的风险,弄不好甚至会连累父母、亲人,乃至整个家族……”南宫玥眉头一皱,故作沉思状,“这样吧,若是你有办法让三皇子受到陛下的责罚,我就相信你,然后我们再谈合作!”
“你……”小四气得上前一步,觉得南宫玥分明是在存心为难他们,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他右手向腰间抹去,试图拔剑,却又被官语白一个眼色阻止。
他脸上不见怒色,明明关乎自己体内剧毒,他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微微笑道:“那就一言为定,姑娘请回去静待消息,三日之内,容某必让姑娘心想事成。”
这时,门外传来意梅紧张的声音:“三姑娘,二少爷在楼梯上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南宫昕大呼小叫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妹妹,妹妹!我烤了好多肉好多肉给你吃!”
南宫玥也不慌张,既然这位官公子能谋算精确地在这里等着她,现在脱身想必对他也不算困难。
果不其然,官语白脸上完全不见一点慌张,给小四使了一个眼色。小四转身在墙壁上敲了两下,墙壁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暗门。
官语白走到暗门前,对南宫玥一笑,用口型做出“三日后见”,跟着俯身走了暗门。小四跟着进去……弹指间,暗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南宫昕和林氏再次回到雅座时,一切已经恢复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用完午膳,他们继续上路,一路再没有停留地回到了府中。
三人先回自己的房间整了整行装后,跟着便去荣安堂向苏氏请安。
现在并非晨昏定省的时间,可是府里的一干女眷除了黄氏外,居然都在东次间里。
苏氏一贯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却顾不上了,脸色明显不大好看,看到林氏三人,只是恹恹地让他们坐下说话。
南宫玥猜苏氏必定是因为大伯父迟迟没从宫中回来,有些寝食难安了。
南宫琳看着南宫玥三人从庄外回来,忍不住出声讽刺道:“如今府里正是多事之秋,亏得三姐姐还有兴致出府游玩,彻夜未归!”
苏氏的脸色沉了沉,眼中闪过明显的不悦。
南宫玥心中大怒:这个南宫琳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她这么一句话,坏得可是她和林氏的名声。
南宫玥心中怒极,冷冷地说道:“本来祖母在,也由不得我这个小辈说话。今天就请祖母恕孙女多嘴教导教导四妹妹两句,免得四妹妹将来出府做客不会说话,给府里带来滔天大祸!”
听到这里,其他人倒觉得南宫玥有些夸大其词了。虽然南宫琳说话确实不懂分寸,嘴上无门,可是怎么也与滔天祸事扯不上关系吧?
南宫玥淡淡一笑,道:“四妹妹刚刚说府里正是多事之秋,可我看,府里一切安好,怎么就是多事之秋了?”
“大伯父入宫一夜未归!”南宫琳猛不丁地被南宫玥给打了,心中早就炸开了,想也不想的张嘴就说了南宫秦入宫之事。
“那是圣上器重,才召大伯父入宫商讨要事!”南宫玥义正言辞地道,“怎么到妹妹嘴里就成了多事之秋了?这若是传到了圣上那里……”
苏氏眉头一蹙,冰冷的目光如剑般刺向了南宫琳。
南宫琳心惊肉跳,连连摇头:“不,不,我没这个意思。”
苏氏懒得理会南宫琳,又朝南宫玥看去。细细一想,她觉得玥姐儿说得没错,谁说秦儿进宫一夜是坏事了?明明是好事才对。也只有那些个白眼狼,才会巴不得秦儿出事!
正在此时,有一个圆脸婆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荣安堂。
苏氏面露不悦,下一刻,就听那婆子结结巴巴地道:“宫,宫里来人了,有……有圣旨!二老爷让老夫人和几位夫人小姐去前厅接旨。”
苏氏面色肃然,站了起来,对大家道:我们去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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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南宫穆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的公公说话,见苏氏等来了,连忙介绍道:“母亲,这是宫里来的刘公公。”
“老身见过刘公公。”苏氏礼节周到地与那刘公公行礼。
“老夫人客气了。”刘公公笑眯眯地说道,然后手捧圣旨高声道,“圣——上——有——旨——”
“万岁,万岁,万万岁!”南宫府一干众人连忙跪拜迎旨。
刘公公缓缓打开手中的圣旨,声音尖细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宫家举族向国,忠诚可鉴,今封南宫秦晋为正三品礼部侍郎,南宫穆任正六品内阁侍读,钦此!”
“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南宫穆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圣旨,脸上表情庄严肃穆。
众人一脸喜气地起了身,刘公公笑眯眯地开口道:“恭喜诸位了。咱家这便告辞了。”
“有劳公公了。”南宫穆笑着对身旁的小厮使了一个眼色,那
从闺学回到墨竹院后,南宫玥忙吩咐意梅:“你去把鹊儿唤来。”
“三姑娘……”意梅欲言又止。
南宫玥感觉到意梅应该是有话要说,面色一正,问:“怎么回事?”
意梅突然上前几步关上了房门,跟着又走回南宫玥身边,她从腰间取出一块龙眼大小的金镶玉牌和一张纸条,低声道:“三姑娘,刚刚在惊蛰居时,我去了趟净房,那边洒扫的小丫鬟把这张字条塞给了我,说……说是容公子给的。”她的脸色不太好看,那位容公子还真是手脚通天,居然把人安插到南宫府了。
南宫玥也是心生不悦,但还是接过了玉牌和字条。
那是一块白玉错金牌饰,牌饰做得十分精致,玉质纯白,细腻温润,面上错金丝勾连云纹,纹质纤细规整,不是凡品。
至于字条上说什么,南宫玥约莫已经猜到了。
昨晚她去浅云院陪着双亲和哥哥一起用晚膳,就听父亲南宫穆提及,昨日三个皇子在上书房起了争执,竟连皇帝都惊动了,最后三皇子被皇帝罚了闭门三日。
那时,她惊诧之余,又觉得有几分理所当然。前世那个智计百出的官语白毕竟不是徒有虚名,难怪前世能和萧奕一起最终覆灭了这个皇朝!
南宫玥慢慢展开字条,如她所想,字条上写着:你的要求吾已做到。
南宫玥将字条放到烛火上烧毁,眸光闪了闪。确实,她提出那个要求时,是打算为难官语白,因为他提出的利益虽然诱人,对于她,却是与虎谋皮,风险太大了!
可是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她提出的条件,还如此之快!
她虽是女子,也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他做到了,那么她也不会事到临头又改口反悔。
另一方面,她的心思此刻也发生了变化。
这官语白既有翻云覆雨之才,与他结交也许是值得……即便自己要冒很大的风险……
思绪间,南宫玥墨墨铺纸,执笔飞快地写了一张字条,然后交给了意梅:“明天你寻个机会把这个塞给那个丫鬟吧。”
“是。”意梅恭敬地应道,跟着问,“三姑娘,可还要把鹊儿给唤来?”
南宫玥点了点头,意梅应声退下,立即唤了鹊儿前来。
鹊儿利索地跑了进来,福了个身道:“三姑娘。”
“鹊儿,过来。”南宫玥招了招手,让鹊儿走到近前,然后在她耳边小声地吩咐了几句。
鹊儿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有掉下来,三姑娘居然吩咐她去打听萍表姑娘的换洗情况。虽然心中疑惑,但鹊儿还是应了。
南宫玥拿了几个银裸子给鹊儿:“这些你拿着,好好办事。”
“是,三姑娘。”
待鹊儿走后,南宫玥走到书桌前,再次提笔写了张单子……吹干之后,又让意梅唤了安娘进来。
“三姑娘。”安娘挑着帘子进了内室,笑意盈盈地看着南宫玥。
“奶娘,你拿着这张单子帮我去药铺抓药,别让任何人知道。”南宫玥把手里刚写的那张纸交给安娘。
安娘接过,躬身应了,连忙出府办事去了……
当晚,南宫玥便用安娘抓回的草药配置出了几颗小药丸。
这时已是夜黑如墨,摇曳的烛光下,南宫玥拿着那颗药丸,微微地笑了。
次日,南宫玥按照惯例,向苏氏请过安后就去了惊蛰居,这时,苏卿萍已经到了,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南宫玥笑盈盈地上前打招呼:“萍表姑好。”
苏卿萍优雅地站起来身来,脸上露出一抹笑:“玥姐儿来了。”
“今日,萍表姑穿得可真漂亮啊!”南宫玥上下打量了苏卿萍一番,只见她今日穿了一袭绯色暗银牡丹的衣裙,发间一枝红玉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看着气色明显地比昨日要好了很多,仿佛服用了什么神药似的,容光焕发。
南宫玥心中轻嗤:看情形很有可能是四叔已经找过苏卿萍,说不定给了她什么承诺……却不知男人的承诺是何等的脆弱!
苏卿萍闻言心中不免有点得意。她今日穿的这身衣裙那可是由云雾锦裁成的,是四表哥特意从江南找来送给自己的。一想到情郎,苏卿萍就心甜如蜜,双颊飞红。
见她这般表情,南宫玥哪里还猜不出她的心思,心中不由一阵冷笑:难不成苏卿萍还真认为南宫程能娶她进门?
这时,南宫琤、南宫琰和南宫琳也陆续进入惊蛰居,见南宫玥和苏卿萍正凑在一起说话,也围了过来。
“萍表姑,玥姐儿。”南宫琤脸上挂着恬淡的笑,款款走来,“你们在聊什么,这么高兴?”
南宫玥微笑着道:“没什么,只是看萍表姑的衣服漂亮,多说了两句。”
南宫琤看了看苏卿萍的衣裳,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嘴里也赞了一句:“是很漂亮,萍表姑今天穿得这一身,真是人比花娇。”
苏卿萍一听就连南宫琤也夸自己,心里更高兴了。
南宫琰欲言又止,而南宫琳却心中不服气,挑剔地上下打量苏卿萍,这一打量,不由地惊呼出声:“咦?我没看花眼吧,萍表姑身上的这身是云雾锦……”
苏卿萍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采,可是下一刻,她不由地心下一慌,只听南宫琳一脸羡慕地道:“一定是祖母送的吧。”
苏
南宫玥还是没有说话,官语白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如今皇帝正值壮年,皇子渐渐长大,这朝廷看似日益稳固,却其实危机重重。且不说这近的有江南的前朝余孽作乱,藩王的势力强大,在其属地,恐怕这百姓是只知有藩王,不知有皇帝;而再过几年,立储之事更是会在朝堂上掀起一番腥风血雨。皇后虽母族势力强大,可是被皇帝不喜,皇五子年幼不说还体弱多病,能否活到争储之时,怕还不好说。”他眸光闪烁了几下,食指轻轻地点着桌面,“这大皇子生母早亡,母族卑微,大皇子本人也甚为平庸,恐怕是与这皇位无缘。而其他皇子不是早夭,就是年幼,说来这储君之争也许最终还是要在二皇子与三皇子中间。这两位皇子都生性聪颖,很
官语白也不着急,又道:“不知姑娘与那三皇子有何仇怨?”
南宫玥笑而不语。
待南宫玥坐下后,他才跟着坐了下来,又道:“姑娘吩咐在下之事,在下已经做到了。”
“南宫三姑娘。”官语白却是起身作揖,把礼数给做足了,“请坐!”
“容公子。”南宫玥冲着官语白微点头,态度很是随意。
厢房正中的圆桌旁,坐了一个身穿月白衣裳、面色蜡黄的年轻公子,正是易容后的官语白。而他身旁,那个名为小四的小厮还是如影随形,冷漠地看着南宫玥她们。
南宫玥微微颔首,迈进了厢房。意梅紧随其后,神色颇为紧张。
王掌柜轻轻地推开了房门,“姑娘,请!”
“吱呀——”
南宫玥与意梅随着王掌柜去了茶庄的后院,一直走到一间厢房前,王掌柜才停下了脚步。
王掌柜神色恭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姑娘,请。”
南宫玥抬了抬下巴,傲娇地说道:“那就前面带路吧。”
“姑娘若是想要更好的,可随老夫去后院细细挑选。”王掌柜连忙笑道。
南宫玥手里挑选着那几种茶叶,轻声道:“我是来找容公子的。”说完她,便放下了手中的茶叶,一副不甚满意的表情,“只有这几种吗?掌柜的不会是藏私了,没有把好茶叶拿出来吧。”
“姑娘先看看这几种,看合不合心意。”他手上没停下,嘴里又轻声问了一句,“姑娘可是来找楼公子的?”
王掌柜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从柜台中拿出了几种茶叶,供南宫玥挑选。
南宫玥走到柜台前,拿出了官语白给的那块白玉错金牌饰,嘴里却道:“有什么好茶拿来我看看。”
弥勒佛般的茶庄掌柜一见南宫玥主仆进来,脸上顿时笑了一朵花似的,热情地从柜台后迎上来,恭请她们到柜台边,道:“老夫姓王,姑娘您若是不嫌弃,可以叫老夫一声王掌柜。不知姑娘想要些什么茶?”
清越茶庄不算远,不到一炷香马车抵达了。马车停稳后,南宫玥在意梅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得了林氏的应允,南宫玥用过午膳就与意梅一起坐上府里的马车出了门。
林氏沉吟片刻,点头同意了:“你爹好茶,这礼物确实不错。”
南宫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道:“上次我从清越茶庄给爹爹带的茶,爹爹似乎甚是喜欢,所以我打算再去那里给爹爹挑几款好茶作为礼物。娘亲,你觉得好不好?”
“我的玥姐儿果然是长大了”林氏欣慰地说道,“那你打算送什么礼物给你爹爹?”
“那玥儿可是有口福了。”南宫玥一副占到了便宜的模样,跟着又道,“娘亲,玥儿章这么大,每次都是爹爹送我礼物,这次我也想为爹爹准备一份礼物。”
“人家都女儿是爹爹的贴心小棉袄,果然还是玥姐儿有心。”林氏笑道,“明日我亲自下厨,煮一桌好菜,我们一家四口好好给你爹爹庆祝一下。”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南宫玥突然道:“爹爹被陛下授官,实在是件大喜之事,虽然不宜过度张扬,但我们一家四口怎么也要关起门来,好好恭贺爹爹一番才是。”
南宫玥也故意小声说:“嗯,我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
林氏朝外面张望了一下,悄声对女儿说:“你哥哥也为你准备了礼物,还让我别告诉你呢。”
“那女儿就多谢爹爹和娘亲的一片心意了!”南宫玥看似无奈,其实却满含笑意地说道。
“那可不行。”林氏嗔道,“过去三年,为了替你祖父守孝,就算爹娘送你再好的东西,你也穿戴不得。如今好不容易出了热孝,你还不许我好好打扮我的女儿!”
“娘亲,何必这么费心!只不过是我十岁的生辰,吃碗长寿面便是了。”南宫玥亲热地挽着林氏的胳膊,坐在了美人榻上。
林氏和南宫穆为女儿准备了一套珍珠首饰,包含一对精致的珠花,以及一对珍珠耳环,所有的珍珠俱是拇指尖大小,宝光莹莹,大小颜色都无异,显然是配套的首饰。看着并不张扬,但这般一模一样的十几颗大珍珠,不止价值不菲,也不是哪里都能买到的。林氏和南宫穆确实是费了一番心思。
“玥姐儿快过来。”林氏对着女儿招了招手,“明日就是你的生辰,快来看看我和你爹爹为你准备的礼物,瞧瞧你可喜欢?”
闺学散学后,南宫玥便带着意梅先去了浅云院找林氏。
跟着,南宫玥绕着浴桶走到官语白的身前,道:“你在里面再呆个一柱香的时间就
当她收回最后一枚银针后,意梅忙上前给南宫玥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又过了快一炷香时间,南宫玥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又熟练地一一收回了银针……
王掌柜暗自咋舌,心道:难怪要准备这么多的银针了呢?
不一会儿官语白的背后,便像刺猬似的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长短不一的银针。
而南宫玥则神情专注地继续为官语白施针,她一双素手双管齐下,手指舞得飞快,只看到手指和银针产生的一片虚影……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
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掌柜的心像是坐了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的刺激的得紧。
王掌柜吓得魂都要飞了,这两处大穴若是扎扎实实地扎下去,必定命丧九泉。不过见小四没有反应,又想到之前南宫玥的警告,只能忍着不敢出声。幸好,银针扎下后,并未见官语白露出任何不适的神情,又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很快地,王掌柜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盖因南宫玥居然拿银针扎向官语白的头顶百汇穴和眉中的印堂穴。
王掌柜在一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不时欲言又止地看向南宫玥,直到见南宫玥走至浴桶前,撒下了一种白色的药粉……很快地,浴桶中的热水便归于平静,不再翻腾,又听南宫玥道:“可以熄火了。”他这才把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不过须臾,浴桶之中的水翻滚的更加的厉害了,好似要煮沸了似的,官语白的眉眼在这缭绕的水汽之中若隐若现,仿若乘飞欲去的仙人。
确是人间绝色!南宫玥在一旁看着心生感叹,很快地,她便收回了心神,开始关注官语白的情形……
在此期间,官语白一句都没有说,只是静坐在浴桶之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浴桶中的水就开始冒起了水泡,滋滋作响,官语白原本苍白的脸泛起了潮红,令他原本便清俊的脸添抹了一份艳色,大滴的汗珠从他的额头向下滴,轻轻地划过他蝉翼般微微抖动的睫毛,顺着精致的锁骨,隐入中衣之中。
事关公子,王掌柜和小四都面色凝重地点头应了。
“也可以。”南宫玥也没有一味的强求,“只是你们要记住了在我治疗的时候,要保持绝对的安静,千万不要随意出声!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次治疗决不容许有一点点失误!”她一脸郑重地道。南宫玥也知道把他们全赶跑,那是不现实的,毕竟她与他们几乎是素味平生,信任这一关,实在是道坎。
“那是自然!”王掌柜和小四异口同声地说道,语气十分坚决。跟着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对都有些嫌弃对方。
南宫玥朝王掌柜和小四看了一眼,明知故问道:“你们打算在此守着?”
南宫玥又绕过屏风,只见官语白果然已经坐在大大的浴桶中,他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揭了下来,露出他俊美苍白的容颜,此刻一张脸被热热的水蒸气蒸得水润细腻,看来有一种诡异的病弱的美感。
随着一阵哗啦的水声,官语白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南宫姑娘,我准备好了。”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宽衣身,跟着小四恭敬地说道:“公子,我扶您……”
“容公子,那我去屏风外候着,你好了再叫我……还有,揭掉你脸上的面具。”南宫玥说着朝屏风外走去。虽说是医者不避男女,但她毕竟不过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就这么毫不避讳地看着一个男子宽衣,在他人眼里,还是过于惊世骇俗了点。
南宫玥是存心想吓唬他们,但是她这么一说,王掌柜原本心里还有一分怀疑,此刻反而放下心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这位小姑娘既然对这“千夜劫”知之甚详,还同意为公子治疗,怕是有些真本事。他恭敬地拱手作揖道:“那就麻烦姑娘为公子医治了。”
这些,其实王掌柜和小四都早就知道了,如今再听南宫玥细细道来,不由面色不太好看。
“区区的‘千夜劫’?”南宫玥却是嘲讽地一笑,“把天下第一奇毒说得如此轻巧,容公子确实非平常人。要知道这‘千夜劫’取自苗疆的一种植物,其果实新鲜时如同这世上最美味的果子,可是一旦晒成果干后便是这世上最致命的毒之一。苗族人极为善于用毒,他们将此果制成了毒药,食此药者心脉尽损,毒素每犯一次,身体便衰败一次,而且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严重,如不及时用对药物控制,千夜之内黑发变灰白,肌体会以惊人的速度快速衰老,一个鲜活的幼童活脱脱折磨成鹤发鸡皮的老人……过了三年,再没有解药,大罗金仙也治不过来,死状更是如干尸!”
意梅在一旁骄傲地说道:“那是自然。”
王掌柜面露惊讶,不由问:“可是那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如同扁鹊、华佗再世的林神医?”传说,那林神医可是连死人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来!
“无妨。”官语白淡定地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要与南宫姑娘合作,自然要相信姑娘的本事。南宫姑娘的外租父可是神医林净尘,怎么可能对付不了这区区的‘千夜劫’!”
南宫玥没有说任何辩解的话,只是含笑地看向了官语白,眼中有着一丝挑衅之意,仿佛在说,如此危险,你敢不敢跳呢!
“早上,四表哥来给姑母请安的时候,你寻个机会去帮我把表哥约出来,就约他今晚亥时在小树林相见,跟他说不见不散。”
苏卿萍吩咐六容递了信,当晚亥时,她便和南宫程在小树林里见了面。
“萍儿,你唤我来是有何急事?”南宫程身穿一件石青弹墨雨丝锦外袍,腰间束着一根玉带,脚蹬一双墨色皂鞋,眉眼温柔地看着苏卿萍问。
苏卿萍黛眉轻蹙,面上是掩不住的一派愁绪。“表哥,我有了。”
“什么……有了?”南宫程一脸茫然,明显没有听明白。
“我是说我有喜了。”
“真的吗?萍儿,你是说我们有孩儿了!”南宫程一脸惊喜地握住了苏卿萍的手,但是很快地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面色一变,“不行,这个孩子不能留!”
“表哥!”苏卿萍的脸色不大好看。
南宫程急忙解释:“萍儿你听我说,现在我们还没成亲,这个孩子不能要!若是让人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
苏卿萍含泪摇头。她自然是明白的,这个孩子若是出生,将会背上奸生子的名声,前途尽毁。而她自己也落不了一个好下场的。除非她能迅速找个人嫁了,给孩子找个父亲,可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找不到人选,更何况她也不愿意就此离开南宫府。
孩子是保不住了,可是也不能就这样白牺牲了。而且她认为现在还没到非要拿掉孩子的地步,只要南宫程肯娶自己,一切就都解决了。
“表哥,我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可是,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啊,你忍心就这么看着我们爱的结晶被杀死吗?”苏卿萍无声地啜泣,楚楚可怜的看着南宫程。
南宫程想到往日里他与苏卿萍耳鬓厮磨的日子,心中不由一软,伸手轻抚苏卿萍的面颊,只感到手下一派细腻嫩滑,顿时心猿意马,脱口道:“萍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退婚娶你的!”
苏卿萍闻言,心中一喜,温柔地把头埋在了南宫程的胸口。
……
尽管已经得到了南宫程的承诺,但是苏卿萍也不知他会什么会开口向苏氏提及此事,一整夜都有些心不在焉,就连早上去苏氏房里请安时,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几乎没有留意旁人在说些什么,直到南宫晟突然开口说道:“祖母,再过十几日,就是八月十五的中秋灯会了。孙儿想,妹妹们来到王都后,也没一起外出游玩过,不如趁着这难得的灯会,让孙儿带妹妹们在这王都好好逛一逛吧?祖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苏卿萍眼睛一亮,她来到王都后就被困在这内宅之中,都没好好出去逛逛呢。不止是她,屋里的其他几个姑娘也都有些跃跃欲试,就连屋里一些个丫鬟婆子们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这王都中秋的灯会可是非常有名的,不仅可以欣赏那些造型精致奇异的花灯,还有各大酒楼、店铺组织的各种趣味活动,更可观看杂耍,品尝各种美味小食,想想都让人兴奋不已。
南宫玥尽管两世为人,但还真没去过几次中秋灯会,闻言也不由十分期待。
而且……
南宫玥看了一眼苏卿萍,鹊儿昨日来回复说苏卿萍这个月没有换洗,再看她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心不在焉,恐怕她自己也已经注意到她的月事迟迟没来……
也是时候解决掉这个隐患了。
南宫玥正愁找不到一个好机会,现在看来,中秋这天倒是个天赐良机!
见苏氏还有些犹疑不决,南宫晟又道:“祖母,这中秋灯会就算是王都中盛事,不少文人墨士,世家子弟,乃至名门闺女都会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出来耍玩一番。孙儿一定会带好护卫以保证妹妹们的安全!”
赵氏其实本来不太赞同,但看着女儿期待的表情,便帮着打边鼓:“母亲,您就准了吧。我们南宫家可不是那种古板的世家,偏要把姑娘们养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也罢。”苏氏终于松了口,“萍姐儿,既是难得灯会,那你也一起去吧。”
“多谢姑母。”苏卿萍忙福身谢过。
苏氏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语气郑重地又道:“灯会之日,你们的言行举止,切不可有失,做出些个有损南宫府名声的事。”
众人自然唯唯应诺。
苏氏满意地点了点,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了南宫昕的身上时,下意识地皱了下眉,“昕哥儿,就不必去了。”
南宫玥握了握拳。她明白苏氏的意思,必定是怕哥哥出去给她丢脸,怕别人嘲笑她有个傻子孙子。
南宫昕一听自己不能跟着出去玩,心里不大开心,可是他一向都畏惧苏氏,倒也没有当场闹出来。
南宫昊见状,有些得意,故意跳了出来,道:“那祖母,我可以去吧?”
苏氏正要应允,黄氏却抢在她前面道:“昊哥儿,你年纪小,还是留在府里吧。”眼看着南宫昊两眼一红,就要闹起来,黄氏忙又道,“昊哥儿,这灯会中多拐子……等你大了再去吧。”这南宫昊是黄氏唯一的儿子,她又如何舍得他出事。
见此,苏氏也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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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日眨眼即逝,一下子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之日,各房都到了苏氏的荣安堂,一同用晚膳。
南宫玥和
虽然是夜晚,但今日王都的街道热闹非凡,茶坊酒肆灯烛齐燃,亮如白昼。
各种形状的花灯在小贩的摊子上摆放着,上面有绘着十二生肖的,有绘着各种各样的花枝,有亭台轩榭,有俏丽的绝代佳人,形态逼真,令人拍手叫好。
还有那踩高跷的、舞狮的、耍龙灯的、喷火的……让人看得应接不暇。
南宫府的姑娘们平时鲜少能出府,早就看得眼花缭乱了。
一路上,南宫玥是最忙的一个,她可是答应了哥哥,要带好吃的,好玩的给他。因此南宫玥看到卖相不错的零嘴,就立马遣意梅买下;看到街边小摊精巧小玩意儿,也毫不犹豫地遣鹊儿买下了。
一路走走停停,一直到大伙儿走到了王都有名的胜华洒楼门口,南宫玥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今日是中秋灯会,胜华酒楼门口、二楼屋檐下,自然也挂出了不少华丽、别致的灯笼。酒楼门前,门庭若市,人头攒动。
南宫晟大为好奇,连忙叫小厮上前去打听情况。
不一会儿,小厮就来回报道:“禀大少爷,盛华酒楼马上要举办猜谜比赛,说是若是有谁能赢得最后的猜谜冠军,就能得到才女堇兰的画作。”
堇兰是前朝著名的才女之一,其书画可称之为一绝,前朝不少文人墨客皆倾慕与她,可这堇兰却只钟情与前朝的柳丞相。
传闻这前朝柳丞相惊才绝艳,年纪轻轻便已位列丞相之位,柳丞相平素不好女色,却独独与堇兰有所牵扯。当时他们二人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而就在世人以为这一对将会牵手百年之时,堇兰家却被满门问斩,而那监斩之人,却是柳丞相。
最后,据说柳丞相一生未娶,死于更朝换代之时。
而堇兰与柳丞相之间的爱恨情仇真相究竟如何,已经随着朝代更替、时间流逝不得而知……
留下的,唯有世人感叹堇兰之痴情,却所托非人!
南宫玥突然想起娘亲林氏非常喜欢堇兰这个才女,更是收藏了她的几幅字画,时不时拿出来欣赏一番。若是自己能得到堇兰画作,娘亲必定欢喜。
“玥姐儿,你是想参加吗?”南宫琤一向观察入微,南宫玥的表现如此明显,她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南宫玥颔首道:“是的,大姐姐,我想要去试试。”
听到南宫玥想要去参加猜谜比赛,苏睛萍、南宫琰和南宫琳不由地也有所意动。
南宫琤却是为难地蹙了蹙眉,在她的认知里,觉得身为大家闺秀,实在不该在如此场合下抛头露面。可是姐妹们一个个兴致高昂的,她又不想泼凉水做坏人。
南宫晟也觉得有些不妥,但是想到妹妹们难得出府一次,就这样拒绝她们的请求,也实在是于心不忍。
正在这时,一个戴着猪头面具的白衣少年从他们的身边匆匆而过。
南宫晟的视线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下,跟着眼睛一亮,提议道:“萍表姑,还有几位妹妹,如果你们也想去参加比赛,那不如都戴上面具再去吧。”
姑娘们也觉得这主意挺雅致,也符合这灯会的情境,于是都兴致来了,赶紧找了家卖面具的摊子,各自挑选了一个面具。
南宫晟挑的是猴儿面具,南宫琤的是猫儿面具,南宫玥给自己选了狐狸面具后,又挑了一个老虎面具,等回去后送给哥哥。
南宫琳和苏卿萍各自选了鬼面面具和天仙面具。南宫琰则挑了一个兔子面具。
几人戴好各自的面具,便一起进了胜华酒楼。
酒楼一楼的大厅,此时人声鼎沸,大部分是来瞧热闹的,小部分是来参加比赛的,也有一些人来为参赛者鼓劲的。
一楼大厅中间已经筑起了高台,台上摆放了几排长案,上面已经放了笔墨纸砚。
这时,一位身穿藏青长衫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二楼,只见他缓步下楼,然后走上了大厅中的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嘴角带着浓浓的笑意。
“樊叔,怎么还不开始啊?我们都等了好久了。”一位身着浅蓝色的蜀缎长袍的年轻男子迫不及待地道。听他的语气,显然是酒楼的常客了。
旁边立马有人大声附和道:“是啊是啊,快开始吧,我们都等了老半天了。”
那被称作樊叔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冲着先前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年轻男子拱了拱手道:“是张公子啊,别急啊,一年一度的中秋猜谜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话音刚落,一楼大厅立时响起了一阵喧哗声、鼓掌声、呐喊声……
“大家请先静一静。”樊叔抬了抬手高声道,大厅很快安静了下来。
樊叔又道:“各位朋友,本次猜谜比赛暂定为十题,连续答对十题者为冠军,可得才女堇兰之画作。在比赛中,若是有人答错一题,那就不好意思了,只能请您退出比赛了。”
此言一出,立即有人出声道:“那若是有两人答对了十题呢?”
“那就谁答得快,谁就是最后的胜出者。”樊叔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之后,再也没有人提出什么疑问了。
樊叔伸手做请状,道:“接下来,就请参赛者都上台来,每个人挑选一个长案,一会儿我出题后,大家就把答案写到纸上。注意了,每题的答题时间为二十息,若在规定时间内没有答出来,则视为淘
“如果我没有赢的话,到时候再一人一半好了!”南宫玥非常干脆地说道。反正如果自己没赢的话,以萧奕胡搅蛮缠的性格搞不好非要闹着说是自己放水……再者,她有九成把握,真正想放水的人恐怕是萧奕……不知为何,萧奕今天像是在讨好她似的,南宫玥不由地为自己这个想法
“那要是你没有赢我呢?”萧奕紧接着问。
南宫玥自然不会答应,只能开口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故意假装输给你的。”然后她又用极其自信的语气道,“而且我一定会赢你。”
南宫玥真想把他的脑袋劈开看看,究竟是什么构造的,这画分成两半跟废纸有什么差别!他果然是故意找茬的吧!
萧奕右手抚摸了两下光洁的下巴,沉思了片刻,说出了让人想要吐血的话:“不如这样,我们把奖品一分为二,一人一半。”
南宫玥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那你说怎么办?”
谁知南宫玥的这一妥协并没有让萧奕满意,他反而不大高兴地道:“不行,你等下肯定会故意输给我的。”
南宫玥觉得脑袋仁突突发疼,看来某人还没玩够。她抚了抚额,无奈地道:“那好吧,那还是继续好了。”头痛归头痛,另一方面,南宫玥也松了口气,听他的语气,看来自己那一晚的劝解还是起了效果,他的心性似乎没有因为那一晚的刺杀与背叛而起了太过极端的变化。
谁知她才刚迈出一步,萧奕就一个健步拦住了她。只听他笑嘻嘻地说道:“喂,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吗?”
再想到上次在庄园发生的事,南宫玥心下有了决定,对着樊叔特意压低声音道:“樊掌柜,不必再比试了,我愿意退出,那副画便给这位公子吧。”说完。便想要转身离开。
想起比赛开始前在酒楼门口,萧奕子在自己身边走过的情形,南宫玥眉头抽搐了一下。当时萧奕已经戴上了这猪头面具,而自己却没有。因此萧奕必然是知道自己是谁。
南宫玥却是心中大惊,她刚刚就觉得这声音耳熟,如今终于听出来了,这戴猪头面具的少年,竟然是萧奕!
“猪头面具”想也不想地说:“那就出题吧。”
樊叔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叹道:“我这胜华酒楼的猜谜比赛已经是第十届了,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这位姑娘和这位公子果然是聪慧得很!”顿了顿后,又道,“可惜,这画作却只有一张,若是两位不反对的话,由樊某再出一题,分个胜负,不知两位以为如何?”他带着商量的口气问道。
其他围观者也交头接耳起来,气氛倒是因此热闹了不少。
下面有好事的围观者叫了出来:“樊叔,现在有两个冠军,这奖品岂不是要一分为二?”
两个人居然打了一个平手,这下该如何判呢?樊叔有点犯难了,气氛一时有点凝滞。
“言!”南宫玥张嘴就来,可是令她意外的是,“猪头面具”居然和她一同说出了谜底,而且对方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如此,樊叔便说了第十题的谜题:“群雁追舟一巡。”
南宫玥和“猪头面具”都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反对。
樊叔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道:“首先,恭喜两位进入最后一轮决赛,不过冠军只能有一名,所以最后一题,就不用书写了,谁回答的又快又准确,谁就是赢家。两位可有异议?”
连续两题之后,台上便只剩下南宫玥和那个戴猪头面具的少年了。
“第九题……”
“第八题,京中迎来南北客,打一字。”
猜谜比赛还在继续着……
南宫晟等人都对南宫玥能撑到现在大感意外,也并非说这谜题有多难,若是回去细细思量,大半人都可以想出谜底来,只是此刻在这台上,众目睽睽之下,思考答案的时间又如此之短,这才显得难得。
而这小姑娘自然便是南宫玥了。
场上只剩下四人了,四人还很巧地都戴着面具,因而看不清面容,只能以身形、衣着服饰推断,三名为男子,还有一名则是年龄不大的小姑娘。
南宫玥仍旧淡定地站在原处,前世她又不是没听过狠话,曲葭月这点功力还差得远了。而且曲葭月既然称自己为“南宫姑娘”,看来对方是把自己误认为大姐南宫琤了。
这一题把南宫琤给刷了下去……等过了第七题,南宫晟和曲葭月也被刷了下去。曲葭月故意在南宫玥身后绕了一圈,在她身后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南宫姑娘不止是琴艺不凡,连脑筋动得也挺快的嘛!”说完,便下台了。
南宫玥眼角立刻瞟到那个戴猪头面具的少年想也不想就提笔写了,不由有些头疼,看来自己要赢得画作并非易事。
樊叔接着出第六题:“古稀之年献爱心,打一字。”
南宫玥在看别人,别人也在看她,曲葭月的目光就在南宫玥和南宫琤之间又来回看了一眼。
南宫玥一连闯过了五关,这时,参赛的人数已经少了一大半了,南宫琰、南宫琳和苏卿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局,只留下她、南宫琤和南宫晟还在台上。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她左手方的参赛者身上,这个戴猪头面具的少年居然也留了下来。跟着又看向右前方……还有那个明月郡主也留到了现在。
“做贵人家的女婿,我可不敢想,不过抓住这小美人,能换几个银子花花倒是不错!”说话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锦衣男子,听声音应该是第一个说话的人,但见他眉形微散,眼大如牛,皮肤略黑,手指还不住
南宫玥心中冷笑,哪来的宵小,居然敢肖想自己。她飞快的从腰带里拿出了早就备好的**散,慢慢地转过身去,只见三名形容粗鄙的男子正站在巷子口,后面还呼拉拉地跟了五六个人。
“何止啊,搞不好,还会招老大作女婿咧。”第二个粗噶的男生嬉笑道。
“是啊,是啊,老大。瞧她身上这身衣服,啧啧啧,料子真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若是能够拿住她,应该能换不少钱。”又一个尖锐的男音谄媚地附和道。
南宫玥又看了一圈,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轻浮的调笑声:“哟,大家快来看看,这里有个小美人,虽然身子还没有长开,但这肌肤看上去真不错,冰肌玉骨也不为过了吧。”
就目前看来,自己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在这巷子里呆着,等着人群散了,或者府里来人……
南宫玥又回头一看,小巷子口,人流虽然已经现在不再涌动,却还是拥挤得很,仿佛一道铜墙铁壁般挡住了出口。
南宫玥朝巷子中走了一会,却发现那巷子居然是个死胡同,根本就出不去。
她必须快点和家人会和才行!
鼓声、锣声、欢呼声时不时地传来,前方更是偶尔可以看到舞动的红龙时隐时现,可是南宫玥根本无心欣赏,她一路随着人流走了快一盏茶时间,终于看到旁边有条小巷子里,赶忙拐了进去,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南宫玥几次想要走出人流,却只能被动地越走越远,她被挤得根本就无法调转方向,只能无奈地继续随着人流往走着。
只是弹指间的功夫,南宫玥就被人流推搡着走了好一段路,“意梅……”她转头想找意梅和其他南宫家人,可是看了大半圈,却见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根本看不到她熟悉的面孔。
随着这一声声叫唤,四周的行人都沸腾了起来,仿佛一条条江水汇入大海般朝同一个方向疯狂地涌去。
南宫玥看着这摊子和摊主都弄得还算干净,糕点的卖相也不错,便也跟着买了几块。正当她吩咐意梅收好绿豆饼时,一大波人流突然涌了过来,几个人高声叫着:“快看!舞龙舞狮来了!”
摆摊的是一个胖呼呼的中年大婶,那大婶一见来了这么多人,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极为殷勤地招呼着众人。
就这样,一群人又涌到了对街的摊子前。
“也好。”南宫晟点头同意了。
“大哥,不如我们一块儿过看看去,顺便也为祖母、娘和婶婶她们带一些回去。”南宫琤提议道。
南宫琰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姨娘喜欢吃这个,我想要亲手挑几种口味给她。”
南宫晟点了点头,道:“你想要的话,就让丫鬟过去吧。”
“大哥,我可以过去买几块吗?”出人意料的,一向寡言的南宫琰居然开口了。
这时,苏卿萍突然指着对面的一家摊子道:“咦,那里是不是在卖绿豆饼?”明显的是打算要转移话题了。
南宫琳差点脱口就想说自己好好的,不用她们教,可是一想到刚刚的事,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南宫玥不冷不热地说道:“萍表姑说的是,我和大姐姐,还有二姐姐,以后定然会好好教导四妹妹的。”说到后来,语气中倒是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南宫琳感激地看了苏卿萍一眼,心想:对啊,自己比她们都要年幼,就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好好说不就是了,何必动不动地就打人甩脸子的。
苏卿萍笑着上前打圆场:“正如琤姐儿说的,琳姐儿年幼,你们做姐姐的,好好教导就是了。”
南宫琳顿时噤若寒蝉,若是南宫琤去找祖母苏氏告状,说不定又有的她一顿排头吃。心中却是愤恨不已,她们两个是嫡房嫡女同气连枝,自己怎么也斗不过她俩。不过南宫玥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出色,大有直追南宫琤之势,难道南宫琤就一点也不嫉妒?心里一点也没有什么想法不成?不!她就不信南宫琤有这么大度!
“四妹妹,三妹妹能赢猜谜比赛是好事,这与出不出风头没关系。”南宫琤的语气中露出一丝不悦,“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了,省得让别人误会。在自家姐妹面前,还可以体谅你年幼无知,这要是在外面,连累的是南宫府的名声。”
南宫琳张口结舌,她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可是自己刚刚所说的话,好像又透露了这层意思。可恶,她居然被南宫玥给绕进去了!
“既然如此,四妹妹为什么会认为我赢了比赛就是想出风头?”南宫玥故作诧异地道。
南宫琳心里气恼不已,只能硬声说道:“三姐姐怎么如此说话!我可没有说想出风头。”
说出去,只会让人笑掉大牙!毁了她的名声!这南宫玥果真是可恶!
南宫琳顿时说不出话来,难道要承认自己很想出风头吗?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南宫琳,故意问:“四妹妹是不是很想出风头?”
“三姐姐也太过自歉了,就今天你这一项,那可是出尽了风头了。”南宫琳掩嘴轻笑道。
“老大,怎么办?”狗二被看得心底发寒,没底地看着老大。
老大却是大怒,道:“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上!”说着,就向着萧奕直奔而去。
“是,老大。”后面的五六个小混混应了一声,连忙跟了过去,一个个都抽出了闪着银光的匕首。
狗二和朱三相视看了一眼,紧随其后。
萧奕轻哼了一声,声音中满含不屑,待那帮人冲至他面前时,他一个横扫便让好几人跌了个狗吃屎。
老大显然是混混中身手最好的一个,灵敏地向后躲开了,他气得肺都要炸了,高声骂道:“没用东西!快起来,给我围住他,我就不信,咱们那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
混混们嘴里“哎哟,哎哟”地个不停,但还是从地上爬起来,又向着萧奕扑了过去。
萧奕身手敏捷地左躲右闪,游走在混混们之中,端的是身姿潇洒。
南宫玥虽然知道萧奕的武艺不错,可是见对方不但人多势众,还个个手持凶器,不免还是有点担心。
就在此时,朱三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棍,狞笑着靠近萧奕的后背,偏偏,萧奕正全神贯注地应付着他身前四个混混的围攻,仿佛没注意到后面正有威胁步步逼近。
“萧奕,小心后面。”南宫玥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萧奕身子一扭,就避开了朱三的暗袭,狠狠地一脚踹在了朱三的胸口上。
朱三闷哼了一声,“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扶胸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木棒砰地掉落在地。萧奕弯腰捡起那根木棍,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朱三身前,“咚”的一声,敲在了朱三的脑袋上。
朱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愣愣地摔倒在地,显然是被打晕了过去。
萧奕打跑了朱三后,其他的混混又围攻了上来。而这一次,萧奕有了木棍在手,犹如神助,一棍打昏一个,一瞬间就把那些个混混打得落花流水。
南宫玥心里顿时了然,无语地扶额。看来萧奕一开始只是在耍着这些混混玩呢,自己替他担心实在是多此一举!
老大见自己一帮子的手下都还不是萧奕的对手,顿时急了,转而打起了南宫玥的主意,猛地扑向了南宫玥,妄想捉住她。
南宫玥冷冷地一笑,不慌不忙。她纤纤素手一扬,空中扬起一阵白雾,向着老大迎面而去。
萧奕见那老大想要对南宫玥动手,本想冲过来,来一场英雄救美,却不想美人儿自个丰衣足食了。再定眼一看,那白雾之中还闪烁着银光,居然是数根银针!
他心里顿时暗笑那老大不长眼,还不如让自己揍一顿来得痛快呢!
果然,那老大很快就倒了大霉了。他根本就不防南宫玥居然还有这么一招,被那白雾一沾,立刻觉得浑身发软,“咚”地摔倒在地。
这还只是开始——
不一会儿,他只觉得浑身又痛又痒,痛的时候只觉得痛入骨髓;痒的时候又恨不得抓破一层皮。“哎呦!哎呦!”他在地上又哭又叫,好不凄惨。
那帮子手下见自个儿老大成了这般模样,顿时傻眼了。
“老大。”狗二叫着扑到老大身边,却不敢去碰他,唯恐自己也被传染了。
“女侠……饶命……”老大终于承受不住这种非人的折磨,开始连连求饶,“小的再也不敢了。女侠,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吧!”
萧奕信步走过去,抬脚踢了那老大两下,冷冷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人……”老大矢口否认。
“没人?那就是说你们就是主犯了?”萧奕懒洋洋地说道,“如果是从犯,那还可以饶过尔等,从轻发落。既然是主犯,那尔等的性命就留下吧。”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这一对男女简直就是一对活阎王,真想要他们的性命,更是轻而易举的事。
一个混混害怕地尖叫了起来:“你……你们不能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们遵守过王法吗?”萧奕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狠狠地踩在老大的胸口上。
混混们只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似的,透心凉,再也说不出话。说实话,他们除了杀人放火,其他坏事还真没少干。要真按王法,牢底都要坐穿了。
想到这里,混混们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
这时,朱三醒了过来,一见这架式不对,赶忙蜗牛似的往外爬,试图偷溜。他以为无人所觉,却不知这一切早就落入了萧奕的眼中,只见萧奕右脚轻抬,地上的一枚石子就像子弹似的飞射而出,重重地打在了朱三的命门上。
朱三“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跌了个嘴啃泥,他吐掉了嘴里的泥,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啊!好汉饶命啊!”
“说!”萧奕一声轻喝。
萧奕虽说得言简意赅,可是朱三却是懂得他的意思,连忙竹筒倒豆子,交待了个彻底:“是一个姑娘让我们这么做的,她没有说她的名字,但小的后来偷偷跟踪了她,看见她与平阳侯府的人汇合了。”像朱三这种市井混混,最懂自保之术,当然后不会盲目听人指示,怎么着也要给自己留一手!
“她让你们做什么?”茟聿的声音中带着疾风暴雨般的愤怒,脸色更是阴沉仿佛乌云遮天。
“她说让我们找到
南宫玥走出了小巷口,又按着原路返回,走向之前和南宫府众人失散的地方。
街道一如先前一般的热闹,舞龙舞狮队虽然走开了,但是民众的热情不减,还在逛着这难得的夜市。
南宫玥走了一会儿,便看见南宫晟与南宫琤正带着仆人护卫迎面而来。
“大哥,大姐姐。”南宫玥扬声叫道。
“玥姐儿!”南宫琤见到南宫玥大喜过望,急忙迎了上去。
意梅也在其中,一见南宫玥喜极而泣,“三姑娘,你没事吧,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说着,她拉着南宫玥的袖子默默垂泪。
“好了,有什么好哭的,我这不是没事吗?只是被人流挤散了而已。你啊,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也不怕让人笑话。”南宫玥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打趣意梅。
意梅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
“玥姐儿,没被吓着吧。”南宫琤一脸关心地看着南宫玥问,“那人流确是汹涌,没把你挤伤吧?”
“大姐姐,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南宫玥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南宫琤放下心来:“没事就好,我看我们还是快回去吧。这大街上人一多,就不太安全了。”
南宫晟赞同地点了点头:“琤姐儿说得有理,我们先回去。”自己带妹妹们出来游玩,无论哪个出事,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还是早点回去吧。
南宫玥自然不会反对,随着南宫晟和南宫琤一路到了先前马车停放的地方。
见他们来了,苏卿萍挑起车帘,露出了半张如玉的脸庞,笑着道:“玥姐儿找到了,谢天谢地,我正担心着呢。刚刚还听说有户人家的姑娘也走失了,虽然人被找到了,不过头上的钗被抢了,身上的衣裳也凌乱不堪,最后不得不换身衣裳,重新梳洗一番,才能见人。”边说着边上下打量着南宫玥,“我见玥姐儿钗环未乱,服饰如旧,看来没出大事,真是菩萨保佑,吉人自有天相。”说着,她露出了一副庆幸不已的表情,像是为了南宫玥没出事而欢喜。
南宫晟和南宫琤闻言皱了皱眉,苏卿萍这话听着像是为南宫玥欢喜,可是仔细想来怎么就这么不对味呢!
南宫玥心中冷笑,苏卿萍这是在暗指自己是重新梳洗才回来的吧。想趁机坏自己的名声,也不掂量掂量现在自己的处境。她的神情一肃,缓步走近了苏卿萍,“萍表姑,可知那走失的姑娘是哪户人家?”南宫玥问的小声,但还是清晰地落入了众人的耳中。
苏卿萍不知道南宫玥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
南宫玥一脸诧异地说道:“萍表姑不知,就敢议论那位姑娘,万一那位姑娘身份尊贵,若是那姑娘的家人知道萍表姑如此议论,坏了那姑娘的名声,岂不是给自己招祸?”她一脸怜悯地看着苏卿萍,那表情仿佛在说:萍表姑,你还真是不懂事!
苏卿萍脸色有些僵硬,尽管她明白南宫玥是在故意吓唬自己,可是南宫玥说得也没错,这王都之中多是达官贵人,若那姑娘真是什么侯府小姐、王府郡主……又岂容自己非议!
苏卿萍的心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半天说不出话来。
南宫玥故意凑到苏卿萍耳边,悄声道:“我听说,宫里有位昭阳公主最是贪玩,有好几次偷溜出宫,曾有人不知底细,指着公主骂她不检点,最后那人不知所踪了……”
苏卿萍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动作僵直,如遭雷击,脑中又是嗡的一声巨响。
若真有一位身份堪比公主的姑娘走丢过,人家死死地瞒着,自己却傻不拉叽地非要说什么走丢的姑娘,一旦传了出去,会不会让人误会,继而暗下杀手?
正在苏卿萍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枚银针从南宫玥的指尖划出,准确地扎在了苏卿萍腰际的一处穴道之上。
苏卿萍只觉得腰际发麻,猛地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腰,却发现那阵发麻感已经消失了。她没太在意,只以为刚刚的感觉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又或者是因为久坐马车造成的血脉不畅。
此时,南宫玥早就收回了银针,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远离了苏卿萍所乘坐的马车。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看好戏吧!
“玥姐儿。”南宫琤款款走了过来,轻言细语道,“我们该回去了,上马车吧。”说着,她神情冷淡地看了苏卿萍一眼,拉起南宫玥的手,走向了马车,“玥姐儿,今日灯会所发生的事,我会如实禀报给祖母的,你别担心。”
“谢谢大姐姐。”南宫玥一路随着南宫琤上了马车,她眼神复杂地看了南宫琤一眼。不得不说,现在的南宫琤真的是一个照顾妹妹的好姐姐,她真心不希望南宫琤将来因为一个男人而变得面目全非。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回到了南宫府,停在了二门外。
待马车停稳,几位姑娘才在各自贴身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然后一路浩浩荡荡地向着苏氏的荣安堂走去。
几人先前准备去逛灯会时,个个兴高采烈,谈天说地。此时回来了,却是个个沉默寡言。
很快,他们就到了荣安堂,冬儿在禀报后领着他们走了进去。
此时,苏氏正歪在罗汉床上,由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跪着为她捶腿,几个媳妇则陪坐在一旁说着话。见到南宫
苏卿萍闻言精神一振,道:“六容,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最主要的是把身体养好了。再慢慢图谋,反正我也没怀孕,有的是时间。”她自信地笑了,她就不信以自己的魅力哄不回南宫程的心。
六容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道:“姑娘先别想这些了,还是想着怎么样养好身体为宜,等身体好了,再慢慢把四老爷的心哄回来吧。”
苏卿萍苦笑着摇头,说道:“不是我多想,我曾经告诉了程表哥我怀孕了,可是如今大夫却说我只是月事来了。你说,程表哥会不会觉得我是在骗他,然后就不要我了?”说到这里,苏卿萍就感到一阵绝望,自己苦心经营这么久,最终却是功亏一篑,想想都不甘心!
六容心疼地为苏卿萍擦了擦汗,柔声安慰道:“姑娘,你别多想。先养好身子要紧!”
屋子又安静下来,良久,苏卿萍才回过神来,气若游丝地道:“六容,你说程表哥会不会认为我故意骗他?”
见南宫程走了,苏氏转而对苏卿萍道:“萍姐儿,你多多休息,我们也就不打扰你了。”她又嘱咐了六容两句,便带着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哪怕明着不敢说,私底下,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呢!
今日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加上南宫程这么一来,搞不好原本捕风捉影的事,最后都会被传得有板有眼了。
刚刚这么一路走来,这么多的婆子丫鬟都看着,都只会疑心她是小产!便是大夫说了只是月事来了,可是在其他不明究理的人心中,也只会以为是苏氏怕丢脸才故意这么说的。
尽管现在王大夫证明她只是月事来了,并没怀孕,可是那又如何呢?
南宫玥的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冷笑,一个多月前,在得知苏卿萍已非完壁,她便想到了这个计划。先是在在闺学上,用药让苏卿萍的月事久久不至,并产生了怀孕的症状,再到自己刚刚那一针让苏卿萍的月事汹涌而至!苏卿萍原本就心虚,自然会以为自己是流产了,担心害怕之下,见大夫来了,反应更是极其激烈。
“是,母亲。”南宫程又朝苏卿萍看了一眼,想到自己受了欺骗,便有几分心灰意冷,转身走了。
赵氏用帕子掩着嘴角,视线若有所思地在苏卿萍和南宫程之间打转,难道说……
“你表妹无事,还不快出去。”苏氏犀利的目光落在了南宫程的身上,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犹如当头棒喝,南宫程马上回过神来,道:“母亲,萍表妹她……”虽然南宫程意识到苏卿萍骗了自己,可是见她惨白着一张脸、娇弱的样子,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起了几分怜惜。
这时,苏氏也注意到了南宫程,面带不悦地斥道:“老四,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快出去!”
当着满屋子这么多人的面,苏卿萍哪里说得出口。
她张嘴想要解释,可是粉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苏卿萍如坠冰窖,整个身体都冒着寒气,心想:程表哥怎么会出现在这?他来了多久,刚刚大夫的话,他是不是已经听到了?……看他的神情,一定是已经听到了。
自己对她情深一片,甚至打算为了她反抗嫡母,而这个女人居然敢欺骗自己!
这一刻,南宫程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似的,堵得慌。
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月事来了?!那是说苏卿萍根本就没有怀孕,她欺骗了他!
南宫程身着天青色长衫,面色微红,额角有着细细汗珠。此时,他正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卿萍。
可是当她看到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再也无心去想这些细枝末节了,木愣愣地看着屋外。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没有怀孕,那她身上为什么会有一系列怀孕的症状?
苏卿萍也是一脸的震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没怀孕?!
屋内的众人俱都神色怪异地看着苏卿萍,觉得这位苏表姑娘实在太古怪了,流了这么多血,还死活不肯让大夫诊治,搞了半天原来只是小日子来了!害得她们还以为苏卿萍未婚先孕,小产了呢!
王大夫又给开了补气补血的药方,收了诊金便走了。
王大夫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苏卿萍的手腕上,略一沉吟,便诊断出了结果:“老夫人,这位姑娘只是月事来了,没什么大碍,至于痛……那也是正常现象,这位姑娘大抵是平日里不注重忌口,生冷辛辣的食物吃多了。平时多注意就行了,待会喝碗红糖水,放个汤婆子就成了。”
知道反抗无效,苏卿萍绝望地闭上了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完了!
屋子里的三四个丫鬟立即呼拉拉地上前,按住了苏卿萍。
苏氏终于不耐烦了,不容分说地吩咐道:“快!按住表姑娘别让她乱动了,让王大夫好好诊诊脉。”
“不,不要……”苏卿萍摇着头,眼中噙满了泪水,脸色一片惨白,看了叫人好不怜惜。
这样想着苏氏便冷了心,只见她目光凛冽地看着苏卿萍,以不容质疑的语气道:“萍姐儿,让王大夫给你看看!”
她这惊恐的样子,不只是王大夫,屋里的其他人也不禁往歪处想……就是连苏氏也忍不住起了疑心:萍姐儿都病成这样了,居然还不让大夫诊治,难道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南宫玥一目十行地看完帖子,双手一合,轻轻摩挲着帖子上的纹路。这帖子是国公府的大姑娘蒋逸希发过来的,说是三天后要来府里拜访自己。南宫玥猜测,她这次来访,约莫是为了上次给恩国公夫人开的药方奏效了。
南宫玥沉吟片刻,说道:“意梅,替我换身衣裳,我们去趟荣安堂。”
意梅轻声应了是,服侍着南宫玥换了一身粉色衣裙,漆黑的发上丝绦缠绕,簪了朵粉红的绢花,与平时相比多了份飘逸活泼。
如此,南宫玥带着意梅就到了荣安堂的东次间拜见苏氏。
苏氏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闭目养神,她穿着一件秋香色鹤纹的排穗褂,银灰相间的发中插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绿翡簪子,看起来十分庄重。
南宫玥优雅地行礼道:“给祖母请安。”
还不到晨昏定省的时候,苏氏有些疑惑地问道:“玥姐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南宫玥神色恭敬地答道:“正要禀报祖母,恩国公府的蒋大姑娘给孙女送来了拜贴。”
恩国公府?
那可是皇后母家啊!
苏氏坐直了身体,上次送来花会的帖子已经让她很是意外了,没想到今日这蒋大姑娘还会送拜帖给玥姐儿。
此时,苏氏是真正的诧异了,她可是听说了那蒋大姑娘虽然待人谦和有礼,极有名门嫡女风范,却是极少主动给人下拜帖,到别人府里做客的。没想到玥姐儿居然有此能耐,能与蒋大姑娘交好,让她过府拜访。
想到这,苏氏不由地有几分欣慰,看来这玥姐儿在为人处事方面更是长进了许多。
苏氏的笑容变得慈爱起来,说道:“你们小姐妹之间的事自个儿处理吧,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告诉你大伯母,让她替你准备。”
南宫玥得了苏氏的应诺,便行礼告退。
待出了荣安堂,南宫玥又折道去了南宫琤的挽晴院。
南宫琤很快就迎了出来,她着一身掐腰红裙,显得身姿越发玲珑,肌肤似一块上好的美玉,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三妹妹,你可真是稀客啊。”南宫琤拉住南宫玥的小手,故意用略显调皮的语气显示两人的亲近。
“大姐姐,你这么说,我以后可要天天来打扰你了。”
南宫玥随着南宫琤进了屋。身为府里的嫡长女,南宫琤的闺房陈设自然不一般,用上好紫檀木所雕成的衣柜、桌椅上精致地刻着细腻的花纹,处处流转着所属于女儿家温婉的感觉,靠窗棂处摆着一张精雕雅致的梨花古琴架,其上是一把长长的古琴。
绕过玉竹屏风便是闺中女儿都有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用锦套套着的菱花铜镜和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首饰盒还镶嵌着温润的红宝石。这屋里的每一物件都是价值不扉,由此可见,南宫琤有多受苏氏和赵氏宠爱。
南宫玥神色淡然地坐在了檀木椅上,前世曾为皇后她,比这些更奢华的摆设都见过,如今见了这些,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动容。
不一会儿,书香就送上了茶水。
南宫玥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道明了来意:“大姐姐,我今儿个来,是有一事相求。”
“三妹妹何必如此客气,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南宫琤一口应下,显出长姐风度。
“恩国公府的蒋大姑娘今儿送来了拜帖,祖母已经同意让我三日后在墨竹院里招待蒋大姑娘,到时还请大姐姐帮忙招待一二。”南宫玥言辞肯切地请求道。
南宫琤的脸上露出了温婉的笑容,说道:“三妹妹放心,届时我一定过去。”
她起身拿出了一套稀罕的夜光杯,说道,“三妹妹,到时候,我就把这套夜光杯和自酿的葡萄酒带上,好好招待蒋大姑娘,你觉得如何?”
夜光杯是由罕见的墨绿色的玉石凿成,本就难得,更何况南宫琤的这一套,杯体质地细腻,深浅相间的绿色中交织着半透明的花纹,十分别致,实属上佳。
南宫玥抿唇轻笑:“大姐姐若是不怕这套价值不非的夜光杯磕着碰着,我当然是不反对的。”
“瞧你说的,不过是套杯子而已,自然要让它物尽其用了。”南宫琤笑嗔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南宫玥这才起身告辞。
……
三日一晃就过去,当天正是大好日子,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蒋逸希如约登门拜访,南宫玥得了消息,特意地在二门候着。
不一会儿,一辆精致的马车由府里的下人指引着停在二门处,先下来的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丫鬟,一袭浅蓝襦裙,梳了两个丫髻,敛目垂眸,显得十分沉静。蓝衣丫鬟摆好脚踏,然后伸手挑帘,蒋逸希在她的搀扶下优雅地下了马车。
蒋逸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广袖罗裙,腰上悬着双衡比目玫瑰佩压裙与坠玉珠络子,发间一支鸾鸟祥云步摇,流苏轻摇,行走间流光闪烁,十分动人。
她微微笑着,嘴角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道:“南宫三姑娘,上次一别许久未见了。”
南宫玥笑着迎了上去,“蒋姑娘,快里面请。”
两人说笑着穿过游廊、假山、庭院,所见景致皆幽深秀丽又不失庄重,看得蒋逸希赞叹连连:“不愧是百年世家,这样雅致的院子,我在王都中就没有见过几家!”
南
八月下旬,天气终于有渐渐降温的趋势,被罚闭门四月的黄氏终于被放了出来。
黄氏也算是能屈能伸,当着满屋子女眷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苏氏跟前。南宫琳身为黄氏的女儿,自然也是不敢站着,跪在了黄氏的身边。
“母亲,儿媳真的知错了!”黄氏身着素色云锦绉裙,面色憔悴,伏低作小的就是一连三个叩首。
“祖母,娘她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原谅她这一次吧。”南宫琳在一旁帮着黄氏求情。
“黄氏,你是真的知道错了吗?”苏氏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地扫在黄氏身上。
“儿媳真的知错了!儿媳……儿媳实在对不起母亲的教导!”黄氏依旧跪着,掩面抽泣了起来。
南宫玥冷眼看着黄氏痛哭流涕的认错,心中轻嗤:黄氏若是真的知道错了倒也罢,若是胆敢怀恨在心,寻思报复,自己是绝不会手软,轻易放过她的!
苏氏面色一缓:“起来吧!知错了就好。”
这罚了也罚了……南宫玥早就知道苏氏不会再揪着黄氏不放,因此心里没什么波澜。
南宫琳一听,喜形于色,谄媚地说了一连串感谢、恭维的言语,跟着南宫琳扶黄氏起了身。然后母女俩坐在了惯常的座位上。
黄氏的丫鬟以灵忙着为自家主子奉上热茶,黄氏端起青瓷茶盅,借着动作掩饰自己看向林氏母女的眼神,那眼里的怨恨像是淬了毒一样。她却不知这一切都被老辣的苏氏以及防备着她的南宫玥看在眼里。
苏氏没有说话,这点小事,她还不放在眼里。
可南宫玥却好像被“吓”了一跳,她右手一抖,手上的茶杯就掉到了地上,地上铺了羊毛毯,因此茶杯没有碎裂,可是茶水却染污了羊毛毯。
苏氏不由眉头一皱,心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祥云纹镰羊毛毯是苏氏极喜欢的,因为这镰羊是产于西北荒野上的一种羊,角似镰,毛似云,数量极为稀少,可因毛质极好,受到王都中世家贵族的热烈追捧。这么大的一条能铺满一个房间的毛毯,在这南宫府里,也只有苏氏用的起。
苏氏蓦地放下茶杯,语气微冷:“玥姐儿,你这是怎么了?”
南宫玥满脸的惊惶,如受惊的兔子一般,诚惶诚恐地说道:“请祖母恕罪,孙女适才受惊,一时没拿稳茶杯!”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苏氏自然知道南宫玥受了什么惊,但是自己刚刚既然已经放话饶过黄氏,实在不想再为了这种小事起波折,正欲拿话岔开,却见南宫玥身形微颤地站起来身来。
“三婶婶,你不要怪我娘亲!”南宫玥一脸惊惧地望着黄氏,眼圈都红了,泫然欲泣,“上次的事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这事会和三婶婶扯上关系,都是我年纪小,思虑不周才惹怒了三婶婶。祖母罚三婶婶禁足,也是因我而起,三婶婶千万不要怪我娘亲!”
南宫玥年纪小,这样一番话说出来只显得甚是可怜,又甚为孝顺。
“你,你……”黄氏被南宫玥说得气极,指尖发颤,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似的难受。
“好了!”苏氏寒声道。适才南宫玥不说,苏氏还没想到这一层,禁足之罚是她提出来的,而现在黄氏却心怀不满,是否黄氏对她这个婆母也有不满呢?
“老三媳妇,你若是不服气,就再回房思几天过吧!”苏氏的话在这南宫府里,未必比圣旨的效力小多少。
黄氏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响,面露惶恐,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颤声道:“儿媳不敢!”就算心里真的有不满,她也再不敢此时表现出来。
南宫琳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母亲好不容易才放出来了,怎么可以再回去禁足呢?这段日子,她没有黄氏帮着撑腰、周旋,日子过得像油煎似的,难熬得很。
苏氏见黄氏彻底服帖了,便也不再追究了,淡淡地说道:“好了,起身吧。”跟着,跳过这个不提,说起别的话题来。众人见状,也纷纷装作忘了刚才的事,顺着苏氏的话闲聊起来。
黄氏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却觉得羞愤难堪至极。刚才在座的女眷们看着自己被训时那种看热闹似的眼光,戳得她浑身发疼。她一向好面子,被人看着自己被训斥,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似的。
南宫琳慢慢捧起茶盅,袅袅而起的白色水气氤氲着她的眉眼,将那一闪而过的怨恨掩藏于后。
南宫玥,都是因为你,才让我的娘亲在这府里颜面尽失!
……
从苏氏那里出来后,众妯娌都回了各自的院子,几个姑娘按着惯常去了惊蛰居。
今日里,闺学教的是琴。
不大的屋子里,墙角处的陶莲花香炉袅袅的升腾着模糊的烟雾,四五个琴桌上摆着造型典雅,桐木制的连珠琴。这是苏氏前不久吩咐下来新添置的,最近几位姑娘在课上习琴,用的都是这里的琴,免去了她们来回带琴的麻烦。
琴房内气氛幽静而肃穆,南宫玥几人进来之后,便不敢再大声说话。
授琴的方如先生说过,习琴是件修身养性的事,弹琴时,需心平气和,心静不静,会从琴音里反应出来。静心,需要安静的氛围。
久而久之,几人也习惯了学琴时一言不发,静默无声。
如同往常,南宫玥走到自己惯用的那架琴边,正准备
“是你,是你对不对?”南宫琳跳起来,一脸愤怒地指着南宫玥,“你把这根针放在我的琴里,就是想要看我出丑对不对!”那根扎伤她的木针,实在是再眼熟不过了。
难怪南宫玥好好的没有中招,一定是她发现了以后又故意来整自己,实在是太狡猾了!
南宫玥面露诧异,神情无辜地看着南宫琳,道:“四妹妹,你在说什么呢?”
“你撒谎!”南宫琳的心中燃起一把火,那把火烧得她都忘了自己现在正身处何处,“这根针,明明是……”
南宫琳一下子闭上了嘴,难不成她能说出这根针是她带进来准备扎南宫玥的?暗算人不成反而还被人反暗算了……这事说出去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南宫琳想说又说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大吵大闹,不成体统!”方如脸色漆黑,起初她没有阻止南宫琳说下去,是因为看她的样子不像是作假。可之后说到关键之处,南宫琳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不是心里有鬼又是什么?!
“琴技不好也就罢了!南宫琳,你学琴的时候心都静不下来!看你也不像是想接着学下去的样子,这堂课,你不上也罢!”方如指着门外,示意让南宫琳出去。
南宫琳想要辩解,却知道这样只会让方如更加厌烦,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南宫玥,眼圈红着跑出了惊蛰居。杏雨紧随其后。
南宫琳一路上红着眼跑回自己的房间,终于忍不住扑倒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本想为自己的娘亲黄氏出口气,却没想到倒把自己给赔了进去。不仅被针扎了手,还被方如给训了一顿。
这一切,都和南宫玥有关!
“南、宫、玥!”她一字一顿的念着这个名字,发疯一般把床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我和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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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琴音回响在琴房里,方如神色肃穆,双手优雅地抚动琴弦,眼神专注得仿佛只容得下指下的那把琴……屋角的香逐渐燃尽,琴音也逐渐变弱,只剩下袅袅的余音。
南宫琤和南宫玥的心神还沉浸在这美好的琴音里,久久无法回神。
刚才课业结束,南宫琤就请求方如弹奏一曲。到底她是有点傲气的,她想看看自己的琴技究竟距离大师还差多远。
方如没有拒绝,她郑重地净手焚香,抚琴而奏,她的琴音悠然而高远,让人沉醉其中,忽略了她到底用了什么指法,琴技到底有多么高超!
“先生,我离您还差得远呀!”南宫琤心悦臣服地感叹,她的技巧固然不错,但在情感与意境方面,确实有些薄弱。
方如笑了笑,眼中没有自得,淡定地说道:“技巧到了一定程度,所有人都一样。唯有情感意境,才是真正决定一个人琴音好坏的要素。这个道理,我当初也是想了很久才明白。”
“弟子受教!”南宫琤、南宫琰和南宫玥异口同声地说道。
“当然,以你们现在的阅历,情感与意境也确实无法强求。”方如中肯地道,“不过依现在大姑娘和三姑娘的水平,去参加下一届的锦心会还是足够了!”方如面色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平静不下来。
锦心会是王都中三年举办一次的只能由女子参加的才艺比试,是数百年前一位极富才气的女子创办的,那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曾在她举办的集会上,力挫天下才女,成为那个年代少有的一位能与男性文人并肩留名青史的才女,世人皆赞她锦口绣心,因此后世便把她举办的集会称为锦心会。参加锦心会的女子将在几日内进行各种才艺比赛,胜者不仅可以名气大增,还会为自己的婚事添加筹码!
毕竟,才情也是王都中众位夫人相看儿媳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锦心会!”南宫琤轻呼一声,她眼里满是志在必得的雄心。
“锦心会……”南宫玥低声念道,眸光闪烁了一下。锦心会她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前世,府中的几个姑娘中只有南宫琤去参加了锦心会。那一次南宫琤没有辜负家族对她的期望,力夺三项魁首,不仅是她一时风头无人能及,还让南宫府长尽了面子。彼时赵氏以女为荣,以为女儿从此婚事顺遂,却不想南宫琤偏偏……
想到这里,南宫玥的眼里流露出一缕复杂的神色。
“三姑娘,你不必紧张!”方如以为南宫玥是年纪小所以胆怯,不敢去参加锦心会,安抚道,“时间还长着。况且你只需参加乐艺比赛就行了,就算得不到魁首,以琴会友也是一大乐事。”
南宫玥自然不可能对方如说自己不是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多谢先生,弟子知道了!”
南宫琰微微垂眸,掩住眸中的艳羡。但她很快恢复常态,微笑着恭喜南宫琤和南宫玥。
散学后,南宫玥算算日子差不多,熟练地写好了拜帖,派人给恩国公府送了过去。
第二天,南宫玥就得到了蒋逸希的回帖,说是非常欢迎她前去恩国公府做客。南宫玥这才去荣安堂向苏氏禀报了此事。
能与恩国公府的大姑娘交好,苏氏自然不会反对。
又过了两日,南宫玥精心打理了一番,带着意梅坐上了府里准备的马车。
马车抵达恩国公府后,便由恩国公夫人身边侍候的丫鬟前来
“皇后娘娘!”南宫玥装作一副完全不知道皇后会在这里的样子,惊讶地脱口而出,她连忙起身行礼,但腰还未弯下,就被皇后扶了起来。
“玥丫头,你无须多礼!”皇后勉力做出安抚的神情,“在这里,本宫也只是一个心忧孩子的病的母亲罢了!玥丫头,你快告诉我,皇儿、皇儿……”忧心之下,她几乎连话都说不全。
南宫玥露出为难之色,道:“没有为五皇子殿下诊过脉,臣女也无法判断这些!如果娘娘相信臣女,可否让臣女为您诊脉。既然是胎毒,从娘娘的脉象,应该也能看出些什么!”
皇后没有丝毫的犹豫,便同意道:“好。”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坐下,皇后伸出洁白的素手。
“臣女得罪了!”南宫玥伸出右手在皇后的皓腕上轻轻一搭,细细为皇后诊脉,渐渐的,她的秀眉轻轻蹙了起来。
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在一旁看得忧心如焚,这短短的诊脉时间在她们而言好像有一辈子这么久。
片刻后,南宫玥收手长吐了一口气,凝重地道:“臣女的推断没有错,五皇子殿下果真中了胎毒!现在娘娘的体内,还残存着那毒的余毒!在娘娘妊娠期间,毒素大部分都转移到了五皇子身上,但还有少量毒素残存在娘娘体内!”
一语激起千层浪,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后面色冷凝,眸中仿佛染上了火焰,指尖开始微微发颤。
“娘娘是否当年生下五皇子后就时常心悸,手足冰凉,月事混乱,容易发怒?”南宫玥面色凝重地细细询问道。
皇后还未回答,南宫玥已经从她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就知道了自己说的全中。
“不仅如此,娘娘自五皇子后就再无身孕,这也是这余毒在作祟!”南宫玥接着说道。
“玥丫头你可有治疗的办法?”怒到极致,皇后反而平静了下来。这么多年来,自己想方设法求子,终究不得。因为唯一的嫡皇子是个先天不足的病秧子,连皇帝都甚为失望,对她也逐渐没了好脸色。本以为这些都是命,却忽然知道了这不过是因为有人给自己下了毒!
“娘娘身上的只是余毒,比五皇子要轻多了,臣女是可以治疗的!”看着皇后平静的神色,南宫玥不禁有些佩服,这是个坚强的女人,身处如此恶劣的环境,她还能临危不乱……只可惜前世,这位皇后也没落得什么好结局!
“那,就多谢你了,玥丫头!”皇后缓缓开口,她的身子不能垮,只有健健康康的,她才能查出究竟是谁下此毒手,然后将“她”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皇后的眸中闪过一丝狠绝。
“臣女愧不敢当。”南宫玥温婉地施了一礼,“还请皇后娘娘移驾,让臣女为娘娘施针。”
“娘娘,这……”李嬷嬷有点犹豫地微微皱眉。这施针可不是小事,皇后娘娘的凤体可不容有失!
皇后抬手打断了李嬷嬷接下来的话:“无妨,本宫信得过玥丫头的医术。”说着,她盯着南宫玥柔声道,“相信玥丫头必有万全之策,不会让本宫的身子有丝毫损伤。”她语气轻柔,可是身为上位者的威仪却是铺天盖地地冲向了南宫玥。
南宫玥没有受任何影响,仍是从容淡定,欠欠身道:“臣女多谢娘娘的信任。”
皇后目光一凝,她倒没想到这么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娃,居然镇定如厮,名门嫡女果然不凡!
她微微颔首:“本宫自是信你的。”
说罢,众人便来到了恩国公夫人的屋子里,在南宫玥的示意下,李嬷嬷和一个宫女服侍皇后上床,宽衣,只留下白色的中衣。
一切准备完毕,南宫玥便为皇后施针。
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是亲眼见识过南宫玥的医术,对她还算有几分信心。可是皇后娘娘毕竟身份尊贵,因而两人心里还是难免有几分忐忑。
相比较之下,李嬷嬷那是如临大敌,死死地盯着南宫玥的一举一动,深怕出个意外,让皇后娘娘的凤体有失。
可是看着看着,李嬷嬷的心倒是定了下来,没想到这南宫府的三姑娘,虽然小小年纪,医术倒还真的了得!那行针手法如行云流水,丝毫不见其迟疑,怕是连宫里的太医都没有这等手段……再观皇后娘娘的面色,不见丝毫不适,反而面露轻松,李嬷嬷心喜的同时,心中也不由一阵稀罕,如此小小年纪就医术如此了得,这果真是家学渊源!
南宫玥自然不知道李嬷嬷心中所思所想,此时的她全神贯注地为皇后拔除体内的毒素。皇后体内的毒素盘踞多年,想要完全清除实非易事。但如今能遇皇后实属难得,若是能医治好皇后,才有机会为五皇子医治……一旦五皇子身体康健,那么今生“那人”想要再次荣登皇位是难上加难!
南宫玥一连为皇后连扎了几处大穴,又为皇后的指尖扎针放血,血液潺潺流出。众人见了却是悚然一惊,只见那血液并非鲜红,而是绿得发黑,让人见了心底直冒凉气。
直到皇后指尖流出的血恢复成了健康之色,南宫玥这才取回还插在她身上的银针,福了个身道:“臣女已施针完毕,娘娘可有何不适之处?”
皇后在李嬷嬷的服侍下起身,道:“并无不适。”然后她看着盆里那一滩毒血,问,“本宫体内的余毒可是全
车夫走开没不一会儿,意梅
这家伙可不是随意能打发的。南宫玥示意意梅吩咐车夫找个僻静的位置停下,跟着意梅又故意遣车夫去对面的点心铺排队买几种点心。对面这家合月斋可是王都有百年历史的点心店,每天都是客似云来,要排上一条长龙。
萧奕一见南宫玥,脸上露出了有些贼贼的笑容,小跑着过来。
南宫玥不由想起了先前发生在庄子上那场刺杀,心不由重重跳了一下。
难道……
南宫玥皱眉,几天不见,萧奕居然面上带了伤,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下一瞬,她瞳孔猛地一缩,但见少年精致如玉的脸上居然有一条长长的鞭痕,血红得刺目,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猝不及防,南宫玥与他四目相对,果然是他!
南宫玥的视线在锦衣少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动,正欲收回视线,却不想这时少年似有所觉猛地转过了头来。
男童失去平衡差点栽倒,少年随手一抓扶住了他,又不知道从怀里拿出了什么给男童。男童就又欢天喜地的跑向了女童,两个孩童转眼就和好,手拉着手走了。
男童大笑着向前跑着,嘴里不知道说着什么,惹得女童气极败坏,而他自己却是一头撞在迎面走来的一个锦衣少年身上。
女童摸了摸被拉得生疼的脑袋,气得满脸通红,叫嚷着就去追赶男童。
南宫玥心情愉快地看着,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右前方的某处,只见一个调皮的男童拉了一下一个女童的小辫子后,便像偷了腥的猫儿似的飞快地跑走了。
南宫玥稍稍挑起窗帘向外望去,王都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繁华,小贩们的吆喝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戏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至极。
马蹄子“哒哒哒”地拍打着地面,驶离恩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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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完了画样子,两个又就这几个画样子讨论了好一会儿配色和针法,这才依依惜别。临别前,临别前,蒋逸希还答应了要用这画样子绣个荷包送给她。
南宫玥没有拒绝,一连画了好几个画样子,看得蒋逸希赞叹不已。
蒋逸希看着南宫玥两眼发光,兴致勃勃地又缠着南宫玥帮着画了几个花样子。
与南宫玥这么一聊,让蒋逸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比如明明是色调简的花样子,可是经过南宫玥的巧手搭配,就变的别具匠心。还有她一直绣得惨不忍睹的猫儿眼,经过南宫玥的点拨,立马变得灵动活泼起来。
两人的关系又亲近了许多,她们愉快地聊着闺中女儿的话题,最近王都流行什么样的衣服款式啊,绣样如何配色才更为新颖,要用何种针法才能让绣出来的花样子更具特色。
南宫玥没有拒绝,欣然笑纳。
南宫玥笑着应了,随意挑了几朵绢花……之后,蒋逸希便把剩下的全交给了南宫玥,说是送给南宫府里的其她姑娘的礼物。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既然南宫玥都这样说了,蒋逸希也就不再客气了。她把白玉瓶和祛方子收好,跟着示意丫鬟拿来一匣子绢花,“玥妹妹,这是我闲来无事自己做的,你看有没有喜欢的,挑几朵吧。”
“这方子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也不过是小玩意而已。希姐姐不必太过介怀。”南宫玥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方子……怕是很珍贵吧!”蒋逸希有些手足无措了。这样一个祛痘的药膏,在王都爱美的女孩眼中,简直比千金更贵重!她没想到南宫玥会这么大方地给了自己。
“这是那药膏的方子。”南宫玥柔声道,“有了这方子,希姐姐你以后可以自己找人配药膏了。”
“这是?”蒋逸希一脸的疑惑。
南宫玥起身走了过去,马上就有丫鬟知情识趣地为她墨墨。南宫玥取了支小毫,一鼓作气地挥笔写了一个方子,含笑着递给了蒋逸希。
蒋逸希自然点头应了:“玥妹妹不必这么客气,请用。”
南宫玥的目光落在窗子边的紫檀木桌上,其上放有纸笔,便开口道:“希姐姐,可否借纸笔一用?”
蒋逸希说者无心,南宫玥听了却是心中一动。这痘疮确是很多年轻姑娘的烦恼,自己若是能开个铺子,销售这药膏,必然会畅销王都吧……
女子素来爱美,连蒋逸希都不由露出喜意,道:“玥妹妹,你这药膏实在太好用了,我有几位闺中密友也有痘疮之扰,若是她们知道有这宝贝,怕是要欢喜死了。”
南宫玥笑着点头:“正是。”
“这个是……上次你给我的药膏!”蒋逸希打开一闻,一股熟悉的香味便扑鼻而来,不禁惊喜不已。
“是妹妹来迟了。”南宫玥坐下后,拿出一个白玉药瓶道,“为了表达我对姐姐的歉意,这就当作赔礼了。”她自然注意到蒋逸希脸上的痘疮已经消失,只留下了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就发现不了。
蒋逸希的闺房自然是精心布置过的,但见内室与外室之间悬着粉红撒花软帘,墙上壁画婉约,锦笼纱罩,室内金彩珠光,地砖穿凤凿花,趣致可表。
蒋逸希早就翘首以盼,一听说南宫玥来了,便特意出屋相迎:“玥妹妹,你终于来了。”话语间,就南宫玥迎进了屋。
蒋府的丫鬟领着南宫玥到了蒋逸希的院子。
没过多久,小方氏就迫不及
哼,那个女人居然敢算计自己,就要做好准备是否承受得起结果!
那个女人……他们敢送,自己就敢接!至于接下来的事,就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萧奕冷笑地看着他俩离去的背影,目光阴鸷。
两人离开后,瀚竹轩中一下子清静了下来。
小方氏温柔地看着萧奕,一副慈母的模样,柔声说道:“奕哥儿,一会儿,母妃就把那丫头开了脸给你送来。”说完便去追镇南王了。
“逆子,若不是王妃为你说话,本王这回绝对饶不了你这小兔崽子!”镇南王满脸失望的看着萧奕,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那丫鬟就赐给你!以后你若是再做出这等丑事,别怪本王打断你的腿!”他冷哼了一声,狠狠地甩袖离开。
小方氏温柔地笑着说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王爷您太小题大做啦!奕哥儿这个年纪最爱调皮捣蛋,王爷何妨宽容一些!”
“唉——”镇南王一脸感动地握住小方氏的手,“王妃总是心太软,这等逆子,再怎么打骂也不为过!你还如此袒护他!”
小方氏一双美眸注视着镇南王,软言道:“王爷,既然奕哥儿喜欢那丫头,送给他便是了。实在不应为了这么点小事,就伤了父子间的感情。”
镇南王的心顿时软成了一滩春水,柔声道:“王妃,这事怎么能怪你呢?都是那逆子的错!”
“王爷不必为此事动怒!”小方氏生怕萧奕又使诈岔开话题,连忙接口道,“到了奕哥儿这个年纪,也是该给他安排通房了。也是妾身的不是,没想到这一层。王爷若是要怪,便怪妾身好了,是妾身处事不周,才让奕哥儿一时冲动,做下错事。”她一脸自责地说道,目光楚楚地看向了镇南王。
这话一出,镇南王总算又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立马瞪着萧奕,怒火冲冲地说道:“你这个逆子,居然跑到为父的书房,做出如此荒唐之事!到现在还死不认错!”
小方氏急了,这话怎么莫名其妙就说到王爷的身体上去了,话题简直是偏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她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就把话题又转移了过来,柔声柔气地说道:“王爷,妾身就说了,奕哥儿是个孝顺的孩子,瞧他多关心您的身体。您呀,就消消气,别再怪奕哥儿了。”
“胡说,本王的身体好得很!”镇南王没好气地说着,又道,“我看你巴不得本王生病吧!”
“父王你这明晃晃的冤枉儿子啊!”萧奕理直气壮地喊起冤来,“我这哪是强词夺理,明明是实事求是好不好!”说着,他眉头一皱,故作关心地问道,“父王,这才过了多久啊,你就把自己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不会是身体不适吧?不行,我得赶紧给您请太医去……”
“你,你……”镇南王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居然还敢强词夺理!”
父亲?萧奕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嘴里却懒散地说道:“可是不是父王你说,叫我滚滚滚,再也不想见到我吗?”说着,他一脸无奈地叹气,两手一摊道,“我这不是父命难为吗?只好稍稍避着父王一点了。”
“逆子,你居然还嘴硬!”镇南王暴跳如雷,他嫌恶地看着萧奕,说道,“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来给为父认错,你眼里可还有本王这个父亲吗?”
“我又做错什么了?”萧奕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怎么了?”镇南王怒气冲天地对着萧奕大声喝道,“逆子,你还不认错!”
萧奕掏了掏耳朵,满不在乎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小方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飞快地掩去。这栾哥儿正是小方氏的亲生子,今年才十岁。见镇南王如此夸赞他,她自然是极为欣喜的。
“他还小?”镇南王闻言暴跳如雷道,“栾哥儿年纪比他还小,却是比他懂事了许多。”
“孩子还小,你好好说话,别吓着他了。”小方氏轻声细语地安抚着镇南王。
紧接着,镇南王萧慎杀气腾腾地从屋外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美貌优雅的贵妇,三十出头,正是镇南王继妃小方氏。只见她身穿一身杏黄色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五官生得小巧,眉眼间透露着一股温婉。
“逆子!”
还没等萧奕进屋歇上一口气,就听到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屋外传了进来。
萧奕刚一迈进王府,就见一道人影一闪,向着前方匆匆而去。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很快地,就恢复了常态,晃晃荡荡地去了自己的住处——瀚竹轩。
镇南王府位于王都内城的西南角,是除了皇宫以外最气派的府邸,那有着“镇南王府”四字的匾额,更是先帝亲手所书。
镇南王虽长年驻守南疆,但皇帝依然在王都为其选址建府,以示恩德。
先帝登基后,感念其恩义,特旨策封为世袭罔替的异姓诸侯王——镇南王。随后,镇南王自请镇守南疆,此后三十年,南疆再无战乱!他去世后,其嫡长子萧慎继承镇南王位,也就是现在的镇南王。
为了拯救百姓于水火,先帝韩鸠毅然起义,以一身正气得到当地驻军校尉萧昆的追随。萧昆随着先帝东征西讨,立下了赫赫战功,甚至有几次以身涉险在敌军的千军万马中救下先帝。
前朝腐朽,民不聊生。
桃儿面露惊恐,不停地摇头,眼泪鼻涕齐流,再也不见丝毫的娇美,反而让人觉得恶心不已。可是她却没有这份认知,反而自认为楚楚可怜地看向了萧奕,希望能博得对方的一丝怜爱。
但是萧奕那冷冰冰的眼神却让桃儿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桃儿的心里充满了绝望,这一刻,她无比后悔,后悔自己不应该听从王妃的的唆使,故意在书房里引诱萧奕,甚至在引诱无果后又行诬告之事。那毕竟是世子爷啊,再不得王爷欢心,可是想要对付她一个小小奴婢,却是易如反掌!
绝望如同无数条毒蛇将她的脖颈死死缠住,桃儿感觉整个世界是一片绝望与黑暗,完全找不到一条出路。她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空空的……
而自始至终,萧奕也没有朝她看上一眼。
桃儿被发卖出府的消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传到了小方氏的耳朵里。
彼时,小方氏正得意于自己的计谋得逞,心情极好地对镜梳妆,却没成想居然传回来这么一个消息,震惊之下,她右手的眉笔一颤,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她的贴身大丫鬟明眸连忙取来帕子,轻柔而仔细地帮小方氏擦拭干净。
小方氏见自己的脸恢复了原本的洁白无暇,这才又问那传话之人:“你是说桃儿过去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那小子卖到窑子里去了?”
小方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萧奕居然敢这么做!居然敢就这么打自己的脸!
想到这里,小方氏就恨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是。”那婆子自然也感受到王妃的怒意,头低得更下了。
小方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眸子里一片阴霾之色。说起来,那桃儿本是镇南王书房里的使唤丫头,颇有几分姿色。
还记得那日侍候她用膳的一个丫鬟突然得了风寒,她便指了桃儿临时侍候,只做些端茶递水的事。
谁知,桃儿在端茶时不小心弄洒了茶……萧奕便多看了她一眼。
小方氏因此想到萧奕如今也是到了知人事的年纪了,若是能让萧奕从此沉迷于女色,岂不是对自己大大有利!
如此,她便特意招来桃儿,许以萧奕将来姨娘的位置,让她依计而行。
跟着,她又故意在王爷面前夸了萧奕最近向上了,常常在书房读书,引得王爷派人叫萧奕过来,打算考教他一番;中间,她又派人引开王爷,让萧奕与桃儿共处一室,让王爷亲眼见证了萧奕的“荒唐”举动;王爷果然雷霆震怒,想也不想地取鞭就要打;于是她又好言相劝,做足了好人,顺手就把桃儿推到了萧奕的身边,让她成为自己的耳目……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得顺顺当当的,那桃儿更是过了明路,以王爷和自己的名义赐给了萧奕,萧奕怎么就敢随意处置发卖了!还卖到了那种下等地方!
这出人意料的举动,可以说狠狠打了小方氏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萧奕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偏偏占着世子之位,再想自己的栾哥儿成日里用功苦读,却只能是王府的二少爷,小方氏越想就越是意难平。
凭什么这么一个废物就能做世子,将来继承王位,成为威风八面的镇南王。而自己的栾哥儿却什么都得不到,自己将来的孙儿更是什么都不是。
小方氏越想越气,越想越恨,自己当年在闺中被大方氏压得喘不过气来,难道将来自己的栾哥儿还要看着那贱人的儿子眼色过活?!
不,绝对不行!
小方氏的心中恨意滔天,恨不得当场就把萧奕给生吞活剥了,好给自己的儿子腾出位置来。偏偏上次的刺杀又失败了!那姓成的老家伙,根本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小方氏的指甲用力地抠着掌心……静默片刻,又恢复平时一惯的温婉优雅,问道:“明眸,王爷现在何处?”
明眸连忙答道:“王爷正在书房。”
“厨房里的乳鸽汤应该已经熬好了吧。”
“禀王妃,已经好了,现正温着呢。”
小方氏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换了一身苏绣月华锦衫,叫明眸提着食盒,去了镇南王的书房。
守在书房外的小厮一见王妃来了,连忙进书房禀报,得镇南王应允之后,这才神色恭敬地请小方氏进去。
小方氏接过明眸手中的食盒,莲步轻移,仪态万千地进了书房。
“王爷。”小方氏轻唤了一声,声音又娇又媚,说不出的拔人心弦。
“王妃来了。”镇南王一见小方氏,不由眉开眼笑。
“妾身特意吩咐厨房给王爷熬了乳鸽汤,王爷尝尝。”小方氏打开了食盒,取出了热气腾腾地乳鸽汤让镇南王享用。
“劳烦王妃了。”镇南王的笑意愈发明显,这就是他喜欢小方氏的原因,小方氏从来都是事事以他为先,处处照顾周到。
等镇南王用完一碗乳鸽汤,便见一旁的小方氏正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己,再仔细一瞧,眼圈仿佛还有点微微发红。
“可是出了什么事?”镇南王放下了汤碗。
“妾身也不知当不当说!”小方氏的眼睛越发地红了,只见她捂着帕子揩了揩眼角,“今日妾身把桃儿给了奕哥儿。却不想奕哥儿转手就把桃儿卖了,还……还卖到了窑子里去。”当说到窑子这里时,小方氏红了
一时间,小方氏觉得像是有口淤血梗在喉咙处,吐不出来,又咽
这话若是说出口,自己多年经营的贤良名声可就完了。
小方氏张嘴想要反驳,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还能说什么?难道说自己根本就没想过要帮挡萧奕鞭子,还是说她巴不得萧奕多挨几鞭子?
镇南王叹了口气,说道:“你以后可不要如此了,那逆子皮糙肉厚的,用不着你帮他挡鞭。”
小方氏立即说着:“这怪不得王爷。”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镇南王更是心疼。
镇南王见状,愧疚之心油然而起,道:“哎,都怪本王不好,误伤了王妃。”
“谢王爷。”小方氏在床上欠了欠身,却因此扯动了伤口,脸色顿时一白。
“王爷……”小方氏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镇南王一把按住了,并说道,“你的身子未好,就不用多礼了,好好呆在床上休息。”
屋子里整齐地响起了一阵请安声,丫鬟们都是不敢起身。
“给王爷请安!”
随着珠帘一挑,镇南王大步走了进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道恭敬的禀报声:“王爷来了!”
小方氏拿着镜子一照,发现果然如同明晶所说,放下一半心来,可是看着那浅浅的红印子,心里还是觉得隔应得很,烦恼地把铜镜甩在了一边。
明眸忙从梳妆台上取来铜镜,明晶则在一旁好声劝慰道:“王妃放心,您的脸没有破皮,只是一道红印子,太医已经看过了,说很快就会好的。只是让最近少吃辛辣的食物。”
“拿铜镜来。”小方氏一想到刚才那一鞭子,就心生惧意,唯恐自个儿脸上破相,这可比右肩受伤还让她无法忍受!
明眸伶俐地扶起她,另一个大丫鬟明晶则拿了个软枕放在小方氏的身后,好让她靠着舒服些。
小方氏的手一僵,生生地又缩了回来,昏迷前的那一幕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顿时有些慌张地说道:“快,快扶我起来!”小方氏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奈何她右肩受伤,却是使不上力。
守在一侧的大丫鬟明眸连忙开口道:“王妃,太医说不能碰到伤口。”
而另一边,昏迷的小方氏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脸上和肩上一阵阵抽动,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脸。
……
竹子在一旁当然注意到了,不由心生一丝好奇。
萧奕点了点头,和竹子一起进了房,亲手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了两个小瓷瓶,面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世子,我们先回房吧,您身上的伤,应该上药了。”
“与你无关。”萧奕神色冷漠,满不在乎地说道,“发卖桃儿是我的意思。”反正,就算不发卖桃儿,他们也会找出其他的理由来发难自己的。
“世子,你没事吧。”竹子担忧地走了过来,眼里满是自责,“早知道会如此,奴才就不卖了那桃儿了。”
萧奕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镇南王抱起小方氏,对萧奕怒目而视道:“逆子,这次有你母妃替你求情,暂且饶你一次,下次再犯,定不容赦。”说着,他就抱着小方氏急冲冲地跑出了院门,一群下人呼啦啦地跟上,一眼看去,还真是声势浩大。
闻言,小方氏气得两眼翻白,晕了过去。苍天为证,她可从没想过要替萧奕挡鞭子啊!
“快,快去请大夫。”镇南王一把扔下了手中的鞭子,心急如焚地跑到了小方氏跟前,一把抱住了她,眼里充满了愧疚与心疼,叹道,“你说你……好好地替那逆子挡什么鞭子?”
丫鬟、婆子们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只见小方氏面色惨白一片,身体瑟瑟发抖,仿佛随时就要昏倒。
一旁的明眸赶紧扶住了她,惊慌失措地喊道:“王妃,王妃……”
镇南王也发现了势头不对……眼看着那鞭子就要抽到了小方氏的脸上,想要收回却是晚了,他只能咬牙使力,改变鞭势的去向。可饶是如此,那是鞭子还是险险地从小方氏的右脸上擦过,然后又重重地落在了她的右肩上,疼得她脚下一软,摔了下去。
“啊——”小方氏吓得花容惨淡,尖叫了起来,完全失去了平时高贵优雅的仪态。
小方氏在一旁看着,觉得真是通体舒畅,嘴角止不住地勾了勾。可是她还没得意多久,便面露骇然,只见镇南王的鞭子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朝自己当头甩了过来。
镇南王在萧奕后方追赶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受了镇南王的鞭子,这才会如此凄惨。只有萧奕心里明白,他只是原本所受的鞭伤,伤口又裂开了而已。至于衣服的破损,那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蓄意让父亲的鞭子划破衣服罢了。
一时间,只见萧奕在院子里抱头鼠窜,躲得异常狼狈,身上更是渗出了点点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镇南王顿时气红了眼,手中的鞭子反射性地又甩向了萧奕。
萧奕故意曲解镇南王的意思,一脸无辜地说道:“父王,您到儿子这里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不就是为了那桃儿吗?既然您喜欢那桃儿,领回去便是了。”
小方氏气得涨红了脸,心想:萧奕这是在暗指自己善妒吗?
镇南王气得七窃生烟,指着萧奕的鼻子骂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等出了荣安堂,南宫玥的脸上不由地露出一丝苦笑。
说起来还是因为自己太弱了,才不得不拿皇后所赠之物震慑祖母。
若是她足够强大,哪里用得着借别人之势!
若是她足够强大,之前苏卿萍会有那么的大胆子敢对哥哥出手吗?
若是她足够强大……一瞬间,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韩凌赋又岂敢废她的后位,灭她家族满门!
可是如今,自己被困于后宅,却是两眼一摸黑,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就更别提朝堂之事了。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需要一个既不惹人注意,又能时刻打探消息的渠道。那渠道还必须牢牢地掌握在她自己的手里。而要让人为自己办事,钱财又是必不可少的,不然的话,无利可图,又有谁会尽心尽力呢。
既要能赚钱,又要能光明正大地打探到消息,开个酒楼、青楼本是不错的选择,不过可惜,她是个姑娘家,且不说青楼,就算是酒楼,她的娘亲也不会同意的……
但是今天蒋逸希一句无心之言,却是让她想到也许开个胭脂铺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铺子若是做好了,必定能吸引那些个世家千金、名门贵妇前来!
南宫玥前世做过皇子妃,做过太子妃,也做过皇后,太知道那些贵妇圈子的重要性了。有时候,她们不经意的闲谈说不定就隐藏着王都上层权贵中不为人知的消息。
想到这里,南宫玥便兴冲冲地直往墨竹院赶。
南宫玥回到自己的房间,很快就翻了个底朝天,可是结果却让她傻眼了……
她现有的银子,根本就不足以在王都盘下一个铺子。至于她的首饰珠宝之类的,那都是在账册上有记录的,无缘无故卖掉,那是不可能的……
该怎么办啊?
南宫玥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钱发愁。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能从哪里弄来钱呢?很快地,南宫玥的眼睛又亮了,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向自家娘亲撒娇要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吧。
她一阵风似的冲出房门。
意梅和鹊儿都守在房门外,一见南宫玥出来,连忙行礼。
南宫玥立即道:“鹊儿,你帮我收拾一下房间。意梅,你带上一盒点心,我们去浅云院。”说完,就匆匆走了。
意梅拿上点心,紧随其后。
南宫玥又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林氏的屋子,才刚走到林氏屋子门口,便见有人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差点与南宫玥撞了个满怀。
南宫玥不由眉头一皱,心里只觉得母亲房里的丫鬟竟如此没规矩。抬眼一看,却发现是林氏身边的大丫鬟如意。
如意两眼红红,俏脸上泪痕,南宫玥不由心中诧异。
如意见南宫玥,面上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道:“三姑娘来了,是来找二夫人的吧,快请进。”
南宫玥微微颔首抬脚进了屋。
屋内,林氏正坐在美人榻上,含笑地看着一只小白猫抱着一个绣球满地打滚。一见女儿来了,急忙招呼她自己身边坐下。
南宫玥在林氏身旁坐下,抱起小白,抚摸着它的小脑袋,口中则问道:“娘亲,可是出了什么事?我看如意姐姐眼睛红红的……”
林氏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刚刚你祖母把我、还有你大伯母和三婶婶叫到了荣安堂,说是各房各院年纪差不多的丫鬟也该拉出去配人了。”林氏本不打算跟女儿提此事,但既然女儿问起,林氏想想觉得女儿虽然年纪还小,但内宅之事还是该慢慢地教起来,该说的还是要说,“你祖母特意提到了如意,说是她院里的郭婆子求到了她面前,说想要替她的儿子双全求娶如意。”
这个双全……南宫玥也是听说过的,微微皱眉,道:“娘亲没答应吧。”
“自然是没有。”林氏摇了摇头,“我对你祖母说,如意我已经看好了人家。”
想到如意通红的双眼,南宫玥相信事情应该没有到此为止,于是又问道:“那如意怎么说?”
“我回来便把事情和她说了,如意自然是不愿意嫁双全,当场就红了眼。我也把我的打算说给了如意听,我铺子里程掌柜是个能干的,正好最近他到我这来替他的次子来求一门婚事,程掌柜的次子程奇幼时我也见过,也让刘嬷嬷去打听过,确是个不错的,谁想如意却说她不嫁,宁愿一辈子在我身边伺候着。”
南宫玥凝眸不语,那双全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意不愿意嫁,她可以理解,可是那程掌柜的次子程奇人品不错,也挺能干,现在已经在程掌柜的铺子里做了二把手,林氏也想着将来要专门给他一个铺子管理。
这么好的亲事,如意怎么就不愿意呢?
“娘亲别急,一会儿您叫刘嬷嬷找如意的老子娘去探探口风,说不定如意只是不好意思。”南宫玥柔声劝道。
林氏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小白被抚摸够了,傲娇地扭头咬了咬南宫玥的袖子,示意它要下去了。
南宫玥轻拍了它的背,放它下了地,小白一下地,又跑去扑腾那个绣球。可爱的样子看得林氏也不禁笑了起来。
南宫玥这时从意梅手里接过那盒点心,递到了林氏跟前,笑眯眯地说道:“娘亲,我给您和哥哥带来一盒合月斋的点心,您一会儿尝尝看
南宫玥忙得团团转,给长辈请安,上闺学,研制美容方子……虽然忙,她的心情却很好,因为她的铺子马上就要开张了。
这铺子里一切的装饰都是她亲自设计的,管事也是她亲手从林氏那里挑选过来,里面卖的药膏花露更是她亲手研制的,可谓是她一手创办起来的。南宫玥给这个铺子取名为花颜,简洁,却正好揭示了她的店铺里是卖什么的——又有哪个女人不希望拥有一张如花的容颜?
既然是要开铺子做生意,光靠南宫玥一个人制作胭脂水粉、护肤霜,根本就忙不过来,因此她就挑了几个老实可靠的人选签好了契约,若是违反了规定,不但要送官追究,还要赔东家至少一万两银子。而且,南宫玥只是让她们每人做其中的一道工序,这样就可以保证方子不会轻易外泄了。
可即便这样,南宫玥还是很忙,忙得昏天暗地……忙得差点就忘了和官语白约定好的日子已经到了,直到意梅提醒,这才猛地想了起来。
于是,南宫玥向林氏请示了一声,匆匆出门,来到了清越茶庄。
治疗依旧是在固定的那间厢房中……浴桶中挥发出的缕缕药香很快弥漫整个房间。
忙了大半个时辰后,南宫玥熟练地取下官语白身上的银针,跟着吩咐了一句:“你再泡一盏茶的工夫再起身。”
南宫玥走到屏风另一侧坐下,额角也有薄薄一层汗,显然是累得不轻。意梅赶忙拿出一方帕子,给自家姑娘擦了汗,又送上茶水。
一盏茶后,屏风的另一边就响起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不一会儿,官语白就穿着一身暗纹白衣,气度卓然地从屏风那边走了过来,几乎半点看不出他曾经的落魄与惨状。
“多谢南宫姑娘!”官语白向南宫玥拱手作揖,面含微笑,神色是真诚的感激。
“不过医者本分而已,你身上的毒素已经去了大半,以后每半月治疗一次即可!”南宫玥轻笑。
官语白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而从容,简单动作由他做来,却显得极为赏心悦目,仿佛一幅名画一般。
“你似乎已经想好了?”他突然说道。
南宫玥愣了一下,笑了。这个官语白果然不同凡响,竟像是会读心术一般,幸好她从不想与他为敌。她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容公子,我要你为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找两个年纪不大、会武功的丫鬟!”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要忠心可靠,当然不是对你,是对我!”
前些日子,林氏提到各房要放人出去的事,南宫玥就暗暗琢磨着可能会采买一些人进府,她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在身边置几个人。只可惜,南宫玥自己没有门路,只能拜托官语白了。
官语白没有任何惊讶之色,点头应允。
“过些日子,南宫府上会采买一些人……”
南宫玥的话还没有说完,官语白便接口道:“南宫姑娘请放心,这两个人必当会过了明路,顺理成章地到你身边。”
“还有一件事……”南宫玥有些迟疑地说道,“我知道,不久之后将会发生一件大事!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想让你帮我谋划一下!”
“定当竭力而为!”官语白依旧温和淡定,如同最好的倾听者。
南宫玥其实有些犹豫,可是,接下来将要发生的那件事情事关重大,单凭她一己之力,恐怕很难筹谋完全,无奈之下才想到了官语白。
南宫玥闭了闭眼睛,还是下定了决心,她转头对意梅道:“意梅,你去门外守着。”意梅迟疑了一下,默默地退了下去。
待厢房的房门关上后,南宫玥沉沉地开口说道:“容公子,你对南方战事有什么看法?”
官语白不加思索,声音轻缓地说道:“此战,在正月初一前,必会以朝廷大捷而告终。”
“确是如此。”南宫玥的声音里不添一丝情绪,似是在讲述着一件顺理成章的事,“这是今上登基以来的第二个新年,上一个新年因为先帝刚刚驾崩不久需要服衰三月,明年又恰逢改元,因此,今上自然不会愿意明历1年的新年还有这种糟心事。”
官语白含笑地望着她,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说道:“南宫姑娘果然机智。”
官语白为南宫玥斟了一杯茶,笑容温和地说道:“前朝会败有其失‘天时地利人和’之故,即已失,想要重新夺回又谈何容易?前朝余孽虽拥立新主,可惜,新主只是傀儡,权势之争始终未消,单单靠着这些庸俗之辈,大业又岂能成就?威扬将军是一个十分懂得惴摸圣意之人,他虽想靠着南方局势的’严峻’为自己取得更大的军功,可是,若此仗拖到了明历一年,那这军功可就烫手了。”
南宫玥听得目瞪口呆,她虽然知道在年底的时候,大军就会大胜搬师回朝,可是,她仅仅只是凭着前世的经验知道这个结果,却没想到,其中又会有如此多的深意。
不愧是官语白!
哪怕前世的他从此不再披上战甲,可是,却依然在后方运筹帷幄,让镇南王大军一路所向披扉。她记得萧奕曾经公然说过,有官语白一人,胜过百万雄师。现在想来,果然不错。
官语白抿了一口茶,问道:“南宫姑娘所提之事,难道与这有关?”
“是的。”南宫玥点了点头,眸光微暗的说道,“这是当今登
十一月初,南宫玥的墨竹院里多了两个丫鬟——百卉和百合。----她们都只有十一、二岁,容貌清秀,是一对表姐妹。她们出生江南的镖局人家,百卉从小双亲亡故,在百合家长大,可是几个月前,百合的父亲在走镖时被盗贼所害,百合的母亲悲痛下重病去世,现在家里只留下她们姐妹俩。她俩年纪虽然小了一些,武艺却还不错。
官语白实着是尽了心,这两姐妹,借着府里采买下人之际进了南宫府,又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丫鬟,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怀疑。
刚进府的两姐妹只是寻常的三等丫鬟,南宫玥让意梅好生照料后,便脱开手不管了。她现在可是忙得很,因为她的铺子就快开张了!
南宫玥忙里忙外的折腾着,日子过得充实而又疲惫,每天晚上都是一倒头就睡着了。
只是有着前世的经历,南宫玥总是睡得不太安稳,稍有一点点动静就会响过来,比如……窗户的响声。
窗户?
南宫玥猛一回神,赶紧起身向窗户的方向看去,只见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黑衣少年动作灵敏地跳了进来,她正要惊喊出声时,少年就已径直地走到了她的床前,然后俯下身,那一对波光潋滟的凤目满含笑意地看着她。
又是他!南宫玥不由满脸黑线,用手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萧世子,有什么事就说吧。”南宫玥在自己的背后放了大软枕,寻了个舒服的坐姿,无奈地看着萧奕。
“臭丫头,前一阵子,那些关于我的流言你可不相信啊!那都是胡说八道的!”萧奕话一出口,就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自己今晚来此,明明是为了道别的,怎么就哪壶不该提哪壶,先说起这事儿了啊!
再说,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啊!
啊!啊!啊!自己的脑子一定是抽了。
他一不小心,就胡思乱想起来。
“流言?”南宫玥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是说,一个月前你强逼一个丫鬟不成,竟把那丫鬟卖到了窑子里的事啊?”说到窑子时,她脸不红气不喘的,仿佛那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地方似的。
“我根本就没做这事!”萧奕有点心急地解释,“都是他们胡说的!”
“嗯,我知道了。”南宫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那都是流言。”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两世为人了,今生又与萧奕有了几次接触,不会相信他的人品如此低劣。
“你真的相信我?”萧奕的面上露出一分喜悦,那眼神竟透出一点小心翼翼的感觉。他心里有一丝甜意,只觉得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可真好!真希望,臭丫头能一直这样信任着自己!
南宫玥斜睨了他一眼,故意问:“那个丫鬟真被你卖了?”
“是。”萧奕面色有点僵硬,生怕南宫玥说他处事恶毒。
“那现在呢,人在哪儿?镇南王妃把人买回来了没有啊?”南宫玥又问。
萧奕摇了摇头:“没有吧。”他其实也没留意过后续,但要是镇南王妃把人买回来的话,一定又会送到他院子里去的。但这些日子来,他的院子清静的很,想来是没买回来吧。反正买不买的,都和他无关。
“所以说在这则流言中,我们看到了什么?一个无辜的丫鬟,一个行事荒唐狠毒的世子,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王爷父亲,一个善良慈爱的王妃继母……”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笑了,“既然这王妃是一个慈善如菩萨般的人物,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派人将那‘无辜’的丫鬟给救出火坑呢?”
“噗嗤……”萧奕不由失声低笑出声,“这王爷王妃一听我把丫鬟卖到了窑子里,就先忙着跑到我这又是质问,又是抽鞭子,狠不得把人打死呢。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小丫鬟?!”说着,他突然摆出了一脸讨赏的表情,“臭丫头,我可是牢牢记着你的话,不能还手就躲,一根毫毛都没让他的鞭子碰到。”
南宫玥忍俊不禁,煞有其事地用哄孩子的口吻道:“嗯,真乖——”
“就这样?”萧奕不免有点失望地扁扁嘴。
南宫玥却是不顺他的意,反而开始赶人了:“既然事情说完了,你可以走了吧。”
萧奕一脸的怅然若失,委屈地说道:“我知道……臭丫头,你不想见到我,放心。很快,你就能心想事成了。”他的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哀怨委屈。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南宫玥忍不住说道。
“江南叛乱马上会被平息,我估计等过了年,我就要走了……”萧奕唉声叹气道。
南宫玥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谓镇南王,镇守的便是南疆那里。
镇南王来王都已经近一年了,皇帝不可能把镇守南疆的镇南王永远留在王都,可他也不可放心在江南叛乱尚未平复的时候,把他心中有所猜忌的镇南王放回南疆……可是如今江南大捷将近,距离镇南王返回南疆的日子,怕也不是很远了。萧奕作为镇南王府的世子,是势必要随着镇南王返回南疆的。
话虽如此,南宫玥却忍不住为萧奕担心,迟疑着说道:“那你……知道了上次追杀你的幕后主谋是谁了吗?”南疆路途遥远,如果那幕后主谋还想再次动手的话,南疆回程途中显然是不错的下手时机!
“知道,是我的继母妃,小方氏。”萧奕淡淡地说道,眼中却闪过一抹阴
王都的名门望族皆收到了入宫参加宫宴的圣旨,南宫府也不例外,也正如南宫玥所知的,除了老夫人苏氏、南宫秦夫妇、以及南宫晟和南宫琤兄妹外,南宫穆夫妇和南宫玥也
十二月二十,在此役中立功最大的威扬将军率军回京。皇帝下旨册封威扬将军官为一品的威扬侯,不仅吩咐大皇子率百官出城迎接,更是在正月初一特意在宫中为其举行庆功宴。一时间,新出炉的威扬侯风头无两。
六百里加急的捷报,从城门口一直送到宫中,皇帝大喜,满朝文武也在朝堂上纷纷恭贺,这全是当今天子圣明的功劳!
……
一个骑着战马的小将沿着大道急驰而过,而亲耳听到“江南大捷”四个字时,南宫玥不由一喜,一切和前世一样,显然接下来的事也不会有太大的变故。
“江南大捷!江南大捷!”
“六百里加急?”南宫玥眉梢微挑,这个时候的六百里加急,显然只有一个可能。
马车突然沿街停了下来,意梅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后,向南宫玥说道:“三姑娘,好像是六百里加急。”
送走了蒋逸希她们后,南宫玥也坐上马车准备回府,毕竟她只是闺阁女子,铺子刚开张,一时兴起过来看看倒也罢,若是一直待铺子里招呼客人,就连林氏都不会答应。
就这样,南宫玥的铺子开张第一天的上午,生意就异常火爆,远超南宫玥的预计!
见她们生了兴趣,南宫玥忙主动上前为她们推荐适合自己肤质的产品,那些姑娘们也出手大方,大都买了不少东西回去,有的说是自己用,有的说是送人。
有了这个开端,姑娘们对南宫玥的铺子感兴趣了起来,仔细观看店铺里的产品,发现不止是那些瓶瓶罐罐是精心设计并专门烧制的,连店里的摆设装饰都非常别致,惹得她们赞叹练练,心里都觉得蒋逸希这回推荐的铺子还真是不错。
现在,她们总算知道了蒋逸希用了什么灵丹妙药。
姑娘们都爱美,观察也细致,好几位都记得前些日子蒋逸希确实也长过痘疮,却很快消去,如今脸上更是没有一点痕迹。
“真的吗?”姑娘们都朝蒋逸希围了过来,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肌肤。若是美白润肤,她们虽然有兴趣,却也知道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长痘疮,是她们这个年纪普遍存的烦恼,这东西一夜之间就可以长出来,却好久无法消退下去。
“还不止如此……”蒋逸希又道,“前些日子,我脸上不是起了痘疮吗,就是抹了玥姐儿送给我的药膏,这痘疮才消掉,现在连一点印子都没有!”
众女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这皮肤……实在是没话说了!”叶蓉蓉开口叹道,“如果我的肤质有你一半好好我也就满足了。”
南宫玥今日为了映衬这铺子,特意穿了一件桃粉色的桃花云雾烟罗衫,再没有什么多的装饰。可偏偏她肌肤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美玉,在光下站着竟然显得微微透明,为她生生地增色了三分。
“让我瞧瞧!”姑娘们纷纷过来围观南宫玥,都十分艳羡。
南宫玥心中低笑,自己年纪尚幼,娘亲又遗传了一身白皙细腻的肌肤给她,这肤色自然是好的,不过蒋逸希如此帮自己,她自然不会去拆她的台。
“那是自然!”蒋逸希信誓旦旦地说道,掐了一把南宫玥的白嫩水灵的小脸蛋,“你看她的肌肤,就知道她的东西好用了。”
这位是兵部侍郎家的姑娘叶蓉蓉。
“希姐姐,你们就别客套来客套去的了!”一个身穿火红挑丝双窠云雁装的姑娘忍不住插嘴道。她容貌明艳,气质爽朗,没有太多娇柔造作的女儿气息,“快让这位姑娘给我们介绍介绍这里的产品吧。我早就听希姐姐说,这位玥妹妹做的护肤品好用得不得了!”
南宫玥展露着甜美的笑容,连连摆手道:“希姐姐,你这话可是折煞我了!你们愿意来,我高兴且来不及!快到里面随意看看吧。”
“玥姐儿,你的铺子可算是开张了!”蒋逸希拉起南宫玥的手,笑容满面地恭贺道,“今日我还带了几位好姐妹过来,你不会嫌弃我们吧?”
这天一大早,南宫玥就兴致勃勃地去了铺子,不曾想,蒋逸希竟带了几个闺中密友前来祝,她们还带来了贺仪,让南宫玥心中涌起一丝感动。
尽管苏氏心疼女儿年轻守寡,但这毕竟没有影响到南宫府,更没有影响到南宫玥。在跟着长辈去白府吊唁后没几日,她的铺子终于开张了。
南宫玥把玩着腰间的环佩,心里若有所思:前世,大姑父三年热孝期未过,大姑母南宫雲便协同表妹白慕筱大归,自此便长住了下来……想到这里,南宫玥的嘴角扯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前世的这个时候,南宫玥只有十岁,没人告诉她大姑父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又兼之前世此时母亲的疯病渐重,她根本无心关注旁人,时间久了,她更没把此事放在心上。而后来,在她成为三皇子妃后,曾听王都贵妇们偶尔提起过,这个大姑父其实死的有些难堪,据说在他去世前不久,便因为同人争夺一个粉头打了一架,随后在养伤期间就迫不及待地拉了一个丫鬟上榻,丢了性命。
十一月十五,白府前来报丧,白家嫡长子,南宫雲的夫婿,白辛鸣去世了。
虽然先夫南宫皓在世时,曾给南宫
“威扬侯夫人,这次威扬侯真是立下了大功啊!”苏氏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在她心中,自己如此,已经是给了对方天大的面子。樂文小說|苏氏心里自然有自己的算盘,目光在威扬侯夫人身边的少女上飞快地瞟了一眼。早听说这燕夫人膝下有一女,年岁比长孙南宫晟小一岁,如今看来,还算堪堪相配。
南宫玥本不想听她们的谈话,但因为离得近,她们的交谈还是断断续续地传进了南宫玥的耳中。
南宫玥低下头敛起眼中的嘲讽,威扬侯为武官,南宫府从文,这文武官向来甚少来往……如今这威扬侯得了圣宠,她这祖母竟这文武之别也不顾了,硬要与人攀谈。
南宫玥认得这妇人,她正是威扬侯的夫人——燕夫人,也算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之一。
等南宫玥收回视线时,苏氏正在和旁桌的一位妇人攀谈,那妇人面容普通,眉眼之间却有一缕英气。妇人虽礼貌地与苏氏交谈着,却是毫不热络的样子。
南宫玥不动声色地瞥过视线,萧奕左侧坐着一个**岁的小男孩,衣着华贵,少年老成,看容貌明显和镇南王有几分相似,只是身体有些瘦弱。想必他就是萧奕的异母弟弟了。前世的他最后是死在萧奕手中的。
她微微转头看去,发现镇南王的坐席就在南宫府的斜对面。而在镇南王的身旁,萧奕正冲她眨了眨眼。
待在太和殿里落座后,南宫玥立刻感受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旁的苏氏听到南宫玥的回答,眯了眯眼,眼中的一缕不快随之散去。
南宫玥笑着安抚娘亲:“五皇子想要带我在御花园里逛一逛。”
“玥姐儿,怎么去了这么久?”林氏见女儿无恙回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一路说着,返回了凤鸾宫,正好赶上了众女眷起身前往太和殿。
五皇子不由微微皱了皱眉,苦着包子脸说:“来了来了!”他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玥姐姐,你是第一次参加宫宴,不知道那个宫宴真是无趣极了……”
五皇子拉着南宫玥笑嘻嘻的说着话,这时,一个甜美的女音在外面恭敬地说道:“五皇子殿下,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宫宴快开始了。”
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笑而不语。
“玥姐姐亲手做的?”五皇子顿时眼睛发亮,兴奋地说道,“当然要吃!”他迫不及待地取过松子糖,塞进了红润的小嘴中,大眼睛陶醉地眯起,嘴角弯弯。“好甜好香啊!玥姐姐你手艺真好!”
“五皇子殿下,多谢您的提醒。”南宫玥笑眯眯地说着,并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从中拿出一颗小指头大小的松子糖,“这是臣女亲手做的松子糖,殿下想吃吗?”
南宫玥略显无奈,心想:曲葭月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在皇宫里伤害皇子的。……不过区区一个郡主就敢在宫里责打宫人,看来她确实很受圣宠!
“我只和你说,你不要和别人说。”五皇子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大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厌恶与畏惧,“有一次她来宫里时,一个端茶的宫女不小心把茶水泼到了她身上,她就把那个宫女拉出去打了十几板。当时我躲在桌子下面,幸亏她没有看见我,不然我也惨了。”
南宫玥一惊,为什么五皇子会觉得明月郡主不是好人……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她想到了,也就问出来了。
“你不能和曲葭月靠得那么近啦!”五皇子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曲葭月不是个好人!她会害你的!”
南宫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做出了什么让一个几岁小孩都觉得笨的事吗?
被夸奖的五皇子显然很受用,他眯出一双月牙眼说:“那是当然啦!本宫找到的地方,肯定很不错的!倒是你,太笨啦!”
“哇!很不错!”南宫玥做出惊讶的样子,眼里满含笑意。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怎么样?”五皇子一脸得意地看着她,带着明显的炫耀。
没一会儿,五皇子就带她来到御花园中的一座假山的下面,看上去颇为隐蔽,那些宫人守在外面,没敢进来。
他们身后远远地跟着四个宫女和一个嬷嬷,这些宫人自然不敢让五皇子脱离她们的视线范围。
南宫玥心里憋笑,却不好表现出来,只能任五皇子拉着她继续向前走。
五皇子绷着一张包子脸,严肃地回头说:“玥姐姐,不要调皮,好好跟着我走!”
“五皇子殿下,您这是要带臣女去哪里呢?”南宫玥的声音里掩不住笑意。
曲葭月再转过头看向罪魁祸首那边,却发现南宫玥和五皇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压根儿没想到,五皇子已经拉着南宫玥去了御花园。
她只能压下心中的怒火,暂时作罢。若是平时,她早就发火了。可这里是皇家的宫宴,宴请的人还不一定是她能惹得起的。
这一幕被不少女眷看到,人群中传来几声像是没忍住的嗤笑……曲葭月的脸色极为难看,四下扫视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到底是谁在笑。
五皇子扭过头不理会曲葭月,还特意拉着南宫玥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
南宫玥没有生气,五皇子却是怒了。不过他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闹出事来,只会给南宫玥惹麻烦。
“镇南王不必如此生气!”皇帝挂上了一副祥和的面孔,宽容地说道,“
“孽障!”镇南王终于忍不住了拔高了嗓门,“镇守南疆是我萧家满门的职责,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
唯有南宫玥微微笑了起来,她知道,萧奕采纳了自己的建议。
众臣子虽不做声,心里却感慨镇南王虽然一方藩王,却是后继无人,竟生了这么个不学无术的世子。
“可以吗?”萧奕满脸惊喜地看着皇帝,“皇帝伯伯,我可以不用回南疆那个破烂地方,一直留在王都吗?”
皇帝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萧奕身上,脑中浮现某个计划,故作慈爱地开口道:“小奕,你是不是想一直留在王都啊?”
镇南王眼看大好的局势就要被儿子搅乱,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却顾忌这场合,没有办法动他。
“父王!南疆那鬼地方有什么好?除了草木雨林,就是毒虫蚁兽!哪里比得上王都呀!”萧奕作出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轻佻地说道,“王都多好呀!美人,美酒,美食,遍地皆是,父王,我们还是在王都多留几日吧。陛下都如此留我们了!”
镇南王正欲再度发言,萧奕却站了出来,笑嘻嘻地走到他身侧。
然而镇南王绝对不可能因为皇帝的一点威胁,就放弃这次大好机会。他知道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回南疆的日子将会遥遥无期,这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皇帝本来是一派和乐的模样,被镇南王这一闹,他的脸色瞬间僵硬下来,含糊地说道:“此事不急,镇南王再在王都留上几日,此事容后再议。”说着,他眯起眼,危险地盯着镇南王。他倒要看看,这镇南王敢不敢当众驳他的面子!
想要让皇帝同意,他也只能在大庭广众下提出,让皇帝不得不答应。
可南疆,他是必须要回去的!
没错,镇南王其实早在数月前,便上奏了申请回南疆的折子。可是他的奏章进了宫里后,就如同泥牛入海,再无讯息……一次也就罢了,三次都是这样。镇南王哪里还能不明白皇帝的心思,无非是忌惮藩王,不敢让他们回归封地罢了。
也有些聪明的臣子心知肚明,这皇帝忌惮镇南王谁人不知,好不容易借着登基大典将镇南王父子请到了王都,又怎么会轻易纵虎归山!恐怕镇南王已经不是第一次向皇帝求去了!
有不少臣子在心里抱怨,这个镇南王,这件事儿什么时候提不好,偏要现在提!弄得现在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他说得正气凌然,忠心为君,可太和殿中的气氛却一下子冷了下来。
“陛下,臣来王都已四月有余!王都虽好,但臣心念南疆安危,常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望陛下准臣回归南疆,为陛下守卫一方疆土!”
镇南王正色地走到大殿中间,对着金銮宝座上的皇帝跪了下来。
正在这时,镇南王突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身来。这大厅之中的动静又怎么瞒得过其他人的眼睛,众臣们的声音低了下来,视线都落在这位赫赫大名,大裕朝唯一的异姓王身上!
众人吃得不亦乐乎,觥筹交错间,大殿里的气氛也越发热烈。
“这酒……至少有五十年的年份!”大臣中有爱酒的眼神发亮,恨不能把一壶的美酒都灌下去。
各种山珍海味、美酒佳肴被一个个身段窈窕、容貌秀美、穿着统一的小宫女们端上了桌,浓郁的菜香、酒香传遍了整个大殿。
宴席总算是开始了。
威扬侯又是一番感恩戴德,而众臣则又是一阵歌功颂德……许久之后,众人才得以再次坐下。
“好!好!好!”皇帝连应三声好,走到下面去扶起了威扬侯,满是笑意地对他说,“威扬侯真是朕的肱股之臣啊!”
这浩荡的声音在整个大殿里回响,气势恢宏,响彻寰宇。
随即,满殿的人都跪了下来,高呼:“江南大捷,皆因陛下圣明!”
“江南大捷,皆因陛下圣明啊!”立刻有聪明人率先下跪说道。
“陛下。”威扬侯一个八尺的汉子此时眼眶通红,“此役非臣之功也!乃陛下庇佑,福泽万民……”他一个武将实在想不出什么吹捧的言辞了,只能干巴巴地又补充了一句,“这全是陛下的功劳啊!”
皇帝一番话说得气势恢宏,情感真实,更表达了对威扬侯无尽的喜爱。
皇帝俯视众臣,只觉得天下尽在我手,意气风发,朗声道:“数月前,江南叛乱,朕心难安!日夜思虑,寝食难安。幸有良臣,解除朕忧。威扬侯,卿真乃朕之肱骨、福将、良将、左膀右臂也!”
一系列繁琐而又漫长的礼节后,众人终于再度落座。
皇帝话虽这么说,可又有谁敢当真呢?
“平身。”皇帝笑容满面地走上了金銮宝座,容光焕发,“今日是大喜之日,众爱卿、命妇不必如此多礼,只需好好庆祝,尽情玩乐即可!”
“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宴席上的众人纷纷俯首下跪行礼,恭迎圣驾:
话音刚落,就见帝后以及一干妃嫔在众宫人的簇拥下进入大殿。
内侍尖锐而极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从太和殿侧边传来。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呀——”
皇后突然发出一声低呼,循声看去,只见五皇子小脸惨白地倒了下去,嘴角还淌着刺眼的鲜血。眨眼间,他被许多宫女嬷嬷团团围住,然后便看不到身影了。只看到那一大群人簇拥着从席位离开,连帝后也相继退席……
殿中的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殿上静悄悄的一片。
出了这种事,这宫宴自然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不一会儿,宫宴就在内侍传来的口谕后匆匆结束了。
难得一场宫宴,却以这种方式收尾。
南宫玥随着苏氏等人在宫人的安排下出了宫,众人分别上了各自的马车,南宫玥自然是和母亲林氏一起的。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太阳已经被乌云遮蔽,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南宫玥的心口仿佛压着一座大山,五皇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一切会如官语白预料般发展吗?
南宫玥越想越觉得透不过气来,右手紧紧地抓住了挂在腰际玉佩,手背上青筋凸起,整个人崩得好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林氏敏感地感觉到女儿的情绪不太对劲,安抚地一手握住了她的小手,一手把她揽进怀里,柔声道:“玥姐儿,没事的。五皇子一定会没事的……”心里想着:虽然平日玥姐儿变现得如同一个大人般,但毕竟还是小姑娘,难得的宫宴竟然发生这种事,也难怪把她吓坏了……再者,五皇子对她确实亲厚。哎,可怜五皇子小小年纪……一入宫门深似海,此言果然不假。
南宫玥当然知道母亲误解了,却也无法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说出来,只能沉默着缩在母亲的怀中。
“哒哒哒……”南宫府的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王都的官道上,马蹄声声,车轮滚滚,青石板道路上扬起灰尘滚滚。抬眼望天,只见半面天空被阴云密布,半面天空燃烧着似血的云霞,看起来十分诡秘。
这王都的天,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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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宫内,空气无比的压抑,沉重得仿佛暴雨前夕,宫女、嬷嬷们都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五皇子到底如何?”皇后高声道,“治不好他,本宫要你们全家陪葬!”她声音森冷,带着迫人的威压,面色却是惨白如纸。褪下皇后的外衣,她此刻不过是一个担心儿子的母亲而已。
床榻之上,白日里还面色红润、精神十足的五皇子此时脸色发青,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这床榻本来就偏大,如今映衬着五皇子小小的身躯,显得他越发可怜。
皇后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五皇子的一只小手,她眼睛红肿,妆容残存。这个时候,她却也不在乎她的面容如何,一双眼睛紧紧地着五皇子,生怕自己一个眨眼,他就这样离去了。
底下的几个太医跪成一排,都是满头大汗,面带苦色地彼此对视了一眼。
太医们已经都替五皇子诊过脉了,可是没有一人说得上到底是何缘故,这脉象有些像是中毒,但却又不是中毒,更何况在宫里,又有谁敢大肆宣扬中毒之说,这岂不是找死嘛!
更何况,五皇子的身体太弱,这一次的急病让他原本就虚弱的身体越发雪上加霜,就像是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高楼,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
如今的情况,他们实在是无能无力啊!
“皇后娘娘!”资历最老的吴太医颤颤巍巍地开了口,“请恕臣等实在无能为力!娘娘您还是……还是尽早为五皇子准备后事吧!”
“你胡说!”皇后勃然大怒地拔高嗓门,如同一头护崽的母狮一般,“吴太医,即使你是太医院判,本宫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皇后娘娘,非臣等胡言。”吴太医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没有被皇后的话吓到,仍坚持着说道,“五皇子殿下已经病入膏肓,臣等实在无能为力。”
“你闭嘴!”皇后仍旧气势凌人,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住地往下流。以她对吴太医的了解,她知道吴太医不会无的放矢,但她真的不想相信对方说的,她的皇儿他还这么小,怎么可能会离开她呢!
“皇上驾到!”
这时,內侍一声通报下,皇帝大步流星地走了凤鸾宫中,一干人等忙向皇帝下跪行礼,皇后也行了个万福礼。
“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跟着焦急地问皇后,“皇后,小五的病情如何?”
皇后直起身子,泪水再次盈满眼眶,悲伤地说道:“皇上,太医说,说小五他……他……”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皇帝的目光转向吴太医,厉声道:“吴太医,你来说!”
吴太医恭敬地作揖,把刚刚对皇后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诚惶诚恐地不敢抬头。这帝王之威,一语可以灭天下!
皇帝也没想到五皇子的病竟然会重到如此地步,脸色也不太好看,厉声叱道:“太医院这么多太医是干什么用的?无论用多好的药,都要给朕治好五皇子!否则,朕唯你们是问!”
吴太医讷讷应了一句:“臣等尽力而为……”
这时,旁边的宫女、太监全都微低着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或者说,他们巴不得现在可以隐形才好。
太医们更是战战兢兢,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却是久久没有任何结论。
皇帝走到五皇
闻言,皇帝赞了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
吴太医不由上前,为五皇子搭脉,惊喜地说道:“五皇子殿下的病情已经暂时稳定了……”
片刻后,南宫玥又轻轻地取下五皇子身上的银针,然后抹了抹额角薄薄的一层汗,她年纪尚小,这样来一次,对她的精力损耗也是非常大的。
等南宫玥施完一套针,吴太医对南宫玥的轻视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还有了几分敬重之心。
等等……不对!吴太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这位小姑娘的手法,和他们常用的施针手法不同,甚至要更高明一些。一个顶多十岁的小姑娘,又是从哪里学来这么高明的针灸之法的?
她扎针的手法娴熟、稳健而优美,看得吴太医目瞪口呆,连皇帝都是目露惊讶,对南宫玥又高看了一层,觉得她确实有几分自信的本钱。
南宫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自信地说道:“如果没有把握,我是不会随意施针的。”说完,她转回头,信手拈起几根银针。
“小丫头!”吴太医看南宫玥的举动,不禁再次开口,“你真的能治好五皇子吗?这针可不是能随便乱扎的!”
“谢陛下!”南宫玥起身,福了福身后,再次坐下,将特制的荷包打开,露出其中一排银光闪闪的银针。
皇帝愣了一下,也有些意外。他沉吟一下,道:“你且一试。”
“陛下,请容臣女先用针灸稳定五皇子殿下的病情,再与陛下细细道来!”出人意料地,南宫玥竟如此回道,让旁边的人不由为她捏了把冷汗。
“你这小丫头,倒有点意思。”皇帝的语气又缓和了下来,又问,“对五皇子的病,你有何看法?”
若是普通人可能要吓得瑟瑟发抖了,可是南宫玥脸呼吸都没有乱,镇定自若地说道:“启禀陛下,甘罗十二岁做宰相;白居易一岁识字,六岁作诗,十六岁名扬天下……年龄大小并不代表臣女的医术。”
“这么多太医都没把握可以治好五皇子,你凭什么觉得你一个小丫头就比太医还厉害?”皇帝突然语调一转,无论是语气还是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
“是,陛下。”南宫玥毫不谦虚。
“你有信心可以治好五皇子?”皇帝看似随意地问道。
皇帝打量着她,倒是起了几分兴趣。南宫玥的礼数、举止都无可挑剔,每个动作都像是尺划过的一样,完全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皇帝在皇后这里也算见过不少世家贵女了,哪个见了他不是行为拘谨,有的更是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瑟瑟发抖的也不是没有……看来这百年世家还是名不虚传的!
“谢陛下!”南宫玥利落地起身,再次坐下,微微低首,没有直视皇帝,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皇帝大步走到南宫玥跟前,负手而立,道:“坐下说话吧!”
果然,一个身穿金色龙袍的高大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南宫玥再次磕头行礼:“参见陛下!”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抿直了嘴唇,能让皇后有所顾忌的,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自然唯有皇帝了!
皇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朝右后方的屏风看了一眼,似有顾忌。
诊了好一会儿的脉,南宫玥才松开手。她思索了一会,从怀里拿出装着银针的荷包来,道:“皇后娘娘,请容臣女为五皇子殿下针灸!”
皇后都这样说了,那吴太医也不敢再过多言语,只是眼里仍有愤愤之色。
“闭嘴!”倒是皇后忍不住了,恼怒地说道,“吴太医,你自己没有本事,也不要妨碍他人为皇儿诊治!”
南宫玥并没有因为被人轻视而生怒,只是专心地为五皇子诊脉。
“恕臣无礼,娘娘!”吴太医迟疑了一会儿,忍不住出言道,“臣等确实是对五皇子殿下的病情束手无策,但您也不能把殿下交到这样一个女童的手里呀!”在这位吴太医心中,觉得皇后简直是疯了。
按照前世的轨迹,南宫玥知道五皇子会在这次的宫宴上病重,以致于几日后身故,却并不知晓具体的原因,所以在宫宴前,她特意给五皇子吃了一颗松子糖,其实那松子糖是她精心研制的护心丹,关键时刻可以护住五皇子的心脉!
南宫玥恭敬地下跪行礼,“参见皇后娘娘,那就由臣女为五皇子殿下诊脉!”跟着,南宫玥恭敬地走到了五皇子榻边,优雅地坐在一把彩漆云纹锦杌上,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五皇子的左腕上,替他把起了脉……
“玥丫头!”皇后猛地站起了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此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而不过是一个母亲而已,“你快来看看皇儿!看看他到底怎么样?”
一旁的大宫女雪琴见李嬷嬷和南宫玥进来,顿时眼睛一亮,躬身凑到皇后耳边小声道:“娘娘,南宫三姑娘来了!”
皇后坐在五皇子的床榻前,神情焦虑,时不时拿着帕子亲自为他拭汗。
殿内留守的吴太医正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南宫玥留了意梅在殿外候着,独自随着李嬷嬷进了偏殿,虽已是深夜,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金碧辉煌的凤鸾宫内,宫女们个个低垂着头,偌大的宫殿寂静得可怕……
刚进宫门,李嬷嬷就已经守在那里,南宫玥坐上轿辇,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凤鸾宫。
“林……”吴太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姓林,莫非是多年前就名闻天下的那位天下第一神医林净尘?”
南宫玥轻笑,既没有应下,也没有反驳。首发哦亲
“看来果真如此!难怪你小小年纪,医术却如此了得了!”吴太医叹息,表情中露出景仰,“据闻,林神医不但医术高超,为人更是宅心仁厚,记得当年山西地动,由此引发了瘟疫,因此死伤者不下上万。多亏了林神医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深入疫区,为那些人治病,不知拯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啊!真是医者中的楷模!”
“小女替外祖谢吴太医夸奖!”南宫玥欠了欠身道。
闻言,皇后的心总算是大定,眼中更是异彩连连,虽然早知道林神医医术不凡,但如今从吴太医口中确认这一点,让她对南宫玥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皇后命李嬷嬷和吴太医亲自从内库取来药材,煎了一剂药,用竹管给昏迷中的五皇子送服下去……才一盏茶功夫,五皇子急促的呼吸就变得平稳一些,乌青的脸色也淡去了一点。
殿内的内侍宫女们见此,原本紧绷的神经情也略微地松弛了几分,只要五皇子没事,他们的日子就不用过得这样战战兢兢了。
皇后更是长长地舒了口气,亲自帮五皇子掖了掖被角,然后对南宫玥使了一个眼色,让她随她来。
南宫玥随着皇后进了内殿,此时殿内除了皇后的几个心腹之外,并无他人。
皇后端坐在凤榻上,给南宫玥赐了座,这才道:“玥丫头,接下来就辛苦你了。本宫会尽快查清楚,今天五皇子究竟用了些什么,当时候要麻烦玥丫头帮着看看了。”
南宫玥起身福了一礼:“娘娘客气了,这是臣女应该做的。”
皇后微微颔首:“等调查有了结果,本宫就会使人告知你,你先退下吧。”
“是,臣女告退。”南宫玥知道皇后接下来会着人去调查,便躬身行了一礼,就退了下去。
南宫玥又回到了五皇子的床榻前。
看着眼前气息奄奄的五皇子,南宫玥表情有些复杂地喃喃自语道:“殿下,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呢!”若不能治好五皇子,她一辈子心难安!
前世,五皇子就是在这次的宫宴里重病,几个月后就去世了。
而她,明知这一切却没有阻止,反而加以利用。除了是想要对付三皇子韩凌赋,让他吃个大亏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了五皇子的病。
皇后只是有些许余毒在身,可是五皇子则不同,五皇子自胎里已经中了毒,可以说是根深蒂固,单靠普通的治疗是不可能治好他的,需要用险招把他的毒发出来,所以南宫玥干脆将计就计坐等事态发展……还好事情并没有背离前世的轨迹,一切如她所料。
但始终太过于凶险了!
正想得入神,一道痛苦的呻吟声传进了南宫玥耳中。
南宫玥猛地回过神来,看向了榻上的五皇子,只见他双眼紧闭,额上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呼吸更是异常急促。
南宫玥取出荷包中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在五皇子的手上连扎了几个穴位……
不一会儿,原本神情痛苦的五皇子,慢慢地,呼吸变得平稳起来,眉头舒展,安然入睡了。
南宫玥松了口气,取来干帕子为五皇子擦擦额头,重新落座。
正在这时,皇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李嬷嬷和雪琴。
“玥丫头,皇儿现在状况如何?”
南宫玥上前见礼后,答道:“禀娘娘,五皇子的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皇后点了点头,依旧深锁眉头,虽然她也知道这事急不来……
“玥丫头,你看看这些……”皇后挥了挥手,示意李嬷嬷把东西交给南宫玥。
南宫玥接过一看,却是一张清单,上面详细地写着五皇子在今天都吃过些什么,什么时候吃的,在哪里吃的,就连一口水、一口茶都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五皇子平时服用的汤药,就写得更加清楚明白了,甚至连药的份量都写上了。
这李嬷嬷做事,确实细心,难怪可以成为皇后的心腹。
前世,南宫玥只知五皇子是在宫宴后重病而死,其实并不知道导致他这场重病的真正缘由,此刻,她细细地看了两遍后,沉吟了片刻,指着其中三样食物,道:“娘娘,不知道这三样食物可还有?臣女想看看。”
不用皇后问,李嬷嬷连忙道:“这几样都是宫宴上的食物,五皇子殿下出事后,就已经派人把这些食物都保存了起来。”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李嬷嬷去取来。
李嬷嬷领命带人匆匆而去,又风风火火地带来了那三样食物,展示在了南宫玥面前。
南宫玥看着桌上的芝麻凤凰卷、糖菊饼和核桃酥,神色肃然地一一品尝了。
“糖菊饼……”南宫玥轻吟了一声,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皇后见南宫玥神色不对,有些急切地问。
“是芫衡子。”南宫玥神色凝重,“糖菊饼里加了芫衡子。”说罢也不待皇后追问,就解释了起来,“芫衡子是一种补药,口感偏甜,因此把它加在甜味的糕点里,很难被人察觉。问题是芫衡子和五皇子每日喝的汤药中的无心草相克,产生的毒
在凤椅上坐了许久许久,直到元禄退下,天色渐渐黯淡下来,皇后才回过神
“三皇子!”皇后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三个字,心里充满了恨意。虽然三皇子为了避嫌故意兜了个大圈子,可是这世上没有巧合!其中必然有猫腻!
看着皇后阴沉的目光,元禄的身子抖了抖,眼睛一闭,终于还是说出了口:“奴才发现他与三皇子殿下的伴读李元才的奶娘的侄子金全来往甚密!”
“谁?”皇后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显然有些不耐。
他这个“与”字说了半天,还是不敢把结果说出口。
凤鸾宫的总管太监元禄抹了抹脑门上的冷汗,接着往下说:“禀娘娘,奴才们又调查了王御厨和他的家人近些日子和什么人来往甚密,结果发现他的儿子与……与……”
皇后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冷冷地说道:“哼!还说那御厨是无心之过,若是无心之过,家里又怎么会多出这么多来历不明的财物?接着说,本宫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想要害本宫的皇儿!”皇后目露戾气,语透杀意。
“娘娘,奴才发现那死去王御厨的家里平白多了许多金银和地契,都不明来历!这回幸好奴才去的及时,那王太太和王御厨的儿子正要收拾东西潜逃……”
就在南宫玥尽心尽力救治五皇子的同时,凤鸾宫的正殿内,皇后正高坐在主位上,神色冰冷。
……
如今,五皇子没有按照前世的轨迹中毒夭折,南宫玥不信一切还能按照前世韩凌赋策划的轨迹来发展。
韩凌赋啊韩凌赋,上一世没人知道你做的事是因为你伪装得太好了。这辈子,只要有我南宫玥在,你的任何计划,都别想成事!
“呵!”南宫玥冷笑着拿起腰际的玉佩把玩着,心里满是阴郁。
所以,哪怕南宫玥并不知道当时阴谋的前因后果,也能轻易的猜到,这绝对是韩凌赋的手段。除了嫡、废了长,他的夺嫡之力自然就顺畅多了。
当时皇帝决定补偿皇后,把一个皇子养在皇后名下,当时年纪合适的人选自然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可是前世二皇子的生母柳妃缠绵病榻,二皇子又怎么忍心在此刻抛弃生母投靠皇后,因而就便宜了三皇子韩凌赋,被记在皇后名下,平白得了一个嫡子的身份……
南宫玥还记得,前世在五皇子死后,皇后就好像是得了疯魔般,一味的针对大皇子和大皇子的母妃李嫔。一番争斗下来,李嫔最后被废,大皇子被皇帝厌弃,从最后的结果来看,皇后和李嫔可说是两败俱伤。
自古立嫡才是正统,无嫡立长,而无论是长是嫡,韩凌赋都沾不上边,他想要上位,就只有一条路……
前世,在冷宫的那些岁月里,她曾经细细地分析过,韩凌赋是如何在夺嫡中一步步走上这个至尊之位的。
皇后事务繁多,跟着便离开了,南宫玥继续留在五皇子身边,垂眸静坐,心中思绪万千。
南宫玥颔首道:“臣女义不容辞!”
“真的?!”皇后不敢置信地问。自五皇子重病以来,这是她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那就麻烦玥丫头在本宫这凤鸾宫多待几日,好好替皇儿诊治!”
南宫玥很快就在宫女的引领下过来了,她细细地替五皇子诊脉,沉吟一下,才开口道:“五皇子这是好转的迹象,接下来只需要仔细照顾,五皇子这场劫难便能过去了。约莫两日之后就能醒了。”
“这到底是好还是坏?”皇后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惶然,下意识地放轻了音量,显然是怕惊扰到五皇子。“来人,去叫南宫三姑娘过来看看!”
“娘娘,五皇子刚刚醒了一下,但是现在又昏睡过去了。”守在床榻边的宫女恭敬地禀告道。
“小五……”皇后又惊又喜,都没心思整理衣装,就急切地来到隔壁五皇子的寝宫,却发现榻上的五皇子依旧紧闭着双眼。
“娘娘!娘娘!”一个宫女突然慌慌张张地冲进皇后的寝宫,“五皇子殿下醒了!”
闻言,殿上的众人都是表情一松,有皇帝这句话,她们真的可以放大胆子往下查了,连皇后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虽然这些年来皇帝与她感情冷淡,但关键时候,看来皇帝还是念着这份旧情,念着小五毕竟是他的嫡子……
这时,雪琴从殿外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喜意,禀告皇后:“启禀娘娘,刚刚陛下派人过来了,让娘娘继续往下查!对胆敢谋害皇嗣之人决不能放过!”
“那又如何?”皇后脸色森冷,音调如常,却让人感受到她的坚决,“给本宫接、着、查!出了什么事,本宫一力承担!”
“娘娘……”闻嬷嬷半是担忧半是犹豫地开口,“此事恐怕陛下也已经听说了……”她心里担心皇后做得过头,可能惹怒皇帝。
很快,这事自然传回到了皇后耳朵里,可是皇后并没有因此动摇半分。
上至妃嫔,下至太监宫女都暗地里说是皇后逼死了王御厨,五皇子重病之事明明只是意外,皇后却要让一个无辜的人以死谢罪,心实在是太狠了!根本不配为一国之母!
天才刚亮,王御厨自尽的消息就传遍了宫中上下。
“是,娘娘!”闻嬷嬷领命而去,一时间后宫之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尤其是与王御厨相识的人都被闻嬷嬷叫去问话……
小五病重,皇后觉得自己仿佛都去了半条命,直到现在,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这一切都是……
皇后不由朝南宫玥看了一眼,眼眶有些朦胧,……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忘了什么是眼泪呢。
皇后声音有些哽咽,再次道:“玥丫头,谢谢你!”两日前,南宫玥说五皇子今日就能醒,自己还有些将信将疑,没想到说两天,就真是如此!
这个丫头的医术果然不凡!
“娘娘真是折煞臣女,这本就是医者的本分。”南宫玥还是一切如常,荣辱不惊,跟着笑着对五皇子道,“五皇子殿下,臣女帮殿下按摩一下,殿下觉得可好?”
皇后也曾听母亲恩国公夫人说过,南宫玥有一套按摩头部的手法真是有奇效,连困扰母亲多年让太医束手无策的头疾都给治愈了。
五皇子其实还有些半昏半睡,但一见南宫玥,就笑了,吃力地说道:“玥……玥姐姐,你……”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南宫玥温和地笑道:“五皇子殿下,您还虚弱,有话以后再与臣女说。这些天臣女都会在这里陪着您的。”
说着,她在五皇子的右臂上揉按起来,时轻时重,又似乎带了一种奇异的节奏,每一下都让五皇子觉得那么舒畅,仿佛原本淤堵的经络一下子畅通了起来。五皇子的意识渐渐恍惚了起来,觉得眼皮异常的沉重……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安眠,而这一次,他的表情无比的安详,仿佛正在做什么美梦!
皇后眷恋地看着五皇子安详的睡脸,不由地痴了。
而南宫玥并没有因此停下按摩的动作,从右臂到左臂,从右脚心到左脚心,细细地都为五皇子揉按了一遍,这才香汗淋漓地停了下来,重新为五皇子盖好被子。
到了下午,五皇子又醒了过来,南宫玥亲手服侍他喝粥,又服侍他喝了一碗药。五皇子乖巧极了,知道自己生病,毫无怨言地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苦得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褶。
处理完后宫事宜的皇后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母后!”五皇子一看到皇后,就露出了灿烂的笑靥。
这时,雪琴前来禀告:“娘娘,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前来探望五皇子殿下,现在正在殿外候着。”在五皇子昏迷期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众皇子都频频来探望五皇子,唯恐被套上一个不友爱兄弟的名誉。
在听到“三皇子”时,皇后眉头微微一皱,但还是道:“去请三位皇子进来吧。”
很快,三位皇子就在雪琴的引领下,走进了五皇子的寝宫,都齐齐地向皇后行礼:“参见母后!”
皇后冰冷的目光在三皇子韩凌赋身上停留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抬抬手道:“三位皇儿免礼。”顿了顿后,又道,“你们来得正巧,小五刚刚醒了,只是他还虚弱,说不得话。”
“真是太好了!”大皇子惊喜地说道,“五皇弟果然是吉人有天相。”
二皇子也是道:“母后照顾五皇弟如此辛苦,也要保重身体!”二皇子想到之前母妃柳妃病重之事,也有几分感同身受。
唯有韩凌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成他文质彬彬的样子,道:“母后,五皇弟过了此劫,必有后福,以后一定都是平安康健!”
皇后一直留心韩凌赋的一举一动,没漏掉他眼中的异色,不由在心中冷笑:韩凌赋倒说对了一句,她的皇儿既然大难不死,那必有后福!
皇后深深地看着韩凌赋,直到他心里发悚,这才慢慢道:“承三皇儿吉言!”
韩凌赋本来就心虚,心里七上八下,差点就要失态。
“五皇弟,”大皇子大步走到五皇子榻边,轻声安慰道,“你现在好好休养身体,等你好了,皇兄带你骑马去!”
“大皇兄你可真会卖好!”二皇子故意轻快地开玩笑道,“五皇弟,为兄最近得了一个精巧的玩意,本来为兄我是舍不得送人的……这回就便宜你吧。”说得五皇子苍白的小脸上都勾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
韩凌赋正要上前,却被皇后叫住了:“三皇儿,听说你昨日在上书房的时候被太傅训斥惩戒了?”
韩凌赋愣了一下,正欲解释:“母后,那是……”
话未说完,却被皇后打断:“本宫不想听任何解释,你只需回答是否有此事?”
韩凌赋只能缓缓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只不过,是太傅出的题太难,被罚的不止是他,也包括大皇子和二皇子。显然,皇后分明是在针对自己!
“三皇儿,你一向有心向学,因而本宫也很少过问你的学业,没想到反而令你有了疏怠之心。本宫知道你这年纪容易分心,以后可要好生听太傅教诲,莫要辜负你父皇与本宫的‘关爱’之心!”皇后意有所指地训斥了一番。
韩凌赋心中越发惴惴不安。虽然这些年皇后并不受皇帝宠爱,但她母族势力庞大,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更别提他们这些皇子了。
平日里,皇后对他们这些庶出的皇子虽然算不上视若亲子,但也还是过得去的。如今她对其他皇子依旧,却唯独对他冷脸相待,这让韩凌赋心里慌了神。
探望完五皇子,韩凌赋便急急地赶去了母妃张贵妃的景阳宫,把今日在凤鸾宫发生的事告一一诉了张贵妃。
南宫玥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书法大家名叫凌许则,凌大师从小就勤奋好学,才思敏捷,可就是脾气有些急躁,常常因为一两句话不遂自己的心愿而上火发怒。他的父亲看在眼里,忧在心上,暗暗盘算着怎样帮助儿子改掉这个毛病。一日,父亲把所有的子女都叫到跟前,给他们讲了一个‘急性判官’的故事:有一个判官非常孝敬父母,每当遇到不孝的犯人,就要特别重判。
”有一天,两个彪形大汉扭来一个年轻人,控告他是个不孝之子,时常打骂自己的母亲。判官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喝道:‘来人呀,先给我结结实实地打他五十大板!’这个年轻人还没来得及申辩,就被打得皮开肉绽。
“正在这时,一个老太婆拄着拐杖闯上堂来,哭哭啼啼地说:”请大人救救我们吧!刚才有两个强盗溜进我家偷牛,被我儿子发现,想把他们扭送官府,不料,反被强盗捆走了。判官恍然大悟,方知冤枉了老太婆的儿子。他急忙叫人去找那两个彪形大汉,但是,他们已经逃之夭夭了。父亲讲的这个故事,深深影响了凌大师,他的性子变得沉稳下来,努力练习书法,最后成为一代大师,名垂青史。“
南宫玥用眼角往屏风的方向瞟了一眼,同时温柔抚摸着五皇子的头,柔声问道:”殿下,从这个故事里,您明白了什么?“
”嗯……“五皇子苦思冥想了一会儿,举起一根食指说,”做人应该控制好自己的脾气!“
”说的不错!“南宫玥赞赏地看向五皇子,”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如果让愤怒掌控了自己的头脑,只会好心办坏事,甚至给了真正的坏人逃脱的机会!“
屏风外的皇后若有所思地微微垂眸,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又不是笨人,自然明白南宫玥这个故事哪里是给五皇子讲的,明明是讲给自己听的。但这些日子,她确实为了五皇子的事变得有些太过焦躁了。这深宫之中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她有皇儿要护,可错不起啊!
南宫玥始终注意着皇后映在屏风上的剪影,见她静立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些话她不能对皇后明说,也只能用这种间接的方式提点皇后了。
唇角勾起一抹笑,南宫玥接着为五皇子讲起了其他小故事。
皇后自五皇子的寝宫出来,便去了凤鸾宫的大殿,吩咐雪琴:”雪琴,你去请贵妃进来!“
”是,娘娘!“雪琴见皇后想通,心里也松了口气,对南宫玥也心生好感,没想到这位南宫三姑娘竟然能劝动皇后!
而跪在凤鸾宫外的张贵妃听到皇后通传自己,一时有些傻眼了,想不通皇后的死脑筋怎么突然就拐过弯来。那自己刚才那半个时辰岂不是都白跪了?!
可是既然皇后通传,她身为贵妃,总不能像泼妇一样非要跪在这里,因此也只能对着随身服侍的宫女嫣然使了个眼色,嫣然急忙扶着张贵妃起身。
跪了半个时辰,张贵妃的膝盖都有些麻了,起身之时差点就没站稳,她不由迁怒地瞪了嫣然一眼,嫣然委屈地缩了缩身子,自然不敢作声。
在嫣然的搀扶下,张贵妃缓缓地走进凤鸾宫,皇后已经坐在了高高的金銮凤椅上,整个人看来高高在上,气派不凡。
张贵妃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心道:总有一天,她不会再如此屈人膝下!
心里如此想,但表面功夫还是做足了,她盈盈一拜,道:”参见皇后娘娘!“
直到张贵妃行完礼了,皇后才故作亲热地说道:”贵妃妹妹,你又何必如此多礼!“
张贵妃心里腹诽:你若真有心,何必此刻才说。面上却笑盈盈道:”虽然姐姐一向宽厚,但礼不可废。“说话的同时,宫女为她奉上了茶水。
”妹妹说得在理。“皇后点头道,”这些天,为了皇儿的病,本宫是忙得焦头烂额,因而让妹妹在殿外候了好一会儿,望妹妹见谅啊!“她的语气像是对张贵妃跪在宫外的事毫不知情,轻松地揭了过去。
张贵妃也只能强拉起笑脸:”哪里的话,臣妾怎么会怪皇后姐姐呢!“
两人你来我往,看来和乐融融,简直是后宫嫔妃之典范!
最后,张贵妃被皇后灌了一肚子茶水,满腔怒火,却不得不笑着离开了凤鸾宫。
一回到景阳宫,张贵妃就变脸了,整张脸扭曲得仿佛厉鬼一般!
皇后如此作风,等于今日这一跪她算是白跪了!
她气得摔了满殿的摆设,一旁的宫女们都是噤声不语,半垂头,巴不得贵妃没看到自己。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在南宫玥的的精心治疗和细心照顾下,五皇子虚弱的身体总算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而凤鸾宫中的皇后,也得到了进一步的调查结果。
”娘娘,奴才们找了个理由拘了王御厨的儿子王仁以,对着他一番严刑拷打,王仁以说他和那金全是在青楼里认识的,两人聊得来,平时也就是喝喝花酒,至于那些钱财,他一口咬定说是王御厨留下的。“元禄恭敬地禀告道,语气中带着不屑,”以王御厨的俸禄是万万不可能攒到如此大的一笔银钱,除非他私底下以不可告人的渠道得了一大笔赏钱。“
”世间又岂会有这么巧的事!“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千年的寒冰,”他们真当
“其实也是当然,大姐姐天资聪颖,什么东西一学就会,祖母自然疼爱她!”南宫玥一副感慨的模样,显然此刻已经释怀,“臣女六岁那
皇后没说话,心里却想到了皇帝对张贵妃的偏宠,神色不禁暗沉了下来。
“臣女小时候不懂事,就曾经对大姐姐心怀芥蒂!”南宫玥不好意思地皱了皱鼻头,羞赧地说道,“祖母一向最偏宠大姐姐,姐妹间若是有了争执,她总是护着大姐姐!”
“哦?你们是为何争吵?”皇后也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毕竟这年轻的小姑娘又能争什么,说到底也就是长辈的宠爱以及衣裳首饰什么的吧!
南宫玥仿佛根本没听懂,天真地说道:“娘娘,其实臣女姐妹之间,也不总是那么和乐的,年纪小时,也常常起了龃龉。”
“能与兄弟姐妹如此和乐,玥丫头也是有福之人。”皇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感慨地说道。
“没错。”南宫玥点了点头,“每到春天,扬州的风景就如画一般,湖光山色与水清……家人常常带着臣女的几位兄弟姐妹去湖上游船,如今再想来,也仿如昨日一般。”
皇后眉头一动,问道:“本宫记得南宫家的老宅是在扬州吧?”
皇后此刻没有心情聊天,但看着南宫玥关切的模样,也不忍拒绝,便听南宫玥随意闲聊起来:“算来臣女来到王都已经快一年了,王都虽然你繁华,但是臣女却非常想念以前在老宅的生活。难怪古人有云: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说得果真不错!”
见皇后依旧愁眉不展,南宫玥轻声道:“不如臣女陪娘娘聊聊天,说说话,说不定娘娘的心情也会好些。”
皇后招手示意让她坐下,心中苦笑不已:她此刻忧心的,又哪里仅仅只是小五的病情呢?
皇后现在的顾虑也是官语白早就预料到的,南宫玥因此也没有意外,而是按照事先所准备的那样上前向皇后行了礼,才道:“娘娘不必这么忧心,五皇子殿下的身子不久就会好的!”
她不想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尽管那样做,可以让她更快地解决掉韩凌赋!
但是南宫玥并不后悔,如果为了替自己报仇,就眼睁睁地看着五皇子这个无辜的孩子就这样死去,那么她和前世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韩凌赋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世,五皇子未死,皇后自然也不会陷入疯狂。有了五皇子,皇后自然也是顾虑重重,不会向前世那么不管不顾,那么韩凌赋自然也不会与前世的大皇子落得同样的下场!
在朝堂和后宫的双重压迫之下,就算韩凌赋有再大的势力,也会一夕之间消散。况且,有了迫害亲兄弟的名声,韩凌赋也绝对不会再被皇帝纳入皇储的被选入之中。如同上一世,大皇子作为替罪羊,不就是这么被韩凌赋整垮,最终落得一个软禁终生的下场吗?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心中不甚疼爱五皇子,皇帝也会为了维持后宫的稳定而重罚韩凌赋,更为了安慰皇后的母族,避免让朝堂动荡。
皇后对五皇子的宠爱是所有人都知晓的,因为这是她膝下仅有的嫡子。五皇子一死,再无法生育的皇后绝对会陷入疯狂,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罪魁祸首三皇子!
所以官语白当初会说,只有五皇子死了,韩凌赋才会真正堕入深渊,再无起复的机会。
然而,就这样轻轻地放过韩凌赋,这绝对不是皇后和南宫玥想看到的。
如今五皇子已经没事,就算是皇帝知晓了事情的真相,也很可能会和稀泥地把这件事给掩饰过去,再说,皇后这边也确实没有明确的证据,若是紧追不舍,反而会让皇帝以为她想趁机排除异己。
皇后虽然是六宫之主,但并不十分得皇帝的喜爱。相反,三皇子韩凌赋的母妃张贵妃,可谓是这后宫久盛不衰的宠妃了。如今五皇子中毒之事,虽说与三皇子息息相关,可是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三皇子又一向表现得光风霁月,深得皇帝宠爱。一时之间,根本就拿他无可奈何!
南宫玥心中叹气,她知道皇后一夜没睡,一来是心忧五皇子病情,二来则是在琢磨怎么才能揪出三皇子替五皇子报仇!
洗漱过后,她马上去了五皇子的寝宫,一进门,就发现皇后还坐在五皇子床前,像是一夜没睡。
这一觉整整睡了三个时辰,等天明醒来的时候,她顿时觉得精神恢复了许多。
“是。”南宫玥也的确累了,行礼退了出去……
“玥丫头,现在皇儿已经睡着了,你也去休息休息吧!不然累垮了身子,皇儿醒来也会难过的。”
南宫玥神色恭敬地说道:“这是臣女应该做的。”
“玥丫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见五皇子睡容平和,皇后轻声对南宫玥说道。
五皇子皱着小眉头,一会儿看看手里的汤药,一会儿又看看南宫玥……好一会儿,才痛苦地说道:“算了,苦药还是我喝吧!”说罢,苦着一张脸,把药一饮而尽。他说了一会儿话,便觉得累了,打了个哈欠,很快又沉沉地睡去了。
皇后脸上的笑意越发柔和,看着南宫玥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心里明白这是她昼夜照顾五皇子留下来的痕迹,心中越发感动,柔声对五皇子说:“你玥姐姐等会儿去睡一觉就好了,你忍心让她喝这么苦的药吗?”
风行也不在意,随手把飞镖还给了小四,跟着在官语白的身旁坐下,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公子,是不是可以动手了?我可是快无聊死了!”
小四头一甩,根本懒得理会他。
被称为风行的年轻人还是笑嘻嘻的,身形微闪,双手分别一抓,再嘴一咬,三把飞镖都落入他的掌控。他吐出嘴里的飞镖,笑道:“小四,你的飞镖越来越快了!有长进!”
他话还没说完,小四右手一抬,指尖已经多了几把飞镖,右手一甩,三把飞镖已经嗖嗖嗖地射了出去。
官语白略显无奈地笑道:“跟你说了那么多遍了,你还是不走正门!”
话音刚落,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就从房梁上轻盈地跳了下来,他一身青色劲装,小麦色的皮肤,长得浓眉大眼,面上笑得像弥勒佛似的。
待意梅走后,官语白突然叫了一声:“风行,出来吧。”
“那容公子,奴婢就告退了!”意梅又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意梅,你回去吧。替我转告你家姑娘等着接下来的好戏吧。”官语白淡淡地说道。
官语白放下书册,打开字条一看,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把字条放进一旁的火盆里,看着那封信转瞬焚为灰烬,不留一点残余。
小四接过字条,转交给了官语白。
“见过容公子!”意梅恭敬地福了个身,拿出字条道,“这是我家姑娘让奴婢转交给公子的字条。”
一个瘦削的身形倚在窗边,正拿着一卷书册悠闲地翻看着,喉咙间是不是地发出咳嗽声,正是官语白。小四在他身旁侍候着。
王掌柜把意梅引到了后院的一个厢房中,厢房里豆青釉双耳三足炉里的檀香缓缓燃烧,飘出几缕袅袅白烟。
另一方面,意梅从浅云院出来后,便回了墨竹院,从南宫玥的书房取了行医笔记后,又匆匆地启程去清越茶庄。
而一旁的南宫琳却忍不住想:万一真的被南宫玥给治好了呢?……不,不可能的!她甩甩头对自己说,平日里这么多功课要做,南宫玥怎么可能有时间研究医术!这医术又不是一日可就!
“怎么会呢?”黄氏不以为意,“我们南宫府又不是普通的七品芝麻官,就算是皇后想迁怒,也要看皇帝同不同意!我们就好好等着二房倒霉就是!”黄氏越说越开心,觉得自己当初被罚闭门四月的这口恶气终于可以出了!
南宫琳一方面也有些幸灾乐祸,但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心,“娘,若是她真的治不好,会不会连累我们?”
而这时候,三房的黄氏也从方嬷嬷那里得知了从荣安堂探听回来的消息,不由冷笑:“玥姐儿被留在宫中给五皇子殿下治病?”她嗤笑了一声,“五皇子的身体整个王都谁不清楚,三天一个小病,五天一个大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这太医治了多年还是这样,今天她一个小娃娃出马就想治好?做梦吧?!哈,这下有好戏看了!”
不行,她得找婆母说说去!赵氏随意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浅云院。
赵氏心中惊骇,只觉得自己这弟媳真是愚昧极了,竟真以为她十岁的女儿能成神医,却也不想想万一治不好,后果会怎么样!要是五皇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南宫家虽是不会被降罪,但从此失了圣眷是肯定的!这种事,怎么能让二房乱来!
林氏骄傲地说道:“大嫂,玥姐儿从我爹爹那里学了一身好医术,如今五皇子的病情已经稳定了!”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透着喜悦,显然以女儿为傲。
赵氏心念急速转动,口中则试探地说道:“意梅这次回来,怎么说?”
赵氏愣了一下,她当然是知道玥姐儿被皇后叫去宫里是为了治病,可林氏却一点也不担心,难不成她还真以为玥姐儿这个十岁的小娃儿能比太医还强?
林氏点了点头,眉眼含笑:“玥姐儿这次进宫是为了给五皇子殿下治病呢,因此皇后娘娘要多留玥姐儿几日。”
赵氏故作亲热地拉住林氏的手道:“二弟妹,我刚刚听说意梅回来了,那玥姐儿可是还在宫中?”
林氏下了罗汉床,前去迎赵氏坐下。
“请大夫人进来!”
赵氏带着贴身丫鬟飘絮去了浅云院,意梅已经退下了,林氏正在罗汉床上绣着花,与燕娘以及几个丫鬟说说笑笑,见丫鬟来报说大夫人来了,便放下了手里的绣花撑子。
赵氏本来挥手示意应嬷嬷去吧,但突然又改了主意,道:“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浅云院吧。”
赵氏心里有些烦躁,只怕南宫玥治不好五皇子,反倒是平白得罪了皇后。这时,应嬷嬷来报:“大夫人,意梅已经从荣安堂出来,现在去了浅云院。奴婢已经使人去打探这丫头到底跟老夫人说了些什么……”
“娘亲,你说三妹妹会没事吗?”南宫琤可不以为南宫玥小小年纪能治好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只希望南宫玥能安然归来。
大房的南宫琤还算是从父亲南宫秦那里听到过些许风声,知道南宫玥是进宫为五皇子医治,只是这进展如何,连南宫秦都无法探知,她自然是全然不知了。
意梅回府的事自然是瞒不住人,眨眼间传遍了阖府,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房都想知道皇后娘娘突然那夜召南宫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府中一时人心各异。
一个多月的时光眨眼即逝,这一日如往常一样,天一亮,南宫玥就睁开了眼睛。意梅听到动静,便过来服侍南宫玥洗漱。
“意梅,你可知五皇子醒了吗?”
“应该还没。”意梅一边服侍南宫玥着衣,一边答道。经过这段时间,她和凤鸾宫的几个宫女也打好了关系,要是五皇子那边有些动静,立刻便会有人过来通知。
“今日太医院会来会诊吧。”南宫玥的语调非常轻松,五皇子如今已经大好,等太医会诊确认他康复,自己便可出宫了。自重生以后,她还从未离家那么久,已经有些想家了。
意梅服侍南宫玥洗漱、用膳,随她一起去了五皇子的寝宫。
南宫玥到的时候,五皇子已经醒来,正与皇后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她行过礼后,哄着五皇子喝完了药,又行了针,不多时,太医们便来了。他们一一为五皇子诊了脉,全都面露惊讶,同时也松了一口气。他们的这条命也算是保住了!
“皇上驾到!”内侍尖利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参见陛下!”
皇后、南宫玥、众太医以及周围的宫人全都跪下给皇帝行礼。
皇帝扶起了皇后,又让其他人平身,并走到五皇子床前坐下,摸摸他柔顺地黑发,这才向太医们问道:“吴太医,五皇子的病情如何?”皇帝的语调并不严厉,毕竟这些日子来,五皇子渐渐好转,精神一天天比一天好,他也都看在眼里。
吴太医自然如实禀告:“回陛下,五皇子殿下现在已经大好,但因为天生体弱,如今又生了一场大病,身体比以前还要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皇帝尽管已知五皇子身体大好,但经太医亲口确认依然不由大喜,毫不吝啬地夸奖南宫玥:“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医术竟然比太医院的太医还要出色!”
“臣女谢陛下谬赞。”南宫玥不卑不亢地与皇帝行礼,道,“臣女不过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臣女的外祖父为臣女留下了许多医书与行医笔记。”
“好了,你也不必太过谦虚。”皇帝心情大好,语气中也透着笑意,“这医书甚是枯燥,你一个小姑娘正是贪玩的年纪,怎么就喜欢学医呢?”
南宫玥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外祖父曾经与臣女说过,一件事,你若是喜欢,便怎么也不会觉得枯燥;若是不喜欢,哪怕只是一盏茶时间,也会觉得枯燥无趣。对臣女喜爱的事,臣女只嫌每日竟只有十二个时辰!”
皇帝不由哈哈大笑,笑着对皇后说道:“皇后,你听听,这么个十来岁的丫头,居然都嫌一日十二个时辰不够用!”皇帝本以为南宫玥只是在医术上颇有建树,如今却发现这个小姑娘不但长得精致灵巧,还颇为聪慧,回答他的问题时口齿伶俐,言行有度,看上去确实讨人喜欢,也难怪得到皇后的宠爱。
皇后见皇帝心情不错,便趁机提道:“玥丫头确实在医术上很有些天赋,臣妾想多留这丫头一段时间,也好为皇儿好好调养一下身体。”
“皇后,这事你做主便是。”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又朝南宫玥看去,问道:“玥丫头,朕该如何赏你?”这一月多,皇帝经常在凤鸾宫遇上南宫玥,不知不觉就开始随着皇后一起称呼南宫玥为玥丫头,语气极为亲昵。如此的殊荣,除了皇帝的几位公主、还有几位血脉亲近的郡主,一般的贵女,哪怕是恩国公府的蒋大姑娘,也是享受不到的。
没想到,这莫大的殊荣竟落在南宫玥身上。
此刻,整个凤鸾宫的气氛都轻松极了,宫女们眼角都含着笑。多年来,帝后之间的关系一直如拉紧的弦一般紧绷,鲜少有如此时刻。
一旁的李嬷嬷将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她服侍皇后已经二十几年,自未看过帝后同时待一个姑娘这般亲热……
“回陛下,”南宫玥竟还真的提出了要求,“臣女别的不求,只求陛下能赏赐臣女一支千年何首乌!”这百年何首乌并不罕见,千年以上却是唯有宫中才有!
皇帝愣了一下,他以为南宫玥会像普通的臣子那样说,为五皇子治病,为皇帝皇后分忧,是她的本分,不需要任何赏赐。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不客气地提出了要求,颇有些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意思。
“人家姑娘都是要首饰衣物,你倒好,还真是个医痴!”皇帝不由大笑了起来,“玥丫头,与朕说说,这世上的药有千万种,你为何偏偏要这千年何首乌?”
南宫玥恭敬地答道:“臣女有一胞兄,年方十二,兄长在五岁那年从假山上摔下来,撞到了头,从此心智便停止在五岁。外祖父为了治好兄长,云游天下,如今虽然找到医治的方法,却还缺了几味罕见的药材,这千年何首乌便是其中的一样。”
皇后闻言微怔,若有所触,这难怪这些年来林神医四处云游,行踪不定,这其中的原由竟是如此。哎,儿女便是父母心中最重要的宝贝,嫡子如此,这南宫玥的母亲林氏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一时间,皇后竟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而皇帝想的又是另一方面,他上下打量了南宫玥一番,心道:原来如此。之前他就觉得南宫玥小小年纪,竟然对枯燥的医术如此痴迷,医术堪比华佗扁鹊,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小姑娘怕是为了治好自己的兄长吧。这兄妹之情,确实令人感动
贵妃自进宫以来,还没如此被皇帝训斥过,而且还是在皇后面前,不由脸色有些难看。。しw0。先前皇帝刚到景阳宫的时候,心情还十分不错,她奉上的甜汤,皇帝也喝的很满意。
可是,没多久,就有那不长眼的御使大夫求见,皇帝去见了之后,回来就阴沉着脸,并命人把三皇子宣了过来。
贵妃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端了杯茶给皇帝,想要试探一二,没想到,茶杯直接被砸在了她的身上,溅得她一身茶水,这还是贵妃进宫以来第一次这样狼狈,而帝王之威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下意识地就跪了下来。
而不多时,当韩凌赋匆匆赶来后,皇帝更是黑着脸直接就把一封奏折扔到了他的身上。
那一瞬间,母子俩还以为是为了五皇子的事,直到韩凌赋打开奏折看过后,才知道原来是为了私盐这桩事。
皇后来的时候,皇帝刚发过一通火,而跪在下面的韩凌赋也在拼命地思索着对策。
皇后的目光在跪在底下的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这可是皇帝最喜爱的女人和儿子,但是再怎么喜爱都比不上皇权的重要。贩私盐,说小了只是贪利,说大了可是对皇权的挑衅,皇帝怎能容忍?
皇后柔声让皇帝息怒,目光神采熠熠,这场好戏她可是等了很久了。
“息怒?朕不让他气死就不错了!”皇帝顺手拿起手边的另一封折子,扔向韩凌赋,“你看看,这全是弹劾这个逆子!”
韩凌赋没敢躲闪,任由折子撞到他的额头上,留下一片淤血红痕。
“父皇,此事是儿臣之错!”韩凌赋深深地俯下身来,把额头重重地敲击在地上,看得贵妃一阵心疼,就连皇帝的怒火也不由消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想要让韩凌赋起来,但眼睛瞥到地上的奏折,眉头又皱了起来。
韩凌赋把皇帝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他膝行几步,抬起头,悔恨交加地说道:“只怪儿臣平时太过心慈手软,竟一时不察让奶兄仗着儿臣的名义做出这样的事情,请父皇责罚儿臣失察之罪。但父皇要相信儿臣,儿臣绝对不会做出授命属下去贩卖私盐之事!”
好一出先仰后扬的苦肉计,皇后在心底暗暗冷笑,也怪她平日里对这几个庶子实在太疏忽了,若不是这一次,她恐怕都不相信这个平日里斯文有礼的三皇子居然心机如此之深。
“父皇!”韩凌赋又一次俯下身来,把头深深地抵在地上,声音里也添了一丝哽咽,“父皇,儿臣的失察之罪,儿臣认了,您想怎么处罚儿臣都可以,请千万要保重龙体……父皇!”
“皇上。”贵妃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她微微仰起头,梨花带雨般说道,“您是知道的,小三素来孝顺。他万万不敢做让您不快之事。这次分明就是手下之人仗势所为。小三有错,您要打要罚都行,但您一定要相信小三,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啊,皇上……”贵妃晶莹的泪珠随着面颊滑落,尽管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她却依旧貌美如初,还多了几丝成熟的风韵。
贵妃的眼泪让皇帝不禁有些心软,再看着还深深俯首在地的韩凌赋,心想:小三平日里确是孝顺懂事,是他最满意的皇子,贩私盐这种事,他应该是不敢做的。这孩子还是心肠太软,平日里也没好好管住奴才。
皇子贩私盐和皇子的下人仗着皇子的名义去贩私盐,在皇帝看来可是截然不同的。察言观色间,皇后暗暗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奋起了精神,她本来就没有想过,单凭这一次就能够彻底打垮韩凌赋,不过,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以慢慢算!
“皇上。”皇后柔声开口说道,“贵妃妹妹说的没错,三皇儿从小就懂事知礼,这次不过是被底下的一帮奴才蒙蔽,算不上什么大事。您骂也骂过了,三皇儿想来以后是不敢了。”
皇后的这番话给了皇帝台阶,他点点头应道:“皇后说的是。”他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声音软了一分道,“还是你最懂朕。这些孩子,哎,这是让朕操透了心!”
看着这一幕,贵妃有些气得牙痒痒,她深受皇恩多年,所出的三皇子也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他们母子俩在宫中向来风头无两,可是现在,她这么狼狈地跪在这里,而皇后却高高在上的坐在皇帝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这种感觉,实在太耻辱了!
皇后微微一笑,温言说道:“皇上,孩子总会长大的。”
是啊,孩子总会长大的……
皇帝不由心中一凛,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现在是那些奴才们仗势而为,那会不会有一天,他自己就这么干了呢?这些孩子的年纪越来越大了,当尝过权力和财富的滋味后,还会像现在这样懂事和孝顺吗?
贵妃意识到了不对劲,正要开口,就被皇帝阻止了。
皇帝冷着脸,这件事必须得让他们知道何为皇权!
“三皇子,从今天起,你就在自己的宫里闭门读书吧。”
“父皇……”韩凌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但很快,他就垂下眼帘,俯首谢恩道,“谢父皇!”
“张贵妃。三皇子的奶娘和侍读都是你一手挑选的,居然挑了这样贪利无耻之人,失察之罪不可不究。从今日起,张贵妃贬为正二品张妃,罚奉一年,以敬效尤。”
张贵妃,不,张妃心中暗恨,从一个小小的贵人升到一品贵妃,她不知耗
丫鬟禀报的声音
“三夫人,四姑娘来了!”
南宫琳下了闺学,就听说了南宫玥回来的消息,急匆匆地赶来了黄氏的岚山院。。しw0。
却不知这府里因她得的赏赐,已经激起了千层浪。
南宫玥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在宫里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如同一张绷紧的弓,直到如今回到家中,才感觉如释重负。
“是,爹爹,娘亲!”南宫玥笑着应道。
“你爹说得是,玥姐儿,你快回去休息吧。”林氏略显自责地说道,“娘只顾着跟你说话,居然都忘了……”
南宫穆看到瘦了一大圈的女儿,眼里闪过一丝心疼:“玥姐儿,这几日你定是劳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若非男儿有泪不轻弹,南宫穆都差点没落泪。
南宫玥冲南宫穆行了礼,“爹爹,女儿回来了!”
“玥姐儿!”
南宫玥和母亲、哥哥有说有笑地走进屋……坐下没多久,南宫穆也闻讯赶来。
南宫昕挠了挠头,也笑了。
南宫昕平时是个再粗心不过的人,时常玩着玩着就把自己的衣裳弄得全是污渍,现在却记得不要让小白弄脏她的衣裳,南宫玥不由弯了弯嘴角。曾经在宫廷中紧绷的心弦直到这一刻才彻底地放松下来,笑道:“对,哥哥你说得对。”
“小白乖,明白就好。”南宫昕自顾自地理解,跟着看向南宫玥,一脸想要得到夸奖的表情,“妹妹,你说对吗?”
“喵呜——”小白无辜地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南宫昕责备地看着小白,拍了拍它的头:“小白,虽然你叫小白,可是你刚刚跟大黑玩太厉害了,身上都黑了,会蹭脏妹妹的裙子的!妹妹会不高兴的!”
两个月不见,小白已经不再是只小猫了,看那体型应该已经有七八斤重了。人都说猫儿性凉薄,可它居然还记得南宫玥,一见她,就歪着脑袋往她裙脚蹭……却硬生生地被南宫昕给拉了回去。
而此时,南宫昕带着大黑和小白也冲到了南宫玥的面前。
南宫玥连连点头,撒娇道:“好啊。我最喜欢娘亲你煲的汤了!”
林氏被她逗得噗嗤一笑:“是是是!比之前好看多了!娘现在就去厨房,亲手为你煲汤。你不是最喜欢喝娘熬的汤吗?”
南宫玥心中暖意流淌,也就只有娘亲才会注意到自己瘦了。她忙安慰林氏:“其实没有瘦多少,之前我有些虚胖。现在瘦下来,难道不比之前好看吗?”为了哄林氏高兴,南宫玥故意做出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
林氏先是紧紧抱住女儿,然后又急急地上下打量着女儿,声音有些哽咽:“这两个月,你瘦了这么多!”
“娘亲,玥儿回来了!”南宫玥露出可爱的笑容,撒娇道。
“玥姐儿!”一进房,林氏的眼泪不禁流了下来,抓着女儿的手微微颤抖着,“你可算回来了。”
众人去了荣安堂拜见苏氏,南宫玥在那里足足呆了半个多时辰,把口都说干了,这才随母亲林氏先去了浅云院。
林氏的眼眶越发湿润了。
南宫玥笑笑道:“两月未在祖母跟前尽孝,等去了祖母那边,我再与伯母、婶娘细细说吧。”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林氏身边,跟了她一个眼神,示意自己一切都很好。
赵氏悄悄给闻嬷嬷塞了一个荷包,又命应嬷嬷给其他随行的宫人也塞了些封红。送走宫人,众人便都朝南宫玥围了上来,黄氏迫不及待地询问南宫玥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心中波澜起伏,南宫玥这随意的语气,竟像是与闻嬷嬷极为相熟,这闻嬷嬷可是皇后眼前的红人,看来南宫玥这段时间在宫中是颇受皇后重视!
闻嬷嬷含笑道:“那奴婢就厚颜记着了。”
南宫玥福了个身,“辛苦嬷嬷了!皇后那里离不开嬷嬷,我就不留嬷嬷了。下次嬷嬷得了闲,我请嬷嬷吃我亲手做的药膳!”
跟着,闻嬷嬷与南宫玥道:“南宫三姑娘,那奴婢就告辞了。”
众人一一与闻嬷嬷行礼,闻嬷嬷也一一回礼。
而黄氏看着那一抬抬的东西,简直快嫉妒疯了,没想到南宫玥竟带着如此厚赏从宫里回来!
这时,林氏、黄氏也得了消息赶来了,这一刻,林氏的眼中几乎看不到别人,两个月未见,女儿又长高了些,也清瘦了些……也是,女儿在宫中无依无靠,这天家一句话便可定人生死,她一定是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林氏越想越心疼,眼眶都红了。
“南宫大夫人!”闻嬷嬷也笑着还礼,客气地说道,“既然奴婢平安把南宫三姑娘送到了,那奴婢就先回去与皇后娘娘复命了!”
“闻嬷嬷!”赵氏笑着与闻嬷嬷行礼,“难得嬷嬷光临寒舍,请随我去里面坐!”
这闻嬷嬷可是皇后的亲信,苏氏一听,立刻让赵氏前去相迎。等赵氏到的时候,南宫玥已经在二门下了马车,闻嬷嬷正与她说笑。
刚到己时,就有下人禀告苏氏,说三姑娘回来了,还是由凤鸾宫的闻嬷嬷亲自送回来,还带回二十多抬东西,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每箱都沉甸甸的,几乎把前院都给占满了。
三月初,春天的早晨还很是清冷。闻嬷嬷一大早就命小太监出宫通知南宫府三姑娘将于今日回府。
接旨一事刻不容缓,苏氏命人摆上了香案,女眷们整了整衣装,一起去了二门。
刘公公已经带着几名小内侍与侍卫候在了二门,见一切都准备好了,拂尘一甩,用尖锐的声音道:“南宫三姑娘接旨!”
“圣上万岁万万岁!”众人高呼万岁,下跪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南宫氏三女玥,秀毓名门,秉性柔佳,德行温良,度娴礼法,是宜特封为正二品县主,封号摇光,赏皇庄一座,黄金千两,锦缎十匹……钦此!”
刘公公念完了圣旨,南宫玥一时都有些懵了。
大裕王朝的对于爵位分封十分严苛,除了皇帝的胞姐云城长公主的嫡长女被特旨封为县主外,就连亲王之女,也只有在出嫁时才会得到册封。
而自己居然被封为了摇光县主……虽然只是一个正二品的县主,却是前世所没有的事!
林氏见女儿傻愣愣的,连忙轻推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声道:“玥姐儿,还不接旨……”
刘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南宫玥,他可以理解南宫玥的震惊,还是个小姑娘,突然接到如此天大的好消息,那都得乐傻了!
南宫玥这次回过神来,连忙神色恭敬地高呼万岁,从刘公公手中接过了圣旨。然后作出不好意思的样子,腼腆地对刘公公道:“让公公见笑了,是摇光失礼了。”
刘公公面带笑容,既已有御赐的封号,这种场合,的确应该自称封号,没想到摇光县主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宠辱不惊,气度非凡,难怪皇上皇后都对她喜爱有加,想到这里,刘公公的态度更加恭敬了,说道:“县主客气了,咱家恭喜摇光县主了。既然圣旨已经送达,那咱家便先告辞回宫了。”
苏氏忙道:“有劳公公了,王嬷嬷替我送送公公。”说着,向王嬷嬷施了个眼色。
王嬷嬷心领神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公这边请。”说着,就熟练地塞了一个荷包给刘公公。
刘公公自然笑纳了,一路随着王嬷嬷离开了。林氏急忙吩咐刘嬷嬷赏了其他随行的内侍宫人。
送走了那些天家来使后,南宫玥手捧着圣旨,还是没什么真实感。
从今日起,她不仅是南宫府二房嫡女南宫玥,还是皇家亲封的摇光县主了!
这应该是皇后为她争取来的吧!封号“摇光”,是北斗七星中的破军星,不管这个封号对皇上皇后而言是什么用意,南宫玥自己是十分喜欢的。破军星……就让她来破除一切邪佞,逆转命运吧。
“好,好极了。”苏氏笑得合不拢嘴,南宫府里能出个县主,她自然喜出望外。“这是喜事儿,传我的话,本月府里的下人月钱加倍。”
在场的下人一个个喜气洋洋,只觉得府中这一年来真是好事不断!
一边的赵氏,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昨日南宫玥带着二十四抬赏赐回来,她尽管心里也有些不太舒服,但也没眼皮子浅得把那些东西惦记在心,毕竟他们是长房,将来会继承南宫家大部分的产业,二房现在看着不错,将来分了房后,自然与他们长房差得远了。
可是此刻……
县主之位,皇庄一座,黄金千两!
正二品的县主,也就是说南宫玥以后也有资格穿戴紫绡纱了!
而黄金千两更是足够南宫玥这小丫头一辈子吃穿无忧了。
黄氏嫉妒得眼都红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二房的玥姐儿,竟然有这样的好运!不但受皇后的青眼,如今更是受封为县主!那以后,这玥姐儿还不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她的琳姐儿在府里还有什么地位啊!
这家中的田产、银两与店铺将来都是大房的,就是如今没分房,每年落到她三房手里的都已经是蚊子腿了,苏氏暗地里不知道补贴了大房和二房多少。
黄氏暗暗地用眼角瞟着林氏,看她眉梢眼角掩不住喜意,容光焕发的模样,心里真是又气又憋屈,一口气差点又没喘上来。
姐妹们纷纷从震惊中回过了神,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都还是笑着上前向南宫玥道贺。
南宫玥对她们的想法全然不意,现在谁都无法影响到她的好心情……这一切都是官语白的功劳。说到官语白,两个月未见了,虽然官语白早就预料到自己会被留在宫里一阵子,也让自己给他留下了一些成药,但到底治疗还是中断了两个月,还是赶紧去为他看看吧。
想到这里,南宫玥便在大妆进宫谢恩后,借口去查看铺子的生意,带着意梅出了门。
南宫玥象征性地去铺子转了一下后,就去了清越茶庄。
一见到她,王掌柜就喜出望外地带她去了后院。
两月未见,官语白还是那般清瘦,他的脸上戴着那张蜡黄的人皮面具,因而看不出脸色究竟如何,但是眼神明显变得比过去有神了许多,经过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他的身体状况显然有了明显的好转。
为此,就连素来冷着脸的小四看着南宫玥的眼神都温和了很多,竟主动帮南宫玥备茶水了。
“南宫三姑娘……或者,该叫你摇光县主了。”官语白向南宫玥拱了拱手,眼中闪着笑意,“请坐。”
“容公子,”南宫玥向官语白欠了欠身,“这一切都多亏了公子的谋划。”
官语白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那也要姑娘能医治好
南宫玥一行人在经历了两个时辰的车程后,终于抵达了皇庄,只是这一路马车颠簸,路途又有些远,一家人都有些恹恹的。=
马车刚停稳,南宫昕便率先冲了下来,随后便是南宫穆,倒是林氏和南宫玥晚了一步。一下马车,清新的空气迎面而来,顿时觉得一路的劳累全都没有白费,这庄子不愧是天家赐的皇庄,周围的风景简直漂亮极了。
附近的田地被规划得整整齐齐,麦浪连接天际,风一吹过,宛若一片海洋。田里偶尔可以看到正在耕耘的农人,衣衫虽然简朴,脸上却带着笑意。
心中的郁气随着这广阔的天地一扫而散,几人边走边欣赏景色,还未走到庄子门口,管事就已经迎了上来,他倒也没有仗着自己是皇庄的管事而有丝毫的倨傲,恭敬地向南宫玥行礼,口呼县主。
这个管事面颊微胖,大约三四十的年纪,一双不大的眼睛常因为笑容眯着,衣着比那些农人好,却也不算王都非常好的料子。
他自我介绍说姓庄,又介绍了一些皇庄的概况,语气恭敬,却也不卑不亢,说着话,庄管事就带着南宫玥一家人走进皇庄,带领他们游览这个庄子。
南宫玥本以为赐给一个县主的庄子应该不会非常好,但她十分惊喜的是,这庄子虽然面积不大,却十分精致,周围更有百亩农田,非常适合夏日避暑或者闲暇时散心静养。
在庄子里吃了一顿别具农家风味的饭食后,一家人都赞不绝口,觉得比起王都的菜肴,更有特色。
午膳后,一家人在田园间的小道悠闲地散步,南宫穆不由感慨地说道:“若非我明日还有公事,今晚必须得回王都,我们一家人在此悠闲地多住上几天,也是甚好!”
南宫昕正玩得开心,一听父亲说今日就要回家,立刻哀求道:“爹爹,我们住一晚再走吧。你看大黑也特别想!”南宫昕可怜巴巴地盯着南宫穆,大黑蹲在他身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霎不霎地也盯着南宫穆,还轻轻地“汪”了一声。
南宫穆不由有些心软了,正想对林氏提议是否他先回王都,让他们三人多留几日,话还没出口,大黑突然冲着一个方向狂吠不止。
南宫玥下意识地望了过去,顿时吓了一大跳,只见在距离皇庄数里的地方正有滚滚浓烟直冲天际,赤红的焰火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南宫玥焦急地喊道:“爹,娘亲,附近有地方走水了!”
南宫穆和林氏此时也注意到了,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他们的脸上掩不住焦虑。这么大的火想要浇灭不易,怕是有几条生命就要在大火中逝去了……
“火势不小啊!”南宫穆面色沉重地说,他派人叫来庄管事,询问是哪里走水了。
庄管事起初还是一张弥勒佛似的笑脸,等看到走水的方向,一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滚落,道:“按照方位看,那里应该是王家村。平日里也没出过什么大事,不知今日怎么走水了。奴才这就派人过去看看!”
“王家村?”一听是个村子,南宫穆更着急了,说道,“我们还是快些去帮忙救火吧!庄管事,你让庄子里的壮年男子随我们的一块儿去,稍后我必有重谢。”
“是,老爷!”庄管事答应得干脆,连忙命令下人去组织人手。
别说这庄子是赐给摇光县主的,庄子上的人全是县主的人,单单南宫穆答应的重谢,就足以让庄户们卖力了。
南宫穆回头向南宫玥他们道,“你们先回庄子,我很快就回来。”
“爹,我也要去!”南宫昕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嚷嚷着也要去救火,被林氏无奈地拉了回来。
“昕哥儿……”
林氏正要好好地哄儿子一番,就见南宫玥怯怯地拉了拉南宫昕的衣角,道:“哥哥,我怕……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南宫昕转移了注意力,一手拉着南宫玥地手,一手拍拍自己的胸膛,道:“妹妹,你别怕!有我呢。”
林氏这才放了下心来,转而叮嘱南宫穆:“夫君,你千万要小心。”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南宫穆向林氏点头,说完便领着众人一起朝那走水的方向赶去。
眼见林氏一直盯着南宫穆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南宫玥不由劝道:“娘亲,哥哥,我们先去庄子里休息吧。”
过了半刻,林氏才点点头道:“好吧。”
而南宫昕则紧紧抓着南宫玥的手,时不时地安抚道:“妹妹,你别怕!爹爹去救火了,很快就没事了……”
林氏又看了一眼冲天的火光,这才和儿女一起回了庄子。
一家人全都候在前厅,等着南宫穆回来,这一等就等了一个多时辰,南宫穆依然没有音讯。
林氏焦急地走来走去,无法安心坐下。
“都这么久了,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林氏自己都不知道问了多少遍类似的话了。
南宫玥不厌其烦地又一次回答道:“娘亲,你放心,爹爹是不会有事儿的。庄子里有那么多人,爹爹只需要指挥他们灭火。哪里会受伤呢!”
林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担忧,又在前厅里走了两圈,然后又一次问道:“玥姐儿,他们怎么还没有回来?”
南宫玥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安抚着她焦躁地情况。
一
他穿着一身绣着翠竹的银白长衫,
话音刚落,南宫穆便大步走了进来。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二老爷安!苏表姑娘来探望二夫人了!”
苏卿萍羞涩地笑道:“这是萍儿应该做的。”
林氏让如意接过后,温和道:“表妹太过客气了。”
苏卿萍一脸欣喜地说道:“二表嫂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那以后我就常来叨唠二表嫂了。”说着,她连忙又把食盒奉上,“我今日特意是来向二表嫂道谢的。昨日,若不是二表哥和二表嫂,萍儿可是在劫难逃了。萍儿无以为报,亲手做了一些点心,送给二表嫂品尝,希望二表嫂莫要嫌弃。”
“怎么会呢?”林氏客套地回答道,“表妹能来,我欢迎还来不及,又岂会嫌烦?”
“是萍儿的不是。”苏卿萍反应极快,打蛇上棍,趁机道,“以后萍儿必定多来走动,还请二表嫂不要烦了萍儿才是。”
南宫玥在一旁听得直想笑,她知道娘亲绝对不是在讽刺苏卿萍,只是太实诚了而已。
苏卿萍脸色僵了一下,心里暗骂林氏不给她面子,却不想林氏所言非虚。
“怎么会不欢迎!”林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只不过萍表妹以前甚少来访,我一时有些惊讶罢了!”
“二表嫂不欢迎我来吗?”苏卿萍面露委屈地问道。
她起身拍了拍裙子,带着南宫玥一起出屋去迎,口上客套地说道:“表妹怎么来了?”
林氏也有些惊讶,吩咐道:“请表姑娘进来吧!”
丫鬟来报说苏卿萍来了的时候,南宫玥正在浅云院里陪着林氏在说话,她不由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
出了屋子,苏卿萍径直去了荣安堂的小厨房,亲手做了几样糕点,又换了身粉色的烟云蝴蝶裙,让六容提着食盒,袅袅娜娜地去了浅云院。
想到这里,苏卿萍不由地喜上眉稍,耐下心来陪着苏氏说了一会儿话,逗得苏氏开怀大笑之后,这才起身行礼告退。
苏卿萍露出一副张慌失措的样子,急急道:“是萍儿多言了,姑母千万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她的心里满是欢喜,姑母果真不喜欢林氏,看来自己大有机会,取林氏而代之!
“她照顾不过来,却还拦着不让别人照顾侍候穆儿……”苏氏一想到自己上次赐了两个丫鬟,转而又被退回来的情景,对林氏就越发不满了。
“可……二表嫂毕竟只有一人,即要照顾二表哥,又要照顾昕哥儿和玥姐儿,难免力不从心,难以顾及……”苏卿萍明着帮林氏说话,可那未尽之言却是让苏氏勃然大怒。
“怎么不怪她?”苏氏面色冰冷,迁怒道,“若不是她没有照顾好昕哥儿,让昕哥儿从假山上摔落下来,我一个好好的孙儿,哪里会成如今这般模样?哼,玥姐儿都这么大了,也没见她再给我南宫家添后,简直是罪上加罪!”
“这,这也不能全怪二表嫂啊!”苏卿萍一副护着林氏的样子,“二表嫂也不想昕哥儿出事……”
苏氏毫不掩饰语气中厌弃,说道:“若不是林氏,我儿膝下至于如此荒凉吗?这么多年,老二膝下只有昕哥儿和玥姐儿两人。玥姐儿是还好,但再好,也只不过是个女孩儿,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昕哥儿倒是个男孩儿,可心智不全,有什么用!”说到这里,她的双眼中染上了怒火。
“怎么了,姑母?”苏卿萍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不解地问道,“萍儿有哪里说的不妥吗?”
“够了!”苏氏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忍不住大喝了一声。
苏卿萍察言观色,继续说道:“话虽如此,萍儿还是万分感激的。二表嫂长得漂亮,性格又好,难怪这么多年来,二表哥对二表嫂一直敬重有加,别无她妇。”
苏氏皱了下眉,神色变得有些淡淡的,随意地说道:“她是你表嫂,照顾你本就是她份内之事。”
她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不显,反而是一脸感激地道:“即便是亲戚,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的,萍儿想亲自向二表哥、二表嫂道谢。但萍儿身无长物,只能自己做些点心送给他们了。”说到这里,她又是话锋一转道,“特别是二表嫂,这次多亏她一路照顾萍儿,待萍儿宛若亲妹,照顾有加,萍儿铭记在心!”
苏卿萍心中闪过一丝讥诮:互相帮扶?怎么就没见她的好姑母帮她一把啊?
“这是他应该做的。”苏氏不以为意地说道,“自家亲戚就应该互相帮扶。”
“这是萍儿应该做的。”苏卿萍接口道,“说起来,这次多亏了二表哥,如果没有二表哥,萍儿还不知道现在是何处境呢!”
“你这孩子,也未免太过懂事了。”苏氏长叹道,心里却是对苏卿萍的话很是受用。
苏卿萍楚楚一笑:“谢姑母关爱,不过礼不可废,再说,萍儿已经好了很多,应该来向姑母请安的。”
“萍姐儿不必如此多礼。你受了伤,就该好好养伤,不用来向我请安。”苏氏一脸慈爱地对苏卿萍说道,“你现在多休息休息,才是正理。”
“萍儿见过姑母。”苏卿萍盈盈福身,露出了天鹅般雪白的脖颈,显得犹为楚楚动人。
一大早,苏卿萍穿着一身月白的缎裙,手臂上裹着纱布,就款款地来向苏氏请安了。
自己竟然要去参加三月底的春猎!
直到闻嬷嬷离去,南宫玥心里还是起伏不已。
闻嬷嬷这次前来,就是传皇后娘娘的口谕,让南宫玥参加十日以后的皇家春猎。
这皇家春猎在每年的三月底进行,对很多以武谋身之人,春猎那可是一年之中的大事。皇帝自己就是武将世家出身,年少时也是随着先帝打过仗的,因而好武不好文,皇帝经常借着春猎的机会,考教那些武官、侍卫以及武将世家、勋贵子弟,所以春猎一贯带有些许政治色彩,众臣甚至是皇子们都会在皇帝面前力求表现,以留下好的印象。
这皇家春猎,她前世也是参加过的,只是那时,她是在婚后才有资格与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韩凌赋一起参加春猎。而如今,自己还未满十一岁!
不过再一想,今生,自己既然已被封为县主,又得皇后重视,的确是有资格参加皇家春猎了。
南宫玥定了定神,朝荣安堂走去。自己要参加皇家春猎,按规矩,自然需要禀告祖母苏氏一声。
一进荣安堂,便见苏氏高兴地向她招了招手:“玥姐儿,快过来。”
“祖母安。”南宫玥规规矩矩地向苏氏行完礼之后,才缓步走到她身旁。
苏氏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拉着南宫玥的手,谆谆嘱咐道:“我刚刚听王嬷嬷说了,皇后娘娘特意派了闻嬷嬷过来,要你参加十天后的皇家春猎。这可是连你大伯都没有的荣耀,你可要谨慎行事,莫要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是,祖母。”南宫玥福了福身,温婉地应道,“孙女谨记祖母的教诲。”
苏氏笑容满面地拍了拍南宫玥的手,和蔼地说道:“你回去好好准备,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和祖母说。”
南宫玥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道:“多谢祖母。”
苏氏笑意越发深了,“同祖母客气什么。”说着,她就高声吩咐道,“玉扣,把我库房里的那匹云锦取来给三姑娘带回去。”
“谢祖母!”南宫玥谢过苏氏,不一会儿,玉扣便取了匹云锦来,意梅上前收下后,南宫玥这才道,“那孙女就先告退了。”
“去吧。”苏氏慈爱地挥了挥手。
离开荣安堂,南宫玥便回了浅云院,心里知道双亲恐怕也知道自己要去参加皇家春猎的事了。
林氏当然高兴女儿能参加皇家春猎,这表示女儿得了皇家的亲睐,以后于女儿的亲事也是大有好处的。但作为母亲,她心里还是不免有点担心,毕竟这次出行,只有南宫玥一人,更因为南宫玥从未学过骑马,她生怕南宫玥逞强去猎场骑马以致发生了什么意外。
“玥姐儿,你不会骑马,到了那里,可不要随意走动,不要逞强去危险的地方!”林氏谆谆教导道。
“娘亲,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南宫玥握着母亲的双手,试图宽慰她紧张的心情。
“哎呀!”林氏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呼了一声道,“玥姐儿,你以前没骑过马,还没有合适的骑装呢!不行……我得马上去命人给你做,一套肯定是不够,怎么也要准备两三套!”林氏计算着时间,“时间好像有点赶,我得催着点才行。”她赶忙把安娘叫了过来,吩咐这个,吩咐那个……
南宫玥看着林氏忙碌的样子,心里暖意融融。这世间最关心自己的,永远都是母亲。
南宫穆在一旁含笑看着母女俩。南宫昕则忍不住好奇地问:“妹妹,你要去打猎吗?”
南宫玥点了点头,看到南宫昕眼中透出一丝羡慕,便故意说:“哥哥,我没有猎犬,你可以把大黑借给我吗?”
南宫昕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妹妹,大黑很厉害的,一定可以帮你猎到兔子……不过兔子挺可怜的。”他一不小心就纠结了。
南宫玥忙道:“哥哥,我让大黑抓只兔子回来给你,好不好?”
“真的?”
两兄妹越说越起劲,让南宫玥渐渐对不久后的春猎,有几分期待。
前世,她身为太子妃以及后来的皇后,虽然陪着韩凌赋多次去过春猎,但不是待在营帐里,就是待在马车里的,其实根本没有真正享受到春猎的乐趣。在她心底,一直向往着那种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感觉……
想到这里,南宫玥心中暗暗决定,这次有机会的话,她一定要好好学习骑术!
南宫玥十日后要去西山参加皇家春猎一事,很快地就传遍了府里各个角落。
赵氏听闻此事,心里很是为自己的女儿抱不平,反而倒是南宫琤心态很是平和,还劝说赵氏,不要为了这些小事斤斤计较。
至于黄氏和南宫琳,心里却是愤愤不平的很,只觉得好事都落到了二房身上,恨不得南宫玥从马上摔落了下来才好。
南宫玥不知道这些事,即使知道了,她也不在意。
转瞬十日已过,春猎的日子到了。
众皇子中除了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其余几位皇子都还年幼,没有随驾;妃嫔之中,本来历年都是张贵妃随驾,皇后奉诏留守,但如今张贵妃刚刚被降为二品妃,自然也失去了这项殊荣。几个妃嫔窃喜不已,为了随驾一事争吵不休,皇帝一怒之下,干脆就带上了皇后;再加上宗室、武将、重臣、勋贵等等近两百多人,每一个都带着不少随
和萧奕分开后,南宫玥回帐子草草地梳洗一番,刚换了一套骑装,就听见帐外面有喧闹声传来。就爱上网。。
跟着萧奕在山林里玩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才带着各种奇怪的战利品回了营地。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衬着她的笑容越发的甜美灿烂。
南宫玥仰起小脸,应了一声,“好!”
“那当然!”萧奕骄傲极了,但看着南宫玥那副崇拜的样子,又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臭丫头要崇拜也应该崇拜自己才是,崇拜祖父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反正祖父也不会在意的!想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又道,“臭丫头,我们抓兔子去!”
“老镇南王真的很厉害。”南宫玥由衷地说道。这位曾经的镇南王,不仅有着开疆辟土的勇猛,还有着高瞻远瞩的睿智。只可惜自己无缘一睹其风范。
她不由想到,或许也正是老镇王的深谋远虑,前世的萧奕才能在这么恶劣的形势之下,逆转乾坤,成就一世霸业。
南宫玥不由肃然起敬,名门世家的嫡长孙,哪个不是在府里由名师细细教导,哪怕是武将之家,那也是在府里的演武场里,在长辈的眼皮底下习武操练。绝对不会有一个名门世家的嫡长孙会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长大。
说到老镇南王,萧奕一脸的仰慕:“祖父说过,若是连小小的山林都征服不了,又谈何驰骋疆场,傲视群雄。”
南宫玥呆了呆,说道:“……老镇南王的想法真特别。”
“那当然!这是我祖父教的!祖父说了,男孩子就应该随心所欲地在山野里奔跑玩耍,整天待在府里的那是姑娘!”
南宫玥亮晶晶地看着他,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编的真好!”她拿过草笼子,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兔子放了进去。
萧奕就地取材,很快就用细树枝和青草编了一个草笼子,提着笼子忙不迭地就拿到南宫玥面前炫耀来了。
“你等着!”
“等一下。”南宫玥生怕自己再不开口拦,就被他直接给拉着跑了,“那这只兔子怎么办?”
“臭丫头,你还待在那里干嘛,走啦!”
啊?还抓啊……正捧着小兔子的南宫玥直接就傻了眼。
萧奕握住拳头,斗致盎然地说道:“我们再去抓兔子!”
嗯嗯!就这么办!
多抓几只,臭丫头一定会更开心!
臭丫头喜欢兔子!
没显摆成的萧奕本来还有些讪讪的,但一见南宫玥灿烂的笑颜,就立刻转阴为晴,不自禁地也笑了起来。
南宫玥爱不释手地接了过来,眉眼弯弯道:“哥哥一定会喜欢的!”
自称5岁就抓到过一窝兔子的萧奕,不一会儿带着她找到了一个兔子洞,他正要向南宫玥显摆怎么才能把兔子从洞里引出来的时候,一只小兔子就毫无危机感的自个儿跳了出来,守在洞前的萧奕敏捷的随手一逮,一把抓在了手里,递给了一旁的南宫玥,“诺,给你!”
还没等她明白,就见萧奕已经捡起了山鸡,纵身上马。他吹了一声口哨,南宫玥坐下的白雪就自行慢悠悠地跟上了去。
南宫玥懵了,等一下啊,现在不是应该继续练弓术吗?一会儿才抓兔子啊……这么说走就走真的好吗?难道纨绔界都是这样子的?
萧奕爽快地说道:“没问题……我们找兔子洞去。”
这么想着,南宫玥立刻又振奋起了精神,兴致不减地说道:“我们继续!你别忘了一会儿还要给我抓兔子呢!”
不过,萧奕是从小习武之人,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就好比自己,前世学医的时候可是吃足了苦头,才有现在的成就。
她还是老老实实的治病救人算了……
好吧,策马拉弓什么的,果然是要靠天赋的!
好厉害!
南宫玥只看到一道金属光华在眼前闪过,紧跟着,不远处的那只山鸡就倒在了地上……
他的手指一动,利箭带着一阵破空之声,如闪电般划过天空,精准地射向山鸡的脖子。
萧奕的手臂明明并不粗壮,却是轻松地就拉满了弦。
萧奕取下了自己的弓,这是一张重弓,弓身呈黑银色,由一种特殊的金属所制,弓弦则是和血木弓相同,来自于南疆的金刚墨丝,只是与血木弓不同,它的弓弦足足有十股金刚墨丝缠绕而成,怎么看就不像是能轻易拉动的。
“臭丫头,看我替你报仇!”
“又失败了。”南宫玥失望地放下了弓,义愤填膺地指着那只悠闲的有些过份的山鸡,告状道,“它瞧不起人!”
这是他们进山林后遇到的第五只山鸡,但是直到现在,他们还一无所获。
不远处的那只山鸡就连逃都懒得逃,就在他们面前悠哉哉地踱着步。
血木弓很轻,以她的臂力也能轻易拉开,只是还不等拉不满弓,她的手一抖,长箭脱弦而出,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了一阵后,软绵绵的落到了地上。
南宫玥从来没有这般紧张过,她的肩膀都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十米开外的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
“臭丫头,你背挺直了,手臂再往上一些,肩肘手要连成一条直线了,眼睛看着目标……对了,就是这样。”萧奕耐心地指点着说道,“可以拉弦了。你的手别抖,慢慢拉开……对,就是这样!”
春猎第二日,齐王世子猎鹿不成反被鹿追,在山林里迷了路,被夜晚的狼嚎吓哭了。
春猎第三日,齐王世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幸得一旁的侍卫舍身相护,当场痛哭。
春猎第四日,齐王世子骑术拙劣,闯到了猎物前面,被流箭伤了左臂,鲜血直流,哭喊着要回家。
……
一时间,齐王世子在围猎场上出了名,每天都会冒出些新鲜的话题,猎场的那些贵妇女眷们第一次觉得围猎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只有南宫玥晓得,这一定都是萧奕做的。
不愧驰骋纨绔界这么多年,连修理个人都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
眼看着可怜的齐王世子被折腾成了这样,南宫玥心里说不出的爽快!这下总算是为白雪报了一箭之仇了!
春猎第五日,就在贵妇女眷们期待着齐王世子又会闹出什么新花样的时候,南宫玥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的骑装出了门。白雪受了伤,南宫玥不忍心再劳动他,便问皇后借了匹温顺的马,把意梅和百卉都留了下来,自行带上血木弓出发了。
南宫玥小心翼翼地驾驭着马儿,去和萧奕会和。
萧奕策马走在她身侧,一双桃花眼充满了笑意,“臭丫头,你今天想带我去哪儿?”他就没见过这臭丫头主动约自己,这还是第一次,绝对值得纪念!
南宫玥没想过要瞒着萧奕,让他把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当作是巧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来解释,只能说道:“……你跟我走就行了。”
萧奕果然不再问了,一副没有正经的样子:“往里面走,就有猛兽出没了,你可要好好跟着我,不然一不小心,老虎就能把你给抓走了。”
南宫玥“扑噗”一笑,说道:“跟着你?那老虎要是把我们一块儿抓走怎么办?我觉得还是离你远一些好,这样老虎抓了你,就不会来抓我了。”她笑颜如花,比阳光更加夺目。
萧奕功夫不俗,丝毫不惧这些山林野兽,自信能够护住南宫玥周全。而这一刻,他更是觉得要真有一只不长眼的老虎出来就好了,也让臭丫头好好瞧瞧自己的英勇身姿!
早知道前两日随驾的时候就专心些了,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老虎……
南宫玥自然不知道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九宵云外,她正为不久之后会发生的那件事情有些紧张。
这次没有官语白的谋划,希望一切能控制在她的计划中……
两人并肩策马,一边说着话,一边向南宫玥记忆中的那个地方走去。
她还记得前世曾听人提到过,事发地草丛密布,附近有一棵年代已久的古榕树,这古树枝叶纵横,乍一眼看去,就像是一条卧下的巨龙,很是不吉。
似乎就在这里了……
南宫玥望着不远处的古榕树,微微眯起了眼睛,萧奕也示意越影停了下来。
正在这时,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
萧奕和南宫玥两人循声望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列人马就穿过丛林,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那正是皇帝的仪驾,随驾的人中赫然有韩淮君的身影。
“你们怎么在这里?”皇帝驾驭着他的坐骑往前走了进步,惊讶地看着两人。这萧奕武艺不高,南宫玥一个弱质女流,怎么看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两人下马恭敬地皇帝行了礼,萧奕笑嘻嘻地起来答话:“摇光县主说,她想到山林里面逛逛,侄儿前两日跟着皇帝伯伯来过这里,所以就带她来这里了。”
“胡闹!”皇帝笑着斥骂了一声,“带着一个小姑娘来这里,要是她被吓坏了怎么办?”虽是斥责,皇帝的语气却透着十足的亲昵。
萧奕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自信满满地说道:“没事,侄儿的功夫好着呢!”
尽管他说的是大实话,可在旁人眼中,却是毫无自知之明了,尤其在场的人几乎都见到过他当日那可怜的战利品……
“你啊你!”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奕哥儿,等回去后,朕可得好好考教一下你的武艺才是,可不能堕了你祖父的威风。”
“皇帝伯伯。”萧奕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可怜兮兮地说道,“您还是饶了我吧……”
“哈哈哈。”皇帝被他逗得笑了起来,状似无奈地说道,“朕真得替你父亲好好管管你。”
萧奕苦着脸,哭丧起脸来,“皇帝伯伯……”
南宫玥在一旁看得有趣,要说耍起无赖来,她还真没见过比萧奕更有天赋的!
皇帝也不再搭理他了,转而把目光放到了南宫玥的身上,故意摆出一副吓唬人的口气,说道:“玥丫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胆子如此大,就不怕到了林子里面,蹿出什么野兽吃掉你吗?”皇帝没有称呼她封号,而是和皇后一样,称她为“玥丫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陛下和众位大臣狩猎了这么多天,就算有什么野兽,也被猎完了吧!”南宫玥笑得甜甜的,一副孩童的天真无邪,“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皇帝不由开怀大笑,击了两下掌说道:“确实如此!有朕在,就算有什么野兽,你也不用怕!”
“吼!”
雷鸣般的吼叫恰在此刻响起,一头巨大的黑熊从茂密的草丛里越出,扑向距离它最近的皇帝。这一番变故
南宫穆从悠扬的琴音中回过神,过了半晌开口道:“玥姐儿,你的琴技已经很娴熟了,这首曲子你也弹得极为流畅,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情感了。《春江花月夜》中有游子思乡情,人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南宫玥束手而立,等待着南宫穆的指点。
琴音袅袅,余音不绝。
南宫玥抿唇一笑,走到琴案前坐下,她静心凝神,十指置于琴弦上,轻缓地拨动着。她真实的琴艺,其实并不逊于南宫穆,甚至不逊于这世间的大家。但这不是她这个年纪该具备的,因而南宫玥只能藏拙,用熟练的指法弹完了整曲,没有半分谬误。
林氏夫唱妇随地命如意取来自己的琴放在琴案上,又亲手燃起了香炉。
“是吗?”南宫穆故意一脸严肃的说道,“为父可是很久没有考校你的琴艺了,不如现在弹上一首给为父听听。”
两世为人,那些所谓的功课,南宫玥还真不放在眼里。
南宫玥承诺道:“放心吧,爹爹,娘亲。”
而听他这么一说,林氏也不再反驳,温婉地点点头,向着南宫玥说道:“你要是为了学习骑射而荒废了功课,娘可不会饶你的。”
哥哥确实已经好了一些,这一点教他读书习字的爹爹应该感受得会更明显。从前他们不敢强求什么,只盼他能够一生安泰,可是现在,爹爹对他的信心似乎更足了。
南宫玥微微垂下眼帘,眼睛有些湿润了。
南宫穆拍拍她的手,一脸欣慰地说道:“这些日子,我带着昕哥儿一同念书和画画,感觉他比从前似乎已经大好了……我想从现在起,君子六艺也该一点一点的让他重新拾起来。只要他愿意学,我会慢慢地教他,就跟他小的时候一样。”
“夫君。”林氏有些焦急地说道,“昕哥儿他……”
南宫穆点点头,做了个出人意料地决定,“昕哥儿和你一起学吧。”
于是,南宫玥眉眼弯弯地说道:“爹爹!你教我吧!”
南宫玥眼睛一亮,惊讶地说道:“爹爹,您也会骑射。”话音刚落,南宫玥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可是名门世家的男儿们从小的必修课。尤其是大伯和父亲这两个嫡子可都是祖父一手教导出来的。
待到南宫穆从御林院回府后,南宫玥立刻兴高采烈的去了浅云院,向父母亲请示自己想要学习骑射。得知女儿竟然对骑射感兴趣,南宫穆和林氏都有些意外,在林氏还担心安全,南宫穆却思考了一下说道:“女孩儿家请个骑射师傅进府到底不妥……”见女儿一脸失望,他又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你要学,等到休沐时,爹爹亲自教你吧。”
想到这里,南宫玥的心情更好了,对于他人的羡慕嫉妒丝毫不在意。
有皇帝赐的这匹大宛良马,就算她想要学骑马射箭,想来祖母也不好提出反对意见了。
南宫玥心里也很意外,笑眯眯地答道:“许是因为陛下见我骑术太差,便送我一匹马要我再好生练练吧。”这还真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来,皇帝居然赏赐了她一匹大宛良马,而且连同马鞍缰绳一系列的用品也一并赐了。
黄氏不由酸溜溜地问道:“玥姐儿,陛下怎么会想到赏你一匹马呢?”
大裕以武立国,皇帝亦是好武,曾随着先帝南征北战,可是这赏一个姑娘家一匹骏马那也太出格了吧?
这皇帝赏的金银财帛虽然令人羡慕,可对于名门世家而言却并不太过稀罕,谁也没想到皇帝居然还送了南宫玥一匹骏马……这算是什么意思?
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刘公公一行后,众人不由新鲜地围着那匹大宛宝马交头接耳起来,那是一匹黑马,年纪应该还不大,高度正好到南宫玥的下巴,它全身乌黑,闪闪发亮,黑得像是黑色的绸缎。它的腹部饱满结实,四肢强健,长长的马尾又粗又长又闪亮,显然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刘公公辛苦了!”苏氏起身后,与刘公公闲话了几句。林氏则吩咐刘嬷嬷给那些随行的内侍宫人都塞了荷包。
南宫玥俯身行礼,谢过皇恩,南宫府众人则跟着三呼“万岁”,这才起身。
“谢皇上。”
上次,封县主时,帝后已经赏赐了不少好东西,没想到这才不到一个月,也不知道南宫玥在春猎里做了什么讨了皇帝欢心,竟然又得了一批赏赐,可谓圣眷正浓。
众人听着,心中各有思量。
刘公公慢条斯理地说道:“传陛下口谕,赏摇光县主大宛宝马一匹,玉如意两只,绸缎……”后面便是一长串赏赐之物,什么白银千两,玉镯一对,贯耳瓶一对等等……这赏赐一箱箱搬出来,数量着实不少。
虽然皇帝的口谕是传给南宫玥的,但府里的主子们都必须出来相迎,而跪在最前面的,并不是苏氏,而是南宫玥。
南宫玥忍不住挑眉,这刘公公之前两次来南宫府宣旨,都是喜事,不知道这次又给她带来了什么惊喜。
画眉马上端正了姿态,屈膝行礼,并细声细气地说道:“三姑娘,刘公公来了,已经到二门了,说是传陛下口谕。”
安娘忍不住轻斥了一句:“怎么毛毛躁躁的!”
第二天一早,南宫玥在意梅、安娘的服侍下刚起身,就见画眉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朱轮车的马蹄“踏踏”地踩着地面,伴着规律的轱辘声,带着南宫玥去往恩国公府。
王都的世家贵女时不时便会小聚一番,自南宫玥得封县主后,这样的小聚也常常会叫上她。南宫玥最近心绪有些烦躁,收到帖子以后,本不想应的,但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来散散心,就来了。
蒋逸希在二门亲迎,先把她带去与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请过安,跟着便一起去了小花厅。
小花厅里早已摆上了上好的香茗,还有恩公府厨房特制的点心,几个姑娘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离开恩国公府的时候,南宫玥心里的烦闷依然不减,她有些不太想回南宫府,于是便改道去了清越茶庄。
“南宫姑娘?”王掌柜有些意外,还没有到治疗的日子,这南宫姑娘怎么来了?
“我正好路过,便想着反正离下次诊疗不过两天,干脆就提前过来了。”南宫玥随口道,“容公子可在?”
“在在在。”王掌柜忙答道,伸手做请状,“姑娘请跟我来。”
官语白自然是在的,在这王都中,他如同笼中之鸟,又能去哪呢?南宫玥心中若有所触。
王掌柜引着南宫玥去了茶庄后院的那间厢房,不一会儿,官语白和小四便来了。
一番简单的寒暄后,南宫玥为官语白做了例行的诊脉,针灸,又开了新的方子,官语白轻声道谢:“南宫三姑娘,又麻烦你了。”
“容公子,你太客气了。”南宫玥温婉地笑道,“如果没有其它事,那我就先告辞了。”她收拾好银针,转身欲走,却被官语白叫住。
“南宫姑娘……”
“容公子,可还有什么事吗?”南宫玥不解地看着他。
“我看姑娘似有心事,可有什么为难之事,若是可以,在下可助姑娘一臂之力!”官语白一脸温和地道,“姑娘,旦请放心,这事不在我们的约定之内。”
南宫玥微微露出讶色,她倒没想到官语白居然心细至此,她在恩国公府呆了小半天,没有一位姑娘察觉她的异状,可是官语白却在三言两语间看出了她藏有心事。
她确实有心事。
生辰那日,由于二房的“咄咄逼人”,苏卿萍可谓是丢尽了脸,苏氏表面上不能说什么,但暗地里却十分得不痛快,这几日来,每日晨昏定省,总会明里暗里的,对林氏各种打压。昨日甚至还特意把她叫进了荣安堂,提起了一年期限的约定。
这是去年的这个时候,苏氏对林氏所下的最后通牒,若是一年之内,林氏依然无法怀上子嗣,就必须得为南宫穆纳一良家子为妾……这一年来,南宫玥没少为林氏调理身子,从脉象来看,林氏的现在康健无比,没有一点问题,唯一让她至今还没有身孕的原因,只可能是心病了……
这心病还需心药医,就算是自己一时也没有任何办法。
更何况是官语白了。
南宫玥在心中叹气,表面却是云淡风轻,道:“多谢公子的好意,只是一些内宅小事,若是请公子出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倒是我多言了。”官语白微微颔首,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姑娘如今的身份地位,一些个内宅小事,的确是不值得一提。”
此话一出,瞬间犹如醍醐灌顶,南宫玥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南宫玥低头沉吟了片刻,肃容对着官语白就是盈盈一拜:“我明白了!多谢公子提点。”
官语白十分君子地虚扶了一把,道:“姑娘不必多礼,即便没有我,姑娘迟早也会想明白的,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不管如何,还是要谢谢公子。”南宫玥郑重地道。
官语白不再多言,只是道:“南宫姑娘,我恐怕很快就要离开王都了。”说着,他招了招手,小四拿来一只笼子给南宫玥,笼子里装着两只白鸽,“若你以后有事寻我,可以传话给清越茶庄,也可以飞鸽传书与我。”
南宫玥微微一愣,随即示意意梅接过鸟笼。
“容公子,”南宫玥拱手作揖道,“那就祝你一路顺风……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以官语白的身份,也确实不是适合长期留在王都,要知道百密一疏,若是被朝廷发现,他是必死无疑!
“自然是洗刷家族通敌卖国之罪!”官语白毫不犹豫地说。反正南宫玥已经知道他真正的身份,他用不着对此隐瞒,“以前身中剧毒,我时日不多,做事有些着急。如今剧毒已解,我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可以慢慢的来。”他神情温温的,可是话中却透着一股杀气。
“那就祝公子心想事成!”南宫玥真心诚意的说道。有这样一个心智坚忍、百算无漏的敌人,那诬陷迫害官家的人,以后下场怕不会怎么好!不过对方既然敢犯下如此滔天的罪孽,想必也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准备。
前世,官语白因为身体的原因早早离世……幸好,萧奕终究完成了他们共同的目标!而今生,有了自己的介入,官语白还有很长很长的寿命,再加上他的本领,一定能够亲眼看到自己如偿所愿。
“这些日子,我会为公子做一些药丸!”南宫玥又道,“还请公子在王都里多留半个月吧!”她现在能为官语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好!”官语白笑了,不是一贯极有节制的笑容,那笑带着几分
在侍女的引领下,南宫玥她们几个欣赏起后院的景致来,那侍女还时不时为几人解说。这云城
“烦扰姑娘了!”
侍女接过后,又转交给另一个小侍女,跟着殷勤地对着南宫玥几人笑着说道:“摇光县主,几位姑娘,且由奴婢带几位去拜见长公主殿下。”
南宫玥自然同意,小心地把胖猫递给了那侍女。
好几道目光同时集中在南宫玥怀里的胖猫身上,一个公主府的侍女上前一步,福了个身道:“参见摇光县主,这是长公主的猫儿,不知可否交与奴婢?”那侍女本来还担心着自己把长公主的爱猫弄丢了,这下总算暗暗松了口气。
明月郡主的朱轮车退开后,南宫府的几辆马车总算又动了起来,停在了二门前,南宫玥等人一一下了马车。
曲葭月满脸羞红地揉了揉手里的帕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整了整情绪后,才把碧痕叫来,扶着自己下了马车,在公主府的侍女带领下,前去与云城长公主请安。
再者,刚刚南宫公子出手相助,本是美事一桩,若是自己与长公主闹得不欢而散,还传到南宫公子耳里,岂不是美事都变坏事!
这曲葭月当然也有自己的考量,今日是一年一度的芳筵会,云城长公主最重视的日子,刚刚那肇事的蠢猫又是长公主的爱猫,与长公主去说此事,恐怕告状不成,还会惹怒长公主!长公主一向随性,若真发起火来,明年没准自己就收不到芳筵帖了,那自己可真的就成了王都的笑话了!
听那声音,明显是明月郡主曲葭月,可是听这内容,几乎快把丫鬟碧痕的下巴给惊掉了,不明白自家郡主何时转了性了。
粉衣丫鬟没想到对方是如此反应,不由面色一黑。作为明月郡主的随身丫鬟,她何时受过这种待遇,正要发飙,却听车厢里传来熟悉的声音:“碧痕,算了,只是一个意外,何必为了这等小事败了兴致。”
那侍女却并未露出惶恐之色,镇定如常地回道:“这位姑娘,那是长公主的爱猫,平日里长公主从不拘着它,我们这些当奴婢的又有什么办法。姑娘放心,今日之事,奴婢一定会禀告长公主,让长公主给郡主一个交代!”
那粉衣丫鬟目送南宫晟离开后,对着一旁一个公主府的侍女道:“刚刚那只猫是怎么回事?要是伤了郡主,你们担待得起吗?”
“哪里,只是举手之劳,姑娘太客气了。”南宫晟笑了笑,便在小厮的带领下去了前院。
她说话的同时,朱轮车一边的窗帘被人微微挑开,里面的人小心翼翼地朝南宫晟的方向张望着。
马车停稳后,一个粉衣丫鬟从马车中跳了下来,对着南宫晟福了一下身,客气而恭敬地说道:“今日真是多谢南宫公子了。”
红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满头大汗的车夫总算松了口气,连声道:“这位公子,多谢您了。”
南宫晟见状,利落地从马上一跃而下,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飞脱的缰绳,然后温柔地抚摸红马的颈部,用轻柔的声音安抚着它:“吁——吁——”
循着胖猫跑来的方向,可以看到前方那拉着朱轮马车的红马正扬起前蹄嘶鸣不已,而那马夫不小心将缰绳松脱,一时无法控制局面,连着车厢也因此晃来晃去,里面时不时传来女子受惊的叫声。
怎么回事?南宫玥眉头一皱,干脆微微挑开另一边的窗帘,张望出去,却见一只白色长毛的胖猫正好从车窗里蹿了进来,闷头撞进了南宫玥怀中,南宫玥赶忙抱住了它。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外面一声马儿的嘶鸣声,跟着是猫儿“喵呜”地大叫了一声,与几个丫鬟的尖叫重叠在一起……
南宫玥应了一声,倒也没在意,反正也就是在马车里多等一会儿的事。
百卉收回视线,小声对南宫玥道:“三姑娘,好像是明月郡主的马车。”
等到了云城长公主府前,立刻便有侍女和小厮引着马车到了二门,车夫渐渐放缓了车速,百卉撩起窗帘飞快地往外看了一眼,只见正有一辆朱轮车停在二门前,这辆朱轮车与南宫玥的有些许差异,为红盖、红帏、红幨,四角皂缘,一看便是郡主级别的马车。
南宫府上,这次参加云城长公主芳筵会的除了南宫玥,还有南宫琤、南宫琳、苏卿萍和南宫晟。南宫玥自然乘坐自己的朱轮车,南宫琤、南宫琳和苏卿萍则坐上了府里安排的马车,那些随身丫鬟婆子又坐了另一辆马车,而南宫晟则是骑马,又带了四个护卫上路了。
这时,安娘领着小丫鬟摆好了早膳,南宫玥陪着林氏用过早膳之后,才在林氏的殷殷嘱咐下来到二门。
意梅和鹊儿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画眉也跟着称赞道:“姑娘长得好看,这一打扮,看得奴婢两眼发直。”
林氏最近日子过得不错,面色红润,亲昵地环着女儿的肩膀道:“我的玥姐儿长大了,漂亮了,怎么打扮都好看!”
南宫玥一身淡绿色长裙,镶边的绿色宽边上绣着白色玉兰花,头上梳了双垂髻,髻上缠绕紫白水晶珠链,衬得小脸莹莹生玉,娇俏可人。
这一日,南宫玥一早就被拉了起来,林氏的兴致高得很,亲手把南宫玥精心打扮了一番。
日子转瞬而过,云城长公主芳筵会的日子到了。
“救命!救命!”
南宫玥眉头微皱,大步走到船边,低头一看,只见在湖里挣扎扑腾赫然是苏卿萍和吕珍,她们俩正直喊救命,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被水这么一泡,已是惨不忍睹,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子了。
怎么吕珍也落水了?
南宫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跟着又灵光一闪,心想:也好!计划只需要小小的改变一下,反而会更加的理所当然些……
这时,不知谁叫了了第一声:“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仿佛一滴水掉进热油中,整艘船都骚动了起来。
南宫玥故意露出惶恐,低呼道:“吕姑娘!那是吕姑娘!”
百卉一听,也立刻明白了,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救命啊!吕姑娘落水了!宣平侯府的吕姑娘落水了!”
船上的其他人也跟着叫了起来:“吕姑娘落水了!”
“宣平侯府的吕姑娘落水了!”
“……”
这声音传到了不远处的水榭中,不少公子都从水榭中探出身来查看,其中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男子最为着急,只见他大步从水榭里跑出,直冲到了拱桥的护拦前,大半个身体向前倾去,寻找湖面中的落水之人。
他正是吕珍之兄——宣平侯世子吕珩。吕珩本在水榭中饮酒,外面对子对得热闹,他却是没有一点兴趣,就在他独自喝得畅快时,突然却听传来有人落湖的声音,初时他也没在意,可是紧接着却听到有人大喊道:“吕姑娘落水了!宣平侯府的吕姑娘落水了!”
吕珩一听,大惊失色,难道是自家妹子落了水?
这么一想,吕珩哪里还有兴趣饮酒,忙奔出水榭查看。
“珍姐儿!可是珍姐儿落水了?”
吕珩喝了不少酒,醉眼朦胧地看向湖面,依稀看到一条大船停在几丈外的湖面上,船上的姑娘们慌作一团,而其中并没见到自家妹子吕珍的身影。
再顺着众人指点的方向一看,就看到两个姑娘正在湖水里扑腾着挣扎着,连呼着:“救命!救命!”而其中那个穿水红纱裙姑娘,岂不就是自家妹子吕珍吗?
“珍姐儿!”吕珩心中大急,正欲找人下水救自家妹子,突然感到背后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他本来就因为醉酒站得不甚稳妥,兼之半边身体探出了护栏,被人这么一推挤,立刻失去了平衡,身子不受控制地向湖里倒去,“扑通”一声掉到了湖里,水花四溅!
不知道是谁先惊叫了一声:“啊!又有人落湖了!”
“是宣平侯世子!”
“他定是为了救吕姑娘吧。”又有一个人感慨地说道,“看他平日的样子,倒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个好兄长!”
“……”
人群开始有些混乱,而混在其中的萧奕不由得意一笑,心想:他把这事办得如此漂亮,下次定要找臭丫头去讨赏才行!
他悠闲地依靠在护栏边,继续静观其变。
吕珩一落湖,被湖水一刺激,昏沉沉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了。此时,他也顾不上想自己为什么会掉下湖里了,只想着既然都下了水,那就把妹妹救了再说——怎么说,那也是他唯一一个嫡亲的妹妹啊。
吕珩是如此计划的,却忘记了湖里除了他的妹妹,还有一个苏卿萍呢。
苏卿萍和吕珍互相推搡着,在湖水里不住地扑腾,害怕地尖叫不已:“救命!救命啊!”
“快救救我,我……我不会泅水啊!”
吕珩奋力游到吕珍身边,一手从她的腋下环住她,试图救她上岸,却不想还没游开,苏卿萍就缠了过来,如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不住地喃喃道:“救救我!救救我……”
凭吕珩的水性,救一个吕珍已是有几分勉强,被苏卿萍这一拖,差点没沉下去,顿时气急。
“放手……你给我放手!”他抬手就想甩开苏卿萍。
可是这落水之人哪里还有什么理智,苏卿萍自然是知道抓着一个大男人的胳膊有失体统,但是性命关头,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身子在水里一沉一浮,始终紧咬牙关,不肯放手。
“放手,快放开我哥哥!”吕珍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心里把苏卿萍给恨上了,先是苏卿萍落水,却顺手把自己也给拖下了湖,现在兄长来救自己,苏卿萍居然还要捣乱!
就在三人纠缠不休的时候,三个婆子终于划着一艘小船过来了,一看眼前这情形,不由暗暗摇了摇头。这吕姑娘也就罢了,毕竟是吕世子的妹妹,可这苏姑娘……此刻衣领敞开,香肩微露,甚至连衣服下的红色的肚兜都清淅可见,显得极尽的香艳,也极为不堪入目……
几个婆子自然不敢说什么,其中一人划船,另外两人分头把苏卿萍和吕珍拉上了船,两位姑娘衣衫尽湿,厚重的湿衣服紧紧贴着肌肤,风一吹,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婆子赶忙给两人分别裹上了披风。
没了苏卿萍和吕珍这两个累赘的拖累,吕珩靠着自己爬上了小船,急急地朝妹妹吕珍看去:“珍姐儿,你没事吧?”
“哥哥,”吕珍裹着披风哭哭啼啼地说道,“我没事。”她狠狠地瞪着苏卿萍,若非顾忌他们还在云城长公主府,真是恨不得再把她推下水!这个女人,不仅害自己丢尽了脸,还不要脸地缠着哥哥不放,真是下贱!此仇不报,她就不
黄氏冷冷地看着苏卿萍,心里一阵烦闷。m乐文移动网这个苏卿萍实在是个害人精,来到府里后,就没干出过什么
苏卿萍的脸色僵了一下,自然知是赵氏在打发自己。她虽然不想替南宫程的婚事出力,可是如今见赵氏如此不把自己当回事,又心中愤愤不平,却又拿赵氏没辙,只能僵硬地接过名单到一边去了。
“萍表妹,”赵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从身旁的一个檀木盒中取出一张名单,“这是婚礼那天宴请客人的名单,帖子我已经备好了,麻烦表妹去对对看看是否还有遗漏。”赵氏其实早就让应嬷嬷对过了,如今也就是没事找事地随便派个活儿给苏卿萍。
“大表嫂,不知道萍儿有什么可以帮表嫂的?”苏卿萍福了个身,她心里也是满心的不情愿,没想到自己居然被逼来给南宫程的婚礼帮忙,偏偏自己还没有理由拒绝。
赵氏一见到苏卿萍,心里就隔应得紧,她的琤姐儿在云城长公主府里的表现,她已经听说了,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无缺,若不是这个苏卿萍闹出那样的丑事,琤姐儿又怎么会灰溜溜地提早回府呢……
也不知是不是觉得苏卿萍已经攀上了高枝,她的禁足令在苏氏的默许下被解除了,甚至苏氏还把她遣到赵氏这里来帮忙,美其名曰:她让学习管家。
这一忙就忙了好几日,每日午后,赵氏、林氏和黄氏便会在小花厅里核对婚礼各项事宜,从迎亲队伍,礼堂的设置,喜宴的菜单、座位,宴请的客人名单……到新房的布置,事无俱细,样样都不能出丝毫的差错。
林氏一连休息了两天,自觉已经大好了,便主动从赵氏那里接过了府里采买的差事。
赵氏细细问过了来送点心的如意,得知林氏只是因为没有睡好而精神不济也是松了一口气,南宫程的大婚将至,她本就忙不过来,要是林氏再倒下,这个家就要乱了。赵氏命人准备了一份回礼,让如意带了过去,又叮嘱林氏好好休息。
林氏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时辰,待醒来就觉得神清气爽,精神也好了许多,于是便遣人拿了些点心,让如意送去锦华院向赵氏道谢。
南宫玥让意梅回自己房里拿了一些自制的安神香,亲手点上后,便服侍着林氏睡下。
林氏笑眯眯地连声应道:“是是是。我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南宫玥放下心来,柔声叮嘱林氏道:“娘亲,那您下午可要好好歇息,免得真累出病来。”
应该只是一时疲惫的关系……南宫玥一边想着,一边打算给林氏开一张安神的方子,让她晚上能睡得好些。
如意也在一旁说道:“三姑娘,别担心,奴婢会劝二夫人好好休息的。”
林氏拍了拍南宫玥的手,不以为异地道,“许是这几日天气太过闷热的关系,我晚上睡眠总有些妨碍。也只是一时晕厥而已,王大夫刚刚不也是说了我没事的吗?”见女儿如此关心她,林氏的心里暖暖的。
南宫玥收回手,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道:“娘亲,您这几日没睡好吗?”
南宫玥冲她笑了笑,凝神静气,细细感受指下的脉动。娘亲的脉相正常得很……还真的只是精神不济,半分没有其他的毛病。
见她一脸的汗,林氏拿起帕子为她拭了拭额头,含笑着说道:“玥姐儿,你别担心,王大夫不是已经说我没事了吗?”
南宫玥坐到林氏榻边,担心地把手搭在林氏腕上,为她诊脉。
刘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念了声“阿弥陀佛”后,亲自送了王大夫出去。
王大夫捋了捋下颚的胡须,道:“刘嬷嬷不必焦急,二夫人应该是因为最近没睡好,过于疲惫,所以才晕了过去,只要好好休息几日,自然就好了。待会儿,我会给二夫人开张补药方子。”
这时,林氏已经醒了过来,王大夫刚给她探了脉,就听刘嬷嬷正焦急地问道:“王大夫,二夫人这是得了什么病。”
南宫玥气喘吁吁地冲进了林氏的闺房。
“娘!”
南宫玥一下闺学,就听说了林氏晕倒的消息,急急地赶往了浅云院。
一时间,锦华院中乱成了一团。
赵氏的话音刚落,就见林氏已经软软地瘫倒了下去,一旁的如意吃力地扶住了她,紧张地叫道:“二夫人!”
“二弟妹……”
“大嫂,我……”林氏才说了几个字,身子突然微微摇晃了一下,抬手扶额。
“那就劳烦两位弟妹了。”赵氏点点头说道,“二弟妹,我想把采买一事交由你来打理。”
林氏和黄氏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这是南宫府上的大事,自然都应了下来。
坐定后,赵氏揉了揉额角,掩不住疲倦与焦虑地说道:“二弟妹,三弟妹,今日叫你们来为的是四弟的婚事,也就只有一个月了,各种琐事实在繁多,我实在是忙不过来,只能麻烦两位弟妹也帮着张罗一点。”
不得已,赵氏想到了两个弟妹,便把林氏和黄氏叫到了她的锦华院。
作为南宫府上主持中馈的赵氏,更是忙得焦头烂额,这南宫程的婚事可是南宫家回到王都以后的第一件大喜事,尽管他不过只是庶子,但为了南宫家的脸面也得办得热热闹闹的,不能有一丁点儿的差错。
随着四老爷南宫程大喜之日的临近,南宫府上也日益忙碌起来。
林氏歇下后,南宫玥向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领会了意思,亲自把她送到了院门口。
直到四下无人,南宫玥悄悄地把一张药方递给刘嬷嬷,压低声音说道:“刘嬷嬷。我刚刚在娘亲屋里开的那张方子,你不用理会了,一会儿按着这张方子去抓药,千万记得,是这张方子。”
南宫玥在林氏那里的时候,曾当着下人们的面,也开了一张药主,那只是一张十分寻常的补药,而现在的这张药方才是用来解林氏的毒的。
这浅云院里,如意被收买了,其他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可靠,南宫玥不敢这个冒险,除了刘嬷嬷以外,她无法轻易的相信别人。
刘嬷嬷从南宫玥的语气中听出一丝违和,感觉她似乎在暗示什么,试探地问道:“三姑娘,莫非这浅云院里有什么不妥?”
南宫玥也不想瞒她,直截了当地说道:“娘亲被人下了毒。”
“什么?!二夫人中了毒?”纵是沉稳如刘嬷嬷,闻言也难免大惊失色,“三姑娘,你确定?二夫人现在情况如何?不如老奴赶紧去写信给老太爷吧。”刘嬷嬷口中的老太爷自然不是过世的南宫老太爷,而是南宫玥的外祖林净尘!
“嬷嬷不用担心。”南宫玥沉稳地安抚刘嬷嬷,“我研究了外祖父留下的手记,这张就是解毒的方子,你按我的吩咐亲自去抓药和煎药,亲眼看着我娘亲喝下。绝不可假以二人之手。”
南宫玥镇定的样子,感染到了刘嬷嬷,她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信誓旦旦地应道:“三姑娘放心,这件事老奴一定做到!”她小心翼翼地收好方子后,这才想起了南宫玥说得另一件事,“三姑娘,你刚刚说这毒是浅云院中的人下的手?”她越想越是胆战心惊,“浅云院竟出了如此吃里扒外、谋害主子的贱婢!到底是谁?绝对不能放过她!”
“嬷嬷,我既已发现,就不会再让她对娘亲有任何的不利。”南宫玥微微一笑,自信从容,仿佛一切操之在手,“只是现在打草惊蛇还为时太早,且再多等几天。”
南宫玥这镇定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个刚11岁的小姑娘,而她这一年来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聪慧和多智也是刘嬷嬷看在眼里的,犹豫了一下后,刘嬷嬷便决定相信她,并说道:“三姑娘,一切就交给你了。”
南宫玥叮嘱道:“嬷嬷,这件事切不可告诉我爹爹和娘亲。”
刘嬷嬷虽不知用意,但既然选择了相信,她郑重地点头道:“放心吧,三姑娘,老奴一定会谨遵你的吩咐的。”
南宫玥微微颌首,说道:“你回去看着娘亲吧,我先走了。”
南宫玥离开了浅云院,她已经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所以自然也不便随意的改变自己的作息,而现在这个时辰,是该去荣安堂请安了。
南宫玥微微敛目,收拾起了所有的情绪,走向荣安堂。
每日晨昏定省的,自然还有同在南宫府的苏卿萍姐妹。苏卿萍还没有出门,苏卿蓉就带着丫鬟来了。
“二姑娘,”六容恭敬地对着苏卿蓉福身,“请在这里稍候,奴婢这就去禀告大姑娘。”
“我们姐妹,哪里需要这般客套。”苏卿蓉不以为然,不顾六容的阻拦,强势地走进苏卿萍房中,一边故作亲热地叫着,“姐姐!”
“二姑娘!”六容急忙也跟了进来,为难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这二姑娘还是与以前一般霸道,自己是大姑娘的贴身丫鬟,但是二姑娘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苏卿萍正将一枚宝蓝点翠珠钗插入发中,见她进来,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厌恶,但立刻借着起身的动作掩盖了过去。她迎上前去,招呼道:“二妹妹,你来了。”她亲昵地试图拉住苏卿蓉的手,“我正要去向姑母请安呢。二妹妹是特意过来与我一块儿吗?”
苏卿蓉一个快步避开了苏卿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苏卿萍的房间,这房里的衣柜、桌椅、梳妆台都是由上好的梨花木制成,看那颜色与雕工,显然是配套打造的。
苏卿蓉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目光落在苏卿萍的梳妆台上,只见上面的梳妆盒并未盖上盒盖,盒中放着各式精致的珠花、发簪、耳环等等的首饰。
苏卿萍心里暗道不妙,正想上前盖上梳妆盒,但已经晚了,苏卿蓉两眼放光地上前几步,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苏卿萍的梳妆台前,一眼就看中了其中的一支玉镂雕丹凤纹簪,心悦不已地拿了起来,细细地赏完了一番,又恋恋不舍地放下,心想:可惜她还没到及笄的年纪……大姐姐来了南宫府后果然是得了不少好东西!
苏卿蓉对苏卿萍原来有哪些首饰是再清楚不过了,苏卿萍的生母当初留给她的不过是一些过时又不值钱的首饰,哪有这些首饰精致、昂贵,这些东西定然是姑母苏氏赏赐给苏卿萍的。
同是父亲的嫡女,也同样喊了苏氏一声“姑母”,这些东西,也就该有自己一份才是!
这么想着,苏卿蓉的目光很快又被一串蓝碧玺手串吸引,拿起把玩了一番后,把它戴在左腕上,那通透如蓝天又如湖水般的碧蓝衬着她白皙的肌肤仿佛在发光一般。
苏卿蓉越看越喜欢,故作天真地对苏卿萍道:“姐姐,这蓝碧玺手串可真是好看,可否借妹妹戴一戴?”
苏卿萍脸色一僵,心中讽刺地想道:借?这有借有还,可是到了你手
“你们跟我来。”赵氏向那些丫鬟、婆子招呼了一声,率先走进了惊蛰居。
两姐妹忙应下:“是,母亲(大伯母)!”
赵氏的面色缓了一缓,说道:“总算你们还知道分寸,以后切不可如此鲁莽。!”
“母亲。”南宫琤福了福身说道,“我和二妹妹远远地跟着,发现那人进了惊蛰居。我们也不便进去,他应该还在里面……”
一见南宫琤和南宫玥,赵氏眉头一皱,说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她们俩站在了惊蛰居的院门前,昏暗的光线让她们无法看清院中的情形,两个姑娘原地等了约一柱香的工夫,就见赵氏带着几个丫鬟和身强力壮的婆子赶了过来,其中也包括前去报信的书香。
南宫琤也有些胆怯,闻言点了点头。
南宫琤和南宫玥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南宫玥沉吟着说道:“大姐姐。我们还是别进去了……就在这里等大伯母来吧。”
姐妹俩一路向着那个身影离开的方向走去,不多时,又远远的看到他了。只见他身影一晃,竟然进了惊蛰居。
“是的,大姐姐。”
南宫琤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便点点头道:“那我们一起去吧。你千万别离开我的身边。”
南宫玥笑了笑,一派天真地说道:“大姐姐,我们悄悄跟过去,隔了这么远,他一定发现不了。再说了,这里可是南宫府,真要有什么事,高呼一声,自然有人会跑来!要是让他这么到处乱闯,等大伯母过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他。万一冲撞了那些来吃酒席的夫人姑娘们就不好了。”
南宫琤想了想说道:“这样不太好吧……我们只是弱女子,万一那人心怀不轨怎么办?”
南宫琤迟疑不定,既担心那人在府里胡乱走动,又怕自己跟上去了却发现那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正犹豫之际,南宫玥却开口说道:“大姐姐,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是,姑娘!”书香应了声,匆匆忙忙地朝花厅的方向走去。
“有可能……”南宫琤眉头皱了起来,向书香吩咐道,“书香,你去告诉我娘,让她过来瞧瞧。”
南宫玥亦一脸的不安,猜测着说道:“会不会是外院的客人喝多了?”
更何院内院女眷众多,要是不小心冲撞到了谁的话……
一个外男闯入了内院,这要是传扬出去,可不是一件有脸面的事。
南宫玥的神色有些凝重,“二妹妹,你看这……”
可是,就在她们路过一条小径的时候,南宫琤却突然看到有一个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待南宫琤想要再看清楚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可就算是这样,南宫琤也能从衣裳的样式上判断出那是一个男子!
她们向着南宫玥的墨竹院方向走去,或许是由于丫鬟、婆子们正在为喜宴忙活,一路静悄悄的,没有遇上什么人。
两姐妹相偕走出花厅,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不远处的树木影影绰绰,在微风中摇曳。
南宫玥忙感谢地说道:“多谢大姐姐。”
“三妹妹,我陪你去更衣可好?”南宫琤忙主动提议道:“我们只走开一会儿,不会有人发现的。”
在这样的喜宴上,穿有一身带着污渍的裙子到底不妥,南宫玥伤脑筋地蹙起了眉,喃喃道:“怎么办呢……”
南宫琰和南宫琳也闻声看了过来,南宫琳嘴角一撇,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南宫琤自然感觉到了,忙转头朝南宫玥看来,歉声道:“三妹妹,对不起,都是我太不小心了。”
南宫玥发出一声低呼,她右手汤匙里的汤水泼洒开来,正好有几滴溅在了自己的裙摆上。
“呀——”
南宫玥微微勾了勾唇角,眼角瞟着右手边的南宫琤,在对方微抬左手的时候,故意将手肘撞了过去。
正慢悠悠地品尝着桌上的菜肴,南宫玥忽然看到鹊儿出现在花厅门口,向自己打了个手势——这是她们约好的信号,看来事成了!
女宾的喜宴摆在了内院的花厅中,众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连平日里不怎么喝酒的姑娘们也都捧起了一杯杯酸酸甜甜的果酒,你说我笑,气氛甚是欢愉。
两个小姑娘狡黠地一笑,知道南宫玥还等着她们的消息,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在六容还没发现的时候,她们就已经走远了。
这苏卿萍还以为房里是她心心念念的二老爷,却不知道她的阴谋早就被三姑娘识破了!如今,在这个厢房里同她翻云覆雨的,正是那个她要死要活都不愿意嫁的宣平侯世子。
两人红着脸面面相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正在这时,苏卿萍高喊着“二表哥”的尖叫声从房间里蹿了出来,两个小姑娘不禁羞红了脸。她俩虽然年纪小,但自从家破人亡后,在江湖上也混了段时日,又有什么没见识过,自然知道里面的两个狗男女在干什么!
她们俩对视了一眼,不屑地望向房门,心想:三姑娘还怕苏卿萍识破了这个计谋,派她们在门外盯着,想来是不必了……看苏卿萍那迫不及待的样子,根本想都没想过,里面会不是二老爷。
厢房前,六容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但是她却没有发现,在院子的一颗大树上,百卉和百合正藏匿在那里。
宣平侯一家人走了,苏卿萍再也没回过喜宴,但这些细微的变化根本就没有人在意,更别说打扰到喜宴的进行了……直到宾客们一一散去,这一天的忙碌才终告结束。
回到墨竹院,南宫玥在意梅的服侍下洗漱完毕,没多久,百卉和百合就回来了。
“纸条和衣裳处理的怎么样?”南宫玥第一个问的不是惊蛰居的情形如何,而是百卉和百合是否做好了善后。
“三姑娘放心!”百合嘴快,笑眯眯地率先答道,“我们伪造的纸条和百卉刚刚穿过的那套男装都已经烧掉了,灰烬也被我们处理干净了!就算是王都第一神捕头过来,也绝对发现不了什么!”她故意用夸大的语气说道。
百卉白了她一眼,沉稳地说道:“三姑娘,一切都处理好了,就算有人来调查发现了什么,也绝对不会联想到我们这里。”
“那边怎么样?”南宫玥面色依旧平静,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百卉和百合相视一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南宫玥复述了当时的场景,时不时地娇笑出声,眸中露出一丝狡黠。
说到最后,百卉又补充了一句道。“……苏表姑娘和吕世子的婚期被定在一月以后!”
南宫玥并不意外,毕竟南宫家和宣平侯府本来就在议亲,如果因为今日的事而决裂,并取消婚事,这才会让别人怀疑,不利于两家人遮掩这桩丑事。
更何况,苏氏想要攀附上宣平侯府,而宣平侯府本就在为吕衍续弦一事伤脑筋。
这一来二去,这婚事想不成都不行!
南宫玥眼里泛出一丝笑意,要一个人的命再容易不过,不过是一点毒药,一把刀子,一眨眼的事,难得是让她这辈子都活在痛苦与折磨之中,无法解脱!
如今,苏卿萍还没有嫁过去,就已经失贞,这本来就会被夫家看轻,她嫁的偏偏又是宣平侯府那种显赫的人家,就是她本事通天,有了这件丑事,她这一辈子都难以在夫家抬起头。
再说了,有这样一个品性不佳的夫婿,就算没有长辈的磋磨,苏卿萍也注定过不了好日子!
君不见前一位宣平侯世子夫人是怎么死的!
虽然苏卿萍还有一些姿色,南宫玥却不相信她的魅力能大到让吕珩这样的人改变自己的天性,对她视若珍宝。
想到苏卿萍嫁入宣平侯府后可能会过的“好”日子,南宫玥心中十分快意,前世苏卿萍欠下的债,今生定要她十倍奉还!
绷了一整天的心弦此刻终于放松了下来,让百合和百卉退下后,南宫玥坐到琴架前,泠泠琴音自她指尖滑落……
一首《渔舟晚唱》悠扬而洒脱,一曲下来,南宫玥露出释然的微笑。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苏卿萍再无第二条路可走了……
前世,自己年幼无知,只看到父亲背叛母亲纳了侍妾,却不曾想过父亲是陷入了别人的阴谋算计;她觉得父亲对自己冷淡,却不曾想过也许是继母苏卿萍从中做了手脚……
今生,她才终于看明白,父亲分明对苏卿萍没有半点心思,因此苏卿萍才能使出迷情药这等卑劣下贱的手段,甚至从母亲身上下手!
父亲和母亲本就鹣鲽情深,若非小人作祟,一定可以白头偕老!
南宫玥脑海中不由浮现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那时,刚刚登基不久的韩凌赋已经下旨抄她南宫府满门,她暗地里去天牢见父亲最后一面,被囚禁在天牢中的父亲已经苍老许多,明明正值壮年,却两鬓花白,身形伛偻……
那一次,他们根本没有说上话,相见却是无语。
最后,她只是沉默地离去……
想到这里,南宫玥不由有些心痛,甚至是后悔,后悔前世一直对父亲十分冷淡……父女俩的感情到死都没有修复!所幸,今生她还有机会弥补!
自己终于改变了苏卿萍的命运,也等于改变了父亲和母亲的命运……
想到这,南宫玥微微勾唇,对即将到来的风风雨雨再无畏惧!
一曲奏罢,守在外面的意梅叩响了她的房间,“三姑娘,如意来了。”
南宫玥毫不意外,她信手抚过琴弦,漫不经心地说道:“让她进来。”
不一会儿,如意在百卉和百合的带领下,走入南宫玥的书房中,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
跪在地上的如意心里犹如烈火般煎熬,看着南宫玥平静的目光,身体不由地瑟瑟发抖。
“如意,这些年,我娘亲可是薄待你了?”南宫玥问得平静,声音里却透着慑人的寒意。
“回三姑娘的话,这些年二夫人对奴婢一直很好,没有半分薄待。”如意颤声回话,砰砰的心跳仿佛回荡在耳边。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一瞬间,南宫玥的目光变得如冰一般寒冷,如箭一般锐利。
“是,是奴婢错了,是奴婢罪敢万死。”如意用力地连连磕头,“这一切都是奴婢的错,请三姑娘开恩,饶过奴婢的老子娘吧。”事到如今,如意只求不要连累自已的家人,至于自己这条命,三姑娘想要就拿去吧。
“饶过你老子娘,那你怎么就没想过要饶过我的娘亲呢?”南宫玥眼中怒气翻涌,周身的气势暴涨,铺天盖地向着如意席卷而去。“你这背主的贱婢,好大的胆子,竟
“这四夫人还真是大方啊!”
一个矮个子的婆子揣着银裸子回到厨房,笑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今日,她力压群“雌”得了去四夫人的怡蓉院送午膳的机会,就是希望能对刚进门的四夫人说几句吉祥话,讨点赏赐,没想到这四夫人比她想得还要大方,让贴身丫鬟打赏了她两个银裸子——这可是她三个月的月钱啊!
“那这晚膳该轮到我了吧!”另一个干瘦的婆子没好气地说,羡慕得眼都红了。
矮婆子虽然有些不舍,但也不好意思一人吃独食,只能含糊着应了。
“喂喂喂,你们听说了没?”从门外又走进了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婆子,手里拿着一个空食盒,还没放下,就兴冲冲地说道,“苏表姑娘和宣平侯府的吕世子的婚事提前了!”
她本以为自己扔下了一个炸弹,却不想引来两个婆子嘘声一片:“刘大和家的,你才知道啊。”
那瘦婆子鄙视地看着胖婆子,“我看阖府除了你,都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苏表姑娘的婚事突然提前到了一个月以后,这个消息一大早就传遍了整个南宫府,没知道的人怕是已经没几个了。
胖婆子先是有些失望,但很快就重振旗鼓,四下看了看后,压低声音又道:“那你们可知道这婚事为何突然提前?”
矮婆子也不在意,一边从蒸锅里拿出一个馒头,一边说:“提前就提前呗!关我们什么事?”
瘦婆子倒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说:“难道说那个‘传言’是真的?”她故意在“传言”两个字上加重音。
“什么传言?”矮婆子兴致来了,连吃都暂时给忘了。
瘦婆子神秘兮兮地说道:“听说苏表姑娘是有了,所以只能尽早办婚事!”
“你就别瞎说了!”这回轮到胖婆子刘大和家的鄙视了回去,“我可是有第一手消息的。我大嫂昨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没半点水分的!”
她这么一说,瘦婆子和矮婆子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凑过去问:“刘大和家的,你倒是快说啊。”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告诉别人。这事要是传出去,谁也别想好过。”胖婆子先是叮咛了几句,这才压低声音说,“昨晚啊,听说苏表姑娘和吕世子在惊蛰居私会,还做了那档子事……被大夫人带人抓了个正着!”
“不会吧?”矮婆子不敢置信地低呼,“这苏表姑娘看着不像这种人啊。”她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不屑地想着:这苏表姑娘私德如此,简直比娼妇还不如!
“怎么不会!”胖婆子唯恐她不信,忙道,“你想要不是这样,两家都交换庚帖了,为什么突然将婚事提前?甚至,大夫人还特意把姑娘们的闺学改到了邀月居呢!”
矮婆子和瘦婆子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想道:难道苏表姑娘真的和吕世子……
“这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婆子们说得兴致勃勃,直到一声干咳声响起,一看是厨房的管事来了,三人忙噤声。
下人们虽然不敢在主子和管事们跟前议论此事,但私底下还是传得沸沸扬扬,尤其当时跟在赵氏身后看到那档子事的下人也不在少数,就算是赵氏严令她们不许乱传,这丑事还是一传二,二传四……短短一日,整个南宫府的下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就算碍于主子的威严没敢对外头说,但下人们私底下可没有少讨论。本来还有些人不相信此事,觉得过于荒谬,但看到上面的主子们都是一副讳莫高深的样子,反倒是觉得其中定是有鬼。
甚至于,本来已经逐渐被遗忘的大半年前苏卿萍的“流产”事件也被人再次提起,再联想起这次发生的事,下人们心中都是咋舌不已。
这苏表姑娘明面上看着矜持自守,如大家闺秀一般,私底下居然一次又一次地做出如此丑事,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苏卿萍被刘氏禁足在房内,对这些流言自然是一点也不知,但是六容很快就知道了,却是提心吊胆地瞒着苏卿萍,一句也不敢说。
没了苏卿萍在眼前晃,南宫玥心情大好,一心一意地为林氏诊治起来。
没过几日,林氏的身体已经是一日日地好了起来。
而南宫穆更是因为知道妻子中毒的隐情,对着林氏百般体贴,连着书房都少去了。林氏虽然心里奇怪,却不至于因此把相公往外推。
这内院的事自然是瞒不过苏氏的耳目,苏氏心里只觉得这林氏简直就是个狐狸精转世,成天就知道粘着儿子不放,这若不是顾忌南宫玥这个县主,她现在就想赐个丫鬟给次子了。
就在这种纠结的心情中,苏氏突然收到了一张帖子,她的目光闪了闪,沉声问:“你说,这帖子是平阳侯府的明月郡主派人送来的?”
“是,老夫人!”冬儿回道。
苏氏看着那桃粉色的帖子好一会儿,对冬儿道:“冬儿,你去把大夫人叫来。”
“是,老夫人!”
冬儿急匆匆地去了,没一会儿就把赵氏给引来了。
“母亲!”
赵氏一听说明月郡主下帖子的事,就立刻放下手边的事务,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荣安堂。
进门前,她总算想起她当家主母的仪态,缓了缓呼吸后,走进了东次间。
“老
与翠微山一样,此刻的王都也沐浴在暴雨之中。
百合无所事事地在自己房中,看着窗外的大雨,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三姑娘和百卉姐有没有找到避雨的地方……
啪!
一颗小石子突然从窗外地飞了进来,百合反射性地抬手握住,右手在窗框上一撑,敏捷地跃到窗外,却发现来者是个熟人。
“艾草!”
这艾草比她和百卉进府还早,原来是公子特意安插到南宫府中,替他和三姑娘传递消息的。艾草进府后,就在惊蛰居做了洒扫的三等丫鬟,如今因为惊蛰居暂时关闭,她也因此转移到了邀月居。
艾草平日里无事是不会来找她们姐妹的,因而百合一见她,便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艾草点了点头,把一支竹管交给了百合,“公子来信了,清越茶庄那边说是十万火急。”
“十万火急?艾草……”
百合还想把话问清楚,可艾草却已经毫不留恋的转身走了。
“走这么快干嘛……”百合喃喃着回了房。她迟疑地看着竹管,照道理公子这信自然是给三姑娘的,可是三姑娘如今不在府中,公子那边又传话说是十万火急,自己这是该打开先看看呢?还是不该呢?
百合拿着那竹管,顿时觉得如烫手山芋一般,早知道自己就该厚着脸皮跟姑娘出门,那现在这个问题就可以留给百卉姐烦恼了!
她来回在房中走了几圈,也拿不定主意。这万一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内容,会不会……
她一不小心就联想到戏文中的段子,觉得脖子一凉。
可万一真的是十万火急,事关人命呢?
百合咬了咬牙,还是毅然地打开了竹管,取出其中的信纸来。
这一看,她整张脸都白了!
淮北之灾,灾银被贪,饿殍遍野……流民北上!
这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是血淋淋的,看得百合心情肉跳。最重要的是,按照公子的估计,这北上的淮北流民怕是这几日就会到王都!
糟糕!
三姑娘和百卉姐还在王都城外呢!
若是三姑娘在府中,这封信虽然会让百合愤慨不已,却不至于心焦至此!这王都好歹有厚厚的城墙围着,更有几万禁军可以调配,这区区流民若是敢作乱,便是以卵击石,恐怕连点水花也溅不起来!
可偏偏三姑娘出了王都!这若是运气真的如此不好,遇上了那些暴乱的流民,百合可不觉得以百卉姐一人之力可以保得三姑娘平安!
不行!必须赶去东郊才行!这万一三姑娘和百卉姐出了事,百合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她自己!
不管怎么样,还是让三姑娘赶紧回来为好!
百合心中下了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朝屋外冲去。
百合一口气跑到了马房,拉出了皇帝赐给南宫玥的大宛宝马,毫不理会马房小厮的拦阻,跳上马,出府而去。
百合纵马在暴雨中的王都街道上疾驰,这下雨天,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反而利于她纵马。
雨水顷刻间就浸湿了百合的脸,雨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她的脖颈,但是百合满不在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赶到了东城门。
然而,前方的情况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赶忙拉起马绳,让马儿缓下了速度。
“吁——”
这时还是未时,可是东城门却已经关了起来,一排穿着盔甲的士兵站在城墙头,一个个都是表情严肃,浑身释放着肃杀之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合愣了一下,利落地从马上跳了下来,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大婶,礼貌地问道:“大婶,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城门怎么现在就关了?”
那个大婶愣了一下,满脸焦容地说道:“小姑娘,你还不知道啊!城外有大批的流民正往王都靠近,听说已经在十几里外了,现在五城兵马司的官爷已经奉旨封城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什么?!”百合不敢置信地惊呼道。没想到公子的信才到,这淮北的流民已经赶到了王都城外!三姑娘和百卉她们还在翠微山呢!万一流民暴乱……百合简直不敢想下去。
这下可怎么办?
百合是心急如焚,她来王都不过几月,平日里都是呆在南宫府中,说是人生地不熟也不夸张,偏偏她最大的助力公子又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她又朝城门看了看,确信自己没本事硬闯,只能上马调头,她得赶紧回复,把此事通知二老爷。
现在也只有靠南宫家的力量了!
……
与此同时,远在翠微山上的南宫玥还对流民北上一事一无所知,她在阅微亭中焦急地等待南宫琤的消息。
时间已经过了一炷香了,外面依旧大雨磅礴。
见韩淮君等人却迟迟未归,南宫玥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
“意梅,百卉,我们走,去找大姐姐!”话音未落,她就带着两个丫鬟匆匆地冲进了雨幕之中。
心神一直没从她身上离开的萧奕也一言不发的跟了上去。
“玥妹妹!”蒋逸希伸手想要去拦,可是还是慢了一步,南宫玥已经跑远了。她皱了皱眉,心中立刻做了决定,“等等我,我也跟你一起去。”说着,她也打算冲出亭去,但还未成行,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凤鸾宫中,皇帝在正殿内焦躁地踱来踱去,他越想越气,厉声道:“我大裕盛世竟出现数万流民流落异乡,这传出去,真是可笑可悲!”
皇帝已经在这里发了好一阵的脾气了,但那口气还是憋在胸口,怎么也消不下去。
皇后走到他跟前,素手在他后背轻而缓地抚着,柔声道:“陛下,请息怒。”
“朕如何能不气!”皇帝面色发青,气极反笑道,“这淮北的流民北上王都近八百里路,沿途经过无数的城镇,这些地方官员竟像是眼瞎一样,没一个人上禀朝廷!直到他们进了王都的地界才被发现,你说这可不可笑?!”
“皇上,底下的官员办事不利,您要打要罚都行,别拿自己的身子出气。”皇后一脸担忧地说道,“臣妾虽不懂前朝之事,但是臣妾知道,您是这大裕的顶梁柱,您可千万不能倒下去啊。”
皇帝的心中不由涌起了一股温情,他拉过皇后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朕知道,朕只是气不过!皇后你不知道,流民暴乱,已经成了一股流匪,一路烧杀抢掠!可是朕却坐在这金銮殿上,对此一无所知!朕实在是……哎。”
皇后温言细语道:“皇上,现在也还不算晚,您……”
“皇上!”
皇后还在说话间,凤鸾宫外便传来带着哭腔的女声,皇后听出了是谁,不由微微皱了下眉,面上倒是不显。皇上本就在烦燥中,顿时更烦了,怒道:“怀仁,给朕把她赶走!”
“是,皇上……”
刘公公匆匆开门而去,不一会儿,又折返了回来,有些为难着说道:“皇上,是张妃娘娘在殿外求见!说有急事,事关乎三皇子殿下的安危,请陛下务必准她觐见!”
“小三?”皇帝微皱了一下眉,不耐烦地说道,“这又是怎么了?!”
皇后察言观色,温婉地劝道:“陛下,不如陛下还是见上一见吧,或许张妃妹妹确有什么急事。”
皇帝总算点了点头,心情不佳地挥了挥手道:“让她进来。”
刘公公总算暗暗松了口气,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张妃就哭天喊地跑了进来,她两眼通红,鬓发微微凌乱,还未行礼,便扑倒在皇帝的脚前,哭喊道:“陛下,您可一定要救救小三啊!”
张妃哭得梨花带雨,若是皇帝心情好的话,定会心疼地哄上一二,可是如今,皇帝却怎么看都觉得不成体统,一个堂堂的二品妃竟如同市井泼妇一般。
皇帝语气中露出一丝不喜,“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妃用帕子拭着泪,哽咽着说道:“陛下,今日小三带着长狄的诚王去了东郊的翠微山,臣妾听闻流民暴动,若是不慎伤了小三那可如何是好!”
皇帝眉头微皱,他倒是想起了自己曾让三皇子和萧奕带着诚王四下逛逛的。
“张妃妹妹。”皇后在一旁开口问道,“与三皇儿和诚王殿下一起出行的,可还有别人?”
张妃回想了一下,说道:“小三和臣妾提过,同行的还有镇南王府的萧世子,齐王府的君哥儿,还有定国将军府的莫大公子,剩下的臣妾就不确定了……”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且不说小三乃是他的骨肉,这长狄的诚王若是出了事,好不容平息战事十几年的两国也许会再次开战;萧奕乃是镇南王世子,更是至关重要的质子,若是在王都丧命,岂不是给了镇南王谋反的借口?就是这莫大公子,也是定国将军府三代单传的嫡子……
怎么偏偏就选在今日出游呢?!
皇帝愈发心烦,他沉吟一下,拿出一块金牌交给刘公公,吩咐道:“传朕的旨意,命先锋营统领梁增带人前往翠微山,务必要迎回三皇子以及诚王一行!速去!”
“是,陛下!”刘公公匆匆领命而去。
由于流民暴动之事,前锋营的将士早已在宫外待命。因而皇帝的口谕刚一传到,先锋营统领梁增便点了三百骑兵,策马奔向东城门。
王都的暴雨此时已停,数百马蹄飞踏而过,所经之处泥水飞溅,行人无不避让!
这一大队人马在东城门前放缓马速,梁增正欲命守门的士兵开门放行,却见那里似有一队人马与守门的士兵起了争执。
梁增有皇命在身,直接高举金牌在马背上高声喊道:“本统领奉陛下之命出城,前方何人喧嚣!”他身后跟着百名骑兵,他们胯下群马嘶鸣,都轻踏着蹄子,气势逼人。
“属下见过梁统领!”负责守城的一名校尉上前一步,行礼道,“属下奉命在此守城,可是南宫大人带了一队护卫非要出城,这才与属下起了争执!”
“南宫大人?”梁增若有所思地眯眼,虽然武官与文官不太往来,但这大名鼎鼎的南宫府他又如何不知晓。只见,一个温文尔雅的青袍男子自城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作揖道:“南宫穆见过梁统领。”
梁增的目光在南宫穆身上停顿一下,记起对方应该是南宫家的老二,正六品内阁侍读南宫穆。
梁增开门见山地问道:“南宫大人为何要出城?”
南宫穆对梁增此人还是有所耳闻,感觉也许有希望可以随他一起出城,于是解释道:“梁统领,在下的女儿摇光县主与侄女今日随明月郡主、流霜县主等几位贵女去了翠微山郊游,至今未归,如
曲葭月被南宫玥这一眼看的是
南宫玥冰冷地瞥了她一眼,一瞬间,目光之中迸射出仿佛兽中之王的寒意,锐气逼人。
“你,你竟敢……”她气得跺了跺脚,指着南宫玥的手微微发颤。
好你个南宫玥!曲葭月气得血一股脑往头上涌,这个南宫玥竟然敢暗示自己目不明耳不清,乃是一个睁眼瞎!
南宫玥故意上下打量了曲葭月一番,冷冷地一笑,不疾不徐道:“摇光相信郡主耳清目明,想必刚刚也看到了这从正门涌入的流匪要比侧门的还要多上几倍,倘使之前我们从正门离开,恐怕会与那一大伙流匪迎面碰上,届时,我们怕是连尸骨都没有了!或者郡主觉得自己可以以一挡百,安然返回王都?”
蒋逸希自然也感受到这种古怪的气氛,心寒不已。她愤然地上前一步,正欲与曲葭月理论,南宫玥却按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在这性命关头的时候,人性软弱的一面便是暴露无遗!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即是赞同,很显然,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都有些赞同曲葭月的话。
“难道不是这样吗?”曲葭月口不择言道,“如果不是她让我们留下来坚守,我们现在会被困在这里等死吗?”
南宫琤踌躇了一下,欲言又止,还是蒋逸希走到了南宫玥身旁,义正言辞道:“郡主,请慎言!”
曲葭月这么一说,原玉怡、陈琅等人也是眸光一闪,看向南宫玥的目光就显得有些怪异。
“南宫玥!”曲葭月怒目瞪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若不是你的什么破主意,我们现在绝对不会落到这种下场!”
对于曲葭月的质问,南宫玥丝毫没有动容,似笑非笑道:“摇光不知郡主是何意。”
萧奕看似漫不经心的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但是他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臭丫头虽然表面看起来脾气不错,但其实还是相当倔强的!对于这些不知好歹的人,臭丫头会更乐意自己来让他们知道他们有多蠢。
曲葭月大概是已经被恐惧影响得失去了理智,连南宫玥县主的封号都忘了,对着她直呼其名,大呼小叫。
众人不由循声看去,只见曲葭月不知何时走到了南宫玥的面前,愤愤地伸出右手指着南宫玥的鼻子。
一片沉寂中,一个尖锐的女音突然响起:“南宫玥,都怪你!”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仿佛压了一座大山,更加沉重了。
流匪的人数众多,这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韩淮君与流匪拼杀了那么久,恐怕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不止是他,那些侍卫与护卫只怕也是多数回不来了,此刻,也不知道他们还活着几个!
此时此刻,花厅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在想这个问题,却没有人回答。
韩淮君不知道如何了?
她身为齐王嫡长女,乃齐王妃所出,自出生起,与这位庶兄韩淮君就是天生的敌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母妃,都对自己谆谆嘱咐,让自己勿与庶兄太过亲近,而她也觉得理所当然!……直到现在,眼睁睁地看着庶兄与侍卫们在外以性命搏杀,她的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复杂……
“我大哥哥他们不知道如何了……”韩绮霞咬着下唇,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花厅内的气氛分外沉重,让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如此艰难。
隔着厚厚的门板,门外的厮杀声、惨叫声仍然此起彼伏地传入他们耳中,每一声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可就算如此,众人仍旧觉得这门仿如薄薄的米纸一般,只要谁轻轻一推,就会坍塌崩溃。
韩凌赋一声令下,莫习凛等三个世家子弟也加入了丫鬟们的队列,搬来厅中剩下的家具,叠在一起,死死抵住门。
“快!用桌椅抵住门!”
众人一进花厅,几个丫鬟眼明手快地关上门,再栓上门栓。
韩淮君沉稳依旧,冷凝的面孔看不出他真正的心思。对他而言,他的目的达到了,其他人都已经退到了花厅内。
“是,老大!”流匪们士气大振,都举刀围攻了过去,后方更是有人时不时地放着冷箭……
王老大不屑地看了韩淮君一眼,粗声道:“你们还在等些什么?此人虽然武艺还算不错,但毕竟孤掌难鸣,我们有数百兄弟,难道还怕这区区一人!都给我上!”他心里想着,这一人不够,就两人一起上,两人不够,就四人……这车轮战难不成还怕轮不死你!
那王老大很显然与这些普通的流匪不同,他眼露杀气,右脸上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自眼角延伸到嘴角,很显然,在成为这群流匪的头目前,此人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手中肯定是见过不少血的。
这时,就见一个满脸胡渣、高头大马的壮汉从大敞的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手里正甩着刚刚那个流星锤。四周的几个流匪一见他,都围了过去:“王老大,您可总算来了!”看他们的模样,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
他心下一惊,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韩淮君也不是等闲之辈,他横剑一挡,只听“咚”的一声,巨大的流星锤被挡了回去,但那股力量却震得他手中一麻,右手的剑险些脱手。
与这刺球形的玄铁流星锤相比,之前那些羽箭的势头几乎可以算是弱不禁风了。
“你且忍忍,很快就好了!”
话语间,南宫玥已经取出荷包中的银针,一针一针,专注刺入了伤口附近的肌肉。
这几针不仅有麻痹痛楚的功效,还暂时止住了鲜血涌出。
自始至终,萧奕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要不是嘴唇因为失血白得有些泛青,而原本如黑曜石般的瞳孔黯淡无光的话,说不定谁都不会以为受伤的是他。
这最痛苦的一关已然熬过,剩下的便是小事了!南宫玥如释重负地想道。她仔细替萧奕检查了伤口是否留有异物,然后轻手轻脚地为他上药包扎。
“这几日切记好好休息,不要劳累,不要乱动,不要吃辛辣的食物……我再给你开张方子,一定要每天喝!”南宫玥细细地给了萧奕一条又一条的注意事项,而萧奕的嘴角却越扬越高,看那样子,他好像不是受伤,而是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南宫玥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心想还是要给他的贴身小厮写张条子才行。
最后,南宫玥来到了流霜县主原玉怡的面前。
原玉怡右脸上的伤痕一直从耳际划到嘴角,伤口已经是皮肉横翻,血肉模糊,狰狞得很。
此刻,她的右脸因为伤口而微微肿胀,整张脸看起来扭曲怪异极了。
原玉怡疼得俏脸发白,眼眶一片湿润,却不敢让泪珠落下以致落到伤口中。她身旁的贴身丫鬟时不时为她擦着眼角的泪花。
蒋逸希与原玉怡相熟多年,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时出声安慰着:“怡妹妹,没事的。宫中太医医术高明,一定可以治好你的。”说着,蒋逸希看了南宫玥一眼,很想问她原玉怡的伤势究竟如何,却又不怕结果不好,刺激到原玉怡。
在这个朝代,一个女子的脸毁了,几乎等于一生都毁了。就算流霜县主的母亲是云城长公主,恐怕她也很难找到一桩理想的婚事。
“流霜县主,”南宫玥柔声对原玉怡说道,“可否容我帮你处理伤口?”
原玉怡没有说话,只是嘤嘤地小泣着。她的贴身丫鬟又为她拭了拭泪,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蒋逸希。
蒋逸希忙劝道:“怡姐儿,这里没有太医,就让摇光县主先为你看看吧。摇光县主的医术也甚为高明。”
原玉怡看了南宫玥一眼,也依稀记得母亲提起过这位摇光县主因为治好了五皇子的急病,所以才得了皇帝的青眼,被封为县主。
她又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南宫玥细细地观察着她的伤口,心中已经有了治疗的方案。她用白布沾了点水,轻柔地给她清洗伤口。
白布才触及伤口,原玉怡的身子就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县主请忍耐一下。”南宫玥软声安抚。
等南宫玥仔细清洗过流霜县主的伤口,又给她敷了点药粉后,却没有像对其他人一样立刻包扎起伤口。
蒋逸希意识到南宫玥的做法不同于以往,目光闪了闪,但毕竟相信南宫玥的医术,没有说什么。
“县主,”南宫玥把药粉包了一些给原玉怡,然后说道,“因为这里实在是药物有限,所以现在我只好暂时先这么处理……等回到王都,我一定登门为县主处理伤口,县主且放心,一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还请县主回府后,勿食用辛辣的食物,明日再敷上一次药粉。”
而原玉怡却像是一句也没听到似的,一味地低声啜泣着,没有一点回应。
南宫玥也不在意,女子的脸何其重要,这位流霜县主的心情,她也可以理解。反正,等自己治好了这位县主的伤,她自然就会信了。
其他的姑娘也或多或少受了些轻伤,她们自然不可能让魏大树来看伤口,于是南宫玥在替原玉恰处理好脸上的伤口后,便一一为她们简单的清洗了伤口,又上了药。至于其他的,只等回王都找太医来诊治了。
这时,天色已经晦暗下来。
厅中的众人经过这几个时辰的折腾,都是疲惫不堪,却是没有一个提出要去厢房休息。每一个人都是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里,永世不要再来。
梁增处理好别院的事宜,又回到了花厅。南宫穆也随梁增一起回来了,想着这别院遭了大难,南宫穆便帮着梁增安顿了别院幸存的下人。
“殿下!”梁增对着韩凌赋禀告道,“院外的马车已准备妥当,殿下可要即刻启程返回王都?”
闻言,众人都是眼睛一亮,他们终于可以回王都了!
他们其实早就想赶快回王都去,可是一来,别院外面的情况不明,若是还有流匪逃窜,这时候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二来,他们原本乘坐的马车,早就被那些流匪损毁,这才不得不在此耐心等候梁增的安排。
韩凌赋自然是忙不迭应了下来,众人走出这花厅,院子里的尸体已经都处理掉了,箭矢和破损的武器也都被清扫一空,若不是这残缺了门板的正门和地上的斑斑血渍在提醒他们之前发生的一切,他们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了!
前锋营安排的马车就停在了垂花门外,虽然没有先前众人自己的豪华精致,但也算是极为舒适了,足足备了七辆,但自然别想一人一辆马车了。
这贵女公子们且要三四人合乘一辆马车,那随行的丫鬟们,自然只能各看各命了,运气好的,还能坐车辕,运气不好的,那就只能步行了。
她与姑娘借居南宫府几月,她自然知道这位应嬷嬷是大夫人赵氏身边的心腹,因而心中难免有些诚
“姑娘,大夫人身边的应嬷嬷来了。”紫英有些紧张地禀告道。
柳青清陷入沉思,直到紫英进门才让她回过神来。
说白了,南宫琤就是一个出色的世家嫡女,比一般的闺阁女子的确是要优秀很多。可是南宫玥,她身上却有一种让说不出的独特气质……一开始柳青清不明白那是什么,直到后来两人说起了一些流匪之事,她恍然意识到那就是一种杀伐之气。
这南宫府的大姑娘南宫琤不仅是王都第一美人,而且才名在外,然照她看来,三姑娘才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外人只以为她运气好,才得了摇光县主的封号。可是她却觉得南宫玥的才情绝对不比南宫琤差,而最重要的是,她的眼见、心胸及心性要比南宫琤强上了许多。
进到屋,柳青清在靠窗的椅上坐下,拿起一本书,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回想着刚刚刚与南宫玥的一番交谈,不由嘴角微勾。
柳青清点点头,也不再说话,直接回了自己暂住的荷风院。
紫英吓得一脸的惶恐,连连点头:“姑娘,奴婢记住了。”
“住嘴!”柳青青神色肃然,低声呵斥道,“紫英,祸从口出这句话你要记住了,不然的话,你也别在我身边待着了,免的丢了性命。”深宅后院可不是那么好呆的,这偌大的南宫府,自己必须步步小心才是!
路上,紫英忍不住轻声叹道:“姑娘,别看这位南宫府的三姑娘贵为县主,待人可真是和气。就连她院子里的人对我们也客客气气的,不像大小姐的挽晴院……”
两人聊了大半个时辰,不止是琴棋书画,甚至连那日在齐王别院发生的事都聊了几句,之后,柳青青才离开了墨竹院。
柳青清抿唇一笑:“玥姐儿,你喜欢就好。”
南宫玥心中觉得有些讽刺,但面上不显,笑着接过了食盒,还特意当场打开,品尝了一块,赞不绝口:“味道真好……清姐姐手艺真好。”
南宫玥心中暗暗点头,这个柳青清设想周到,说话也条理分明,看来是个不错的姑娘……只可惜,祖母和大伯母必然是看不上她的!
“玥姐儿,前两日就想来拜访你了,不过想着你和大姑娘刚回府,必定需要好好休息,这才拖到了今日,这是我亲手做的核桃酥,大姑娘那里我刚刚已经送了一份,这是给你的,希望你能喜欢。”柳青清神情柔和,眉目含笑,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柳青清一个眼神,她的贴身丫鬟紫英就上前一步,柳青清自她手上接过一个食盒转交给南宫玥。
两人饮了些茶,又吃了些点心后,南宫玥这才问道:“不知道清姐姐今日找我可有什么事?”
柳青清从善如流地拿起一块,赞叹道:“这松仁糕做得煞是好看,我倒有些不忍心吃了。”
南宫玥指着其中一盘松仁糕道:“清姐姐,我这里的松仁糕是我奶娘亲手所制,你且尝尝。”
“清姐姐!”南宫玥亲昵地拉着她进了房,在桌边坐下,意梅机灵地为两人奉上热茶与点心。
南宫玥心想:这位柳姑娘虽然家道中落,但性格却不扭捏,从其妹可见其兄。也难怪那柳青云前世有那般出息!
柳青清落落大方,也不推辞,从善如流地唤道:“玥姐儿,那你也不要叫我柳姑娘了。我就托大一下,你就叫我一声清姐姐吧。”
南宫玥连忙伸手扶她,亲切地说道:“柳姑娘,我们两家乃世交,你又年长我几岁,不必多礼,叫我玥姐儿便是。”
“县主。”柳青清福了一礼。
“柳姑娘!”
尽管心里疑惑,南宫玥还是略整了整衣装,亲自去把人给请了进来。
她并非不欢迎这位前世无缘的大堂嫂,只是这位柳姑娘自从到了南宫府后,除了早晚给苏氏请安外,平日里就一直呆在客居荷风院中,甚少出门。南宫玥与对方只是见过几次面,说过的话恐怕也没超过一个手掌,却不想对方今日竟突然来拜访自己。
柳青清?南宫玥不由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面露讶色。
“三姑娘。”这时,鹊儿从门外走了了进来,禀告道:“柳姑娘来了。”
意梅心中的不平,南宫玥心里自然也清楚得很,只不过那日在齐王别院,她曾亲口答应流霜县主会登门为她医治,如今也不算食言。
南宫玥漫不经心地睁开了眼,淡淡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若是平时,这个时间她本该在邀月居上闺学,可是因为流匪一事,苏氏觉得她和南宫琤受了惊吓,于是干脆给两人放了三日假,让她们好生休养一番。
此刻,南宫玥半眯着眼睛,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把卷书式美人榻上,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意梅欲言又止,觉得云城长公主根本就不把三姑娘当一回事,三姑娘又何必自讨没趣呢!
今日这已经是第三封拜帖了!
从前日起,南宫玥每日都派人往云城长公主府送了拜帖,可惜前两封都如同泥牛入海,公主府没有任何回应。
意梅从外面回来复命,表情中隐隐带着一丝不悦。
“三姑娘,拜帖已经送去云城长公主府了!”
那古朴精致的木盒中,装有一个小巧的袖箭箭匣、七支闪烁着寒光的小箭和一张深青色的谢公笺。
这可是好东西啊!
南宫玥眸光一闪,眼中掩不住喜意。
她手无缚鸡之力,这东西于她而言,实在是太有用了!
南宫玥拿起盒中的谢公笺一看,据上面所写,这袖箭名为玲珑袖箭,乃是几十年前一名著名的技关大师精心设计的。官语白在纸上仔细地注明了那些小箭的尺寸、制作材料,还有炼制方法……
也就是说,即使这七支小箭用完了,她还可以自己命人打造。
这个官语白,还真是好人做到底!
南宫玥收起那张设计图,又拿起那个袖箭的箭匣,细细把玩着,面露赞叹之色,但见这箭匣小巧精致,比她的手掌还小,上有七个箭槽,一眼看上去,不像个武器,倒像是一个精美的装饰物。
南宫玥仔细地将它收好,心里明白一定是官语白知道了自己在齐王别院遇流匪一事,这才送了这个过来,让自己防身用的。
官语白此人,心思之细腻,真是让人叹服!
南宫玥心中涌过一道暖流,一时间,心情既感动又有些复杂。
“踏踏踏……”
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混杂着车轱辘的声音,渐渐靠近……很快,便是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女音:“可是南宫三姑娘的车驾?”
南宫玥给了意梅一个眼色,意梅连忙叫车夫停车。
不一会儿,后面的那辆马车也停了下来,车帘一掀,先下来一个小丫鬟……
这是……意梅挑起窗帘,往车窗外一看,立刻心里有数了,道:“三姑娘,是恩国公府的马车,应该是蒋姑娘。”
果然,下一刻就见蒋逸希就在那小丫鬟的搀扶下,优雅地从马车上下来,然后上了南宫玥的马车。
“希姐姐!”南宫玥惊喜地说道。自那日齐王别院一别,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蒋逸希。
“看到前面有南宫府的马车,我就猜到是你!”蒋逸希亲热地拉着南宫玥的手,眸中掩不住温暖的笑意。
本来,她与南宫玥只算是君子之交,但经过齐王别院那一劫后,两人的感情倒是又增进了一分,成了患难之交了!
“玥姐儿,我一直想去南宫府向你道谢,可是上次的事把我父亲母亲都吓着了,这段日子都不太愿意让我出门了。”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但蒋逸希心中还是有几分后怕,感慨地叹道,“玥姐儿,当时要是没有你,指不定我们落到什么下场!”
当日若不是南宫玥当机立断,驳了曲葭月的提议,他们又可能坚守到援军来的那一刻呢。
“希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南宫玥含笑地说道,“都是大家同心协力……如果真要说谁功劳最大,那定当是齐王府的韩公子了!”
蒋逸希也是心有戚戚眼地点头应道:“确实如此!”
韩淮君当日的表现,众人都看在眼里,孟子有语: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韩淮君便可称为大丈夫!
这韩淮君齐王庶长子的身份有些尴尬,往日里,他们这些世家嫡子嫡女都不会与其往来,一来,怕得罪齐王妃;二来,这世家的圈子,嫡庶有别,如同一个高高的屏障,无法跨越!
如今经此一遭,众人多多少少对韩淮君存了几分好感,觉得此人实在是可以结交之辈。
蒋逸希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南宫玥大致猜出了蒋逸希的想法,心中一动:也许这对韩淮君来说,也是一个机会!让他可以真正地走近这些世家子弟,为自己开辟出一条全新的人生!
南宫玥微微一笑,转了话题:“希姐姐,你这是要去哪?世子夫人怎么愿意放你出门了?”
“唉,别提了!”蒋逸希一说到此事,就是愁上心头,眉头深锁,“我这是去云城长公主府探望流霜县主的。当日,她的脸受了伤,也多亏你处理得当,才没让伤势恶化。她回府后,长公主立刻就为她请了太医,可是看了十来个太医,都说伤口痊愈后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疤痕!最近流霜县主一直闷闷不乐,我和她自小相熟,这个时候自然得多去看看她!”
“原来如此!”南宫玥若有所思地说道。
流霜县主的伤她当时也看过,确实有些棘手,也难怪那些太医束手无策。
“希姐姐,我本来也打算去云城长公主府里为流霜县主治疗伤势,可是我命人往公主府递了三回帖子,却杳无音信。”南宫玥无奈道,“我原以为是宫中的太医已经有了治疗的方法……没想到情形竟是这样。”
蒋逸希知道南宫玥医术高明,本来也曾想过请南宫玥出手替流霜县主治疗脸伤,却也不想冒然替南宫玥揽事上身。
此刻听南宫玥一说,倒像是……
想到云城长公主的性子,蒋逸希的眸光闪了一闪。
哎,只可怜了怡姐儿……
蒋逸希沉吟一下,正色道:“玥姐儿,你可否随我去一趟云城长公主府?”
蒋逸希提出这个要求,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她心里清楚以云城长公主的性子,既然三次无视了南宫玥递去的帖子,恐怕这次就算南宫玥特意过去,也不一定讨得好,可是另一方面,她实在是不忍心原玉怡因为云城长公主的任性而一生尽毁!
吕珩这一分神,自然没有听到小厮说的是什么。他也不在意,语气柔和暧昧地说道:“小连子,本世子刚刚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小厮名叫连顺,往日里吕珩能记得他的名字都算是客气了,可是今日却……
他飞快地抬眼瞅了吕珩一眼,心里一颤,哪还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糟糕!本以为陪世子爷过来迎亲是美差,没想到……连顺的额头上不由渗出了冷汗。
逗弄了小厮一番,吕珩心情颇好,向二门内的众人转述了答案,语气洋洋得意。
南宫家的众人把他们的一言一语都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又黑了一层。
南宫秩和南宫律俱都黑着脸把字谜给出了,而吕珩也在小厮连顺的帮助下又一一答了,之后,便嚣张地说道:“够了没,还不开门?婆婆妈妈地,真倒尽了胃口,是男人就爽快点!”
门内的众人听得都是怒焰高涨,这吕珩哪里是来迎亲的,分明就是上门来挑衅的。
门外,连顺想死的心都有了,小声地劝道:“世子爷,小声点!这若是让夫人知道了,您的月例银子可能就没了。夫人可是说了,要您对亲家老爷们客气……”
吕珩怒瞪了连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知道了,用得着整天夫人夫人的,烦死了。”若不是他娘拿半年的月例做要胁,他才不要来这一趟呢!
苏卿萍那个残花败柳,他才不想娶回家呢!
虽然吕珩对自己的态度变得恶劣了,但连顺的心情却好了些,心里暗自庆幸,这世子爷越讨厌他,他就越安全。天知道刚刚世子爷那暧昧的态度,差点没把他的魂给吓没了!
二门内,南宫府众人虽然心里即愤怒又憋屈,却不得不忍耐,把目光看向了下一个出题人。
这一看之下,顿时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好。
下一个出题人是南宫晟。
南宫晟的性子和父亲南宫秦一样端方严正,这是一件让南宫秦既骄傲又发愁的事。
南宫秦虽然端方,可是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见的事、遇的人多了,如今又在官场摸爬滚打一年多,更是学会了一点变通。
而南宫晟正是少年血气方刚的时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容的一点含糊。
果不其然,南宫晟黑着一张脸开口道:“新郎官,请作一首迎亲诗!”
“这……”门外的小厮连顺顿时傻眼了,他虽然略有点文采,但让他做迎亲诗,那可就把他给难倒了。
“这什么这!”吕珩脸色阴沉,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快给本世子作一首迎亲诗来!”
见连顺支支吾吾了半天就是作不出一首诗来,吕珩终于爆发了,他一脚把连顺踹出了三丈远,口中大喝:“蠢货,连首诗都作不出来。”
连顺疼得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一句话也不敢说,心里却想着:如果作不出诗的我是蠢货,那连个字谜都答不上来的你又是什么?但也只敢心里想想,他还要命呢。
踢完了连顺后,吕珩还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了一脚面前紧闭的二门,放下狠话:“他妈的,这么麻烦,老子不伺候了!如果还想嫁,你们就自己把人送到宣平侯府来!”说完,他张狂地把胸前的大红花揪下来,猛地摔到地上,然后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二门内外一片寂静,众人皆目瞪口呆。
这算是什么神发展?!
哪家新郞迎亲不是这样过来的,这宣平侯世子竟然就这么甩手走人了?!从来都没有听到过这样离谱的事!宣平侯世子好歹也曾娶过元配吧,那天难道是直接把人一抬就走的不成?!
这现在应该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跟着,都把目光看向了南宫秦,希望身为一家之主的他能下个决断。
南宫秦眉头紧锁,好一会儿才道:“都先回去吧。”
当苏氏在荣安堂听到二门处传来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时,气得一个倒仰,差点儿昏撅过去。
“这……这宣平侯府是……是在扇我们南宫家的脸啊!”她浑身颤抖地怒道。
赵氏、林氏几个妯娌坐在底下,此刻脸色都难看得很。
“那现在怎么办?像萍表妹这样的情况,就算是要嫁别人,她也嫁不了呀!”赵氏一脸为难地说道,“这宣平侯府若真的毁亲,那萍表妹可怎么办?”
“那又如何?”南宫秦不悦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难不成还真要我们南宫府把人亲自送上门去?”
“大哥说得不错!”南宫穆冷静地说道,“出了这种事情,嫁不如不嫁,我和大哥都宁愿把萍表妹送到庙里去当姑子,也不想遭受宣平侯府如此的侮辱!”
南宫秦微微颔首,表示南宫穆的话正是他的意思。
“就听大哥,二哥的吧。”老三南宫秩习惯性地附和道。
至于老四南宫程,心里就更是乐意了。虽然他已经娶亲,但他一直念念不忘曾经生死不渝的萍表妹。在他眼里,苏卿萍当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子,远好过嫁给他人,被岁月磋磨成了死鱼眼珠。况且,就算苏卿萍真成了姑子,多半也是在家庙里修行,这样的话,他未必没有机会再与苏卿萍一续前缘……
想到这里,南宫程暗暗地勾起嘴角。
“你们说的倒是轻巧!”苏卿萍的继母刘氏可不乐意了,第一次对南宫家的众人如此不
南宫玥睡了一个好觉。
把苏卿萍嫁了出去后,她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也好了许多。
南宫玥摇了摇床边的小铜铃,不一会儿,意梅便推门走了进来,另有几个二等丫鬟跟在她身后,她们的手中拿着铜盆,脸帕等各种洗漱用具。
“二姑娘,您起了吗?”
南宫玥点点头,意梅服侍着净了面,又把杨柳枝沾盐递给她。
洗漱后,南宫玥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换上了一件新制的烟红色留仙裙,颈上则戴上了挂着长命锁的金项圈。
南宫玥坐在梳妆台前,由意梅为自己梳头,她想了想,挥手让其他丫鬟退下,这才开口说道:“意梅,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意梅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还是柔声回道:“是的。三姑娘。”
南宫玥状似若无其事地问道:“你爹娘对你的婚事有何打算?”
意梅一怔,拿着梳子的手不由一抖,差点扯掉了南宫玥的几根头发。
感觉到意梅的不安,南宫玥微微一笑,说道:“我只是想问问。如果你家中没有打算的话,我也能让娘亲给你好好物色一下。”对南宫玥而言,意梅照顾了她整整两世,上一世,由于丧母,她避居外祖家,等再回府的时候,意梅已经被随意的配给了小厮,而今生,她想好好的为意梅物色一个贴心的人。
意梅低下头,脸颊一下子就红了,三姑娘自己也才十一岁,哪有这般年纪的姑娘这样直接来问她婚事的啊。但想着三姑娘素来稳重,还是声音如蚊子般说道:“奴婢……”支吾了片刻,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说道,“三姑娘,奴婢有一表哥……我们、我们……”
南宫玥恍然了,说道:“你喜欢你的表哥?”
意梅的脸更红了,脸颊烫得极了。意梅一家是家生子,家生子的婚配本就不由自己做主,虽说她和表哥互有好感,可也不敢对人言。
南宫玥存心逗她道:“你都不告诉我一声,要是我不知道,把你配给别人,你的表哥以后要怎么办呢?”
意梅跺了一下脚,羞意更重,“三姑娘!”
南宫玥笑着摇了摇头,一向稳重的意梅也有了这种小儿女的姿态,看来是羞极了。她顿了顿,带着一丝好奇问道:“你表哥现在在哪儿做事?”
意梅红着脸说道:“表哥在外院的回事处。”
南宫玥微微颌首,回事处不同于别的地方,用的人需要机敏而又不失稳重,也要能读会看。这么看来,意梅的表哥应该还不错。她想了想说道:“下次把你表哥带给我瞧瞧,若确实还不错的话,就让你爹娘来求个恩典吧。”虽说意梅看起来十分心悦她的表哥,但南宫玥还是希望自己能够替她把把关。
不过,此言一出,意梅却是惊了,忙说道:“三姑娘!您是不是嫌弃奴婢了?”
“当然不是。”南宫玥摇摇头,转过身后,微笑地看着她,目光清澈的不带杂质,说道,“你是我身边最信重的人。我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意梅不明所已地问道:“三姑娘有什么需要奴婢做的?”
南宫玥收敛起笑容,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意梅,你也知道我有一个胭脂铺子的,我想让你成亲后,替我打点这个铺子。”
意梅愈发不解地说道:“可是,我没有管过铺子,而且胭脂铺子的管事的做的不错啊,这个月的红利也刚刚送进府来了……”
南宫玥摇摇头,“意梅,我手头上有皇上赏赐的千两黄金,还有这县主的册封,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一个小小的胭脂铺子的红利吗?从一开始,我开这个铺子,为的就不是银子,而是消息。”
南宫玥的这个铺子为的是贵女命妇之间的消息渠道,但是她手头却没有多少可用之人,这一年多来,银子倒是赚了不少,但最初的目的却是毫无收获,南宫玥考虑了许久该让谁都打理这个铺子,思来想去,还是意梅最为合适。
意梅一直陪在她身边,也知道了她不少秘密,南宫玥觉得有些事情其实可以不用瞒她,于是便直言道:“名门世家,官宦人家的女眷有些时候是不能小觑的,从她们日常的谈话中,可以得知不少有用的消息。现在的管事虽然经营的不错,但我不能全信他,也不能靠着他来替我收集这些消息。但是你不一样……你是我可以信任之人。”
南宫玥很认真地说着这席话,不知不觉间,意梅脸上的羞涩褪去了不少,她虽然不明白南宫玥收集这些消息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她没有问,而是郑重地应道:“是的。三姑娘。”
南宫玥扬唇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清晨的阳光一样充满了朝气,“等你出嫁那天,我一定给你备份大大的嫁妆!”
意梅的脸又红了,嗔道:“三姑娘!”
南宫玥仗着自己年纪小,还想再逗她几句,这时,传来轻轻地敲门声,就听鹊儿在外面说道:“三姑娘,老夫人屋里的冬儿姐姐来传话,说让您现在去一趟荣安堂!”
南宫玥愣了一下,脸上不由露出讶色。这一大早的,苏氏竟然特意传唤自己,按照惯例,再过半个时辰,自己自然会去荣安堂给她请安,这一点,苏氏当然是清楚的。可就算如此,苏氏仍然选择特意派人来传唤自己,而且还是冬儿这个大丫鬟,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有什么事那么
房间里的丫鬟们几乎屏住了呼吸,心里害怕南宫玥带来的是另一个坏消息。
南宫玥此时根本没法分出一分心思注意原玉怡的表情,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原玉怡右脸上的伤口上,她还记得那道伤原来深可见骨,如今经过太医们的治疗,伤口基本已经痊愈结疤了。可那疤痕红肿微凸,从耳际延伸到唇角,上面涂着一层黑乎乎的药膏,实在有些触目心惊。
原玉怡慢慢地朝南宫玥的脸庞看去,对方的表情无比的专注,仿佛在看一样极为重要的东西……眼神中没有嫌弃,没有唏嘘,没有厌恶,让原玉怡不由地放松了下来。
当最后一层纱布取下后,原玉怡右脸上的伤口曝露在光线中,一瞬间,原玉怡的身躯僵硬的如瞬间被冰冻起来一般,几乎不敢去看南宫玥的脸,却见南宫玥的身体俯得更低,肢体的动作还是如常,没有一丝异样。
原玉怡僵硬地点了点头,南宫玥先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末端的结,然后一圈又一圈,动作轻柔地将纱布拆了下来。
南宫玥走到原玉怡的右手边,俯身道:“那么,流霜县主,我现在就为你拆开纱布了。”
寒梅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温暖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室内一下子变得明亮许多,连空气仿佛都没那么阴沉压抑了。
原玉怡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出声反对。
绿衣丫鬟寒梅不敢做主,看了看云城长公主的眼色,这才福身应道:“是,摇光县主!”
南宫玥微微一笑,心里其实也松了口气,总算不枉她如此迂回了一番。她站起身来,对房中的一个绿衣丫鬟道:“这房间里的光线太暗,麻烦姑娘把窗帘拉开,打开窗户。”
原玉怡又伸手摸了摸右脸,眼中闪过复杂的挣扎之色,跟着又变得坚定起来,终于吐口道:“好。”
云城长公主不由面露失望。
南宫玥并不打算给原玉怡虚假的期待,事实求是地答道:“流霜县主,我要先看过你脸上的伤口才能确定。”
连云城长公主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流露出一丝希冀。
一瞬间,原玉怡心中被熄灭的火花突然又被点燃了,直愣愣地看向南宫玥,好一会儿,才问道:“摇光县主,你真的有办法治好我脸上的伤?”顿了顿后,又问了一句,“去掉我脸上的疤?”只是两句话,就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浮现在原玉怡脑海中的最后一幕,是南宫玥为镇南王世子萧奕医治箭伤之时,那鲜红的血液飞溅上她的脸颊,但她还是镇定自若!
原玉怡总算松了口气,跟着好奇地打量着南宫玥,明明刚才南宫玥只是那么在雪球肚子上按了几下,就知道雪球肚子中有虫?她不由地又想起在齐王别院的事,这位摇光县主好像总是那么与众不同,那时她与明月郡主奋力力争,那时她为众人出谋划策,那时她誓守客院毫不退缩,那时……
“别担心。”南宫玥温和着说道,“没大碍的。等我回府后做点药丸给你送来,你给它服下,隔日它就会把虫子排出来,然后就没事了。”
原玉怡一听,面露担忧地看向了雪球。
南宫玥又在雪球的肚子上按了几下,然后对原玉怡道:“雪球的肚子里有些虫……”
“喵呜——”雪球不舒服地叫了起来,拼命挣扎起来,百卉怕它抓伤南宫玥,忙上前利落地抓住了它。
原玉怡没有说话,却是把雪球交给了南宫玥。南宫玥一手抓住雪球,一手在它圆鼓鼓的肚子按了按,表情认真。
南宫玥看着原玉怡膝上的雪球,微笑着说:“流霜县主,可以让我看看雪球吗?”
不过,此时的云城长公主可没心情与丫鬟们计较这些,她只看到怡姐儿在见到雪球的那一刻,脸上露出笑意,眼中也闪现一丝亮光。云城长公主倒是给雪球记上了一功,想着要吩咐厨房好生奖励雪球一番。
原玉怡的丫鬟不由冒出一身冷汗,长公主殿下虽然疼爱雪球,却绝不允许雪球上床榻睡觉,但是因为县主喜爱雪球,有时候丫鬟见了,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今日正好让长公主殿下逮个正着。
唯有和雪球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在些。
原玉怡终于开口了,她一把抱过了胖乎乎的雪球,放在膝上抚摸着它的头顶,嘴角微微勾起。她一向喜欢雪球,在她受伤以后,更是只有雪球不会对她投以异样的目光。
“雪球!”
原玉怡的嘴唇微启,这时,就听“喵呜——”一声,她被子中拱起的一团动了动,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被子底下钻了出来,碧绿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众人,好像在说,刚刚是谁在叫我啊?
南宫玥含笑着说道:“我芳筵会那日正巧在二门看到了它,瞧它圆乎乎的煞是可爱,和我家的猫儿好像,对了,我家的也是白猫,快一周岁半了,长一金一蓝的鸳鸯眼,好看极了。不知道你的雪球多大了?”
原玉怡愣了一下,心想南宫玥怎么就突然就聊起猫了呢,但她还是没有出声。
南宫玥知道这种时候越是强迫原玉怡,越是只会起到反效果。她想了想,看向被子底下那团成的一团,笑眯眯地在床沿坐下,开口问道:“流霜县主,我记得长公主殿下有一只白猫,我记得它好像是叫雪球吧?”
云城长公主一怔,外面这么大的风雨,没想到
孙氏有些恍神,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走进花厅,恭敬地行礼禀报道:“殿下,大夫人,摇光县主来了,马车刚到了二门。”
之前,摇光县主曾说可以让原玉怡的疤痕淡到只剩一条白痕,当时孙氏还有几分怀疑,而如今她却是信了,心中倒有些担心婆母因一时不慎得罪了摇光县主,要是她从此不来了,这无端端的又是事端。这有才之人本来多是孤傲,更何况,这位摇光县主还不仅仅是有才,她有身份有地位,不需要从婆母云城长公主那里得到什么,因而便也无欲无求……
长公主可能不会把此等小事放在心上,而孙氏倒因此对小姑原玉怡的伤势越发关注起来,发现短短几日原玉怡的状况已经是大好,如今不仅是脸上不疼了,连伤口也在渐渐愈合中,虽然瞧着还是红红的一片,却没有再凸起肉疤。
那日,她答应为雪球配药,孙氏本来以为只是当时那么随口一说,可是第二日,她就真的带来了她亲手配置的药丸,雪球服下后,在第三日果然排出了虫来——还是孙氏的丫鬟在给孙氏梳头的时候随口提起了此事。
这摇光县主的医术的确是不凡,也难怪也太医院的吴太医都推崇万分。
哎!孙氏又在心中叹了口气。
前日,昨日,南宫玥都是刚到巳时就到了公主府的二门,却不想偏偏今日突逢暴雨……
自那日后,这摇光县主已经连续五日都在巳时登门为怡姐儿换药,就在大前日,她对云城长公主提出不必再派公主府的马车接送,以后她会自己坐马车过来,每日巳时必到。当时,云城长公主已经是心中不悦,但想着南宫玥确实有些真本事,便答应了。
孙氏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孙氏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城长公主的脸色,正欲开口,却听云城长公主又道:“不行,本宫还是得派马车去南宫府接才行!”顿了顿后,她后悔地自言自语,“早知如此,本宫之前就不该答应让她自己来!”
杏雨自然不敢不从,忙应道:“是,殿下。”跟着,便快步到厅外打发一个小丫鬟去了。
“杏雨,你派人去看看摇光县主来了没?”云城长公主不知道第几次地吩咐道。
云城长公主烦燥地在花厅内走来走去,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的,都快巳时了,南宫玥还没来。
几日后,距离扬州千里之外的王都,暴雨倾盆,突如其来的暴雨,仿佛瀑布般倾泻而下,下了近两个时辰都没有舒缓的迹象。
……
官语白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扫过,随后停在了某一个位置,喃喃自语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他思索了片刻,将手中的两张纸投入火盆,随即抬眼示意小四附耳过来……
官语白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第二张纸,与此同时,他的眉头不由紧紧皱起,看了一眼还在苦思冥想的黑袍男子,径直走到一旁的墙边,打开了挂在墙上舆图。
黑袍男子顿时哀嚎不已:“怎么可以这样?居然还可以这样?一定还别的出路……”
“也是。”官语白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朝黑袍男子看去,“那我就尊重你一下吧。”他随意地瞥了棋盘一眼,拈起一粒白子就果断地放了下去……
等他抬起头来,却发现他的对手早就分神干别的事去了,嘴一撇,抱怨道:“小白,你也太不尊重我了吧。”
“我想到了!”黑袍男子突然惊叫一声,终于把黑棋落下。
官语白接过竹管,从中取出两卷纸,展开后,可以看到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其中一张上面写着是南宫玥的近况——自从离开王都,这样的消息就没有断过,故而虽然距离南宫玥千里之遥,官语白却依旧对她的事情十分了解。而另一张,则是从各地汇集来的消息。
见他久久没有反应,官语白几乎要考虑是不是拿本书看,这时,小四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细竹管。小四冷冰冰地看了黑袍男子一眼,跟着对官语白道:“公子,这是今日收到的飞鸽传书,是王都那边来的。”
黑袍男子飞快地把自己之前落的黑子又捡了起来,然后抓头搔耳地看着棋盘道:“等等,我要好好想想才行……”说着,他已经凝神思考起来。
官语白无奈地笑了,“那你重新下吧。”
“那又怎么样?”黑袍男子毫不羞愧地看着官语白,“我跟你下棋,就像是你跟我比武一样,就算我让你一百招,我也不介意。”
他对面披着白色披风的男子正是官语白,闻言,无奈地说道:“这盘棋你已经悔了超过十次了……”
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好似悔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等等!”黑袍男子笑嘻嘻地说道,“小白,我反悔了!”
黑袍男子放下黑子后,白衣男子想也不想地用右手拈起一粒白子就要往下放,却被黑袍男子一把抓住。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已经占了棋盘快一半的位置,显然这盘棋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了。
扬州城西,一座偏僻的庄园里,一个披着白色披风的男子和一个身穿黑袍的年轻男子正隔着棋盘而坐,两个男子一个文弱,一个英武,但俱是丰神俊朗,乃人中龙凤!
南宫雲用帕子抹了抹眼泪,红着眼睛对众人说道:“那就麻烦嫂子和
林氏、黄氏和顾氏也纷纷点头附和。
赵氏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口中则义愤填膺地道:“大姑奶奶放心,之前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情也就罢了!如今我们知道了,白家要想过继什么嗣子,没有我们南宫家的同意,这事情绝对做不成!”
南宫雲是苏氏唯一的嫡女,更是上一代南宫家的嫡长女。白家当年承了一品侯爵,与当朝首辅的南宫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南宫雲嫁的是白家的嫡长子,也就是世子,她出嫁时十里红妆,嫁妆丰厚,第一抬嫁妆刚进了白府的门,这最后一抬却还没抬出南宫府,至今让人津津乐道。谁知这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随着新朝初立,这曾经的白府,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南宫雲毫无所觉地继续埋怨道:“其实啊,这白家早就家道中落了!若不是靠我的嫁妆撑着,早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说着,她眸中露出怨恨之色,“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最可恨的是相公在世时,他居然用我的嫁妆去养外室。如今,他才刚没,白家就急着过继,不是看中了我的嫁妆又是什么?……那孩子年纪小小如此恶毒,还没过继就能把我的筱姐儿推到水里去,若是他真的过继过来了,我们母女哪还有立足之地?”说到伤心之处,南宫雲不禁再次掩面而泣。
赵氏没有说话,心里却无奈地想着:让白慕筱招赘,这白家人又怎会同意才怪。哎,这大姑奶奶还是太任性了点。
“……自从相公去世后,还不到一年,连热孝都没过,这白家就开始欺压我们母女,硬要给我们这一房过继一个嗣子,说是要传承香火。”南宫雲满是愤愤之色,“我们又不是膝下无后,筱姐儿以后可以招赘,等有了孩子还不是姓白!说到底,他们就是贪图这长房的家财!”
南宫琤的声音婉转悠扬,白慕筱听得很是认真,而与此同时,南宫雲正满脸愁容地向娘家的几位嫂子弟妹诉苦。
南宫琤有些心疼她失忆,自然答应了,并说道:“当然可以,南宫府就在王都东大街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自从我们回王都以后,你经常会过来玩……”
待孙嬷嬷走后,白慕筱笑眯眯地说着:“琤表姐,玥表姐,你们陪我说说话吧……能和我说说南宫家的事吗?”
孙嬷嬷向白慕筱连连点头道:“姑娘说的是,老奴这就向夫人禀报去。”说罢,她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孙嬷嬷……”白慕筱打断了孙嬷嬷,“既然玥表姐说我没事,就麻烦嬷嬷向我娘禀报一声吧。”
南宫玥一直在暗暗地观察白慕筱,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为母守孝,一直待在府里,整整一年没有踏出半步,之后更是避居外祖家,等她再回到南宫府的时候,姑母已经带着白慕筱大归了。因而,她前世对于白家的过继之事并不知情,只是,还记得当时再见白慕筱时,总觉得她与从前有些不同,可又说不上来,渐渐也就淡忘了。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她曾经失忆的关系?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孙嬷嬷双手合什道,“姑娘这次大难一过,必定否极泰来。等姑娘好了,奴婢就去寺院上柱香……”孙嬷嬷碟碟不休地说着,白慕筱却始终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白慕筱并没有失望,而是摆摆手说道:“没关系,就算想不起来,我再重新慢慢学起来就好。”
南宫玥缓缓道:“外祖父曾经说过,人的大脑复杂得很,筱表妹的记忆有可能明日就会恢复,也有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恢复。”
白慕筱眨眨眼睛,似乎对于自己能不能想得起来并不在意,问道:“如何?”
南宫玥看似随意地瞥了白慕筱一眼,说道:“至于这记忆……”
南宫玥这话一说,房中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白慕筱更是笑着说道:“我就说我没事吧。”
良久,南宫玥才抬起头道:“筱表妹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有些气虚体弱,调养一阵子就好了。”
碧痕搬来一把杌子,南宫玥坐下后,伸手搭在白慕筱的皓腕上,细细地为她诊了脉……一时间,房间内悄无声息。
“那好吧。”白慕筱伸出了手,饶有兴致地说道:“那就麻烦玥表姐了。”
南宫玥淡淡地说道:“筱表妹,既然姑母要我为你看看,那怎么也要诊个脉才是,不然不好向姑母交待。”
白慕筱无所谓地说道:“两位表姐,其实我已经看过好几位大夫了,他们都说没事。你们看我,好好的,我看就不必麻烦玥表姐了。”
“是啊。”南宫琤点头又道,“你玥表姐可厉害了,让她为你看看,姑母自然也就放心了。”
“你治好了五皇子?”白慕筱更惊讶了,又稀罕地打量了南宫玥一番。
“姑娘,”碧落满头大汗地急忙打圆场,“玥表姑娘医术可厉害了,听说五皇子殿下重病之时,众太医束手无策,就是玥表姑娘治好了五皇子殿下的病。”
她这话说得近乎是有些无礼了,南宫琤和南宫玥都是微微皱眉,但想到她毕竟是刚刚落水,记忆又处于混乱,也都没与她计较。
白慕筱面露好奇,有点不相信地打量着南宫玥,脱口而出道,“你真的会诊脉?这怎么可能,你看起来顶多十岁出头吧?”
“诊脉?”
南宫玥心知刚刚自己没有看错,萧奕乍一眼看来,还是如往日一样,但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阴暗之色,不知怎么的,就让她无法拒
南宫玥放下了朱轮车的车帘,重新坐好,百合这才吩咐小四继续前进。
他现在很期待和臭丫头一起跑马,不过,在这之前……萧奕眼睛一亮,拐了个弯,走向了云城长公主府。
这时,不远处有马车的轱辘声传来,萧奕有些失望地耸耸肩膀,笑容满面地向南宫玥挥了挥手,转身向着巷子的另一头而去。虽然只和臭丫头说了几句话,但萧奕的心情却如同雨后天晴一般,舒爽极了。
萧奕满意了,拍拍胸膛道:“交给我吧。”
“好啊。”她双目似一汪清水,璀璨生辉,就听她脆生生地说道,“要是你能让我祖母同意,我就去。”
南宫玥眨眨眼睛,有些茫然地心想:这是怎么了?突然来找她就是为了跑马?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了一角,百合探头看了一眼,轻“咦”了一声后,又缩了回去,没一会儿,车帘又掀开了,南宫玥如上好的羊脂美玉般的脸庞映入了萧奕的眼帘。萧奕再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个新来的马夫,笑嘻嘻地走了过去,说道:“臭丫头!最近天气不错,我们过几日去跑马吧。”
即已被发现,萧奕索性从拐角处走了出去,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萧奕记得,臭丫头的车夫原来不是这个人,而且,这小子看起来功夫不弱。
萧奕本想趁着朱轮车拐弯之际,潜进车厢的,可没想到,驾车的小四却突然拉住缰绳,向着萧奕的方向冷冷的望了过去。
萧奕下了马,拍拍越影让自己溜达一会儿,待朱轮车拐进一条巷道时,便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这县主规制的朱轮车,显然不会是云城长公主那刚拆了纱布的小女儿,萧奕肯定里面坐的就是臭丫头。
骑着越影,萧奕很快就到了云城长公主门前,他正想着是不是进去找她,云城长公主府的侧门打开了,一驾崭新的朱轮车从里面驰了出来。
唔……萧奕表示很伤脑筋。
镇南王的那些破事,想什么时候解决都行,可今日是臭丫头给那谁拆纱布的日子,等那谁拆了纱布,她出府的时间又要少了,到时候再想见一面又得半夜爬墙,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臭丫头好像很不喜欢他爬墙。
萧奕飞快地奔去马厩牵出了越影,翻身上马,就出了镇南王府。
程昱和周大成两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纷纷心想:世子爷这是怎么了?
竹子应了一声,匆匆而去,紧接着,萧奕冲着书房里的程昱和周大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而自己则脚步轻快地走出了书房。
“是!”
萧奕的表情立刻鲜活了起来,身上的戾气一扫而光,就听他声音清朗地吩咐道:“竹子,备马。”
对了!
开门进来的是萧奕的小厮竹子,他一进来就被书房的气氛吓得缩了缩肩膀,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世子爷,今日是流霜县主拆纱布的日子……”
这时,敲门声打破了这份沉静,就看萧奕皱了下眉,不快地说道:“进来。”
“咚咚!”
书房内谁都不敢开口,沉默的有些可怕。
想来,远在南疆的镇南王府在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安宁了……
如果说萧奕先前所为让他们吃惊,并加更服气之外,现在这满身戾气的萧奕却让他们心生恐惧,只觉得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不舒服起来。
书房里,程昱和周大成全都肃然无语,他们刚刚跟在萧奕身边时,还以为他就如传闻中一样纨绔,不堪大用,但很快,就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他们这位世子爷非常有主见,也相当大胆,敢拼敢为。才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候,他就硬生生地在漕帮扯开了条口子,插手进了漕运事务。这简直是他们之前想都没想到的。
萧奕从书案后站了起来,心中戾气不减地说道,“许是近来南疆的日子太过舒坦了,看来得给他找些事来做。”
世子什么的,他并不在乎,但是,属于他的东西,也不是谁想来夺就能夺的!
萧奕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他虽性子跳脱,但对于这个父亲却从来都不曾有不敬之心,可是,在父亲的眼里,却从来都没有自己的存在,想想还真是可悲的很。
“世子爷这个主意倒是不错。”程昱赞道,“以退为进,定能让那边措手不及。”
皇帝明显对于镇南王极其忌惮,因而萧奕这个世子才会被留在王都充当质子。而一旦他没了这世子的名头,自然也就没有成为质子的资格,届时会如何,可想而知。
“我倒是想将这世子之位拱手相让。”萧奕冷笑道,“就看他舍不舍得让他最爱的儿子代替我留在这里充当质子了。”
“世子爷。”程昱开口说道,“您现在远在王都,又简在帝心,这世子之位并非王爷想夺就能夺的。”
扬起的墨汁溅在宣纸上,毁了那一纸的好字。程昱可惜的摇了摇头,萧奕的那一手字虽不能与两榜进士相提并论,但却胜在苍劲有力,让人过目难忘。
位于王都的镇南王府中,萧奕随手扔掉了手中的紫檀木狼豪笔,似笑非笑地说道。
“……所以,他是想夺了我这世子之位?”
结果,原令柏根本就没见到那一千两的影子,一千两去哪了呢?还不就是那匹该死的倭马!
原令柏当下又觉得从天上掉回了人间,只能安慰自己说,好歹他这一千两回来了。别的钱打水漂就打水漂吧。
这天大的好消息差点没把原令柏给砸晕,可是很快萧奕又说,这红利现在不能分,还要继续钱生钱才行,只不过他看原令柏一向唯他马首是瞻,所以就特意先分一千两给他。
昨日下午,萧奕特意来公主府找自己,还给了一本账簿,说是去长荻的车队回来了,自己的本钱翻了三番。
谁知昨日萧大哥又开始玩新把戏了!
好吧,他原令柏一向大人有大量,反正自己的武艺确实长进了,就当是萧奕好心想锻炼自己吧。
一个月前,萧奕非说自己的武力值太低,丢了他这个大哥的脸,于是借着练武之名,狠揍了自己好几顿……虽然自己也因此武艺确实长进了一些,连田连赫都被自己打趴下了一次,可左思右想,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难不成自己是什么地方得罪了那位大哥而不自知?
偏偏最近萧奕好像是盯上了自己了一样!
好吧,给就给吧,他就当是拿钱消灾。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近特别倒霉,先是被逼着拿出了五千两,硬要跟萧奕合伙做生意。
原令柏的这位大哥自然不是他的胞兄原令松,而是他们这个王都纨绔圈的老哥——镇南王世子萧奕。
一出院门,原令柏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心道:总算是可以跟大哥交差了,也不枉费他这么早起床。
他又对着云城长公主甜言蜜语了一番,把云城长公主哄得眉开眼笑,这才离开了荣华居。
“娘,您果然是最好的!”
云城长公主状似无奈地说道:“好好。我马上就让人送帖子,这总成了吧。”
“那娘,您记得赶紧下帖。”原令柏忙催促道,“日子……就定在三日后吧。”
“好吧。”云城长公主总算是答应了,“让你妹妹去溜溜马散散心也好。”
“娘,你若是担心妹妹一个人不自在,不如让妹妹也叫上几个闺中密友一起来不就行了?”原令柏飞快地打断了云城长公主,“我听说妹妹不是和恩公国府的蒋大姑娘,还有摇光县主她们关系还不错吗?把她们也叫来,让她们也看看妹妹有我这么个好二哥,保准以后羡慕死她们!”他故意用幼稚的口吻说着,说得云城长公主不由笑出声来。
云城长公主虽然想答应次子,但心里还是有点顾忌:“可是你妹妹……”
别人都说她这次子是个浪荡的纨绔子弟,但是云城长公主一向不以为然,她的柏哥儿生来就什么也不缺,又不需要继承家业,日子过得自由些怎么了?他既不强抢民女,也不欺善霸民,对父母孝顺,对哥哥敬重,对妹妹疼爱,是再好也没有了!
“你啊!”云城长公主不由点了点次子的额头。
云城长公主听了不由失笑,这群孩子啊,前日斗蟋蟀,昨日赛黄鹂,今日倒是比起谁是好哥哥了……
“好好好,”唯恐云城长公主生气,原令柏赶忙一鼓作气地说道,“前不久镇北将军府的田连赫跟我吹嘘说他给他妹妹送了一匹马,还是千里迢迢从北荻运来的,说什么像他这么好的哥哥恐怕是整个王都也找不到一个了!娘,您说,那不是下我的面子吗?谁不知道我对怡姐儿好啊!这一次我特意准备了一匹从倭国海运过来的倭马,最适合像怡姐儿这样的小姑娘了,我非要让田连赫看看谁才是王都第一的好哥哥!”
“柏哥儿,你还是一次性把话都说了吧。”云城长公主揉了揉眉心,“我都被你折腾得头疼了!”
“嘿嘿,我就想着妹妹不是最近心情不好吗?干脆就叫上妹妹一起,我准备了一份礼物要给她。”原令柏神秘兮兮地说着,倒是让云城长公主更加疑惑了。
“就只是这样?”云城长公主微微扬眉,似笑非笑。若只是如此,原令柏自己就可以做主,又何必特意来找她?
原令柏尴尬地笑了笑,为云城长公主按了按肩,道:“娘,其实我就是想请几位朋友来府里的马场溜溜马。”
云城长公主无奈地笑了笑,又道:“好啦,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要是再不说,我可就进宫去了。”
原令柏笑眯眯地喊冤:“娘,我是那种人吗?我说的话哪一句不是真心的啊!”
云城长公主从菱花镜中斜睨了次子一眼,没好气地说:“嘴这么甜,说吧,你又想干什么?”神情中不见恼意,甚至还带着一丝宠溺。
“娘,”锦衣少年,也就是云城长公主的次子原令柏亲昵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谄媚地说道,“娘真是越来越美了!”
“是,殿下!”杏雨退下后没多久,就见一个有着一对酒窝的锦衣少年自外间走了进来。
跟着是少年漫不经心的声音,让云城长公主不由露出浅笑,对着身旁的丫鬟杏雨道:“去请二爷进来吧。”
“何必这么麻烦,我自己进去也是一样的。”
云城长公主才刚梳妆完毕,就听到小丫鬟的声音自屋外响起:“二爷,请在这里稍候,容奴婢去禀告长公主殿下。”
天刚亮,清脆的鸟鸣声在庭院中此起彼伏,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踏踏踏……”
七匹骏马奔驰在马场中,沿着马场的边际绕了一圈,其中五匹高头大马遥遥领先,后方一匹白马和一匹略矮的红马落后了一大截。
“吁——”
南宫昕拉了拉缰绳,让胯下的黑马渐渐地缓下来,最后停在了马场边的凉亭旁。他的后方是一匹乌云踏雪、一匹白马和两匹棕马,跟他只差了不到一个马身,也“吁”地缓下马速,而南宫玥那匹黑色的大宛宝马虽然比他们四个差了一点,但还是紧追不舍。
“摇光县主,你的骑术真是不错!”其中一匹棕马上的陈渠英毫不吝啬地赞道,话语间,有些意外地看了南宫昕一眼。
原本最初见到南宫昕时,陈渠英还有些可惜这个少年心智有亏,却未曾想到,他的骑术竟如此高明。虽然几人并非是在赛马,都没有拼尽全力,但是看南宫昕的样子也是游刃有余,享受得很,估计真要比起来,恐怕结局也不好说!
南宫玥熟练地自马上跳下,正欲说话,这时,又听“吁——”的一声,与众人拉开一大段距离的白马和红马总算是骑到了,这两匹马上坐的分别是蒋逸希和原玉怡。红马上的原玉怡香汗淋漓地说道:“玥儿,你的骑术真好,可是学了好多年了?”
南宫昕骄傲地抢在南宫玥前面答道:“妹妹学骑马还没到半年!”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萧奕也从他的那匹乌云踏雪上跳了下来,得意地心道:臭丫头能骑得如此好,那全是他这个启蒙师父教得好。所谓名师出高徒嘛!
“玥儿,你才学了半年?”原玉怡不敢置信地低呼,“我都学了好几年了,还没你骑的好。”原玉怡其实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她虽然会骑马,但是因为胆子小,总是不敢纵马飞驰,像刚刚那样让马儿小跑已经是她的极限。
相比较起来,蒋逸希要好得多,只是担心她不敢跑,才故意落后,以配合她的马速。
南宫玥笑了笑说道:“怡姐姐,我这半年来都是每日至少骑上一个时辰,有一句古语说得好,万事无他,唯手熟尔!”
“玥妹妹,你这句话说得好。”蒋逸希赞赏地看着南宫玥,只觉得她这玥妹妹平日里温婉可爱,如今穿上这骑装却是英姿飒爽,看着别有一种鲜艳的活力。
“玥儿,我骑了这么多年,怎么也比你才骑了半年花的时间要多。”原玉怡却是感慨地说道,“看来这多少还是与天赋有些关系!”
南宫玥愣了一下,笑着颔首道:“也是,我哥哥骑马学得比我还要晚,却是骑得比我还要好一些。”
她此话一出,众人惊讶的视线都落在南宫昕身上。南宫玥虽然骑得尚可,但仔细看,便会发现一丝初学者的生硬,可是南宫昕身上却是一丝也瞧不出,他的骑姿如此自然娴熟,仿佛与马儿浑然一体,竟只学了不到半年?
其实南宫玥当初也曾惊叹过,南宫昕对骑术如此有天分,父亲不过教了他两次,他就敢独自骑着马儿小跑起来,身体自然地寻到了马儿的韵律,随着它颠簸起伏……连父亲都甚为惊讶。这许是因为哥哥心思单纯,便没有他们这些常人想得多,又生性喜欢亲近动物,便很快就找到了与马儿相处的方式。
骑马很快便成了两兄妹最喜欢的消遣之一,虽然她总是输给哥哥,却是心甘情愿……
在场的众人都不是笨人,俱是若有所思。
虽然现在是秋天了,但是日头还是有些晒。原玉怡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香汗说:“我有些累了,先去凉亭歇一会儿。希姐姐,玥儿,你们觉得如何?”
蒋逸希也是拿着一方粉帕擦着额角的薄汗,点头附和道:“我也得先休息一会儿才行。”
“哥哥,我与希姐姐和怡姐姐先去休息一会儿。”南宫玥温柔地看着南宫昕道,“你还要再骑一会儿吗?”
南宫昕迟疑地看了看南宫玥,又看看自己坐下的黑马,他其实还没骑过瘾。可是爹爹和娘亲常常跟他说,要照顾妹妹。他现在丢下妹妹,一个人去骑马,那好吗?
“阿昕……我比你长几岁,就托大叫你一声阿昕了。”一个穿着月白色骑装的少年控制白马踏踏地走到南宫昕的黑马旁,姿态潇洒。
说话的正是原令柏。
他一说,便引来数道奇怪的目光,熟悉他的原玉怡、陈渠英和田连赫都知道他绝非那种对陌生人如此热情的类型,除非是他别有所图……
原令柏又不是迟钝如牛,当然感受到了众人目光中的深意,心里也觉得无辜极了。他当然也不想没事找事,这一切还不是因为他的母亲大人。
那日,云城长公主在送出给南宫府的帖子后,又使人把他给传唤了过去,说是她在请帖上不止是请了摇光县主,还请了摇光县主嫡亲的哥哥南宫昕,让他务必要让他们兄妹俩宾至如归。她顺便还补充了一句,说那南宫昕心智有亏,让他有些心理准备。
原令柏当时就傻眼了!
心智有亏?到底什么叫心智有亏?他这个云城长公主府的二爷可从没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但,他再怎么不愿意也没办法,母亲都已经把人请了,而且那摇光县主还治了自家妹子怡姐儿的脸,于情于理,都应该好生招待他们两兄妹。
只是,该怎么招待就让他有些头大了。
但是随性如云城长公主根
这时,苏卿萍已经压下了怒意,眼中闪过
“琳姐儿!”苏氏不悦地看着南宫琳斥道,“瞎说什么呢,你们表姑这次来是特地请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参加她的生辰宴的。”
其实,也不怪南宫琳会这么想,毕竟苏卿萍前不久才刚来过一次南宫府,这才没几天,居然一大早就跑来了,难免让人多心,以为她是不是在夫家受了什么委屈,就跑娘家来找安慰了。
苏卿萍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心中暗恼三房下自己的脸面,尤其是这个南宫琳这么大个姑娘了,还口没遮拦的!
请过安后,南宫琳时不时地瞟着苏卿萍,最后忍不住说道:“萍表姑,你怎么在这儿?难道是和表姑父吵架了?”
丫鬟挑开门帘,三房的黄氏、南宫琳和南宫昊鱼贯而入。
坐在苏氏右侧的苏卿萍面色不由一黑,心里怀疑是不是三表嫂黄氏故意示意南宫昊这么说的,毕竟南宫昊年纪还小,就算苏氏责怪起来,也可以用一句童言无忌带过。
待他们向苏氏请过安后,就听见门帘外传来一阵喧嚣:“什么?萍表姑又来了?”听那声音,却是南宫昊。
南宫晟状似如常地在东次间中扫了一圈,却在柳青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欲言又止,最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鹿儿引着三人穿过正堂进了东次间,便见二房、四房以及柳青清已经先到了。
除了南宫晟有些心不在焉外,赵氏和南宫琤都不由愣了一下,心里奇怪不已:这苏卿萍不是几天前才来过吗?怎么这么快又来了?而且还来得这么早……
几人才到正堂前,便见鹿儿上前两步,给他们行礼:“见过大夫人,大少爷,大姑娘。苏表姑娘来了,现在正在东次间里陪着老夫人说话。”
没一会儿,南宫琤也来了,之后,母子三人一起去了荣安堂。
赵氏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太心急,此事还需徐徐图之!……现在只希望昂哥儿能争气点!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下来,又缓缓地点了点头。
南宫晟握了握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很想立刻去找柳青清确认。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可以这么做,这内院之中,他若是这么急匆匆地跑去找柳青清,就算原本没事,恐怕也会传出些闲话来,这对柳青清不好。
赵氏见状上前拉住了他的袖子,柔声道:“晟哥儿,娘亲不会骗你的,你可以再好好想想,也可以去问问你子昂表兄。现在时候差不多了,先跟娘亲一起去给你祖母请安吧。”
南宫晟离去的背影僵硬了一下,脚步刹那间定住不动。
赵氏面色一变,急急地放出绝招,对着儿子的背影喊道:“晟哥儿,柳姑娘还送了你子昂表兄一个荷包做了定情信物。你若还是不信,尽管去问你子昂表兄!”
“我不信!”南宫晟的表情还是如此坚定,“母亲,你别再说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我会亲自去找柳姑娘确认的!”说着,他与赵氏行礼后,就转身欲离去。
尽管心中气极,赵氏却还不得不暂时压下火气,又道:“晟哥儿,这真是柳姑娘亲口同我说的!她说她和你子昂表兄已经情定三生,希望能和你解除婚约。”赵氏一脸的痛心疾首。她是真心痛了,她的儿子居然宁愿相信个外人,也不信她。
试问,她的丈夫儿子都如此维护柳青清,若是这门婚事真的成了,以后这南宫府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赵氏气得差点没岔气,她没想到南宫晟居然如此维护柳青清,双手紧紧地在体侧握成拳头,越发坚定了要解除这个婚约的决心。
南宫晟知道赵氏不喜这门亲事,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为了毁掉这门亲事,赵氏居然可以向柳青清身上泼脏水,还把赵子昂给拉下了水。
子昂表兄?!南宫晟一脸震惊地站起身来,但很快强忍着怒意道:“娘,如此毁人名节之事,儿子希望您莫要再提起。”他神情肃然,义正言辞地说道,“母亲,儿子早已经说过了,您的儿媳只可能是柳青清!不论您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的,人不能言而无信!”
见此,赵氏心中不由燃起一丝心火,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慢条斯理地砸下一颗炸弹:“晟哥儿,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但是柳姑娘和你子昂表兄是真心的,你就成全他们吧?”
南宫晟的嘴唇动了动,这一回,终于出声了:“我不信。”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心里对母亲很是失望。他已经认定必然是母亲在从中耍什么花样!
赵氏被儿子的眼神看得有些难受,但还是继续说道:“晟哥儿,我知道你不信,初时我也不信,只以为她在开玩笑。”顿了一顿后,她又道,“可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是由不得我不信了。柳姑娘说她有了心上人,这才想要退婚。”
南宫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赵氏。
赵氏似是怕惊着儿子,语气温和地说道:“晟哥儿,柳姑娘昨日同我说,她要解除与南宫府的婚约。”她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我也没想到她竟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一大早,南宫晟一如即往地去锦华院向赵氏请安,但是,赵氏却遣开了所有的服侍的人,只留下应嬷嬷,说是有要事跟他说。
“娘亲,您有什么要吩咐儿子的吗?”
满意地揽镜自照后,苏卿萍去正院请过安,又服侍着宣平侯夫人用完了早膳,看看时间差不多,就和宣平侯夫人报备了一声后,前往二门候着。没多久,一个婆子来报说,南宫府的马车已经到
六容和如意只以为是吕珩看在南宫府的份上,对苏卿萍客气了一些,以致苏卿萍总算是心情好了一些,也没在意,赶忙殷勤地服侍苏卿萍穿衣洗漱梳妆。
“六容,如意,你们俩赶紧伺候我梳妆。”苏卿萍志得意满地说道,“一会儿我要亲自去二门迎表嫂他们。”
吕珩走后,六容和如意立刻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卿萍。每次世子爷来以后,苏卿萍的心情就不太好,常常把气撒在她们身上……可是这一次她们却发现苏卿萍面带笑容,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就这么说定了!”想到困扰了自己这么多天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苏卿萍也松了一口气,至于他们协议之中的南宫昕,苏卿萍半分都不在乎,心里觉得反正不过是个傻子。
想了又想后,吕珩果断地说道:“好,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想办法把南宫昕送到我手中……我就给你一个儿子!”
吕珩也想过放弃,可是越是得不到手,他心里就越是惦记,如此这般就仿佛着了心魔一样。
只可惜偏偏南宫昕是南宫家的人,如果他不是,吕珩早就想尽一切办法把南宫昕弄进府了。
想看看这张白纸若是染黑之后,不知会变成何等的模样!
南宫昕生长于富贵人家,一身细腻的肌肤比小倌馆里那些用秘药养出来的小倌要好上太多。而南宫昕如孩童一般的心智在别人眼里是天大的缺憾,可在宣平侯世子的眼里,那种世家子自小培养出来的气质加上天真纯净的眼神,让他不禁升起了凌虐之心。
他生平不好美女,最爱的就是这种十余岁年纪正好的美少年,这种年纪的少年身段比女子柔韧许多,又没有长大了的虎背熊腰,玩弄起来最是舒服。
吕珩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南宫昕那天真可爱的样子,心下一片火热。
也可以如愿所偿!
而他——
这些年他娘确实求孙心切,如果自己真的有了儿子,把儿子往他爹娘那一扔,爹娘自然就不会整天盯着自己了。
这个要求让讨厌女色的吕珩一阵恶心,他不耐烦地打量着苏卿萍,直觉就想狠狠一巴掌扇过去,可转念一想,她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想我帮你也行,你得给我个儿子!我保证把南宫昕送到你的手里!”吕珩既然不想维持表象,苏卿萍也懒得装下去,反正不管如何,吕珩对她只有厌恶。与其委屈自己,还不如这样直接说出来。
“你……”苏卿萍气得浑身颤抖,但她毕竟已经习惯忍耐,很快又冷静了下来,思绪飞转……
吕珩看她这副样子,哪里还不明白苏卿萍在想些社么,心里当下也有了几分火气。他沉下脸道:“苏卿萍,别忘了你的身份是谁给的?要是你乖乖的听我的话,我保证你世子夫人的稳妥,如果你不听……”他冷笑了一声,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心里想着,苏卿萍面上不禁带出了几分轻蔑。
吕珩竟然看上了南宫昕!他竟然看上了一个傻子!
再想到吕珩后院里那一众年纪和南宫昕相仿的漂亮少年,苏卿萍哪里还能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错,南宫昕虽然是个傻子,可那模样实在是长得好……
“那个傻子?”苏卿萍脱口而出,但随即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吕珩刚想让她别啰嗦,但一想,南宫家的人来了也是待在内宅,要是没有苏卿萍配合,恐怕也挺难成行的,于是便摸摸下巴,坐下后说道:“总之,一会儿,你把二房的昕哥儿给我弄过来就行了。”说着,他眸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
以吕珩对她这般厌恶的态度,苏卿萍再怎么自作多情,就不会以为他是真心实意的想为自己庆生,可是她又想不出来,吕珩要她去请南宫家的理由……
“世子爷……”苏卿萍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咬了咬牙,说道,“妾身已经按您的吩咐把南宫家的人叫来开生辰宴了,您到底是怎么想的,总该告诉妾身一声吧。”
“行了行了!”吕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南宫家的人就要到了,你快点去准备。”
但吕珩难得来她屋里,苏卿萍还是披了件外衣,便起了身,热情地说道:“世子爷,您用过早膳了吗?妾身一会儿让人准备……”
苏卿萍一脸的莫名其妙,现在才不过卯时一刻,需要这么早吗?
吕珩推门走进了内室,嫌弃地看了一眼闻声而醒的苏卿萍,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起来。”
六容和如意心下一惊,忙一起福身道:“奴婢不敢。”说完,便退下了,六容还担心地朝内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吕珩马上察觉她们的犹豫,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道:“怎么?本世子都使唤不了你们了?”
“是,世子爷!”侯府的丫鬟立刻乖乖退了下去,只留下六容和如意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样是否合适。
“知道了。罗哩罗嗦的!”吕珩一把推开挡在他跟前的如意,嫌弃地挥了挥手,“你们都给我出去吧!”
“世子爷,世子夫人还没起,您……”
小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说话间,百卉赶了回来,向南宫玥禀报了一声后,上了朱轮车,小四驾驭着马车,很快就驶出了宣平侯府。
“哦。”南宫昕不疑有它,点了点头。
南宫玥自然不会与哥哥说这些腌臜事,只是柔声道:“哥哥玩累了,睡着了,我们先回家吧。”
南宫昕老老实实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狐疑地抓了抓头问:“妹妹,我怎么会在马车上呀?”
心里虽然这么想,她口中说道:“嗯,我不哭!”然后就抬眼问南宫昕,“哥哥,你不是和三弟弟一起在院子里放纸鸢吧?后来去哪儿了?”
南宫玥不由破涕为笑,心道:哥哥,你险些就遭了此生最大的罪,居然还来这里安慰我。
南宫昕刚醒过来就看见妹妹抱着自己哭个不停,他来不及看自己身处何处,笨拙地拍着南宫玥的背:“没事了,妹妹不哭,妹妹不哭啊!”
都是她,是她粗心大意!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她就筑成了此生最不可原谅的大错!
看到南宫昕醒来,南宫玥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收了针后不久,南宫昕的眼睫终于轻颤了几下,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拿出银针,并吩咐意梅点燃蜡烛,将银针细细烤过以后,凝神为南宫昕施了针。
车厢中,南宫玥沉默地坐着,虽然南宫昕只是睡着了,但她却觉得心沉甸甸的,十分难受。
“是的。三姑娘。”百卉应命而去。
南宫玥为两人诊了脉,确认只是中了迷药后,对百卉说道:“百卉,你把昊哥儿送回去四妹妹那里,再告诉他们一声,我和昕哥儿先回府了。”
南宫玥不想再留在这宣平侯府,她带着意梅三人径直去了二门,上了朱轮车后,看着昏迷不醒的南宫昕和南宫昊,她的心中一阵抽痛。
“你跟我来吧。”南宫玥向如意说了一声后,带着百卉径直往前走去。如意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喜形于色,赶紧快步跟上。
如意正守在门后,她不敢探头往里面看,只是恭敬地低着头。
随后,南宫玥打开了门。
南宫玥看也不看苏卿萍一眼,转而又替昏迷的吕珩扎了几针,借以掩饰他的内伤,如此一来,哪怕是再高明的太医,也只会以为他是生了一场重病。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了一股屎尿的腥臭味……
苏卿萍全身一僵,若说是从前,她不会把这样的威胁放在心里,可是,现在这噬心焚骨之痛,却让她根本就不敢忘记南宫玥所说的每一个字。
“苏卿萍,你好自为之吧。”南宫玥冷冷地看着她说道,“我这要不了你的命,只是让你尝尝什么叫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她目光一凛,杀机四溢地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是再犯到我头上,我会让你比现在难受一百倍,一千倍,直到死无全尸!”
“救救你,玥姐儿,我错了!我错了!”苏卿萍可怜兮兮地连声乞求。
随着这根银针的取出,苏卿萍原本僵硬的身体终于可以动了,她正想站起身狠狠地抽南宫玥一巴掌,可是,随之而来,却是比之前重上十倍的痛楚,苏卿萍痛得在地上打滚,不时地撞在桌椅脚上。
“萍表姑。”南宫玥将她后颈的最后一根银针取了出来,“你是有什么自信我会相信你的话?”
“玥、玥姐儿……”才不过一会儿功夫,苏卿萍已经忍不住了,眼泪汪汪地哀求道,“是我的错,但我也是被逼的,在这个府里,我根本没有地位,世子爷让我把你哥哥弄去给他,我要是不答应,会被打死的……玥姐儿,我是无辜的!”
一开始,苏卿萍毫无感觉,直到一刻钟后,南宫玥将这些银针一一拔出,苏卿萍才感到有些隐痛,直到最后一根银针拔出,顿时,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涌了上来,她顿时痛得不能自已,而紧接着,她感到了全身骚痒,就好像有无数只小虫在体内爬动,她恨不得用手抓破每寸的肌肤,把里面的小虫一只一只揪出来……
南宫玥将银针包摊开,拿出了几根,缓缓地在她身上的几个穴位一一刺入,不一会儿,苏卿萍的身上就密密麻麻的有十几根银针,看得有些毛骨悚然。
吕珩特意准备的这个院子,为了避免有人坏他的好事,这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往,可以说是非常的安静和“安全”。
“是啊。真是多亏了这里是宣平侯府,也多亏了这位世子爷找到这么个好地方。”南宫玥似笑非笑地勾唇道,“萍表姑,你就算叫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到。”
百卉听命放开了手,苏卿萍没有支撑地摔倒在地,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声嘶力竭地喊道:“南宫玥,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宣平侯府!”
南宫玥轻描淡定地微笑道:“放心,萍表姑,这只是刚刚开始。”随后转头命百卉道,“放开她吧。”
“啊——”苏卿萍惊恐地瞪大眼睛,惊叫道,“南宫玥,你做了什么?!”苏卿萍已经慌了神,连名带姓地称呼起南宫玥。
南宫玥手中的银针刺入了苏卿萍后颈的天柱穴,她认穴即准且稳,苏卿萍根本来不及挣扎,就发现自己再也动不了了。
咏阳大长公主,乃是先帝最小的胞妹,当今皇上的嫡亲姑母,在回京的当日被宣平侯世子冲撞,这事随着一封请安折子在早朝时递到了皇帝的手中。
皇帝大怒,把请安折子递了刘公公,由他当堂念了一遍,站在底下的宣平侯脸色苍白,忙上前一步说道:“皇上,小儿昨夜遭匪徒袭击,并被挂于西城门的城墙上,还请皇上着京兆府尹彻查此事,还小儿一个公道!”
“皇上,臣有本奏。”京兆府尹上前一步说道,“启禀皇上,此事今日一早,凶犯便已自首。只是凶犯亦有苦衷,臣恳请皇上在律法之内从轻发落!”
“哦?”皇帝微怔,说道,“路卿家,怎么说?”
宣平侯世子遭袭挂于城墙一事,这才刚刚事发,凶犯竟然就自首了?这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朝上众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起了几分兴味。看来这好戏就要上演了……
京兆府尹看了一眼宣平侯,这才说道:“回皇上,凶犯姓张名舒,在城北经营一家绸缎铺子,而其弟在一月前被宣平侯世子吕珩……,后自缢而亡!”
宣平侯本就有些不好的预感,闻言脸色一白,这才意识到京兆府尹刚刚看自己一眼是什么意思,忙喝斥道:“这等凶徒的话,根本不可信!”
“吕侯爷。”京兆府尹一副公正言明的样子,说道,“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宣平侯!”皇帝略显不快地出声,虽然没说什么,但宣平侯到底不敢再放肆,只是用杀人般的目光紧紧地瞪着京兆府尹。
京兆府尹一头冷汗,要是他能选择的话,自然不会轻易得罪宣平侯这一皇上宠臣。可偏偏这事就是咏阳大长公主亲自撞上的,让他如何能大事化小?
原本虽被挂在城墙上的宣平侯世子冲撞,但念他应该是被贼人袭击才会如此,咏阳大长公主倒也没想追究,只是命人把他放下来了,并送回宣平侯府。可是,就在咏阳大长公主的车队进城后,却是有一个男子哭喊着扑倒在车驾前,表示,是自己把宣平侯世子挂于墙之上,为的是替自己的弟弟报仇。
咏阳大长公主本就对刚刚进墙时发生的一幕记忆犹新,见状便命人把那男子带到了朱轮车前,细细一问后,勃然大怒,命嫡幼孙傅云鹤亲自带着那男子来京兆府尹投案自首。说是投案,但谁也知道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严惩宣平侯世子,而咏阳大长公主的请安折子,也在早朝前递到了皇帝的案前。
有咏阳大长公主盯着,这件事让京兆府尹极为棘手。他虽然有些惧于宣平侯,但在思虑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向皇帝如实禀报,并说道:“皇上,该凶犯为着其弟惨死而愤恨于心,昨夜在袖云楼附近见到吕世子,一路跟踪,趁黑打昏了吕世子,又挂到了城墙上,是想给吕世子一个教训。对此,凶犯已经如实招供了。”
吕珩喜好少年,在王都的官员贵胄中,并不是什么秘密,可却没人会在皇帝面前聊这等八卦。因此,皇帝听得一头雾水,问道:“那凶犯的弟弟自缢和吕珩有何关系?”
京兆府尹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启口,犹豫了一下,才隐晦地说道:“那凶犯的弟弟刚过十二,容貌俊秀,吕世子他、他喜性男色,因此将人给逼迫……那少年此后羞愤不堪,故而自缢而亡。”
“荒唐!”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扶手。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一时间,朝堂之上,一片肃然,谁都不敢开口。
宣平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淋漓。
不过逼死个商户之子,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若是平时,也不过给些银子而已,料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但是,哪怕再小的事,一旦被捅到皇帝面前,就再也不会是小事了。
宣平侯只能强撑着说道:“皇上息怒!这只是一家之词。小儿虽然顽劣,但从无此等劣迹。再者,小儿昨夜是在家中无故失踪,那贼人却说是在袖云楼附近见到小儿,此时必须蹊跷,请皇上明察。”他老泪纵横,一旦受了莫大冤屈的样子。
“查什么?!”皇帝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圈,怒指着他喝道,“查你儿子是不是喜好男色,还是查你儿子有没有逼死人家少年?!”
“皇上!”宣平侯还试图解释,“小儿……”
“宣平候,”京兆府尹打断了他的话,义正言辞地问道,“吕世子既然是在家中失踪,昨日怎不见你来报案呢?”
宣平侯能说什么?不止是京兆府尹不信,其实就连他自己都不信!昨夜当知道吕珩失踪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吕珩偷偷溜了出去,去了袖云楼……不止是他,府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的,最后也不过是在府里随意找上一两圈了事,本想着他天亮总会回来的,没想到,回是回来,却偏偏是那种样子回来的……
“启禀皇上。”京兆府尹生怕皇帝不明白,还恭敬地解释道,“那袖云楼便是王都颇有盛名的小倌馆……据闻吕世子便是其中的常客。”京兆府尹算是豁出去了,反正已经得罪了宣平侯,倒不如得罪到底算了。
“一个堂堂的侯府世子,竟是一个小倌馆的常客?!”皇帝怒极反笑道,“好啊!真是太好了!”
“皇上!”宣平侯深深俯首道,“是臣管教无方,可此时,小儿是受害者啊……”
“受害
“大夫人,还请慎言!”原本一直沉默
“柳世侄!”赵氏脸色一僵,觉得这柳青云实在太不知礼数了,便不快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长辈说话,哪有晚辈插嘴的份!这就是你们柳家的家教吗?不敬长辈,出言不逊……”
柳青云愤怒地瞪着赵子昂,心里恨不得将此人千刀万剐。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南宫秦作揖道:“南宫伯父,若是南宫家真不愿意与柳家结亲,完全可以依礼解除婚约,我们兄妹也会立刻离开南宫府,请不要使如此龌龊手段、鬼魅伎俩毁我妹妹的名声。”
南宫秦心下一沉,脱口而出道:“什么?!”
苏氏可不会自降身份重复赵子昂那些话,她看了身旁的王嬷嬷一眼,王嬷嬷立刻上前一步,解释道:“大老爷,赵公子说同柳姑娘情投意合,如今正求着让我们老夫人和大夫人作主成全呢!”
两人依礼先向苏氏请了安。南宫秦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地上的赵子昂,问道:“母亲,这是……”
等了近一刻钟,南宫秦和柳青云终于匆匆赶来。
赵氏面上依旧是一副愤愤然的样子,心里却有几分忐忑,她本来是想让赵子昂故意把这事闹到苏氏跟前,最好能由苏氏借着祖母的威严把这婚约给废了,却不想苏氏完全没按她预期般反应……也罢,就算没有苏氏,如今这局面,柳青清已经是百口莫辩,就算是老爷来了,只要昂哥儿咬死,老爷又怎能不暗生疑心?只要老爷起疑,这婚事便成不了!
可是事到如今,已经容不得他反悔,赵氏的账他且记下了,以后慢慢再算!无论如何,他现在一定要把柳青清弄到手。他要让南宫晟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成为他赵子昂的妻子,才能报南宫晟先前的羞辱之仇!
这南宫晟和柳青清应该是自小订了亲,可是他这姑母赵氏嫌弃柳家没落,便想使个法子把柳青清给打发了,而他赵子昂便成了善后的工具!
他在老家时,姑母给母亲去信,只说是有意为他保媒,对方是一个没落世家的嫡女;等他到了王都后,姑母又改了说辞,说是因为长子南宫晟对柳青清似乎动了心思,可是柳青清决不够格做南宫府的嫡长媳,所以才想让赵子昂娶了柳青清好让南宫晟死心……现在,赵子昂总算是明白了。
他这个姑母还真是使得好手段!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察觉赵子昂的异状。他微垂眼帘,努力压抑着心中的震惊:原来如此!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沉甸甸的,如同夏日暴雨前的时刻,沉闷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南宫玥淡定自若地坐着,如此低级的伎俩,大伯母居然也使出来了,哪有一点儿当家主母的样子。
有两个丫鬟匆匆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苏氏沉吟一下,吩咐道:“来人,去把大老爷和柳公子请来。”
见赵氏如此反应,苏氏心里不禁起了疑心,难道是赵氏……赵氏对晟哥儿和柳青清的婚约大为不满,这事苏氏再清楚不过。若非顾忌长子南宫秦,苏氏也巴不得当这门婚约不存在……可是长子毕竟是一家之主。
竟有人在她府中私相授受!苏氏惊疑不定,正要质问柳青清,就见赵氏勃然大怒,愤愤地对着苏氏道:“母亲,如此不守妇道的女子,我们南宫家可消受不起,退婚,一定要退婚!”
柳青清双目清澈如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自己决不能乱。
“正是客居府上的那位柳姑娘。”赵子昂连忙道,“还请两位长辈成全。”
“柳姑娘?”苏氏犀利的双目微眯,心里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但还是问道,“昂哥儿,你说的是哪一位柳姑娘?”说着,她探究的目光锐利地投向了柳青清,这南宫府中的柳姑娘也只有这一位了……如果赵子昂所言不假,这简直……简直是成何体统!
“姑母,请先听侄儿把话说完!”赵子昂执意不肯起身,“侄儿同柳姑娘情投意合,知道此事与礼不合,但还是厚颜希望两位长辈能为子昂说项,向柳姑娘提亲……”
赵氏连忙上前搀扶,故意说道:“昂哥儿,你这孩子,有话好好说,跪着做什么。”
“老夫人,姑母……”赵子昂磕了一个头,对苏氏和赵氏道,“晚辈有一事相求。”
苏氏一惊,忙道:“昂哥儿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身!”她给了赵氏一个眼神,示意她扶赵子昂起身。
谁知,这赵子昂居然没有顺势起身,反而“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了苏氏的面前。
苏氏面容慈爱地挥了挥手,道:“昂哥儿免礼。”
不一会儿,身穿蛋青色长袍,腰间系着宝蓝色玉带的赵子昂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然后恭敬地向苏氏行礼:“子昂见过老夫人,给老夫人请安。”
苏氏微微颔首道:“请他进来吧。”
众人闲聊了一会儿,外面有丫鬟进来禀报道:“老夫人,赵公子来了。”
苏氏也没打开看,只说了一句:“知错就好。”便让她坐下了。
南宫府的小辈们陆续来给苏氏请安,这一日,就连禁足很久的南宫玥也来了,她向苏氏福了一礼后,让意梅送上了抄好的《女诫》。
傍晚,夕阳染黄了整个荣安堂,温暖而恬淡。
柳青清微微低垂着头,不去看南宫玥戏谑的眼神,她的心中暖暖的,没有想到,南宫晟竟然会做到如此地步。昨日的那场闹剧后,她真的很是心灰意冷,本来还和哥哥商量着是不是
由于圆觉寺远在西山,一来一回的,今夜肯定回不来,因此,南宫秦特意来向苏氏禀报一声,让她不用担心。南宫玥偷偷地向柳青清眨了眨眼睛,就见她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就如同朝霞一般美艳芳华。
当南宫玥得知南宫晟亲自前往平阳侯府说明一切,并送护赵氏前往圆觉寺时候,她正在荣安堂。
……
南宫晟的心情舒展了一些,随后他上马,向赵氏所乘坐的青帷马车追赶而去。
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必须要了结的,早一日了结,对于平阳侯府而言,好歹也能挽回些颜面。而且这样的事,由父亲出面,只会落实了南宫家背弃婚约,“一郞二许”,南宫家丢不起这个脸,而由自己来澄清此事,可以尽可把的把事情压在“误会”上头……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多说了,平阳侯很快就端茶送客,直到踏出平阳侯府那一刻,南宫晟才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侯爷宽厚,晚辈不甚感激。”南宫晟又再次恭敬地作揖。无论如何,这一次,总是他们南宫府的错!
平阳侯毕竟比其夫人老辣许多,面色很快恢复如常,毫无芥蒂地笑道:“原来如此,也怪本侯和夫人没有事先打探清楚。”
平阳侯夫人压仰起怒火,她都特意请了自家大嫂前去南宫府试探,一切都说得好好的,如今这南宫晟竟跑来如此侮辱他们平阳侯府!赵氏这是在耍着她玩吗?是不把平阳侯府看在眼里吗?
原本还算面若春风的平阳侯夫妇顿时脸色一沉,他们这算是听明白了南宫晟的来意,南宫晟是有婚约在身的,而且这门亲事是由南宫秦做主,他们父子都很满意……既然没提南宫大夫人,那是说南宫大夫人赵氏不大满意。
南宫晟的姿态又放低了一分,说道:“不瞒侯爷、夫人,晚辈自小由家父作主定有一门亲事。只能辜负两位的美意了。”顿了一顿后,他含蓄地又补充了一句,“对于这门亲事,家父和晚辈都甚为满意。”
“晚辈昨晚方从家母口中得知,原来侯爷、侯夫人有意为晚辈‘保媒’。”南宫晟故意用“保媒”而不是“结亲”就是想给平阳侯夫妇和明月郡主留一分脸面。毕竟此事是他母亲行事不妥所致,平阳侯府并无过错,他也不想平白结仇。
“南宫公子此话何意?”平阳侯夫人忍不住问道。
南宫晟又施了一礼,严肃地说道:“谢侯爷,不过今日晚辈冒昧前来,是特意来向二位请罪的。”
“南宫公子免礼。”平阳侯客气地抬手道,“还请上座。”
平阳侯夫人不由想起女儿曾对她说起这南宫家的大公子是如何俊朗好看,如何如何优雅斯文,如何如何品德高洁……起先,平阳侯夫人还不以为然,只是为了爱女才勉强接受,但如今这亲眼一看,还颇有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感觉……
果然是一名翩翩佳公子。
平阳侯夫人没有说话,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眼神打量着南宫晟,只见他身穿一件月白色的云纹团花湖绸直裰,身形挺拔如松,气质温润。
南宫晟连忙向座上两位作揖行礼:“晚辈南宫晟见过平阳侯、平阳侯夫人。”
他身边坐着一通体贵气的美貌妇人,容貌与明月郡主曲葭月有四五分相似。
正厅主位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着竹青色绣银蟒的圆领袍子的中年人,他相貌堂堂,威仪不凡,眸中的精光被极好的掩饰而去,只流露出几分高深莫测。
没过多久,角门就再一次被打开,一个相貌清秀、穿戴不俗的丫鬟面带微笑地把南宫晟迎到了待客的正厅,而他的马则被小厮带去安置。
接过南宫晟递来的拜帖,侯府的门房立即进府禀报去了……
南宫晟利落地下马,敲开了平阳侯府的一侧角门。
平阳侯府的青石墙足有丈把高,朱红大门,门前安放着两座巨大的石狮子,气势不凡。
南宫晟一路策马疾驰,清晨的王都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来到了平阳侯府。
南宫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来到马厩,骑上一匹马,从角门悄悄地出了门。
南宫晟把她送到了二门,再次叮嘱她要好好休息,这才转身离开。
“哥哥……”南宫琤犹豫了一下,她本想问什么时候可以把娘亲接回来,但嘴唇动了好一会儿,却没有问出口。
南宫晟叹了口气说道:“妹妹,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南宫琤心中难受,低着头,没有说话。
目送着青帷马车驰出南宫府,南宫晟把妹妹回了内院,兄妹俩一路上静默了很久,见南宫琤脸色泛白,南宫晟忍不住劝慰着说道:“妹妹,你不要太内疚了,大夫也说娘脸上的伤没有大碍,娘也没怪你。”
南宫府上,只有南宫晟两兄妹前来送行,他们俩全都是一夜未眠,虽然知道赵氏在这件事上做得实在太错了,但是,赵氏毕竟是他们的亲生母亲,又如何能够对她冷漠到坐视不理呢。
清晨,天刚破晓,赵氏就被一辆普普通通的青帷马车静悄悄地送出了府。
几十年前,咏阳所率领的赤羽军曾在萧奕祖父的麾下,因而萧奕在她眼里,与自家孙子没什么区别的。而在看向南宫玥的时候,目光更是柔和了一分,她随先帝南征北战多年,打下这大裕江山,眼界根本不是寻常女子所能比的,在她看来,女子本就不应该局限于内宅之内,比起
咏阳让他们免礼,目光慈祥地看着两人。
南宫玥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倒霉,难得出格一次女扮男装和萧奕跑出来看戏,就遇到熟人了……她现在也懒得去想会有什么后续影响,随着萧奕一起来到咏阳大长公主的跟前,行礼请安,口称“见过老夫人”。
南宫玥也冷静了下来,还礼道:“原二公子。”
“林公子。”原令柏拱手行了一礼。
傅云鹤忙在一边接口道:“这位是林越,林公子。”
原令柏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女扮男装的“少年”是摇光县主南宫玥,心里忍不住感慨着:大哥不愧是大哥,居然把摇光县主也拐出府了,看来果然是“未来大嫂”不会有错了!
原令柏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眯眯地对萧奕说道:“大哥!还有这位是……”他的视线在南宫玥身上停顿了一下,故意问道。
两人一同随着傅云鹤去了隔壁的包厢,打开包厢,南宫玥一眼就看到除了坐在主位的咏阳大长公主外,还有一个人,而且还是她认识的,正是云城长公主府的二公子原令柏。
南宫玥犹豫了一下,见萧奕向她点头,便应了下来。
“林公子。”傅云鹤回了一礼,道,“林公子也一起去吧。”
南宫玥大方地拱了拱手,说道:“我姓林,单名越。”
傅云傅被萧奕瞪得莫名其妙,他的目光在萧奕和南宫玥身上来回扫了几回,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忙殷勤地说道:“大哥,还有这位……”
即然已经男扮女装出来了,南宫玥也不矫情,毫不避讳地向他回望了过去,倒是萧奕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大哥!”这时,雅座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探头进来,略显无奈地说道,“祖母说已经看到您了,让您现在就过去……大哥,您要相信我,真不是我告诉她!”那少年有着一张娃娃脸,正是那傅云鹤。说话间,他才注意到包厢里还有一个人,不由把目光投到了南宫玥的身上,虽说穿着男装,但是男是女,其实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由向她多看了几眼。
南宫玥恍然大悟地点头,有咏阳大长公主的嫡孙出马,把大长公主带来这里确实算不上是一件难事。只是,南宫玥倒是更好奇了,以傅云鹤这样的身份,竟然会对萧奕言听即从,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想不明白的南宫玥索性就把它解释为一种独特的个人魅力。
“找小鹤子就行了。”萧奕笑眯眯地补充道,“就是傅云鹤。”
“你是怎么把咏阳大长公主骗来的?”南宫玥侧着头,好奇地问道。她不由想到吕珩被挂于城墙的那一天,正是咏阳大长公主回王都的日子,总不能两次都是这么巧吧?
南宫玥细细思索了一下,吕珩这法子虽不算精明,但也确实一劳永逸,若不是碰到萧奕,估计也成了。但现在,无疑是在给他自己挖坑。而这个坑里最重要的一环应该就是咏阳大长公主了,必须得有一个有着十足份量的人目睹到这一切,不然这场将计就计的“苦肉计”就毫无意义。
萧奕更得意了,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她分享自己的英明神武,也不等她问,就忙不迭地显摆道:“……我这些天一直派人盯着宣平伯府,然后就发现那吕珩想要找人收买张舒,要是收买不了就干脆干掉的事。你不知道,那吕珩有多蠢,居然会想到这种笨法子。我当然不能辜负他的蠢啊,所以就让张舒将计就计!这不,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很厉害!”南宫玥赞同地点点头。
萧奕得意地显摆道:“臭丫头,我很厉害吧!”
醉仙居的二楼,目睹了底下这一切的南宫玥回头看向萧奕,眼神中满是惊讶。
在知道这个人是张舒后,咏阳也猜到追杀的人定是来自宣平伯府。真没想到这宣平伯府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竟然敢大白天的在王都公然杀人灭口。咏阳神色一凛,吩咐侍卫们说道:“看着他们,别让这两个人寻死了。另外,去找个大夫来,给张舒治一下伤。”说着,她转身走进了醉仙居。
“是的!”张舒用力磕了一个头,愤恨交加地说道,“那是宣平伯派来的!他们想让我撤了对吕珩的控告,但我不肯,他们便想杀我灭口,幸得大长公主殿下相救,否则草民、草民必难逃一死!”
咏阳看着他,她的眼中精光四射,问道:“你知道这些人是谁?”
“祖母?”张舒看向那位老妇人,难以置信地喊道,“难道……难道您是大长公主殿下?”他挣扎着跪了下来,向着咏阳哭求道,“大长公主殿下,请为草民作主啊!”
傅云鹤走了上去,把他扶了起来,面带不解地问道:“我和祖母还想一会儿过去瞧瞧你呢,没想到瞧是瞧到了,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在老妇人打量他的同时,那叫张舒的受伤男子也认出了站在老妇人身边的少年,惊喜地喊道:“傅公子,您是傅公子!”
“原来是他啊……”
高个子大
就听一声破空之来,一支小巧的利箭以闪电般的速度朝他射来……
“嗖——”
他话音刚落,“三角眼”就提着木棍向南宫玥的冲杀了过去。
“可恶!”高个子愤怒地大叫了一声,“一起上!我就不信凭我们三个还拿不下这两个小丫头!”若是四人出马都还失手,他们又该如何回去复命……
灰褂子的身体几乎是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后方的那棵大树上,身体软软地沿着树干滑了下来,这一重击竟让他晕了过去。那树干摇晃不已,无数的树叶“簌簌”地落了下来,洒了他一身。
“砰!”
“哼!”灰褂子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又是一棍击出,可惜这一次他再也没机会得偿所愿了,百卉不知怎么地突然一扭,以一种怪异的姿势顺势起身,然后一个飞身而上,一招无影脚狠狠地踢在此人的心口上。
南宫玥脸色煞白,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喊着:“百……卉……”
南宫玥一愣,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抬眼,看到了挡在自己面前的百卉。百卉在刚刚的千钧一发之际,纵身扑到了她跟前,用自己的背承受了灰褂子这一击。
又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咚!”
越来越近……
南宫玥已经站立不稳的,根本不可能躲开这一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棍子向自己落下。
蒙面的灰褂子一棍得逞,却还不肯罢休,再次高举棍棒,打算再给南宫玥来上一棍。
南宫玥的身体摇晃了几下,差点就倒了下去,可是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倒下。南宫玥狠狠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努力地保持清醒。
眼前一阵模糊,一种恍惚的感觉立刻自头部传遍全身,仿佛连身体在这一瞬间都不是她的了……
头痛欲裂!
南宫玥也感觉到不对劲,但是她毕竟不是习武之人,身体的动作实在是赶不上心思变化,她才侧过些许,对方的一闷棍已经打在了她后脑勺上。
百卉双目一瞠,几乎心神俱裂,惊声叫道:“三姑娘!”
话音未落,一个灰色的身影突然从南宫玥后方的一颗梧桐树上飞跃而下,他的手中同样持有一根长棍,猛地一棍就朝南宫玥打了下去……
她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转头,打算退到南宫玥身旁,却听高个子压低声音,冷笑道:“晚了!”
百卉脸色一沉,心中不由轻呼:糟糕!不是因为自己一招失利,而是意识到对方应该有些功子底子!
百卉上前两步,左腿在地上重如千钧,而右腿以左腿为中心猛地飞旋而出,踢向对方的下巴……百卉对自己的这一招飞旋踢十分有自信,却不想对方飞快地将木棍一横,就挡住了百卉这一脚。
没有人回答,前方那个高个子的蒙面人拿着木棍,不怀疑好意地朝南宫玥主仆走来。
“你们是什么人?”百卉小心地将南宫玥护在身后,厉色质问。
三人前前后后地把南宫玥和百卉包抄了起来。
看他们的样子,就显然是一伙的!
紧跟着,后方传来鞋子踩到落叶的“簌簌”声,南宫玥和百卉回头一看,只见又有两个穿着青布衣裳的蒙布人从后方的假山中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手里也分别拿着木棍。
这副模样显然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蒙面男子从前方的假山中绕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
“谁?”百卉厉声道。
一眼看去,四周空落落的,只有假山错落、野草丛生,寥寂得很。但是南宫玥对百卉非常信任,既然百卉如此说,便也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偷偷捏了捏右手的衣袖。
南宫玥福了福身,便带着百卉匆匆地朝柳青清离开的方向追去,可才穿过一个庭院,来到一处假山附近,百卉突然停下了脚步,护卫性地上前一步,低声道:“三姑娘,有些不对……”她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劳烦大姐姐了。”
南宫琤自是知道南宫玥的医术,连忙点了点头,说道:“三妹妹,你去吧。我会与二婶婶说的。”
南宫玥却是想得比其他人还要多一些,前世柳青云就是在这届的春闱得中探花,从此青云直上,最终成为入阁拜相,成就一代名臣。若是因为手伤而影响了一生,这实在太不值得了。也许自己应该去看看,或许没有那么严重也说不定。想到这里,南宫玥说道:“大姐姐,筱表妹,我想跟清姐姐去看看柳世兄的状况,没准我能帮上忙。”
众人皆是沉默,对这万千举子而言,这三年一次的春闱便是改变他们命运最重要的机会,尤其柳家家道中落,柳青云要想重振家业,唯有入仕一途,若是错过了这次春闱,就又要等上三年!
白慕筱一脸同情地说道:“三年一次春闱,那柳公子岂不是还要再等上三年?”
“柳世兄还真是可惜了!”南宫琤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道,“我听我爹和大哥提过,柳世兄才华横溢,今科得中的可能性少则也有七八成。春闺将至,若是柳世兄的手伤严重的话,怕是今科无望了。”
在柳青清离开后,南宫玥、南宫琤顾不上继续欣赏石碑,而是对柳青云受伤一事唏嘘不已。
一回到南宫府里,林氏也顾不上先去给苏氏请安,忧心仲仲地把南宫玥送回了房。@樂@文@小@说|
一时间,墨竹院里,好似炸开了锅,一众人等忙得人仰马翻。
“二夫人,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安娘慌忙地便要使人去请王大夫,可才转身就被林氏叫住。
“等等。”林氏吩咐道,“拿上玥姐儿的帖子,去请太医!”她的玥姐儿已经是县主了,有资格请太医来府中为她看诊。
“是。二夫人。”安娘匆匆应了一声,赶紧去办。
房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是疾步匆匆,而南宫玥的屋子却是静悄悄的,谁也不敢吵到她休息。
南宫玥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许久都没有睡意。那些蒙面人让她很难平静下来,她很想弄清楚,到底是谁想要她的命。可是,她只要一努力去想,头就会剧痛难当,根本就没有办法思考。
“唔……”
南宫玥捂着额头,因为疼痛,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跟着是画眉请安的声音:“二夫人。”
林氏领着太医和一位医女静悄悄地走了进来,见南宫玥正醒着,这才出声道:“玥姐儿,太医来了。”
来的是太医院里的张太医,跟南宫玥也算是老相识了,因而这次一听说南宫玥受伤,就自告奋勇地过来。
“张太医!”南宫玥对着张太医颔首致意。
“见过县主!”张太医作揖见礼后,在床榻边的杌子上坐下,为南宫玥探脉。须臾后,便收手,对林氏道:“二夫人,看县主的脉相,并无大碍,但还需再看看头部的伤处。”说着,他吩咐身边的那位医女,“吕医女,麻烦你了。”
“是,张太医。”吕医女点了点头。
意梅连忙扶着南宫玥坐了起来。吕医女小心翼翼地解开包扎的白布,先细细地看了看伤处,跟着又用手轻轻地按了几下,并询问南宫玥痛不痛,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有没有恶心头晕的感觉……
南宫玥一一都答了后,张太医沉吟一下,道:“县主,您的后脑勺受了重创,虽然目前看来一切正常,但会不会有后遗症,暂时还无法确定。我稍后给您开几副药,您先吃着。只是,县主,最近几日千万不可劳神多思,否则轻则头痛难当,重则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影响。”
“我知道了。”南宫玥郑重地点点头,虽然医者不自医,但她也知道头部受伤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看来也只能静养。
张太医又向林氏叮嘱道:“二夫人,请让伺候县主的人时刻注意着,一旦县主有发烧,头痛,呕吐,恶心之类的症状,一定要立刻派人通知老夫。若没有大碍的话,三日后老夫再来。”
不止是林氏,意梅和安娘也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张太医开了方子后,就拱手道:“那老夫就先告辞了。”
“劳烦张太医了!”林氏连忙示意安娘送张太医和吕医女出了门,随后又吩咐人去抓药,煎药。
张太医和吕医女前脚走了,后脚又有南宫府的其他人闻讯前来探望,这一波接着一波,直到一个时辰后,墨竹院里才再次安静下来。
早已回府的百卉这才有机会向南宫玥禀报柳家兄妹之事。
“三姑娘,奴婢已经把柳姑娘送到柳公子那里。柳公子说了,柳姑娘是昨晚回的府,为了照顾他的手伤,彻夜未眠。”顿了顿后,百卉神色中露出一丝复杂,不知道是敬佩,还是敬畏,“……柳公子,他亲自扭伤了自己的左手。”其实,柳青云并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他明明可以随便在手腕上绕几圈纱布,掩人耳目即可,可是他为了把事情做实,宁可硬生生弄伤自己。
三姑娘曾经说过柳公子有才,却不想他还是一个如此对自己下得了狠心的人物,那对别人恐怕也不会手软……看来此人应该是前途无量啊!
百卉想到的,南宫玥自然也想到了。她倒是不意外,毕竟从前世柳青云的作风已经可以看出此人的心性。清姐姐能有如此一个兄长,真是她的福气!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希望经过此劫后,清姐姐可以一世顺遂,再无波澜!
南宫玥吩咐百卉带一盒她亲制的治跌打损伤的药油给柳青清,再回去好好歇上几天。
百卉应了一声,放轻了脚步走了出去,在经过门前的一棵大树时,特意抬头看了一眼,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藏身在树上的暗卫是随着南宫玥他们一起回来的,萧奕一共派出了两名暗卫,还有一个当时追着那袭击者而去,而他则一直守在南宫玥这里,一步都不敢走。
直到此时,眼见院子又变得静悄悄的,想来这摇光县主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这才离开。
这暗卫什么时候进的院子,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同样也没有人知道。当他回到镇南王府前院书房的时候,另一个与他搭挡的暗卫已经早一步回来了,正单膝跪倒在萧奕面前。暗卫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也跪了下来,说道:“主子,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萧奕脸色阴沉,他没有叫他们起身,而是问道:“萧影,摇光县主现在如何?”
萧影回答道:“回主子的话,张太医刚刚来过,开了药,看屋里服侍的人和南宫二夫人的样子,县主应该并
“柳姑娘!”
南宫晟依礼作揖后,心里奇怪柳青清怎么会突然让柳青云把自己叫到照影阁来。
柳青云复杂地看了南宫晟一眼,轻声道:“你们两个谈吧,我在外面守着。”只希望南宫晟不要让自己和妹妹失望才好。妹妹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倘若南宫晟真的是有眼无珠,自己也一定会给妹妹找一个真正配得上她的好夫婿!
明年的春闱,为了妹妹,为了振兴家业,自己一定要金榜题名才行!
柳青云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一边轻轻地掩上了房门,屋里就只剩下柳青清和南宫晟。
“南宫公子。”柳青清福了福身后,飞快地看了南宫晟一眼,道,“今日冒昧请公子过来一叙,青清也知道过于鲁莽,但是青清心中有一事,实在不想欺瞒公子!”
“柳姑娘请说。”南宫晟再次拱了拱手,嘴角挂着清浅的笑容,眼神温和清澈,仿佛一泓清澈见底的清潭。
柳青清眸色一暗,心中越发自惭形秽,无法与他直视。
她突然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道:“南宫公子,我这次叫公子过来,是为了说赵子昂之事!”
一听到赵子昂的名字,南宫晟第一反应便是想到了今日在王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关于吕珩和赵子昂的丑事,不由眉头微蹙,忙道:“柳姑娘,那件事是我母亲异想天开。我绝不会背弃我们的婚约的。”
柳青清心头一紧,双手死死地在体侧握成拳头。是啊!曾经,她问心无愧,也对得起天地父母!可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她感觉眼眶有些湿润,鼻头酸涩,但还是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缓缓道:“南宫公子,我要与你说的是前几日在善化寺的事……”
南宫晟自然是知道那日柳青清随着二婶婶她们一起去了善化寺听经,也曾耳闻因为柳青云的手受了伤,柳青清提早从善化寺回来了,但也仅此而已。
柳青清的眸色灰暗,但还是艰难地说道:“……当时,我和琤妹妹、玥妹妹,还有筱妹妹,在石碑前赏字,一个南宫府的丫鬟忽然来报信说,我哥哥的手受伤了……”
南宫晟起初并没有太在意,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听到柳青清被那个丫鬟带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而赵子昂竟出现在了那里,一瞬间,南宫晟面色大变,瞳孔猛然一缩,心中浮现某个令他几乎不敢想下去的猜测:难道说……
他一霎不霎地看着柳青清,只见她娇弱的身躯正微微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瑟瑟的娇花,让人心生怜意。
柳青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停下,还在继续往下说:“……那个丫鬟眨眼就不见了,赵子昂一把拽住了我,无论我怎么叫喊,都没有人前来……”
“不要再说了!”南宫晟果断地打断了她,虽然他试图压抑,但柳青清还是能听出他的声音中透出浓浓的怒意。
柳青清闭了闭眼,用尽所有的力气去调整自己的情绪,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早就知道的结果吗?
却是她明知不可为而不得不为之事!
如果带着这个沉重的秘密嫁给南宫晟,她这一辈子也会寝食难安……直到现在,她一闭眼,就会看到赵子昂那张恶心丑陋的脸,这几日来,她无数次地从梦中惊醒,每一个梦中,她都是被赵子昂压在身下,失去了她最宝贵的东西;每一个梦中,她都毅然地选择走向生命的尽头,纵身跃下那冰冷的湖水……醒来后,她总是怀疑现在的一切才是一场梦,是她自己所做的美梦!……就算是她一时欺骗自己,这梦终究是梦,有梦醒的时候!
她不能就这样过一辈子!
柳青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还想要继续往下说,却感觉到一双大掌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温暖低沉的男音自发顶传来:“柳姑娘,这不是你的错!”
一瞬间,柳青清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宫晟虽然力图平静,但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呐喊着:为什么!?为什么要像柳姑娘如此美好的人,会遇上这样的事?
赵、子、昂!
南宫晟心里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到京兆府的大牢去……可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柳姑娘!
深吸一口气后,南宫晟缓缓地又说了一句:“你是最好的!”他生性拘谨,不善说好听话,这一句就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俊脸涨得通红。
你是最好的!这五个字在柳青清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她俏脸一下子红了,仿佛浑身的血气都在那一瞬间涌到了脸上,心里不由一甜的:谁说读书人木讷,其实读书人才是最会说好听的吧……
下一瞬,南宫晟又快步地退了回去,歉然道:“柳姑娘,请恕我失礼了!”
柳青清猛然转过身来,一眼对上南宫晟赤红局促的脸,两人四目直视,对视了一瞬,跟着都不好意思地微低下头,然后又抬头对视了一眼。
柳青清眼中水波流转,粉面含羞,低声又道:“这次多亏了玥妹妹……”
南宫晟怔了一怔,想不通怎么跟南宫玥扯上了关系。
“若非她,我恐怕是已经让赵子昂得逞……”直到此刻,柳青清心中还是有几分后怕,也因此对南宫玥更为感激。这份情她永世不会忘记!
也就是
南宫玥迎上
咏阳微微颌首,毫不在意地笑道:“你的医术不错……”
南宫玥没有回避,直截了当地说道:“咏阳祖母。您中毒了。”
见咏阳的神情,南宫玥几乎可以肯定,她自己也知道。
她不知道上一世这位咏阳大长公主是何时过世的,但是肯定并不长寿,而现在,她更是在这位和善的大长公主的脉象上诊出了剧毒,甚至已经不止一两日了,而且还是数种剧毒混合而成的。也不知是不是达到了以毒攻毒的效果,这些剧毒在她的体内达到了某种平衡,这才没有立刻发作。
这一次的诊脉足足用了一盏茶的时间,等收回手的时候,南宫玥面色很是凝重。
“那好吧。”傅云雁犹犹豫豫地走了出去,直到她带着南宫昕离开,咏阳又挥手遣走了服侍的丫鬟,只留了一个唐嬷嬷,这才把另一只递给了南宫玥。
咏阳笑着挥挥手,说道:“我哪有什么事。快去吧……一会儿我带着玥姐儿一起来找你们。”
傅云雁见状,有些担心地问道:“祖母,您没事吧?”
咏阳眯起了眼睛,掩饰住了眸中的锋芒,向着傅云雁说道:“你先带昕哥儿去玩儿吧,玥姐儿再陪我说说话。”
渐渐地,她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似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咏阳祖母,烦将另一只手给我。”
“曾随外祖父学过一些。”南宫玥微笑着回答了一句,三指轻缓地搭上了她的脉搏。
咏阳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还会诊脉?”说着,把手伸了了过去,她倒也没指望这小丫头能诊出些什么,纯粹是有些好奇。
“可否让玥儿为您诊个脉?”
“老毛病了。”咏阳不在意地说着。
两兄妹应了一声,傅云雁迫不及待地就要带他们俩出去,但这时,南宫玥却犹豫了一下,问道:“咏阳祖母,您身体不适?”
“六娘,你带他们去义和轩玩儿吧。”说着,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头,笑着说道,“一会儿再过来陪我说话。”
两兄妹道过谢,南宫玥当即就把自己的压裙换了下来,咏阳眼中的笑意随之又深了一分。
“是个好孩子。”咏阳称赞了一声,命人拿来早已准备好的见面礼,给了兄妹俩,给南宫昕的是羊脂玉的平安扣,而给南宫玥的则是羊脂玉的玉环绶。
咏阳笑了,她不喜欢那些小家子气的孩子,对于南宫昕的自来熟反倒觉得相当顺眼,也向招招手叫过来,温和地问了几句,南宫昕一一答了,条理分明,吐字清晰,并不像外界所传的那样是个“傻子”。
南宫昕记得出来前娘亲特意交代过,等到了大长公主府里后,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跟着妹妹学就好了,于是也走上前几步,喊道:“咏阳祖母好。”
“是啊,祖母。”回答的是傅云雁,她的脸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的梨窝,开朗地说道:“他叫阿昕,南宫昕。”
咏阳抬眼看向南宫昕,问道:“这就是你的兄长?”
南宫玥眨眨眼睛,虽是有些意外,但并没有推辞,笑着唤了一声:“咏阳祖母。”她的目光清澈,不卑不亢,让咏阳对她的印象非常好。
啊?
咏阳拍拍她肩膀,说道:“跟奕哥儿一样唤我咏阳祖母吧。”
“不痛了。”南宫玥任她拉着坐在脚凳上,大大方方地任由她打量自己,并迎上她的目光,微笑着说道,“多谢大长公主关心。”
咏阳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满意,温和地问道:“头还痛不?”
南宫玥把礼行完,举止端庄地走了过去,没有因为面对着的是大长公主而有丝毫的小家子气。
傅云雁带着南宫玥走进暖阁,还未等行礼,咏阳就向她招了招手说道:“过来让我瞧瞧。”
咏阳大长公主的居所在正院的五福堂,寻常的老夫人住的院子里,都会种上代表松鹤延草的松树,也会摆上不少赏玩的盆景,但在这里,却没有任何植物,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兵器架和箭靶子,就像是一个小型的校场,很是豪迈。
“走吧!祖母正在等你们呢……”还不等她把礼行完,傅云雁拉起她的手腕就走,她的步速稍稍些快,南宫玥被带着也加快了步伐。
南宫玥微笑地向她点头致意道:“六娘。”
南宫昕向她挥挥手,愉快地说道:“六娘,我和妹妹来了!”
在经过抄手回廊的时候,一个身穿云霏妆花缎织彩百花飞蝶锦衣,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女孩,笑盈盈地站在那里,一见到他们就奔了过来。
“阿昕,阿玥,你们来啦!”
南宫玥微微颌首,似是与南宫昕并行,又不着痕迹的落后半步。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美貌丫鬟,向他们福了一礼道:“摇光县主,南宫二公子,这边请。”
一辆朱轮车经由角门进了咏阳大长公主府,稳稳地停在了二门,意梅从朱轮车上下来,放好脚蹬,把南宫玥扶了下来,南宫昕则随后就自己跳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咏阳大长公主府始建于前朝,据说是前朝最受帝宠的一位嫡公主的府邸,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大有来历,价值不菲。在先皇打下王都,定下大裕朝基业后,便将这王都最奢华府邸赐给了战功赫赫的胞妹咏阳,当时也是羡煞了众人。
离开咏阳大长公主府的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乐-文-
傅云雁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二门,还没等上马车,南宫昕就已经和她约好了过些日子一起去郊外跑马。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他们,这时咏阳大长公主身边的唐嬷嬷悄悄来到了她的跟前,压低声音问道:“摇光县主……您需要多少血?”
南宫玥知道是为了咏阳大长公主中毒的事,想了想说道,“至少要一小酒盅,而且必须是新鲜的血。”
唐嬷嬷追问道:“这样就可以查到毒了吗?”
“我只能说,我尽力。”南宫玥实事求事地说道:“但是,世间毒药何其之多,若是我没有见过的,恐怕也分辨不出来。”
“那……”唐嬷嬷下定了决心,说道,“那老奴想法子弄些血给您。”
南宫玥微微颌首,承诺道:“一定尽力!”
唐嬷嬷福了福,匆匆离开,看她的样子,显然是瞒着咏阳大长公主,偷偷来见自己的。
南宫昕和傅云雁说完了话,挥手道别。两人先后上了朱轮车,返回南宫府。
一路上,南宫玥都不禁沉思,咏阳大长公主明显不但知道自己中了毒,而且应该还知道给自己下毒的人是谁,不仅是她,就连唐嬷嬷也知道……所以,这才悄悄地求到自己跟前。
南宫玥叹了口气,不禁有些心塞。
南宫昕并没有注意到妹妹的低落,他正开心地蹲在一个小鱼缸前,鱼缸里是两尾金色鳞片的鱼,鱼儿甩着鱼尾,悠然地来回游动。
朱轮车很快就到了南宫府,命人把鱼带回浅云院后,南宫玥和南宫昕一起去了荣福堂。
南宫昕被特旨允许参加来年童生试的消息,也随兄妹俩的请安传遍了整个南宫府。
这个素来不受重视的少爷转眼就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这样的反差让南宫府里出现了许多或喜、或惊、或羡、或妒的声音。
但不管怎样,南宫昕在皇帝面前已经露了脸了,就连从来都当这个孙子不存在的苏氏,也慎重地让林氏好好打点他的童生试事宜,甚至表示一切的花费都可以从公中走。
而得知这个消息,南宫秦和南宫穆两兄弟更是直接傻了眼,两人在书房商量了一晚上,觉得临时再从外面请先生恐怕也请不到什么好的,决定还是继续由南宫穆自己来教。
这才刚安顿好,第二日,宫里又赏下了一匹据说是从海外来的夏尔马,指名是赐给南宫昕的。
阖府再度一阵手忙脚乱,过了几日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南宫玥心疼哥哥每日都要念书,时不时的就会和林氏一起送些亲手做的点心去书房。
南宫穆心知儿子的情况,丝毫没有想让他在童生试中夺魁的念头,在最初的忙乱后,还是决定按着从前的节奏,一点一点的教着。
“惟仁者为能以大事小,是故汤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为能以小事大……”
听着那朗朗读书声,南宫玥把点心放下,悄悄地走出了书房,又关上了门。
南宫玥的心情极好,唇角也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三姑娘。”在回墨竹院的路上,百合一脸憋笑地迎了上来,带来了一个消息,“赵子昂被皇帝破例作主赐给了吕珩为侧室,今日已经进了宣平伯府。”
一瞬间,南宫玥觉得自己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好半天都找不回声音。
虽说在咏阳大长公主府里,南宫玥就看出皇帝已有了这个打算,哪怕赵子昂被弄进了吕府她也不会太过惊讶,可是!侧室是什么意思?!皇帝不是在开玩笑吧?!
南宫玥觉着自己的头有点晕,就快要跟不上这种诡异的节奏了。要说这里面有没萧奕在搞鬼,她打死都不相信。
百合笑得十分欢畅,语速飞快地说道:“奴婢偷偷溜进宣平伯府瞧过了,那赵子昂被送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些癫狂了,吕珩见到他更是像发疯一样,命人把他拖出去打死,宣平伯夫人则在一边哭闹不休,咱们的苏表姑娘直喊着要和离。唯有宣平伯还算冷静,直接收拾了一个院子,把吕珩他们几个全都赶到了那院子里,一落锁,这才耳朵清静。三姑娘,您不知道,实在太有意思了!”
南宫玥很是能够想象当时的情形,也有点可惜自己没能亲眼看到。一个苏卿萍、一个吕珩、一个赵子昂,这相看生厌,又被绑在一起的三人,南宫玥真心祝福他们从此生活圆满!
南宫玥心情很好的给了百合一个银裸子,让她去合福斋买些点心回来,今日给院子里的丫鬟们加菜。
百合欢呼了一声,开开心心地跑了。
冬日的冷风虽然刺骨,但南宫玥还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能够重活一世,真得太好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整个南宫府连带下人,都是喜气洋洋,抬头挺胸,因为一大早二夫人就给全府上下多发了两个月的月钱。
今日是大年夜,南宫府四房的所有人都要聚集在荣安堂吃年夜饭,同时也要去祠堂祭祖。
林氏忙得团团转,南宫玥自然也去帮忙……眼看着时辰差不多,南宫玥回墨竹院换了一身大红底三镶盘金百蝶穿花纹褙子,明艳庄重又不是小姑娘的活泼,看得南宫昕直为妹妹鼓掌。然后两兄妹一起去了荣安堂。
大年夜,是除旧迎新的日子,
林氏面色一凛,若有所思地说道:“玥姐儿,你说得不错,你爹和你大伯父要顾着朝堂之事,这外面的事我是帮不上忙,但也不能给他们添麻烦,这
南宫玥紧紧地抓住林氏的手,试图给她力量,“娘亲,越是这个时候,府里越是不能乱,必须稳住人心。?”
林氏眉宇紧锁,掩不住愁色地点了点头。这事实在是太严重了!
“娘亲,这事想必不久以后也会传进府里,必然会招致人心惶惶。”南宫玥忙又道,“外面现在形势混乱,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林氏震惊地看着南宫玥,嘴唇微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南宫玥压低声音道:“娘亲,我刚得到消息,正在淮北办差的大皇子被挟持了。”
林氏看着南宫玥的神色,面上也不禁凝重起来,柔声问道:“玥姐儿,发生了什么事?”
“娘亲,我有事同你说。”南宫玥神色凝重地拉着林氏进屋坐下,并将下人都遣到屋外。
南宫玥带着意梅匆匆地去了浅云院,林氏一听女儿来了,忙迎了出来,担忧不已地说道:“玥姐儿,你累了大半日,怎么不好好休息?”
南宫玥猛地站起身来,她必须去找林氏,这王都中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到现在形势还未稳定,连大皇子都遭了难,等这些消息传进府里,必定会人心惶惶!这若是有哪个生了异心,同外面的贼人勾连,那情况不堪设想!
一场暴风雨恐怕是要来临了!
今日自己因为萧奕才幸免于难,也不知道其他人如何。
对南宫玥而言,官语白特意派小四过来已经算是尽了朋友之意,他既然不愿说,自己也没有资格去逼问。
官语白既然没有提前警告自己,想必其中还有些不便与自己说的……
南宫玥缓步走至美人榻前坐下,不由想起了官语白。南宫玥早就想过,官语白把小四送到自己的身边,势必有他的用意,或许为的就是这件事情!
大皇子是在淮北被劫持的,到底和今日王都所发生的这场混乱有无关联呢?南宫玥下意识地觉得,应该并不是巧合。
她的重生如同落入水中的石子,已经激起了一大片涟漪,许许多多事已不在原来的轨道上。
南宫玥挥挥手命百卉退下,跟着略显焦躁地在房里来回走着,此刻,她心中的惊骇已经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虽紧闭院门为母守孝,但若真有这等大事发生,总会或多或少的传入她的耳中,可是,她却从未听说过在这一年的大年初一竟然会有如此轩然大波。
“你先下去吧。”
百卉似乎看出南宫玥的震惊,又道:“三姑娘,这是萧世子刚刚派人递来的消息,应该不会错。萧世子说大皇子在一月前被皇上派去了淮北,今日便传来了他遭人劫持的消息。”百卉初听到时,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有贼人胆敢劫持皇子,这简直是太大逆不道了……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怎么可能?!大皇子竟然被贼人给劫持了!
一瞬间,南宫玥震慑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百卉。
意梅和百合连忙伺候南宫玥沐浴更衣,待一切就绪后,换好衣裳的百卉来了,凑到南宫玥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南宫玥福身行礼,回到了墨竹院。
“谢祖母!孙女就先告退了。”
苏氏面色阴沉,又询问了南宫玥几句后,便立刻吩咐林氏下令让人紧闭府门,所有人都不得擅自出入。交代完这些后,她便好言让南宫玥先回去歇着,晚上也不用过来请安了。
数月前的流匪之乱还让他们记忆犹新,但那次好歹是在王都城外,可是这次却是在王都城里出了这等乱子,还是一帮训练有素的贼人,这就好像是自家隔壁住了个强盗似的,实在让人寝食难安!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一惊,而南宫玥还在继续说道:“孙女听闻朝贺归来的不少马车都遭到了袭击,目前形势如何尚且未知……恳请祖母允许紧闭府门,以免出什么乱子。”
“祖母。”南宫玥将礼行完,这才淡然自若地说道:“孙女今日出宫后遭到持剑蒙面人的袭击,得亏五城兵马车的官兵赶到,这才得以幸免于难。”
黄氏迫不及待地尖着嗓子问:“玥姐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被皇后娘娘留下说话了吗?怎么就……”听那传话的丫鬟说,那朱轮车是沾了半车的血啊!马夫也是血淋淋的,好像从鬼门关爬回来似的。这玥姐儿怎么像是流年带衰,走到哪里都倒霉?黄氏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着,怕是这县主的身份对她来说,太过于高贵,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受不起了吧!?
南宫玥向林氏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无事,跟着便上前向苏氏请安。
林氏一看到南宫玥,先冲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后,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时,府中各房都得了消息,等南宫玥抵达荣安堂时,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南宫玥吩咐身上沾了血的百卉回去换身衣裳,自己则和意梅先去了荣安堂。
朱轮车自角门进了府里,驰向二门,朱轮车和驾车的小四身上的斑斑血迹,让一路上的小厮和丫鬟们顿觉触目惊心。
此时,南宫府中还不知道王都已经出了大事。
“住手!”
一声洪亮的女音自屏风外传来。
众人不由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大步朝这边走来,她浑身散发出一种长年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肃杀之气,面上正气凛然,这寝宫中的众人一见她,都自觉地往两边退去,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宫人们纷纷行礼,“见过咏阳大长公主!”
咏阳大长公主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姑娘,正是傅家六娘云雁。在这个场合,傅云雁自然是没资格说话的,她只能对着南宫玥眨了眨眼,算是问好。
南宫玥一见咏阳,便是心生暖意,回以微笑。平日的咏阳大长公主穿得仿佛一个最普通的老妇人,今日的她却迥然不同,头戴公主凤冠,身穿公主大妆,看来贵气逼人,那些胆小的宫女几乎不敢与之直视。
南宫玥恭敬地行礼道:“见过大长公主殿下。”
“免礼,玥姐儿。”面对南宫玥,咏阳微微露出笑意,表情也慈祥了不少。
太后见状,面色更为难看,冷冷道:“咏阳,难不成你也要和皇后一起袒护这个谋害皇上的小丫头!”
太后自先帝在时,就对咏阳大长公主不甚喜欢,虽然她是先帝的胞妹,但太后觉得她仗着军功就不把自己这个大嫂放在眼里!而且她初得封皇后,以为可以压了咏阳一头,没想到咏阳却被先帝封为了高高在上的护国公主,一时风头无两,这让她心里头更加不舒坦。
咏阳没有直接回应太后的话,反而转头问南宫玥:“玥姐儿,你可有谋害皇上?”
南宫玥微微一笑,似乎并没有因为被刚刚的险境而吓到,眼中神采飞扬,自信地答道:“回殿下,摇光不曾。”
胆大的姑娘是咏阳大长公主所喜欢的,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显然,太后并不喜欢,她顿时恼怒的厉声斥责道:“放肆!你……”
话音还未落,就听刘公公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皇上醒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不再记得南宫玥,他们的目光齐齐地投到了龙榻上。
果然——
皇帝的眼睫轻轻颤动着,暗紫的嘴唇间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皇上!皇上!”
众人皆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纷纷涌了过去,喜极而泣的呼唤着。
皇后终于松了口气,全身脱力地差点站不稳,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心道:幸好自己赌赢了!说是半盏茶,还真就是半盏茶!皇帝果真是醒了!玥丫头的医术确实超凡!太好了……
在周围一声声的呼唤中,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而迷茫,仿佛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又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为何有这么多人围着自己。
南宫玥不急不缓的声音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皇上需要新鲜的空气,众位娘娘、殿下且散开些。”
此刻,再看向南宫玥时,他们的眼中再也没有方才的轻视,而是带着一种审视。
吴太医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说道:“太后娘娘,摇光县主说得不错,皇上此刻需要静养,受不得喧嚣与刺激……如果再次发病,后果不堪设想!”
太后顿时面露紧张之色,还没待她下令,张妃已然识时务地说道:“太后娘娘,既然皇上需要静养,那臣妾等就先退下了。”张妃的心态调整得极快,虽有些不甘心今日就这么让皇后和南宫玥逃过一劫,但是亦知顺应形势的道理。方才她与皇后做对,可是借了太后的权威,就算是皇后也抓不到她的错处!
张妃一个眼神,韩凌赋已知母妃心意,亦道:“太后娘娘,母后,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儿臣先去正殿候着。”
张妃母子作出了表率,其他人为了在太后和皇帝的面前留下好印象,也只得纷纷退下。
很快,这寝宫中又只剩下寥寥几人,只是比之前多了太后和咏阳大长公主。
南宫玥又命宫人将窗户打开了一小条缝,随着冷风吹进了,皇帝的眼神又清醒了些,他看清楚了身旁的南宫玥,含糊道:“你……你是……玥丫头?”
太后不禁心中一惊,她不在宫中一年多,没想到竟出了这么个深受圣宠的丫头,若非这丫头实在是乳臭未干,没长成,太后几乎要怀疑皇帝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了。
南宫玥对皇帝屈膝行礼,温声道:“参见皇上,正是摇光。”
“朕……朕……”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
南宫玥忙道:“皇上,您刚刚吐出心口的瘀血,决不宜再伤神。刚刚摇光为皇上针灸,现在请容摇光为皇上取下银针。”
待皇帝艰难地应了一声后,南宫玥再次坐在小杌子上,利落地替皇帝将头部的银针一一取下……
整个过程中,太后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唯恐南宫玥一个手滑,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待南宫玥收起最后一根针后,太后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跟着皇帝称呼唤道:“玥丫头,皇上现在如何?”
“回太后娘娘,”南宫玥不卑不亢地行礼后,道,“皇上有卒中之症的前兆……”
太后听到“卒中之症”已经是倒吸一口气,这卒中之症绝非是小病小痛,一个不慎,嘴歪脸斜是轻的,甚至很可能从此半身不遂,乃至丧命。太后几乎怀疑南宫玥这是在危言耸听,但见太医一个个都是面露忧色,又想到刚才皇帝吐血的一幕,心中一凛。
南宫玥可管不着太后心里怎么想,不疾不徐地继续说着:“皇上乃是因暴怒顷刻之间肝阳暴亢,气火俱浮,迫血上涌则其候必发。这五志过极,心火暴甚,气血逆乱,便引动内风而发卒中。”
“可有方法治疗?”太后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南宫玥似乎早有了腹案,沉稳地回道:“回太后娘娘,皇上如今已有脑脉痹阻的症状,需每日外施针灸,再结合内服汤药,双管其下,可缓缓见效。但在此期间,皇上决不可再劳累、动怒,否则后果不敢设想,恐怕是华佗扁鹊再生,亦是难救!”
听闻皇帝还有救,太后脸色总算稍微缓过来些,连忙吩咐道:“那你快给皇上开方子吧。”顿了顿后,又道,“这段时间你就先在宫里小住,小心照顾皇上的病情!哀家、哀家定当重重有奖。”
南宫玥宠辱不惊地应道:“是,太后娘娘。”她行礼退下后,便由雪琴带着去开了方子。
在经过咏阳大长公主身边时,南宫玥向她感激地笑了笑,正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南宫玥忽然注意到她本就不算红润的唇上隐隐有一丝黑纹,南宫玥心中一紧,就见咏阳大长公主冲自己微微颌首道:“去吧。”
南宫玥无奈,只能屈了屈膝,跟上了雪琴。
上次之后,唐嬷嬷并没有再来找过她,而看咏阳大长公主现在的样子,身体明显出了问题,莫非她体内的毒……南宫玥有些不敢再想下去了,心中决定等此间事了,便要再去一趟大长公主府。
南宫玥开了药方,雪琴赶忙让一名宫女去抓药,之后,南宫玥亲自煎了药。
皇帝一口气饮下刚煎好的汤药,此时,他气色看来比刚醒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见状,太后和皇后都稍稍地松了口气。
刘公公正要扶皇帝躺下休息,却被皇帝抬手阻止:“怀仁,伺候朕更衣!还有宣文武大臣到东次间议事!”
太后闻言眉头一皱,劝道:“皇上现在龙体欠安,应该要多歇息养病才是!”
皇帝苦笑了一声,说道:“母后,如今这状况,您觉得朕还睡得下去吗?”
太后沉吟了一下,虽然皇帝说得也没错,可太后刚刚真是吓到了啊,命都差点去了半条,要是皇帝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她犹豫着说道:“那,皇上不如让这玥丫头随你一起去吧。”刚刚那么险,都让这丫头救回来了,只要她跟在皇帝身边,太后相应应该不会有大碍的!
在这一点上,皇后也是意见一致,忙道:“皇上,母后说的没错,就让玥丫头跟着你吧,这样臣妾也能放心。”
皇帝虽说觉着让一个小丫头跟自己去的主意有些不怎么靠谱,但看着母亲和妻子眼中的焦虑,还是点头了,并说道:“玥丫头,那你随朕走一趟吧。”
说好的女子不得干政呢,让自己旁听真得没问题吗?南宫玥腹议着,口中则恭顺地说道:“是!”
皇帝的口谕一出,不到半个时辰,众文武大臣就到了长生殿东次间,而南宫玥则在刘公公的安排下,避在了一扇绘有四君子下棋图的缂丝屏风后。
没一会儿,东次间内就变得越来越喧嚣吵闹。南宫玥不由眉头一皱,这个环境实在对皇帝的身体不利。
“皇上,王都逆党暗袭一事,微臣已经派人细细搜寻,那些个蒙面人个个出手毒辣,一旦有被制服的,他们立马服毒自尽了,无一活口。”一个大臣恭敬地禀告道,头伏得更低了,“目前已确认,在淮北劫持大皇子的贼人与他们同为一党,但大皇子依然下落不明……”
“混帐!”皇帝愤怒地拍案,本就有些青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刘公公在一旁看得心里直打颤。
“皇上息怒,还请保重龙体。”文武大臣全都跪下叩首。
皇帝勉强压抑了怒气,让他们起来,厉声又问:“还有呢?在那些死去的贼人身上可有发现?”
“禀皇上。”刑部尚书出声道,“从那些贼人身上,臣等发现了这个刺青图案。”说罢他双手呈上一卷纸。
刘公公接过,神色恭敬地交到了皇帝的案上。
皇帝展开一看,只见一面目狰狞的虎头赫然呈于纸上,面色顿时剧变:“这是……”
“臣等怀疑,这是前朝皇室慕容氏豢养的死士。”刑部尚书又道。
皇帝抚着胸口,一口气几乎接不上:“前朝,又是前朝……”
刑部尚书小心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咬牙又道:“皇上,那帮逆党还扬言,要和皇上以白沙河为界,南北分立而治。”
白沙河虽然称为白沙河,但其实是一条盐河,对大裕而言,是至关要紧的一条河脉,横贯大裕东西。
这逆党好大的口气,竟然直接就要下了大裕的一半土地,这又如何能够答应?!
“这帮逆党!”皇帝惊怒交加,眉毛倒竖,“众卿可有良策,揪出逆党?”
一时间,东次间陷入了一片沉寂,气氛格外凝重。
这事可不好办啊!逆党有大皇子、以及其他王公大臣的妻儿等一干人质在手,这要是一个不慎没能救出人质,或者谁有个损伤,弄不好就会被人记恨在心。搞不好事没办成,没得功劳,反而还惹得一身骚!
“皇上!”威远侯上前一步,请命道,“若是皇上恩准,微臣愿为皇上扫清逆党!”
众人皆看向威远侯,神色复杂,心道: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别人都要好好想一想,却不想这个威远侯居然这么拼命。
“皇上……此事还需仔细斟酌,这要是万一贸然出兵,大皇子他们有个万一……”有大臣跳出来反对,“还是以人质的安全为首为重!”
出言一出,立马就有附议,纷纷皆言,何大人说的极是。这些人大多都是府上有人被逆党捉走的大臣,他们认为现在还不是出兵的时候,可以再与逆党首领谈谈条件,怎么也要先把人质救出来再说。
之后,这东次间中的众大臣便分成了两派,一方主战,一方主和,吵闹不休,直吵得皇帝脑中嗡嗡作响。
“都给朕安静!”皇帝大喝了一声。
东次间顿时寂静无声,众大臣屏息以待。
皇帝的目光投到了南宫秦身上,问道:“南宫爱卿,你可有什么想法?”
众大臣立即意味不明地看向了南宫秦,心里揣测着:这南宫家同前朝的关系匪浅,皇帝问他的意见,不会是想要让南宫秦出面吧?
“禀皇上。”南宫秦躬身回道,“臣以为逆党所提之条件,不可答应,但现在也不可一口回绝,以免这伙逆党对大皇子他们下手。这伙逆党心狠手辣,还是要及早救出众人为好,事情若是拖久了,臣怕逆党会伤及人质。”
先前的何大人又道:“南宫大人此言差矣,在那伙逆党还没得到皇上的答复之前,应该不会对人质动手的。”说着他目光不善地看着南宫秦,讽刺道,“南宫大人府上无人被逆党截走,可不要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这时,威远侯开口道:“何大人,南宫大人的顾虑没错,逆党手中人质众多,弄不好就会杀鸡儆猴,以示要挟!”
皇帝目光一沉,又看向一旁的一位中年男子,问道:“皇叔,以为如何?”
那男子约莫五十来岁,着一身黑鹰绣纹锦袍,乃是先帝胞弟瑞王韩旭。韩旭一听皇帝问话,马上道:“皇上,臣以为投鼠忌器,绝非长久之计。”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就有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双手高举一个黑色的匣子跪下道:“皇上,这是五城兵马司邹大人刚刚派人送来的,还请皇上过目。”
皇帝立即道:“快呈上来。”
刘公公忙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那个匣子,交到了皇帝的御案上,然后打开了那黑匣子,面色一变。
这是……
“皇儿!”皇帝痛呼了一声,颤抖着手从匣子里取出来一麒麟玉佩。
那还是大皇子十二岁那年生辰皇帝亲手赐于他的,可是如今玉佩上沾着斑斑血迹,看着让人触目心惊。
这块沾了血的麒麟玉佩以如此方式呈到皇帝面前,绝对是前朝逆党对皇帝的威胁和挑衅。
皇帝手中紧握麒麟玉佩,额间青筋突起,也不知是怒还是忧。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除了这个,邹大海可还有其他事上奏?”
小太监忙恭敬地回道:“回皇上,邹大人还说王都东城城门附近发现一具女尸,已经确定是孙侍郎的夫人……”
他还没说完,孙侍郎已经厉声打断了他:“你说什么,你说谁?”孙侍郎瞪大了眼睛看着小太监,脸色青白。
小太监面上似有不忍,但还是又说了一遍:“是孙侍郎的夫人……”
“夫人啊!”孙侍郎悲痛地叫了一声,两眼翻白,当场晕倒在地。
“该死!”皇帝怎么也没想到那些逆党还真的对人质下了死手。
孙侍郎的夫人是皇帝的远房堂妹,宗室女,有着皇家血脉,虽然与皇帝关系远了点,但怎么说也是具有皇家血脉的,就这样被逆党捉走,还杀了弃尸于东城门。
杀了一个具有皇家血脉的宗室女,毫无疑问地是在警告并提醒皇帝及早做出决定,不然的话,下一个死的人很可能就是皇长子!
这帮逆党真是无法无天了!
皇帝越想越气,一口气梗在胸口,同时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一瞬间,皇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染红了御案,触目惊心。而皇帝已经面若金纸,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顿时吓坏了东次间中的众大臣与内侍。
“县主,摇光县主!”刘公公魂不附体地大叫,吓得几乎是六神无主,“快,皇上他……”
南宫玥虽然在屏风后看不真切,但就算是闻声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忙快步从屏风后走出。
众大臣都面带惊讶地看着南宫玥,这薄薄的屏风掩不住人影,他们早就发现屏风后躲了人,却只以为是太后或者皇后,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位摇光县主。
南宫秦惊讶的挪不开眼睛,心里有些担心:南宫府现在的荣宠有一半是这个侄女赚来的,可是伴君如伴虎,他也不求她为府中换来什么荣耀,但求无过,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大臣们大部分都不认识南宫玥,但是听刘公公这么一叫,自然是知道她的身份了。虽然说他们来东次间以前已经听到风声说是摇光县主把昏迷一夜的皇帝救醒了,但心中还有几分怀疑,如今看她得下皇上允许避于屏风之后,自然是知道那传言十有**是真的了。
想到此,众大臣都是一脸期待地看着南宫玥,寄希望于她,希望她能快点把皇帝给救醒了。
若是皇帝出了个什么意外,这朝堂与后宫必乱,如今这王都之中有逆党虎视眈眈,大裕之外又有四方蛮夷伺机而动,这弄不好就会天下大乱!
只有皇帝醒了,才好继续主持大局,解救大皇子和其他被逆党掳走的人质。
南宫玥疾步走到皇帝身旁,立马取出早备好的银针包,拿出三根银针对着皇帝连扎了百会、风池、风府三个大穴,几乎下一瞬,皇帝就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幽幽醒来,但呼吸还是非常微弱。
南宫玥忙收回银针,低声提醒皇帝道:“皇上且听摇光一言,皇上如今病体未愈,切不可再动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说罢又对一旁的刘公公说道,“刘公公,烦扰您把我给皇上准备的药茶泡一份,让皇上喝下。”
“是,县主!”刘公公应声后,就急忙吩咐小太监去准备了。
众大臣见南宫玥果然医术高明,才片刻间就救醒了皇帝,而皇帝虽然体虚,但总算是无甚大碍,不由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玥丫头,你快替孙侍郎也看看。”皇帝喘了口气,赶紧吩咐南宫玥替孙侍郎医治。
“是,皇上。”南宫玥领命后,快步走到了孙侍郎身旁,先是诊了脉,又为了他连施了几针。
不一会儿,孙侍郎就醒了过来,他的情况明显比皇帝要好上了许多,气息还算平缓,只见他起初两眼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老泪纵横地哭道:“夫人啊,夫人,这叫为夫以后怎么办!”
周围的几个大臣少不得好好安慰孙侍郎一番,皇帝命人将孙侍郎搀扶下去,到隔壁的暖阁小憩,待身体好些,再回府里。
之后,小太监捧着热腾腾的药茶来了,皇帝在刘公公的侍候下喝下药茶后,精神看来好了不少,又下了诏令:“即刻召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使邹大海进宫。”
“是,皇上!”小太监应了一声,匆匆退出东次间出宫宣召去了。
南宫玥向正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的大伯南宫秦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自己一切平安,这才又退避到了屏风后,而东次间再一次陷入了沉寂之中,静得连众人呼吸的声音都能听到……直到小太监的禀报声响起:“启禀皇上,邹大人和萧世子在殿外听宣。”
南宫玥心中微动,不由透过屏风向外看了一眼。
“快让他们进来。”皇帝急忙说道。
萧奕和一个身材高大、三十出头的男子走进东次间,同时向皇帝请安。
“爱卿平身。”皇帝随意地抬了抬手道。
“谢皇上。”萧奕和邹大海谢恩起身。
邹大海神色恭敬地作揖道:“不知皇上召微臣前来,有何吩咐?”
皇帝目光阴沉,神色严厉,沉声道:“那些个逆党实在是猖狂!邹爱卿,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出那群逆党的下落。”
邹大海神色肃然,领命:“臣遵旨。”
说着,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萧奕身上,有些惊讶地问道:“奕哥儿,你……怎么也过来了?”
萧奕自然是听闻了他的臭丫头被宣入了宫里,担心没自己护着会被欺负,这才过来瞧瞧,看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但在皇帝面前,自然不能这么说,只能随意地找了个借口说道:“皇上宣召邹总指挥使时,小侄恰好也在,就跟着进宫来看看皇帝伯伯。”
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孩子,你有心了。”
萧奕张望着屏风后面那个隐约有些熟悉的身影,一种莫心的心灵感应告诉他里面一定是他的臭丫头。口中则心分两用地回应道:“还请皇帝伯伯放宽心,不要太操劳了。”
皇帝叮嘱着说道:“奕哥儿,如今你也担着东城副指挥使之职,这几日你就跟在邹大海身边,好好学着。这逆党心狠手辣,自个儿小心点,不要让逆党伤着了。”
萧奕应道:“皇帝伯伯放心,我功夫好着呢,不会有事的。”
对于萧奕的大实话,皇帝一点儿也不相信,他微微颔首,揉了揉眉心,挥挥手道:“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见皇帝实在龙体欠安,众臣们纷纷行礼告退。东次间再度安静了下来,这时,南宫玥才从屏风后走出,为皇帝探了脉,见病情还算稳定,很是松了一口气。她又叮嘱着刘公公准时让皇帝喝花,这才走出了长生殿。
雪琴一直在外候着,说是奉皇后之命,带南宫玥去凤鸾宫的偏殿暂住。
这凤鸾宫的偏殿,南宫玥也不是第一次来住了,上一次为五皇子医治时,她也住在这里,因而与凤鸾宫的不少宫女也甚为熟悉。
南宫玥到的时候,住所早就收拾得整整齐齐,这吃穿用度都安排得极为贴心。
南宫玥还未坐下,就听宫女来报:“五皇子殿下来了。”
“玥姐姐!”一段时间不见,五皇子长高了些许,一看到南宫玥,圆乎乎的小脸就笑成了花,但很快又愁眉不展,“玥姐姐,本宫听说父皇病了……你是来给父皇治病的吗?”
这偌大的皇宫,南宫玥最喜欢的,大概就是这个天真无邪的五皇子了,表情不由柔和下来。
“见过五皇子殿下。”南宫玥行礼后,这才答道,“我这次进宫,确实是给皇上来诊治的。”
“父皇的病怎么样?”五皇子小心翼翼地问。他年纪小,没人跟他解释皇帝的病情,就连皇后都忙得没空跟他说话,但从宫人的态度,他已经感应到了什么。再加上,还有大皇兄被贼人劫持的事……在五皇子小小的心灵中,还无法理解为何一夕间,这皇宫中竟像是变了天!
南宫玥笑眯眯地看着五皇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说:“皇上只要像五皇子殿下一样,听我的话,好好吃药好好针灸好好静养,就一定会好的!”
五皇子不由露出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玥姐姐,那本宫去跟父皇说,一定要让父皇听玥姐姐的话……”
说话间,一名宫女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见过五皇子殿下,摇光县主。”
“免礼!”五皇子小大人般老气横秋地说道。
“禀殿下,县主,皇后娘娘请殿下和县主一起过去用午膳。”
“玥姐姐,我们一起去吧。”
五皇子拉上了南宫玥一起往正殿而去。
陪着皇后与五皇子用过午膳,南宫玥在未时又去了皇帝的长生殿,替皇帝搭脉、针灸、煎药……一直忙到天黑才又回到凤鸾宫的偏殿。
随意地用了些晚膳后,南宫玥便由百卉与一名宫女服侍着沐浴洗漱,换上了寝衣。
待四周只有自己一人时,南宫玥这才展开了右手,赫然有一张纸条。
这张纸条是适才南宫玥在回凤鸾宫的路上,一位小太监趁人不注意塞给她的,说是萧世子给的。
此时,偏殿内烛火未灭,南宫玥借着昏黄的烛光看着纸条上的内容,不禁眉头微蹙,瞳孔一缩。
萧奕传来的纸条上,第一句就说,邹大海已经得到消息,最近王都逆党一案,很可能是和前年官家被满门抄斩有关。
官语白……南宫玥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这个名字,难道说这次的逆党作乱是官语白背后主使的?
但是瞬间,南宫玥就摇头否认了这种可能。官语白复仇的决心她决不怀疑,但她相信他的品性,相信他应该不会为了报仇,对无辜之人下毒手。
南宫玥心中冷笑,这群逆党一会儿抬出前朝皇孙慕容炜,现在又扯上了官家,也不知道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若这逆党一事不是官语白主使的,可有人偏要扯上官家,意图栽脏陷害,那么以官语白的性格,应该不会这样坐事不理……也不知官语白会不会有所行动?
一个又一个疑问浮现在南宫玥心中,却一时得不到答案。
南宫玥定了定神,不再想这些,又低头继续往下看,接下来萧奕只是让南宫玥安心住在宫里,不要担心,若是有事,可以找凤鸾宫里宫女青梅和小太监黄安。
南宫玥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就扔入火盆烧了。
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南宫玥唇角轻扬,心情放松了不少,没想到,这才短短的时间,萧奕竟然在皇后宫中也有了自己的人手和眼线……真不愧是前世最后的胜利者!
一夜好眠,南宫玥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用了些许早膳后,就带上百卉由宫人引着去给皇帝诊脉和行针。
冬日的早晨,虽然无风,也很是清冷,南宫玥围着斗篷缓步前行。
眼看着长生殿就在前方,不想偏偏就遇上了从殿中走出的韩凌赋。
韩凌赋身披大氅,一身月白锦衣,袖口镶着金黄色的丝纹,腰间配上白色的玉带,面如冠玉,静静地信步走来,好似芝兰玉树一般。
南宫玥避不开,只得上前行礼道:“摇光见过三皇子殿下。”
韩凌赋面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虚扶道:“摇光县主不必多礼,翠微山一别,不知不觉已经快半年了,县主近来可好?”
当初,南宫玥与韩凌赋等人在翠微山遭遇流民,众人侥幸都安然脱身,怎么说也算是患难之交。若是一般人,听韩凌赋如此一提,自然会对他心生亲近感,偏偏南宫玥对他心里只有厌恶,无论他如何巧舌如簧,南宫玥都不可能被他说动。
南宫玥微微一笑,得体地回道:“多谢三皇子殿下关心,摇光甚好。”
韩凌赋又笑了笑,拱手道:“说来昨日在长生殿中多有得罪,还请县主莫要见怪。”
南宫玥不急不缓地应对道:“摇光明白,殿下还有众位娘娘只是担心皇上的安危,又何来见怪呢。”
“父皇的病能有起色,真是多亏了县主。”韩凌赋不甚感激,但跟着又眉头一皱,看来忧心忡忡,“本宫听说昨日在东次间父皇又气急晕倒,幸好县主再次出手相救。本宫实在对父皇的病情甚为担忧……”
听到这里,南宫玥大致已经明白韩凌赋为什么要停下与她说这么多话了,韩凌赋应该是想从她口中探知皇帝的病情究竟如何。
身为儿子,担心父亲的病情是理所当然的,若是他光明正大的问,南宫玥自然会答,可是偏偏要这般拐弯抹角,就让人不免要怀疑上几分他的动机了。
南宫玥懒得和他这般虚与委蛇,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歉然地说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摇光还要给皇上诊脉,就先告辞了。”
这皇帝的身体自然是大过天,南宫玥如此一说,韩凌赋只得道:“是本宫不是,打扰县主了。县主请自便!”说着侧身让开。
南宫玥又福了一礼,就向长生殿走去。
韩凌赋没有离开,望着南宫玥远去的纤细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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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到了长生殿的时候,皇帝正在东次间翻看着折子,刘公公一脸担忧的站在一旁,犹豫了几次想要上前劝说,见到南宫玥的时候,他顿时眼睛一亮,期翼地喊道:“摇光县主,您可算来了。”
南宫玥向他微微颌首,走上几步,与皇帝行礼,“皇上万福。”
“免礼,玥丫头,你怎么来了?”皇帝有些意外的放下折子,刘公公忙道,“皇上,该是请脉的时间了。”
皇帝揉了揉眉心说道:“对、对,朕差点忘了。”
南宫玥注意着皇帝的气色,问道:“皇上莫非一夜未眠?”
刘公公苦着脸说道:“是啊,摇光县主,您也帮着奴才劝劝吧。”
南宫玥上前几步,缓声道:“让皇上容玥儿请脉。”
皇帝和皇后对她素来看顾,“玥丫头”的称呼显然是亲近的表示,也因此,在私下里,南宫玥也不会自称封号,免得会让人觉得不识抬举。
皇帝眼中带着笑意,将手伸给了她,南宫玥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收回了手指,说道:“皇上,您的病状已经从昨日好了许多,但卒中之症不是小事,您切不可再如此操劳。玥儿虽不懂朝政,但也知现在是因为皇上您还在,所以朝堂才稳定,若您一旦倒下,岂不是给了逆党可趁之机。”
作为一个闺中女子,此话涉及朝堂,南宫玥本不应该说,可是作为一个医者,她却不得不说。
刘公公的额头一阵冷汗,忙不迭地打岔道:“是啊,皇上。摇光县主说得是,您还是去休息吧。”
南宫玥的眼神清澈无垢,无偏不倚地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皇帝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朕也知道,只是,朕闭上眼睛都睡不着。”
南宫玥缓声道:“可否让玥儿一试?”
得到皇帝的同意后,南宫玥走到他背后,用银针依次扎入了他后脖颈的两个穴位,才片刻间,皇帝便已有了些睡意,随后就趴在书案上,沉沉地睡着了。
刘公公松了一口气,拿过大氅盖在皇帝的身上,忙说道:“多谢县主。”
南宫玥取下银针,说道:“皇上应该能睡上半个时辰,稍后我开一剂安神汤,请刘公公在皇上醒了以后伺候他服下。我午后再来为皇上行针。”
刘公公赶忙应下:“是!是!县主。”并示意小太监拿来了纸笔。
南宫玥写下安神汤的方子给了刘公公,正要悄悄要退下,这时,就见一个太监匆匆进来,在刘公公耳边说了几句,刘公公脸色大变,忙向南宫玥说道:“摇光县主,请暂且留步……咱家去去就来。”
感觉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南宫玥退到一边,只见刘公公匆匆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匆匆回来,那脸色已不是用难看就可以形容的了。
刘公公走到书案前,似乎是想叫醒皇帝,犹豫了片刻后,一咬牙干脆来到了南宫玥面前,他先挥手让东次间内所有伺候的人全都退下,这才哭丧着脸说道:“县主,您给咱家一句准话,皇上是不是真的不可以再动怒。”
南宫玥肯定地点头道:“是的。”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刘公公都快急哭了,他本想等着南宫玥问一声“出了什么事”,他也好顺势就说出来,可是,这个小县主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呢,愣是不问半声!
刘公公终于按耐不住了,垂头丧气地说道:“县主,现在有桩大事勿必要禀报皇上,可是,皇上听闻后一定会大怒,您看、您看这该怎么办。”
“很重要?”
刘公公点点头。
“那就请烦劳刘公公叫醒皇上了。”南宫玥眉头紧锁,卒中之人最忌大喜大怒,现在最好的其实是安静休养,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让病情有所缓解。可是显然,眼下的朝局让皇帝就连睡一会儿都办不到。
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坐拥天下,这个天下并不是那么坐的。
南宫玥微叹了一口气,看着刘公公把皇帝唤醒了,这才走过来,故作天真地说道:“皇上,您看,才睡了这么一会儿,刘公公就要把您叫起来,真是一刻都不得安歇。”
“是啊……”皇帝亦是无奈地揉着眉心说道,“怀仁,出什么事了?”
“皇上。”不等刘公公开口,南宫玥便插嘴道,“……娘亲这些日子正在教玥儿管家。前不久,有一个婆子打碎了一个古董花瓶,娘亲问我该如何处置,我翻看了家规,这样的过错是要打板子发卖的。对于婆子来说,这简直就是要了生死的事,可是在主家而言,真有这么重要吗?”见皇帝若有所思,南宫玥含笑着说道,“皇上手掌大裕,这两日虽有逆贼作乱,可若比作内宅,也不过是一个婆子打碎了古董花瓶而已。”
刘公公在一旁暗赞,没想到这摇光县主如此聪慧,三言两语间用内宅之事来比喻朝堂。
皇帝的表情不由缓了下来,与广茂的大裕相比,王都最近这些作乱的逆贼虽然烦心,但也不过就是一个婆子打碎了花瓶,让人心痛,却又不会伤筋动骨。他笑着摇摇头道:“你这丫头,朝政大事怎可与内宅相提并论。……怀仁,把人带进来吧。”
南宫玥抿唇一笑,没有再说话,悄然退到屏风后面。
来人身穿铠甲,约莫40来岁,肤色淤黑,有着一把络腮胡子,行走间,他的铠甲发出了铿锵之声。他走到皇帝近前,单
“是寝宫重要,还是皇上的性命重要?”南宫玥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宫中有密道一事让我这不出闺门的小丫头都知道,逆党会不知吗?若是他们闯进来以后,没有发现皇上,会如何?恐怕
“放火?”刘公公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县主,这、这可是皇上寝宫啊!”
南宫玥当机立断道:“百卉,放火。首发哦亲我们避去密道。”
南宫玥的冷静也影响了刘公公,他忙不迭地点头道:“有!”
南宫玥思忖着问道:“刘公公,长生殿可有密道?”多亏上一世在宫中住过些时日,也知在几个主要的宫室里,都建有密道,这些密道防火通风,非常利于躲藏。也正是因此,前世,在萧奕逼宫的时候,韩凌赋还能跑来冷宫质问自己。
“三姑娘。”百卉面带焦色地说道,“逆党就快闯进长生殿了,我们赶紧离开!”
百卉说完,也不等她阻止,便匆匆跑了出去,没多久就又返回,只见她的手中提着一把剑,剑上还有血滴下。刘公公赶紧挡在了罗汉床上的皇帝身前,只差没喊一句“护驾”了。
“三姑娘,我出去瞧瞧!”
南宫玥稳住心神,上前探了一个他的脉搏,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东次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地爬了进来,喊道:“皇上,燕王谋乱,已逼近长生殿,皇上、皇上……”他说着这句话,倒也下去,再无气息。
砰!
这是长生殿,又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喧哗。
的确,很不对劲!
刘公公脸色一黑,正要再让小太监出去的时候,南宫玥拦住了他,并说道:“有些不对劲。”
小太监匆匆出去,半晌都没有回来,外面的嘈杂声反而更甚了几分。
“是!”
而就在这个时候,长生殿外隐约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刘公公脸色一变,小心地吩咐一旁的一个小太监道:“出去瞧瞧,没见皇上在休息吗?谁还再闹一律拖下去狠狠的打。”
接下来的话也不是她这个闺中女子该问的,南宫玥很识趣的没再开口,只是皇帝还没有醒,她也不能先行离开。
刘公公长嘘短叹道:“咱家也知道,可是……”
南宫玥微叹着叮嘱道:“皇上不能再动怒了。”
药丸吞下,又行了针,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红润,南宫玥这才微松了一口气,刘公公更是欣喜向着她连连道谢。
南宫玥用小银刀割破了皇帝的手指,放了些血出来,又打开药箱,从小瓷瓶里倒出了一颗褐色的药丸,交给百卉用蜜水化开,让刘公公喂皇帝吃了下去。
虽然她用尽毕生的医术为皇帝稳住了病情,但这病是需要静养,若是不能好好静养连神仙来了都没用。
南宫玥微微颌首,看向正躺在罗汉床上的皇帝,只见他嘴唇青紫,气若游丝,极其的虚弱。南宫玥走了过去,屈膝为他诊了脉,有些伤脑筋的皱起了眉。
帝后寝宫的距离并不远,南宫玥赶到后,立刻奔赴了东次间,一见到她,刘公公忙亲自迎了出来,哭丧着脸说道:“县主,您可算来了。”
药丸是南宫玥这几日特意调制的,为了以防万一。
赶往长生殿的路上,长瑶匆匆告诉她,刚刚有西戎的军报传来,皇帝在看到军报后就气怒晕了过去,她出来的时候,刘公公已经喂皇上用过药丸了。
南宫玥站起身来,百卉拿来大氅为她披上,又提上了药箱。
“三姑娘……”还未等百卉回禀,与她一并来的长瑶便慌张地说道,“县主,烦请同我一起去长生殿。”长瑶是长生殿服侍的大宫女,她的脸庞被寒风冻的冰冷,但却依然掩不住脸上的焦色。
“进来。”
南宫玥觉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正要再细想,就听到轻轻的扣门声。
南宫玥的脑海里灵光一闪,这短短几日,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乱作了一团,可若这样都不够,还想再乱一些呢?
乱?
只是回到偏殿后,南宫玥不由想了很多,尤其是为什么要对太后下毒……太后长年礼佛,又耳根子软,与前朝和后宫都无牵扯,为什么要向她下毒呢?太后病倒,最多也只是让这本就很乱的后宫更乱一些而已……
南宫玥犹豫再三,借着调理身子,给太后开了一张方子,并嘱咐她按时服用,这才离开。
南宫玥以请平安脉的名义为太后诊了脉,并从她的脉象里发现了端倪,或许是因为太后近日接二连三的把自己用的点心甜汤补品赐给自己,以至于毒素并没有囤积的很厉害的话,恐怕早就病倒了。
直到这时,南宫玥才确认,那一匣子点心想要毒害的其实是太后。
南宫玥在太后赏的银耳莲子羹里尝出了与那天糕点里相同的药物!
这一用就用出了问题。
而今日,太后却在得知皇帝病情稳定,并且逐渐好转的时候,一时欣喜,特意留了南宫玥一起用晚膳。
这几日以来,每日的晚膳前,太后都会把她叫去长乐宫,细细地询问皇帝的病情,而每一次,当她离开的时候,都会得到不少的赏赐,这样东西都堆在她所住的偏殿里,只待回府时一并带走。
南宫玥从太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萧奕和韩淮君被皇帝留在宫中养伤,他们俩的伤势,南宫玥都瞧过,只是皮外伤并没有什么大碍,也就交给了太医继续跟进。而小四则一眨眼就不知道去了哪儿,幸而皇帝并没有怪罪,只觉是江湖中人不受拘束之故。
南宫玥回到了凤鸾宫的偏殿,一见到她,皇后就泪眼汪汪的奔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一晚,皇后也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但好在逆贼的目标是皇帝,在没有十足把握拿住皇帝之前,躲在凤鸾宫中的皇后也还算安全。可尽管如此,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看到火光冲天的长生殿,皇后依然被吓得够呛,紧搂着五皇子躲在自己的宫室里。
“皇后娘娘,逆党被尽诛,已经没事了。”南宫玥轻抚着皇后的后背柔声安慰着,“一会儿玥儿为您开一剂安神汤,您睡一觉后起来就好了。”
“玥丫头。”皇后在她的轻声安慰下,终于平静了一些,问道,“皇上现在可还好?”
“皇上脉象稳定,一切安好。”南宫玥含笑道,“否则怎么会有精神在御书房接见那些文武大臣呢。娘娘您请安心,不如玥儿的,先好好休息一会儿,待皇上议完了事,您再去瞧瞧如何?”
“说得也是。”皇后喃喃着说道,“那本宫现在就不去了?”
“现在不用去。”南宫玥声音轻缓地说道,“皇上现在正忙着燕王谋逆之事呢……”她暗示着皇帝现在是没有心情见皇后,甚至见后宫的任何人的。
皇后心领神会,一边命着大宫女去小厨房里炖汤,一边拉着南宫玥的手就往贵妃榻上坐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她回去休息。
南宫玥写了两张安神汤的方子,一并交给雪琴,一张是给皇后,另一张稍微温和一些的是给年纪尚小的五皇子的,并叮嘱了她记得让皇后和五皇子服用,这才回到自己所住的偏殿。
那一整夜,南宫玥实在是累惨了,她一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等一觉醒来的时候,已近傍晚时分。
百卉服侍着她穿上衣裳,并说道:“三姑娘,奴婢听说,张妃去了御书房,给皇上送燕窝羹,被皇上赶了出来,还责骂了一番。”
“讨好皇上,她也不瞧瞧形势。”南宫玥打了个哈欠,又揉揉酸涩的眼睛说道,“于皇上而言,后宫的女人们只是解闷的玩意,怎么都比不上这个江山来的重要。”她顿了顿道,“你不用服侍我啦,皇后娘娘给我安排了宫女,你去睡一会儿吧。”
“奴婢已经睡过了。”百卉笑脸盈盈地说道,“您看,我可比您精神多了。”
南宫玥失笑地摇了摇头,没有再坚持,由百卉服侍完洗漱,这才去向皇后请安。
皇后的气色明显比早上好了许多,陪着皇后用了晚膳,南宫玥又去了皇帝那里为他行针。因着长生殿毁于大火,皇帝的寝宫便暂时挪到了距离前殿最近的长安宫。
请安、诊脉、行针、开方……
南宫玥的宫里的日子终于又步上了正轨,或许是因着住在宫里的关系,她也得到了不少前朝的消息。
燕王与永定侯是姻亲,永定侯的胞姐是燕王的正妃,两家此次同以谋反之名被羁押,除了两家世子不知所踪外,合族满门,全被押入了天牢。随后在对两家的抄家中,齐王发现了燕王与北戎勾结的书信和密函,在将这些东西呈给皇帝后,皇帝顿时勃然大怒,他用手捂着胸口,呼吸一窒,竟直接昏了过去。
御书房内一阵大乱,南宫玥也因此被匆匆喊了过去。
一番行针后,皇帝这才醒过来,但对于南宫玥让他休息的要求,却是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不把这些事情弄清楚,朕又如何能休息得下来。”
南宫玥见状只能应诺,她从小瓷瓶里取出了药丸,让刘公公依她所要求的用蜜水化开,喂皇帝吃下。
御书房里的文武大臣全都低头敛目,十分规矩的没有抬头看,南宫玥看了一眼站在底下的自家大伯,想了想,向皇帝说道:“皇上,玥儿就在屏风后,您若有不适可以叫玥儿。”
皇帝欣慰地点点头,说道:“去吧。”
南宫玥福了福身,避到屏风后面,她的样子太过淡然,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她藏于袖中的拳头正紧紧地攥着。
就在刚刚,她在皇帝的书案上,看到了一本打开的折子,那折子上显然赫然写着“官如焰……”三个字,正是因为这三个字,南宫玥才想留在这里听一下。
她并不在意官语白在这次的事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在意的是,官家的冤案能不能得到平反!
前世,官语白至死都没有如愿,而今生……她希望,官语白以后能够堂堂正正的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刘公公奉上了按南宫玥的方子所制的药茶,皇帝喝过后,又特意等着心情平静了一会儿,这才低头继续看着封折子,只是看着看着,他却猛地合了起来,向着齐王说道:“你来说,从头开始说。”
“是。皇兄。”齐王恭身道,“臣弟在燕王府中发现了一个密室,在密室里面找到了一些燕王与北戎的密信,其中有就几封涉及到燕王与北戎勾结,构陷官如焰将军通敌叛国一事。燕王将官如焰将军呈上的军报透露给了北戎,以至官家军在与北戎的一战中元气大伤,而后则是以援军之名,伏击官家军……”
皇帝脸色阴沉,生硬地说道:“你继续说。”
齐王低下头来,心里把那个燕王骂的死去活来,皇帝仁厚,对他们这些异母弟弟们也素来亲和,从无猜忌,现在燕王弄了这一出,皇帝以后还会相信他们这些弟弟们吗?这不是把他们放在烈火上烤吗?!齐王暗暗腹议了一会儿,为了将来,更加恭敬地说道:“皇兄,燕王同北戎定下协议,一旦他夺下皇位,就将飞霞山以北的地界,尽数赠于北戎王。”
“这是要割去我大裕北边屏障啊!他倒是大方……”皇帝气极反笑,道:“所以,他才这么顺利的弄到了官如焰通敌叛国的书信?”
齐王应道:“是……”
“为什么?”皇帝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来说道,“构陷官如焰与他有何好处?!”
齐王的头低得更低了,说道:“从密函得知,这是燕王与北戎的交易条件之一。官家军屡屡将犯境的北戎大军赶出我大裕,北戎与官家军之战从无胜迹,北戎对官家军,尤其是官如焰将军和官语白少将军恨之入骨。只有除掉他们,对于北戎而言才算是解了心头大患。而燕王为了一己私利,便置我大裕江山稳固于无物,与北戎做出了如此交易。”
皇帝的手在颤抖,在那日他得知燕王和永定侯叛乱的时候,就隐隐有些感觉到,官如焰当日的通敌叛国一事可能并不属实,可真当这些证据摆在他面前的时候,皇帝依然觉得连心都在痛。
官家军,自先帝时起就忠心耿耿,立下赫赫战功,而官如焰……当年先皇因宠爱贵妃之子,曾有过易储的念头,在那段他最艰苦的日子,官如焰却始终带着官家军站在他这一边。可是……他竟然会听信燕王的挑拨,亲手斩了这条臂膀。
皇帝紧紧地捂着胸口,悔恨交加,他按耐着怒火,问道:“往下说。”
“是……”齐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继续说道,“燕王与北戎有所协定,于明历二年的新年发起宫变,一方面以前朝慕容氏为幌子在新年里制造种种事端,而另一方面,则让北戎趁势犯境,让皇上顾此失彼……这一切,在那些密函中都有所提及。皇上,燕王协同永定侯谋逆一事罪证确凿!恳请皇上交由三司会审!”
皇帝毫不犹豫地说道:“准奏。”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说道:“另,着三司重审官如焰通敌叛国一案,在十日内,朕要得到确切的结果。”
刑部尚书、都察院御史和大理寺卿纷纷出列,应道:“臣遵旨!”
官如焰一案,他们皆已知皇帝的态度,再加上又有燕王的密函在手,平反一事并不复杂。只是这燕王,到底是皇家血脉,又是皇帝的亲弟弟,要如何处置,却让他们有些犯难。
照理说,天家无骨肉,这样的谋逆大案,满门抄斩,祸及三族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皇帝到底想不想要背上杀害亲弟的名声呢?
三人退下后面面相觑,有些犯难。
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在刘公公耳边说了几句,就听刘公公说道:“启禀皇上,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求见。”
“宣。”
一个身穿蟒袍,腰间佩着绣春刀,锦衣卫指挥使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的向皇帝禀报道:“启禀皇上,微臣在安定侯府查抄到了一本花名册。”
“呈上来!”
一本看似不起眼的册子被呈到了皇帝面前,皇帝随意地翻了翻,冷笑道:“好。真好。这些就是朕的朝廷命官,朕还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对朕如此不满,想要换一个皇帝在这里坐着。”
这句话着实诛心,东暖阁的众人尽数跪下,俯身道:“请皇上息怒。”
皇上用力把手边的花名册往刑部尚书的身上扔了过去,怒道:“查!这上面的人一个个都给朕查清楚!”
“臣遵旨!”
“还有……”
……
南宫玥在屏风后听得心都凉了,镇守边关的一代名将竟是燕王和北戎这场恶心交易的牺牲品,被以如此下作的手段除掉。满门忠烈化为枯骨,背上的还是通敌卖国的污名,这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早在前世,萧奕率军打上王都的时候,就曾公然以种种证据表明,官如焰将军被指通敌卖国一案纯属小人构陷,但当时在众人眼里,萧奕同样不过是逆党罢了,这些证据又有多少人会相信。而在萧奕打进王都之前,官语白便已病逝,哪怕以后萧奕会公然为官如焰平反,在野史中恐怕也会留下无数猜测。
而现在,若平反一事是由当今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提出的,那一切就会不同了!
官如焰将军从此定当青史留名!
南宫玥不由的为官语白而欣喜,以后他便可以不再易容,而是以自己的真相样貌光明正大的活在这个世上了。
南宫玥在屏风后面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等到东暖阁里的人一一退下,这才走了出去,先是为皇帝诊了脉,又斟酌着重新开了一张方子交给了刘公公。
“玥丫头。”
南宫玥闻言,回身面向皇帝,福身道:“皇上。”
皇帝感慨地说道:“这次,若不是你,朕恐怕不但保不住性命,就连大裕基业都会毁在燕王这乱臣贼子的手里。”
南宫玥恭顺道:“这是玥儿应该做的。”
“应该……”皇帝有些疲惫地笑了笑,说道,“这世上哪有这么’应不应该’之事,总之,你的功劳,朕绝不会忘。玥丫头,朕打算将你晋封为郡主。”
南宫玥一怔,她是意识到皇帝定会有所赏赐,但万万没有想到,会直接将她晋为了郡主。这可只有亲王嫡女才有荣耀。
见南宫玥这有些木木的样子,皇帝笑了,说道:“还不快点谢恩。”
南宫玥莞尔一笑,跪下行礼道:“摇光多谢皇上恩典。”
皇帝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喜爱的晚辈,说道:“朕再留你在宫里住一阵子,待你的郡主朝服制好,再盛装回府。”
“谢皇上。”南宫玥扬唇笑着说道,“您现在让玥儿回去,玥儿也不回呢。得等您的身子调养好了玥儿再走。”
“放心,在你兄长考童生试之前,朕定会放你回府。”见南宫玥不好意思的抿起唇,他开怀地笑了笑说道,“太后告诉朕你最近一直在为她调养身子,有空多往太后那里走走,陪太后说说话。”
南宫玥屈膝道:“玥儿知道了。”
说了一会儿话,并叮嘱了刘公公半个时辰后为皇帝泡一壶药茶,南宫玥这才离开长安宫。
因着皇帝的那番话,她从长安宫里出来后,便直接去了太后的长乐宫。一见到她,长乐宫的大宫女挽秋就特意迎了过来,欣喜地说道:“县主,您来啦,太后刚刚还念叨着您呢。奴婢先去禀报一声。”
南宫玥微微颌首,这些日子来,她也看出来了,太后是一个比较任性的老太太,她讨厌一个人就是讨厌,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撇开当日她对自己喊打喊杀不提,这些日子以来,太后对她倒是非常好,以至于长乐宫里没有一个人胆敢怠慢她。
不多时,挽秋便出来了,说道:“县主,太后让您进去呢,请这边走。”
南宫玥一踏进暖阁,就觉得有些后悔,她还以为这个时候来,太后宫里不会有什么人,没想到几个嫔妃和公主居然都在。
南宫玥的面上没有露出不耐,恭顺的一一行礼后,太后便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太后的身侧本坐着张妃的二公主,见状二公主只得往后挪了一个位置,一脸不快地瞪了一眼南宫玥。
太后亦知南宫玥是被匆匆唤到长安宫的,一见她就担忧地问道:“玥丫头,皇上现在可还好?”
“皇上无碍。”南宫玥微微一笑道,“皇上就怕太后您担心,特意让玥儿过来一趟呢。”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亲切地说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这丫头了。”
“玥儿乃大裕子民,这是玥儿应该做的。”
太后慈眉善目的说道:“放心。你的功劳,哀家都记着。”
“多谢太后。”南宫玥起身福了福,这才又坐下。
坐在一侧的二公主,这时也开口了,娇俏地说道:“玥妹妹,你在宫里住了这么久了,我们都还没见过几次呢。就连去母后和母妃那儿问安,都不见你,哪日你去本宫宫里说说话吧。”
皇上一共有五位公主,除大公主已下降外,二公主乃是宫中年岁最长的公主,今年有十四了,张妃所出,与三皇子韩凌赋为同胞姐弟,她继承了张妃绝世的容貌,双眸似水,肤若凝脂,唇若朱砂不点而朱,一袭淡粉色的宫装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又软又糯,很是悦耳。这只是这话里的意思却不怎么悦耳了。
见二公主暗指自己住在宫里,却不知去向皇后和各宫主位们请安,南宫玥笑意微敛的说道:“摇光居于宫中只是为了替皇上医治。后宫重地,摇光乃一闺阁女子,岂可随意走动的。”在后宫走动,各宫主位请安献媚,那她成什么了?
二公主被梗了一下,心中暗恼,心想:这摇光县主还真如母妃所说是一个毫无分寸的丫头。但想到母妃的叮嘱,她还是又俏生生地笑道:“玥妹妹恐是误会了。只是三皇兄曾在本宫面前多次提到玥妹妹钟灵毓秀,让本宫一直都很想与玥妹妹见上一面,好好说说话,故而才有此一说。”
南宫玥挺直了后背,脸上笑意尽消,正色道:“二公主请慎言,摇光年纪虽幼,但也是幼承庭训。摇光与三皇子并未见过几面,何来赞赏一言。”
南宫玥很是不快,二公主的这番话明显是故意的,莫非是想在太后面前暗示她与韩凌赋之间有所瓜葛?相比前世,今生的她深得皇上皇后乃至太后的宠幸,对于韩凌赋而言也会更有利用价值吧。
太后亦听出了不妥,皱了一下眉,不快道:“二公主,你话太多了。”
“皇祖母,我……”二公主咬了咬唇,楚楚可怜的看着太后,虽没有说话,但满含委屈的样子却让人不由心痛。的确,她在太后面前确实有些脸面,但相比较救了皇帝性命的南宫玥而言,这点脸面就算不上什么了。
“二公主,去向玥丫头道歉。”
二公主闻言一怔,盈盈起身,眼眸含泪的向着南宫玥说道:“玥妹妹,是本宫失言了。”
南宫玥平静地说道:“二公主知错就好。然,二公主身为皇家公主,应更为端庄大气,方能为天下女子之典范。”她对于这个二公主并无好感,自然不愿表现出姐妹相亲相爱的假象,保持距离就好。
她这毫不献媚,又不娇纵的态度让太后很是喜欢,说道:“二公主,你真该好好和玥丫头学学,身为公主,别整日里要哭不哭的,一副小家子气。”
一旁坐着的几个嫔妃不禁窃笑,二公主手中的帕子被搅成了麻花,脸上不敢有丝毫的不满,起身向太后屈膝道:“是,皇祖母,孙女知道了。”
一旁的张妃也是心有不甘的样子,若非儿子跟他说这摇光县主深受圣宠,虽未及笄,但也到了可以订亲的年纪,要是与之结亲,他必然会因着这小丫头在皇上的众皇子之间脱颖而出的话,她真想好好教训一下这小丫头什么叫作尊卑!至于现在……
张妃只能跟着说道:“二公主,你皇祖母教训的有理,你也到了该下降的年纪了,是该好好收收心了。”
二公主的脸上飞起一片红霞,她唇边含着一丝羞涩说道:“母妃,听闻救驾有功的萧世子昨日已经离宫了,也不知他的伤势如何。”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道,“……还有君堂哥,似乎也受了伤。”
说到公主下降,二公主就提到萧奕……南宫玥眉头微皱,心中隐隐有些不快,这种不快就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这事得问摇光县主。”张妃笑着向南宫玥问道,“当时似乎县主也在。”
“摇光确实在。”南宫玥淡淡地说道,“只是摇光未曾跟进萧世子与韩公子的治疗,因而并不知情,请娘娘勿怪罪。”
南宫玥的样子太过生冷,让张妃实在与她说不上话来,只能暗暗地在心里说了一句“不识抬举”,便再不理会她。
南宫玥乐得轻松,陪着太后又说了一些话后,带着太后赏赐的点心回了凤鸾宫偏殿。
南宫玥无事不会出偏殿,自然也没再见张妃和二公主,虽说张妃也曾宣她过去,但在禀明了皇后以后,皇后乐得她不理会张妃,亲自出面替她推掉了。
就这样,南宫玥在宫里安然地住着,于此同时,一些消息也源源不断地传入她的耳中。
三日后,大皇子在燕王位于京郊的一处别院里被发现,所幸只是昏迷不醒,身上倒没什么伤,这让皇帝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十日后,官如焰通敌叛国一案被正式平反,皇帝追封官如焰将军为烈王,牌位迎入忠烈祠,受皇家世代香火。皇帝亲笔提词“满门忠烈垂千古”,作为悼念。官家满门皆亡,唯有独子官语白被劫出天牢,下落不明。皇帝特旨寻官语白入王都。官家一家即无罪,那官语白自然也没有畏罪潜逃的罪名。至此他将是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再无任何污点!
圣旨被以八百里加急传到各地。
直到这个时候,南宫玥才真正为他松了一口气,心中为他而欢喜不已。
终于,官语白最大的心愿完成了!
又在宫中住了一些时日,等到皇帝的病况已经完全稳定,南宫玥留下药方让太医院调整药丸和药茶,便带着册封圣旨,身着全套郡主朝服,坐上朱轮车,在刘公公的亲自护送下,回到了南宫府。
南宫玥荣宠而归,就连老夫人苏氏也亲自到二门来迎,阖府更是赏了两个月的月钱,上上下下一阵雀跃。
南宫玥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荣安堂,跪在垫子上,正式向苏氏行礼请安。
以她现在的身份,只有苏氏向她请安的份,但作为南宫家的姑娘,她依然谨守家礼,这让苏氏很是满意,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通的话。
宫里足足赏赐了十几抬东西,有黄金白银,田庄铺子,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等等,南宫玥取出其中不是内造之物的几样分送给了各房,又将皇帝所赏的百年老参赠于苏氏,所有人都很知趣的没有询问关于“逼宫”那日的半个字,在热热闹闹说了一番话后,南宫玥这才与父母兄长一起回到了浅云院。
一到浅云院,林氏便抱着她一阵痛哭,自从那日逼宫后,她就担心的整日整夜睡不着,女儿现在虽然荣宠归来,但这种荣宠可是用性命换来的啊,林氏根本不敢想她在宫里过得是什么日子!林氏宁愿她不是县主,不是郡主,只要好好的就行。
南宫玥傻了眼,无措的看向父亲,露出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姿态。
南宫穆不住的抚着林氏的后背,柔声安慰,南宫昕一会儿看看林氏,一会儿又看看许久不见的妹妹,也不知道是应该先哄娘亲,还是先与妹妹说话。
林氏哭了好了一阵子,紧紧拉着南宫玥的手不肯放开,不停地问她在宫里的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南宫玥自然报喜不报忧,笑着说道:“娘亲,您大可以放心,女儿我在宫里过得舒坦极了,没有任何人敢怠慢。每日吃穿用度可都是按嫡公主的份例,连宫中的几个公主都比不上我!”皇后没有女儿,宫里自然没有嫡公主,而嫡公主的份例可比其他公主高了不止一截。
“你啊。”林氏点了点额头,说道,“在宫里过得再好,哪里自己家里舒坦。”
“是啊是啊!”南宫玥忙不迭地点头,附合道,“还是家里好!我好久都没有吃过娘亲亲手做的菜了,宫里御膳房的东西一点儿都比不上娘亲做的。”
南宫穆亦跟着说道:“若颜,玥姐儿好不容易才回来,你就洗手做羹汤一回如何?也让我和昕哥儿一饱口福。”
“娘亲。”南宫昕挽上了林氏的手臂,撒娇道,“我想吃狮子头。”
“好好!娘亲做给你们吃!”林氏擦擦眼泪,笑着说道,“不过,中午得陪你们祖母用午膳,等到晚上,咱们关起门来,娘亲亲自下厨……”
南宫昕欢呼起来,“娘亲,你真好。”
好不容易哄好了林氏,南宫玥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一会儿话后,她换下了郡主朝服,一家这才一同去了荣安堂用午膳,随后便回了自己的浅云院。院里的丫鬟和婆子们纷纷跪地恭迎郡主,意梅在南宫玥的示意下,给每个人发了一个2两银子的封红,墨竹院里顿时充满了欢笑声。
回到已经离开近两月的房间,熟悉的摆设一如南宫玥离开时的那样,让她很是舒心。
正如林氏所言,宫里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家。
靠在罗汉床上打了个小盹,醒来的时候,意梅过来禀报说宫里赏下了一筐苹果。这个季节的水果可属稀罕,南宫玥便先让意梅往苏氏那里送了一些,又各房都送了一些,自己只留了三个,余下的都拿去了浅云院。
“三姑娘。”
意梅刚刚领命离开,百卉便跑了过来,关上门,告诉她说道:“小四要回去了。”
南宫玥微怔,“回去?”
“是回公子那里。”
南宫玥微微颌首,又问道:“官公子还好吗?”
百卉笑盈盈地说道:“小四说公子正扶灵往王都而来,再过些日子就到了。”
“官公子要回来了?”南宫玥微讶,随后又恍然笑着道,“是啊。官将军当年背着通敌卖国的罪名,连尸首都不得安葬,现在冤屈即然已经洗清,官公子确实应该回来告慰亡灵。”
百卉喜笑颜开地说道:“是的!公子的心愿终于完成了。啊,对了,三姑娘,小四让奴婢转告您,他也不知道公子到底做了什么,您若是想知道的话,到时可以去问公子,公子一定会告诉您的。”
南宫玥确实很好奇,闻言笑眯眯地点点头道:“那我们就一起去叨扰官公子好了。你和百合也一定很挂念官公子,到时候,我带你们一起去吧。”
百卉开心地应道:“谢谢三姑娘。”
“不过……”南宫玥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百卉,你一会儿去把百合叫来,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百卉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笑着应了一声,“是,三姑娘。”蹦蹦跳跳的就出去,没一会儿就把百合带了过来。三个姑娘关在屋里好半天,直到晚膳时分,意梅才扣响了房门。
南宫玥换了件衣裳,带着意梅和百卉一起,去了墨竹院。
林氏果然亲手做了一大桌的菜,一家人用得很是欢喜。
之后的日子渐渐又回到了正轨,距离南宫昕的童生试只有半个月了,他整日被南宫穆拘在书房里念书,南宫玥本还担心他会觉得烦躁,但去看了一两次后,见南宫昕明显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而这时,官语白扶灵回京的消息也已经传到王都,当早朝收到御史的折子后,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一阵沉默,过了半晌才说道:“传朕旨意,沿途各府各县都要给官语白方便,不得有任何为难。”
“皇上。”一个张姓御史出列道,“官语白公然扶灵进京,实属对君威的挑衅,臣恐……”
“闭嘴!”皇帝怒道,“官语白父母亲族皆亡,难道扶灵回来有什么不对吗?莫非你是觉得官如焰将军死有余辜不成?”
张御史忙跪下道:“微臣不敢。”
一旁的陈御史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道:蠢货!现在朝野上下谁人不知皇帝对官如焰将军心怀愧疚,在这种时候冒出头来,是深恐自己仕途太长远了吧。
有张御史当了出头鸟,其他众臣自然不敢多言。
于是,官语白扶灵一路向着王都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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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近郊,一间官道边的茶水铺中,散发出一阵阵甘甜醇香的酒香,让人只是闻着就觉得熏人欲醉……
一个中年商人闻香而来,只见那铺子口停了一辆驴车,车上放了几十坛酒。那中年商人顿时两眼放光,口涎分泌,在一张陈旧却干净的方桌边坐下,对着一个小二模样的人喊道:“小二,来碗酒水!”
那小二笑容满面地迎了过来,却是歉然道:“不好意思,大爷,小铺这酒是不卖的!”
中年商人本来就没把这破烂的茶水铺看在眼里,若非这酒实在太香,他恐怕都不愿意屈尊进如此一个不入流的茶水铺,没想到居然还没被拒绝了。他一时有些恼羞成怒,从袖中掏出一个至少十两的银元宝,“啪”的一声放在了桌上,怒道:“小二,你某不是以为大爷出不起钱!”
“大爷息怒!大爷息怒!”小二是低头哈腰,赔笑道,“不是小的不卖,是实在不能卖!”
这时,坐在旁边那桌的一个年轻书生插嘴道:“这位兄台,您这是不知道,这是老板亲手酿的佳酿,那可是家传百年的手艺,这几十坛酒更是二十年的佳酿!这老板平日里是绝对舍不得拿出来的……”
中年商人略显急躁地打断了书生的话:“那既然都拿出来了,为什么不卖?”
小二脸色一正,肃容道:“大爷有所不知,东家今日之所以把这二十年的佳酿拿出来,不是为了卖,只为迎接官大将军一门英魂。”
一听到官大将军,那中年商人愣了愣,脸色也缓和了一些,问道:“这官家平反一事,我也曾有耳闻,莫非今日是那位官小将军扶灵回王都之日?”
“不错。”小二点了点头,目光朝官道两边看去,“那边的百姓都是自发聚集在此,前来迎官大将军的英灵回王都的!”只见那官道两边站了许许多多男女老少,都是朝着远方翘首以待。
就在这时,只听那阵阵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来了。”
书生一惊,抬头看去,却见前方不远的小坡上,有白影晃动,白幡齐涌,犹如雪浪翻滚而来,让人看着就心生震慑。
“来了!来了!”那初时还高低不一的喊声,在一声声的呐喊中仿佛找到了共同的节奏,渐渐地齐整起来,声如雷鸣,震撼人心。
这时,茶水铺的老板闻声从后头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模样与他有四五分相似的少年,忙走到装满酒坛的驴车旁。
原本在茶水铺附近歇脚的人也纷纷动了起来,有的面色肃然地举着灵旗,有的神情哀戚地举着丧牌,亦有人潸然泪下地高举白幡。
“官大将军回家了。”坡上有人高喊,“官大将军回家了……”
那声声喊叫中,一个身着粗麻孝袍的青年骑着白马扛着白幡而来,他的身后是一干白衣汉子护着五辆披白布的马车,每辆车上都赫然放着一具棺椁,五辆马车就是五具棺椁,看着让人胸口发紧,说不出的难受。
青年策马而行,衣袖翩翩,白幡飘飞,猎猎作响,似乘飞欲去的仙人。
可他身后的那五具棺椁,他身上散发出的丝丝缕缕的悲恸,时刻在提醒众人他非仙人,而是人,一个痛失亲人的,活生生的人。!
“父亲,叔父,刘副将,杨校尉……我们回家了!”青年扬长声音高喊,似一把重锤敲击着众人的心神。
他身后的那些白衣汉子也跟着齐声高喊:“官大将军,官副将,刘副将,杨校尉……我们回家了!”那洪亮的声音仿佛连天地都为之一震!
有人感慨地叹道:“真可怜,官大将军满门只有官小将军一个了。”
是啊,只他官语白一个了,再无其亲人了!
官家满门英烈,以及数万官家军死得真冤啊!
官语白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无神,仿佛这天地间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一样。
“官大将军!”有人哀嚎跪地呜咽,还有人开始扬散纸钱。
“官大将军,一路走好。”坡上坡下齐声高喝着。
有偶然经过的路人不知不觉驻步,看着这漫天飞扬的纸钱,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神情也随之变得肃然起来,心沉甸甸的。
“真是太可怜了!听说那时亲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官小将军一个还在牢里被人严刑拷打……差点性命不保。”
“好端端地被扣上亏空军饷、通敌叛国之名,那些个奸佞,自己不为国为民,还要陷害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真是不得好死!”
“还好官小将军福大命大,有义士相助,逃出生天,否则恐怕等不到这沉冤得雪的一天!”
“可是这人也死得太多了,官小将军以后怎么办啊,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如我们也帮着送上一程吧。”
“……”
百姓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一个个热血沸腾,但这些纷纷扰扰根本没有传到官语白耳中。
他只是木然地策马朝西城门而去,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五辆装有棺椁的马车,而那送葬队伍的人数却在不断壮大中,白幡如海翻腾,纸钱如雨挥洒不断,整条路几乎都被染成了悲壮的白色……
那茶水铺的老板赶着驴车也跟在了送葬队的后方,他的儿子跟在后方,一边走,一边捧起一坛酒,重重地就往地上砸去……
“啪!”
酒坛碎裂开来,香气扑鼻的酒液溅了一地,倒叫那茶水铺中的中年商人好一阵心疼:那可是二十年的佳酿啊!要是卖给他那该有多好啊!
“啪!啪!……”
一路走,一路砸,以这佳酿告慰英灵!
西城门口,人群涌动,有人设了香案祭拜英灵,城门守卫看着这庞大的送葬队伍,心里有些七上八下,急忙去找城门官:“大人,这,这,会不会出事啊?”
“能出什么事!”城门官深深地朝送葬队伍看了一眼,突然出手拍了那守卫的脑袋一下,“只不过迎灵的人多了,阵仗大了点而已!”
“大人说的是。”守卫忙不迭附和道。
城门官摸了摸胡子,又道:“你,去五城兵马司报备一下,就说因送葬队伍庞大,为防发生踩踏事件,还请五城兵马司的人帮忙维持一下秩序。”
守卫嘴里应了一声,办事去了。
很快,庞大的送葬队伍终于穿过西城门。
城门后,夹道欢迎的百姓更为壮观了,有来吊唁的,更有来看热闹的,喧嚣不已。
送葬队伍渐渐进入王都城内繁华地段,街道两边商铺酒楼林立……
突然,小四低声在官语白耳边说了一句,官语白眉头一动,突然勒住马绳,马儿停下;紧跟着,他身后运着棺椁的五辆马车也停了下来;再之后,马车后方的送葬队伍也停了下来……仿佛时间在这一瞬间被人施法静止了。
周围夹道的百姓都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渐渐地,有人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忙示意身旁的人噤声。没过多久,这原来喧闹的街道竟然奇迹般变得寂静无声。
而原本被压过的乐声也逐渐清晰起来,一道低沉的埙声从前方的一个酒楼传来,幽深,旷远……
“快听!”不知道谁叫了一声,但立刻被身旁的人捂住了嘴巴。
那埙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沉痛而又凝重,好似一个历经百战的老者正准备讲述一个震撼人心的故事。
突然,埙声一顿,就有一个嘹亮的歌声清晰地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狼烟起,江山北望……”
歌声起,那埙声又起,随着歌声时快时慢,时缓时急,热烈激昂……
“……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
官语白心中微微一动,这声音是……
不止是他觉得熟悉,小四也认了出来,忍不住脱口而出:“公子,是百……”百合的声音。这最后几个字他没机会说出口,官语白一个抬手的动作阻止了他。
歌声还在继续,与埙声完美地配合在一起,到后来已经不知道是埙在为歌伴奏,还是歌在与埙协奏。
“……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
“……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裕要让四方来贺……”
“……逝者已逝,惟有英灵不灭!”
不管是来送葬的还是来看热闹的,眼前仿佛都出现了这样一个场面:战火纷飞,金戈铁马,将士带领士兵奋勇杀敌,保家卫国,最终战死沙场,尸骨遍野,哀鸿遍野……
只要想想,就觉得心痛如刀割,血肉淋漓!
明明只有一埙一人,可是众人听着却都是激荡不已,心里像是着了火似的,更像有什么东西如那炙热的岩浆般急欲喷涌而出。
终于,有人突然仰首大吼一声:“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大裕要让四方来贺!”
四周又静了一瞬,仿佛在那一刻,许许多多人心中的某个屏障被打碎了,有更多的人齐声喊了起来:“逝者已逝,惟有英灵不灭!”
这一声声呼喊叠加在一起,声如雷鸣,震得王都城震荡不已。
谁也没注意到那埙声与歌声不知何时消失在风中,但那唱词却仿佛已经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所有的声音最后化成同一句:“英灵不灭,英灵不灭!”
……
“英灵不灭?”
御书房内,皇帝手中把玩着一个薄胎青花茶盅,嘴里低喃着这四个字。
刘公公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还有呢?”皇帝漫不禁心地问。
底下来报消息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回道:“回皇上,除了那些酒楼商铺之外,书院门口亦设了香案,学生们还作了诗……”
皇帝不由想到了官如焰将军,那个为了大裕江山镇守西戎的男人,久久不语。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喊道:“陆爱卿!”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忙应声。
“命锦衣卫协同五城兵马司务必维护好王都的治安,莫要扰了官大将军的英灵。”皇帝缓缓地说道。
“谨遵皇上圣命。”
待陆淮宁走后,皇帝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一旁的刘公公:“朕若是没记错,官家旧居的封条还在吧。”
“是,皇上。”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吩咐道:“怀仁……你去一趟,宣官语白觐见。”
“是,皇上。”刘公公立刻领命退下,不到半个时辰,一身粗麻孝袍的官语白就在小太监的指引下进入御书房。
“草民官语白拜见皇上!”官语白恭敬地跪倒在地,微微低首,眼帘半垂,让皇帝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眼神。
皇帝深深地看着下方的官语白,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大裕朝刚定,他还只是太子,才不过五、六岁的官语白俯在他膝上,开心地喊着“太子伯伯”,他还曾笑言让官语白好好学着兵法武功,将来他若登基,官语白将会是他手下的一员猛将……
当初的笑言似乎还在耳边,可是却已物是人非。
好一会儿,皇帝才缓缓道:“平身吧。”
“谢皇上。”官语白起了身,俯首而立。
“官语白,官家遭此大难,蒙冤受屈,你可怨朕?”皇帝问道,问题犀利而尖锐,一双眼睛更是紧盯着官语白,不愿意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禀皇上,若是说草民丝毫没有怨过皇上,即便是草民如此说了,皇上也必定是不信的。”官语白抬起头,坦然地看着皇帝,目光清澈,“可是草民时刻记着家父的教导……”说着他神色肃然庄重,“官家本是一介草莽,深受皇恩,才有今日的官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官家一案,罪在奸臣当道,蒙蔽圣听,如今皇上铲除奸党,为官家洗雪沉冤,还朝野朗朗乾坤,先父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皇帝面色稍缓,叹道:“难得你想得通透,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或者有何要求……”顿了一顿又道,“朕可以尽量满足与你。”
“草民在此谢过皇上,草民如今别无所求。”官语白表情恭敬,说话舒缓有度,“接下来草民就想着操办好家人后事,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而草民身为人子,怎么也要在亲人墓旁结庐守孝。”
皇帝目露赞赏道:“语白一片孝心,相信官大将军地下有知,可慰九泉。”他沉思了片刻,忽然提议道,“不如这样,待语白你为官大将军守完孝,再重返朝堂,为朕重建官家军吧。”皇帝确是真心,官家军骁勇善战,从无败迹,若能重建也确能成为他的臂膀,而且,官语白……如此出色的官语白,他曾视如子侄的官语白,他也想他能重归朝堂。
“草民在此谢过皇上的信任和抬爱。”官语白声音温和的说道,“只是以草民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只能有负圣上的器重了,如今草民武功尽废,体虚身弱,今生都无法再习武,恐怕是无力重建官家军了。”
皇帝大惊失色:“武功尽废,怎会如此?”
他也有些担忧官语白会对他怀有怨恨,可是,当听到他说自己武功尽失时,皇帝心中的震惊还是越过了那一丝的担忧,忙命道:“怀仁,速去把吴太医请来。”
“是,皇上!”刘公公立即指派了一个小太监前去请吴太医。
官语白羽睫微垂,眸光一闪,也没有说什么。
没过多久,吴太医就气喘吁吁地进了御书房,也不等他行礼,皇帝忙吩咐道:“吴太医,你帮官语白把脉,看他身子可有何不妥。”
“臣尊旨。”吴太医起身领命。
官语白向吴太医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吴太医了。”
两人坐下后,吴太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官语白的左腕上,细细地把起了脉来。
待他收回手后,便听皇帝语带关切地问:“吴太医,官语白他如何?”
吴太医神色恭敬地回道:“禀皇上,官公子曾经受过重创,又中过剧毒,已伤及脾肺,如果一直仔细将养着,倒无大碍,但是切不可受寒,不可食寒性食物,不可劳累过度,不可……”吴太医说了一大堆禁忌后,又目露可惜地叹道,“官公子的武功尽废,实在是可惜了,而且以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宜再习武了,不然有损寿元。”吴太医忍不住多看了官语白一眼,两人也是旧识了,曾经的官小将军是王都最闪耀的新星,铁马金戈,然而才堪堪升起,便已陨落……
皇帝面露婉惜之色,心中有些窒闷,当初虽是被奸佞蒙避,但犯下错还是难以弥补。
这样一员大将,眼看着就此折损。
皇帝挥手先让吴太医退下了,这才对官语白道:“……既如此,那朕就不勉强你了。”说完,只见他神情一肃,沉声道,“官语白听旨。”
“草民在!”官语白立即跪下听旨。
“今特封官语白为安逸侯,二等侯,世袭三代,赐黄金千两,赐良田百亩,赐还官大将军旧宅……”
官语白看似专心地听旨,但心神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事到如今,就算是将整个天下捧到他眼前又如何,他的家人再也回不来了……
一个时辰后,王都城东荒废了两年的大将军府旧宅又迎来了它的旧主。
即便是在两边翠绿色的梧桐和灿烂的阳光掩映下,这偌大的将军府也难掩其落寞和凄凉。
门口两尊石狮早已少了一尊,曾经永远擦得一尘不染的匾额如今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连大门上贴着封条都几乎掉了一半,褐红色的大门紧闭,铜狮形的门环上也布满尘土……
官语白怔怔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大门,久久没有动弹。古语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却原来不止是“人非”,物亦非。
官语白心中五味交杂,已经分不出到底是何滋味。
“公子!”小四一向面无表情的脸庞中透露出少见的忧心。
“我没事。”官语白淡淡地说道,大步上前,抬手毅然地推开了这道已经尘封两年的大门。
“吱呀——”
门上的灰尘随着大门的打开飞扬了起来,洒得官语白和小四灰头土脸。但是官语白却满不在乎,神情复杂地继续往前走。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这里的每一砖每一瓦,他都如数家珍,可是现在却只觉得熟悉而又陌生。
这个家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那还叫做家吗?
小四环顾了一圈,发现不过两年,这曾经辉煌的将军府已经变得仿佛一个鬼宅般,到处积满了灰尘、蛛网,花草皆枯,残砖碎瓦,连厅堂中都见不得一把完好的桌椅……
当年官兵抄家之时已经把整个将军府弄得面目全非。
不过自己当初又何曾想到有一天他们还能光明正大地回到这里呢!
只不过……
小四眉头一皱,现在乱成这样,公子又如何居住呢?
“公子,我去找人把您的住处先打扫……”
小四没说完,就见官语白摇了摇头,道:“先帮老爷他们设灵堂。”他看似平静,但声音中却透着嘶哑,显然内心远没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冷静。
“是。”小四对于公子的命令,永远只有这一个字。
很快,小四与扶灵回来的几人就行动了起来。他们的效率都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府中已经挂了白幔,设好灵堂,从供桌、桌围子、红白拜垫、孝盆到灵人,无一不齐全,连棺椁都扛到了灵堂之中。而这些人的腰间也都扎上了白麻布。
官语白恭敬地跪在孝盆前,一张张地给父亲、母亲,叔父,以及所有的亲人、战友,烧着纸钱,表情虔诚而肃穆,仿佛他在做的事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一件事……
官家洗雪沉冤一事如同一则传奇不仅传遍了王都,也传至天下。他们的一举一动在无数双眼睛的注目中,官家为仙逝的官将军开设灵堂很快传了开去,官家的故交友人纷纷闻讯前来进香、祭奠,这其中无论是真心的,假意的,伪善的,后悔的……将军府的大门都来者不拒。
不知不觉,三日过去了,可是官语白却觉得彷如昨日。
又送走了一名前来吊唁的官员,小四担忧地看着官语白,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眼下更是有一片深深的阴影,显得非常憔悴。
“公子,您已经跪了三天三夜了!”小四忍不住劝道,“再这么下去,您的身体会吃不消的!”这三天官语白几乎滴水未进,只服了南宫玥给的护心丸。
如果是曾经健康的官语白,三天三夜不吃不睡算什么,仍是精力旺盛,可是现在的他便是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如。
官语白一声不吭,就在小四考虑是否该一掌打晕官语白时,灵堂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小四抬眼看去,只见南宫玥带着百卉百合姐妹俩在一个下人的指引下缓步走来。
“郡主!”小四复杂地叫了一声,又想起了三日前进王都时发生的那一幕。
百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调皮地对他眨了眨眼,词曲虽都是三姑娘所做,但自己也不容易啊。为了那一首歌,练了那么多天不说,当日就把嗓子给唱哑了,不像表姐百卉吹埙,那可简单多了!
跪在一旁的官语白缓缓地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眸中起了些许波澜。
南宫玥与他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一直走到灵前,上香,行礼,最后才走到官语白身前。
“官公子。”南宫玥打量了官语白一番,就算不搭脉,也能看出他严重缺乏睡眠,只是用药物苦撑着。以他仿佛纸人般脆弱的身体状况,接下来在病榻上躺上三个月,恐怕也不足为奇。
作为大夫,官语白大概是她最讨厌的那种病人了。若非已视他为挚友,南宫玥现在早已直接甩袖走人。
小四求助地朝南宫玥看了一眼,希望她能帮着劝劝公子,却见南宫玥秀气的眉头微皱,一针见血地说道:“官公子,你这是心愿已了,所以打算自尽吗?”
官语白瘦削的身躯微微一震,而小四的眼中已经闪过一道寒光,百卉和百合相信若非小四对南宫玥还有一份敬重,他恐怕是要出手赶人了。百卉古怪地看了南宫玥一眼,总觉得刚刚那一瞬间好像是看到萧世子……三姑娘这是被萧世子给传染了吗?
官语白缓缓地抬起头来,原本如死灰般的眼眸又燃起了一丝火花。
“官公子。”南宫玥故意问道,“我一直都很好奇,燕王逼宫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官语白终于开口,声音涩涩地说道:“我所做的并不多,仅仅只是伪造了书信,掳了大皇子,并让越泽见机行事……”
官语白一直有在查是谁构陷了官家,最后查到了燕王,可是,他手中没有真凭实据,而燕王也不可能会主动承认构陷一事,所以,他能做的,便是让燕王因其他事情被抄家,从而使其与西戎串谋之事事发。于是,官语白便命人伪造了西戎的书信,以西戎的名义和燕王定下了明历二年新年逼宫一事,并以掳走大皇子作为信号。
越泽是官语白的人,或者说,越泽是官家军的人,依着官语白的指示,他假意投靠了燕王,并在最后关头临阵倒戈……
事就这样成了。
官语白确实没做什么,因为燕王与西戎勾结属实,燕王觊觎皇位属实,燕王构陷官家军更是属实,官语白所做的仅仅只是将他的野心催化出来而已。
南宫玥这才恍然,为何在前世的这一年新年,并没有过逼宫之事,前世的这个时候,官语白还受着体内剧毒的折磨,又如何能够这般筹谋,而那个时候,等到他身体渐好,恐怕也已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南宫玥轻言道:“燕王即已诛,官将军和官家军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当年陷害官家的并不止有燕王,现在我也不过是借着燕王一事来平反而已。”官语白干涩的嘴唇已经起皮,看起来没有一丝血色,就听他缓慢地说道,“当年虽因燕王构陷,皇帝下旨将我们押回王都待三司会审,但当时并非没有翻盘的余地。可是,父亲却死在了途中,而我也身中剧毒……以至最后落得被满门抄斩的下场。”
南宫玥听着心中涩涩的,为的是那冤死的满门忠烈,“所以,你现在并未到可以安然结束这一切的时候。”
官语白眼中闪过了一丝锐芒,喃喃道:“这笔血债,我一定会一一索回!”
说第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很轻,可到了最后一个字,却是铿锵有力。
见官语白又重燃生机,南宫玥也放下心来。这人最怕的就是失去求生的意志,只要他想活下去,那么就算他的一只脚踩进了鬼门关,自己也有自信可以把他从阎王手中抢回来。
南宫玥沉吟一下,问道:“公子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官语白苦笑着说道:“也就是浪迹江湖而已。”
南宫玥难免面露讶色,她还以为官语白会重回庙堂,徐徐图谋复仇之事。
官语白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道:“我们这位皇帝虽不算昏君,但耳根子软,又优柔寡断,偏听偏信,亦非明君。”所以他不愿意再入朝,宁愿在江湖!
南宫玥不由想到了这些日子在宫中的所见所闻,若有所思。
灵堂毕竟并非久叙之地,南宫玥略略地福了福,就提出告辞:“官公子,还请保重。我就先告辞了。等过些日子,我再来为你诊脉,也是时候该换个方子了。”
待她转身走出灵堂后,身后突然传来官语白的声音:“谢谢!”
谢谢你特意开解我!
谢谢你那日为父亲和官家军而作的那首歌!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
南宫玥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地继续往前走,嘴角微勾,心里无声地说着:欢迎归来!
小四命人送走了南宫玥主仆三人,四周又安静了下来,仿佛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又过了片刻,官语白突然道:“小四扶我起来。”
小四面露惊喜,知道公子终于想开了,忙一把搀起他的右臂,“公子,我已经替您收拾好卧房了,要么您去歇息一会儿吧。”
官语白的膝盖因为久跪血气不通,身形有些踉跄。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腿脚后道:“小四,先扶我到一边坐下,然后替我去煮碗粥……”
“是,公子!”小四答得响亮极了。
扶官语白坐下后,小四便走出灵堂命人去煮粥,当转身之时,他意有所指地朝青砖墙边的一棵百年老树看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这一眼,却把树上的萧影看出了一身冷汗,待小四走后,萧影立刻离开了永逸侯府。
他朝南宫玥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反正有萧冷跟着,又有那对会点花拳绣腿的姐妹俩,摇光郡主应该不会有事,自己还是去一趟镇南王府吧。
萧影转瞬便有了决定,身形飞起,迅如闪电,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有这么一道黑影纵横在王都的飞檐青瓦上。
一炷香后,萧影就来到了镇南王府,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熟练地翻墙,走了捷径。
萧奕正在书房中漫不经心地翻着兵书,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一旁的程昱说话。
“见过主子!”萧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边,倒把竹子吓了一跳。一看是暗卫,竹子立刻识趣地退下了,而萧奕却是桃花眼一眯,眸中闪过一道锐芒。
萧奕派萧影和萧冷在南宫玥身边,就是为了守卫南宫玥的安全,如果没什么事,萧影和萧冷是不需要来回禀的,因此萧奕的第一反应就是南宫玥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主子,郡主她没事,只是……”萧影先解释了一句,跟着才把南宫玥今日去官将军府吊唁,以及和官语白看来关系还不错的事如实禀告了萧奕,跟着又补充道,“还有郡主之前那个车夫原来也是官语白的人。”萧影早就把摇光郡主当做未来的主母来服侍了,眼看着竟然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撬主子的墙角,自然是义愤填膺。
萧影说完后,低着头等待萧奕的命令,却不想听到的不是萧奕暴怒的声音,而是冷静到让他有些心惊肉跳的警告:“萧影,我派你和萧冷在摇光郡主身旁是为了保护他,而非监视她,你可明白?”
萧影心神一凛,忙恭敬地应道:“是,主子。萧影明白。”
“既然明白,那你就回去吧,我希望不要再有下次。”萧奕挥了挥手后,萧影就如同一道影子般消失了……
萧奕又拿起手边的兵书随意地翻了翻,这下是完全看不进去。
“世子爷。”程昱见状不由开口道,“您即有心,为何不请皇上赐婚?”
“还不是时候。”萧奕随手把书一丢,无趣地说道,“咱们上面的那位皇帝,耳根子软,又爱胡思乱想。我一质子,南宫家又是前朝重臣,若我公然请旨赐婚,他会怎么想?其他倒也罢了,总不能连累了臭丫头……只能徐徐图之。”
萧奕说着,已经站了起来,还不等程昱开口,就果断地从窗口跳了出去,说道:“我去会会这个官语白!”
门外的竹子一眼就看到自家世子跳窗而出,跟着又翻墙而去,心中不禁有些无语:世子爷,您明明是主人,怎么搞得自己跟贼一样?
“世子爷,等等我!”竹子想到了什么,急忙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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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口哨,越影飞驰而来,萧奕飞身上马,骑着越影抄小道策马狂奔。
等竹子拉着马匹出府的时候,萧奕已经没影了。不过竹子还是纵马追了过去,心里对萧奕的目的地一清二楚。
世子爷能去哪?还不就是曾经的大将军府,也是如今的安逸侯府。
这安逸侯府可不是世子爷能胡来的地方啊,官大将军才刚刚沉冤得雪,百姓还群情激愤,心绪未平。若是这时候,世子爷上门找官语白麻烦,那不是平白成了众矢之的吗?
想到这里,竹子忧心不已,马鞭抽得更快,马蹄飞扬……总算在萧奕叩响大门前,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这时的安逸侯府已经焕然一新,旧的大门被拆掉换了新的,皇帝钦赐的“安逸侯府”的匾额挂了上去,连府门口也补上一个石狮子,与三日前已经是天差地别。
“世……世子爷……”竹子跳下马,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
但萧奕根本不理会他,毫不迟疑地叩响大门,前来应门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人,一条腿微瘸,却是目露精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萧奕只扫了一眼,就知道对方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见过血,杀过敌的。应该是官家军的旧部吧。
萧奕拱了拱手道:“我是来祭奠官大将军的!”
中年人飞快地在萧奕身上打量了一番,便开门迎他和竹子进去,穿过一段笔直的青石砖路,路的尽头就是灵堂。
守在灵堂口的小四远远地就看到了萧奕,双目微微一眯,心道:萧世子怎么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交集之处几乎是火花四射。
中年人自然感受到了两人间那种怪异的气氛,但还是说道:“小四,这位公子是来祭奠大将军的。”
“萧世子有请。”小四淡漠地迎萧奕进去。
萧奕对他的态度满不在乎,跟着他跨进灵堂。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萧奕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官语白的父亲官如焰大将军,萧奕不仅闻其名,还在数年前间断地有过几面之缘。虽然从没有交谈过,但祖父对此人的评价还是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官如焰,一代名将也!
如今一代名将却落得如此下场,确实让人唏嘘不已。
萧奕凝神肃目,恭敬地上香、行礼,那动作与举止间散发出来的敬意让小四的表情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待萧奕祭奠完毕走出灵堂后,在书房小憩了一会儿的官语白也闻讯而来。
“萧世子!”
“侯爷!”
两人互相作揖见礼后,都是心情复杂地打量着对方。而萧奕身后的竹子已经紧张得打算着随时要救场了,他可决不能让世子爷动手啊!
萧奕虽然不会医术,但毕竟是练武之人,只是这几眼已经看出官语白下盘不稳,脚步虚浮,腕间无力,呼吸更是短促沉重……这绝非是那个未及弱冠就已经征战沙场的安夷将军官语白。看来官家的这一劫让官语白失去的不止是家人,还有更多更多……
不止是萧奕听说过官语白,官语白也知道萧奕,小四早就传讯给官语白,提及摇光郡主和镇南王府的萧世子似乎交情匪浅。
今日萧奕为何会来,官语白大概也猜到了一二,他含笑拱手道:“多谢萧世子前来为家父吊唁。官某倒不知萧世子也认识先父。”
萧奕也很淡定,说道:“我与官大将军只是几面之缘,都不好厚颜说认识。只是过世的祖父倒是与令尊有些故交,我今日算是替祖父来祭奠一下故人。”说着萧奕突然微微一笑,“以祖父的脾气,估计还要怪我多管闲事。没准今晚祖父就要托梦给我说,他早就与官大将军在阴间相会,喝酒下棋,谈古论今,哪里需要我这不孝孙来替他做场面。”
官语白怔了怔,有些意外地看着萧奕,若有所触地说道:“我也曾听先父提起过老镇南王,说他外粗内细,不仅爱民若子,而且用兵如神,最令先父佩服的就是老镇南王曾以三万镇南军镇守南疆,抵抗南蛮十几万大军,最后还凭借‘火牛阵’之计,以少胜多,打得南蛮十年不敢来犯!”
萧奕闻言,双眸一亮,赞了一句:“官大将军倒是眼光独到。”顿了顿后,他已继续说,“祖父在世时就与我感慨过,这世人都说他征战沙场三十几年,歼敌百万,未尝败绩,外号’人屠’,却不知前朝**,大厦将倾,非一木所支也。他杀前朝几十万大军,却是救中原百姓于水火,就算是恶名载于史册又如何,他自己问心无愧就好!我还记得祖父说,他一生最骄傲的战绩不是淮北一战一举歼灭前朝大军四十万人,而是南疆一战以最少的损失守住南疆门户大败南蛮。”
官语白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老镇南王外号“人屠”,那可是十几年前那可是小孩子听到就要吓哭的人物,却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他到底是个如何人物。如今这位萧世子,在众人眼中,是王都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但事实上,官语白却知道这并非是真正的萧奕。
“萧世子,”官语白唇角微勾,提议道,“当年镇南王的战绩卓着,可惜我无缘一见。今日有幸与你相逢,我书房正有沙盘,我们演练一番如何?”
这官语白可是近年来战功显赫的少年将军,他初上战场时的那一役,老镇南王还在世,当时可是在萧奕面前可是夸了又夸,尽管官语白看起来似乎已经不能再上战场了,但能有沙盘一战也不错。
他眉眼舒展,神采飞扬地应道:“好!”
两人大步离开,只留下竹子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被这出人意料的发展震住了。世子爷和安逸侯不是情敌吗?情敌相见,不是应该分外眼红吗?以世子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不是应该二话不说先揍一顿吗?怎么他们俩好像是一见如故,越谈越投机啊?
竹子实在是有些不吐不快的憋闷感,可转头却对上小四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顿时有种满腹心事无人可说的悲伤……
小四淡淡地看了竹子一眼,追了上去。
官语白刚返京不久,书房还没有整理好,显得有些杂乱无章,但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张极其精致的舆图还是一下子就吸引了萧奕的注意力。
萧奕径直就走了过去,盯着看了好了一会儿,赞叹不已地说道:“小白,你这是哪儿弄来的?”
小白?
小白……
官语白的唇角不由抽了一下,如玉的脸上露出温润的微笑,说道:“这是我亲手画的。”
萧奕眼睛一亮,满是惊叹地说道:“你画的?”官语白也走到了舆图前,有些怀念地用手在上面抚过,说道:“因着官家军镇守大裕西境,因而在第一次随父出征前,我曾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走遍了飞霞山以西,至西戎西坦亚河以东的每一个角落,又亲手画下了这张舆图。”他扬唇微笑着道,“当年这张舆图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萧奕默默地念着这句话,欣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还是小白你想得通透,虽然花了两年的时间,但能够在战场上占得先机!这一点我不如你!”
官语白有些意外,无论外界对于这个镇南王世子的评价如何,但他这种毫不做作又爽快的性子倒是让他感觉格外投契,他不禁一笑,此时的笑容倒是比方才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心,并说道:“萧世子,沙盘在这边。”
“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叫我阿奕好了。萧世子什么的多见外啊。”萧奕漫不经心地说着,一旁的竹子无力的暗暗想着:你们这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萧奕随着他一同走进了书房内间,一眼就看到摆放在正中央的一个巨大的沙盘。这沙盘的精巧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外面的舆图。其中不仅砌有山川地势,还用水银模拟了江河,甚至就连山林分布都清晰地制作了出来。
萧奕看得挪不开眼睛,头也不回地问道:“小白。这也是你亲手制的吗?”
官语白很想去纠正一下他的称呼,略显无奈地说道:“对……”
当年的他的舆图和沙盘何这两个,可惜全都毁了,而这个沙盘与外面舆图是他这一年来闲来无事按着记忆重新制作完成的,在细节上,可能还及不上当年。
官语白按耐住了心中的忧伤,含笑道:“这是囊括飞霞山方圆百里的沙盘,其中的一草一木都已经高度还原。我相信在大裕,绝找不出比这个更精细的飞霞山沙盘。……萧世子,可否与我一战?”
萧奕的眼中闪过一道精芒,“当然!”
战场以飞霞山为界,各据一方,官语白为守,萧奕为攻。
随着进入战场,两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这一战一直持续到了黄昏,萧奕从一开始,便是一副猛攻的势头,官语白坚壁清野,以逸待劳,在坚守飞霞山的前提下,以小股人马持续骚扰。
然而没想到,萧奕先以一支前锋缠住了官语白的斥候部队,又整合精锐从飞霞山走小径突袭后方。
双方的首次正面交锋就此展开,并以萧奕的精锐全数阵亡为代价,换来了官白语损失四分之一人马和一半粮草的惊人战绩。
其后,萧奕攻势凛冽,兵出奇招,一度让官语白感到相当棘手。但是,以官语白的话来说,他过于求成了,以至于后力不足。官语白以守代攻,生生消耗光了萧奕的大量人马,双方最后在飞霞山西麓展开决战,官语白以十面埋伏阵的变阵击溃萧奕,一战而胜!
萧奕丝毫没有战败的沮丧,相反,当败局已定后,他两眼放光地说道:“小白,最后那个战阵是你自创的吗?”
“对。”官语白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沙盘上的小旗子,一边说道,“这是以十面埋伏阵为基础,进行的变阵。我一共设计了七种阵法,阿奕可有兴趣一听?”不知不觉中,官语白对他的称呼也改了。
萧奕点头道:“自然。”
官语白取了十面颜色各异的小旗子,在沙盘上一一演示着,侃侃而谈道:“十面埋伏阵一般借助的是山川地势,但是,这种阵法太为人所熟知,很难达到奇攻的效果,所以,我在这个基础上……”
官语白说得仔细,萧奕听得认真,两人几乎全都忘了时间,沉浸在了阵法的玄妙中,直到小四端着药,面无表情的叩开了门。
看着官语白喝下药,萧奕这才意识到他应是旧伤未愈,忙收起了谈兴,与他一同回了书房。
书房里早已摆好了晚膳,因着还在守孝,膳食相当的简单,两人相对而坐,虽有“食不言寝不语”之说,但官语白是在军营长大的,根本没有那么多规矩,而萧奕……从小,他就不知道什么叫规矩,因而,就听官语白边说道,“阿奕,方才我便想说你过于激进了。”
“祖父也这么说过。”萧奕耸耸肩膀说道,“可是,我不觉得有错。若防守的那一方不是你,这一战我必胜无疑!”
“阿奕从未上过战场吧?”不等他回答,官语白已浅笑道,“战场与沙盘不同,哪怕你的战略在大多数的时候可会换来胜利,但是,战场之上往往是千变万化的,一招错便是满盘皆输。所以,与其去追求这短暂的胜利,为何不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呢。”
萧奕略有所思。
“……阿奕,你的处境同样如此。”官语白声音和缓地说道,“这些日子,你似乎给镇南王添了不少麻烦吧。”
萧奕哈哈一笑,不以为恼地说道:“小白,你的情报源真广。”
自从那次密探传来消息,镇南王打算上折子撤了萧奕世子之位后,萧奕便暗中对南疆动手了。虽然以他现在的底牌,还没法让镇南王痛到骨子里去,但确实已让其分身无暇。
官语白说道:“其实你可以不用去理会。”
萧奕耸耸肩膀,“我只是烦不过。”
“阿奕,你现在在王都为质,却并没有受到咱们这位皇上的忌惮其实已是非常不易了。”官语白缓缓的分析道,“废世子,需要皇上允许,但是显然,皇上是不会同意镇南王这样做的,你又何必生气呢。”
“我不在意这世子之位。”萧奕的笑容里现出一丝苦涩,“我在意的是,他从未在意过我!”
明明是亲生父亲,但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到自己的身上,哪怕自己从前被养歪,他也不曾说过半句;哪怕自己被留在王都为质,他也没有任何不舍;整整一年,偶尔的几封书信全是责备之言,从来都没有支字片语的关切……萧奕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身上唯一还值得父亲挂念的,也仅仅只有这世子之位了吧。
“你在意吗?”
萧奕微怔,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了一张笑颜,在他几乎一脚踏入憎恨和疯狂的深渊时,是她把他拉了上来……萧奕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从前在意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既然如此,何不置之不理。”官语白轻言道,“镇南王的异姓王位和在南疆的**兵权是任何帝王都会忌惮的。以你现在的处境,你其实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安逸的留在王都,待到日后继承镇南王爵位后,以兵权来换得自由。后患就在于,你无法预料新皇的性情,是不是能够容得下你。”
“二呢?”
“至于二,回南疆,夺兵权,占地为王。”
这几个字铿锵有力,让萧奕不禁心动,就听官语白继续说道:“但你羽翼未丰,哪怕你夺下了兵权,也守不住这兵权,因而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最好的时机在于新皇登基之时……一旦你能手掌南疆,摆脱了朝廷的控制,便能海阔天空……”
“……小白。我觉得你说得没错。”萧奕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制肘,所以……”
官语白接口,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以时间换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官语白继续道:“表面上,你只需要安安份份留在王都,不用去理会南疆的任何事,镇南王带来的所有障碍,上头那一位一定会替你扫清的。至于暗地里,你需要做些什么,也就不用说我了……”
这些日子以来,萧奕早已不像刚被留在王都时那样两手空空,可是,对于未来该做什么,他还是一片茫然,直到现在,官语白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让他豁然开朗。
谈笑间,两人用过了晚膳,随后又在小四冰冷的想冻死人的目光中,回了书房的内室。
官语白即兴的搭出了一个简易的沙盘,两人又就着最近西戎大肆进攻一战,推演了起来……
这一推演,便足足过去了一夜,若不是见自家公子精神不见萎靡反而更好,小四真想把那个萧世子给丢出去。
等到萧奕从安逸侯府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憋了好久的竹子终于问出口:“世子爷,你怎么和那个安逸侯……”突然他想到某种可能性,“世子爷,你不会是故意和安逸侯交好,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啊!”
竹子捂着额头痛呼了一声,刚才萧奕重重地用食指弹了他的额头。
萧奕没好气地看着竹子:“本世子是这种人吗?”
“世子爷您当然不是这种人。”竹子忙附和道,心里却有些心虚。他们家世子爷的人品他还真无法担保。
萧奕懒得理会竹子,径自向前走去,实际上,他也矛盾极了。本来,他确实是抱着给对方一点下马威的心思去的安逸侯府,却不想意外地与官语白还挺投缘的……
唔……好吧!只要小白乖乖的,别来抢臭丫头,自己这个大哥以后就罩着他点吧!
萧奕本能的忽略了官语白比他年长这个事实,很愉快地就这么决定了!
他跃上越影,一拉缰绳,往一个与镇南王府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啊!”竹子不由喊道,“世子爷,您走错方向……”话刚出口,他就慢一拍的意识到,世子爷这哪里是走错方向啊,明明就是很正确的去了……南宫府!
“你自己回去吧。”萧奕随意地挥了挥手,正要纵马而去之时,就见朱兴飞快地策马而来,一见到萧奕,就立刻喊道:“世子爷。”
萧奕轻拉了一下缰绳,停了下来,扭头问道:“什么事?”
朱兴忙说道:“皇上宣您。”
萧奕不想去……自从那次“救驾”之后,皇帝对他的信任倒是与日俱增,不仅让他的副指挥使去掉了一个“副”字,还时不时的会把他宣进宫里,委派差事。
看来今日不能去找臭丫头了,萧奕遗憾了一下,还是调转方向,慢悠悠地往皇宫而去。
皇帝给他的倒确实是一件好差事——抄家!
众所周知,抄家是一件美差,只要不是太过份,皇帝对此是默认的,而与他共领这件美差,自然还有同样救驾有功的韩淮君。两人都很清楚,这是皇帝特意给他们的赏赐,因着不是明面上的大肆封赏,也不用担心会被御史拿来啰嗦。
燕王府和永定侯府已经抄完了,但从永定侯府那里查抄的那本花名册上,那一个个名字,在三司会审,罪证确凿后,都成了皇帝的这次清算的目标。
于是,萧奕开始了忙碌,短短几天,他的小私库就满了,就是好久没见到他的臭丫头了……
“什么时候才能忙完啊……”萧奕无趣地自言自语着。
“指挥使大人。”五城兵马司的手下抬了几箱东西出来,“这些……您看?”
萧奕随意地点了两样,并说道:“这一箱你们分了。别的东西都给我老老实实的造册,谁也不许动。”
众人齐齐应是,自去忙碌了起来。
尽管五城兵马司里大部分都是各家显贵的嫡幼子,或者庶子,但是,他们每个月的月例也是有限的,跟着出了这一趟肥差,所有人都是喜出望外,可不管东西再怎么让人眼馋,他们也不敢对萧奕的话有半句违抗,老老实实的留下了一箱后,便忙着登记造册去了。
萧奕无聊的打了个哈欠,喃喃自语道,“不知道臭丫头会不会想我……”
……
“阿嚏!”
南宫玥莫名地打了个喷嚏,她摸了摸鼻子,这才继续说道:“……意梅,你觉着,现在的二等丫鬟里,哪个可以替你的位置?”
意梅再过一个月就要出嫁了,她的表哥也是家生在,在南宫府的回事处做事。
年前,南宫玥曾把他叫到花厅里,在屏风后见过一面,问了些问题,倒是一个十分伶俐的人。回来后又专门让安娘找人打听了一下,这才同意了意梅的婚事。
意梅那表哥闻讯大喜,急急地去意梅家里求了亲。家生子的婚配不由自己做主,于是意梅的父母便来求林氏的典恩,林氏在询问过南宫玥的意思后,正式给意梅定下了婚期。
意梅出嫁,一等丫鬟的就缺了一个,虽说府里的嫡姑娘都有两个一等丫鬟的名额,可是,南宫玥已然贵为郡主,这次回来以后,苏氏便做主为她提了在府里的份例,仅一等丫鬟,就有四人之多。
南宫玥将百合和百卉都提为了一等,再加上鹊儿,便还多了一个名额。
“三姑娘。”意梅似乎早就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说道,“奴婢觉着莺儿不错。”
“行。”
南宫玥直接应了下来,反正她手上能用的人也不少,若这莺儿可用自然好,若是扶不起那时候再换人也行。
南宫玥拿出了一个小匣子,连着一把黄铜钥匙一并给了意梅,并说道:“这是给你压箱底的。”
“三姑娘……”意梅惊讶了,忙说道,“二夫人已经给过赏赐了……”
“娘亲给的是娘亲的。这是我的。”南宫玥笑眯眯地说道,“还不打开看看。”
意梅怔怔地望着她,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了小匣子,里面是二百两银票,十亩田地的地契,一个两进的宅子,还有两个纯金的簪子和一个金镯子。
“三姑娘……”意梅捧着匣子,眼泪不由流了出来。
这些东西的价值,换算成嫁妆的话,哪怕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出嫁也绰绰有余了。而她,只是一个家生子,只是一个奴婢……
“你对我的好,我记得呢。”南宫玥微笑着说道,“放心吧,不止是你,百合、百卉、还有鹊儿,她们出嫁的时候,我也都会准备这么一份嫁妆的,所以你安心收着。你家三姑娘我现在有钱着呢!”她确实有钱,宫里赏下来的那些东西足足堆了两三个库房,因是宫中所赏,那些并不归于公中,而是属于她的私产。
意梅郑重地收了下来,“谢谢三姑娘。”
“从明日起,你就不用在我身边服侍了,好好留在屋里做嫁衣吧。在你婚期前十天我就放你回去。”南宫玥笑眯眯地说道,“成婚后,我放你一个月的假,然后你和你表哥就去我的铺子吧,那边的掌柜会带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他就要回娘亲那里了,整个铺子就交由你来做主。”
意梅脸红红地应道:“是……”
“你要记着,赚钱是小,这个铺子真正的目的是消息。”
“奴婢明白!”
南宫玥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她下去了,这几日,意梅除了要和莺儿交接,并手把手的教导一些贴身伺候的注意事项外,余下的时间就会留在房里绣嫁衣,再不需要留在南宫玥这里伺候了。
意梅开门出去的时候,就看到百合在已经门口等了一些时间。
见意梅出来,百合笑着向她说了一声恭喜,意梅不禁脸颊一红,羞涩的匆匆跑开。
百合笑嘻嘻地走进了屋里,说道:“三姑娘,有傅家六姑娘的帖子,邀您和二少爷一起去玩呢。”
南宫玥微微颌首,接了过来。
当日在宫里的时候,南宫玥就注意到咏阳大长公主的脸色不是太好,从宫里回来以后,她便递了帖子去大长公主府,可是始终渺无音讯。于是,只得她只得用曲线救国的法子,暗示了傅云雁请她过府一叙。
南宫玥打开帖子看了一眼,傅云雁邀请的时间是在三日后,正好在童生试之前,倒是可以带哥哥南宫昕出去散散心。
南宫玥回了信,又送上亲手做的荷包,让百合送去了咏阳大长公主府,算是定下了三日后的拜访。
事情都做完后,南宫玥坐到了窗边编起了一个还没有完工的五蝠络子,这五蝠络子与寻常的不同,她花了不少的心思,也编了好些日子了……
就这样,到了三日后,南宫玥带着百合和百卉姐妹俩与南宫昕一起出了门。
先去了五福堂向咏阳大长公主请安,当看到南宫玥的那一刻,唐嬷嬷顿时喜出望外,而咏阳却是一副有些无奈的样子。
请过安后,傅云雁便要带他们去花园,但是,南宫玥没有动,而是笑眯眯地望着咏阳大长公主。两人对望了一会儿,咏阳失笑着摇摇头说道:“你这丫头,很久没人敢这样看着我了。”
“所以,您才这般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不知怎么的,南宫玥实在看不得咏阳这副样子,或许是因为在她的身上,南宫玥看到了女子的另一面,让她向往的一面。
咏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吩咐道:“六娘。你带昕哥儿先去玩儿吧,我留玥姐儿说说话。”
“是!祖母。”
傅云雁早就猜到南宫玥是来找自家祖母的,这时倒也没有很意外,福了福身后,就带着南宫昕先退下了。一边走一边还听南宫昕兴致勃勃的和傅云雁说着他新得的那条猎犬——上次与原令柏赛马的战利品。
见周围伺候的人已经唐嬷嬷的示意下一一退开,南宫玥也让百合和百卉姐妹俩退了下去,自己则上前一步,含笑道:“咏阳祖母,您介意给玥儿一些血吗?”
“……”
“咏阳祖母。”南宫玥微微抿起唇来,说道,“其实,玥儿自知这个要求有些过份。虽然您可能有您的原因,但玥儿却不想看到您这样糟践自己。”
咏阳眸光一凛,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小丫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大胆。你有什么自信,你可以?”
“玥儿没有自信。”南宫玥实话实话说道,“只是一试罢了。玥儿很羡慕您的肆意张扬。玥儿唯有一身医术拿得出手,所以,想以医术来留住这份肆意张扬,否则,世间少了一奇女子,着实可惜。”
咏阳沉默了,四周顿时一片静默,而南宫玥则安静的立于一边,并没有为这让人忍耐的气氛而有丝毫的退却,正当唐嬷嬷忍不住就要开口的时候,咏阳突然出声了,说道:“玥姐儿,你知不知道,有人会不愿意再活。”
“我知道。”南宫玥正色道,前世,在南宫家被满门抄斩以后,她无数次都不想再独活,可最终还是活了下来。就听她说道,“但是,只要还有心愿未了,无论多么痛苦,都应该活下去。”
“心愿吗?”咏阳喃喃自语。
“对。”南宫玥迎上她的目光说道,“咏阳祖母,只要还活着,就有心愿实现的那一刻,而一旦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咏阳又一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点了下头,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道:“……那就活着吧。”
一旁的唐嬷嬷不由的流泪满面,她别过头去,掩面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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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裕的另一边,南疆的镇南王府中,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小方氏腰肢轻扭,款款地走向镇南王的书房,她身后跟着她的大丫鬟明眸,明眸手里正端着一个红木托盘。
“王爷!”小方氏娇滴滴地唤道。
原本在看一份密报的镇南王立刻抬起头来,眉头紧蹙。他刚刚收到了来自王都的密报,得知了燕王和永定侯谋反一事,而他那个逆子居然还巴巴地跑去救驾!这个逆子,平日里玩闹无度,又不知分寸也就罢了,在王都就好好待着就是,偏要惹出些事来,这是生怕皇帝注意不到他吗?
这个时候,镇南王忍不住怀疑,自己把萧奕留在王都,是不是做错了?
“王爷,这么晚了,您还在办公务啊?”小方氏明知故问,体贴地亲手从托盘上端下一盅宵夜送到书案上,柔声道,“王爷,妾身知道您日理万机,可是这偌大的南疆要靠您掌控大局!王爷您可要注意身子,不要太过操劳了!”
小方氏在府里的眼线早就告诉她王爷收到了来自王都的密报,之后便在书房中心事重重,愁眉不展,虽然小方氏不知道密报上具体写的是什么,但也知道恐怕是和世子萧奕有关……
一想到萧奕,小方氏再也坐不住了,一个酝酿许久的主意又一次浮现在她心头,也许时机终于到了。
小方氏很快做了决定,重新梳妆打扮以后,来了镇南王的书房。
镇南王却是不知道小方氏的心思,只觉得小方氏句句话都说到他的心坎上,他能得如此一朵解语花,真是人生无憾了。
“王妃,还是你最关心本王。”镇南王感动地说道,在小方氏的小意服侍下,用了些夜宵。
见镇南王眉头舒展,小方氏觉得时机成熟,便道:“王爷,妾身这几日是夜夜做梦,每次都梦到姐姐……”她口中的“姐姐”指的自然是萧奕过世的生母,镇南王的元配发妻大方氏,“姐姐与妾身说,奕哥儿已经快十四岁了,可是亲事还没个着落,姐姐在地下实在是难安,于是便入梦来与妾身说起这桩心事……”
小方氏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见镇南王虽然没有立刻表态,但也没有露出反感之色,便继续道:“奕哥儿乃是世子,这婚事自然是不能随便,应由王爷您做主,可是妾身这既是继母又是姨母,若是不闻不问,外人恐怕以为妾身不慈。妾身思来想去,妾身正好有个侄女年方十四,长得是如花似玉,与奕哥儿非常般配,若是这亲事能成,萧、方两家也算是亲上加亲。不知道王爷意下如何?”
小方氏和大方氏虽同是方家女儿,但大方氏是长房的嫡长女,而她不过是三房的庶女,她所谓的嫡亲侄女则是与她同一个姨娘所出的哥哥的女儿。她的心里打得是好算盘,若是自己的嫡亲侄女嫁给了萧奕,那萧奕未来的一举一动就控制在自己手中了。
在镇南王耳里,小方氏一番话说得妥帖极了,镇南王欣慰地看着她,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说道,“以奕哥儿的年纪,确实是应该谈婚论嫁了。难为王妃你还时时惦记着他,偏偏这孩子性子顽劣,不能体会你的一片苦心!”
小方氏见镇南王虽然说得好听,却没有一口应下,心里有些急了,又道:“王爷如此说,倒让妾身惭愧了。其实妾身还是有一点私心的……”说着她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如今奕哥儿在王都,妾身担心……担心若是皇上让奕哥儿尚公主,那岂不是让皇上有了机会光明正大地插手南疆事务……”
她俯首屈膝,惭愧地说道:“妾身乃是妇道人家,本不该妄议朝政……还请王爷降罪!”
小方氏想到的,镇南王又怎么会想不到,小方氏只是把镇南王心中所忧心的事说了出来,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而已。
只是镇南王并不知道,小方氏心里其实比他还要担心萧奕会尚公主,若是萧奕真的尚了公主,那皇帝必定会支持萧奕成为下一任的镇南王,这么一来,自己的儿子就真的没有了继承爵位的可能了,这让她如何甘心!
“王妃何必如此!”镇南王忙将小方氏的身子扶直,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说道,“王妃的一片心意,本王不是木头,又岂会不知!”说着镇南王的眉头又深深地皱了起来,“只是如今奕哥儿既然在王都,他的婚事还是应该由皇上做主……”他若是贸然替萧奕定下婚事,那不是摆明就是防着皇帝吗?若是现在和皇帝撕破脸,那当初又何必将萧奕留在王都为质呢!
小方氏心里有些失望,却小心地没有让这些表情表露出来,微微垂眸,掩住眸中异色。等她再次抬眼时,已经不露一点痕迹,说道:“王爷,妾身倒是有一个主意……”
“哦?王妃快说来与本王听听。”镇南王问道。
小方氏抿了抿唇,说道:“不如让妾身的侄子与侄女去一趟王都,表面上可以说是探亲,没准奕哥儿见了妾身那侄女后,便对上了眼,由奕哥儿去求皇上,那皇上应该不至于对王爷有所误解……”
小方氏的唇角在镇南王看不到的角度得意地微微勾起,她那侄女确实长得人比花娇,又惯是会小意奉承,萧奕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愁他看不对眼。要是让萧奕自己个儿去求指婚,让皇帝觉得他不堪大用,那便是一举两得了!
镇南王迟疑了一下,这事情
白慕筱看着姚妈妈慢条斯理地道:“姚妈妈,祖母让你来,只是
胡嬷嬷冷笑了一声,“啪啪”两声,又是两巴掌甩在了姚妈妈的脸上,打得她嘴角都流了血。
姚妈妈像是砧板上的鱼似的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外强中干地威胁道:“你们敢……”
屋里屋外的下人都是南宫雲的心腹,一听自然是齐声应了,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捉住了姚妈妈。
话还没说完,就听白慕筱厉声道:“给我捉住她,重重地打。”
姚妈妈第一次被打那是没有防备,这次哪里肯依,自然是要躲的,嘴里还道:“大姑娘,奴婢可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你……”
“什么你啊,我的……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长幼尊卑。”白慕筱犹如寒星般冷冽的眼眸看着姚妈妈,又吩咐道,“胡嬷嬷继续!今日我就要教训一下这不懂规矩的刁奴!”
姚妈妈则被打懵了,直到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这才反应过来。她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咧嘴“嘶”了一声。她目光怨毒地看向了白慕筱,手指颤抖地指着她道:“你……”只不过是一个丧父女,又没有兄弟撑腰,母亲又失了管家权,居然就敢对她老夫人身边得力的管事妈妈动手。
那清脆的掌掴声在屋里响亮极了,屋里的两个丫鬟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喘一下。
白慕筱话音一落,胡嬷嬷就迫不及待地冲走到了姚妈妈面前,出手利落地“啪啪”两巴掌扇了过去。
“胡嬷嬷,”白慕筱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凛然,“掌嘴!”
姚妈妈抬了抬眼皮道:“瞧胡嬷嬷说的,这哪里就会饿着大夫人、大姑娘了。从前大夫人、大姑娘吃五菜一汤的时候,可次次都会剩下至少一半的饭菜呢,如今这两人三菜一汤岂不是刚好,也免得浪费了,便宜了别人……”
胡嬷嬷既心疼又愤怒地拔高嗓门道:“从前夫人和姑娘都是五菜一汤,就算是真要减份例,也不能减少到了两人只有一份三菜一汤,这哪里够?岂不是要饿着夫人姑娘了吗?”
白慕筱的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心道:白府也真是欺人太甚,居然敢公然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她们。真当她们是软柿子好随意拿捏吗?
南宫雲闻言气得肝都疼了。再议,那要议到什么时候,弄到后来,说不定以后每季的新衣就都没她们的份了。
“老夫人的意思是,各房的份例都要减,而大夫人和大姑娘以后两人可以一起用膳,就先三菜一汤吧,还有大夫人和大姑娘反正也正守着孝,也不用出门做客什么的,这一季的新衣就暂时免了吧。等府里度过难关再议。”
南宫雲气得浑身发抖,居然嫌她管家的时候大手大脚。
姚妈妈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夫人还说了,家里最近实在困难,开支紧张,要节俭些过日子了。可不能再像以前大夫人管家时那样的大手大脚了……”
南宫雲冷冷地看着姚妈妈。
姚妈妈却是抬起了下巴:“大夫人先别忙着赶奴婢走呀,奴婢的话还没说完呢。”
南宫雲强压下怒气:“说完了可以走了。”
周氏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意了,可是心里却也是一真堵着一口气,一口气一堵也就都堵到了现在。
周氏不愿意,但最终却是细胳膊拧不过大腿,同意南宫府自己出人出钱修建。
当初南宫府要求新房院子按南宫雲出阁前的院子扩大修建,老夫人周氏却是不愿,她可不只一个儿子,长子娶媳若是这样做了,那底下的是不是也要有样学样!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姚妈妈被说得脸红脖子粗。她是府里的老人了,这事她也是知道的。
一旁的胡嬷嬷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姚妈妈道:“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当初我家夫人嫁进来之时,这院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从南宫府搬来的,有哪样东西不是我们夫人的?就连这个院子都是当初我们南宫府派人前来修缮的,一瓦一砖,院子格局那都是照着我们家夫人出阁前建的。”说到这,胡嬷嬷轻蔑地看着姚妈妈,“说句不好听的,这新房啊,就是我们南宫府出的钱。要我们夫人搬,好啊,拿钱买吧。”
“搬不搬可由不得夫人的性子来,这是老夫人的意思。还有请夫人搬的时候注意了……”姚妈妈冷冷地警告道,“若不是夫人的东西,还请不要搬错了,不然奴婢不好向老夫人交待。”
“这是我的院子,我不搬。”南宫雲心中嗖地升起一团火来,居然明目张胆地想要收走她的院子!婆母这回实在是太过分了!
“大夫人,奴婢是奉老夫人之命特意前来传话的。”那妇人屈膝行礼后,腰杆笔直地站在屋中,神色中透着几分倨傲,“是这么一回事,老夫人说,最近几年府中添丁增口的,几位姑娘又都渐渐大了,府里院子实在是不够住。想劳烦大夫人动一动,搬去和大姑娘一起住。老夫人的意思是,反正长房也就只剩下大夫人和大姑娘了,你们母女俩住在一起,以后聊天说话也好有个伴。”
屋子里,主位上的南宫雲眉头微蹙地看着一个着雪青色褙子高颧骨的妇人抬头挺胸地走了进来。白慕筱坐在南宫雲右侧的圈椅上,面沉如水。
早上,明媚的阳光洒进南宫雲的院子,透过树木的缝隙,洒下一地的碎金子。
二月二十,三房多了一个庶女,随“王”字旁,名为“琇”。
二月二十五,四房的南宫程带回了一个“真爱”,据说“真爱”还怀了七个月的身孕,苏氏不愿意去理会庶子的房里事,而林氏虽为当家主母,可也管不到小叔房里,南宫程口口声声要纳“真爱”为妾,顾氏被气昏了过去,随后又被诊出已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但是,四房的糟心事并没有影响到南宫府接二连三的喜讯,继南宫晟和南宫昕的童生试和乡试后,柳青云在会试中一举夺得了第六的好成绩,一时间,府中无论主子还是下人,话题都围着柳氏兄妹,与此同时,南宫晟和柳青清的婚礼也在林氏的主导下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三月初五,殿试结果揭晓,柳青云被皇帝钦点为探花,金銮殿上,皇帝亲口称赞了柳青云是为栋梁之才,大为赞赏。
那一日,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三人插花披红,由鼓乐仪仗拥簇出了宫门,跨马游街,让整个王都沸腾了起来,没过一天,这王都大半的百姓都知道新科的柳探花是个年轻英俊,未及弱冠的如玉青年……
这股热浪还未平息,柳青云为着妹妹的大婚,恭敬的向南宫秦辞别,在百宁巷租了一间三进的小院子,并搬了进去。
随后,就到了三月十四,南宫晟大婚前一日。
现在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明日的最后一道程序——娶亲。
这些日子以来,林氏忙得如陀螺一般,一下子瘦了好几斤,这一日,她更是起了大早,先去布置好的新房清芷院检查了一番。
为了南宫晟的大婚,这清芷院是重新修缮过的,尤其是新房,地面铺了镜砖,墙面也是重新糊过了。此刻,新房布置得红彤彤的一片,喜气洋洋,瑰丽的大红色幔帐,绣工精致的鸳鸯被褥,地上铺着红艳艳的地毡,家具崭新一色,那梳妆台、多宝格上还摆放了不少女儿家的物件……甚至连天地桌、神祗、龙凤香烛等一应器具也早早地摆放齐全了,看得林氏满意地直点头。
刚从清芷院出来,就有几个管事嬷嬷急急地来找林氏,与她说明日娶亲事宜,比如礼堂的礼案、喜幛,比如钱粮盆、射轿帘用的弓箭,比如撒床的五谷干果、新铜钱,比如……
忙了大半日,说得口也干了,那些管事嬷嬷总算放过了她,但一个小丫鬟又来报说大夫人回来了。
赵氏要回来的事,林氏是早就知道的。毕竟明日是南宫晟的婚礼,若是新人磕头的时候少了赵氏,这场婚礼不仅不圆满,还会落下话柄,所以无论如何,南宫秦都必须将赵氏接回来才行。
赵氏是由南宫秦带着南宫晟、南宫琤兄妹俩亲自从圆觉寺接回来的,一回府,他们便先去荣安堂给苏氏请安。
当林氏和南宫玥抵达荣安堂的东次间时,都吃了一惊。
赵氏看起来几乎变了一个人,她比以前胖了,胖得还不是一点点,至少胖了两圈,但身上穿的还是之前从南宫府带过去的衣裳,既不合身,也不服帖。
她的脸圆得如同弥勒佛,神情呆滞,向苏氏行礼的时候动作迟缓而又笨拙。
“免礼,快坐下吧。”苏氏沉声道,心里也是惊诧不已,没想到赵氏在圆觉寺不过呆了几个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让苏氏心里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母亲!”赵氏木然地谢道,呆呆地坐了下来,像是木偶似的一动不动。
“大,大嫂……”黄氏在一旁瞪圆了眼睛,震惊地脱口而出,“你怎么,怎么胖了这么多?”若非从长相上,黄氏还能判断这的确是赵氏,她几乎快以为赵氏是被人给调包了!
赵氏的头僵硬地动了动,转向了黄氏,缓缓道:“三弟妹,心宽则体胖。”
黄氏被看得心口突突直跳,整个人直冒寒气,只觉得赵氏的两只眼睛没有一丝神采,如同一潭死水似的,不起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活人气。
黄氏被看得很不自在,干笑了两声道:“大嫂你终于回来了,如今晟哥儿中了解元,明日又要成亲,真是恭喜大嫂了。”嘴上说得好听,但黄氏心里却觉得赵氏这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谁能知道这柳青云最后竟然能高中探花啊!如今就算是这桩婚事成了,赵氏和柳青清心中的隔阂却是这辈子也消除不了的!
赵氏的目光不由朝南宫晟看去,眼中有一丝欣慰,但随即又变得仿佛一尊泥塑菩萨,眼观鼻,鼻观心。
在座众人都松了口气,赵氏那木然呆滞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吓人!
这时,苏氏挥了挥手。“没事,大家都退下去吧。”顿了一顿又道,“琤姐儿,扶你母亲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再让人准备几套衣裳。”说着苏氏有点头痛地抚了抚额头。赵氏居然胖了这么多,原本为明日婚礼备好的衣裳她怕是穿不下了!得赶紧命下人连夜改改才行。
赵氏与南宫琤行礼之后,便一起退下了,只留下南宫晟复杂地看着赵氏离去的背影,心里只希望母亲经过这一次的教训,可以顿悟。
赵氏的归来没有在府中掀起太大的波澜,甚至于那些原本还对赵氏抱有一丝希望的管事嬷嬷们在看到赵氏如今这副呆板的模样,也不敢再生出什么二心了。
这一夜就在府中众人或喜或惊或愁或疑的心绪中过去了。
第二日,天才刚翻出鱼肚白,林氏就起
领路的丫鬟一边走
牡丹园被一大片一大片乳白色的透光纱幔分隔成两部分,纱幔旁,每隔几步,就守着一个粉衣丫鬟,待又走了近些,可见纱幔的另一头有人影晃动,隐隐有交谈的男音传了过来。
众人在一个粉衣丫鬟的指引下,到了牡丹园,只见园中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牡丹,群花怒放,有赫红、飞来红、袁家红、醉颜红、云红、天外红、一拂黄、软条黄、延安黄、先春红、颤风娇……繁艳芬馥,芬芳四溢,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几个姑娘都是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向云城行礼后便一起告退了。
小游戏?惊喜?
云城不咸不淡地跟二公主客套了几句,这才道:“好了,你们几个小姑娘难得来这丹枫苑一次,本宫也就不多留你们了,你们先去牡丹园那边赏牡丹吧。”她神秘地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本宫可是特意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游戏,你们赏花时可要仔细了,弄不好会有意外的惊喜。”
看来云城长公主对二公主绝对称不上喜欢……
南宫玥明显地感觉到了云城意味声长的用词,二公主对着云城自称皓雪,可是云城对着二公主却是自称本宫。二公主刚刚问云城是不是不喜欢她,云城却没说喜欢不喜欢,而只是说怎么会“讨厌”你!
云城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是不显,只是淡淡地说道:“皓雪,这么会呢,你是本宫的亲侄女,本宫怎么会‘讨厌’你呢。”
云城心生不悦,莫不是她这个姑母与谁说话还要看二公主的脸色?真正是小妇养的庶女上不了台面,小家子气得紧!
二公主看着云城一个劲地拉着南宫玥说话,忍不住出口道:“皇姑母只同玥妹妹说话,都不理皓雪,是不是不喜欢皓雪了啊?”
没想到长公主真的对南宫玥如此亲厚……南宫琳在后方看得有些不是滋味,但再想连南宫琤也没有被长公主另眼相待,心里又平衡了一些。
虽然自从她治好原玉怡的脸伤以后,云城长公主就对她十分亲厚,可是南宫玥总觉着长公主今日似乎对她又亲近了几分……就像是真的把她当自家小辈了?
“放心,等个子长好了,就长肉了,再过三四年,说不定你还会嫌弃自己胖了呢。”云城慈爱地看着南宫玥,笑容十分温和、亲昵。
南宫玥微笑道:“殿下,我娘亲也这么说,说我尽长个子,不长肉。”
之后,云城赐了座,二公主坐在云城的左首,南宫玥则被云城亲切地拉到身边坐下,笑容满面的打量着她说道:“玥姐儿,一段日子没见,你长高了不少。”
二公主立即熟稔地道:“玥妹妹不必多礼。”那亲热的样子仿佛与南宫玥亲如姐妹似的。
待二公主向云城长公主行过礼,南宫玥就领着南宫琤,南宫琳和白慕筱又向二公主行礼:“见过二公主殿下。”
“谢皇姑母。”
云城长公主笑容淡淡:“起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从厅外走了进来。她着一件粉色的纱罗短襦,长得明眸皓齿,顾盼生姿,走到云城长公主面前,盈盈一拜:“皓雪见过皇姑母。”
云城眉梢微挑,对于这种不速之客,作为主人,她自然是不欢迎,只可惜那两位的身份摆在那里,总不能赶回去。她只得颔首道:“让二公主进来吧。”
三皇子和二公主光临芳筵会的消息令在场众人表情各异,南宫琤惊讶,南宫琳欣喜,白慕筱淡然,而南宫玥微微蹙眉。
在向云城长公主行过礼后,才刚起身,就见一个丫鬟匆匆地进来通禀道:“殿下,三皇子殿下和二公主殿下来了。三皇子殿下去了驸马爷那边,二公主殿下正往这里给殿下请安!”
云城梳着梳着螺髻,身穿朱红色的宫装,头戴着一支紫金三头流苏凤钗,鬓边压了两朵白玉牡丹,看上去贵气逼人。
丫鬟引着南宫玥四人先去西苑的花厅拜见云城长公主。
那丫鬟带着南宫玥几个走向了左手边的花木长廊,沿着曲折蜿蜒的花木长廊走了一段,很快便闻到那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泌人心肺,放眼看去,只见苑内百花盛开,花团锦簇,争奇斗艳。这一路过去,可见那一山一石,一花一木,一水一亭,都是颇具匠心,看得众人目不暇接。
一踏入丹枫苑,便是一座用太湖石叠砌而成的假山,怪石嶙峋。
大裕建国以来,丹枫苑一直只有皇族贵戚方能进入,大概也只有像云城长公主这样的身份地位才能在丹枫苑举办芳筵会了。
先帝登基时,把牡丹园改名为丹枫苑,又在里面种植了枫树,归皇室所有。
据说,丹枫苑的第一位主人是前朝的景澜公主,景澜公主酷爱牡丹,便央求她的父皇建了个牡丹园,渐渐地中原各地的珍奇牡丹都汇聚与此,形成了如今的规模,据说现在里面已经有近五千盆的牡丹了。
今年的芳筵会便是在这丹枫苑中举行。
几名粉衣丫鬟守在门口接待来宾,一见南宫玥的朱轮车和南宫府的车驾,一个丫鬟立刻迎了上来,上前行了礼,便引着众人进苑。
五月初五,长平大街的丹枫苑前,一驾朱轮车和两驾马车停了下来,南宫玥、南宫琤、南宫琳和白慕筱四人分别由各自的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
一听说那位隔纱与云城对话的公子是今科的第四名于传胪,那些闺秀们起了一片骚动,三三两两地
“不才正是,谢殿下夸奖。&”那公子又道。
娥眉附耳在云城耳边说了一句,云城饶有兴味地打量了那位公子一眼,道:“原来是今科传胪于公子啊,果然是少年才俊!”
立刻有一位公子起身拱手道:“回殿下,不才正好取得一朵‘紫龙杯’。这‘紫龙杯’真是栩栩如生,让不才方知这制作绢花亦是一门绝学。”
“各位不必如此拘谨,都随意些,坐下来用些茶水点心。”云城示意众人都坐下,跟着才又道,“想必刚才大部分公子、姑娘都在牡丹园中取得了牡丹绢花!”
众人纷纷向长公主夫妇行礼,待云城令他们免礼后,才都直起身来。
“见过长公主殿下,驸马爷!”
云城长公主和原驸马分别坐在一把红木圈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时不时相视一笑,交谈几句,充满了柔情蜜意。
沉香水榭中已经放置了不少桌椅,备好了各式的茶水点心水果,穿着一式粉色衣裙的丫鬟们在一旁随侍着。
既然有外男,姑娘们纷纷取出白纱,蒙在脸上,这才缓步走进了沉香水榭。
而南宫玥、蒋逸希等人对云城长公主的了解比旁人自然是要多几分,她们已经隐约猜到今日的芳筵会恐怕是不简单。
众位姑娘公子都不免有些惊讶,这云城长公主虽然喜欢为年轻的少男少女牵线,但是也怕弄出私相授受的麻烦来,一般很少给公子姑娘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隔着那层层白纱,姑娘们可以看到众位公子穿过另一边的水上长廊陆续抵达了隔壁的云烟水榭,也往沉香水榭这边走来。
两座水榭中也像牡丹园中一样,都隔了半透明的白色轻纱,层层叠叠,朦朦胧胧,白纱随着微风飘动不已,仿佛一个个舞娘正随风起舞。
众人沿着湖面上曲折的长廊,便到了湖中心的沉香水榭。这湖面上还有一座云烟水榭,两座水榭一大一小,以短廊相接,看来相得益彰,巧妙与水景融合在一起。水榭的周边设有美人靠,以供倚水观景。
姑娘们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三三两两地缓步前行,鹅卵石小径的尽头便是一片辽阔的人工湖,温暖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湖畔种了一排垂柳,柳枝垂落水面,仿佛一个个临水而立的少女。
先不提萧奕正如何期待着稍后的见面,此时西苑的姑娘们正在丫鬟的带领下,去往沉香水榭。
……
萧奕满意了,拿着“银红巧对”,施施然地走了。还留在原地的原令柏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脑门的汗,心想:大哥不愧是大哥,就连想法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哈哈哈,云城长公主真有眼光!”
“对……”原令柏这个“对”字一说出口,他就感到萧奕的眼神像刀一样剜了过来。虽然他飞快回味了一遍,觉着自己应该没说错,但为了生命安全,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怎么可能对。我娘说,摇光郡主德才兼备,秀外慧中,是王都最好的姑娘……”他见萧奕表情稍缓,又赶紧接着道,“只是我娘说,我这个儿子太不争气,完全配不上摇光郡主,害得她都没脸求娶,实在遗憾……”
“你说你娘看不上她?”
萧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原令柏极有察言观色的能力,立刻意识自己说错话了,但到底错在哪里呢……
他的臭丫头绝对是最好的姑娘,哪里都好,没有半点缺点,凭什么云城看不上她?!
萧奕不开心了。
那充满了危险感的语调让原令柏直打冷颤,忙不迭地摆手道:“没!一定没!我娘不会看上摇光郡主的!”
“莫不是你娘看上摇光郡主了?”
他哪里知道啊!原令柏干笑着说道:“我……哈哈哈,巧合,一定是巧合!”
那刻意拖长的语调让原令柏打了个冷颤,紧接着,就见萧奕一脸怀疑的瞪着他说道:“你娘为什么给你准备了‘银红巧对’?”
“小柏啊……”
他以后一定躲摇光郡主远远的才好,免得又遭了无妄之灾……
原令柏忍不住想起上回在咏阳大长公主府比箭的事,就为了他不小心赢了摇光郡主,大哥就把他拖去了演武场陪练,害他浑身的肌肉足足酸痛了快十天!
原令柏欲哭无泪,云阳伯世代武将,他能打得过云朝期才有鬼呢!
萧奕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把绢花拿了过来,手勾住了他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说道:“小柏,你最近的武艺好像松散了不少,连云阳伯家的小期都打不过,这样实在不好。等芳筵会结束了以后,大哥我亲自来指点你几招!”
原令柏抬起头来,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恭恭敬敬地把手上的“银红巧对”送了上去,说道:“大哥!小柏觉着,这朵绢花和您的气质更配,您就收下它吧,不然连花都会哭的……”
原令柏顿觉手上拿着的不是绢花,而是一块火炭,他呵呵干笑着,有些不敢去看萧奕,紧接着,他的肩膀被用力拍了一下,那一掌差点没把他拍得摔坐在地。
暗卫禀报完后,无声无息地退下了,只留下萧奕和原令柏两人。
“主子,摇光郡主得到了一朵‘银红巧对’。”
皇帝都出声了,若是还不作出反应,那可就是违抗圣命,就算是在场的人不在意自己一条命,也要顾及他们的家族。
“回陛下,乃是学生(臣女)!”
一个着月白锦袍的公子和一个着鹅黄衣裙、梳着双丫鬟的姑娘同时站起身来,恭敬地行礼应道。
那位公子是户部尚书家里的大公子,他倒还算镇定,而那位工部侍郎家的姑娘却是浑身僵硬,就算是她脸上覆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也掩饰不了她惨白的肤色和六神无主的眼神。
南宫玥不由凝眸,心里担忧以这位侍郎姑娘的现状,还有没有办法聚精会神地好好表演。
其他大部分人却是没心情同情侍郎姑娘,他们与侍郎姑娘的差别,也就是早晚而已,迟早得上场受使臣的羞辱。想到这里,姑娘们面纱下的脸庞都是花容失色,娇躯微颤,心里对已经表演过的那五组羡慕不已。
这时,水榭中待命的丫鬟们已经手脚利落地将琴架和琴移到了中间的空地,而那位尚书公子也在一旁执箫而立,显然这两位打算表演的才艺是琴箫合奏。
侍郎姑娘在琴案后坐下后,双手置于琴弦上,可是双手几乎不听她的使唤,指尖一直在微微颤抖着。她深吸一口气,心绪却始终没法平静。可是她越急躁,心就越乱……
“到底还要本大人等到什么时候?”察木罕冷冷地说道,“再等下去,本大人都要睡着了!”
契苾沙门故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屑地说道:“大裕皇帝,到底还表演不表演?莫非你大裕子民连你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把你的话当做耳边风?”
这一句可就是字字诛心,若是真的落下这个话柄,这芳筵会后,这位侍郎姑娘也算是毁了!
侍郎姑娘顿时瞳孔猛缩,浑身一颤,终于拨动了琴弦,清越的泛音自她指下流出,那轻巧的节奏、优雅的曲调对在场众人而言,都熟悉极了,是《梅花三弄》。
作为琴箫合奏之曲,《梅花三弄》是极为稳妥的选择,它节奏较为规整,宜于合奏双方相互配合。
很快,一阵幽幽的箫声加入琴声中,轻柔,涓细,云卷云舒……无论是这琴声,还是这箫声,都是娴熟流畅,论技艺,均为上乘。
可是南宫玥却是微微皱眉,敏锐地听出侍郎姑娘的琴声其实慢了半个调,现在只是开篇,所以不甚明显,待曲调走到激昂之处,恐怕是……
情况比南宫玥预想的还要差。
侍郎姑娘本就是琴艺高手,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出错了,于是脸色更差,心也更乱了。她下意识地加快了抚琴的节奏,却反而让琴音变得生硬、突兀。
她越错就是越是慌,又想缓下节奏,结果一不小心漏了一拍……
这么大的疏漏,就算是不懂琴的契苾沙门也是听出来了,眉头紧皱,目露不悦。
这时,琴声和箫声已经错开了一个节拍,尚书公子忙调整节奏试图配合琴声,可是——
下一瞬,只见一道白影闪过,一个酒杯已经飞出,狠狠地砸在了琴案前。
“砰!”
白色的瓷杯四分五裂,酒液更是飞溅了一地。
侍郎姑娘吓得往后一仰,右手一个哆嗦,只听“铮”的一声,一条琴弦猛地断开了,琴音停了下来,箫声也倏然而止。
“真是听不下去了!”契苾沙门指着侍郎姑娘狂妄地叫嚣道,“原来所谓大裕的姑娘多才多艺,就是如此啊!和我们那儿的飘香院相比,都差远了!”
这飘香院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无论是在场的公子还是姑娘都面露愤然,若非是皇帝在此,年轻气盛的公子怕是要上前与西戎使臣理论了。
侍郎姑娘完全说不出话来,身体不住地颤抖着,眼眶中湿漉漉的,盈满了泪水……终于,晶莹的泪珠自她眼角滑落。
她的自尊心再也无法容许她继续留在这里。
“请恕臣女失礼!”她起身福了福身,就狼狈地跑走了。
“姑娘!”她的两个丫鬟忙追了出去。
“大裕皇帝,你们大裕的女子还真是小家子气!”察木罕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契苾将军才说了她几句,她就甩袖走人!不仅是心胸狭隘,还粗俗无礼!”
“察大人说的是。”契苾沙门不屑地扫视着着众女,“依本将军看,这些姑娘就没一个拿得出手的,与我西夜女子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看来今日也看不到什么像样的表演,只能败兴而归了。”
当使臣轻蔑的视线在南宫玥身上滑过时,原本似笑非笑的萧奕眸中闪过一抹锐光,心中很是不悦:这头西戎黑熊竟然敢用如此的目光看他的臭丫头!简直是不想要那双狗眼了!
萧奕的嘴角依旧微勾,但身上却骤然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坐在他身旁的南宫玥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时候,可不能让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乱来……南宫玥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垂到身侧,在萧奕的袖子上轻轻拉了一下,然后再拉一下,意思是——
乖!冷静点!
萧奕一愣,锐气瞬间收敛,从一只蓄势待发、伺机而动的老虎又变成了慵懒的大猫,一双桃花眼陶醉地微微眯起了一些,就差傲娇地发出“喵”的一声,使唤主人赶紧过来给他顺毛。
南宫玥松了口气,正欲收回手,却发现自己的小指被人勾住了,身体僵住,心道:这家伙……这家伙!
萧奕的嘴角翘得更高,眼眸如一汪春水,突然心情大好,甚至觉得这两个讨厌的西戎使臣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嗯……看在他们让他牵到臭丫头的小手的份上,他可以让他们再多蹦跶一会儿。
他乐滋滋地想着,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朝南宫玥睃了过去,将她的侧脸收入眼中。他的臭丫头微微低首,长翘的羽睫半垂,将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眸遮住了一半,薄薄的面纱将她俏丽的脸庞遮了大半,却遮不住她的灵动,她就是她,独一无二,即便是站在一群蒙着面纱的姑娘中,他也能一眼就认出她!
他半眯着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的臭丫头,久久不愿收回视线……
南宫玥被萧奕灼热的视线看得她脸上热热的一片,不自在极了。她又羞又恼地勾了勾右手的小指,意思是:喂,你看够了没!
萧奕从那指尖快速晃动的频率感受到他的臭丫头的恼意,不觉惶恐,反而雀跃无比。若非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想再次抱起他的臭丫头飞檐走壁,享受一下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可惜,他不能!
他气鼓鼓地朝水榭中的众人瞪了一圈,觉得他们真是碍眼极了!
于是,他只能愤然地勾了勾左手的小指,小幅度地晃了两下,显示自己的委屈。
这厮……居然还撒起娇来了……南宫玥一时有些无语了。他还真是一次次地刷着他的下限,不遗余力地破坏着他前世留在她心中“冷面杀神”的印象。
两人一来一回,无声地交流着,而另一边,见众人鸦雀无声,两位西戎使臣越发狂妄了。
契苾沙门眼珠一转,不怀好意地说道:“察大人,这大裕的姑娘既然是不会表演,也不知道容貌是如何?”他咋了咋嘴又说,“这若是表演不好,脸蛋还算好看,那本将军也就勉强忍着了。哈哈哈!”
察木罕与他一搭一唱,用力地鼓掌道:“契苾将军所言甚是,这才艺不好,若是美人,我们看着赏心悦目,也就姑且随意看看就是!”说着,他不客气地直接指着水榭中的众女道,“快,都快揭下你们的面纱!让本大人和契苾将军瞧瞧你们大裕的姑娘到底长得是如何标致!”
这西戎使臣竟嚣张至此,简直是完全没把皇帝放在眼里,一时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若是继续屈服于西戎使臣,任由他们颐指气使,那大裕的脸面何在!难道以后大裕永远要对他西戎俯首称臣?
这时候,在场大部分人心里都想到了,这两位使臣的嚣张恐怕是三分真,七分假,真正的意图一来是蓄意羞辱大裕,二来也在试探大裕的种种底线。这微妙的关系一个处理不好,不止是会使大裕在两国议和的协商中完全处于低人一等的劣势,更有可能再次挑起两国之间的战火……
皇帝面沉如水,表情凝重极了,久久没有表态。而皇帝一刻没有表态,其他人也不敢随便作为。
这偌大的水榭中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双方僵持在那里。
皇帝不说话,那两名西戎使臣也不着急,悠闲地喝着茶水。
气氛凝滞了许久,百卉趁人不注意突然从水榭外悄悄地潜到南宫玥身旁,附耳对她耳语道:“官公子让小四来传话……”
南宫玥面露惊色,下意识地往水榭外的湖面看了一眼,湖面上空荡荡的,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百卉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以萧奕的耳力还是清晰的听到了,他的唇角勾起,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南宫玥心中一定,向萧奕微微一笑,那笑空让萧奕的心里一阵荡漾,而紧接着,他就看到他的臭丫头目光清明的望着皇帝,微启双唇。
南宫玥正欲起身开口之际,一个清脆悦耳的女音却突然早了她一步,说道:“皇上,请容民女为两位使臣表演!”随之,一个身着雪色衣裙的姑娘从女宾中走出,抬首挺胸,就算是在西戎使臣轻蔑的目光下,她每一步仍然是不疾不徐,优雅而赏心悦目。她从容地对着皇帝盈盈一拜,白色面纱外的眼眸如星辰般闪闪发光。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诧异,有释然,有兴味,也有的等着看好戏……
筱表妹?!南宫琤差点叫了出来,一双纤白的素手不禁握成拳头,心中为白慕筱的不知天高地厚而感到忧心。这皇帝且应付不了西戎使臣,更何况白慕筱不过一纤纤女子,就算会弹琴奏曲,可是这好坏也不过是使臣一句话。若是使臣出言不逊,污言秽语,毁的那可就是表妹自己的名声!
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白慕筱仍然镇定自若,静候皇帝的决定。
白慕筱当然明白自己是在冒险,而且有可能一步错,满盘皆输。可是现在的她也没什么输不起的,她手上本来就不是一副好牌,生父亡故,没有兄弟,父族贪婪丑陋以致她不得不随母大归……现在她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随母终身不嫁而已!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不能赌的!
所谓“富贵险中求”,以她的身份,想要见到皇帝、皇后这样的贵人,也许这辈子只有一次,机会稍纵即逝,她必须把握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皇帝定定地与白慕筱直视片刻,深沉如大海般的目光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思,若是胆小点的女子,在皇帝如此威严的目光下,怕是要气弱,可是白慕筱没有,她维持着屈膝的姿态,一眨不眨地与皇帝对视。
终于,皇帝缓缓地点了点头:“好,那就由你来吧。”
“谢皇上!”白慕筱躬身谢恩,嘴角在面纱下弯起一个弧度,心道:她求的就是这个机会!只要皇帝愿意给她,她相信以她的本事,定可以让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西戎人大开眼界!
跟着,白慕筱盈盈地向云城长公主行礼道:“长公主殿下,可否与民女一柄长剑。”
很显然,她应该是要表演剑舞。女子表演剑舞并不能说特别稀奇,只是白慕筱并非武将家庭出生,看她的身段、气质也纤弱得很,根本就不像会使剑的人。
南宫琤心下焦虑不已:筱表妹怎么可能会使剑呢!这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生是好?
那两位西戎使臣对看了一眼,眼中闪着轻蔑,这么个小姑娘,她能拿得动剑?简直不自量力!
云城向娥眉使了一下眼色,不多时,娥眉便拿来一把剑交到了白慕筱的手上。
“多谢长公主殿下!”白慕筱抱剑谢过后,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水榭中央,然后面向帝后和两位西戎使臣,执剑而立。
她原本的气质非常柔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似的,楚楚可怜,但是拿了宝剑后,却多了一种英气,冷冷的,清冽如流水,一双黑瞳熠熠生辉。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看着白慕筱,不由想起前世也是这样,随姑母大归后的白慕筱与儿时的白慕筱迥然不同,不知不觉,白慕筱就释放出了与众不同的光彩,引来无数的目光,其中也包括了韩凌赋……
“喂,小丫头!”契苾沙门冷笑道,“本将军劝你还是别闹了,剑可不是你一个小丫头能玩的,这弄伤你自己的手脚事小,若是你毁了你如花似玉的脸蛋,怕是你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说着,他轻狂地哈哈大笑起来,语调和眼神中满是轻鄙之意。
“多谢契苾将军的关心!”白慕筱淡淡地一笑,不惊不怒,仿佛一切喧嚣都不在她眼中。
众人都盯着白慕筱的一举一动,只见她将剑鞘一横,突然朗声吟唱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银光一闪,她已经利落地将剑从剑鞘中拔出,那银剑与雪衣交相辉映,还真有几分“吴钩霜雪明”的意境。
白慕筱这一个拔剑的动作倒是让皇帝眸中起了一丝兴味,心也稍稍放松下来,有了赏舞的兴致。看来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小姑娘不止有几分胆色,也还有几分真本事!
水榭中的众人也都是目露讶异,没想到这位南宫府的表姑娘竟然还有这般的身手,连两位西戎使臣都是凝眸,被她的表现所吸引。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白慕筱继续吟唱着,同时将手中的剑直刺而出,第一剑平平无奇,但随着下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她猛地一个转身,身形轻盈似鬼魅,手中的剑顺势往前刺出,裙摆随之飞舞起来,仿佛一朵朵白莲绽开,而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刺出的这一剑却是锐气四射,快似闪电,气势如虹,锋利的剑尖直刺向了察木罕的咽喉……
察木罕是文臣,手无缚鸡之力,眼见利剑朝自己骤然而至,但身体却反映不过来,双目一瞠,身体和头反射性地后仰,可是他坐在靠背的圈椅上,根本无处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剑尖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不由浮现一个念头:难道说,今日吾命休矣?
他身旁的契苾沙门面色大变,双臂握上圈椅的扶手,打算借力使力地纵身而起,可是他的臀部才离开椅子一寸,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这女子的一剑看似凌厉,直取咽喉,实则毫无杀气,恐怕是……
契苾沙门双目微眯,按捺住了,果然下一瞬,就见那剑尖已骤然收住,在距离察木罕不到半尺的地方停顿了下来。
契苾沙门心中暗道好险,若是刚才自己再快一瞬,从椅子上跳起,而这女子却收剑的话,那就变成他们西夜人杯弓蛇影,那丢脸就丢大了!
这个小女子!
契苾沙门不动声色地又坐了回去,如利刃般的目光朝白慕筱飞了过去。
白慕筱面纱下的嘴角微勾,给了对方一个挑衅的眼神,然后在短暂的停顿后,挥剑的速度猛地变快,由极缓到急速,形成鲜明的对比,之后,她起舞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每一个飞身,每一个挥剑,都包含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力之美,和她娇小柔弱的身躯形成极大的对比。
一剑一舞,美得惊心动魄。
一阵空灵的竹笛声突然响起,清脆,明亮,极其赋有穿透力,巧妙地与冷冽的剑光和少女的吟唱交融在一起。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一时间,但见那剑光闪闪,如日落大地,舞姿矫健轻捷,如同群仙驾龙飞翔一般;笛声配合剑舞与吟唱时缓时急,时轻时重;舞蹈结束时,手中的剑影却如江海面上平静下来的波光……
与此同时,白慕筱吟唱的速度也随着剑舞渐收而缓了下来:“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当句尾的“英”字落下的同时,白慕筱干脆地将剑收入剑鞘之中,整个人静止不动,笛声亦止,时间在这一瞬间仿佛停顿了。
这时,白慕筱才缓缓念出最后一句:“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全场哑然无声,众人神怡目眩,完全沉浸在刚才惊魂动魄的剑舞之中,觉得仿佛连天地都旋转起来了。
激烈的剑舞之后,白慕筱的额头已经溢出薄汗,面纱都遮不住她飞霞般娇艳的脸颊,可是她的呼吸却平稳依旧。
“民女献丑了!”白慕筱抱剑对着众人作揖,仿佛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跟着又朝右边以笛声为她伴奏的人道谢,“多谢三皇子殿下!”
一句话令众人如梦初醒……循着白慕筱的视线看去,果然见三皇子韩凌赋手执一支竹笛,含笑而立,看来风度翩翩,彷如谪仙,不愧为“白玉皇子”。
“好,真是好!”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伴随皇帝洪亮的声音响起,“剑舞好,诗作也好!”
皇帝毫不掩饰的夸奖让那些对三皇子妃之位有所企图的姑娘们心情复杂极了:这位白姑娘虽然身份低微,但是如今在皇帝和三皇子面前露了脸,就算当不了三皇子妃,没准也有机会成为三皇子侧妃!
“小姑娘,这首诗是谁人所做?”皇帝笑容满面地看着白慕筱,觉得她真是为大裕增光,眼中透出浓浓的赞赏,“十步杀一人,妙!真是妙!”这首诗雄奇豪放,气势凌人,可谓字字珠玑,其中的侠客重然诺、轻死生,令闻者热血沸腾,激情澎湃!
皇帝根本不觉得以白慕筱如此一个外表柔弱、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就能做出如此传世之作来。
白慕筱唇角微微翘起,荣辱不惊地答道:“回皇上,这首诗作乃是小女所做!倒让皇上见笑了!”
一句话,全场哗然!
好几位公子都对白慕筱投以或赞赏或钦慕的目光,没想到她一个小小的女子竟然有男儿也比不上的才情和胸襟。刚刚那首诗实在是太妙了!即便是现在再反复回味,都觉得震撼不已,一种说不出的余韵回荡在心头。
南宫玥并不意外。前世白慕筱也做出过数首非常杰出的诗作,在短时间内名满王都,南宫玥还记得那些诗作的风格都各不相同,有豪迈、有婉约、有悲慨、有工丽、有洗练……前世,她就觉得有些怪异,白慕筱的这些诗作实在不像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但问题是那些诗作确实是闻所未闻,若是非她所做,那又能是谁?这作诗之人若是有此才华,又怎么默默无名,还任由一个小女子盗用他的诗作?
这时,韩凌赋开口道:“白姑娘,你这首诗可有题了名字?”他专注地看着白慕筱的双眼,深深地凝视着,仿佛想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白慕筱身上,因而也没人觉得三皇子的样子有和特殊之处,唯有南宫玥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前世的此时,自己正避居外祖父家中,对王都中的一切毫不关注,也不知道这对有情人是何时相识的,而今生,南宫玥倒想瞧瞧他们还会不会再续前缘。
白慕筱淡然一笑,不疾不徐地回道:“侠客行,此诗名为《侠客行》!”
“好一首《侠客行》!”皇帝赞不绝口,“没想到你一个弱女子,心胸之宽广竟是许多男儿都不如,能做如此气势磅礴的好诗!”
“谢皇上夸奖。”白慕筱屈膝行礼后,又退回了宾客中。
相比于大裕这边的扬眉吐气,两位西戎使臣的脸色难看极了。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什么“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这个小女子一句句分别是在向大裕皇帝表忠心,剑锋直指他们西戎!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败军之国竟然还敢如此嚣张!
察木罕使了个眼色,契苾沙门立刻心领神会,蓦地拍案而起,火冒三丈地对着皇帝吼道:“大裕皇帝,你们大裕不是号称礼仪之邦吗?那个小丫头刚刚用剑指着察大人,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还是说,你们大裕在战场上打不过我们西夜,现在就想派刺客谋害使臣?亏你大裕自称泱泱大国,却不懂用兵之道,倒是精通这些不入流的手段,难怪被我西夜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契苾沙门连番侮辱性的炮轰说得在场众人齐刷刷地变了脸色,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有几个公子几乎快要按捺不住了。就连一直隐忍不发的皇帝脸色都黑了,阴沉沉的一片,幽深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契苾沙门心中一震,却是面上不显,毫不示弱地与皇帝对视。
气氛又一次陷入了僵持,皇帝与契苾沙门目光交集之处仿佛有滋滋的火花,形势一触即发,其他人已经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白慕筱静静地屏息等待着,此刻皇帝的态度也将决定她的命运!
然而就在这时,南宫玥却站起来身来,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皇帝与契苾沙门之间的紧张气氛,对着皇帝屈膝行礼,朗声道:“皇上,刚刚三皇子殿下与摇光的表妹所演的剑舞精彩绝伦,后面的公子姑娘若不想逊色于前人,恐怕还需要好好准备一番。摇光不才,想准备也没得好准备的,只能斗胆提前献丑了。”
南宫玥刻意停顿了一下说道:“……摇光想表演的乃是沙盘对战。”说着,她清冷的目光看向契苾沙门,眉目含笑地发出惊世之语,“契苾将军可否与摇光比试一回?”
南宫玥说得平静,却如同扔下一个炸弹,令底下倒抽了一口气,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几乎以为她是疯了!
“你这小丫头想向本将军挑战?”契苾沙门的目光也朝南宫玥看了过去,自然是没有把南宫玥这样的黄毛丫头放在眼里,可是南宫玥当众向他挑衅,他若是不接受,别人还以为他怕了这个小姑娘。
察木罕从头到尾没有做声,只是冷冷地打量着南宫玥,觉得这小姑娘真是自不量力。契苾将军看似粗莽,有勇无谋,实则乃是胆大心细之人,用兵更是有其独到之处。他西夜乃是尚武之国,国内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向契苾将军挑战沙盘演练战术,都一一败于契苾将军手下。这能与契苾将军抗衡的,恐怕他西夜境内只有一人,就是这次带领大军直打到飞霞山的拓跋大将军了。
而这大裕境内,恐怕除了官如焰大将军,根本无人是契苾将军的对手!
而今,官如焰已经不在,大裕如同大厦将倾,又有何可惧!
察木罕得意地笑了,心里觉得这大裕果然已经是走到末路,竟要由一个小姑娘挑战他西夜国的大将!
另一边,大裕的众人渐渐喧嚣起来。几位武将世家出身的公子都是交头接耳,他们也曾听父辈提起过这位西戎的大将契苾沙门,传说他力大无穷,骁勇善战,乃是一员身经百战的大将,却嗜杀成性,睚眦必报,几年前还曾经在战胜一边陲小国后,大肆屠城,滥杀无辜。
这样的一员猛将决不是一个会耍些嘴皮子的小女子可以应对的。
他们都是目露担忧,心里觉得南宫玥实在是有些托大了。
南宫琤已经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父母、叔父、兄长都不在这里,根本无人可以商量,也无人可以阻止南宫玥。她有些无助地看向了白慕筱,白慕筱握了握南宫琤的手,安抚她,但心里也对南宫玥的做法有些没底:就算是自己,虽然对剑舞很有自信,但两军交战绝非纸上谈兵,更非一个闺阁出身的小姑娘可以信口开河的……
白慕筱皱了皱眉,对今日的局势也没太大的把握。
许久,全场都是寂静无声,唯有南宫玥婷婷而立,素白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容貌,但面纱之外的双眸却灿若星辰,自信而张扬。
她含笑注视着契苾沙门,语气轻缓却带有挑衅的重复道:“契苾将军,可敢一战?”
------题外话------
萧奕:喵!求顺毛!
南宫玥:……
感谢订阅!
“凭你?”契苾沙门冷哼一声,满是不屑道:“哈哈哈哈……你可懂什么叫作沙盘?莫非这大裕是无人了,竟连这么个小丫头都想送上战场不成?”
南宫玥仿佛丝毫不以为忤,眉眼弯弯地说道:“今日芳筵会本为的便是才艺切磋,我大裕的姑娘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可惜摇光比之不足,恰好昨日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了一本兵书,兵书中提及沙盘推演,让摇光颇感兴趣,足足研究了一晚上,今日正想在皇上和皇后面前显摆一番呢。这可无关战场什么事。”
契苾沙门脸色一黑,气不打一处来。照这个小丫头的说法,她不过翻了一夜兵书,就想与自己这统军二十多年的将领相提并论,简直不自量力!
契苾沙门的眼神如利刃一样剜上南宫玥,南宫玥置于袖下的手紧张地捏起,掌心已满是汗水,但她面上却是不显,慢条斯理道:“趁着这芳筵会之际,皇上和皇后都在,契苾沙门将军,可否指教摇光一二呢。”
“玥丫头。”皇帝微微皱起了眉,训斥道,“你年纪小,不过看过一两本兵法,怎可与契苾将军比试。好了,别胡闹了,快退下吧。”嘴上虽说着让她“不要胡闹”,但所说的话却明显是在坦护她。
“皇上。”南宫玥福了福身,说道,“摇光虽年幼,可也有好胜之心,今日这芳筵会上,三皇子与筱表妹的剑舞如此出色,摇光想要夺得魁首恐怕着实不易,也就只有另辟蹊径了。”
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口气大的,仿佛沙盘对战对来她来说就是手到擒来的一样!
皇帝直视着她,似是想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沉的问道:“摇光,你可有信心。”
面纱掩去了南宫玥的神情,只听她轻脆地回答了两个字,“自然!”
契苾沙门胸中的怒火腾腾燃起,他的身上透着一种在战场之上厮杀而来的杀伐之气,目光冰冷的看着南宫玥,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样,过了片刻,他笑了,露出狼一般雪白锐利的虎牙,嗤笑了一声,缓缓道:“那本将军就好好指教你一番!”
“多谢契苾将军。”南宫玥行了一礼,她的心“砰砰”跳得很快,天知道她哪里懂什么沙盘,两世为人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现在也唯有相信官语白和萧奕而已。
刚刚,小四托百卉传来的消息便是让她和萧奕一起,与契苾沙门比试沙盘。南宫玥相信,官语白的真正意图肯定不在于她,而是萧奕。
南宫玥不着痕迹的深吸了一口气,态度自然地向皇帝说道,“皇上,既然今日长公主殿下定下了两人一组表演的规矩,就请皇上允许萧世子与我一同吧。”
事到如今,皇帝再阻止,反而会让大裕没脸,他面容严肃,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微微颌首道:“允。”
“多谢皇上。”
南宫玥福身,随后看向了萧奕,“萧世子,今日就只能请你陪我一同胡闹了。”
萧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面带笑意地说道:“荣幸至极!”
南宫玥含笑着又问道:“皇上,不知可否借大裕西境的沙盘一用?”
皇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命人去宫里取沙盘。
整个水榭一片寂静,虽然南宫玥以表演为名,可是谁都知道这不过只是一个借口。所有人都不安的看着南宫玥,没有人认为她会赢!可一旦她输了,那有损的将是大裕的国威,并不是一声“我输了”就可以挽回的。届时,她所有的恩宠都会荡然无存!
二公主恨恨地瞪着南宫玥,心想:她自己不知分寸的胡闹也就罢了,竟然还拉上阿奕,阿奕这次可真是被她害惨了!她拼命的向萧奕使眼色,想让他趁现在还能挽回,赶紧和南宫玥划清界线,可是,她的眼睛都快抽筋了,萧奕就没有向她这里看上一眼。
好好的芳筵会演变成了这样,云城不知该如何收场了,她担心地看着南宫玥,生怕南宫玥一会儿输了会让皇上下不了台。云城有些紧张,犹豫着向皇帝说道:“皇上,这……玥姐儿她年纪小,还……”
“皇姐无需多言。”皇帝摆了摆手,云城见状,也不能说什么了,只想着,一会儿若是败了,自己设法替南宫玥求情,想来皇帝应该会给自己这个脸面的。
这半个时辰对所有人而言,长如半年,终于,沙盘被从皇宫送到了这里。萧奕下意识的往那沙盘看了一眼,一眼就识别出这乃是恒山关和飞霞山地界的沙盘。只是,若精细程度却比官语白所制的那个差远了。
沙盘到了,也代表着比试正式开始,南宫玥和萧奕并肩走了过去,但他们却没有走到沙盘前,而是在距离沙盘约有十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南宫玥扬手招来了一个丫鬟,命她摆上书案、笔墨和火盆。
丫鬟惊讶地用目光请示着云城,云城看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后,向她微微颌首,于是,那丫鬟赶紧吩咐了下去。
很快,南宫玥吩咐的东西便已一一摆好,就见她站在书案后面,悠然自得地磨起了墨。
这样目中无人的态度让契苾沙门怒意更甚,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生硬地说道:“大裕这是何意思?”
“契苾将军请勿怪罪。”面纱掩去了南宫玥的面容,反而让她的声音更显清亮,“我与萧世子以二敌一,对契苾将军而言着实太不公平。因而,摇光自选盲战,由萧世子来传递战况,并替摇光排兵布阵。”
“你……”
契苾沙门气得整个人发抖,这个小丫头着实太过嚣张了,她竟然想完全不看战况,而通过他人传话来战胜自己!?气极之下,他甚至忘了大裕的官语,直接以西夜语辱骂了起来。南宫玥反正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当没听到,声音轻缓地说道:“据摇光所知,目前大裕与西夜正对峙于飞霞山,那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
这几个字说得着实傲慢嚣张,似乎一点儿都没有把眼前这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军放在眼里。
不管其他人此刻是如何的提心吊胆,萧奕的心里却是美得不行,暗想:不愧是她的臭丫头,连嚣张起来都这么好看!
萧奕心情极佳的走到沙盘前,站在了契苾沙门相对的位置,并按着当前大裕与西戎的真实战况,在沙盘上布置了起来。
以目前战况而言,大裕处于绝对的弱势,不但飞霞山前恒山关已被西戎拿下,就连整个飞霞山也几乎快要落入了西戎的囊中,也正因为如此,皇帝才会不得已的同意了与西戎和亲一事,只想换来短暂的交好。
契苾沙门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不远处的还在磨墨的南宫玥,暗自思忖着一会儿等胜了以后,必要大裕皇帝向他们交代。到时候,他就要这个不自量力的丫头好看!
萧奕摆好战旗后走到了南宫玥面前,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南宫玥抬笔写了一些字,随后又将纸丢进了火盆里,而萧奕则返回到了沙盘前。
“请!”
萧奕很有风度,让契苾沙门先来。
契苾沙门冷笑着拿起战旗,排兵布阵。
萧奕的唇角微微扬起了起来,西戎一战,他这些日子以来与官语白演练过数次,充满了自信。只是碍于皇帝还在,他只能刻意收敛起锋芒,仿佛与平日里一样随意而又懒散。
开战!
契苾沙门认真的研究着战局,萧奕则时不时的走到南宫玥那边,与她说着话,而南宫玥随后就会在纸上写上密密麻麻的字,又随手烧了。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谁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只以为是在讨论战法,但事实上,若是有人凑近,就能听到萧奕正可怜兮兮地说道:“臭丫头,今日我们还表演吗?”
南宫玥头也不抬地说道:“这不就是吗?”
“当然不是。”萧奕很不满意,委屈地说道,“我想听你弹琴……”臭丫头弹琴,他舞剑,多好啊!他都在脑海里想象了好几遍了,这些西戎人来的真不是时候,实在太讨厌了!
南宫玥头痛了,安抚道:“那个大胡子好像已经好了,你快点回去吧……去吧去吧!”
没有骗到臭丫头心软,萧奕很不开心,转身就把所有的怒火全都发泄在了这不长眼的契苾沙门的身上,从官语白那里学来的阵法被他用得炉火纯清,眼见契苾沙门已经踏入了陷阱,毫不迟疑的展开了埋击。
官语白长年镇守西境,他的不少阵法就是根据西境的地势特点而创的,尤其是萧奕此刻正在用的这一种。
战旗在沙盘上飘扬,形势陡然逆转,契苾沙门的大军被卷入到了埋伏之中,以落石为掩饰,一场大火骤然而起……
契苾沙门脸色大变,他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在不久以前,从萧奕的布局中,他就料到了萧奕正在布设十面埋伏阵,他当时还不以为然,觉得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是,没有想到,这应该是极其普通的十面埋伏阵竟然会产生如此的可怕的变化,在他全然无所知觉的时候,就被引入了伏阵之中,无处可躲!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十面埋伏阵,绝对不是!
契苾沙门的手在颤抖,并非如刚刚那样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在他二十年来的领军生涯里,只有一个人能带给他如此强烈的恐惧感,那种仿佛被彻底碾压,毫无反抗之力的恐惧。
官语白!
这三个字猛地侵入了他的脑海里。
“官语白……”契苾沙门喃喃自语,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萧奕,这个人……这个人为何会官语白独创的阵法?不,不对,难道真得是那个小丫头不成?
想到这里,契苾沙门大踏步向着南宫玥而去想要问个清楚明白,萧奕眉头一皱,闪身拦在了他的面前,懒散地笑道:“契苾将军,您这是要认输吗?”
沙盘之战还未结束,这样贸然离开,就跟认输没有什么区别。契苾沙门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才又回到了沙盘之前。
皇帝同样也惊呆了,在大裕立朝之前,他也是随着先帝南征北战的,自然懂得行军打仗,看得懂沙盘。
他原以为南宫玥必败无遗,没想到竟然取得了如此耀眼的胜局!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这一战过后,契苾沙门的前锋军损耗怠尽,在他黑着一张脸研究战局时,萧奕趁机又到了南宫玥身边,笑眯眯逗他的臭丫头玩。
这些日子,萧奕在和官语白的沙盘演练中,对于西戎那些主要的将领,可谓是耳熟能详。这契苾沙门个人实力虽凶悍,可领兵的方式却过于单板,在刚刚两个会合后,萧奕便已得出了“不足为惧”的结论。
官语白也曾说过,他极为擅攻,攻势凛冽,又有着天生的直觉。再加上,这又是推演过无数遍的战局,若是还能输的话,萧奕觉得自己可以找块地把自己给埋起来了。
所以,谁要一直盯着契苾沙门那张丑极了的大胡子脸!
臭丫头多好看啊!
南宫玥装模作样的写了一张纸,随后扔去了火盆了,示意着他可以回去了。
萧奕赖着不肯走,眼波荡漾的望着她。
南宫玥没有办法了,只能放柔了声音哄道:“这样吧……你要是在三回合里胜了他,我就弹琴与你听可好?”
萧奕满意了,施施然地回到了沙盘前。
接下来,契苾沙门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恶梦,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将领的攻势能够凛冽到如此地步,若是之前,他还会以为是官语白,现在是现在……以他曾经与官家军数年的交战经验来看,官语白行事温和,凡事都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官语白从无败绩。
可是现在!
眼前这个看起来才不过十余岁的少年,却是步步杀机,仿佛不将敌人彻底毁灭绝不会罢休。这样的战法极其危险,因为稍有不慎,就可能换来两败俱伤的下场。可若一旦胜了,那么就绝无可以让对方反转战局的可能。而此刻,契苾沙门正面对的是这样的局面,他被压制住了,彻底的压制了,无可翻身。
契苾沙门奋力地抵抗着,恒山关早已在西戎的囊中,易守难攻,他相信,只要再多守一会儿,对方必将后力不足!然而他没有注意到,萧奕双唇微动,说了四个字:“第三回合。”
萧奕一扬战旗,一支不知何时潜入飞霞山的精锐部队,突然出来,他们就好像一锋利的长刀,向着敌人尽皆斩去……
契苾沙门的手不由一抖,手中的战旗落在了沙盘上。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过了许久,才说道:“……我输了。”
这句“认输”一说出口,底下一片静默。
萧奕不满地轻哼一声,极其嚣张地说道:“要认输早说啊,真是浪费时间。”要不是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想立刻找臭丫头去讨赏。
契苾沙门没有说话,倒是底下的察木罕脸色一变,直接跳了起来说道:“契苾将军,你在说什么呢?”
契苾沙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输了!但……”他目光凛冽地瞪着南宫玥,心中的不甘与愤恨腾腾地冒了来:他竟然输给了一个小丫头,一个盲战的小丫头!
契苾沙门的眼睛通红,大吼道:“重新再来!我不服!”
萧奕冷冷地看着他,手指已经触在了剑柄上,脚步看似不经意地挡在了南宫玥的身前。
“呵呵。”书案前的南宫玥发出一声轻笑,她缓步走上前来,行走间就连压裙的玉佩都不见晃动,“重来?契苾将军着实好笑。”
“有何不可?”
南宫玥眉眼弯弯,不倨不傲地说道:“……那就请契苾将军把恒山关还于我大裕。恒山关这一战,大裕和西夜重来一次如何?”
底下传来压抑的闷笑声,就连皇帝都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能用轻咳来掩饰。
契苾沙门脸色暗沉,但显然南宫玥没准备给他丝毫台阶,轻笑一声说道:“战场之上,胜即是胜,败即是败,岂有推翻重来之意?契苾将军领兵打仗二十余载,难道连这也不懂吗?”
契苾沙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但南宫玥并没有怕,因为萧奕正站在她的身侧。
这时,坐在上首的皇帝开口了,“玥丫头,我大裕乃礼仪之邦,西夜远道而来是谓客,你不可无礼。”虽是轻斥之言,但皇帝的脸不要板得这么假,就更有说服力了。
皇帝双目带笑,赞赏的望着南宫玥。
方才白慕筱精彩的剑舞确是给了西戎使者一个下马威,给大裕争回了些气势,但是南宫玥却是真真正正地在沙盘上以无可争议的阳谋赢了契苾沙门,这一战着实漂亮,胜得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与之相比,那场剑舞也不过只是舞而已,只能算是小乘……
“是摇光冒昧了。”南宫玥说着,向契苾沙门福了福身说道,“摇光只是闺中女子,见识有限,若有冒犯,还请契苾将军恕罪。只是有一言,摇光不得不说,我大裕名将辈出,皇上仁慈,不愿百姓遭战火屠戮,这才想与西夜交好而已。而非我大裕不如西夜!”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掷地有声,眸光中透着一抹毅然。
皇帝暗暗点头,在心中赞道:说得漂亮!
“大裕皇帝。”察木罕不快地说道,“这是在挑衅我西夜吗?”
“西夜使臣此话何解?”原驸马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大裕的芳筵会素来便是世家姑娘公子展示才艺之所在。摇光郡主不过是与契苾将军比试了一场,在皇上皇后和长公主面前展示了她的才艺。又何来挑衅一说?”
察木罕冷着脸,阴阳怪气地说道:“哼,大裕人果然难言善道。不知道大裕在战场之上是不是也如你们嘴皮子这么利落。”
皇帝脸色一变,被小小的西夜使臣压迫至此,他身为一国之主,又怎可能毫不在意?只不过是不想再挑起战乱而已,可是,这不代表着,他就能够容忍被一次又一次的挑衅。
皇帝的脸板了下来,帝王之威展露无疑,语气无波的说道:“战场之上如何,契苾将军不是已经领教过了?我大裕虽想求和,但若西夜不愿,那勉强也没意思,我们再战一场又有何不可!”
气氛瞬间压抑了下来。
与西戎之战,为着是战是和,朝堂之上多有争吵,而朝堂之下,世家公子们也或多或少的被父辈们带着讨论过这个问题,可无论他们此前的观点如何,现在面对如此倨傲嚣张的西戎使臣,他们谁也无法忍耐下去。
沙盘一战,契苾沙门的惨败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虽只是沙盘演练,作不了数,可是,这也代表了西戎并非是不可战胜,即然如此,为何要和?连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都能毫不畏惧的与之一战,血性男儿自当保守卫国,否则岂非连姑娘都不如?
因而皇帝这“战”字一出口,无论出身文臣,还是武将,那些少年们尽数看向察木罕,战意盎然。
眼见如此,察木罕不禁有些底气不足,这时,就见契苾沙门走了过来,向他摇了摇头。
他们本想趁着这芳筵会来试试大裕皇帝的底线,可是现在,大势已去。
察木罕不免有些失望,但他到底是使臣,神色掩饰的极好,以标准的大裕官话说道:“我和契苾将军来此,是为两国和亲而来,自然是希望两国永久和睦。今日这芳筵会着实痛快,大裕的姑娘们果然多才多艺,想来,皇帝的公主也一定不会逊于他人吧。”
二公主脸色一变,大裕使臣会到芳筵会根本就是始料未及的,事到如今,难道真要她去和亲不成?都怪南宫玥那贱丫头,自己要出风头不说,还要连累到她!二公主下意识地望向张妃,眼中尽是恐慌,张妃向她摇了摇头,示意着她稍安勿动。
西戎使臣即已让退,皇帝也不再咄咄逼人,毕竟两国都为了求和。
双方又再寒暄了几句,察木罕和契苾沙门终于提出了告辞。
皇帝没有挽留,直接向着韩凌赋吩咐说道:“三皇儿,你去朕送二位使臣回驿站。”
韩凌赋本正用欣赏的目光望着白慕筱,闻言忙躬身道:“是父皇!”
察木罕和契苾沙门将右拳置于胸前,以西夜的礼节向皇帝行了一礼,这才在韩凌赋的引领下,离开了水榭。
两位西戎使臣的到来让整个芳筵会的氛围被破坏怠尽,哪怕现在他们走了,也已经无法弥补了,余下的几位姑娘公子们匆匆表演了才艺,但有南宫玥珠玉在前,他们谁也无法越过,于是,最终由南宫玥和萧奕拔得了头筹。
云城送上了早已准备的好的礼物,两人皆是玉佩,这玉佩是从同一块整玉而来的,玉质极佳、雕功又好,云城本想靠着作弊留给自家的儿子和南宫玥,现在只能便宜了萧奕。想到这里,云城又一次觉得实在太对不起儿子了……
芳筵会就这样匆匆落幕,公子和姑娘们一一向着贵人们行礼后离开,不多时,清雅的水榭变得空空荡荡。
南宫玥没有走,而与她同行的南宫琤等人已经在她的示意下先行回府。
皇帝的目光在她和萧奕的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云城见状,挥了挥手,让丫鬟们尽数退开,自己也随着驸马一起退了下去。二公主虽然想留着,看能不能找机会让皇帝赐婚,可张妃显然比她理智的多,拉上她也跟了下去。
只有皇后伴着皇帝留了下来。
皇帝一直没有开口,一开始,他也为了南宫玥的胜利而有些意外,可是,待冷静下来后想想,一个出生士林之家的闺中女子,又怎么可能会懂得沙盘?哪怕因着一时间兴趣看过一二,也绝不可能赢得了征战沙场二十余年的西戎大将!
这一战,绝非南宫玥所为。
而事实上,除了南宫玥外,真正面对沙盘,面对契苾沙门的其实是萧奕!
皇帝还记得老镇南王当年便极具兵法谋略之术,莫非这萧奕已尽得他的真传?想到这里,他充满了怀疑的目光不由的停在了萧奕的身上。
这萧奕平日里一副懒散的样子,就连差事也不肯好好去办,难道全是装出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该是多深的心机啊……
“玥丫头。”皇帝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说话了,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的说道,“方才与契苾沙门的沙盘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宫玥上前一步,屈膝跪下,不卑不亢地说道,“玥儿不敢欺君,玥儿的确不懂沙盘……”
皇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真是萧奕……自从萧奕两次救了他以后,他便将萧奕视为子侄,再无猜忌。此时,他真切的希望萧奕没有在哄骗他。
南宫玥敛目说道:“……这是安逸侯爷之计。”
“安逸侯?”听闻不是萧奕,皇帝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才记起安逸侯是谁,“官语白?”
“确是。”南宫玥微微点头,不急不缓地说道,“安逸侯爷让人送来一个锦囊,玥儿仅仅只是依锦囊之计而行。”
皇帝身体前倾,问道:“那锦囊呢?”
“已毁。”南宫玥坦然地说道,“玥儿乃闺阁女子,岂能私自留下外男之物?在看过之后,便置于火盆毁了。但安逸侯爷正在王都,皇上尽可召他一问。”
皇帝眼睛微眯,说道:“怀仁,宣官语白。”
“是,皇上!”刘公公应了一声匆匆去办。
“玥丫头,你先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放缓了许多,看向她与萧奕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并说道,“你今日并无过错,还有大功,无须跪着。”
南宫玥谢恩后起身,站在了萧奕的身旁。
以他们二人对皇帝的了解,自然知道,皇帝必然会怀疑,怀疑她与萧奕联合起来蒙骗于他。
官语白同样也知道这一点,因而也命百卉转告说事后尽可告诉皇帝是他所谋划。若非如此,南宫玥也不会轻易向契苾沙门发起挑战。毕竟,萧奕身为质子,要得到皇帝的信任并不容易,而一旦少了帝宠,他在王都将会步步艰辛,就如同前世一样。萧奕已经很艰难了,无论如何南宫玥都不愿意连累他。
不多时,官语白到了。
正在孝期的他穿着一身青色素服,墨色的长发只以一根木簪束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如玉的面上几乎看不到血色。
官语白进入水榭后,目不斜视地走到御前,行礼道:“臣官语白参见皇上。”
“免礼平身。”见官语白虚弱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皇帝连忙让刘公公把他扶起来。
官语白眉目温润,就连声音也让人如沐春风一般,“皇上放心,臣无事。”
皇帝微微颌首,直截了当地问道:“语白,与西戎使臣的沙盘比试,可是你所谋划?”
“是臣。”官语白声音温和的回答道,“臣知西戎是为何而来,不愿见其如此嚣张,将我堂堂大裕踩于足下!以臣对西戎的了解,他们惯会得寸进尺,大裕退一步而步步退,直到退无可退。故而才想让摇光郡主打下他们的气焰,让他们不敢有非份的要求。”
皇帝一脸的惊讶,脱口而出道:“语白不在此间,只凭区区锦囊便能赢了契苾沙门?”
官语白含笑道:“臣与西戎征战数年,对他们的战术了如指掌,契苾沙门不足为虑。”
皇帝欣慰地望着他,感叹道:“古有卧龙不出草庐而知天下事,语白有卧龙之才,深居于府却能掌控战局,真乃我大裕之幸!”过了一会儿又遗憾地说道:“只可惜,朝中并无如语白这样大将可用,以至于西戎步步逼近。语白,你可愿意出仕?”
官语白垂手而立,他的眉眼温润如玉,清然道:“臣还在孝中。”
皇帝直视着他说道:“朕可夺情。”
他后悔了,他真的很后悔,若不是因着奸佞之言,亲手斩云官如焰这条臂膀,又怎会被西戎逼迫到如此地步!
“咳咳。”官语白咳了两声,身体摇摇晃晃的,似乎快要站不住了。
南宫玥眉梢微挑,她为官语白治疗了这么久,自然知道官语白虽因旧伤无法与正常人相比,但也不至于会虚弱到这种地步。显然,他只是不愿意出仕而已。
果然,就听官语白苦笑着说道:“臣的身体已不可能再带兵出征了……能在沙盘上赢了契苾沙门,让他们不敢再趾高气昂,视我大裕为无物,臣已经心满意足了。”
皇帝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出声道:“那你为何要选择玥丫头来替你赢这一局。”
“投名状。”官语白轻言道,“臣知摇光郡主医术高明,只是郡主身份高贵,臣不可贸然前去请诊,只能如此迂回。”官语白说着,面向南宫玥,态度谦和地行了一礼道,“还望郡主能为我医治。”
南宫玥面上故作讶色,下意识地看向了皇帝,似是在征求皇帝的意见。
皇帝此时已经完全释然,再无半点怀疑,连忙嘱咐南宫玥说道:“玥丫头,语白乃是朝廷功臣,你自当全力为其医治。”
“摇光遵旨。”
南宫玥福身,微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帘。
自那日扶灵后,她也为官语白诊脉过两次,但都是在清越茶庄,这样一来到底不便。官语白曾提起,他会想办法,没想到,想的居然是这样的主意。
如此一来,倒是在皇帝面前过了明面,以后倒也方便了许多。
萧奕一脸不爽地瞪着官语白,心想:小白真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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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小白又出风头了,不开心!
南宫玥:乖。
萧奕: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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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芳筵会回宫后,皇帝与皇后相携去了凤鸾宫。
此时已值华灯初上,两人一同过晚膳,皇帝用浓茶漱了漱口,感慨地说道:“皇后,今日可多亏了奕哥儿和玥丫头。他们大败契苾沙门,着实给朕和大裕长脸。”想到不久前的芳筵会,皇帝眼中掩不住的笑意。
自从西戎大军逼境以来,几乎以迅雷之势,打到了飞霞山,大裕根本无力以抗,步步败退。这是皇帝登基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难题,甚至不得不主动向西戎求和,为了平息战乱,哪怕西戎使臣咄咄逼人,他也只能忍耐!但是今日,在这样绝对的弱势下,南宫玥、萧奕和官语白三人却合力打掉了他们的傲慢的气焰。
想来,经过今日,议和应该是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了,而不至于会被步步紧逼!
“还有安逸侯……”提及官语白,皇帝的表情仍是有些复杂,也难为官语白还记得要为朝廷献计,只可惜他的身体……若是他能出仕,西戎又有何惧?皇帝长叹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继续道:“还有安逸侯也是,这次朕要给他们三人都记上一功!”
皇后温婉地一笑,应承着说道:“皇上说的是,这几个孩子都是极其出色的,奕哥儿、玥丫头与契苾将军的沙盘一战真是把臣妾都看呆了。皇上您一定要好好赏赐他们才是!”
“那是自然。”皇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明显的笑意,叹道,“今日看来奕哥儿真是长大了,知道为朕分忧了。以前还有人在朕面前说镇南王世子如何如何喜欢惹是生非,行为偏僻性情乖张,骄横跋扈什么的,真该让那些人看看奕哥儿今日的表现!”
皇后附合着说道:“这些人啊,就是看不得皇上宠爱奕哥儿。这男孩子调皮一点也是正常的,现在长大了,自然也就懂事了。”
“皇后说得是。”皇帝感叹道,“转眼间,奕哥儿都十五了,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顿了顿后,他继续道,“镇南王远在南疆,他把奕哥儿托负给了朕,朕一定要好好给奕哥儿挑一门亲事。对了,还有玥丫头,皇后你也要帮着留意留意。”
“是,皇上。”皇后笑若春风拂面,轻声细语地道,“关于奕哥儿的亲事,臣妾倒有个想法,也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哦?”皇帝挑眉,似乎被挑起了一丝兴趣,“皇后且说来朕听听。”
皇后微笑着说道:“……皇上您有没有觉着奕哥儿和玥丫头其实挺般配的。今日他们俩在芳筵会上一唱一和的把西戎使臣都给糊弄住了,契苾将军到头来连自己输给了谁都不知道,真是大快人心。”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敛目,若有所思。
今日的芳筵会,虽说有官语白献策在前,可若没有萧奕和南宫玥的配合,恐怕要赢也并不容易,这么想来,这两个孩子倒也确实有些默契。
皇后见皇帝并未立刻反对,又继续说道:“依臣妾浅见,这真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了。玥丫头和奕哥儿素来与皇上亲近,若是成了亲,这两夫妻将来必定是一心向着皇上的。再说,南宫家以诗书传家,家族中从来只出过文臣,从未掌过兵权,奕哥儿娶了玥丫头也就名声上好听,于镇南王府的势力不会有丝毫帮助。”
皇帝斟酌着说道:“皇后这么说,确也有些道理。”
皇后含笑着说道:“这不止是臣妾这样觉着,就连上次小姑母进宫,也向臣妾提过。”
皇帝感兴趣地问道:“怎么说?”
“小姑母说您让她替奕哥儿留意亲事,只是她离开王都已久,对于那些世家千金并不了解,就过来向臣妾打听了一下。我们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玥丫头,她对玥丫头倒是十分满意,还说近日玥丫头都在为她治当年战场上留下的旧伤。”皇后留意着皇帝的神色,抿唇一笑说道,“她还说奕哥儿确实有些顽劣了,正需要一个端庄大气的姑娘才镇得住。”
“哈哈哈。”
皇帝笑出声来,“小姑母说的不错,奕哥儿就是太胡闹了些,整日带着王都的那帮小子到处胡闹,没少让朕操心。还是小姑母看得通透,奕哥儿的媳妇就应该端庄大气才能管得住他。”
皇后如闲话家常一般笑着说道:“小姑母还让臣妾先不要告诉皇上,她还想多打听一下,再向皇上请旨呢。”
“小姑母就是太耿直了。”皇帝态度和缓地说道,“不过,玥丫头和奕哥儿……朕倒没有想过他们俩,玥丫头似乎年岁还小了一些。”
皇后笑着说道:“这不是正好吗。”
皇帝一怔,立刻反应了过来。的确,晚些成婚,奕哥儿可以明正言顺的在王都里多待上几年,与他们的关系就能够更加亲厚。这么想来,玥丫头的年纪倒是正好……
说话间,门外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道:“皇上,皇后娘娘,张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皇帝随口吩咐道:“让张妃进来吧。”
皇后眼中闪过一抹嘲讽的光芒,她当然知道张妃母女在打什么主意。
想让萧奕尚二公主,从而在夺嫡之争中得到镇南王的支持?
要是让她们如意了,那她与她的小五恐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
更何况,萧哥儿是个好孩子,张妃的二公主哪怕配得上他!
皇后心中冷哼着,面上则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着:“臣妾其实也有些担心……如今镇南王府的那位继王妃恐怕不是省心之辈,就怕镇南王会在继王妃的鼓动下,给奕哥儿定下糟糕的亲事。”
她叹息道,“内宅之事,也是不容小觑的。若是奕哥儿的媳妇不妥,成日里鼓动着奕哥儿与皇上离心,那就得不偿失了。再退一步来说,小方氏可是有自己的儿子的,想来她应该也是希望她的亲生子能继承爵位吧。可小方氏的那个儿子,咱们可一点儿也不熟悉,也不知禀性如何,往后……哪有奕哥儿这般省心。”
皇帝眉头微蹙,沉思了片刻,皇后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萧奕与自己亲近,但镇南王的另一个嫡子,他可是完全没有印象的,他怎么能够容许以后镇南王的位置交到别人的手里?
萧奕的婚事绝不能让镇南王来作主。
这么想来,玥丫头倒也确实是良配,只是南宫家毕竟曾为前朝重臣,他也不能不顾虑……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这奕哥儿和玥丫头……”
皇帝的话音未落,着桃红色宫裙的张妃便从殿外走入,盈盈而来,动作优雅的行礼道:“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帝面上露出了笑容,抬手道:“爱妃不必多礼。快快坐下吧。”
“谢皇上,皇后娘娘。”张妃娇声谢过,仪态万千地落座。她一双含情美目脉脉地看向了皇帝,“不知皇上招臣妾前来有何要事?”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心里却想着刚刚走入殿中时听到之事,虽未听全,但已经能推测出一二,刚刚皇帝和皇后似乎正在商量着撮合镇南王世子萧奕和摇光县主南宫玥。
想到这里,张妃心里发紧,萧奕明明是她的皓雪先看上的,可不能让那个南宫玥给抢了先机,自己得想个法子把这事给搅了才行。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打断了她的思绪,只听皇帝沉声着说道:“爱妃,朕已经考虑过了,决定让皓雪往西戎和亲!你身为皓雪的母妃,回去后可要好好劝着她点,当以国事为重。”
张妃花容失色,惊得从座位上猛然站起,重重地跪倒在地,哀声道,“皇上,还请皇上三思……皇上,皓雪、皓雪才十四呀,可那西戎王已经五十岁了,皇上您真的忍心让咱们的皓雪嫁给足以做她祖父的人吗?”
皇帝叹了口气,不舍地说道:“身为父亲,朕自然是不忍心,可朕是这大裕的天子,为了这天下之黎民,国之安定,不得不这么做。皓雪身为朕的女儿,大裕的公主,她享受了这世间最显耀的富贵尊荣,如今亦到了要她替父解忧,为国为民的时候了。”
“皇上……”张妃神色凄迷地看着皇帝,哀求道,“还请皇上再考虑考虑,应该还有……”
话还没说完,皇帝便沉着脸打断了她:“好了,此事朕意已决,届时,朕会让皓雪写在皇后名下,以嫡公主的尊荣出嫁。你回去吧。”说着,他叹息道,“朕会在一个月后再正式下旨,你再好好陪陪皓雪吧。她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是过于离谱,朕都会答应。”毕竟,让女儿和亲,皇帝也是充满了愧疚,只能在尊荣和物质上补偿于她。
张妃呆滞了片刻,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魂不守舍地向皇帝和皇后行礼告退,茫然地回到了自己景阳宫。
遣散了宫女们,张妃一人在寝宫中,一会儿在殿中来回走动着,一会儿在美人榻上躺下,一会儿又坐了起来,脑中闪过万千思绪……
她的女儿……她唯一的女儿,难道真要去嫁给一个老头子吗?
那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怎么舍得!皇上怎么就能这般狠心!
“禀娘娘,二公主殿下来了。”
忧愁间,外面传来了宫女的禀报声,紧接着,便是二公主娇糯的声音传来:“母妃!”
二公主身穿绯色衣裙,像只蝴蝶似的飞到了张妃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娇羞,说道,“母妃,您有没有帮我问过父皇?萧奕他、他……”
张妃看着美丽娇嫩的二公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艰难地开口道:“皓雪,刚刚你父皇把我叫去了凤鸾宫……”她蹙起眉头,不忍地看着二公主,“……说是要让你前去西戎和亲。你父皇还说了,一个月后就正式下旨。”
“什,什么?”二公主好像觉得有一柄重锤突然砸在了她的脑袋上,砸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她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张妃,颤声道:“母妃,您刚刚说什么……和、和亲?”她又惊又怕,连话都说不溜,“母妃,您是在同女儿开玩笑的对不对?”她一脸乞求地看向了张妃,眼眶中迅速地盈满了泪光。
张妃眼中闪过一丝心痛。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如珠似宝般养着的女儿,大裕最尊贵的公主,如今却要远嫁西戎,这简直是要剜掉她一块心头肉。
可是皇帝已然放话,如若不从,恐怕会触怒龙颜,她失宠并不要紧,可是三皇子、三皇子也会被带累的啊……
张妃柳眉紧锁,艰难地说道:“皓雪,这是你父皇的意思,谁也不能违抗圣命。”
一句话让二公主好似彻底坠入了无底深渊!
“不,不,母妃,这不是真的。女儿不要去和亲……”二公主泪如雨下,嚎啕痛哭起来,“女儿不要!母妃,您要帮帮女儿啊!您说过你会帮女儿的。”
“皓雪……”张妃的眼中也闪现泪光,心软得想要答应,但立刻又想到了三皇子,还是狠了狠心,无奈地说道:“皓雪,母妃也没法子了,母妃已经求过你父皇了,可是你父皇……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也是知道的,一旦你父皇下了决定,那是很难改变的。”
“不,女儿不要。”二公主苦苦哀求张妃,眼中盛满了绝望的泪花,“母妃帮女儿想想办法吧。女儿绝对不要去和亲。”
“皓雪,这事不是母妃所能决定的,你就想开点。”她心痛的拿出一方锦帕,轻柔地帮二公主拭了拭眼泪。
二公主一把推开了张妃,失控地尖叫起来:“这事我没法想开。”说着她连连后退,满眼失望地看着张妃,然后猛地转身冲出了景阳宫。
“皓雪。”张妃急得大叫,起身试图追赶,可是眨眼间,二公主已经跑出了景阳宫。
张妃无力地坐在美人榻上,一张娇艳的脸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二公主痛哭着跑回了自己的雪合宫,把两个贴身宫女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关在了里面,放声大哭起来。
两个宫女被挡在门外,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随意打扰二公主,只能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
一开始是哭声。
紧接着是东西被扫落砸在地上的声响。
而跟着又是重物撞击的声音。
……
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安静的让人觉得可怕。
不知道又这去了多久,房间里传来“磴”的一声响,在静寂的很久以后,这个响声显得犹为刺耳,守在外面的宫女的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声,连忙拍门,紧张地大叫道:“二公主,二公主,您快开开门……”
连着叫了几声都没见动静。
两个宫女一狠心,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们吓得几乎心神俱裂,只见一根白绫悬在梁上,二公主双手抓着白绫,下巴正往白绫上送,同时双脚一踢,脚下的凳子“哐当”一声被踢倒在地。
“二公主!”
宫女急忙冲进殿去……只听“嘶啦”一声,那白绫猛地断裂开来,二公主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一个宫女忙飞身扑了过去,闷哼一声,给二公主做了人肉垫子。
二公主痛呼一声,一边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愤怒地嚷道:“出去,统统给本宫出去!”
贴身宫女着急地拉着她喊道:“殿下,有什么事不能解决,您要这样想不开啊!”无论二公主说什么,她也不敢松开。而那个被她当作肉垫的宫女则忍痛爬了起来,跑去外面叫来了更多的宫女和侍从,又赶紧命人去告知张妃。
不多时,张妃花容失色的匆匆赶来,她的发丝凌乱,身上香汗淋漓。
张妃冲到了二公主,一把抱住了她,后怕地喊道:“皓雪!”
二公主一听到张妃的声音,就扭过头哭道:“母妃,您还来干什么,让我死了算了。”
“什么死啊,活啊!”张妃拔高嗓门说道,“事情哪里就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了!”训完之后,张妃又忍不住抱着二公主痛哭起来,“皓雪,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你就算不想想你自己,也该想想你要是没了,母妃该有多难过!母妃就只有你们姐弟二人啊……”
“母妃,你不是不要我了吗?”二公主仍旧啜泣不已,“你明知道我心悦的是萧奕,可是你们却非要我去和亲,那和让我死又有什么分别。”
“皓雪,你这么说,岂不是戳母妃的心吗?母妃怎么会不要你?母妃也是没办法啊!”张妃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搂着她说道,“……母妃答应你,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父皇改变主意的。”
二公主眸光一亮,忙又道:“那萧奕呢?”
张妃无奈地说道:“皓雪,镇南王世子……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听皇上和皇后的意思,他们是打算把摇光郡主许配给镇南王世子……母妃想让你父皇改变主意,不让你去和亲已经很不易了,再想要如你所愿的谋得这桩婚事,只怕是不可能的。”
摇光郡主!?二公主一怔,那个几次下她面子的摇光郡主南宫玥?!
芳筵会上,她就见到南宫玥那个贱人一直缠着阿奕不放,父皇竟然要给他们赐婚!
这怎么可以!
二公主面露愤恨,拉住张妃的袖子,恨恨道:“母妃,有什么不可能的!只要让南宫玥去和亲就好了。反正历朝历代不是都有把宗室女、大臣女封为公主代嫁和亲的吗?南宫玥好歹也是一个一品的郡主,嫁到西戎也算对得起西戎了!”
“这……”张妃若有所思,仔细一想,让摇光郡主南宫玥代嫁和亲,并非是不可行。而且还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旦南宫玥去和亲,女儿皓雪不但能留在大裕,还能嫁给镇南王世子萧奕。
南宫玥和皇后关系亲密,又医术了得,自从那丫头和皇后搭上线后,五皇子的身体好了不少,长期下去,说不定就能完全恢复健康,那对她的三皇子相当不利。
一旦南宫玥不在了,五皇子还能这么幸运的活下去吗?
“皓雪,你说的对……”张妃搂着她的肩膀说道,“母妃答应你,一定为你好好筹谋……”
“嗯……”
二公主用力点点头,把她头埋在了张妃的身上。
她就知道,母妃一定会心痛她的,也不枉她演了这出戏。
……
南宫玥还不知张妃母女此刻打起了自己的主意,她正在南宫穆的小书房里,向他和大伯南宫秦解释着芳筵会之事。南宫玥用了同样的说辞,只说是官白语借她的手而行的。
两人都被她吓得不轻,反复叮嘱着下次不能再如此鲁莽,这才让她退下。
南宫玥行礼离开,两个男人则在书房里相视苦笑,他们可没有想到南宫玥居然如此大胆,只凭着一只锦囊就敢向西戎的大将军挑战。南宫穆更是愁了几分,心想:这下女儿“彪悍”的名声肯定是会传了出去了,以后还有人敢来求娶吗?
对于自己父亲正在发愁的事情,南宫玥并不在意,相反她这一夜睡得极好。
第二天一早,正当她去荣安堂请安的时候,从宫里来的赏赐也到了。
这些赏赐都是给南宫玥和白慕筱的,以嘉奖她们在芳筵会的出色表现,足有二十抬,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古玩珍奇、碑帖字画……无一不有,占了大半个院子。其中一大部分是给南宫玥的,而只有三五抬是赐给白慕筱的,可就算这样,也足以让所有人对这个表姑娘刮目相看了。
接了旨后,众人各自散去,白慕筱和南宫雲带着十几箱赏赐回了月桂院。
一路上,南宫雲是笑得合不拢嘴,今日最高兴的大概就是她了,心想着:自己的女儿果然是最出色的。只要得了机会,就能直上青云!
南宫雲眉开眼笑地拉着白慕筱坐在了美人榻上,只觉得自己的女儿怎么看都是最好的。
白慕筱微微一笑,看似并不在意地说道:“娘,女儿早说过,离了白府,我们会越过越好。您的那一半嫁妆,女儿也迟早会替您赚回来的。”有了皇帝的这些赏赐,她在南宫府就算站稳了脚跟,以后府里的下人恐怕是再也不敢随意怠慢她们母女俩。
南宫雲连连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筱姐儿,昨日你在芳筵会上同三皇子合作展示才艺,现在又得了皇上的赏赐,你说皇上会不会把你许配给三皇子呢?”南宫雲乐滋滋地想着,若是女儿能嫁给三皇子那就太好了,她真是做梦也会笑醒。
到了那个时候,她定要让白府把吃她的全都吐出来!
没想到白慕筱却是摇了摇头,正色地说道:“娘,我虽然与娘暂时寄住在南宫府,但毕竟不姓南宫,而姓白。白家如今只是平民,以我的身份想要嫁于皇子为正妃是不可能的。我是绝对不会做妾的!”
南宫雲神色迟疑地说道:“筱姐儿,那若是侧妃呢,那可不是普通的妾。”
白慕筱不屑地微勾唇角,“再尊贵,那也只是个妾。”她说得掷地有声,“娘,我绝不与人共侍一夫,更不会与人为妾。”
南宫雲吃惊地看着白慕筱,看着女儿坚定决绝的神情,眼眶一热,心中满是自责:筱姐儿会有这样的想法,一定是因自己和她父亲给她带来的影响……
南宫雲一时觉得既内疚又心疼,道:“筱姐儿,你别想太多,这个世上的男子并不是人人都像你爹那样的……”那样的妾室通房成群,养外室,甚至在妓院与人争风吃醋……让她真是度日如年!
“娘,你别难过。”白慕筱连忙安慰她,“你放心,我一定会过得很好的。比所有的人都要好!”
南宫雲抹了抹眼泪点头:“好好,我的筱姐儿一定会过得比谁都好。”女儿得了皇帝的赏赐和青睐,虽然在身份上差了点,但要选门好亲,应该会比从前容易多了。这么一想,南宫雲就乐观了不少,觉得女儿的将来定是一片坦荡的。
见南宫雲的心情好了,白慕筱就说起了赏赐之事:“娘,我想从今日的御赐之物中挑些送给外祖母、各位舅母、大表嫂,还有几位表姐……娘,您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先留下。”
南宫雲欣慰地颔首道,“是该挑些给你祖母、舅母她们,至于娘就不必了。有好的,你自己留着,以后陪嫁到夫家,那也是长脸的东西。”
大概也只有母亲会全心全意为自己打算了!白慕筱亲昵地依偎到南宫雲怀中。
两母女又说了会体己话,白慕筱就亲自挑了些珠花给几位表姐妹和柳青清,又选了布料给南宫府的几位长辈。
苏氏的布料由南宫雲亲自送去,而白慕筱则负责几位舅母以及几位表姐妹。
然而当白慕筱带着丫鬟拿着一匹樱草色团花锦缎来到浅云院时,却被告知林氏正在见客,于是她只能将锦缎交给了林氏的大丫鬟,告辞离去。
堂屋内的林氏并不知白慕筱刚来过,此时的她正在招待吏部左侍郎钱大人的夫人孙氏。林氏与钟氏并无交情,心里也很惊讶钟氏的突然到访。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钟氏便转入了正题,说道:“二夫人,不知府上大姑娘可有订亲?”
南宫琤的婚事本应是找大夫人赵氏商议的,但是自从林氏主持中馈后,南宫府便对外宣称赵氏“抱病不起”,因而钟氏只能找上了林氏。
林氏怔了怔,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钟氏是来替男方探口风的。林氏面色一正,摇头道:“钱夫人,这个……我倒未曾听大伯和大嫂提起过。”
钟氏亲热地笑道:“若是没有那就太好了。不知二夫人可听说过建安伯府家的裴世子?”
林氏眸中一亮,她自己有女儿,多少也会打听一下王都中的有为少年。
那建伯府世子名唤裴元辰,中了武进士又是文举人。这样文武全才的少年,林氏自然是听说过的。更重要的是,建安伯府后宅清静,有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祖训,可以说是王都中贵夫人们眼中最佳的女婿人选之一。
见林氏点头,钟氏含笑道:“今日我是受了建安伯夫人所托,特意前来为裴世子和南宫大姑娘说亲的。”
建安伯世子,这可是门好亲事。林氏面露动容之色,不过还是委婉地说道:“钱夫人,这事我得问问大伯和大嫂……”
钟氏会意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的,二夫人,不如这样,明日我再来府上拜访。”
两人又说了几句,钟氏就起身告辞。
送走了钟氏,林氏也顾不得歇息,就匆匆去了荣安堂,把钱夫人的来意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氏。
听闻是建安伯府的世子,苏氏的脸上露出一丝喜意,但也没立即表态。毕竟南宫琤的婚事还是要由她父母做主才好,尤其是老大那个倔脾气,若是老大不愿意,恐怕也是不成的……
苏氏沉吟一下,吩咐去把大老爷南宫秦请来。
南宫秦听了果然也有几分满意,颔首道:“裴世子文武双全,为人聪慧机敏,任着御林军左郎将的职位,可以算是天子近臣了,连皇上都金口夸过他能文能武,栋梁之材,前途不可限量。这确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林氏见连南宫秦也同意,松了口气,对苏氏道:“母亲,那等明日钱夫人来了,就订个日子相看一下?”虽然这裴世子听着是各方面都不错,但总要亲自相看一下才放心。
苏氏点了点头:“老二媳妇,那就由你安排吧。”
“是,母亲。”林氏微笑着应道,然后又有点迟疑地问,“母亲,大伯,这事要不要先去问问大嫂再作决定?”赵氏毕竟是南宫琤的生母,什么都不和她说,总归是与理不合。
“不必了。”南宫秦神色淡淡,“如今你大嫂潜心向佛,不理俗事。这事由二弟妹做主就行了。”
“如此也好。”既然南宫秦做了决定,苏氏也就不再多说了。反正只要这门大好的亲事能成,谁做主都一样。
“那就有劳二弟妹费心了。”南宫秦一向严肃的面容露出少见的笑容。
“大伯何须多礼。”林氏温婉地应了,心里却是发苦:这婚姻大事关乎女子的一身,不得儿戏!可是大嫂如今那个样子……想到赵氏现在木讷呆板的模样,林氏心里叹了口气,也只能多操点心了。
出了荣安堂后,林氏想了又想:这婚姻之事虽然是父母之命,但是以己度人,若是玥姐儿的亲事,自己必然是希望女儿自己也愿意,这琤姐儿也是亦然。
不过自己与琤姐儿毕竟是隔了一房,平日里也不算特别亲近……
林氏思虑再三后,寻来了柳清青,一起去了南宫琤的挽晴院。
见林氏和柳氏一起过来,南宫琤虽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上前见礼,又一路迎着她进了屋。
等丫鬟上完了茶水,林氏便开门见山道:“琤姐儿,我和你大嫂这次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要与你说……”跟着,林氏就把吏部左侍郎夫人前来说亲一事同南宫琤说了一遍,还把这建安伯府和建安伯世子的好处也统统给说了。
“这事关你的终身……”林氏一边斟酌着说,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南宫琤的神色,“虽然你祖母和你父亲都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但我还是觉得最好能听听你的意见。”
南宫琤只觉得耳朵响起了一个炸雷,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琤姐儿,你没事吧。”林氏有点担心地看着南宫琤。
“我,我没事……”南宫琤声若蚊吟,绞着一双素手,看来手足无措,“只是太意外了。”
“琤姐儿,你别担心。”林氏柔声宽慰她,“这事还没有定下来,只是对方有意前来说亲,你祖母和父亲都觉得不错,这才想着先相看一下,若是你觉得不好,家里也不会勉强你。”
南宫琤低垂着螓首不说话,心乱如麻。
林氏见南宫琤不说话,也不以为意。这种事姑娘家的脸皮总是薄一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林氏又道:“琤姐儿,若是你不反对,那我们就和建安伯府约个时间,你也好好仔细瞧瞧裴世子。”
南宫琤的头低得更低了,看不到她的表情与眼神。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话来:“一切就由二婶作主吧。”
林氏点头说道:“那好,等定好时间,我就再通知你。”
柳青清也跟着柔声安慰道,“琤姐儿,你也不必害怕,到时候我们会选个适当的地方相看的,就当平时出门游玩似的。”
南宫琤轻轻地“嗯”了一声。
林氏松了口气,又对南宫琤道:“那我们就先这么定了。琤姐儿,若是你心里有什么想法,也别害羞,尽管同我或你大嫂说。”
“琤儿明白。”南宫琤低低地说了一句。
“那我们就先走了。”林氏和柳青清起了身。
南宫琤怔了怔,慌忙起身相送。
等送走了林氏和柳青清后,南宫琤魂不守舍地回到了房里,坐在罗汉床上呆呆地回想着她的话,仿佛是丢了魂似的。
一旁的书香和墨香却是越想越欢喜,书香笑容满面地福了福身道:“真是恭喜姑娘了!”
“是吗?”南宫琤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虽然她不太了解建安伯府的裴世子,按照二婶的说法,就算在王都的一干勋贵子弟之中,裴世子那也是极其出色的。她也相信二婶不会骗她。
能嫁给这样的一个如意郎君,恐怕是王都万千待嫁少女心中的美梦,可是南宫琤却没有一丝欣喜,反而莫明地,心中烦闷、焦躁不已。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狠狠地挖走了!
她觉得心里好像缺了好大的一口,心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眶更是酸酸的!
“若是这门婚事能成,那就真的太好了。”墨香丝毫没有注意到南宫琤的不对劲,只是满心地为自家姑娘感到高兴,“那姑娘以后就是世子夫人,将来的伯夫人了。”
“是啊,是啊。”书香一脸欣喜地点头附和。
什么世子夫人,伯夫人!她根本就不希罕。南宫琤默不作声,一双素手绞得更厉害了。
她只想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喜欢的人!?
犹如一道闪电猛然劈来,南宫琤心头一震,呆若木鸡,眼前不由浮现起了一个英伟的男子,手执一朵牡丹绢花,缓步向自己走来……
诚王殿下!
南宫琤咬了咬下唇,狠狠地揪住胸口的衣料,对自己说,不要心生妄想,不可能的!
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之事又岂容她自己做主!她和他是绝对不可能的!
认命吧!南宫琤努力地说服自己,家里人已经很好了,给她找了如此门当户对的亲事,二婶和大嫂还亲自问了自己的意见,甚至还保证不会勉强自己……这已经是很多姑娘家求也求不到的!
明明一切看着听着都很好,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觉得被一种浓浓的悲伤所笼罩……
她终于压抑不了自己心底的情绪,靠在榻上嘤嘤地哭了起来,哭声沉闷而压抑。
“姑娘,你怎么了?”墨香凑到南宫琤身边,紧张地看着她,“是哪里不舒服吗?”
“姑娘,姑娘……”书香也急了,“要不要请大夫。”说着慌慌张张地就想出门。
“书香,快回来。”南宫琤嘶哑着声音道,“我没事,只是心里不……踏实,哭哭就好了。”
心里不踏实?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难道姑娘是害怕出嫁?
书香小心翼翼地看着南宫琤,犹豫了一下道:“姑娘,不必担心,一切都有老夫人,老爷和夫人作主……”
“好了,你不必说了。”南宫琤神色黯淡,故作若无其事,“我只是有些心慌罢了。”她暗暗地握紧了拳头。
就这样吧,就这样把这一切都埋葬在心里吧!
“刚刚之事不必对人多言。”南宫琤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拿起一旁绣了一半的绣花绷子,又绣了起来……
她的心神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短短一盏茶功夫就扎了三次手指头,看得丫鬟们都心痛不已。
书香和墨香一脸忧色地看着南宫琤,面面相觑,总觉得姑娘有哪里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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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穆:女儿太彪悍,嫁不出去怎么办?
萧奕:岳父大人!
南宫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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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南宫玥的朱轮车和两辆马车就从南宫府出发前往王都城南的药王庙。
今日是林氏和钟氏约定相看的日子,正是约在这药王庙。
对于王都而言,药王庙只是一个小寺庙,但香客却不少,寺中散发着浓浓的香火味,让人身处其中便是肃然起敬。
林氏和柳青清带着南宫琤、南宫玥、南宫琳和白慕筱下了马车,由一位小沙弥引着去大殿。虽是相看,但林氏考虑到南宫琤毕竟是姑娘家,脸皮薄,怕她不好意思,才借着上香的名义,让府里的姑娘们陪着一起出来了。
小沙弥一边往前走,一边笑眯眯地说道:“几位施主,本寺的签是有名的灵验,待会儿,众位要不要也求一支试试?”
林氏笑着颔首道:“那倒是要试上一试。”说着她意味深长地和柳青清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南宫琤道,“琤姐儿,你待会可一定要求一支。”
南宫琤勉强露出笑容,还没说话,南宫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接口道:“二婶,我也要求一支。”在来之前,南宫琳早就打听过了,这药王庙的姻缘签准得不得了,难得来了,自然是要求上一求的。
话语间,众人已经到了大殿,四位姑娘忙取下脸上的面纱以示对菩萨的敬意。
大殿上放了三个蒲团,林氏、柳青清和南宫琤先率先上前,虔诚地给药王菩萨磕了头,跟着书香从小沙弥手里接过一个签筒,交给了南宫琤。
南宫琤轻轻地摇了起几下,一支竹签从中掉了出来。书香忙将竹签捡了起来,递到她手里。
南宫琤定睛一看,只见细长的竹签上赫然写着四句:
“英雄豪杰自天生,也须步步寻规矩;世间万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
南宫琤微蹙眉头,虽然她并不完全理解这支签文的意思,但总觉得并非什么上上签。对于今天的相看,她原本就有些不甘愿,如今更是心中一沉。
“施主,不如小僧带您去解签?”小沙弥忙道。
“小师傅,麻烦你了。”林氏含笑应了一句,跟着那小沙弥便带着林氏和南宫琤往大殿右边走去,停在一个老僧人身前。
那老僧人眉须皆白,看来至少七十多岁,眼皮有些下垂,看着有些干瘦,却是慈眉善目,正坐在一张红木桌后,闭目,嘴里念念有词。
小沙弥恭敬地行礼道:“慧智大师,还请帮这位女施主解签。”
老僧人缓缓睁开双眼,接过竹签,目光在林氏和南宫琤身上掠过,定在南宫琤身上,问道:“女施主,求的可是姻缘?”他看似询问,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林氏心中一动,心里觉得这许是一位高僧,便替南宫琤回道:“大师,正是。”
老僧人随意地扫了一眼签文,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乃下下签。”顿了顿后,他又耐人寻味地说了一句,“女施主,世间万物各有主,莫要强求为好。”
南宫琤脸色一变,娇躯更是僵直如木,林氏也是眉头微皱,本来觉得建安伯世子是个不错的,莫不是两人无缘?
“姑娘……”书香小心翼翼地说道,“不如再求一支如何?”
“这签又怎么能求两次。”南宫琤勉强笑道。
“琤姐儿,只是一支签而已,莫要太放在心上。”林氏柔声安慰她,这时,南宫玥、南宫琳和白慕筱也走了过来。
她们三人也听到了南宫琤抽到下下签,顿时表情各异。南宫琳看看手中的竹签,一时纠结了,若她这支也是下下签,那今日岂不是败兴?
南宫琳看了看南宫玥,又看了看白慕筱,忽然发现白慕筱两手空空,不禁问道:“筱表姐,你怎么没求签?”
白慕筱淡淡地一笑,道:“我是想,却有些不敢。”
她如此一说,倒是引起其他几人好奇的目光,白慕筱继续道,“我若是举子,想求签问问能否中进士,若是得了上上签,从此骄傲自大,不再读书,又如何中得了进士;若是得了下下签,便萎靡懈怠,一蹶不振,又如何能有远大前程?上上签也好,下下签也罢,对于心志坚定之人,结果都是锦上添花,对于我这软弱的小女子,还是做好自己能做的,别知道太多的好。”说着,她俏皮地一笑,“琳表妹,我说的可只是我自己,我看琳表妹性格就比我自信果决多了。”
她这么一说,南宫琳倒不好意思说自己性子软,硬着头皮去解签,幸好是支中签,让她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南宫琤若有所思地朝白慕筱看去,温婉地一笑,“筱表妹,多谢你的开解。”想起白慕筱在芳筵会中为自己解围,如今又好心开解自己,南宫琤对白慕筱的印象好了不少,觉得这位表妹经历过父亡等一系列变故后,确实是长大了,是值得相交之人。
待众人都解了签文后,柳青清给了寺里捐了一笔香油钱后,便对那小沙弥道:“小师傅,可否带我们到后寺走走?”
小沙弥自然是应了。
出了大殿后,姑娘们又戴上了面纱,欣赏起寺中的景致来。众人都是心情不错,唯有南宫琤一直愁眉不展,就算是有白纱挡面,还是能感受到她低落的心情。
柳青清以为她是被那支签文所影响,特意走在她身边,时不时地与她说着话。
前方的小径突然出现一位三十岁出头的锦衣妇人,那妇人身着一件沉香色十样锦妆花遍地金通袖袄,鸦青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圆髻,戴着赤金观音分心,容貌虽称不上美丽,却是端庄和善,宁静如兰,看着就感觉非常舒服。
她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修长,着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面如冠玉,眸如星灿,笑容温文有礼。这两人看来有三四分相似,看来应该是母子。
是建安伯夫人和建安伯世子!南宫玥一眼就认了出来,建安伯世子也去过芳筵会,只是南宫玥并未与其交谈过,因此也说不上认识。
南宫玥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偶遇,不想,那建安伯夫人竟走到了她们几人跟前,亲热地与林氏打招呼:“南宫二夫人,没想到竟在这药王庙偶遇。”
“裴夫人!”林氏笑容满面地与对方寒暄,并为众女介绍道,“这位是建安伯府的裴夫人与裴世子。”
众人一一见礼后,裴夫人笑着提议道:“那边有个凉亭,不如我们到那里小坐一下吧。”
林氏自然是应下。
到这里,南宫玥已经恍然大悟,难怪大姐姐的表情一直有些不太自然,原来今日来药王庙是为了给她相看的。
南宫玥飞快地睃了南宫琤一眼,而这时,白慕筱正好也往南宫琤看去,皆是心知肚明。
既然主角是南宫琤,其他人都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
众人在凉亭中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一番交谈下来,听谈吐、看举止,林氏和柳青清都对建安伯世子非常满意。再看那建安伯夫人慈眉善目,对方望着南宫琤的眼神也甚是慈爱,应该不是什么刁钻的婆母,林氏和柳青清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这门亲事相当不错。
与建安伯夫人和建安伯世子告别后,南宫府的众人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去了西厢的一间厢房小憩,打算在寺中用些素斋作为午膳,然后再打道回府。
小沙弥给众人上了茶水和点心后,正欲退下,坐在一旁的南宫琳问道:“小师傅,你们寺里可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小沙弥楞了一下,眉开眼笑地提议道:“各位施主,今日本寺的东侧门那边有一个庙会,虽然不大,但也颇为热闹。施主们若是有兴趣的话,小僧可以带各位到庙会去逛逛。”
“庙会?!”南宫琳眼睛都亮了,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还从来没逛过王都的庙会呢。”说着她一脸期待地看向林氏,“二伯母,难得有机会出府,让我和两位姐姐还有筱表姐去庙会看看吧。”
林氏迟疑了一下,不由看了南宫琤一眼。
自今日抽到那支下下签后,南宫琤一直心情沉郁。
林氏心里叹了口气,想起刚刚见过的建安伯世子,那位裴世子看来一表人才,与南宫琤可谓郎才女貌,非常合适。希望南宫琤不会因为那支签文就先入为主,对这桩婚事起了排斥……也许去庙会散散心也好。
想到这里,林氏点了点头答应了,对四位姑娘道:“既然是难得的庙会,你们四个就一起出去玩玩吧。小心点,别走散了!”
众女齐声谢过了林氏,南宫琤虽然情绪低落,但见姐妹们兴致勃勃,也不好做那扫兴之人,坏了大家的兴致。
四位姑娘跟林氏和柳青清行礼告别后,便随小沙弥出了西厢,往东侧门而去。一路上,南宫琳兴奋极了,抛出一个又一个关于庙会的问题,小沙弥也一一作答。两人说个不停,倒也让气氛活跃了不少。
渐渐地,她们发现四周的香客变多了一些,这些人应该也是为了去庙会,时不时从他们口中可以听到“庙会”这两个字。
再走了一段路,就看到前方一道门,一阵阵喧阗声从门外传来,越来越响亮。
他们顺着人流继续前进,出了东侧门后,就看到外面热闹极了,就像是市集一样,道路两边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贩卖货品的摊位,人群熙来攘往,各式各样的货品引得香客不时好奇地驻足观赏、购买,气氛很是热闹。
小贩们卖力地吆喝着,各色小吃香气扑鼻。
小沙弥卖力地介绍这庙会的历史和特色,而四位姑娘已经看得目不暇接,完全没听到小沙弥在说些什么了,这边的点心看着很美味,那边的面人做得是活灵活现,对面的捞金鱼好像也挺好玩的,后方卖的扇子、铜镜做工也很精致……
唯有南宫琤面纱下的脸庞依旧木然,似乎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书香紧紧地跟在南宫琤身后,时刻注意着自家姑娘的神色,心中担忧不已。她从小跟着姑娘,自认对姑娘再了解不过,可是这两天却有些不懂姑娘了……建安伯世子看来一表人才,在王都中的风评也不错,如此佳婿,姑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难道就是为了那支签文……
书香正想着待回府后,一定要好好开解自家姑娘一番,突然感觉一阵怪风吹来,跟着原本明亮的晴空开始变阴变暗,仿佛暴雨就要来临,四周的温度也是骤降了许多,好像一下子从暖洋洋的初夏转变至阴凉的秋末。
天空越来越暗,好似黑夜快要来临!
书香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周围有人惊恐地叫了出来:“天狗食日!天狗食日了!”随着那声喊,天空中原本如满月般浑圆的太阳已经出现了一个缺口,仿佛被什么怪物贪婪地咬掉了一口,而天空也因此又暗下了一分。
一石激起千层浪,恐慌仿佛会传染一样,越来越多的人撕心裂肺地大喊了起来:“是天狗食日!”
“大家快逃!”
“……”
那无数的喊声重叠在一起,仿佛地动山摇,天崩地裂,四周都是乱哄哄的一片,如同沸腾的热水一般翻腾不已。
接下来,整个庙会乱成了一窝粥,有的人吓得跪地磕头;有的人随手拿起锣鼓敲打起来,试图将食日的天狗吓走;大部分人则是慌不择路地开始逃窜起来……
在这庞大的人流前,个人显得如此渺小,只是眨眼间,南宫玥、南宫琤等人甚至还来不及彼此交代一句,就被那如山洪般的人流瞬间冲散了。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太阳已经只剩下了一半,人们的情绪也因此越来越激动,那些跪地的人一边磕头,一边喃喃地念着:“请药王菩萨显灵!请药王菩萨保佑!”
锣鼓声轰鸣,如同一阵阵雷声响彻天际。
而那恐慌的人流还在不断地壮大,人们狂奔着,推搡着,甚至于践踏着……仿佛心中的魔鬼随着太阳的消失一点点地被释放了出来。
南宫琤随着人流艰难地前进,同时四下张望着,面纱下已经是花容失色。她发现她不止是和姐妹们走散了,连原本还紧跟在她身旁的书香也被人挤开了。
“书香,二妹妹,三妹妹……”她反复地呼唤着众人,可是她娇柔的声音在此时如蚊吟般,根本无法激起一丝波澜,顷刻就被周围其他的声音所吞没。
南宫琤只能被动着继续前进,四周不时有人推搡着她,那浓浓的体味扑鼻而来,让她闻之欲呕,身体更是被挤得东倒西歪,脚步有些踉跄。
就在这时,一个圆胖的妇人忽然从南宫琤的身旁狂奔而过,厚实的肩膀在南宫琤的左臂上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整个人往前方倒了下去。
眼看着地面离她越来越近,而她两边还有更多人再疯狂地推挤过来,南宫琤花容失色地等着疼痛的到来,却感到腰间一紧,身子被人稳稳地托了起来,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魂牵梦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南宫姑娘,你没事吧?”
话落的同时,太阳整个变黑了,天空也完全暗了下来,黑夜在骤然间降临,四周阴凉的一片,连那徐徐的微风在这时都仿佛阴风一般。
“太阳被天狗吃光了!”
“完了!大裕完了!”
“……”
无数人鬼哭狼嚎般叫了起来,满耳都是尖叫声,哭声,锣鼓声,磕头声……
可是这些似乎都传不到了南宫琤的耳朵里,她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一般。
是他!南宫琤不敢置信地看着扶住自己的俊朗男子,面纱下粉润的嘴唇微颤,目如春水。两人目光交接之时,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的人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砰砰砰!
她觉得心跳在耳边越来越响,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南宫姑娘,你没事吧?”诚王见南宫琤站稳,立刻守礼地退开半步,然后道,“这里人太多太危险了,我们到旁边避一避吧?”
南宫琤俏脸绯红地看着诚王,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什么也没说,但那双黑亮的明眸仿佛会说话似的,其中璀璨的光芒已经透露了她的心声。
“跟我来。”诚王薄唇微勾,走在南宫琤身旁,用高大的身躯和一双长臂小心地将她与四周狂奔的人群隔离开来。他仿佛是一个最忠诚的护卫般,眼明手快地挡开了每一个差点碰触到南宫琤的人。
被他护在身前的南宫琤自然注意到了这点,时不时地仰首偷偷看着诚王俊朗深刻的五官,心中甜丝丝的,几乎怀疑此刻又是她的另一个梦境。
诚王带着南宫琤从一道小门又回到了药王庙,南宫琤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时,天空又变亮了一些,原本黑色的太阳又露出了一弯细细的镰刀般的亮光,如同一弯明亮的新月般。
外面又传来了人群喧嚣的叫嚷声:“天狗被吓走了!大家继续敲啊!不能让天狗吃掉太阳啊……”
一时,锣鼓震天,天上越来越明亮,太阳渐渐地恢复了……民众因此更振奋了,觉得是他们的锣鼓声吓走了天狗。
“咚咚咚,铛铛铛……”
寺外一片喧嚷,还越演越烈,而寺里四周静悄悄的,唯有竹叶在微风的吹拂下,簌簌作响。
竹下的男子如同朗月清风,镇定从容,只是看着他,南宫琤的心就变得宁静下来,仿佛连天狗食日都不足为惧。
好一会儿,南宫琤才回过神来,对着诚王福了个身道:“刚才真是多谢诚王殿下!”
“你我又何须言谢!”诚王意有所指地说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琤。
他的意思是……南宫琤的心跳漏了一拍,脸庞几乎要烧起来了,眼帘半垂,双手绞在一起。
“南宫姑娘,”诚王朝南宫琤走近了半步,直言道,“其实我早就在这寺里看到你了……我是一路跟随着你来的庙会。”
南宫琤心中一惊,抬眼往诚王看去,却见他目光幽深如无底深潭般,仿佛要把她吸进去似的。
南宫琤羽睫一颤,仿佛一头受惊的小鹿般,微微垂首,不敢再看他。
诚王接着道:“南宫姑娘,你可否告诉我你家里是否要为你定亲?”
他怎么会知道的?南宫琤反射性地再次对上诚王的眼,瞳孔微缩,却是默然无言。
“我们长狄人一向直接,不懂那些绕绕弯弯……”诚王毫无预警地拉起了南宫琤的手,亲昵地唤她的闺名,“琤儿,请你告诉我,你可愿嫁给我?”仿佛怕她不相信自己,他急急地又补充道,“请相信我的一片真心。”
他的一声“琤儿”让南宫琤小脸通红,但她的理智很快回来了,猛地推开了诚王,粉唇微颤道:“不、不可以的……”她退开了一步,以极轻的说道,“在大裕,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理……”
说完,南宫琤稍稍拎起襦裙,快步小跑着离开。
“琤儿……”
身后传来诚王的声音,但是南宫琤只能当做什么也听不到,穿过竹林,她便看到书香焦急的身形出现在前方,看来满头大汗,急急道:“大姑娘!大姑娘……奴婢总算找到你了。”
书香焦急地打量着南宫琤,见她衣装整洁,连头发都整整齐齐,一丝不乱,总算是松了口气,心道:还好姑娘没有被冲撞。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又明亮了起来,灼热的太阳再次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寺外也平静了下来,不像之前那般混乱。
南宫琤和书香又回到庙会那里,和南宫玥等人会和,一起回了林氏和柳青清所在的厢房。
“佛祖保佑,你们没事就好。”林氏见众女都安然无事,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叹道,“天狗食日,实在不是什么吉兆啊。”再想到今日南宫琤抽到的下下签,林氏心中不适的感觉越发浓重,明明这桩婚事样样都很合适,可是却让她莫名地觉得不安。是她想太多了吗?
众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白慕筱则含笑着出声道:“二婶别太忧心了。我曾经在一本来自西方的书上看过,天狗食日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其实并没有什么天狗,也无所谓什么凶吉。”
众女都是一愣,南宫琳“好心”地出言劝道:“筱表姐,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看了什么书,但我劝你这话还是不要乱说,免得被人当做妖言惑众的好。”
白慕筱淡淡地一笑,倒也没有与南宫琳争辩什么,“多谢琳表妹指点。”
其他人都还沉浸在天狗食日的震撼中,除了南宫玥外,没有人注意到白慕筱眼中的那一抹怜悯与轻鄙。
南宫玥睃了白慕筱一眼,便垂眸深思。前世也是如此,白慕筱经常用这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她们这些人,仿佛她天生就比她们高贵,仿佛她知道许许多多别人所不知道的事,仿佛所有人就该对她俯首称臣……
因为天狗食日,林氏决定提前回府,连贪玩的南宫琳都没有异议。
等众人走到寺门口时,丫鬟、婆子们早已经把马车备好了。
林氏和南宫玥上了朱轮车,南宫琳和白慕筱一辆马车,而南宫琤则和柳青清一起。
让柳青清先上了马车后,南宫琤在书香的搀扶下,正要跟着上车,却突然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
是他,一定是他!
南宫琤上马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书香投以疑问的目光,南宫琤忍着没有回头,僵硬地上了马车。
车轱辘“哒哒”地滚动起来,渐行渐远。
他还在那里吗?南宫琤的心头一直回荡着这个疑问。她的拳头握了又开,开了又握,握了又开,最后还是忍不住挑开了窗边的帘子往后方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形。
马车已经驶出了几十丈,他的脸已经看得不甚清晰,可是南宫琤知道他是在看着自己,目光炽热得仿佛要让她燃烧起来一样。
南宫琤心口一紧,猛地又拉上了窗帘,眼眶微微朦胧。
马车缓缓地驰在回府的路上,因着天狗食日,整个王都一片混乱,就连领着五城兵马司差事的萧奕都被叫出去,带着手下在东城四处巡逻,足足折腾了一下午,这才回到了府里。
萧奕刚踏进书房,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程昱就叩门走了进来。
“世子爷,”程昱拱手向萧奕行礼,“刚刚宫中传来了消息……”
萧奕解开身上的轻甲,懒洋洋地问道:“什么消息?”
程昱嘴角隐隐带着笑意,禀告道:“皇后娘娘在皇上的面前,提及了世子爷和摇光郡主的婚事,皇上似乎有所意动。”
程昱一说到“摇光郡主”,萧奕便是双眼一亮,立马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程昱,等到程昱说到“皇帝有所意动”的时候,萧奕已经是笑如灿花,眉眼中透着的尽是喜悦之色。
程昱看着萧奕的神情不由暗暗好笑,却是面上不显。
竹子默默地低下了头,简直是不忍直视,心道:世子爷,您笑得这么傻,确定摇光郡主不会嫌弃你吗?
萧奕根本不在意程昱和竹子怎么想,抚掌笑道:“好,好……只要在皇上心中种下这颗种子,第一步就算是成功了。”说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喜意,仿佛一条康庄大道已在眼前。
“那可真是恭喜世子爷,贺喜世子爷。”竹子识趣地说着吉祥话。
萧奕心情大好,随口道:“放心,等将来世子妃进了门,一定也帮你挑个漂亮媳妇。”
“那小的就等着世子妃快点进门。”竹子一听,高兴坏了,好想马上就能过上老婆儿子热炕头的美好生活。
眼看着这主仆俩越说越不着调,程昱忍不住泼了一桶冷水:“现在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竹子立马看向了萧奕,问:“世子爷,你说皇上什么时候会下旨赐婚啊?”
萧奕脸上笑意一收,右食指轻敲着紫檩木桌面,肃然道:“这事还需细细谋划,仅仅是皇帝起了那么一分心思那是不够的。”
程昱颔首道:“世子爷说的不错,自古君心难测,在还没下达旨意之前,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意外。”
萧奕的目光沉了沉:“我们这位皇帝做事优柔寡断,就算是心里有了想法,也不会很快就下定决心,生怕出错。”
“不错。”程昱沉声附和道。皇帝的性格说的好听是小心谨慎,说白了,就是优柔寡断,左右摇摆。
萧奕若有所思地说:“这事还须尽快。”必须尽快让皇上的心中那颗种子发芽才行!
想了想后,萧奕的眼睛明亮如星辰,果断地吩咐程昱道:“程昱,你好好地去安排一番,找几个人到皇帝耳边吹吹风,多提提我同摇光郡主之事。”
程昱微微眯眼,隐约明白了萧奕的意图。
“咱们的皇帝的耳根子软的很,若是有人一直对他说,我同摇光郡主是最合适的,天长日久的,他就会真的这么认为了。”萧奕眸光暗涌,如同夜色般深沉,“当然也不能一味地都说我和郡主好,不如再加一两个武将家的女儿,要是能与我父王扯上那么一点关系就更好了。”他眼中闪过一抹算计,“最好能再传点南疆那边对我婚事的消息那就更妙了……”
程昱眯了眯眼:“属下这就去安排,逼皇上早做决断。”
萧奕笑得十分愉快,“这怎么是逼呢,我和摇光郡主那可是天生一对啊!”
“世子爷说的是。”竹子涎着脸恭维道,“谁也比不上世子爷更配摇光郡主了。”
萧奕听着心情舒畅极了。
程昱看着这一对主仆摇了摇头,退下去安排了。
萧奕留下书房中,傻笑了好一会儿,突然喜不自胜地对竹子道:“竹子,你说我是不是该早点把聘礼准备起来?还有新房也得重建一番……”
竹子目瞪口呆,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摇光郡主距离及笄还早着呢……自家世子爷真可怜,看来还得独守空房好些年。
可是不一会儿,程昱就神情焦急地又匆匆回来了,一句话如五雷轰顶,让萧奕差点没缓过来:
“世子爷,刚刚得到消息,西戎使臣刚刚去见了皇上,要求迎娶瑶光郡主!”
“什么?!”
萧奕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存,眼中戾气四射,看得程昱反射性地低首,感觉自己仿佛又看到了老镇南王。
竹子在一旁胆颤心惊,劝道:“世子爷,您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萧奕灿烂地笑了,却比不笑还让人恐怖,眼中杀机毕露,“这帮使臣看来是在大裕的日子过得太舒心了。看来要找点事给他们做才行了。”说着他杀气腾腾地冲出了屋子。
“世子爷。”程昱连忙跟了出去。
而刚出书房的萧奕却是盯着迎面向他走来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
小四身穿黑色劲装,神色冷冽地走到了萧奕面前。
“给你。”小四淡漠地拱手行礼后,就把一封素色信笺递给了萧奕,“我家公子说了,让你马上就看。”
萧奕拿着那素色信笺,心中微动,他相信官语白不会无故送信给他……莫非也是为了和亲的事?想到这里,萧奕也不废话,当场打开看了起来。
他脸上云退日现,身上的戾气也随之散去,唇角一勾,露出了浅浅的笑意,说道:“告诉你家公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四又拱了拱手算是辞别,跟着便飞身一跃,跳上了墙头,没影了。
又是一个放着大门不走,非要跳墙的!竹子满脸黑线,心道:会点轻功有什么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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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章是断到“程昱来报:西戎使者求娶摇光郡主”这里的……但为了表示我不虐,又多加了500字。
快来夸我吧!
“世子爷,”程昱走到了萧奕身旁,问道,“不知道安逸侯在信上说了什么?”竟然让盛怒中的世子爷重新展颜?难道说……久闻安逸侯智计过人,算无遗策,莫非他有什么妙计不成?
萧奕笑而未答,只是说道:“我进宫一趟。”他摆了摆手,也不顾程昱还有话,自行去马厩牵出越影奔向皇宫。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萧奕出示了一下令牌,进了皇城,并直接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内侍一见萧奕,立马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奴才给萧世子请安。”
萧奕随手打赏了一下金裸子,问道:“小夏,皇上可有时间见我?”
“萧世子,您来的正是时候。”小夏笑眯眯地把金裸子塞进了袖子里,压低着声音说道,“不过,皇上现在的心情可不太好,刚刚才有几位大人离开,为的正是那天狗食日之事。您看,您要不要……”
萧奕微微颌首说道:“没事,替我禀报吧。”
小夏应了一声,进去禀报,没一会儿,就出来迎萧奕进去,“世子爷,里面请,皇上正等着您呢。”
萧奕一撩袍服,大步迈进御书房。
“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脸色阴沉,透着一丝压抑着的怒气,但他倒也没有把火发在萧奕身上,只是有些淡淡地说道,“奕哥儿,你怎么过来了?”
萧奕在心里飞快地思虑了一下,说道:“臣是来回禀今日天狗食日之事的。”
“又是天狗食日。”皇帝轻哼一声,“说吧。”
萧奕正色地回禀道:“王都有些宵小之徒借着天狗食日妖言惑重,行杀烧抢掠之事。臣请皇上允许五城兵马司实行全城戒严令。”
“全城戒严令?”皇帝一挑眉梢,不悦地说道,“奕哥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全城戒严令,正如其名是对王都进行全城戒严,在此期间,每日的宵禁时间提前,而五城官兵司则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皇帝伯伯。”萧奕愤愤不平地说道,“那些人口无遮拦,偏说天狗食日是天遣,是天道警示,还说您……”他没说把话说下去,但想来皇帝是能够想象到的,就听萧奕认真地说道,“皇帝伯伯,臣以为在非常时刻就应该用非常手段,才能把谣言给镇压下去!省得他们整日里没事干,只想着妖言惑众,蛊惑民心!”
皇帝的表情不由缓和了下来,从天狗食日之后,那些朝臣就纷纷请见逼着他下诏罪己,就好像他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一样,一直吵到刚刚才走,也不想着现在应该要先安民,还是奕哥儿最贴心。
“全城戒严令事关重大。但……”皇帝想了一下说道,“若王都之内有妖言惑众,扰乱民生之事,朕允你可以先斩后奏。”
萧奕双手抱拳行礼道:“臣遵旨。”
领了旨,萧奕也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有些担心地望着皇帝说道:“皇帝伯伯,天狗食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您也别太忧心了,要是身子不舒服,请记得赶紧叫太医来瞧瞧……新年那会儿,您可是吓到臣了。”
萧奕俊俏的脸庞上透着淡淡的愁绪与无尽的关切。皇帝心中更是又暖了几分,温和地说道:“朕方才吃过药,现下好多了。”刚刚他确实让那些朝臣们给气到了,也亏得玥丫头配制了药丸让他随身带着,不然现在说不定又得倒下。
萧奕闻言松了一口气,向一旁的刘公公叮嘱道:“刘公公,你可要准时提醒皇上用药,不可疏忽了。”
“老奴记着呢。”刘公公见皇帝脸色不错,也笑着说道,“世子爷您可别说,刚刚皇上还真是有些不妥,可喝过摇光郡主亲制的药丸后,气色一下子就好了。”
皇帝满意地颌首道:“玥丫头的医术确实不错……这些日子喝着她特制的药茶,朕精神也比新年那会儿要好多了。”
萧奕由衷地说道:“所以臣才说,皇帝伯伯您是鸿福齐天!”
“老奴也是这般想的。”刘公公在一旁凑趣道,“所以,上天才赐给咱们大裕摇光郡主这样一位神医。只要有摇光郡主在,皇上必定福泰安康,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皇帝同意地点头道:“……说的没错,玥丫头的医术真是太让人惊讶了,前些日子,要不是有玥丫头的话,朕可就真的危险了……”
皇帝的声音顿了一下,提到玥丫头,他不由想起了方才西戎的两个使臣前来求娶她的事,当时他就觉得很奇怪,和亲和亲,他们竟然不想要公主和宗室女,而是要一个普通的郡主。怎么想都有些不太对劲……
先不论他们的意图,现在回过头去想想,若是玥丫头真得远嫁到了西戎,一旦自己再有个万一,又有谁能来救他呢?
皇帝本就对此事不太乐意,现在更是觉得很是不妥,这件事他绝对不能答应!
能和亲的人选多得很,玥丫头可是他的福星,怎能把她这么轻易地送到西戎人的手里?
萧奕察言观色,唇角不经意的微微弯了起来。
他知道过犹不及,不敢再继续多提,便说道:“皇帝伯伯,那您可要好生保重,臣先去办差了!您放心,臣绝对不让外面的那些破事扰到皇帝伯伯。”
皇帝欣慰地点头道:“快去吧,奕哥儿,要有人为难你,你就来找朕,朕替你做主。”
皇帝越看萧奕就满意,这奕哥儿几次舍命救他,显然也是他命里的福星,这么想来……皇后所提的那件事似乎还是挺不错的。
“多谢皇帝伯伯!”
萧奕应了一声后,行礼离开。
等出了御书房的门,萧奕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这件事应该可以平安解决了,接下来就耐心地等消息吧。
萧奕策马去了五城兵马司,既然是用了天狗食日的名义,那这件差事,他也必须得办得漂漂亮亮的,以免皇帝起疑……
因着天狗食日之事,王都比平日更为混乱,萧奕不耐烦用什么怀柔政策,一个个去安抚。既然这些人不听话,那么就让他们怕到听话为止。
妖言惑众,打!
借机生事,打!
烧杀抢掠,打!
直打得他们皮开肉绽,只剩下半条命,这才丢进五城兵马司的牢房。
一开始,还引了一小波的骚动,可当骚动渐渐被恐惧所替代时,便彻底的平静了下来。
在萧奕的雷厉风行的铁腕之下,东城很快就被他治得服服贴贴,秩序远比其他地方要平稳的多。
这是萧奕自进了五城兵马司以来,最认真办差的一次,等他忙完了一切,再回到府里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了,与此同时,程昱也送来了宫里的消息——皇帝在早朝后命人唤来了西戎使臣,正式回绝了他们求娶摇光郡主一事。
直到此刻,萧奕心中的大石才彻底落了地。
南宫玥无事了,萧奕总算有心情思考其他,一个从昨日起就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也又一次浮现了起来——西戎使臣为什么会突然求娶南宫玥?
论身份,宫里有一个适龄的二公主。
论家族,王都里还有一位明月郡主。
论地位,皇后的母家、各王府、公主府,都有待字闺中的姑娘。
论容貌……好吧,在萧奕里的眼里,她们加起来都没有他的臭丫头好看!
但,不管怎么样,南宫玥绝不是顺理成章的人选!
他可不信西戎使臣是因为芳筵会上的沙盘斗阵而突然起了那样的心思,一定是有人在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
到底是谁呢?
只要一想到有人居然敢暗中打南宫玥的主意,萧奕就恨得牙痒痒。
萧奕握了握拳头,他一定要把那个躲藏在阴暗处的毒蛇给揪出来不可,不然的话,他寝食难安。
“程昱,”萧奕的眼中闪烁着寒光,朝着与他一案之隔的程昱看去,缓缓地说道,“你派人去暗中查查,为何西戎使臣会突然要求摇光郡主前去和亲。仔细地给我查,看有谁同西戎使臣有过接触,有过暗中往来!”说到后来,萧奕几乎是咬牙切齿,“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在暗中搞鬼……”
惹到他不要紧,但惹了他的臭丫头,那么,他绝对睚眦必报。
萧奕眼中的寒光渐渐凝结,如同千年冰山般的冰冷刺骨。
“是,世子爷。”程昱暗暗心惊,忙肃然地应道,跟着便匆匆退下了。
竹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世子爷,这事要不要和郡主打声招呼,也好让她心里有个提防。”
一说起南宫玥,萧奕立即如同春日融冰,周身的寒气尽退。
他沉吟一下,果断地说道:“不,这事就不必告诉她了,免得她担心……我不会让人有机会伤害到她的,所以,这种事情,她还是不知道为好。”
萧奕说着挥了挥手,让竹子退下,这才从怀里取出了官语白的那封信,放在火烛上点燃。
对官语白而言,无论阳谋或者阴谋都无所谓,他总能够找准唯一的突破口。就好比这一次的事,南宫玥是否和亲,其实只在于皇帝的一念之间,所以只有当皇帝深切的认识到,南宫玥与自己的性命相关时,便绝不会同意和亲……
无论是公主,宗室女还是大臣之女,于皇帝来说,他其实有着许许多多的选择,唯独南宫玥,他不能选,因为他惜命……在性命面前,其余的其实都不重要。
萧奕看着书案上燃尽的灰烬,微微垂眸,又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了官语白的深谋远虑。
正如官语白所言,他做事还是过于激进……
萧奕在书案前坐下,这一刻,他无比的想念他的臭丫头……那种险些失去的感觉,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
想到就去做!萧奕立刻起身,从窗户飞跃而出,策马奔向南宫府。
对于潜入南宫府,萧奕已经很有经验了,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准确地摸进南宫玥的闺房。
房间里冷清清的,弥漫着一种清雅的气息,就和他的臭丫头身上的味道一样,萧奕也不觉得无聊,随意一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看着挂在墙上的西洋挂钟,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越来越近……
门打开了。
今日的南宫玥挽着别致的垂鬟分俏髻,上面带着粉红绒球,余下的青丝发髻上,点缀了几朵别致的琉璃珠花,上身穿了一件水红褙子,下身是银白月华裙,迈入门槛时,轻捻裙摆,一双粉红软缎绣鞋若隐若现。
萧奕扬唇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眼波荡漾,欣然招呼道:“臭丫头,你回来啦。”
刚从闺学散学回来南宫玥,有些无奈地看着屋内的萧奕,连惊讶的神情都懒得露出一丝。
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早已习惯萧奕时不时地就在她房间里冒出来。
百卉和百合是跟在南宫玥身后进的屋,一见到萧奕,两人都苦笑着面面相觑,认命地转身去外面守着,以免有人这会儿过来发现了。
萧奕目不转睛地看着南宫玥,只觉得才几日没见,他的臭丫头长得更漂亮了,也难怪总有人要打她的主意!想到那不自量力的西戎使臣,萧奕的身上就不自觉的冒出了一股戾气。
虽然他承认官语白的计策更好,可是,不解气啊!
南宫玥感觉到了他的心绪有些不稳定,于是便含笑地开口问道:“你这两日有差事吗?”
萧奕点点头,委屈地说道:“都是那天狗食日,王都里乱极了,我忙了一晚上都没睡。”
南宫玥还记得那日芳筵会的约定,微笑道:“那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萧奕的心情如同雨后天晴一般明朗了起来,忙不迭地点点头。
南宫玥取下了她的达音琴放置在琴架上,双手在琴弦上拨动了几下,试了试音后,思索了一会儿,奏起了一曲《阳春白雪》。
琴音在她指尖飘扬而出,轻松明快的节奏带来了一种冬去春来的意境,活泼的旋律就好似春天踏着阳光而来,唤醒了万物,生机勃勃。
萧奕一双漆黑的眼眸温柔似水,目不转睛地盯着南宫玥的侧脸。
这是臭丫头特意为他的弹的曲子!她知道他的心情不好……
这一刻,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美好,自昨日起就一直压抑在心中的阴霾也在这明快的琴曲中渐渐散去,而在来的路上所涌起的念头,也变得有些按耐不住了。
他是真的喜欢她,喜欢了很久很久……
一曲奏毕,南宫玥的双手刚从琴弦上移开,就见萧奕向自己走了过来,不知怎么的,南宫玥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局促,似乎都不敢与自己目光相对。
南宫玥疑惑地看着他,然而萧奕没有说话,而站在她的身侧,拨动起了琴弦。
萧奕的琴技算不上娴熟,甚至在南宫玥的耳中,显得有些生涩,但依然能够听出来他弹奏的是一曲《凤求凰》。
琴声悠扬而动人,倾慕、追求、幽会、相知,魂牵梦萦,流畅明亮的琴声当中,演绎着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爱情故事,热烈奔放而又深挚缠绵。
南宫玥有些呆住了,她两世为人,并不是真的还未满十二岁,这曲《凤求凰》莫非……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混乱。
在最后一个音符停下,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还没等南宫玥缓过神来,萧奕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我想和你成亲。”
南宫玥呆呆地转过头去,表情有些茫然,双唇微启,却说不出话来。
萧奕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的局促不安,他一双桃花眼紧盯着南宫玥,心跳如雷,一声声地回荡在耳边。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快!
他紧紧地注视着南宫玥,似乎只要稍稍移开视线,她就会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一样。
那灼热的目光让南宫玥有些不太自在,她反射性地往后缩了缩,大脑慢了一拍的重播起了萧奕刚刚的话。
他是在向自己求亲?!
南宫玥的心绪有些平静不下来,这些日子以来,若说她丝毫不知道萧奕对自己的心意,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每一次当稍稍触碰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就会本能的避开,从来也不愿意去细想。
尽管得上天垂怜,让她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可自打重生以来,她就没有想过嫁人。
她原本的打算是待长大后便自梳,然后护着家里躲过那场大祸,再独自一人游遍大江南北。她现在有了郡主的尊荣,哪怕她不愿意出嫁,家里也不会过于逼迫她。
就这样,一个人一辈子……
可是……
萧奕却出现了。
前世的种种就有如一个大茧把她紧紧地包裹了起来,她虽然有时会因萧奕对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心里发慌,但她从来也不敢去深究,不敢去细想……
但……
萧奕却向她求亲了。
这让这南宫玥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她该怎么办?
南宫玥的心里一片混乱,她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
萧奕……他真得值得让自己放开自己的心扉,全心全意的去恋慕,去与他共度一生吗?心里有一种感觉在告诉她,这是值得的,可是,她总是会不经意的想到前世,她……真得很害怕。
萧奕怔怔地望着她,原本他是打算在皇帝允了赐婚后,再来与她求亲的,这么一来,臭丫头就不用去背负那些莫名的压力,所有的一切,他都会为她做到。但西戎使臣的求娶却让他有些慌了,让他想立刻得到她的允诺,让他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南宫玥始终没有说话……
南宫玥背光而坐,阴影中的表情不甚清晰,她的眼神幽暗,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仿如空谷幽兰,遗世而**,隐隐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萧奕有些忐忑,往事的一幕幕在他脑海浮现:
初遇时在王都的一家药铺前,她年纪小小却自信果决;再逢时在皇宫之中,她算计了三皇子却狡黠冷静;他受伤时她为他精心医治;他迷茫时她巧言开解;他伤心时她关怀备至;他危难时她不止援手相助,还永远站在他这边……一次次地吹开他心底的阴霾,让他豁然开朗。
她是那样的好,让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停驻在她的身上,让他时时刻刻都会想到她。
十五岁的萧奕,还只是一个青涩敏感的少年,他迫切的想要得到心上人的允诺。
南宫玥感觉自己的心被这双眼晴刺了一下,有些疼,有些酸。
那双眼睛如此年轻、诚挚、热情……将满满的真心捧到了她的跟前。
南宫玥看着萧奕,他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熠熠生辉,如悬挂夜幕的寒星,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样。他毕竟不是凡夫俗子,是一个足以君临天下的人物!但是此时,他的乌黑的眼瞳里却只有自己的倒影。
自重生后相逢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他的身条抽长,容颜长开,渐渐褪去青涩与稚嫩,变得越来越有担当。
他总是伴在她的身边,而她也好像已经熟悉了他时不时就会出现,笑如灿花的看着自己。这种感觉真的很特别,让她不舍得放开。
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南宫玥已经记不清前世的萧奕是什么样子的了,在她的脑海里满满的全是眼前这个少年的身影。
南宫玥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说道:“萧奕,你的婚事你能做主吗?”
虽然南宫玥没有答应,但是萧奕闻言紧绷的心弦一松,双眸瞬间闪闪发光,心道:原来臭丫头是在担心这个啊?萧奕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猜错,忙道:“你放心!这门亲事一定会成的!我一定会让皇上亲自下旨赐婚!”
萧奕对她的承诺从来没有失言过。
萧奕在王都为质,他的婚事他自己根本做不了主,可想而知,若是萧奕想要名正言顺的娶她,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和努力,但是,他却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
也许自己真得可以抛开前世的种种,重新开始吧?
南宫玥的心里浮现起了这个念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让我再想想……”
萧奕忙接口道:“三天后……不,还是十天后,你再给我答复好了。”
南宫玥微微垂眸,下了决心道:“那就十天后吧……”
萧奕笑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眸让南宫玥惴惴不安的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
两人目光相对,整个世界安静的仿佛能够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南宫玥脸颊微红地开口道:“你该回去了。”
“那我走了……你一定要答应啊!”萧奕恋恋不舍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跟来时一样跳窗离开。
南宫玥坐在琴案前,不知不觉地呆住了,久久回不过神来,没有什么真实感。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余下了两个字——萧奕。
南宫玥也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直到百卉叩门禀报道:“三姑娘,大姑娘来了。”
南宫玥猛地反应过来,从琴案前站起,忙说道:“快大姐姐请来。”说话的同时,朝屋外走去,亲自迎南宫琤进屋。
南宫琤的目光落在南宫玥的达音琴上,说道:“三妹妹是准备抚琴吗?我会不会有些打扰了?”
南宫玥摇了摇头,“我已经练完琴了,大姐姐请坐吧。”她不着痕迹的轻呼了一口气,平复了有些杂乱心绪。
两人坐下后,百卉上了热茶和点心,悄然退了下去。
南宫琤东拉西扯的说了一些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让南宫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终于,南宫琤似乎自己也越说越没劲,渐渐地便安静了下来,半天都没有再开口。
“大姐姐?”南宫玥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道,“你是有什么心事吗?……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南宫琤脸颊一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低声道:“三妹妹,你可知道最近家里在帮我……相……相……”她毕竟还待字闺中,说到后来头越来越低,“相看”这两个字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南宫玥见状,便接口道:“大姐姐,你可是说最近家里为你择亲的事。”顿了顿后,她又解释了一句,“大姐姐,我娘倒没有与我说起此事,只是上次在药王庙的时候,我隐隐有些猜到了。”
南宫琤柳眉轻蹙,又是好一阵子没说话,但她眉眼、神态中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忧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南宫玥心里叹了口气,问道:“大姐姐,你不开心吗?”
南宫琤还是默不作声。
很显然,她不开心。
也就是说,她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
即便在南宫玥看来,建安伯府这门亲也是极好的,那个裴世子更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和南宫琤站在一起绝对是郎才女貌。照道理说,这应该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了。
但是南宫琤却不满意……为什么呢?
是不满意裴世子这个人,还是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
一个人名浮现在南宫玥眼前。
诚王!
想起去年的芳筵会,想起去年翠微山下,再想到今年刚过去的芳筵会,南宫玥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姐姐,你可是与长狄的诚王殿下……”
南宫琤瞳孔猛地一缩,樱唇微微一颤,没有回答。
她又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南宫玥,迟疑着问道:“三妹妹,如果家里给你订的亲是你不愿意的,你会怎么做?”
南宫玥怔了怔,萧奕的脸庞不由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若是家里为她安排了亲事,无论是谁,南宫玥都觉得自己决不会答应的。
或者说,求亲的如果不是萧奕,她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就拒绝了,也不至于会像此刻这般茫然,不知所措。
至于萧奕……南宫玥不由地想到,他若是知道自己可能会与旁人订亲,一定会费尽手段,也要破坏这桩亲事吧!
想到这里,南宫玥的嘴角不由微勾,眼中闪现一抹笑意。
南宫玥的心情轻快了些,定了定神,看着南宫琤正色道:“大姐姐,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去和我娘说。我相信若是我不愿意的话,我娘是不会勉强我的,她还会帮着我说服我爹和祖母。”
南宫琤没有说话,咬了咬下唇,微微低下了头,长长的羽睫半垂,看不出她的心思。
“大姐姐……接下来的话,你可以当作我是在自言自语。”
南宫玥虽然猜到南宫琤对诚王有些爱慕,然而,她们到底还身处闺中,以南宫琤的性子是不会将这种事情说出口的,而南宫玥身为妹妹,也不可能直截了当地去问。
“如果有一个人真心心悦于你……”
听到这句话,南宫琤的脸上一红,头垂得更低了。
南宫玥自顾自地继续道:“……那么他一定不会让你独自去忧愁,独自去烦恼,独自去承受压力。他会一直站在你的身边,为了和你在一起,努力去扫清所有的障碍,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来面对所有的困境。”
明明自己只是在说南宫琤和诚王的事,可不知为何,萧奕的声音也又一次回响在她耳边:“你放心!这门亲事一定会成的!”
是啊……
萧奕从来不需要自己来担心任何事,无论发生了什么,他总是会守在她的身边……
所以,他是真心很喜欢自己的吧?
南宫玥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又一下子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对南宫琤道:“大姐姐,我觉得,若这个人做不到这些,那他必然不是真心的,或者说,你在他心中的份量不过尔尔罢了。既然如此,又如何值得你奉献一切呢?倒还不如把他从此忘记,听从家里的安排,嫁给另一个人。”
南宫琤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若有所思。
南宫玥已经不知是在与她说,还是在与自己说,喃喃自语道:“大姐姐,女子一生不易,你的选择无论将是什么,单看是不是值得你为此付出一生。”
南宫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
南宫玥将她送出门后,又独自坐在窗边发呆。
这一天,直到天色暗了下来,她才想起她几乎忘了闺学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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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香炉里的檀香似有似无,绵延如丝的淡雅香气在屋中飘散,袅袅娜娜地飘向窗外。
南宫琤才刚回到挽晴院,林氏就找来了,两人坐在屋内靠窗的美人榻上说话。
“琤姐儿,我来是想要问问你……”林氏柔声问道,“在药王庙里,你也见过裴世子了,你觉得如何?”
南宫琤低垂着头,露出了雪白优美的脖颈,她的手颤抖着抓紧了自己的衣裙,沉默不语。
林氏等了一会儿没见南宫琤回答,语气温和地又问道:“琤姐儿,你心里若是有什么想法,便说出来,我们可以商量。”
南宫琤的嘴唇抿了抿,仿佛终于做了某个决定,抬起了头来说道:“二婶,我想再想想,可不可以给我三天的时间?”
林氏自然是应了,并说道:“琤姐儿,事关你的终身,谨慎一点是应该的。若你不满意也没关系,家里不会逼你的……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多谢二嫂。”
送走林氏后,南宫琤又坐回到美人榻上,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纠结之色,默默地想着:他已经知道自己那天在药王庙是为了相看,若是真在意自己,那么就应该正经的寻人上门来提亲。
三天,那就给他三天时间吧,若是在这三天之中,他不来提亲,那就表示他对自己的情义也不过是如此!
自己也可以死心了。
可若是他来了……
一瞬间,南宫琤长长的眼睫微颤,眼中闪烁着灼灼光华,清澈明亮。
那么——
就算是上天入地,自己也要跟随他!
既然已经想通了,南宫琤也不再彷徨,耐下心来地待待着。
第一天,南宫琤含羞、期待而又忐忑,如同春日含苞待放的牡丹,娇嫩欲滴。她几乎是坚信她的心上人一定会来的,就像三妹妹说的那样光明正大地走到自己面前!
第二天,南宫琤的明眸已经添上了一分忧色,火热雀跃的心渐渐地冷却下来,一个声音时不时地在她心底响起:他不会来的!他一定不会来的!她狼狈地试图甩掉这个念头,虚弱无力地说服着自己,一遍又一遍……这一夜,她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到了第三天,南宫琤心中的期待彻底幻灭,眼中的神采完全黯淡下来,归于沉寂,如同一潭毫无生气的死水。
她一心所期盼的人最终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也许对他来说,自己并不是这么重要吧……那么,她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一晚,当林氏再来询问她意思的时候,南宫琤答应了。
林氏松了一口气,和苏氏商量过后,又问了大伯南宫秦,终于正式的与做媒的钟夫人应下了与裴家的婚事。
既然裴和南宫家都互相有意,那接下来,就应该由钟夫人送上裴公子的庚帖,而林氏在收下后,则会让她把南宫琤的庚帖带走,作为双方“合婚”之用。
两家择定了吉日,交换庚帖。
当书香笑逐颜开地把消息禀告南宫琤时,南宫琤脸色惨白,她把书香和墨香赶了出去,一个人在房里嚎啕大哭,直至再也哭不出眼泪……
她认命了!
既然有缘无分,不如彻底忘记!
她的心一阵阵的抽痛,但还是决定将他从她的心中彻底拔除!
以后,她不会再想他了;
以后,她不会为他而哭了;
以后,她的心里只会有她夫君一个人。
……
南宫琤要和建安伯府的裴世子结亲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南宫玥耳中,她的心里不由起了一丝涟漪:既然南宫琤和诚王注定是有缘无分,那自己和萧奕呢?
重生以来她已经得到了很多很多,真得还可以这样贪心吗?
时间就在南宫玥和南宫琤有些迷茫的心情中过去,转眼就到了双方交换庚帖的日子。
然而,这一日,林氏早早备好了作为答谢的笔墨纸砚台,从早上一直等到了下午申时,可是却不见钟夫人拿男方的庚帖过来。
随时吉时过去,林氏越发有些心神不宁,向站在身侧的刘嬷嬷道:“刘嬷嬷,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
刘嬷嬷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只能安慰道:“二夫人,应该不会吧……若是有事,怎么也应该派人前来通知一声吧。”
这与普通的提亲不同,双方已经口头上的允诺,婚事大致是成了,交换庚帖只是一个步骤,而且吉日吉时都已择定,这样的情况着实不太正常!
林氏主持中馈以来,并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的事,她多少有些乱了分寸。
林氏定了定神,让人带着她的帖子去了钟府,可谁知带回的消息让她傻眼了,钟府的看门小厮说,他们家夫人回老家省亲去了,至少要一个多月才会回来!
林氏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家交换庚帖的当日,作为媒人的钟夫人却离开了王都?!
这个时候,林氏也知道怕是事情有些不妥,便再也坐不住了。
这事关南宫琤终身,可不能出了岔子才好!
林氏来回走动了几圈,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刘嬷嬷,我看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建安伯府去问问。你让人去准备一下马车。”
刘嬷嬷忙应了一声,不多时,马车就已备好,为表诚意,林氏带着刘嬷嬷,亲自前往建安伯府。
到了建安伯府,一个小丫鬟拿了拜帖前去叩门。
接过拜帖后,过了许久,建安伯府才打开了角门,迎着林氏的马车进了二门。
林氏在二门下了马车了,一个有些面熟的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施施然走来,林氏一下子就认出地方是相看那日跟在建安伯夫人身边的姓郑的嬷嬷,而郑嬷嬷的手上,居然还拿着她的拜帖。
她的拜帖没有送到当家夫人那里,而是出现在一个嬷嬷的手里,哪怕性情柔和如林氏,见到这一幕都有些不痛快,这代表着建安伯府根本没有把南宫家放在眼里。
可是……明明他们两家正在议亲啊!
“南宫二夫人,不知道有何事突然来访?”郑嬷嬷不冷不热地说道,“我家夫人今日正在见客,恐怕是没时间见南宫二夫人了,还是请回吧。”
林氏脸色一白,这婚事明明说的好好的,建安伯府怎么忽然就翻脸不认人?!心里顾及到南宫琤,林氏忍着屈辱与怒意,还算客气地说道:“郑嬷嬷,我南宫府与贵府本来约好了今日交换庚帖,可是……”
“什么庚帖?”那嬷嬷语含不屑地打断了她,面上流露出一丝倨傲。本来伯夫人的意思是,如果这南宫府的二夫人够识趣不纠缠,那就客气地打发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这般没脸没皮的,那自己也不必再客气了!
“亏得南宫府号称以诗书礼仪传家的世家,竟如此凭空造谣!你们府上也是有好几个姑娘的人家,不要为了大姑娘的婚事,连着把后面几位姑娘也耽误了!”说着她冷嘲热讽地说道,“只不过是相看了一次,你们南宫家居然就厚颜无耻地在外散播流言,说什么两家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以为这样就能逼的我们伯府同你们南宫家结亲了吗?真是白日做梦。”
林氏呆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交换庚帖的日子,作为媒人的钟夫人毫无预兆的没有出现已经很不对劲了,她也多少料到了可能会有什么变故,可是……她可没有想到,建安伯府居然如此的翻脸不认人!
明明一开始就是他们来提亲的啊……
而且南宫家又何时在外传过与建安伯府的议亲之事?婚事未成之前,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自然知道!
“我是不是胡说,夫人心里清楚!”那嬷嬷冷冷地说道,“现在大半个王都都知道南宫家和我们府结亲的事!我们夫人分明早就已经回绝了钟夫人,你们南宫府还在外面胡乱造谣生物,如此强硬无理的作风,说到哪里去,我们伯府都是有理的!”
遭一个嬷嬷如此羞辱,林氏气得脸色都白了。
虽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建安伯府如此行事却是让人心寒。
她一个当家主母和一个嬷嬷在这里争吵,怎么说都是一件没脸的事,而且今日摆明了建安伯夫人不会见她,再多说也无益,林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挺直了背,对刘嬷嬷说道:“我们走。”
刘嬷嬷啐了那嬷嬷一口,扶着林氏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了建安伯府,而林氏的心情却比来的时候还要更沉重了。
刘嬷嬷在一旁担心地看着林氏,说道:“二夫人,这件事恐怕与那个钟夫人脱不了干系!还有这建安伯府,简直欺人太甚!”
林氏没有说话,不管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谁,南宫琤的亲事肯定是不成了……
林氏神情疲惫地半靠着车壁,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林氏一回府,刘嬷嬷就赶紧让燕娘把事情通诉了南宫玥。
当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南宫玥正依在美人榻上,心神恍惚地看着窗外的风景,闻言顿时就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似的,猛然惊醒了过来。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避居外祖家,直到快要及笄才重回了南宫府,而那个时候,南宫琤——这个昔日的王都明珠已经深居家庙,青灯古佛。
难道前世也是因为裴家毁婚之事?
想到这里,南宫玥立刻就否定了这个猜测,以她对大伯南宫秦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因着这种事情就放弃了大姐姐,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南宫玥顾不上多想,赶忙起身,问道:“我娘亲现在还好吗?”她太了解林氏的性子了,出了这种事情,林氏必然极其的内疚和自责。
燕娘气愤地说道:“三姑娘,二夫人现在既生气又难过,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向大老爷和大姑娘交待。”
“我去看看娘亲。”南宫玥略略地整了整衣装,随燕娘去了浅云院。
林氏看来像是几夜没睡似的,皮肤暗沉,一向娇艳饱满如花瓣的嘴唇显得干涩而苍白,整个人显得非常憔悴。
南宫玥担心地走了过去,轻轻地唤了一声,“娘亲……”
见到女儿,林氏才打起了一些精神,说道:“……娘没事,你不用担心。”
怎么可能真的没事呢。回来以后,林氏特意命人去打听了一下,那个郑嬷嬷说的没错,南宫府的大姑娘要同建安伯府结亲的事几乎已是人尽皆知了……
事以至此,婚事不成,对男方也许没什么,可是对女方的名声损害,就实在是太大了!
南宫琤若是年纪尚小,那还可以等两年,等事情淡了,再好好挑,可是现在南宫琤已经快十五岁了,若想议门好亲,那是绝对不能拖的。
南宫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安慰道:“娘亲,这门亲事您已经是谨慎小心,事情变成这样,您也是不想的。现在再内疚也没有用,总得想一个妥善的主意才好……”
说话间,刘嬷嬷匆匆进来了,忧心忡忡地禀报道:“二夫人,三姑娘,刚刚老夫人派人来,请二夫人过去荣安堂。”
林氏叹了一口气,说道:“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南宫玥挽着林氏的胳膊起了身,安抚地对林氏笑了笑,“我陪娘亲一块儿去。”她目光沉静,仿佛有着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林氏愣了一下,心中暖暖的:女儿果然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时刻为自己考虑。
母女俩一同赶去了荣安堂,此刻荣安堂的东次间已经是乱轰轰的一片,南宫家所有的女眷都到了,而小辈就只有进门不久的柳青清和南宫玥。
林氏和南宫玥向苏氏行过礼后,就听黄氏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母亲,儿媳刚刚听说了琤姐儿和建安伯府的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建安伯府怎么翻脸不认人了?”黄氏的心情纠结极了,今日之前,一想到南宫琤能有一门这么好的亲事,她简直就快嫉妒疯了,巴不得这亲事不成。可是如今真的出了问题,她反而比谁还急!
苏氏面色阴沉,眼中也露出一丝不满,沉声道:“老二媳妇,我和老大把琤姐儿的婚事托付给你,也是相信你。可你来说说,这事怎么会成了这样?”
“就是!”黄氏越想越烦躁,扯着嗓子指责道,“二嫂,你是怎么办的事,事先都没说好吗?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琤姐儿可是府里的嫡长女,她的名声损了,那她后面的几个妹妹可怎么办?”说着她斜眼看着南宫玥,阴阳怪气道,“正所谓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有个郡主女儿当然是不愁,可是也不能不管府里其她姑娘啊!”
这桩亲事确实是她没办好。林氏心中自责,被黄氏说得头越来越低,满脸羞愧。
苏氏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
南宫玥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原来三婶也还记得我乃皇上亲封的郡主啊。”
“放肆。”黄氏不悦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在府中,我自知长幼,但三婶,也请您牢记尊卑。”南宫玥望着她,声音不响,但却字字有力,“难道以我从一品郡主的身份,还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辱我母亲,也全然不吭声吗?”
南宫玥在府里从来都没有摆过郡主的架子,平日里见到黄氏和顾氏都会行以晚辈之礼,然而,单以尊卑而论,在这府里,谁都得向她俯首。
黄氏被哽了一下,难道她能说南宫玥说的不对?她不过是一个庶子媳妇,要真说了这种话,就连苏氏都不会维护她。
南宫玥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在东次间的众人,并说道:“此事,我母亲确实有错,这一点,我不否认,我母亲自然也不会推卸责任。”
南宫玥面向苏氏,福了福身说道:“祖母,我母亲的错处,就在于她今日贸然去了建安伯府,反倒是坐实了两家结亲的这个传言,也让府中失了先机。”
除此以外,在议亲这件事上,林氏并无任何过错。
南宫府平日里与建安伯府并无走动,议亲议亲,自是由媒人来往于两家。况且这位媒人还是吏部左侍郎家的,也是有身份地位的,谁能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事来!况且南宫府嫁的是姑娘,在媒人告知建安伯府对南宫琤很满意以后,林氏总不可能自己亲去一次伯府,向他们求证。
这种没脸没皮的事就连小门小户都做不出来!
苏氏自然也知道这些,也因此她虽然脸色难看,倒也没有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林氏的身上。
倒是林氏愧疚不已,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玥姐儿说得没错,今日我怎么也应该请示了母亲,深思熟虑了再做决定。”她主持中馈,所行所为自然也代表着南宫家,今日平白让建安伯府的嬷嬷训了一番,着实给南宫家丢脸。
黄氏冷哼一声,她的琳姐儿都已经被连累了,就凭这两句不轻不淡的道歉之语又有什么用?!可尽管她不服气,倒也不敢再随便耍嘴皮子了。
“我母亲虽然有错,但是……”南宫玥这时面向黄氏,冷然道,“三婶,您同样也有错!”
“我也有错?”黄氏一呆,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气极反笑道,“玥姐儿,你就算是要帮你娘,也不能这样冤枉我吧!”她到底不敢再放肆,强忍着怒火说道,“你说说看,我到底错在哪里?”
南宫玥毫不回避地与黄氏直视,说道:“三婶,看来您是很久没有读过家训了……家训有言:勤俭,治家之本;和顺,齐家之本;谨慎,保家之本;诗书,起家之本;忠孝,传家之本!今日之事,我母亲错在不够谨慎,而三婶您错在不够和顺。府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三婶您却只顾着对我母亲口诛笔伐,岂非有违’和顺’之道?”
黄氏被南宫玥数落得面色难看极了,南宫家的家训,每一个嫁入南宫家的新妇都会被要求抄写百遍。只是,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家训”两个字?她早就已经不记得里面说过什么了!但哪怕她真忘了,现在,当着苏氏的面,也不敢认啊!
苏氏的脸色也不太好,别说这些媳妇了,就连她也已经很久没有拿起家训,细细地读过了。这也让她觉得,南宫玥的这番话也是在隐射她的。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非训导之所移也。”说着她朝在场的众人看了一圈,如上好的美玉般的脸庞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中透出莹润的光泽,她神态端庄地说道,“正所谓’上行下效,捷于影响’,三嫂,您的膝下可有着一儿二女,您也得为他们想想。”
一番话说得东次间中鸦雀无声。
内宅虽只是小小的四方之地,但内宅不正也会影响到外院,影响到整个家族的宠辱。
百年世家,家风为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南宫家的家风早已渐渐走向了偏门,什么事都想着急功进利,早已没有了百年世家该有的风骨。若继续这样下去,哪怕她能够护着家族躲过前世的那场灾祸,南宫家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落漠,再也不复世家风范。
“啪!啪!”
一阵强烈的掌声随着一个洪亮有力的声音响起,“好!玥姐儿真是说得好!”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南宫秦和南宫穆不知道何时回来了,他们也不知道在珠帘外听了多久,这时才挑帘进来。
南宫秦看着南宫玥的目光充满了赞赏,而南宫穆则在此外又多了一丝骄傲。他的小女儿真的是长大了!
“玥姐儿说得没错,”南宫秦一边说,一边意有所指地看了苏氏一眼,“这南宫府确实该正一正家风啊。”
苏氏一阵气闷,但长子是她的依靠,而长子的倔驴脾气更是让人不敢随意挑衅。要是他一个发作,想要辞官回老家,那苏氏真是哭也没处哭。她现唯一庆幸的是,今日没怎么为难林氏。
“二弟妹。”南宫秦一脸愧疚地看向林氏,“此事怪不得二弟妹。这桩婚事是我点头应了的。再说那流言,二弟妹一向深在内宅,鲜少出门,哪里听的到这些。”说到此,他眸中闪过一丝惭愧,“我在府外走动,明明听到了两家要结亲的风声,竟麻痹大意,没有察觉到此事有些蹊跷,却是我的不对。”
通常来说,这两家亲事除非是铁板钉钉,是不会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否则万一亲事不成,便是不好收场,弄不好两家还要成仇。
“大伯父,爹爹,玥儿认为此事甚有蹊跷,建安伯府说是早已经拒绝了与大姐姐的亲事,并污蔑我们在王都散播谣言,妄想攀亲,这分明是向我们南宫府寻仇的架式。结亲是为了结两家秦晋之好,建安伯府哪怕对南宫家不满意,也断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来拒绝。”
苏氏微微眯眼,看向了南宫秦和南宫穆,问道:“你们可有同建安伯府的人起了龃龉?”说着也觉得不太可能,若真是有龃龉,南宫秦一开始就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果然,两兄弟都摇了摇头。南宫秦道:“我们同建安伯没打过什么交道。”
苏氏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道:“老大,这事,我们怎么也要弄个清楚明白。”
“母亲说的是。”南宫秦接口道,“儿子私下里会好好查查。”
苏氏点点头:“外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她叹了口气道,“只是,这琤姐儿往后的婚事……”
“琤姐儿的婚事,日后再慢慢相看吧。”南宫秦正色道,“琤姐儿是我们南宫府的嫡长女,定不会委屈了她……只是,母亲似乎还忘了一件事。”
苏氏哽了一下,她确实希望能够把话题绕开,但显然儿子不愿意,于是只能轻咳了两声说道:“黄氏,你回去后抄写家训三百遍,没有抄完前,就别出你的院子了。林氏、顾氏还有柳氏,你们三人各自抄写家训三百遍,但无需禁足。至于几个小的,就每人一百遍吧。”她说着,又补充道,“玥姐儿,你虽然对家训倒背如流,但也一样要抄。”
所有人都纷纷应下,唯有黄氏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把南宫玥生吞活剥了。
南宫秦微微颌首,对此还算满意,他原本以为内宅之事自有内宅来处置,但现在看来,想要重振南宫家的家风,单靠自己的母亲来平衡,恐怕是不行的……看来他也得插手一下内宅之事了,现在首要的还是得让三弟把昊哥儿带去外院教养,免得让黄氏给养歪了。
南宫秦在心中暗暗思忖的同时,苏氏则对向林氏母女和柳青清说道:“发生了这样的事,琤姐儿必定难过得很,你们一会儿就过去好好安慰安慰她,让她别难过,家里人会为她做主的。”
三人自然是应了。
待出了荣安堂后,她们便一同去了挽晴院。
当她们到的时候,南宫琤正在自己的小书房里,只见书案上放了几张名人法贴,摆着笔墨纸砚,桌上铺开的那张宣纸已经写了一半。
她收起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刚刚在练字,屋里有点乱,还请二婶、大嫂和三妹妹别见怪。”
柳青清目露怜惜,南宫琤这个样子,分明是知道了事情的始末,正在练字排解愁绪。
“琤姐儿。”林氏愧疚难当,几乎无法直视南宫琤,“二婶真是对不起你。若不是二婶处事不慎,也不致于如此。”
“二婶,”南宫琤微微一笑,白玉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芥蒂,宽慰道,“您别再责怪自己了,这事怪不得你。许是应了那支下下签吧。”
居然还要受了委屈的南宫琤让安慰自己,林氏心中的愧疚更盛了。
“大姐姐,你放心,这事儿大伯和我爹一定会调查清楚的,不会平白让人就这样欺负了你。”南宫玥一边柔声安慰道,一边观察着南宫琤的神色,却见她眼中一片清明,没有一丝悲伤。
南宫玥不由想起那日南宫琤来找自己时说的那番话,心里当下明白了几分:恐怕大姐姐当日应下的时候也是不情不愿的吧。
可是林氏和柳青清总觉得南宫琤是故作坚强,尤其南宫琤这不哭不闹的样子,反而让她们更忧心。
柳青清担心地看着南宫琤,“琤姐儿,若是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可以随时来找我们,千万别憋在心里啊。”
柳青清自己的婚事也不顺,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如今见南宫琤婚事受挫,也是感同身受,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南宫琤见她们一个个地安慰自己,心中涌现一股暖流,忙道:“二婶,大嫂,三妹妹,你们放心吧,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是不会做傻事的。”
听她这样说了,林氏和柳青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待到林氏她们走后,南宫琤静静地在琴案后坐下,随手在琴弦上拨动了两下,脑海中不由又浮现那一天她弹琴,他吹叶笛的一幕幕……嘴角微勾,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刚听到婚事不成的时候,她也曾震惊,也曾难堪,可是等那些情绪过了之后,她却觉得这也许正是缘分。
她和他,是否真的有缘呢?
……
府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于也让南宫玥从连日的恍惚中回过了神。
回到自己墨竹院后,南宫玥细细思索了一番,喊来百合,让她去一趟意梅那里,问问意梅知不知道关于建安伯府和钟侍郎府平时的人际往来。
南宫玥相信这件事情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她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捣鬼!
百合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意梅打从年后嫁了人就留在了南宫玥的那间铺子里,那铺子近两年来已然在王都的贵妇和贵女之间闯出了一些名堂,以意梅的细心,定可以在平日里从那些贵人们的无意间的交谈中有些收获。
不多时,百合就回来了,带回了意梅的消息。
“三姑娘,意梅说吏部左侍郎府的那位钟夫人同平阳侯有亲,钟夫人的外祖母同平阳侯已故的祖母曲太夫人在闺中是极要好的姐妹。而且就在前几日,钟夫人的次子突然得了一份好差事,调到江淮一带任副总兵去了。”
平阳侯府……
南宫玥面色微冷,上一代的平阳侯是因着当年与先帝打下这大裕朝而封侯的,这曲家在军中颇有人脉,想得到一个副总兵的差事并不难。莫非在背后摆步这一切的,是平阳侯曲家?
南宫玥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梳妆台,若说是曲家,倒与他们南宫府确实素有旧怨,尤其因着大哥哥南宫晟的婚事……这么说来,是曲家暗恨在心,所以就以牙还牙地在南宫琤的婚事上下报复?
南宫玥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否则这事情怎么就会这般巧全呢……
南宫玥沉声道:“让意梅继续打听!建安伯府、平阳侯府、还有钟府,无论什么消息,我都要。”
百合应声道:“是,三姑娘。”
如果真的是曲家因为当日的旧怨而报复了无辜的南宫琤身上,这件事,她绝不会就此善罢干休!
南宫玥轻轻揉着额头,自重生以来,她步步筹谋,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今日。每当她觉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总有一个少年会出现在她的身前,把阳光带给了她……
南宫玥弯起了唇角,喃喃自语道:“还有五日……”
“皇上,先有淮北大旱,后又有流民暴动,逆党作乱,西戎兵祸,以至天有异象,天狗食日,此为上天震怒,还请皇上下罪已诏,以息天怒。”御史台的文御史跪在金銮殿上俯首乞奏,“请皇上下罪已诏抚慰万民。”
皇帝登基才不过两年,天灾,**,兵祸接踵而来,好不容易平息了这些灾祸,这天狗食日的异象又来了。
正因着天狗日食,这些日子以来,文武百官多有争执,为的就是皇帝要不要下罪己诏之事。
“胡说八道些什么?”宗正令厉声斥道,“天有异象,哪里就能全怪责到皇上的身上了,既然会有天狗食日,钦天监的那些个人都是吃干饭的,居然没有提早示警以作防范。”
这些御史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要皇帝下罪己诏,开什么玩笑!
皇帝的罪己诏一下,那些个逆党岂不是更有话说了,必定会指责天子非天意所属,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弄不好甚至还会动摇民心。
“臣有罪。”司天监跪下请罪,皇帝都被逼得要下罪已诏了,他这个小小的司天监就别想置身事外了。
“这也不能全怪到司天监身上。”又有大臣出列奏言,“这天意难测,上天有意蒙蔽世人,司天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亦无可知。”
司天监心中感激,但不敢多言,反而把头低得更低了。
“既然上天有意蒙蔽,那就代表上天震怒,以异象示警。”文御史再一次乞奏,“是为失政之故,还请皇上下罪己诏。”
皇帝面色黑如锅底,这简直是要硬逼着自己认罪了。
很快,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吵起来:
“失政百官亦有责,官员不修,并不全在皇上。”
“官员不修,政令不当,岂非不是皇上旨意不谨?”
“……”
皇帝黑着脸,看着底下的臣子们吵作一团。从天狗食日到现在整整七天,他们就吵了七天,也都不嫌烦!
从朝上吵到朝下,就差没出来一个人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上来逼他了!
这时,宣平伯站出来,义正言辞道:“陛下登基以来,虽经历了天灾**,可是现今都已一一平息,西戎战事止戈议和,陛下亦是龙体安康,岂能说这异象就是上天降罪,就是天罚?”
皇帝听着连连点头,对啊,现在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哪里就是天罚了?他赞赏地看了宣平伯一眼,不亏是自己的心腹,深得他心,下次要找机会赶紧让宣平伯复爵才是,也不知道他那个儿子最近怎么样了。
“陛下,不过这天狗食日,万民惶恐,还是要抚慰。”宣平伯弯腰恭敬地提议道,“臣以为可择个吉日,向上天祈福……”
那就是要祭天了!皇帝半眯眼眸,心有所动。
其他的文武大臣面面相觑,这些天来,皇帝不愿下罪己诏,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太过逼迫也不大好。这种情况下,各退一步才是最好的,一时间就连最为耿直的文御史也在暗暗考虑祭天之事。
宗正令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附议!”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大臣,纷纷上前,请求祭天。
……
“准奏。”皇帝在思忖了片刻后,终于开口了,所有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天狗食日之事,能以这样来终结,无疑是最好的。
通过祭天来抚慰民心,虽比不上皇帝亲下罪己诏,但总体还是让人满意的。
“着钦天监在今日内演算出吉时……退朝!”
伴随着那声“退朝”,司天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退朝后,钦天监马不停蹄的演算出了吉时,最近的吉时就在三日之后。
依着本朝的规矩,祭天当日,王都内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嫡出子女都需要前往祭天坛,于是,诏书也随之发往了各府。
萧奕接了诏书后,就回到了书房,随手把它丢到了一边,然后拿起匕首在墙壁上重重地刻了一刀,嘴里叹道:“时间过得真慢啊!”
不过,他可不是单单在府里等消息的。
萧奕压根儿就没觉得他的臭丫头会拒绝自己,前三日他忙着跑咏阳大长公主府,死皮赖脸的缠着咏阳去向皇帝说亲,据咏阳的可靠消息表明,皇帝已经心动,只差最后一把火。
于是,这后面的三日,他就在府里苦思冥想着这最后一把火该怎么点……
都好几日没见到臭丫头了,好无趣啊……萧奕的眼睛忽然一亮,他把刚才扔到一边的诏书,拿了过来。
三日后的祭天……臭丫头应该也会去吧?那岂不是代表他可以提前一天见到她了?
萧奕顿时心花怒放,只觉得皇帝太懂他的心意了,简直是想打瞌睡,就立刻送了个枕头过来。
“世子爷!”这时,门外传来了程昱的声音。
萧奕心情颇佳地说道:“进来吧。”
程昱温文尔雅地走了进来,向萧奕行了礼,禀报道:“世子爷,从南疆那里传来消息,继王妃几天前带着方四姑娘从南疆出发,现在正在赶来王都的路上。”
一听到“继王妃”三个字,萧奕就不耐烦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了,把他们丢回南疆就是。这种小事不用来烦我。”
“世子爷,”程昱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提醒道,“您别忘了,到时候可是需要王妃去下聘的。”
这门婚事若是真的定了下来,下聘的时候男方若是一个长辈都不在,就显得不够郑重。哪怕是圣旨赐婚,对女方来说,也是很没有诚意的。这继王妃这一次没准来的正是时候……
“下聘?”萧奕的眼眸一瞬间绽放出星辰般的光彩,眉开眼笑地说道,“程昱,你说的不错。”倘若一切按计划进行、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同臭丫头的亲事谋划成功了,确实还需要用到小方氏。想到这里,他扬声大喊起来,“竹子!”
一直守在门外的竹子立刻跑了进来,还没说话,就听萧奕迫不及待地吩咐道:“你找几个人,把继王妃原来住的地方拾掇出来。”
“还有方四姑娘。”程昱提醒了一声。
“对,还有那个方四,”萧奕挑了挑眉,嫌弃地说道,“就给她随便挑个离王妃近点的院子好了。记得离扶风院远点!”等他成亲后,就要搬到内宅了,这扶风院可是他特意挑好的,以后他和臭丫头住的地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
“是,世子爷。”竹子应了一声,便去安排了。反正王都和南疆千里迢迢,还有些时间可以准备。
萧奕傻笑的想象着去下聘的情形,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对了,程昱,我让你查的那件事,你查得如何?”萧奕说的是西戎使臣向南宫玥求亲之事。
程昱拱手道:“回世子爷,还在调查。”他也觉得这样的禀报,自家世子爷是不会满意的,又补充了一句说道,“西戎使臣近日来每日都会去觅芳街的藏春楼,但现在还没发现,他们与谁有特别的往来。”
程昱心中也有些无奈,虽说自家的世子爷手中的人脉和势力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急剧增长,可是毕竟开始的有些晚了,很多地方都还没来得及渗透进去。平日里还好,一旦有什么事,就会像现在一样,情报来得不够及时。
他话音刚落,萧奕的耳朵忽然一动,蓦地朝窗外看了过去,并挥手让程昱退下。
几乎是下一瞬,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形出现在了窗外,小四神色冷峻,淡漠的目光扫视过来,穿过窗户直对上了萧奕的眼睛。
萧奕微微挑眉,走到窗前,懒洋洋地冲小四招了招手。
小四面无表情地走到窗户外,把一封素白信笺递过了窗框,“我家公子给你的。”
萧奕手指翻飞,干脆地打开了信笺,素白的信笺称得他白皙修长的手指煞是好看。
才看了一行,他已经是眸色一沉,全身释放出一种危险的气息,用最快的速度一鼓作气地将信看完。
官语白在信上说的正是萧奕这些天最想知道的事——
唆使西戎使臣求娶南宫玥的是兵部侍郎于乘风,为此,于乘风甚至不惜以大裕军队所使用的百炼钢刀的冶炼技术,作为与西戎使臣的交易条件。
萧奕目光一凝,这于乘风简直是胆大包天,泄露冶炼图,如同泄露军机,若是一个不慎,丢了脑袋甚至连累九族只能说是咎由自取,可若是因此害了整个大裕、万千百姓,那便是千古罪人!
最后,萧奕的眼眸死死地定在了信筏的最后一句上,眼角微微挑起,泛起了冷洌的光芒。
于乘风正是张妃和三皇子韩凌赋的心腹!
原来是这两个人在背后搞的鬼!
萧奕心中杀机顿现,真是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刀就把他们了结了。
近些日子来,朝堂上有人提议要让二公主和亲的事,萧奕自然也是知道的,没想到张妃和三皇子为了帮助二公主摆脱和亲之困,竟然把矛头指向了南宫玥,甚至不惜出卖冶炼兵器的绝密技术!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臭丫头呢?也不知道臭丫头到底是哪里碍着了张妃和三皇子!
眼看着萧奕煞气四射的样子,小四却视若无睹,冷声道:“信已带到,我告辞了。”
可他才转过身,却见萧奕熟练地在窗框上一撑,轻松地跳到了他身旁,说道:“我随你去一趟安逸侯府。”
小四的脸色一黑,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萧奕也无所谓他这种根本不想理自己的态度,径直跟了上去。
这青天白日的,两人就是一路的飞檐走壁,肆意驰骋,抄小路到了安逸侯府,翻墙而入。
萧奕一落地,敏锐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这府中还真是藏着不少高手。若非自己是和小四一起来的,恐怕还没这么容易摸进来。
这么说,要不要哪天过来挑战一下呢?萧奕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翻过墙便是官语白的书房所在的院子,因而两人一进院,临窗而坐的官语白就看到了他俩,眉眼一挑。他吩咐小四去送信,倒是带了一个大活人回来。
“小白!”萧奕笑眯眯地冲官语白挥了挥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书房。
官语白微挑了一下眉梢,一脸的无奈,看来这个称呼是纠正不过来了。
萧奕也不用人招呼,自来熟地与官语白隔案而坐,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小白,你的信我看了。”说着,他的表情变得庄重严肃起来,“这一回,我欠你一次。”他一霎不霎地看着官语白,表面上是感谢官语白出手相助,但实际上却也是在宣誓主权。
他一双黑眸坦荡荡的,仿佛在说——
臭丫头,是我的!就算是你,我也不会退让!
聪明如官语白,又怎会不知道萧奕在暗示些什么,他并不意外,又或者有些意外,他早知道萧奕对南宫玥有意,却没想到萧奕能撑到今天才与自己表态。
他的眸色幽深如一汪深潭,也是坦荡地与萧奕直视。
君子坦荡荡,自己也曾经是这样阳光的少年,汲汲地追求梦想,相信天下没有自己得不到的,到如今却是千疮百孔。
她,如夜空中的皎月般,就该有一个皓日般的男子相配!
官语白唇角一勾,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淡淡道:“那我就记下阿奕欠我这一次,来日定要讨回来。”
他的意思也很明确,是萧奕欠他这一次,并非南宫玥亏欠他,这个人情就算在萧奕身上了。
闻言,萧奕的嘴角翘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灿如夏花,脸庞仿佛在发光。
刚刚的那一瞬间,萧奕心中是有一丝紧张的,他难得与官语白如此投缘,若是不得不站在对立的两面,实在是有几分惋惜。
如今,他总算是可以释然了。
心中一块巨石落下,萧奕笑得越发灿烂,但很快又面色一正,问道:“小白,对于西戎之事,你有何看法?”
西境之事如何,萧奕原本其实并不关心,毕竟他以后需要镇守的是南疆而非西境。但是西戎人刚到大裕都打起了他的臭丫头的主意,这让他十分不爽。
西戎人会如此肆无忌惮,嚣张无度,根本问题就在于大裕过于软弱,一步退步步退,才会被人逼到这种份上。若不是碍着自己质子的身份,皇帝对他多有忌惮,萧奕真想亲自领兵杀往飞霞山,把那些敢觊觎臭丫头的人全都赶回西戎。
官语白微微一笑,说道:“其实这一战,就算是我大裕不求和,西戎也不一定会继续打下去,西戎的大将拓跋刃不仅是一员猛将,更是一员智将。他早知道这场仗恐怕是打不久,才会一鼓作气突破恒山关,杀入并州,攻占西和郡、上党郡……一路打到飞霞山,其目的不止是为求速战速决,更是为了给朝廷施压,先弱我大裕的气势,造成西戎大军战无不胜、即刻就可以突破中原的假象。”
哪怕此刻正在说一件着实严峻的问题,官语白依然神色温润,他为自己斟了杯茶,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其实拓跋刃心里很清楚,一旦真打到了飞霞山以东,那么整个战线就会拉长,无论是西戎的兵力,还是粮草都会跟不上,一个不慎,他的大军甚至还有可能深陷中原,成为瓮中之鳖。如今朝廷只看到西戎大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却不知这西戎境内未必是万民一心。”
官语白的身上丝毫看不到长年在战场上厮杀的锐气,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优雅而又从容,“与阿奕所熟悉的南蛮不同,这西戎是由十二支小族组成,三十多年前,现在的西戎王打败其他十一个临近的族落,才统一了十二族,自封为西夜王。”
他吮了一口清茶,淡淡地说道:“早年,西夜王年轻气盛,身强力壮,自然是压得住各族,可是如今的西夜王已是廉颇老矣,他的三个儿子正值壮年,一个个都对西夜王之位虎视眈眈,各族也是蠢蠢欲动,这个时候,西戎各种势力胶着,各方都在谨慎观望,谁都怕万一出兵援助拓跋刃,却遇上后方失火,那便是因小失大,悔之晚矣!”
萧奕若有所思,虽然他对西戎并不熟悉,但是从知微见著这一点而论,他确实远不如官语白。
“如果我推测不错的话,”官语白的指轻扣着桌面,沉吟道,“这议和本就是拓跋刃心中所期许最好的结局,而西戎的各方势力也巴不得议和,更何况还是我大裕主动求和,西戎自然是希望能借机谋取最好的利益。其实对西戎而言,到底是谁去和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带给他们利益。”
所以说,张妃和三皇子一提出以兵器的冶炼技术为交换条件,西戎使臣就立刻向皇帝提出了要求娶摇光郡主。
是公主还是郡主都无所谓,反正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带回去丢进后宫,任她也翻不了天。但用一个女人换来冶炼图,就太值得了!
萧奕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上散发出了凛然的杀机。
现在还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张妃母子会挑中了臭丫头作为替嫁品。
官语白眉梢微挑,打断了他的思绪说道:“阿奕,虽然皇上已经回绝了西戎使臣,但为了得到冶炼图,西戎使臣恐怕不会就此罢休……可无论事情无何发展,你只需记住,稍安勿躁,别乱自己的步调!”他唇角微扬,意味深长地说道,“对付只看重利益的人,其实是最容易的,凡事只需要从利益来考虑就行了。”
萧奕丝毫没有掩饰身上的戾气,但却冷静地点头道:“我知道。小白……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正像是你说的,对付只看重利益的人,其实是最容易……也许可以让我先出了一口气,再让他们不敢去打她的主意。”
官语白眸光微闪,片刻间就已经明白了萧奕的意图。
萧奕站了起来,随意地挥了挥手说道:“我先走了,小白。下次再来找你喝茶。”
萧奕很自然地翻窗而出,跟着,书房中的一道暗门自动打开,从里走出一个黑袍男子,他乌黑的长发只是用一根黑色的绸带松松地绑起,看来随性极了。
他很是不解地盯着官语白,语气却犀利无比:“语白,你既有心,为何不去争取一下?”他看似随意,心里却藏着一抹叹息,自从官家满门被抄后,官语白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失去了曾经的志向与活力。现在的他,似乎只是为了官家那些已逝的灵魂而活着。
官语白微微一笑,拿起书案上没看完的书,看了起来,头也不抬地说道:“你来王都已经快一月了,那件事情可有眉目?”
黑袍男人无趣地摸了摸鼻子,真是没意思啊!
现在的官语白,他真是完全无法理解啊!真怀念以前那个有什么说什么的少年啊!哪像现在,跟他说话,简直就是在玩猜谜游戏……
……
萧奕在离开了安逸侯府后,只做了一件事,命人给三皇子韩凌赋送去了一封密信。
而接下来,他就耐心的等待了起来。
这一晚上,他睡得不错,醒来后第一件事,就用匕首在墙上又划了一刀,然后傻乎乎的看着墙上的七道刀痕,笑了半天。
去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又回书房换了件衣裳,便去了五城兵马司。
天狗食日的骚动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但东城在萧奕雷霆手段下,还是要安份许多。
萧奕带着人随意的巡了一遍街,到了黄昏时分,直接点了几个人往觅芳街而去。
觅芳街是王都最富盛名的烟花之地,这才黄昏,整条街道上都已点起了一盏盏大红的灯笼,把整条街道点缀的如同白昼一般。
进了觅芳街后,萧奕径直到了藏春楼——觅芳街最豪华的一间青楼。
整条街上充斥着的香粉气息呛得萧奕有些不舒服,站在藏春楼前,他看也不看正向他们殷勤招呼的老鸨,一招手说道:“你们进去!”
东城副指挥使封殊玄是萧奕一手提拔起来,自然最懂自家老大的心意,眼见他这一脸嫌弃的样子,很识趣的主动带人冲进了藏春楼。
老鸨吓了一跳,赶紧过来阻挡,可那些人哪里会听她的,直接在藏春楼中横冲直冲,姑娘们被吓得大叫出声,而那些客人们更是抱头躲闪,避让不及的直接就被一把推开,摔倒在地。
藏春楼中顿时一片混乱,老鸨着急了起来,连忙喊道:“各位爷……你们可知这藏春楼是谁的产业?”
能在这王都立足,并艳冠觅芳街,若是背后没人,恐怕早被人给夺了,而这藏春楼的正是齐王的产业。这在王都虽称不上是人尽皆知,也不算是一个秘密。
但五城兵马司是谁?说得难听些,就是王都的一群纨绔子弟,在一起混日子的地方,他们怕过谁?更何况,还有萧奕这位老大撑腰呢,行事更是肆无忌惮,封殊玄不耐烦地推开了老鸨,径直带人上了二楼。
“搜!”
封殊玄一声令下,他身后十来个人分别冲进了不同的包厢。
“呀——”
惊吓的叫喊声从一间间包厢里传出来,整个藏春楼乱作了一团。
老鸨被他们这种毫不讲理的行为弄得焦头烂额,一边忙着安抚客人,一边赶紧让人去齐王府。
砰!
就在其中一间包厢门被撞开的同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其中的韩凌赋,而除了韩凌赋以外,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形干瘦,而另一个长满了卷曲的胡子,一看便来自异域。几个打扮艳丽的绝色女子正伴在一旁,斟酒抚琴。
他们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
“三皇子?”
领着命令来搜查藏春楼的一个少年惊呼出声,他刻意地放开声音,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三皇子来了藏春楼。
皇帝共有五位皇子,至今未立太子,嫡子又体弱多病,因而王都里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得那从龙之功。朝堂之上已隐隐有了几派,尤其是已快成年的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最受这些朝臣们的青睐。
萧奕自打进了五城兵马司,就把他手下的那群人治得服服贴贴,这次带出来人里,其家族没有一个是站在三皇子韩凌赋这边的,反而其中有三个人背后的家族分别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死忠。
韩凌赋脸色一白,其侍卫赶紧护着他,慌慌张张地往外而去。
没有人阻挡,由着他们下了楼梯,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间厢房门被撞开,紧接着,就听到有人喊道:“找到了,拿下他们!”
紧接着便是一阵更大的喧闹。
韩凌赋顾不上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逃似的出了藏春楼,却迎面撞上了那个身披轻甲,带着慵懒笑容的少年。
“三皇子?”萧奕一脸意外地说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韩凌赋不由一怔,“萧世子?”
“正好正好。”萧奕笑眯眯地说道,“您给我做个见证,届时皇上问起来我也能有个交代。免得有御史弹劾我肆无忌惮,恶意扰民,您出现的实在太及时了!来来来,随我一起见皇上去。”
韩凌赋脸色一变,忙退后一步,说道:“不用了,本宫……本宫……”他该怎么说?他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青楼之地?任何解释都说不过去啊!他只能正色地说道:“萧世子,就当本宫欠你一个人情,这件事情……”
萧奕故作伤脑筋地说道,“这件事恐怕是瞒不住的……”说着,他凑到了韩凌赋面前,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三皇子,您在算计南宫玥的时候,可想到会有今日?”
韩凌赋这一次真的惊住了,脱口而出道:“萧奕,你……”
“三皇子。”萧奕唇角微扬,以肆意而又张扬的笑容掩饰住了那股戾气,“您还是想想,您该怎么和皇上解释,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与西戎使者私底下见面吧。”
“萧奕!”韩凌赋气息也有些乱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的慌张,忙说道,“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你值得吗?”
萧奕笑了,不答反问道:“我做都做了,三皇子,您说值不值得呢?”
“萧指挥使!”这时,封殊玄已经让人押着三个人从藏春楼里走了出来,“人已经抓到了!”
“带回五城兵司。”萧奕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韩凌赋,张扬地说道,“本世子得去宫里请罪了!”说着,直接策马而去。
封殊玄面向他的背影,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韩凌赋怔怔地站在原地,猛地回过了神来,赶紧说道:“快,快进宫!”
镇南王世子,这个王都里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未来的镇南王,对于想要夺嫡的韩凌赋而言,毫无疑问是属于想要交好的对象,一直以来,虽然他与萧奕的关系说不上有多好,但也不算太坏,反正他的两个皇兄与萧奕的往来也只是平平,韩凌赋倒也没有过于着急,也因此对于二公主想要嫁给萧奕一事,他也相当的积极,可是没想到……
南宫玥,原来不止是父皇有意将她配给萧奕,就连萧奕自己也有这个意思!真是一步错,步步错,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听着皇姐的话去打让南宫玥和亲的主意,以至于竟然得罪了萧奕。
韩凌赋纵马奔向皇宫,此时宫门还未关,进了皇城后下马,直接到了长安宫。
从一个小内侍的口中得知,皇帝还没有休息,正在东暖阁里接见镇南王世子萧奕。韩凌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命人替自己去回禀,不多时,皇帝便着人宣他进去。
进了东暖阁,韩凌赋撩开袍子,恭敬地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有叫让他平身,韩凌赋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式,一动也不敢动,冷汗浸透了后背。
“奕哥儿,你继续说。”
“是。皇帝伯伯。”萧奕正站在一侧,向着皇帝禀报道,“……臣前些日子在整治东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伙前朝余孽,他们借着那天狗食日之事,在造谣生事,指责是因着皇上……而引致天灾**,这些人极其狡猾,臣逮了他们好几日了,今日才得到消息他们去了藏春楼。现在他们人就在五城兵马司的牢房!只是没想到……”他回头看了一眼韩凌赋,无奈地说道,“会在那里见到三皇子。藏春楼里,人来人往,现在恐怕是瞒不住了……”
萧奕单膝跪下,抱拳道:“是臣行事不够谨慎,请皇上降罪。”
“奕哥儿,你起来。这件事,你有什么错?难道还让你去青楼抓人之前,特意先去瞧瞧有没有朕的皇子在那里?”说到这里,皇帝直接拿起桌案上的砚台向韩凌赋扔了过去,冷笑道,“你说是不是啊,朕的三皇子!”
砚台“砰”的一声落在了他的身侧,墨汁溅了他一身,韩凌赋不敢抬头,只是重复道:“儿臣知错!”
“知错,知错,你除了知错,还会说什么?”皇帝气骂道,“朕的皇子居然跑去了青楼寻花问柳……好啊,真的太好了!”
“父皇,请息怒,儿臣知错了。”韩凌赋恳切地说道,“您可千万保重。”
皇帝走了过去,踹起一脚往他身上踢了过去,说道:“朕当然要保重,免得被你们这些不孝子给气死。”
韩凌赋没有躲闪,被皇帝重重的一脚踹翻在地上。他吃痛的闷哼一声,又连忙爬了起来,头深深的俯在地上,没有任何的辩解。
只是,韩凌赋的心里有些奇怪,说到现在,父皇都没有问自己与那些西戎使臣见面是为何事,而是一味的因着自己去青楼而气恼,难道、难道……萧奕并没有告诉父皇?
想到这里,韩凌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不应该因着一时好奇去了那种地方……儿臣有错,请父皇责罚。”
“好奇?”皇帝冷笑着说道,“看来是最近上书房的师傅给你们布置的功课太少了,才有这等好奇!”
韩凌赋暗松了一口气,萧奕果然没说,为什么呢?
莫非萧奕也不想与自己撕破脸,只是因着自己这次算计到了南宫玥的头上,这才给自己一个警告?
萧奕站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他没有说西戎使臣之事,只是没有必要,这件事情早晚会传到皇帝的耳中,相反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便会有些过于刻意而惹来怀疑。
正像官语白所说的,对付那些注重利益之人,其实是最容易的,只需要明明白白的将利益摆在他们面前即可。自己这镇南王世子的身份,代表着的是未来南疆的兵权,对于夺嫡中的这几个皇子而言,恐怕谁也不会视而不见。
所以,从此以后,韩凌赋若想再打臭丫头的主意,恐怕得好好惦量惦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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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母妃!”
景阳宫中,三皇子韩凌赋恭敬地给坐在五围屏镂空雕花罗汉床上的张妃行礼。
张妃慵懒地抬手挥退了殿中的宫女,这才道:“皇儿,坐吧。”
韩凌赋与张妃隔案而坐,迟疑了一下,终于艰难地启齿道:“母妃叫儿臣过来,可是因为昨日儿臣被父皇责骂之事?”
张妃妩媚的丹凤眼微挑,问道:“皇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凌赋眉眼中闪过一抹愠怒,道:“儿臣昨日收到了西戎使臣的密信约儿臣去藏春楼一叙,谁知到了藏春楼后,那两个西戎人却顾左右而言他,没一句实在话,真是狡猾至极!儿臣才坐下没多久,这五城兵马司的人就突然来了……”他条理分明地将昨日夜里发生在藏春楼以及御书房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妃。
最后他无奈地叹道:“总算萧奕没有跟父皇说,儿臣是与西戎使臣会面,否则儿臣就不仅仅只是被罚抄书这么简单了……”
“你不觉得这也太巧了吗?”张妃柳眉一皱,若有所思地又道,“王都这么多家妓院,怎么萧奕搜前朝余孽就偏偏搜到那家藏春楼去了。皇儿,你说会不会是萧奕和西戎使臣勾结,故意把你引到藏春楼去,想要陷害你?”
“不可能吧?”三皇子怔了怔后,不以为意道,“若是萧奕有这等城府、这等手腕,母妃以为父皇还会如此宠信他吗?”
若说最了解皇帝心思的,恐怕就是他们这几位快成年的皇子了,皇帝既想用他们,但又忌惮他们的能力太强,会分走他帝皇的权利,甚至是夺走帝位。
而镇南王对皇帝的威胁,完全不弱于皇子,二十万镇南军是朝廷在册的,可是这镇南王是南疆的土皇帝,谁知道又豢养了多少私兵,若是有朝一日,镇南王拥兵自立,恐怕连朝廷一时都莫可奈何。这世上,论起皇帝最忌惮的人,镇南王与未来的镇南王绝对是排在前几的。
张妃红唇微抿,承认儿子说得确实有些道理。这镇南王世子到王都后,除了与一群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逗猫遛狗,也没干出过什么正经事。也就是宫变那日运气好,从了个救驾之功。
韩凌赋跟张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想到一个地方去了。
他沉吟一下,又道:“如今父皇非常宠信萧奕,大皇兄和二皇兄都在争取萧奕的支持,要是现在与萧奕撕破脸,绝对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萧奕这一次应该只是在警告我,否则就没必要这样轻轻放过。”毕竟自己和西戎使臣暗自会面那可是天大的错处,一旦捅到父皇那里去,不仅是会给大皇兄和二皇兄落井下石的机会,而且这君心难测,谁也不能保证皇帝会不会为了此事就彻底地厌弃了自己。
如今母妃已经从一品贵妃降为二品妃,若自己再惹父皇厌弃,那么那个至尊之位恐怕是真的与自己无缘了!
虽然还是很不甘心,但是权衡利弊,自己还是必须争取让萧奕站到他这边才行!
镇南王,又有谁能无视未来的镇南王所能代表的巨大利益!
心中思绪百转,韩凌赋双眼半眯了一下,下定了决心,对着张妃道:“母妃,既然萧奕看中了摇光郡主,您和二皇姐还是收手吧。”说到南宫玥,韩凌赋的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曾经他对摇光郡主也有几分意思,觉得以皇帝和皇后对她的宠爱,以及南宫世家在士林中的号召力,自己若是娶她为正妃,必然会有莫大的好处。让南宫玥去和亲,实在是为了二公主和萧奕的婚事不得已的妥协……看来现在,他真的只能放弃南宫玥了。
“可是你二皇姐……”张妃眉宇轻锁,还是有几分纠结。
“母妃,您还是劝二皇姐死心吧!”韩凌赋果断地打断了张妃,“总之,和亲一事,儿臣会想办法的,不会让二皇姐和亲西戎的。”历朝历代确实有不少把宗室女、大臣女封为公主代嫁和亲的,但是这显赫的贵女又不止是摇光郡主一个!
说着他面色一凝,慎重道:“母妃,您一定要好好劝劝二皇姐别再有非份之想,若是因为些儿女私情之事阻碍了儿臣的宏图……那可真是因小失大啊!”
一听到会影响三皇子的夺嫡之路,张妃狠下心咬了咬牙道:“皇儿,你放心,你二皇姐那里,母妃会劝她的。”
韩凌赋稍稍松了口气,又道:“母妃,其实二皇姐若是真的对萧奕情根深种,想要嫁给萧奕,也并非是完全没有机会,娥皇女英,自古有之,父皇未必不会答应。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和亲之困,其他的我们可以再慢慢筹谋。”
张妃凤眼一勾,似笑非笑地看着韩凌赋。她这皇儿倒是把这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糖的手段玩到他皇姐身上了!不过皇儿说得不错,现在这个关键时刻,还是要顾全大局!这天下的男人又不是只有一个萧奕!
见张妃心里有数,韩凌赋便放心地起身道:“母妃,后天就是祭天之日,这两日儿臣还需要斋戒沐浴,就先告退了!”
张妃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且去吧。”至于她,还得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安抚皓雪才是……
……
两日眨眼过去,到了皇帝祭天的日子。
南宫晟已经成婚,因而南宫府里只有南宫秦、南宫琤和南宫玥三人在随驾祭天的名单上。
祭天是在上午巳时左右进行,可是皇家园林距离王都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因此天还没亮,南宫府众人就早早地起身,他们的车驾先到了宫门与百官的车驾会和,此时,天空才刚露出了鱼肚白。
直到钦天监算的吉时到了,众人才随着御驾浩浩荡荡地前往王都东郊的皇家园林。
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丝竹乐声,庄重磅礴大气。
又过了一会儿,南宫玥和南宫琤分别由各自的丫鬟搀扶着下了朱轮车。这时,天已经亮了,天空中布满了连绵的白云,把初日都遮挡了起来,天气略显阴凉。
南宫玥抬眼看了看天空,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就跟今日的天气一样,阴郁而略有些烦躁。再过一日,就到了她和萧奕约定的日子,可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拿定主意。
一瞬间,她心中浮现一个幼稚的念头,让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停滞,那就好了……
外面的喧嚣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只见皇家园林的入口已经是人山人海,附近每隔几步就有一个身穿盔甲的御林军守卫,皆腰间配剑,这些御林军一个个都是面色清冷,容颜肃肃,散发着一种闲人勿近的气势。
百官的马车形成了长长的队列,一眼看不到尽头,极其壮观。官员以及其嫡子女按着品级一一下车。南宫玥身为一品郡主,她所乘坐的朱轮车排得还不算太后面,她遥遥望去,还能看到皇帝和皇后正由百官簇拥着向园内走去,那两道明黄色的身影显得分外惹人注目。
文武百官之后,才是那些官员的子女,因着男尊女卑,又是男子走在前方,女子排在后方。
众女在宫女的指引下依次进了皇家园林,这皇家园林占地四千多亩,辽阔得一眼看不到边际,主要分为万泉山与东明湖两部分,一进园,就可以看到小桥流水,山石林立,其中更修建了数不清的亭、台、楼、阁、廊、榭,显得恢弘富丽,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没走一会儿,南宫玥便感到四周无数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身后甚至传来了两位姑娘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南宫府的姑娘了。”
“南宫府?就是那个出了个摇光郡主的南宫府?”
“自然是南宫府!”
“……”
南宫玥眉心微蹙,循声看去,也不知道哪个府的姑娘实在是太没规矩了。
“我听说,那南宫府居然妄想同建安伯府结亲,明明建安伯府已经拒绝了亲事,南宫府还厚颜地在王都散播流言试图逼婚呢!”那姑娘的语气中透露着深深的恶意。
南宫玥冰冷的目光在一个黄衫姑娘的身上定住,居然还是一张老面孔,张毓苼,她可是明月郡主的小跟班。没想到事到如今,明月郡主还不肯罢休!
张毓苼被看得下意识地身子一缩,但立刻外强中干地瞪了回去。
她身旁的一位粉衫姑娘似笑非笑地朝南宫琤看了一眼,讽刺道:“真不明白出了这样的事,有的人怎么还有脸来参加这样庄重的盛典。”她故意叹了口气,说道,“有些人就是脸皮比城墙还厚,凭她的身份,居然妄想嫁给裴世子。”
南宫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娇躯更是微微颤抖着,但还是强撑着。她不是早知道来此有可能会受此辱吗?这些不相干的人她又何须在意。
昨日,二婶就来找过她,劝她抱病,可是她还是来了,因为只有到这里,她才有可能见他一面……她螓首半垂,眸中流露出一抹复杂。
南宫琤低下了头,完全没有发现前方的诚王正以含情脉脉的目光怜惜地打量着她,而她身旁的南宫玥却是注意到了,当对方的目光与南宫玥交集之时,他似乎犹豫了一些,但最终还是撇开了视线,若无其事地与身旁的人继续往前走着……
南宫玥微微皱眉,她原以为这个诚王对大姐姐有意,没想到也不过如此而已!
如果是萧奕的话……
南宫玥不自觉地微微勾唇,眸中闪过一抹亮光。
如果是萧奕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哪怕自己被万人唾弃、轻鄙,哪怕他要与世人为敌,他也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从来不会让自己独自去面对任何困境,即使是那一丝丝不堪。
南宫玥的目光在南宫琤黯然的眼眸上停顿了一下,突然冷冷地对张毓苼和她身旁的粉衣姑娘道:“南宫府什么时候要同建安伯府结亲了,本郡主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你们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还要打听吗?王都上上下下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张毓苼不屑地说道,“听说南宫二夫人还亲自上了伯府,却被人赶回去了呢!”说着她飞快地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红翡滴珠芙蓉珠花娇艳欲滴……
“圣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南宫玥怜悯地摇了摇头,劝道,“张姑娘,你虽然不是男子,没有受圣人的教诲,但也该好好读读《女诫》才是,尤其是妇言,否则将来……哎!”
不瞎说霸道,择辞而言,适时而止,是为妇言。
这“口多言”可是七出之一。
张毓苼如何听不懂,简直快气疯了,指着南宫玥颤声道:“你……你竟然咒我会……会……”后面的话她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她还没出阁,居然就被人咒以后会被休弃。
她跺了跺脚,恨恨道:“你们南宫府做得出来,难道还怕别人说!”
“你一个姑娘家满口亲事的,你好意思说,我还不好意思听呢。”南宫玥的嘴角扬起了冷洌的笑意,“圣人又云,人言亦言,人云亦云。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张姑娘,你这样,将来如何是好?”话语间,她又流露出浓浓的怜悯,四周的有些姑娘见了也深以为然,且不说南宫府是不是真的欲和建安伯府攀亲,这位张姑娘显然是没脑子的,以后还是要跟母亲提醒一句才是,要是嫁进府那岂不是要气死自家人!
南宫玥看着朗朗天空,神情庄重,泰然自若,坦荡地朗声道:“今日是陛下祭天之日,天上的神明都看着呢,是非对错,自有公论。”说罢,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携着南宫琤的手向前走去,倒引来不少赞赏的目光。
是啊,今日祭天,这天上的各路神明都看着,而摇光郡主如此坦荡,似乎南宫府真的是问心无愧。
一时间,便有不少好事的目光看向了前方的建安伯世子,稍微相熟的人家已经考虑着等祭天以后一定要去建安伯府试探一二,看来这两天又多了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建安伯世子飞快地朝南宫琤和南宫玥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顿了顿后,就立刻往前走去。
另一边,南宫玥和南宫琤快步往前走着,待人潮稀疏了点,这才稍微缓下了脚步。
“三妹妹,真是多谢你了。”南宫琤感激地看着南宫玥,低声道谢。
南宫玥转头看着南宫琤美丽的脸庞,温声道:“大姐姐不必如此多礼,一家子的姐妹哪里需要如此客气了。”
南宫琤抿了抿嘴,冲着南宫玥笑了笑,感觉眼中一片湿意。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平复了下来。
两人随着人流朝祭天坛的方向走去,渐渐地,高高的祭坛出现在了前方,四周越来越安静,再也没有人敢随意开口说话了。
此时的众人再也无心赏景,人人神情肃穆,缓步前进,生怕踏错一步,惹来帝王之怒。
祭天坛就在皇家园林的中心,周围古松环绕,雕栏玉砌。
皇帝和皇后正踩着玉阶,行走在长长的玉梯之上,向着高高的祭天台走去,那明黄色的身影与玉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犹为绚烂夺目,仿佛天人降临,只是这么看着,便让人肃然起敬。
帝后终于走上了祭天台的中层平台,而这时,祭天台下,文武百官及其嫡子女也都到齐了,犹如海浪般一层层跪下,异口同声道:“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一时间,百官都是俯首下跪,神色恭敬,气氛更是庄严凝重。
“平身!”皇帝一声令下,所有的人才纷纷起身。
司天监一看吉时已到,便低声对刘公公说了一句。刘公公请示皇帝后,便高深喊道:“请皇上皇后登上祭台,为民祈求。”
皇帝和皇后分别从内侍手中接过三炷巨大的香,举着三炷香,三步一叩地登上祭台的最高处,对着天帝牌位前下跪上香,然后再返回中层行三跪九叩大礼,之后献玉帛,献祭酒,跟着又念了一长串辞藻华丽深奥的祝文,最后恭敬地丢于火盆以祭上苍。
祭天台下,陪祭的群臣及其嫡子女立于原地,随着帝后三步一叩的节奏,下跪叩首。如此便已经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可是祭天还不算结束,接下来帝后群臣乃至在场所有人都必须跪地等待上天有所启示,才算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祈愿,将继续保佑大裕子民!
所有人都静静地跪在地上等待着,这个时候是最难熬的,因为不知道何时上天才会以天象给予启示,除了等待,也唯有等待……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地过去,可是天色始终没有一点变化,而这时心中最着急的恐怕是司天监了,若是天象迟迟不变,那今日的祭天就成了一个笑话了。司天监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了,可是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象始终如旧。
南宫玥也已经跪得双腿木然,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背上更是汗湿了一片。
突然,她眼角瞟到左前方的一个蓝衫姑娘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周围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好几个姑娘的心防因此瞬间被击溃,又有两个姑娘也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若是平时,这恐怕是要引来一片骚动,但此刻,没有人动弹,所有人都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周围的宫女、内侍、丫鬟等人更不敢上来搀扶,这打扰祭天可是死罪!
南宫玥看了看跪在她右边的南宫琤,有些担心她支撑不下去,自己平日里常常骑马锻炼,身子骨还是比南宫琤强健不少的。
南宫琤果然是俏脸惨白,娇躯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但还是咬牙支撑着。她虚弱地对南宫玥勾了勾唇角,意思是她还可以的。
南宫玥转回头的时候,视线正好对上了右前方的萧奕,他与她隔了一排,又间隔着十来人,至少相距十几丈远,但就算如此,两人四目相对之时,南宫玥还是能清晰地看到萧奕眼中浓浓的忧色,心中一暖,脸上不由的浮现起了一丝笑容。
她对他微微颔首,示意她没事。
就在这时,一道阴凉的风吹拂上她的脸颊,紧跟着,一个内侍尖着嗓子大喊出来:“阴云散开了,上天听到了!”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原本白云连绵的天空竟露出了许多碧蓝色,白云渐渐地向四方散开,原本被挡在云层后的烈日终于露出了它的庐山真面目,毫不吝啬地对着大地洒下灼热的光芒……
若是平时,那些跪在地上的贵女怕是觉得阳光会晒黑她们的肌肤,可是这一刻,她们可想不到那方面去,只觉得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
司天监更是喜形于色,对着天空朗声大喊:“阴云散去,旭日普照大地!上天已经听到众生的祈愿,降下福祉!”
跟着,众人一起对着上天行三跪九叩之礼,齐声喊着:感谢上苍,佑我大裕。
至此,祭天仪式算是完成了。
四周的丫鬟们忙上前,搀扶起自家的姑娘,而那些晕倒的姑娘已经被几个内侍训练有素地抬走了。
南宫玥艰难地在百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眼角却瞟到萧奕正大步朝她跑来,那双往日里总是弥漫着笑意的眼眸只有她,也唯有她,再无旁物。
南宫玥心中一颤,耳边仿佛响起了“怦”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被打破了,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她远远地对着萧奕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过来。
萧奕收住了脚步,没有再继续往前,可是目光还是缠绕在南宫玥的身上,不肯移开一点。
南宫玥努力稳定心神,心中却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所谓“一叶障目”说得应该就是她吧?
当她揭开那层自己蒙在自己眼前的白纱时,很多事就清楚地展现在了她眼前。
前世,她为了一个并不在意自己的人殚精竭虑,最后却毁了自己。
重活一世后,她一直不想再去思考婚姻,这既是为了赎前世之罪,更是觉得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今生她最大的目标就是守卫她的母亲、她的兄长、她的家族,只要他们能好,那么她已经是知足常乐。
这两年来,她似乎做得很好,兄长活了下来,母亲也没有疯癫,前世的继母被她彻底送离了他们的生活,她被皇帝封为摇光郡主……一切似乎都在越来越好,只要再阻止了韩凌赋登上那至尊之位,南宫家就算是保住一半了。
但实际上,唯有她,那层层外衣武装下的她,仍故步自封地停留在原地。
兄长越来越聪慧,有了自己的朋友,还过了童生试;母亲不仅仅是锁在浅云院里,而是努力地掌家,面对着府外府内的风风雨雨;那自己呢?
自己的时光仿佛停留在了前世死亡的那一刻,无论是灵魂还是心智,都被封锁在了那里,不愿再出来,更没有成长过。
她害怕再次受伤害,所以踌躇在原地,告诉自己,没有改变,就不会有伤害。
但事实上,真的是这样吗?
或者说,她真的甘心就如此吗?
难道她要真的要想前世一样,在生命的尽头,对过去的一世悔恨不已,悔自己没有踏出那一步,更悔此生错失人生最重要、最宝贵的一样东西!
也许她该试试,为了今生无悔!哪怕再次受伤,至少她可以确定——
此时此刻,他,是那样的喜欢她!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
这样就够了……
这时,帝后终于缓步下了祭天台,这三个时辰的祈福,皇帝与皇后也是分外疲惫,但眉宇间露出释然之色。
文武百官高悬的心也稍稍放下,祭天顺利完成,便对天下百姓有了一个交代,天狗食日一事终于可以就此揭过去了。
帝后被簇拥着去了园林中的行宫歇息。
众人恭敬地送走了皇帝,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有的人开始打道回府,而有的人则三三两两地向园内各处走去。难得来皇家园林一趟,自然是要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景致。
“玥妹妹,你还好吧?”蒋逸希一脸关怀地走了过来,她的身旁还跟着流霜县主原玉怡。她们两个看来也有几分狼狈,身上的妆容已有大半被汗水毁坏,只是勉强可以入目。
“我没事。”南宫玥笑笑看着二人,见她俩掩不住疲态,赶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我这里有些提神醒脑的药丸,希姐姐,怡姐姐,你们都吃一颗吧。”
两位姑娘自然是却之不恭,服了药丸后,蒋逸希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咦?琤妹妹呢?”
南宫玥愣了一愣,往旁边一看,果然南宫琤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她记得之前书香应该是南宫琤扶了起来,后来她忙着关注萧奕,倒是没注意南宫琤的行踪。
三人环顾四周,见不少姑娘疲惫地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小憩,蒋逸希忙道:“玥妹妹,你别担心,我想琤妹妹一定是到附近休息一下,这里是皇家园林,不会有事的。”
南宫玥微微颔首,提议道:“我们先回马车吧。我想大姐姐休息好了,肯定也会去马车那边的。”
南宫玥又朝四周看了半圈,便随二人慢悠悠地朝皇家园林的入口走去,一边观景,一边闲聊。
而这时候,失踪的南宫琤却正身处在一片松林中,她的对面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着青色锦袍,头戴羊脂白玉累丝金冠,深邃的眼眸灼灼地看着南宫琤,嘴角含笑。
他们的身后,书香神情复杂地守在松林的入口,这时再联想之前那段时间南宫琤的种种异状,明明建安伯府的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但是大姑娘却一直郁郁寡欢,甚至一个人关在房中陶陶大哭。反倒是婚事不成,大姑娘像是松了口气。如果说一切都是因为大姑娘和诚王殿下……那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松林遮日,微风轻拂,发出沙沙的声响,那轻柔舒缓的声音让人不由放松下来。
南宫琤一双秋水般的明眸定定地看着男子,耳根子开始微微发红,但同时心中又有些惶恐,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又会如何看她呢?是像世人一样嘲讽她,轻鄙她,唾弃她,还是……南宫琤微微咬了咬下唇。
“南宫姑娘,你和建安伯府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诚王一句话让南宫琤如遭雷击,俏脸一白,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缓缓地抬眼去看他。他的眼眸一片清澈,如同雨后碧空如洗的天空,其中没有轻蔑,没有嫌恶,只有欢喜。
他微微低头看着她,眼眸和嘴角都写着明明白白的欢喜,试探性地再次轻声唤道:“琤儿……”
南宫琤羽睫微颤,粉面染上一片飞霞,却没有出言反对。
见状,诚王心中大定,大胆地握住了南宫琤的素手,诉衷肠:“琤儿,你都不知道过去的这几天我有多纠结,我努力告诉自己你和建安伯世子可谓男才女貌,门当户对,嫁给他,你就不需要离开亲人,离开你最熟悉的地方,远赴异乡;可是,我又不想放弃你,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别人……直到我听到婚事告吹,这才松了口气。”说着,他将南宫琤的素手放到他的胸口,“我知道我这样很卑鄙,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南宫琤觉得脸颊都快烧起来了,拼命地摇了摇头,因为她与他一样,在听到婚事不成的时候,也是觉得释然,她最怕的是……南宫琤咬了咬牙,艰难地说道:“诚王殿下,如今我在王都……”可以说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这样的她,他可还要她?
这后面的话,南宫琤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只能用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眸子柔情蜜意地述说着她的心声。
诚王抓着她右手的大掌微微施力,热切地说道:“琤儿,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可恶的是那些坏人名节的长舌妇!你在我心目中是最美好的女子,就算是天上的星辰也比不上你璀璨。”
南宫琤心中甜丝丝的,这几日来一直忐忑的心终于尘埃落定,她的心上人果然不是如此肤浅的凡夫俗子!
她深吸一口气,只是眨眼间便是心思百转。
从小,她就听从家里的教诲,循规蹈矩,生怕一步走错,就会毁了自己一生。可是如今呢?哪怕她小心翼翼,谨慎恭顺,但还是会有小人作祟!
既然如此,那她就出格一次!
她脑海中又浮现了那支签文的内容,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也许是上天给她的警示,也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鼓起勇气抬眼对上诚王的双眼,羞涩地问道:“你……你上次说的……”顿了顿后,她小声却坚定地把话说完,“诚王殿下,如果您真的对琤儿有意,就请上门提亲。琤儿是绝对不能与殿下私相授受的!”说完她低下头,羞得再也不敢看诚王。
诚王缓缓地说道:“琤儿,你且委屈再等我一段时日……”
南宫琤瞬间脖颈变得红艳艳的一片,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道:“我该走了。再不走,三妹妹就要着急了。”
诚王点了点头,静立原地,一直目送南宫琤离去。
待南宫琤来到皇家园林的入口时,南宫秦已经到了,既然人到齐了,南宫府的车驾便打道回府。
待从东郊回到府中时,夕阳已经落下了一半。天空中的火烧云从西边一直烧到东边,染红了大半的天空,仿佛着了火似的。
南宫玥守在窗口,一点点地看着夕阳下落……
她想见他!
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要见他!
虽然约定的日子还没有到,但是,既然已经有了决定,那就去做吧!
终于,当夕阳彻底落下时,南宫玥招来了百卉,吩咐了一句:“你去把萧世子找来。”
百卉怔了怔,这萧世子来访并不罕见,而自家姑娘主动要见却非常稀罕……
勉强压下心中的诧异,百卉立刻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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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丫头!”
当萧奕雀跃地从窗口跳进南宫玥的闺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皎洁的月光照耀着他挺拔的身姿,映衬着他的双眸更显璀璨。
萧奕充满期待地看着南宫玥,十天期限没到,臭丫头就把自己叫了过来,肯定是已经想通了!
南宫玥愣愣地看着自己跟前的少年,他饱满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显然是匆匆赶来。是啊,现在距离她吩咐百卉还不到两炷香,他来了,却还不见百卉的身影,显然他一得知她想见他的消息后,就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他,是真的很在意她吧?
南宫玥的唇角微微勾起,心中淌过一丝暖流。
她,还有何所求呢?
女子一生所求,不就是成为某个人心头的珍宝,成为他心目中最独一无二的存在吗?
原本还有的一点点不确定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前世归前世,今生是今生!
她又何必被前世的因果束缚,而错失了近在眼前的幸福。
南宫玥回过神来,上前一步,走到了窗边,萧奕的身侧。夜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拂起她鬓角的发丝,银色的月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身上,皓雪般的肌肤透着莹润的光泽。
“萧奕。”她的脸上露出了恬淡的笑容,面对面地看着他,“……我喜欢你可能比不上你喜欢我这么多,这样也可以吗?”
“你说什么笨话!你喜欢我当然是比不上我喜欢你!这一点我是很有自信的!”说话的同时,萧奕整个人发出了夺目的光彩,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接着,他还自信满满地补充了一句:“这辈子,就这一点,你永远也别想超过我。”
南宫玥看着他,嘴角溢出了一丝笑意,然后慢慢地爬上了眼角眉梢,她听到自己清晰的说道:“我答应你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释然,带着豁达,带着一种豁然开朗。
仿佛这一刻,她放下平日里的种种武装,种种顾忌,种种思虑……这一刻的她,才是包裹在一层层的保护性的外壳下,那个真正的南宫玥!
萧奕脸上的笑容更甚,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亮得人几乎无法直视,漫天的喜悦,几乎要将他吞没了。
……
萧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府的,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脚步好像踩着云一样。
回到书房,萧奕就坐在书案前傻笑,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忙忙地把竹子叫了进来,从书案上翻出了一卷图纸丢给了正睡意朦胧的竹子,喜滋滋地地吩咐道:“你赶紧找人按图纸上画的去修整抚风院!”
竹子傻愣愣地抱着图纸,心想:哪有大半夜找人开工整修院子的啊,自家世子爷是生病了,还是在梦游?
萧奕见他傻站着不动,赶紧催促道:“还不快去。”
看世子爷这中气十足的样子,应该不是生病吧……竹子难以理解地挠挠头,抱着图纸就下去了。
等新房整修好,就能成亲了吧?这图纸可是他亲手画的,修整后的抚风院,臭丫头一定会喜欢的!
萧奕傻笑地用单手撑着下巴,靠在书案上,迫不及待地想把他的臭丫头给娶回来……只是怎么好像有一件事情忘记做了呢……
“对了,赐婚!”
萧奕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猛地跳了起来,得赶紧让皇帝赐婚去。上次咏阳大长公主已经替他确认了皇帝的心意,现在只差最后一把火!他真该感谢小方氏送了这么好一个机会给他!
就等天亮了!
萧奕兴奋得一夜未眠,坐在窗前,傻傻地一直等到了天亮,计算着早朝结束的时间,提早了一盏茶功夫,眼巴巴地候在了御书房外。
皇帝早朝后一回来,就看到萧奕,不由露出了笑容:“奕哥儿,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萧奕向皇帝行了礼,跟在他身后进了御书房,苦着脸说道:“皇帝伯伯,侄儿特意前来是求您帮忙作主的。”他故意没有用“臣”来自称,而是用了“侄儿”,显得与皇帝更为亲近。
皇帝哪见过萧奕这般皱眉苦脸的样子,觉得很是稀罕,坐下后问道:“奕哥儿,出什么事了?”
萧奕殷勤地抢在刘公公前面为皇帝倒了杯茶,这才道:“皇帝伯伯,您不知道,父王想要给侄儿定亲了!”
皇帝皱了一下眉,萧奕就在王都,哪有远在南疆的镇南王给他定亲的道理?!倒还真是让皇后给说中了!
皇帝按耐着心中的不悦,面上不显的说道:“奕哥儿,你的年纪也确实该定亲了。”
萧奕不满地说道:“可侄儿不想要王妃的侄女!”
“王妃的侄女?”
“是啊!”萧奕满脸的不开心,抱怨道,“就是方家的四姑娘!她们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要到王都了。皇帝伯伯,您再不救救侄儿就来不及了!”
皇帝心中的不快又重了一分,镇南王这么眼巴巴的把人送到王都,这是想迫着自己同意这门婚事吗?
皇帝脸上的笑意也散去了,口中试探地说道:“王妃的侄女那不就是你的亲表妹,亲上加亲不是很好吗?”
“哪里好了!”萧奕嫌弃地说道,“那方四的爹就是王妃一母同胞的兄长!以前在南疆的时候,她总爱往我们府里跑,仗着王妃是她的亲姑母,横行无状,害得我被父王责打了好几次!侄儿才不想要这么一个刁蛮的姑娘做媳妇呢!”
皇帝不由皱眉,他记得镇南王继王妃应该是个庶女吧,那么那位方四姑娘不就是庶子之女?这种身份低微的姑娘哪里配得上世子萧奕!这镇南王真是被继王妃的枕头风吹晕头了!
萧奕留意着皇帝的神色,继续耍赖道:“皇帝伯伯,您给侄儿想想法子吧!侄儿估计,他们再过一个月就要到了。倒时候王妃要是逼着侄儿娶那方四……侄儿、侄儿就离家出走,住到宫里来整日烦您!”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说道:“奕哥儿,你都几岁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
萧奕可怜巴巴地望着皇帝,说道:“皇帝伯伯……您就帮帮侄儿吧。”
皇帝若有所思。
对于镇南王完全没有问过自己的意思,就私自给奕哥儿寻了门亲事,他是相当不满的,虽然还没有私下里定亲,但到底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更何况那方四,不但身份低微,性子也不好,哪里能配得上奕哥儿!再加上,她又是继王妃的侄女,真要进了门,指不定会怎么惹事生非呢!恐怕真会像皇后所说的那样,成日里鼓动着奕哥儿与自己离心。
奕哥儿有这么一位偏心的父王,要没自己护着,指不定就会被迫害的失了世子之位。万一让小方氏的儿子萧栾继承了镇南王的爵位,那和王都、和朝廷恐怕是一点情分也没有!
皇帝越想越恼,一个小小的妇人竟然敢在奕哥儿的婚事上搅风搅雨!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心下已经有了决定,口中则笑问道:“那奕哥儿想要朕如何帮你呢?”
萧奕想也不想地说道:“皇帝伯伯,干脆您就为侄儿挑个媳妇吧!赶在我父王之前,先给侄儿赐个婚不就行了。这父母之命,又如何大得过圣意!”
皇帝被逗乐了,哈哈大笑道:“你呀,你呀,让朕给你挑,自己倒是省事了。”
萧奕故意笑嘻嘻地说道:“侄儿这不是相信皇帝伯伯您相人的眼光吗。”
这话皇帝听着很受用,不过还是问道:“奕哥儿,你就没一个心里中意的?说出来的话,朕可以给你做主。”
“您现在问,侄儿哪里知道啊……总不可能随便去大街上拉一个吧。”萧奕耸耸肩膀,一副无所谓地样子,说道,“还是您帮侄儿挑吧,反正是您选谁都成,只要别让侄儿娶那个方四就行了!”
皇帝失笑着摇了摇头,倒是认真的考虑了一阵。
他记得几日前,小姑母还特意来找过他,提了奕哥儿的婚事,小姑母中意的和皇后一样,也是南宫家的玥丫头……奕哥儿性子跳脱,玥丫头端庄成稳,倒也确实挺般配的!总比镇南王胡乱找的那个什么方四的要好多了!想到这里,皇帝有了主意,问道:“奕哥儿,你觉得摇光郡主如何?”
好,当然是太好了!
花了不少功夫在皇帝的心里留下了自己与臭丫头最合适的印象,又加上有咏阳大长公主说亲,萧奕知道自己在提及亲事的时候,皇帝必然会第一个想到臭丫头!
但此刻,萧奕的脸上依然不敢露出一丝的欢喜,而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道:“……摇光郡主啊,侄儿在咏阳大长公主府里跑马的时候倒是见过几次,长得挺好看的!……对了,上次叛党逼宫那一晚,侄儿的伤还是她治的呢!还有这次的芳筵会……”萧奕目露赞赏地说道,“别的不说,她的胆子可比其她姑娘大多了。侄儿最怕那种总爱哭哭啼啼的姑娘家了!还是皇帝伯伯疼侄儿,选的人可比父王选的好多了。”
见萧奕对自己的提议这般满意,皇帝的心情不错,故意逗他说道:“可是摇光郡主年纪尚幼,性子娇,说不定不愿意离开王都,远嫁南疆。”
“那有什么……”萧奕毫不在意地说道,“年纪小,那就过两年好了,反正侄儿也不想那么早成亲!至于不愿意离开王都,那就不走了呗,反正父王也不喜欢侄儿,侄儿和侄媳就别到他面前碍眼,也算是孝敬他了。”
皇帝心里很是满意,嘴里却是斥道:“奕哥儿,混说些什么,哪有做父亲的不喜欢自己的孩子的,这话若是传到镇南王的耳里,岂不是让他伤心。”说到这里,他语重心长地劝道,“奕哥儿,以后切不可如此说话,若是传扬出去传出个不孝的名声,就不好了。”
“侄儿明白。”萧奕笑呵呵地说道,“所以,侄儿就只在皇帝伯伯面前说!”
萧奕的这种亲近的行为让皇帝心中不由一暖,目光柔和地说道:“好了,奕哥儿,你放心,朕一定不会让镇南王随意就给你定下亲事的。”
“侄儿多谢皇帝伯伯!”萧奕眉开眼笑地向皇帝行礼道谢,兴高采烈地走了。
“怀仁。”等到萧奕离开后,皇帝向身边的刘公公问道,“你觉着奕哥儿和玥丫头怎么样?”
“皇上的眼光真好。”若论体察圣意,自然谁也比不上刘公公,就听他笑着说道,“萧世子和摇光郡主郎才女貌,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皇帝也满意地点头道:“玥丫头性情好,容貌好,家世好,和奕哥儿真是配极了!也不知道镇南王是怎么想的,竟然给奕哥儿找了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姑娘,这方四就连给奕哥儿做妾都不配!居然还想让她当奕哥儿的世子妃,真不知道这奕哥儿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竟然能偏心到这种地步!”
“镇南王哪有您对萧世子这般好,事事为他考虑周全。”刘公公应和着说道,“所以,萧世子也和您更亲啊!”
“说的没错。”皇帝含笑着说道,“也不妄朕如此看重他……摆驾,去皇后宫里,让皇后改天把玥丫头叫进来问问,看看她是不是乐意这桩婚事。”
刘公公一边示意着摆驾,一边凑趣着说道:“皇上,您对摇光郡主也好极了!萧世子和摇光郡主都和您亲近,以后他们也定会孝顺您的。”
皇帝开心地哈哈大笑,坐上銮舆,去了凤鸾宫。
得到通禀的皇后早早地就候着了,她笑盈盈地向皇帝行了礼后,两人相携着坐在了贵妃榻上。
宫女恭敬地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边候着。
皇帝开门见山的说了萧奕来求他的事,又说道:“上次皇后说过后,朕也觉得玥丫头不错,性情端庄稳重,年岁也正好,不如皇后找个时间把她宣来探探口风,若是她愿意的话,就给他们下旨吧。”顿了顿后,皇帝又道,“不管如何,总要玥丫头点头应了才好,朕可不想造就一对怨偶。否则朕岂不是跟那个糊涂的镇南王一样了!”
“皇上说得是。”皇后含笑应了,当着皇帝的面,叫来了闻嬷嬷,让她去一趟南宫府,宣南家玥明日进宫。
妥善的安排好了一切后,皇后温婉地说道:“皇上,二公主的嫁妆单子,臣妾已经拟好了,您正好来了,也瞧瞧吧。”见皇帝点头,她命人拿来了嫁妆单子,递给皇帝。
皇帝仔细地看着,越看越是满意,因着二公主是远嫁,皇后生怕她不习惯,除了一些公主份例的嫁妆外,陪嫁名单里就连厨子、太医、乃至江南的织娘都有好几个,那份例简直比嫡公主都要高出一筹来。
皇帝合上了嫁妆单子,欣慰地说道:“皇后安排的实着妥当。”
皇后温和地说道:“二公主远嫁西戎,已是委屈,臣妾自然要替她好生打算一番。”
“皇后费心了。”皇帝握住了她的手,眸中透出了柔情,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二公主最近还好吗?”
“精神倒还不错,心情瞧着也错。不过……”皇后欲言又止,为难地蹙起了眉来,犹豫着说道,“……前两日臣妾派了尚衣局的人为二公主量身,好及早准备嫁衣,可是尚衣局的尚宫却回来禀报臣妾,说是二公主不愿意量身,还口口声声说,量了也没用,到时候出嫁的是谁还不一定是谁呢……所以,现在连嫁衣都还没做。”
“尚衣局里应该有二公主的尺寸,让他们按那个做就成了。”皇帝有些不满,只觉得皇后事事考虑周到,但二公主却是丝毫不让人省心。
皇后温婉地应下了。
皇帝却不由陷入了沉思,总觉着有些不太对劲,便挑眉道:“……皇后你刚刚说,二公主对尚衣局的人说’出嫁的还不一定是谁’?”
“是的。”皇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过,二公主应该中是随口说说而已吧。”
皇帝发出一声冷笑,“哼。真的是随口说说的吗?”
皇后不解道:“皇上的意思是?”
“前几日,小三去了觅芳街的藏春楼,这件事皇后应该也知晓吧?”皇帝也不等她回答,便直接说道,“那件事,后来朕也让锦衣卫去查了,小三在藏春楼的时候,居然是和西戎使臣在一块儿!”
那日萧奕并没有告诉皇帝,韩凌赋与西戎使臣私下见面的事,甚至也拘着手下没有到处乱说,因为萧奕知道,对皇帝来说,凡事,若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的,绝对没有自己查到的可信。
也正因为发现萧奕下了封口令,韩凌赋才彻底放心了下来。然而,知子莫若父,皇帝又怎能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因为一时好奇去了青楼,而仅仅只是这一丝的不相信,已足以让他派出了锦衣卫暗自调查了。
“什么?”皇后大惊,“三皇儿怎能做出这等糊涂的事来!”
皇帝板着脸说道:“臣还在想,他见那两个西戎是想做什么,现在倒是明白了……哼,他这是不满朕的指婚旨意,想要搅和掉吧。难怪上次西戎使臣会无端端的突然跑来求娶玥丫头!真是……”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可能,不禁气恼道,“他以为就他舍不得二公主吗?这也是朕的女儿,朕怎么会轻易舍得让她远嫁,可这是为了大裕的黎明百姓不受战火之苦!亏他们想得出让别人替嫁的主意,朕的女儿受着大裕百姓的供奉,从小就过着最奢华的日子,这是她应该做的事!”
“皇上莫气。”皇后走到皇旁身旁,素手轻轻地为他抚着胸口顺气,并说道,“这只是您的猜测,三皇儿应该不会如此不顾大局……”
“皇后不用劝朕了。”皇帝神情冰冷地说道,“看来朕得早日下这和亲的旨意了,免得朕的皇儿心绪不宁!皇后,嫁妆你继续准备,若二公主不领情,也就别替她打算这么多,届时就用公主的份例打发了便是。”
皇后微微垂眸,温顺的应了。
与皇帝夫妻多年,她自然了解他的多疑和固执,只要是他所认定的,就很难再有转圜。自打知道西戎要求娶玥丫头开始,皇后就意识到了张妃母子在打着什么主意。至于现在……二公主想要不和亲,恐怕也难了!怪只怪那韩凌赋居然会蠢到亲自去见西戎使臣,还被皇帝给知道了。
“说到嫁妆。”皇后这时又开口道,“皇上,您说臣妾要不要给玥丫头也准备一份嫁妆,要是她和奕哥儿的婚事成了的话,过两年也该出嫁了。”
皇帝明白皇后是故意岔开话题,让自己的心情愉快些,于是也笑着应和道:“这是自然,说起来,这两个孩子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
……
就在帝后二人闲聊的同时,皇后的口喻也传到了南宫府。
送走了闻嬷嬷一行人,南宫玥回到墨竹院,坐在靠窗的美人榻上,望着外面的正竞相怒放的紫薇花,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一直弥漫到她眼底……
南宫玥心里明白,皇后这个时候找自己,一定是为了她与萧奕的亲事。
萧奕为了能够名正方顺的娶自己过门,正在努力着。
想到这里,南宫玥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三姑娘。”在一旁服侍着的百卉有些犹豫着问道,“您真的决定了吗?”
南宫玥仰起头来,唇角洋溢着甜美的笑容。
百卉暗暗地叹了口气,为官公子感到惋惜。可是,自己已经是三姑娘的丫鬟了,现在的主子也只有三姑娘一个人,自然只能一心向着她。
“对了,百卉。”南宫玥起身,从百多格的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了两个小瓷瓶,交给她说道,“你跑一趟安逸侯府,把我新配制的药交给官公子。服用的方法和上次一样,一个月后,我再为他诊脉。”
百卉接过了小瓷瓶,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三姑娘,您和萧世子恐怕就要定亲了,以后还能替官公子看诊吗?”
“当然。”南宫玥含笑着说道,“他会信我的。就像我信他一样。”
百卉有些不太明白,但还是拿着小瓷瓶出门了。
于是,南宫玥又坐回到了美人榻上,拿起一个绣到一半的荷包,仔细地绣了起来。
这时,鹊儿叩响了门,随着南宫玥的一声“进来。”,她进门禀告道:“三姑娘。刚刚从外院传来消息,诚王殿下前来拜访大老爷。”
南宫玥一怔,继而想到了南宫琤与诚王的事。原本南宫玥对于诚王并无恶感,只是昨日祭天时,诚王明明看到南宫琤遭人羞辱却还是无动于衷的场面,令她有些心冷……
但显然大姐姐南宫琤似是已经对诚王情根深种。
南宫玥不由皱了一下眉,她忍不住怀疑,前世,南宫玥最后落得青灯古佛的命运是不是和诚王有关?
想到这里,南宫玥眸色微沉,向百合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看看诚王找大老爷有何事。”
百卉应声退出了屋子,一路灵巧地避开旁人,来到了南宫秦的外书房外。
外书房的窗外有一棵老槐树,据说已经有超过百年了。这老槐树枝干粗壮,枝叶繁茂,正适合藏人,百卉就躲藏在那浓密的枝叶间,小心翼翼地朝外书房窥探过去。
书房内,南宫秦和诚王早已落座,丫鬟们上了茶,就退下了。
待诚王抿了一口热茶后,南宫秦这才客气地对诚王道:“诚王殿下,今日前来寒舍不知有何要事?”南宫秦对他的突然来访毫无头绪,照道理,这南宫府与诚王平日并无往来啊!
诚王定了定神后,站起身来,一丝不苟地躬身对着南宫秦作揖,诚恳地说道:“南宫大人,在下今日前来,是为一事。在下想求南宫大人将令嫒南宫大姑娘许配于我。”
南宫秦简直是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错愕地说道:“诚王殿下,您说什么,您想娶小女?”
“是。”诚王毫不避讳地与南宫秦直视,试图表现自己的诚心。
南宫秦眉宇深锁,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过了片刻,才问道:“诚王殿下,这事,您可问过皇上的意思?”
诚王怔了怔,像是没想到南宫秦会如此问,喃喃地说道:“尚未……”
南宫秦的目光一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如利刃般直刺在诚王身上。
南宫秦的表情更为严肃,又接着问道:“诚王殿下,您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
“不……不能……”诚王支吾着回答道,此刻,他觉得自己狼狈极了。他原本想着只要自己向南宫府提了亲,南宫秦就会去问南宫琤的意思。而他很有自信,南宫琤一定会点头同意嫁给他。
闻言,南宫秦心中不满更甚,这诚王明知道他不能作主他自己的婚事,若是真的有心求娶自己的女儿,就该先问过皇帝的意思,而他居然就这样贸然地跑来南宫府向自己提亲了?
诚王的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一脸真诚地说道:“南宫大人,在下是真心想要求娶令嫒。”
“诚王殿下。”南宫秦面色微沉地说道,“届时,若是皇上不同意,您又待如何?”
诚王面色一僵,但还是说道:“南宫大人身为皇上的近臣,皇上一定会考虑您的意思的,只要您同意将令嫒许配于我,那……”
所以,诚王所期望的是由他去向皇上请旨这桩婚事?简直荒谬!
说好听些,诚王这是一时冲动,说难听些,他就是没把南宫家的姑娘当一回事。以他亲王的身份,岂有自己决定亲事的道理,除非仅仅只是纳妾!
难道要他的女儿自甘下贱去做妾吗?
南宫秦气极反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诚王殿下,今日你之所言,我就当没有听过。”
“南宫大人,请您相信在下的诚意!”
南宫秦端茶送客,并说道:“诚王殿下,待您能够做主您的婚事时,再来提亲也不迟。”
诚王有些失望,但事已至此,他再说些什么也是无力,只得讪讪地走了出去。
他忍不住往内院的方向望了一眼,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南宫府。
待诚王的身影消失后,百卉立刻从槐树上跳了下来,飞快地跑回了墨竹院,把外书房内发生的事一一回禀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一边绣着荷包,一边问道:“诚王就这样跑到我大伯父面前说要求娶我大姐姐?”她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他都没先问过皇上的意思?”
“是。”百卉应道。
南宫玥摇了摇头,说道:“诚王此举,也太没有诚意。长狄路途遥远,他无法及时获得他父王的首可,那还可以体谅,可是大裕这边……怎么也要先问问皇上吧。”
百卉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南宫玥望着屋外随风摇摆的紫薇花,叹息道:“诚王,并非良配。”若是南宫琤知道了诚王与南宫秦交谈的内容,不知心里又会作何感想?
另一边,挽晴院中的南宫琤自然知道了诚王来府的事,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几乎是有些坐立难安,既欣喜又忐忑。
想到昨日皇家园林与诚王一叙,她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紫罗兰锦帕。
诚王殿下应该是向父亲来提亲的吧?
南宫琤咬了咬下唇,面色绯若霞,美目春光潋滟。
若是诚王殿下真的是前来求亲的,那无论如何父亲总会来问过自己的意思的,就像是上次建安伯府前来求亲时一样……
南宫琤手中的紫罗兰锦帕都快拧成一团麻花了,心想:那自己就等等吧,等着二婶来问询自己的心意。
可是南宫琤的希望在等待中一点点地消磨……一直等到日头西斜,她都没等到林氏来找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诚王殿下不是来找父亲提亲的?还是说……
南宫琤心中忐忑不已,辗转反侧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她再也按耐不住,毅然地去了墨竹院,想找南宫玥打探打探情况。
谁知,南宫玥不在府里了,从丫鬟们的口中得知,一大早,南宫玥就已经进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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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在凤鸾宫前下了肩舆,一个眼熟的小内侍笑着迎了上来,向她行礼道:“奴才见过摇光郡主。”接着就悄悄提点了一句,“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里面等着郡主呢。”
南宫玥微微颔首,身边的百卉熟练地递了个鼓鼓的荷包给他。
小内侍眉开眼笑地收了,迎着南宫玥进了正殿。
凤鸾宫正殿一如既往的高贵大气,殿角放着几只半人高的白玉花瓶,里面插了几枝娇艳的山茶花,幽幽清香,凝神定气。
皇帝坐在殿上的正位,皇后则坐在他的右侧,南宫玥恭敬地行了跪拜礼,就听皇帝笑道:“玥丫头快快免礼,坐下说话。”
南宫玥谢过,起身坐在了下首。
皇后翘着嘴角,微微笑着说道:“玥丫头,本宫没记错的话,你快到金钗之年了吧?”
南宫玥笑着应道:“玥儿的生辰就在下个月的初六。”
“都快是大姑娘了。”皇后的笑容又盛了一份,问道,“你爹娘膝下就只有你一女,可曾给你许了人家?”
南宫玥心跳得有些快,她稳住心神,有些腼腆地笑道:“回皇后娘娘,娘亲说,玥儿还小,不急,”顿了顿后,一脸不好意思地补充道,“玥儿也想在爹娘身边多呆几年。”
那就是还没有了。皇帝和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皆是满意之色。
皇后露出慈爱的笑容,问道:“玥丫头,你觉得萧南王世子萧奕如何?”
事到临头,听到皇后的问话,原本心中有几分忐忑的南宫玥反而轻松、冷静了。虽然她不知道萧奕是如何做到让帝后考虑他们的婚事,但他真的做到了!既然他为他们的未来如此努力,那她,也不能输给他!
“萧世子啊……”南宫玥笑脸盈盈地说道,“上次在芳筵会的时候,就是萧世子帮我一起忽悠西戎使臣的!我们去咏阳大长公主府跑马的时候,总能见到,他挺好的,不会像别人那样瞧不上我哥哥。”
皇后又笑着追问道:“那就是不讨厌了?”
“不讨厌啊。”南宫玥眨眨眼睛,似是有些不解皇后为什么要这么问。
她那副小姑娘的单纯模样让皇后不由的笑了起来,南宫玥在人前一向表现的像小大人似的,没想到今日会露出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皇后含笑着继续问道:“那若是由皇上和本宫作主,把你许配给镇南王世子萧奕,你可愿意?”
皇后说话的同时,皇帝笑盈盈地看着南宫玥,右手摸着左手大拇指上硕大的碧玉扳指,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啊?!皇上,皇后娘娘……”南宫玥惊呆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才反应过来的样子,苦着脸说道,“可、可不可以不要?”
“为什么?”皇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问道,“你方才不是说不讨萧世子吗?”
“是不讨厌啊,可是、可是南疆太远了!”南宫玥扁了扁嘴,不乐意地说道:“玥儿不想离开王都,见不到皇上,皇后娘娘,父母兄长……”
原来是这样啊!皇后露出了然之色,想想也是,突然让一个小姑娘嫁到那么远的地方,自然是不会乐意的。
皇帝释然一笑,说道:“玥丫头,那若是以后朕一直允许你们在王都长住呢?”
“皇上,您说的是真的吗?”南宫玥微抬着素白小脸,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
皇帝故意板着脸说道:“朕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了?”眼里却满是笑意。
南宫玥一脸认真地点着头,说道:“皇上金口玉言,自然是比珍珠还真。”
皇帝不由豪迈地大笑起来:“朕突然发现,玥丫头你和奕哥儿还真是天生的一对。”
南宫玥羞涩地低下了头,神情有几分扭捏。
见状,皇帝眉尖眼稍俱带笑意,再次问道:“那,玥丫头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是啊,”皇后笑着接口道,“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南宫玥脸颊通红,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后,有些犹豫地说道:“玥儿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不用离开王都的话……那就,就听皇上和娘娘的……皇上和娘娘挑的总不会错!”
一句话又说得皇帝哈哈大笑,帝后互相看了看,这门亲就算是敲定了。
南宫玥被他们笑得脸更红了。
小姑娘年纪小,提及婚事,也难怪会如此羞涩,帝后见状,干脆让她退了下去。
走出凤鸾宫后,南宫玥总算是长舒一口气。
哪怕萧奕如今表现的如此“无害”,又有着救驾之功,但是单单凭着他镇南王世子的身份,就不可能让皇帝真的对他毫无芥蒂。萧奕的婚事关系重大,恐怕直到刚刚皇帝都会怀疑,整桩婚事会不会都是人为安排设计好的,只有让他看到自己的“不乐意”,才能让他释疑。
这事已经成了十之**,就差最后一道圣旨了。
她眸中闪过一道异彩,双颊微微泛红。
坐上了宫中肩舆,往宫门而去,路行一半时,不远处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的朝她的方向而来,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宫女……
南宫玥眉头一动,这宫中戒规森严,敢如此张狂的恐怕没几个人。
二公主熟悉的脸渐渐清晰起来,她一鼓作气地冲到了南宫玥的肩舆前,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给本宫停下!”
“见过二公主殿下。”抬肩舆的宫人连忙放下肩舆向她行礼。
南宫玥下了肩舆,以最标准的宫规向二公主行了礼,然后挺直了背,嘴角微勾,含笑问道:“不知道二公主殿下拦住臣女去路是为何事……”
二公主眼神郁郁地看着南宫玥,见她穿了一身如烟水袖罗裙,粉黛未施却是明媚动人,不由又想到那日在芳筵会上南宫玥和萧奕携手对付西戎使臣的那一幕幕……明明本该是自己和萧奕一起接受众人的赞赏!
二公主心里真是又妒又恨。
可是想到自己所图之事,她又不得不摆出一张笑脸来:“摇光,本宫想和你聊几句。”
“公主殿下有话但说无妨。”南宫玥目光透亮,不卑不亢地直视二公主。
二公主心中一阵狼狈,心里嘀咕:莫不是这南宫玥已经猜到了自己来找她的用意?
知道了又如何?二公主心里冷哼了一声,知道了反而最好。还省得自己多费口舌了。
二公主抬了抬下巴,神情傲慢地对旁边的几个宫人道:“你们都退开。”她可不想自己同南宫玥说的话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宫人们唯唯诺诺,连忙退开,只在远处遥遥相望。
“摇光……”二公主尽量使得自己语气温和点,态度和善点,“只要你答应不再缠着镇南王世子不放,本宫就赠你一段好姻缘作为补偿如何?”可是她平日里傲慢惯了,一时又如何放的下身段,几句话就透着高高在上的味道。
南宫玥面上仍笑着,笑意却是不达眼底。
见南宫玥不吭声,二公主咬了咬牙,凑上前,小声道:“难道你不想知道本宫为你介绍的是哪段好姻缘吗?”顿了顿,她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放心,相比镇南王世子只好不差。”说着她一脸期待地看着南宫玥,试图吊起南宫玥的兴趣。
南宫玥依然不为所动,神色淡淡地说道:“二公主殿下若只是想说这些,那臣女现在听完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二公主气得直想跳脚,心道:这个南宫玥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
不,不是沉得住气,是不识相,没有眼色!或者是说故意不顺着自己的话往下提。
二公主心中郁郁,却一时间也拿南宫玥没有法子。
南宫玥目光清冷的看着她,实在懒得搭理,说道:“二公主殿下,如果无事,臣女真要走了。”
“你……好吧,”二公主跺了跺脚,只能一鼓作气地说道,“摇光,你若是应了,不缠着阿奕,本宫就让三皇弟娶你,让你成为尊贵的三皇子妃。”说着,她似诱惑又似炫耀地道,“三皇弟最听本宫的话了。只要本宫开口,他一定会答应娶你的。”
二公主心中郁闷的很,她本来还想端着,卖卖关子,可是南宫玥偏偏不接招。不过,她的三皇弟一向俊逸出众,是王都无数闺秀心中的白玉皇子,她就不信自己抛出如此大的诱饵,南宫玥这么一个小姑娘会不心动。
二公主目露得意地看着南宫玥,只要南宫玥心动了,以后就有她求着自己的时候。
这二公主还真是把自己给当面人,可以随意揉捏了?上一次在芳筵会上就想迫使自己与她换绢花,现在更是……
南宫玥心中的怒火已经难以压抑了,她目光森冷地看着二公主,义正言辞道:“二公主殿下,摇光幼承庭训,婚姻之事自由长辈作主,公主殿下刚刚所言,请恕摇光不敢苟同。”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来凛然不可侵犯,“公主殿下有什么事,大可以去求到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
“你……”二公主脸色青白交加,“本宫就不信你真的不动心!”
“二公主殿下。”南宫玥扬唇,笑容冰冷地说道,“您有时间为了旁人和姻缘而忙碌,不如想想您自己的吧。据摇光所知,您可是快要嫁往西戎了。”
“放肆!”二公主再也维持不住“姐妹情深”样子,板起脸来训斥道:“一个小小的郡主,你竟然敢在本宫面前如此胡言乱语!”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说道:“二公主殿下,是不是胡言乱语,您心里应该也清楚。”她举止端庄的福了一礼,径直坐回到了肩舆之上,说道,“时间不早了,请恕摇光先行一步,误了出宫时辰就不好了。”
“你……”
南宫玥这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让二公主心中的怒火腾腾地涌了起来,真想叫人把她拖下去狠狠的打一顿,可是,二公主自知今日之言是绝对不能让皇帝知道的,若是真打了这南宫玥,自己也绝讨不了好。
几个宫人远远的见二公主没有出言阻止,忙走了过来,抬起肩舆,脚步飞快地走了。
二公主看着南宫玥远去的背影,狠狠地跺了两下脚,心中恨意滔天。
南宫玥,你给本宫等着瞧!
……
回府的路上,南宫玥心情颇佳,唇边始终含着一抹笑意。
待朱轮车靠停在南宫府的二门时,已经快过了巳时。
南宫玥刚回墨竹院,还没来得及更衣,刘公公便亲自前来宣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内阁侍读南宫穆之女摇光郡主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镇南王世子萧奕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摇光郡主待字闺中,与镇南王世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镇南王世子为世子妃。待摇光郡主及笄,择良辰完婚。钦此!”
刘公公颁完圣旨后领了厚厚的封红,又恭喜了南宫玥一番,这才潇潇洒洒地走了,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南宫府众人。
南宫玥竟然被皇帝赐婚给镇南王世子了!
南宫府的姑娘中,南宫玥排行第三,本来应该由前面的两位姐姐南宫琤和南宫琰谈妥了亲事,再来为南宫玥相看,可是这天子圣意,乃旷世隆恩,凌驾于父母的意志之上,圣旨一下,这门亲事等于是板上钉钉,任谁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南宫玥的心终于定了,这道圣旨并不仅仅只是赐婚,而是直接将自己册为了世子妃。按常理,只有当成婚以后,才会由世子萧奕请旨册封,没想到皇帝却是在赐婚的同时赐下了这道旨意,这显然是对自己的看重,或者说是在为自己撑腰。
想来,就连皇帝也知道镇南王萧家有多么的糟心……
想到这里,南宫玥的唇边却是浮起了一丝微笑,再糟心又如何,哪怕未来再艰难,她已经决定会和他并肩而行的,这样就够了!
南宫玥眉眼含笑,他现在应该也已经接到圣旨了吧。
苏氏捧着圣旨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喜不自胜地连声道:“喜事,这可是喜事!”皇帝赐婚本来就是天大的恩宠,更何况赐婚的对象还是镇南王世子,镇南王乃一方藩王,就连皇帝也要忌惮三分。等将来世子继承镇南王之位后,那玥姐儿可就是镇南王妃了!
这对南宫家可是莫大的荣耀!以后还有谁敢再看轻他们南宫家!
“这自然是喜事!”王嬷嬷自然是连声附和。
“真是恭喜三妹妹了。”柳青清、南宫琤等都上前恭贺。
三房的黄氏和南宫琳则嫉妒地看着南宫玥,好一会儿才勉勉强强的过来道喜。
南宫玥低垂着头,一脸的羞怯,见这个宝贝孙女如此害羞,苏氏忙做主让众人都先行退下,以免吓到她。又喜滋滋地吩咐了林氏一会儿给阖府上下的下人们各赏两个一等的银裸子。
众人很快散去,谁也没注意到南宫琤眼中的那抹轻愁,如今三妹妹的亲事已经有着落了,而自己还如一缕浮萍,不知道会飘向何方。她不由又想到了诚王昨日来访之事,很想找南宫玥试探一二,但也知道此刻不是最佳的时机,只能遗憾地先回了挽晴院。
阖府的女眷或是惊或是喜或是妒,唯有林氏忧心忡忡,然而这种情绪她也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毕竟这圣旨已下,说什么都没用。
待圣旨被供奉妥当,林氏带着一双儿女回到浅云院后,她才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
镇南王世子萧奕,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宫宴之上,他荒唐到不知天高地厚;第二次是在女儿的皇庄中,他贸贸然就带人前来找女儿求医,那一次,见他举止还算有度,稍微有些改观。
可是,那之后传到她耳里关于镇南王世子的种种就实在没什么好事,不是逗猫惹狗,就是仗势欺人,再来就是与人打架斗殴……实在是没听过一句好话,玥姐儿将来要嫁给那种纨绔子弟,可如何是好?
而且,镇南宫王世子好像都有十五了,王都里,这年纪的世家公子,哪怕没有成亲,屋里只怕也已经有一两个人了……要是一不小心弄出个庶长子来,她的玥姐儿往后可怎么办啊……
林氏越想越发愁。
南宫昕见林氏愁眉苦脸,好奇地问道:“娘亲,你为什么要叹气?”
林氏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说道:“昕哥儿,那镇南王世子如此人品,怎是良配?”说着她担忧不已地看向南宫玥,南宫玥怔了怔,这才想到了萧奕那远近闻名的“好名声”,她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南宫玥挽上了林氏的手臂,试图安抚着说道:“娘亲,别担心。我对这门亲事并无不满。”她眼底溢满了笑意,想让林氏宽心,反而让林氏更愁了。
林氏脑海中不由浮现起那张年少昳丽的脸庞,女儿就快十二岁了,也到了“知好色则慕少艾”的年纪,她一定是被那张漂亮脸蛋给蒙骗了!
“娘,你不喜欢妹妹嫁给阿奕吗?”南宫昕歪了歪脑袋插嘴道,“可是,阿奕人很好啊?”
林氏不由一呆,不敢置信地朝南宫昕看去,“你叫他阿奕?”昕哥儿居然也认识那个镇南王世子,还关系亲昵到叫阿奕的地步?!
南宫昕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林氏睃了南宫玥一眼,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昕哥儿,难不成,你在咏阳大长公主府,或者云城长公主府认识的……萧世子?”林氏一直知道南宫昕跟那两个公主府的几位公子姑娘处得还不错,却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人……
“是啊。”南宫昕点了点头,眉眼带笑,“阿奕,小柏,小鹤子,还有六娘他们都很好的。我们一起骑马,射箭,斗蛐蛐,还有赛犬!”他越说越兴奋,“每次赛犬,我的大黑都是第一名,是跑得最快的!”
林氏听到骑马射箭的时候,脸色还稍缓,可是等听到斗蛐蛐和赛犬的时,整张脸都黑了大半。这,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啊!王都的传闻果然没错,镇南王世子果然是个纨绔子弟!
林氏忧心忡忡地瞧着女儿,心想:还是得等相公回来,听听他怎么说才是。
一旁的南宫昕一头雾水地看着林氏,不懂为什么起先还说得好好的,说着说着娘的脸色反而变得更难看了呢。明明他说的内容也没什么不对啊?
南宫玥看得了然,眉眼弯起,含笑地看着林氏和南宫昕,完全没注意到南宫穆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屋外。
他凝神看着屋内的三人,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刚才南宫秦在外书房跟自己说的话:
“二弟,这两年南宫府在王都韬光养晦,稳扎稳打,好不容易才渐渐站稳了脚跟,没想到皇帝竟会突然颁下这么一道旨意……虽然不知道皇上怎么会起了心思给玥姐儿和镇南王世子赐婚,但这件事以后,南宫府必将成为王都百官、世家瞩目的焦点,以后我们南宫府恐怕是要越发谨慎小心,步步为营才是……”
当时南宫秦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南宫穆也大致猜到了兄长的意思。
这桩婚事到底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表面上看,这只是因为帝后喜欢镇南王世子和摇光郡主,才为两人赐婚。可是实际上呢?
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
这句话不由浮现在南宫穆脑海中,皇帝这次的行为简直是要把南宫家放在火上烤啊!
皇帝对镇南王府的忌惮,谁都看得出来,否则皇帝又何必非要留着镇南王世子在王都充当质子。南宫府最后得福还是遭祸,还是要看皇帝对镇南王府的态度,是继续让镇南王府一方做大,又或是……
想到这里,南宫穆眸中一沉。
再者,将来镇南王世子到底能不能离开王都继承镇南王之位也不好说,毕竟镇南王可不是世子萧奕这一个嫡子。
这其中的复杂与不可预料性,实在不是区区一个南宫府可以承担的。
南宫穆心中一叹,玥姐儿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本来只想给她挑一个门当户对,又后宅清净的人家,安安乐乐过这一生即可,而现在,哪怕是走到最好的局面,也代表女儿将来要远嫁南疆,这辈子想见上一次都难,更别说若是受了委屈,还求救无门!
幸而女儿还小,离及笄还有三年,没准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也不好说……
皇帝的一道赐婚旨意不止是在南宫府激起了千层浪,连后宫中也因此起了一番波澜。
二公主一得知消息,就哭哭啼啼地冲进了景阳宫,原本正在饮茶的张妃一见二公主这架势,就知道女儿一定也是听说了皇帝赐婚镇南王世子和摇光郡主……
自从那日三皇子找张妃密谈后,张妃就一直拖着没去找二公主,以自己对二公主了解,二公主的性子可以说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更别说,二公主从小顺风顺水惯了,从小,皇帝和自己就宠爱她,除了天上的星辰,几乎是她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所以她是不可能轻易放弃萧奕的。
张妃熟知自己的女儿,便干脆等着,等事情到了无法改变的境地,那么就算是二公主也只能接受了。
“母妃!”二公主扑到张妃怀里哭得煞是可怜,“这是怎么回事?父皇怎么会突然给他们两个赐婚?”
二公主原本只是知道南宫玥今日进了宫,这才匆匆地跑去找她,可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是因为这个才被宣进宫的……亏自己还以为机会让她别缠着阿奕呢!
二公主伤心极了,哽咽着说道:“那我怎么办?母妃,你去说服父皇收回成命吧!”
张妃本来看女儿哭成这样,还心痛不已,但是听到最后一句时,却是眉头一蹙,不由想起了三皇子之前对她说的那番话,终于下定了决心,耐心地将之前三皇子对她说的那些都与二公主说了一遍,更分析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皓雪,听母妃的,先别再闹了。你既然出身皇族,就该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此事关系到你三皇弟的大事,要是一步错,谁也承担不起……”
听着听着二公主就止住了眼泪,但心里还是不甘心!
明明是她先看上阿奕的,南宫玥那个小贱人哪里能配得上阿奕!
见二公主脸上有所松动,张妃忙又道:“皓雪,你放心,萧奕和南宫玥的婚事,还有好几年,未必没有转机!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和亲西戎一事。母妃和你皇弟一定会想方设法为你周旋的,你……”
“娘娘!”
说话间,一个张妃的大宫女匆匆来禀报道,“有圣旨。是、是给二公主的。”
“圣旨?”
母女俩面面相觑,但还是立刻走出殿外接旨,只是,当听完圣旨后,她们同时如遭雷击。
皇帝正式将二公主册封为和硕温惠公主,和亲西戎……
“不!”二公主一脸的绝望,不住地说道,“我不要和亲,我不要和亲……母妃,母妃!”
张妃示意大宫女把宣旨太监送走,紧紧地搂着她回到了内殿。张妃的心里一片惊涛骇浪,明明皇帝说过不会这么早颁旨的。虽然这还不算是召告天下的明旨,可毕竟是下了旨啊,这是为什么……
“母妃。”二公主眼泪朦胧地说道,“您明明答应过女儿的!……要是父皇一定要我和亲的话,我、我宁愿去死……”说着,她便强行挣扎着想往殿内的柱子上撞,忙被张妃慌张地拉住了。
张妃怀抱着她,心好似被狠狠揪着一般疼痛。
她柔声哄着女儿,心思也在飞快地转着,突然她眼睛一亮说道:“……放心,皓雪,母妃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去和亲的。幸好现在明旨还未发……我们还有机会。”
二公主抬起头,眼泪汪汪的双眸充满了期待,“母妃?”
“让摇光郡主和亲的念头就到此为止……”张妃搂着她的肩膀,冷静地说道,“但替嫁的人选也不少,比如……皇后的宝贝侄女!皇上会这么快的下旨让你去和亲,皇后的功劳肯定不小,既然如此,就让皇后也尝尝这种滋味吧!”
“皇后的侄女?……蒋逸希?”二公主急切地问道,“母妃,这样能行吗?”
“当然行!”张妃果断地说道,“……皓雪,你听母妃说……”
……
景阳宫的母女二人正在密谋着什么,暂且不提,随着指婚引起的喧嚣渐渐散去,这一日,百合从意梅那儿带回了新的消息。
据意梅这些日子以来所探听到的消息来看,建安伯府与吏部左侍郎钟府以及平阳侯府平日里素无往来,南宫琤的那桩事应该与建安伯府无关,甚至建安伯世子也曾公然表示过,南宫家与建安伯家从无议亲之事,王都的流言与南宫家无关。
南宫玥微微颌首,说道:“也就是说,那件事,只是钟府与平阳侯府所为?”
百合点头应道:“是的。三姑娘。”
“曲葭月!”南宫玥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往日的其他恩怨暂且不提,大哥哥的婚事确实是南宫家失礼在先,可大哥哥也已亲自前去道过歉了,哪怕曲葭月再有怨恨,也不应该报复到大姐姐的身上。
名声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说是何等的重要,曲葭月简直是想把大姐姐往绝路上逼!也多亏了建安伯世子君子霁月,出言维护,否则,这件事闹到后来,大姐姐恐怕就真的全完了……
曲葭月简直欺人太甚。
南宫玥微微垂下眼帘,片刻间已有了主意,向着百合说道:“你去告诉意梅,让她替我传一个消息出去——就说皇上心疼二公主,因而决定将由明月郡主代嫁,和亲西戎。我要这个消息在短时间内传遍王都。”
百合微讶,但什么都没有问,点点头就出去了。
南宫玥拿着剪子小心地修剪着花枝,心中思绪万千。
就她所知,曲葭月乃是二公主的表妹,两人的关系甚佳,亲密无间。二公主此刻想必正在为和亲一事而烦恼,自己就为她送上这个机会,就看这对表姐妹会不会因此翻脸……
至于大姐姐……诚王自那日登门,就了无音讯。这样或许反而更好,大姐姐也有机会可以想通……
南宫玥将剪好的的紫薇花小心翼翼地插在了描有嫦娥奔月图的花瓶上,暗暗想着是不是应该去找南宫琤谈谈心,然而,她不知道是,南宫琤正日日以泪洗面,心情一天比一天忧郁……
------题外话------
咏阳长公主:柏哥儿,皇上给奕哥儿和玥姐儿赐婚了。是娘对不起你,没替你把媳妇抢回来……要不娘再替你去说说情吧?
原二柏:……亲娘啊!您就放过我吧!(t﹏t)
感谢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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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南宫琤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水池边,心不在焉地往水里撒着鱼饵。
书香和墨香都被她遣开了,虽然两个丫鬟对自家姑娘这几日的郁郁寡欢都看在眼里,尤其是书香,心里明白一定是跟那日诚王殿下拜访老爷之后,却从此了无音讯有关,可是除了空乏的语言安慰,她也没什么能为姑娘做的。想着这毕竟是府中,应该不会有事,书香便拉着墨香退下了。
池中一尾尾锦鲤因为饵食的气味,耍着鱼尾聚拢过来,争相抢食。
南宫琤忧郁地看着池中的这些鲤鱼,幽幽地叹了口气,这水池就像是南宫府,而她就不过是一尾离不开水的鲤鱼罢了。
“琤表姐!”一个熟悉的喊叫突然从前方传来。
南宫琤抬眼一看,一身素色衣裙的白慕筱正盈盈向她走来,白净的俏脸上脂粉不施,发上只戴了一对珍珠珠花,看起来素净娟秀。
“筱表妹。”
南宫琤忙起身相迎,白慕筱亲热地拉着南宫琤一起在池边的鲤鱼形石凳上坐下,关心地问道:“琤表姐,别怪筱儿多事。筱儿见你方才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心事?”白慕筱虽然是这么问着,其实一看南宫琤郁郁寡欢却又眉眼含春的模样,心里早就猜测出对方是为情所困。
南宫琤强作笑颜,“筱表妹,我又能有什么心事。”
白慕筱眸光一闪,干脆单刀直入地问道:“琤表姐,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南宫琤顿时面色一僵,略显游移的目光朝白慕筱看来,加重语气道:“筱表妹,请慎言。”南宫琤心里一时复杂极了,有被戳穿心事的羞恼,又担忧若是连白慕筱都看出来,那其他人岂不是……
白慕筱也不恼,她本来就没指望南宫琤一下子就能对自己掏心掏肺,那样她反倒要怀疑南宫琤有没有脑子了。她落寂地一笑,目光朝池面看去,幽幽地问道:“琤表姐,你会看不起我吗?”
南宫琤怔了怔,忙道:“筱表妹,怎么会呢?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慕筱苦笑一声,长翘的眼睫微颤不已,垂首道:“我爹在世时便是妻妾成群,通房一堆,在府外,更是不干不净,甚至连他的死讯都只是给母亲的脸上抹黑……就算是在白府,我的那些堂姐堂妹都在暗暗讥笑我与母亲。祖父祖母俱是不慈,以致我一个堂堂白府的嫡出姑娘竟只能随母大归南宫府……”
“筱表妹!”南宫琤忙拉住白慕筱的手,试图安慰她,“你以后安心呆在南宫府便是,南宫府永远是你和姑母的家。”
“琤表姐……”白慕筱眼中闪烁着泪光,她拿起一方帕子拭了拭眼角,又说道,“你愿意当我是自家人就好,刚刚那一问,我也知道很冒失,但我也是关心琤表姐你,才冒昧地多言了。”
南宫琤低着头,没有说话,但她的耳垂却已经通红了。
“琤表姐。”白慕筱目光清和地说道,“我母亲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嫁入白家的,可是,她过得是什么日子呢?如果母亲当时也能够勇敢的自己来做出选择,肯定会比现在要幸福得多了……还有玥表姐,大家都看到她蒙皇上赐婚给了镇南王世子,但萧世子的纨绔之名,王都上下谁人不知?这桩亲事真的好吗?”
“筱表妹。”南宫琤忙拉住她说道,“三妹妹乃是皇上赐婚,这种话可不能说……”
白慕筱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话锋一转又道:“琤表姐,你是府中的嫡长女,家里定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的,可是,你真的甘心吗?你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
南宫琤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语道:“你不觉得那样会轻浮、丢脸吗?”
“琤表姐,喜欢一个人又有什么好丢脸的!”白慕筱洒脱地一笑,清澈的眼眸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在我看来,喜欢一个人要去争取,而不是傻傻的等。如果现在不去争取,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永远会想着如果当初我迈出那一步就好了……”
南宫琤一直默不作声,却是若有所思。
也许,也许她可以给自己还有他,最后一个机会!
白慕筱明白要让她一时想通也不可能,于是便笑着挽着她的手臂说道:“琤表姐,今儿是玥表姐的生辰,我们一起去墨竹院向她道贺吧。”
是了,今日是三妹妹的生辰……南宫琤打起精神,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两人相携一同去了墨竹院。
因着南宫玥摇光郡主,且又是未来镇南王世子妃的身份,苏氏本想把她的生辰大肆操办一番,但让南宫玥以南宫府最近太过招摇,需要韬光养晦为理由拒绝了。不过生辰宴虽然不办,各房还是都送来了生辰礼,白慕筱更是独具巧思的做了一个风铃,让府里姐妹们都连连称奇,南宫琳更是缠着她也想要一个。白慕筱素来大方,爽快就应下来。
南宫玥收下了姐妹们的生辰礼,让丫鬟送上了茶水和点心,好生招呼了一番。
等到傍晚,去苏氏那儿请过安后,她就与父母一同回了浅云院。林氏亲手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和和乐乐的用过后,这才回了墨竹院。
南宫玥正吩咐百合把收到的生辰礼一一登册入库,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窗口,他熟练地翻窗而入,笑脸盈盈地说道:“臭丫头!”
百卉一脸无奈,这萧世子以前没赐婚时,就一直偷溜进来,往后恐怕更是肆无忌惮了,可无奈归无奈,她还是很认命地退下,守在了门外。
南宫玥就猜到他今夜会过来,仰起脸来望着他,皎洁的月光让她的笑容更显甜美,“你可是来给我送生辰礼了?”
这还是赐婚以后,两人第一次见面,她心中既有一丝喜悦,又有一丝局促。
“这是其一。”萧奕有些神秘兮兮地说道,眼中掩不住显摆之色。
那就是有其二了。南宫玥微微挑眉,露出一丝好奇。
也不等她问,萧奕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叠银票送到南宫玥手中,“快看。”
南宫玥怔了怔,这每一张银票都是一万两的面额,足足有十张,也就是十万两白银。萧奕莫名其妙地给她十万两白银做什么……南宫玥突然灵光一闪,十万两白银等于就是一万两黄金,他们的一年之约!
萧奕见南宫玥恍然大悟,乐滋滋地求表扬:“臭丫头,我厉害吧?我就说嘛,我一定能在一年内赚到一万两黄金的!这一万两黄金全是靠我自己,没有依靠祖父!”他还唯恐南宫玥不信,滔滔不绝地把他一年前怎么在归云阁筹集到本金的事一一告诉了南宫玥……
南宫玥越听越好笑,也不知道该称赞他灵活机变,还是同情原令柏他们,原来平日里他们就是这么被萧奕这个大哥欺压的啊。
待萧奕显摆完了,他笑眯眯地把一张俊颜凑到南宫玥跟前问:“臭丫头,我们的赌约我赢了,你要奖励我什么?”
南宫玥眉眼弯弯地问道:“那你要什么?”
没想到南宫玥这么轻易就松口,萧奕反而怔了怔,跟着眼珠一转,说道:“先记下,等我想到了再说。今日是你生辰,我总不该喧宾夺主的。”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又长又扁的红木盒子放在书案上,推送到南宫玥跟前,“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快,快打开看看!”
他的样子,比她还要迫不及待。
她十岁生辰的时候,他送了她一块玉佩。
她十一岁生辰的时候,他送了她一本失传已久的《拾草医经》!
今日是她十二岁生辰……
原来他们已经认识这么久啦……南宫玥的眼底满是笑意,她缓缓地打开了红木长盒,只见盒中放的全是折成长条的纸。她先是一愣,等一一展开看后……却一时有些傻眼了。
这些纸还真不是普通的“纸”,这里面全是大面额的银票、地契、房契,还有萧奕名下的田庄、铺子的契约……
之前萧奕把这些纸压得平实,如今这些纸散开之后,竟是连这一张书案都快摆不下。
萧奕他不会是把他全身的家当都拿出来了吧?南宫玥好像木头人似的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萧奕乐滋滋地在一旁看着,心想:臭丫头一定是感动坏了吧!
他赶忙在一旁表忠心:“这些是我现在所有的家产了,也包括祖父留给我的,以后就全都给你保管!”他一定要让臭丫头觉得与他成亲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南宫玥看着他笑意盈盈的桃花眼,眼眸中流光溢彩。
她突然笑了,嘴角的笑意有几分狡黠,问道:“你确定这些都给我?”
“那当然!”萧奕拍了拍胸膛,理所当然地说道。
南宫玥脸上的笑意更甚,肌肤仿佛在发光,说道:“如果这些都给我了,那明年你拿什么再给我买生辰礼物呢?”
萧奕怔了怔,似乎没想到这个问题,但眼珠一转,立刻就笑开了,用一个魅惑的声音说道:“公子,奴家连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想要什么啊?”
他出口的声音赫然变成了柔美的女音,这让南宫玥不由想起那一次,萧奕男扮女装,装作戏子,偷偷溜进南宫府……
南宫玥嘴角笑意不止,心念一动,故意轻佻地挑起了萧奕的下巴,做出浪荡公子的模样,“有了小鱼姑娘这等绝色佳人,本公子真是艳福不浅,自然是知足了!”当初,萧奕男扮女装唱歌小曲还故意调戏了自己,南宫玥可是牢牢记在心中,不敢忘怀!如今得了机会,自然要把便宜给占回来了。
“公子!奴家真是太感动!”萧奕一向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性子,一得了机会,就娇滴滴地作势要往南宫玥身上靠……南宫玥终于笑场,连声道:“不玩了!不玩了!”
月光下,灿烂的笑容让她俏丽的脸庞上增添了几缕明媚之色。
萧奕含笑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只希望她能永远永远保留这样的笑容!
萧奕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跟着突然面色一正,坚定地许下诺言:“我一定会很努力的!”让她永远不会后悔!下一句却是又轻浮起来,“明年送你更珍贵的生辰礼物!”
但是南宫玥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凝眸看着他。
这一刻,她无悔!
……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大裕与西戎的议和终于在一来一回的试探与拉锯战中,渐渐达成了一致。
六月初八,西戎同意停战,归还战俘,但并州需划给西戎管辖。
六月十七,西戎提出可以将并州上党郡、云中郡归还大裕,但西和郡必须归属西戎。
六月二十五,西戎同意撤军,将大军退回到恒山关外,归还战俘,但是大裕须重开恒山关之“关市”供两国交易往来,大裕以公主嫁于西戎王,另送千金财物,结和亲之约,其后十年每年奉送一定数量的金帛、酒、米、铁铜器等。
至此,两国的议和条款总算是有了一个大致的雏形,余下便是拟出具体的细节,再由两国君主在议和书上盖上御印。
而对于和亲公主,在王都里则流传着两种说法:一是说二公主将会和亲西戎,但另外一种说法却是,皇帝舍不得二公主,所以选了平阳侯府的明月郡主替嫁。也不知从何时起,第二种说法就如潮水一样的涌了起来,几乎已经快没有人相信,和亲的会是二公主了。
据说,明月郡主在府中大发雷霆;
据说,明月郡主去宫里与二公主大吵了一架;
据说,明月郡主口无遮拦,遭到皇帝厌恶;
种种传言一时间成为了王都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不久以前,南宫府的大姑娘与建安伯府那桩乌龙亲事也因此被渐渐的淡忘了。
这些消息源源不断传入南宫玥的耳中,让她的心情颇佳。
百合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从府外给南宫玥递消息,想到最近的传言就觉得十分有趣,说道:“三姑娘。看来这明月郡主和二公主已是彻底闹翻了。”
南宫玥微笑着说道:“明月郡主的性子刁蛮,二公主也不是什么脾气和善之人,会闹到如此地步也是理所当然的。据我猜测,至少目前皇上属意的和亲人选还是二公主,所以宫里才会发来这帖子。”她扬了扬手中的大红色洒金帖,说道,“这帖子,王都中恐怕有不少贵女都会收到,无论中鸿门宴还是辞别宴,明日过后,宫里多半会下明旨了。”
百合一呆,脱口而出道:“鸿门宴?”
南宫玥微微颌首,说道:“二公主若不想和亲,只有在明旨之前让皇帝改变主意,明日的宴会,恐怕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百合瞪大眼睛,有些担心地说道:“那三姑娘,那您还是不要去了吧。”
南宫玥笑盈盈地说道:“这场戏即然已经开幕,我怎能不看到最后呢?……二公主和明月郡主,也不知道她们俩谁能争得过谁。”
听起来好像挺有趣的样子!百合眼睛亮亮地说道:“三姑娘,明日我陪您一起进宫吧!”
南宫玥笑着应了。
于是,第二日一早,南宫玥就已梳妆妥当,带着百合,坐上了朱轮车。
进宫后,南宫玥先去凤鸾宫与皇后请了安,这才去了二公主的雪合宫。
行至御花园的时候,南宫玥让内侍放下了肩舆,打算自己一个人逛过去。
她走走逛逛,脚步十分悠闲,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玥妹妹。”
南宫玥回头望去,正见蒋逸希从肩舆上下来,并走向她走来。两人亲热地见了礼,蒋逸希笑着说道:“恭喜玥妹妹蒙皇上赐婚。”
南宫玥的面颊微微一红,有些羞涩地挽上了蒋逸希的手臂,“希姐姐,我们好久不见了。你也别坐肩舆了,我们俩一块儿走过去吧。”
蒋逸希自然是应了,她挥退了抬肩舆的内侍,与南宫玥手挽手,往雪合宫的方向走去。
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她们都十分清楚,话题也不由地转了过去,就听蒋逸希有些唏嘘的说道:“二公主这次看来是真的要和亲了。只可惜,我大裕自有良将,却落得如今送公主和亲的地步,实在可叹。若是官如焰将军还在,西戎哪敢如此嚣张……”
“逝者已逝。”南宫玥眸光微暗,说道,“多说无益……”
无论是唏嘘,是后悔,还是懊恼都不可能让官如焰将军回来了,不可能还给官语白健康的身体,更不可能挽回那无辜冤死的数万将士的性命。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以多说的呢。
南宫玥刻意放慢了步子,似是在悠闲的赏着景,但目光却仔细地留着四周,直到她看到了那个穿着流彩暗花云锦宫装的熟悉身影从假山后面而过的时候,她微微垂下眼帘,话锋一转说道:“希姐姐,你真觉得会是二公主去和亲?”
蒋逸希微微一怔,问道:“玥妹妹为何这样说?”
南宫玥直言道:“据我所知,二公主并不乐意和亲,所以,最后还是会由其他的贵女替嫁吧?”
“你是说明月郡主吗?”蒋逸希微讶道,“可这不过是流言罢了,我听母亲说过,皇上早已下旨令二公主和亲了。”
南宫玥笑了,意有所指地说道:“希姐姐也认得二公主,以她的个性,会这样认命吗?……也许已经早有准备了吧。比如王都的那些流言,咱们都知道那是流言,可其他人不知啊,届时,哪怕临时换了和亲公主,大家都会以为是理所当然的吧。”
蒋逸希一惊,说道:“玥妹妹是觉得二公主会……”
“若是二公主有意寻人替嫁的话,今日恐怕是最好的机会。”南宫玥认真地提醒道,“希姐姐,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我明白了。玥妹妹。”蒋逸希的掌心布满了汗液,郑重地点了点头。
南宫玥看了一眼假山的方向,唇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曲葭月出现这里,是偶然,也不是偶然。
以曲葭月的身份,必然会收到帖子,而收到帖子的姑娘大多也会在这个时间到。这条路是通往雪合宫的必经之路,曲葭月定然会出现,只要候准时机,再应机而变就行了。
接下来就等好戏上演了!
目的已经达到,南宫玥也不再耽搁,加快脚步与蒋逸希一同到了雪合宫。
向二公主行了礼,两人分别坐了下来,不多时,曲葭月也到了,她的脸色有些难看,就连向二公主见礼的时候,都是草草了事,还未等二公主说免礼就已自行站了起来,坐到了南宫玥的对面。
二公主脸色一僵,狠狠地瞪着她,但好歹她还算有分寸,知道今日绝不能闹起来,于是便勉强按耐了下来。
这次受邀的都是王都贵女中的贵女,包括她与蒋逸希在内,也只有七八人而已。
待到人都到齐了,二公主含笑着说道:“今日本宫请你们来,是因着本宫前些日子得了一个新的戏本子,刚让人排完了戏,本宫嫌一个人看得闷,便想你们陪本宫一块儿看。”
“公主盛情,臣女感激不尽。”说话的是宣平伯府的吕珍,她的样子比几个月前要憔悴的多,眉宇间刻着一抹清晰的郁色。
韩绮霞也感兴趣地问道:“不知道二堂姐的这出戏叫什么名字?”
二公主卖了个关子说道:“一会儿你们瞧了就知道了,我们先去戏楼吧。”
说话的同时,二公主率先站了起来,其他的姑娘见状也纷纷起身,在宫女们的引领下,去了位于御花园北面的戏楼。这是皇宫几座戏楼里最小巧玲珑,也与雪合宫距离最近的,因着二公主喜欢看戏,这几年来也翻整过几次,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众人一一坐下,宫女们送上清茶和点心,又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这出戏可是本宫专门让人排的。”二公主心情颇佳地说道,“今日还是第一次演……”她说着,轻轻击掌两下,戏台上,响起了一阵弦乐声,随后,一个戏子轻扬水袖从台后粉墨登场,轻旋慢舞、轻启朱唇,“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听了没多久,南宫玥就猜出了这出戏的内容就跟坊间流传的那些话本子差不多,说的是一个家中经营着茶叶生意的姑娘与一个落魄书生相识相爱,说服父母,嫁给了书生,又倾尽家产供书生继续念书,进京赶考。后来书生考中了状元,姑娘自知出生下九流的“商”籍,自惭形秽之余自请下堂,成全了书生与丞相家的姑娘。
南宫玥看得莫名其妙,很快就没什么兴趣了,而除了她以外,曲葭月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南宫玥便看到二公主悄悄地离开了戏楼。
没有多久,一个宫女走了过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摇光郡主,二公主请您与蒋大姑娘去雪合宫说话。”
南宫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不解地问道:“请我?可我刚刚明明听二公主说会请明月郡主过去啊。”
“啊?”宫女有些愣住了,她似是认真回忆了一遍,才说道,“确实是请您和蒋大姑娘。”
“姑娘还是先回去向二公主再确认一下吧。”南宫玥一副真诚地为她考虑的样子,“要是弄错了人可是会被二公主责骂的。”
蒋逸希这时抬起头来问道:“玥妹妹,出什么事?”
“没什么。”南宫玥笑着回答道,“二公主请明月郡主去雪合宫呢,这位宫女姑娘一时弄错了。”
蒋逸希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看向戏台。
曲葭月闻言开口说道:“让我过去?”
“不、不是……”宫女还是很肯定二公主要找的是摇光郡主和蒋大姑娘,可还来不及等她再解释清楚,曲葭月已经“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口中说道:“好!那本郡主就去瞧瞧,她到底有什么话要与本郡主说!”
曲葭月的脚步踩得很重,拳头握得紧紧的,似是已经有些压抑不住怒气了。
“郡主……”宫女正要追出去,却被南宫玥一把拉住了,就见她不好意思地说道,“姑娘,能领我去一下净房吗?”
就在宫女被拖住的这片刻间,曲葭月已经出了戏楼。
曲葭月此时满腹怒火。
这些日子以来,不知从哪里传出她要和亲西戎的流言,曲葭月与二公主关系十分亲密,自然也知二公主不愿意和亲的,她还记得二公主曾悄悄跟她说,会找人替嫁,当时曲葭月还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二公主竟然会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她当时就恼了,匆匆赶到宫里去求证,得到是二公主的否认。
然而,等她回府后没几日,流言就愈传愈盛,甚至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二公主不愿意和亲,皇上心疼二公主,就想要在王都的贵女之中另择一位,二公主极力推荐了她……
这样的流言,一日一日,不断传到她的耳中,让她越来越慌。
虽然母亲总是安慰说这只是流言,但是有一句话说得好,“空穴来风,未必无音”……
她与二公主从小就玩在一块儿,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二公主了,若是牺牲了她,能让二公主不去和亲的话,那二公主绝对会毫不犹豫的。
她又一次进了宫,与二公主对峙,最后却是以大吵一架收场,甚至还因此被皇帝责骂。
但既便如此,流言之势依然没有缓减,直到今日,无意中听到了南宫玥与蒋逸希的对话,曲葭月才明白这流言的用意。
二公主的用心竟然险恶致此!
她偏要瞧瞧,这二公主把她叫去到底想做什么!
曲葭月怒火腾腾地进了雪合宫,也不顾宫女们的阻拦,直接冲到了内殿。
二公主一见到曲葭月,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不快地质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曲葭月气急败坏地说道,“我还想问问二公主想做什么呢。王都里的流言,我还没找二公主算帐,今日二公主又想玩什么要幺蛾子?”
“你……”
二公主本来计划的好好的,让人把南宫玥和蒋逸希带过来,可偏偏……
这些日子以来,二公主早就被曲葭月的无理取闹给烦透了,偏偏替嫁一事关系到她的终身,她一点儿也不敢泄露出去,没想到,曲葭月竟然三番四次跑来找她的麻烦!
和亲的明旨明日就会下,她的机会只有一次,若现在再让人去叫蒋逸希的话,恐怕会惹来怀疑。既然是曲葭月自己送上门来的,那就别怪她不义了!
而且,这已经是曲葭月第二次来她这雪合宫闹了,接下来的事一旦发生,可比蒋逸希要顺理成章的多……
二公主瞬间就打定了主意,她的眸中透出一丝冷光,嘴角却微微上扬,放柔了声音说道:“表妹这又是何必呢。王都流言之事真不是本宫所为。表妹冷静想想就知道,这与本宫有什么好处。”她上前拉起了曲葭月的手,说道,“王都中贵女众多,哪怕我要选人替嫁,又如何会选到表妹的头上,你说是不是呢?”
曲葭月忿恨地看着她,嘲讽地说道:“我也想问问二公主,为何要选中我?!”
“表妹,看来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了。”二公主叹了一口气,上前拉住了曲葭月的手,说道,“表妹……啊!”
二公主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整个人向后倒也下去,她的后背撞到了梳妆台上,一把剪子从梳妆台上掉了下来,刃口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痛……”
二公主吃痛的用手捂着额头,鲜血从她的手指缝中流出,在她雪白肌肤的映衬下,煞是吓人。
曲葭月呆住了,她可以肯定的是,自己刚刚确实没有动手。
曲葭月极怒之下,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并叫嚷道:“韩皓雪,你竟然敢陷害我!”
她那如恶鬼一般的样子让二公主吓了一跳,这一次是真的惊慌了,不顾一切地大叫道:“来人啊!来人——”
……
当正在戏楼看戏的姑娘们得知了雪合宫中所发生的事情时,一个个的脸上全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明月郡主与二公主不知因何事争吵起来,明月郡主一气之下推倒了二公主,以至于二公主……毁容?!
蒋逸希惊诧地握住了南宫玥的手,她还记得早上刚进宫的时候,南宫玥曾说的那番话,难道真被南宫玥料中了,这是二公主为了不和亲而自导自演的?
南宫玥倒是并不意外,事到如今,二公主想要不和亲,必须得付出代价,而对于女子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容貌了,若是容貌有损,亲事自然会受到影响,更何况还是和亲这等大事!尤其还是因为被人害得容貌受损……如此一来,和亲必要换人,而伤到二公主容貌的人自然是无庸置疑的人选。
从刚刚那个来递话的宫女来看,二公主原本的目标果然如前世一样是蒋逸希……想到这里,南宫玥也回握住了她的手,向她露出了安抚的笑容。
总算,希姐姐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了。
至于二公主,她既然敢以容貌来做代价,想必也给自己留下了退路,不会真得到毁容的地步,只可惜了明月郡主……当她肆意糟践大姐姐名声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因为小小流言而落到这个地步呢?
几个姑娘们在惊疑不定中被一一送出了宫,而就在第二日,平阳侯府接到了圣旨——册封明月郡主曲葭月为和硕明月公主,和亲西戎,即日出嫁!
明月公主和亲的余韵还未完全落下,七月初二,镇南王妃小方氏带着侄女方四姑娘紫藤抵达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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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
小方氏的一个大丫鬟明晶匆匆进来,面露愁色。
“打听到府里出什么事了吗?”小方氏坐在紫檀木椅上,抿了一口茶道。她一入府就觉得情形有几分不对,府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悬,人人喜气洋洋的。看着怎么就像是要办喜事似的。
“奴婢打听了,说是皇上为世子爷和南宫府的摇光郡主赐婚了。”明晶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唯恐一不小心,王妃就要迁怒到她身上。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小方氏愣住了,这个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把她原本的计划完全给打乱了。
“回王妃,就在一个多月前。”明晶讷讷道。
小方氏柳眉轻蹙,一个多月前,他们正在路上,难怪没有能及时得到消息。真是可惜了,来晚了一步,没想到皇帝的动作会如此之快!
一旁的方家四姑娘方紫藤更是觉得心口被重锤打了一下,她千里迢迢跟着姑母来王都就是为了嫁与表兄萧奕,如今却……
“姑母……”她眼神急切地看向了小方氏,“表哥被赐婚了,那我怎么办?”她可是为了做镇南王世子妃而来,可现在这世子妃的位置被什么摇光郡主给抢了,她怎么办?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吗?
那怎么行?就这样回去,岂不是要让家里几个姨娘、庶妹笑掉大牙吗?
“藤姐儿,你先别急,等我问清楚了再说。”小方氏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方紫藤只好勉强按捺。
小方氏又问明晶道:“可打听了那摇光郡主身份来历?”这点才是小方氏最为关心的,圣旨已下,旨意不可更改,那女方的家世就显得犹为重要了。她身在南疆,对王都的贵女实在是两眼抹黑——抓瞎。
明晶忙答道:“回王妃,是南宫府二房嫡女,在府里姐妹中行三,今年十二……”
“才十二啊!”小方氏安心地笑了。
她眼中精光闪烁,这样也不错,这么一来,萧奕大婚就要晚上好几年。他的嫡子来得越晚,对她就越有利。
接着,小方氏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南宫?可是那个南宫府!”这天下又有哪个人不知道曾经名扬天下的四大家族之一,只不过自前朝覆灭后,这南宫家便没落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出了一个郡主,难道说皇帝又对南宫家宠信起来了?
明晶赶忙把南宫府的两位老爷如今在朝廷的任职,以及南宫玥是如何得到郡主之位都一一解释了一遍。
小方氏一听说南宫玥先后治好了五皇子和皇帝,不由面露讶然:“她才不过十二岁,竟医术如此了得?”
明晶说道:“回王妃,具体情况奴婢不知,只听说摇光郡主的外祖号称天下第一神医。”
“神医外祖?”方紫藤忍不住出口讥笑,“我看不是医术了得,而是献药有功吧。”
小方氏赞同地点了点头,她也觉得方紫藤这个猜测很有道理。
方紫藤咬牙切齿地说道:“姑母,一定是她看上表哥了,借着医好五皇子和皇上就厚颜向皇上求旨赐婚。”
小方氏若有所思。若真是如此,那这个摇光郡主倒是不足为惧了。异姓郡主,又不是公主,家世没落。就算曾经治好了皇上和五皇子得封郡主,又得皇帝赐婚,再多的情份也差不多用完了。
小方氏终于展颜,吩咐道:“明晶,去把世子请来,就说是为了赐婚的事。”
明晶应声退出了屋外。
方紫藤心更急了,过去亲昵地摇着小方氏的手道:“我不管,姑母,您一定要帮我,您可是答应过我爹娘的,让我嫁表哥,做世子妃的。现在弄成这样,您要想法子帮帮我啊!”
小方氏目光微冷,警告地看向了方紫藤,道:“一会儿奕哥儿来了,你给我端着点,少露出你那疯丫头样。若是敢给我丢人现眼,别怪我不客气,把你丢回到南疆去。”
方紫藤被小方氏看得打了个激零,忙不迭应道:“放心吧,姑母,我一定会做出大家闺秀的样子,不会让您丢脸的。”她讨好地向小方氏笑了笑。哪怕做不成镇南王世子妃,这个王妃姑母那也是不能得罪的。
小方氏的神色缓和了些,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女,一向听自己的话,再说留着她还有用。
“你呀,也别急,做不成世子妃,不是还可以做侧妃吗?”小方氏眉眼温柔地看着方紫藤。本来以方紫藤的身份,要做世子妃确实是有些高攀,反倒是侧妃便是理所当然了!
“侧妃?”方紫藤不敢置信地惊呼了一声,“不行,姑母,我不要做妾。”她可是奔着世子妃而来的,怎么能做妾呢?
小方氏伸出葱段玉指点了点方紫藤额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侧妃能和普通的妾比吗?再说了,你成了奕哥儿的侧妃后,不是还可以想法子扶正吗?”
方紫藤疑惑地看着小方氏,明显没听明白。皇帝都已经赐婚了,世子妃的位置有人了。她还怎么扶正?……总不至于弄死摇光郡主吧?
“姑母,你有法子让那摇光郡主没法进门?”她一脸期待地看着小方氏。
小方氏横眉冷对:“说什么胡话?圣旨已下,哪能不让摇光郡主进门的。”
方紫藤顿时面露失望。
“但是想要侧妃扶正却并非不行。”小方氏慢悠悠地说道,“那摇光郡主年龄尚小,进门还要再等上几年,你可以先她一步入府,做世子侧妃,笼住世子的心,生下儿子。而在这几年里,你就想法子牢牢掌控好世子的后院。等过了几年,就算是世子妃进了门,也要让她插不上手。”她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到时有我帮着你,你又有儿子,世子妃岂不是形同虚设?”
方紫藤若有所思地点头。
“再说了,世子、世子妃迟早是要回南疆的……”小方氏故意露出了担心之色,意味深长地说道,“世子妃这么一个娇弱的王都贵女,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南疆的生活,不要出了什么意外才好……”
方紫藤的心思马上活络了起来。不错,若是到了南疆,世子妃无法适应,就这样没了,就是自己的机会!再不济,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总会有法子对付她!
小方氏嘴角翘了翘,心想:这摇光郡主横空出世,打乱了自己的计划。
哼,她想要进门?行啊!那自己就先给她竖个对手,一个恨不得取她而代之的对手。
到时候,萧奕的后院必定会乱起来,越乱越好啊,若是自己这个侄女真的动手了,那可真是一箭双雕了!
小方氏端起了茶杯,袅袅白烟,模糊了她的眉眼,掩盖了一切心思算计。
“王妃,”这时,明晶进来禀报道,“世子爷来了。”
小方氏放下手中的茶杯,睃了方紫藤一眼,方紫藤立刻正襟危坐,一副贤淑端庄的样子,一双眼睛却是忍不住瞅着屋外瞧。
萧奕身穿一袭淡青色的绣银桃花锦袍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
“见过母妃。”萧奕行礼道,“许久不见,母妃看着气色不错。”
“奕哥儿,”小方氏一见萧奕,脸上展露出一副慈爱的神色,怜惜地说道,“有些时日没见,你都瘦了!你在王都一切可都安好?吃穿可还习惯?”
萧奕笑眯眯地说道:“好,一切都好,皇上还赐了一个媳妇给我呢。”他笑得眉眼潋滟,玉面生辉,看起来就是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方紫藤看着萧奕移不不开眼,心里不知道该怨恨还是该惋惜:这么一个面玉少年,本应该是自己的啊!
她忍不住提醒道:“姑母……”别忙着母子情深啊,应该介绍介绍自己了吧。
“对了,”小方氏笑盈盈地对萧奕道,“奕哥儿,这是你方家四表妹,你们小时候见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见过表哥。”方紫藤努力作出大家闺秀的样子,对着萧奕盈盈福身。
萧奕完全没搭理她,直接向着小方氏说道,“母妃来得正好,皇上为儿子赐了婚,有劳母妃作主,替儿子前去下定。”
见他的连眼角都没向自己瞥上一眼,方紫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自己这么一个大美人在他面前,他不搭理,居然只想着要向一个小丫头片子下定?
“这,这事是不是等你父王来信了再说?”小方氏故作为难道,“总要经得你父王同意的。”
“父王那边,我早已去了信,现在父王应该是已经得到消息了。”萧奕心情颇佳地说道,“更何况,这是皇上给我挑的世子妃,父王哪里会不同意?”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小方氏,“还是母妃觉得,父王另有打算,想要违抗圣意?”
“这怎么会呢?”小方氏惊出了一身冷汗,“皇上赐的婚,王爷知道了欢喜都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满意呢?”
萧奕眉梢一挑,催促道:“既然如此,母妃就赶紧挑个日子,去下定吧。”
“奕哥儿,那摇光郡主年纪还小呢,不用这么急吧。”小方氏面带微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想让她办事,哪有这么容易的!
“是啊,表哥,姑母说的没错啊!”方紫藤忍不住尖声道,可随即立刻想起自己的淑女形象,放柔声音道,“表哥何须急于一时。”她试图露出她最完美的笑容,对着萧奕暗送秋波,结果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萧奕冷眼以对:“这是皇上赐的婚,我们王府不遵询圣意,加紧筹办,难道还拖拖拉拉的,拖个一年半栽不成。再说了,母妃初到王都总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的,这若是皇后娘娘问起了母妃对这桩婚事的打算,母妃怎么说,一问三不知,什么打算都没有?”
方紫藤吓了一跳,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姑母才刚到呢?皇后娘娘不会逼得这么急吧?”
萧奕冷笑一声:“天家交付下来的事,哪能说是逼呢?”说着他一脸忧心地看着小方氏,“母妃,方四姑娘初到王都,这口没遮拦的,容易闯祸,还是赶紧送回南疆去吧。”
方紫藤傻眼了,她这人才刚王都呢,屁股还没坐热呢,怎么就要被送走了?这哪里行啊!
她求救似的看向了小方氏,如今能为她作主的也就只有小方氏了。
小方氏心里嫌方紫藤不会说话,不过方紫藤对她来说还有用,自然是不能由着萧奕的意思了。
“你表妹年纪小,又是初到王都,不懂得规矩,我会好好教导她……”说着她看了方紫藤一眼。
方紫藤上前,装出柔弱可怜的样子,期期艾艾地道:“表哥,我会听话的,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萧奕懒得看她,只是对小方氏道:“母妃,这门婚事是圣上御赐的,母妃既然到了王都,当然是要表明态度,那还有什么比尽快着手准备这门婚事来得更稳妥呢?”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小方氏,“您说对不对,母妃?”
小方氏当然不能说不对,只能违心道:“奕哥儿说的在理。”她心中郁郁,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种滋味不好受,让她心里呕得都要滴血了。
“既然母妃觉得对,那就明天就去趟南宫府吧。”
“怎么也要等到我觐见了皇后娘娘……”
“母妃说的是,那就三日后吧。”
三日后?!小方氏还是觉得太急了,最终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日子定在了十日后。
“那就听母妃的,”萧奕终于满意,喜气洋洋地道,“有劳母妃费心了。”
小方氏心里更呕了,这哪里是听她的,虽然这婚事不可能拒绝,但要照她的打算,怎么也要再拖上三五个月的,给那还没进门的南宫氏一个下马威!
萧奕心愿达成,自然片刻都不想多留,心满意足地告退。
方紫藤一见萧奕走了,连忙也向小方氏告退,提着裙摆,急急地追了出去。
“表哥,表哥……”方紫藤三步并作二步的追上前去,一鼓作气地跑到了萧奕面前,然后把一个绣有紫藤花的素色荷包递向了他,白玉似的面颊铺满了红霞,“表哥,这个给你,里面装有薄荷,提神醒脑,表哥一定用得的上的。”
她故作娇软的声音,听在萧奕耳里,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的脚步没有缓上半分,反而又加快了一些,如同避瘟疫一般。
方紫藤抓紧了手中的荷包,心中又气又恼:表哥也实在太不给她面子了,就算是不收,说两句好听的又怎么了?
在南疆,多少男儿求她看他一眼,她都不屑,如今她都如此放低身段了,这个萧奕居然……
方紫藤恨得牙痒痒的,可是想到萧奕镇南王世子的身份,又觉得就此放弃,实在是可惜……再说,她离开南疆前,都对母亲放下豪言壮语了!
哼!她就不信自己拿不下萧奕。
萧奕神采飞扬地出了内院,来到了自己的书房,立刻让人去叫来程昱。
不多时,程昱便满头大汗地来了,心里揣测着:今天继王妃到了,世子爷这个时候唤自己前来,也不知道是有什么要事。
“程昱,”萧奕正色地吩咐道,“多找几个人把内院看紧了,别让那些个不长眼的人到处乱晃!”他住在外院,内院原本除了时不时有人打扫,基本没人会去。但现在既然小方氏来了,这内院他得替臭丫头看紧了,免得莫名其妙的人把内院弄得乌烟瘴气。
程昱一脸的黑线,有些无语了:世子爷急急忙忙地把他叫来,就为了这事?什么时候他这个谋士连王府的内院都要管了,实在是可怜的想找诉苦的地方都找不到!
因为其他几个兄弟一定会用羡慕的口气对他说,世子爷真是器重你啊!
再说小方氏,她一到王都后,就向宫里递了牌子,又等了一日才收到宫里的消息,梳妆打扮妥当,就坐着华盖朱轮车进宫去了。
小方氏一进凤鸾宫大殿,就见皇后穿着大红凤袍端坐在上首,下方坐着一个约十二三岁的粉衣小姑娘。
小方氏不敢多看,规规矩矩地先向皇后行了跪拜礼。
皇后让小方氏起身落座,才笑盈盈地道:“可真是巧了,镇南王妃进宫向本宫请安,恰好今天玥丫头也来了。”转头对一旁的小姑娘道,“玥丫头,这可是你未来婆婆,还不快去上前见礼。”
小方氏眸光微闪,这才知道原来坐在那里的就是摇光郡主南宫玥。
南宫玥起身向小方氏向小方氏屈膝行礼,“摇光见过王妃。”她今日之所以会在宫中是正好到了给皇帝请脉的日子,请完脉后她照料来凤鸾宫给皇后请安。倒没想到居然会遇上小方氏。
小方氏细细打量着南宫玥,一身胭脂红衣裙,裙摆绣着振翅欲飞的蝴蝶,足下的绣花鞋上镶有米粒大小的珍珠,形成了精致的玉兰花形,看着让人觉得即活泼又不失清雅。
小方氏忙柔声道:“摇光郡主免礼。”
南宫玥趁着起身的那一刻打量着镇南王继妃小方氏。
前世她没有见过小方氏,今生最多也就是在一年多前的新年宫宴上,遥遥见上过一面,对她没留下什么印象。
小方氏保养得宜,看着不过才二十出头,一点都不像是有个十多岁儿子的年纪,且柳眉红唇,面色红润,眼波流转间透出一股妩媚风情,难怪镇南王对这位继妃万般宠爱与一身了。
“果然长得俏丽可人,难怪皇上会把郡主许配给我们奕哥儿。真正是郎才女貌!”小方氏看着南宫玥的目光越发柔和了,“倒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上摇光郡主……”说着她从自己手上摘下一个红玛瑙手镯,“来,玥姐儿,这个是给你的见面礼。”
南宫玥抬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小方氏,转头羞怯地看向了皇后,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小方氏眼中的轻蔑一闪而过,南宫府也不过如此,堂堂的嫡女,御封郡主表现的却像是从小门小户里出来从没见过大场面的样子。
皇后倒是没有想得那么多,只以为南宫玥是因为见了未来婆婆紧张害羞所致,面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道:“玥丫头,既然是王妃给你的,你收下就是了。”
南宫玥这才细声细气地谢过,收下了那红玛瑙手镯,戴在了手上。
小方氏趁机夸赞了两句,然后又拉着南宫玥的手一会问她今年多大,一会儿问她可读了女诫,一会儿又问她平日喜欢做什么……南宫玥红着脸回答小方氏的一连串问题,不是点头就是摇头,再不然就是发出轻轻的“嗯”声,一句回话超过三个字的屈指可数。
小方氏心里越发满意了,这么个软糯腼腆的世子妃实在是太好了,根本就撑不起镇南王府的门庭。萧奕有这样的世子妃,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皇帝和皇后会给萧奕挑这么个世子妃,一定有他们的用意。
小方氏心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心道:莫不是因为忌惮镇南王府的势力,故意找了这么个姑娘配给萧奕吧?
小方氏越想越有道理,越想心里越欢喜,一直拉着南宫玥的手不放,还对着皇后说了一通感激皇上和皇后的话,对他们为萧奕挑了个这么知书达理的世子妃表现得感激零涕。
眼见这对未来婆媳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皇后也是眉目含笑,她自然不会把小方氏的话当真,这逢场作戏谁不会啊!
南宫玥在宫里同小方氏虚与委蛇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疲累地得以回府,没顾上回墨竹院歇息,而先去了书房找南宫穆。
书房里就他们父女俩,南宫玥向南宫穆行了礼后,就开门见山道:“爹爹,宫里可能快要给皇子们选妃了。”
南宫穆大吃一惊,忙问道:“玥姐儿,可以肯定吗?你大伯身在礼部,并无听他说起此事。”
“爹爹,我今日去皇后娘娘那里的时候,娘娘正在看一本花名册。我悄悄瞥了一眼,上面基本都是朝中三品以上大臣和勋贵家中嫡女的名字。”南宫玥轻蹙眉头揣测着,“宫里的几位皇子年岁也差不多了,因而为他们选妃的可能性比较大。爹爹最好同大伯说一声,无论家里是愿或者不愿,都需及早做好打算。”
南宫穆慎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女儿便先告退了。”
南宫玥行礼后,离开书房,直接去了浅云院。
林氏一见到她,就笑眯眯地拉着她坐下,“玥姐儿,你累坏了吧?待会回去好好歇个午觉。”说着,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南宫玥手腕的红玛瑙手镯上,女儿的首饰林氏都一清二楚,一见这手镯陌生,便问道:“皇后娘娘又赏赐你了?”
谁知道南宫玥竟摇了摇头,跟着便把宫里遇上小方氏的事告诉了林氏。
林氏眸色微沉,沉吟片刻后,正色道:“玥姐儿,你都是定了亲的人了,这些日子可不许到处乱走了。既然镇南王妃已经到了王都,势必会行为了小定礼后再回南疆。你就给我好好呆在院子里,好歹先把萧世子的两套衣裳赶出来,尺寸我一会儿就让安娘去镇南王府取。”
陪着林氏又闲聊了会儿,待她回了墨竹院后不久,安娘就拿着镇南王府给的尺寸回来了。
南宫玥只是随意地一瞟,却是微皱眉头。
她一边细看那尺寸,一边回想着萧奕的身材,忍不住叹气:这要是自己照着这个尺寸做,到时候非出丑不可!
萧奕的人不可能给她一个错误的尺寸,不用说,定是那小方氏故意为之了。
至于用意嘛,无非就是想着让她当众出丑,趁机给自己个下马威。
不过,不好意思,小方氏注定是要失望了。
南宫玥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阳光透过镂空的窗棂,照在她白玉似的侧脸上,像是洒了一层碎金子,将那双水润的杏眸衬得如同琉璃般流光溢彩。
南宫玥对着百卉吩咐道:“百卉,你去找萧世子,就说我要给他做两套衣裳,问他要一下尺寸。”
百卉眉头一动,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百卉就回来了,紧接着,南宫玥也开始准备为萧奕缝制衣服。
一时间,墨竹院内热闹极了,丫鬟们帮着南宫玥选衣料,这个说石青色好,那个说大红的喜庆,你来我往争论了半天。
后来还是南宫玥自己拿注意,选了月白色的和绛紫色的,亲手裁衣。
自此,南宫玥平时除了晨昏定省与闺学之外,轻易不踏出院门一步。
就在南宫玥被拘在自己屋里甜蜜蜜地为萧奕做着第一件衣裳的时候,南宫府正因皇后下的花帖起了轩然大波。
彼时,南宫玥恰好在收最后一针,听完了鹊儿的禀报,不由面色讶然,“你是说筱表妹也收到了花帖?”
“是啊,姑娘。”鹊儿也是不解,“为了这事,三夫人还大闹了一场,认为一定是宫里的人搞错了,这花帖应该是给四姑娘才是。”
皇后下花帖,邀请三品以上大臣和勋贵府邸未定亲的嫡女和部分庶女参加八月初一的赏花会。
虽没有明说,但大家都能猜测到其用意是为了帮皇子们选妃,嫡女自然是有机会成为正妃,至于庶女嘛,若是被相中,也就只能为妾了。
南宫府收到花帖的有南宫琤和白慕筱。
连白慕筱都有了,南宫琳却贴上无名,也难怪黄氏会急了。
南宫玥挑了挑眉,她猜到宫里会给皇子们选妃,没想到竟然会以赏花会的方式进行。
先前让父亲带话给了大伯父,也不知道大伯父心里有何打算?
这府外的喧嚣在南宫玥心里头没有挑起太大的涟漪,很快她就被自己的终身大事转移了所有的注意力。
南宫玥和萧奕的亲事虽说是皇上御笔赐婚,但是这六礼还是不能省的,需一步步地按规矩走完。考虑到婚事要等到南宫玥及笄,因而先走纳采、问名、纳吉三礼,是为小定,纳采和问名只是形式地走了走过场,这是御赐的婚事,八字自然是极为合适的,否则岂不是打天子的脸面?
转眼就到了纳吉的日子,一大早,小方氏就精心打扮一番后,亲自拜访了南宫府,还备上了一车厚礼。
一到南宫府,小方氏就被柳青清亲自迎到了荣安堂,南宫府的众人已在正堂中等候,其中也包括今日的主角南宫玥。
众人一见着小方氏,差点没被闪瞎眼,只见她长发挽成飞月髻,戴一支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凰步摇,耳着一对赤金镶翡翠葫芦耳坠子,穿着一袭松花色百蝶穿花织金刺绣的宫装长裙,既富贵又华丽。
“见过王妃!”
众人纷纷屈膝向小方氏行礼,只见那小方氏故意顿了顿,这才扬眉笑道:“未来亲家何须如此多礼,都免礼吧。”
众人虽知道小方氏在拿乔,却也不敢把愠色放在脸上,唯有黄氏暗自窃笑,心道:看来南宫玥这门亲事也是表面风光,这继母也是母,以后这位继王妃恐怕还有的折腾!
这么一想,黄氏这些天郁躁的心绪总算平复了不少。
“王妃,还请上座!”
因为镇南王妃的品级高于苏氏,苏氏便把主位让给了小方氏,而小方氏也不客气地坐下了,众人随后纷纷落座。
跟着小方氏的目光落在了南宫玥身上,含笑道:“摇光郡主,几日不见,近来可好?”
南宫玥欠了欠身,做出羞涩的样子,微垂首道:“摇光很好,谢王妃关心。”
小方氏随即把目光移开,对着明晶道:“明晶,还不赶紧把小定礼都送上来。”
“是,王妃。”明晶行礼后匆匆走到厅门口,跟着四个丫鬟就捧着四盒小定礼走了进来,第一盒装着金项圈、金手镯、金钗等各种金饰;第二盒里放的是玉如意等各种翡翠玉石首饰;第三盒装着大红绣花衣衫;第四盒则装着各种上好的布料,其中还有非常罕见的云锦。
这小定礼虽然不能说特别隆重,倒也是齐全,林氏在心中微微点头,小方氏在一旁以帕掩嘴笑道:“南宫老夫人,南宫二夫人,说来真是失礼。本王妃此行来王都有些匆忙,也不曾想到皇上竟为奕哥儿赐婚,因而准备得仓促了点,倒让亲家夫人见笑了。”
“哪里,王妃真是太客气了。”苏氏忙笑道。
她话音才落,就见一个陌生的青衣丫鬟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花容失色地行礼道:“王……王妃,不好了!”
小方氏心中得意,却故作愠怒:“明眸,你这是怎么说话的!这大好的日子居然说什么‘不好’?”
明眸又行了一礼,慌张道:“请王妃恕罪。是那对活雁没了!”
南宫府众人都是心中一凛,林氏更是有种不妙的预感。
“没了?”小方氏皱了皱柳眉,却是故意道,“这好生生的大雁怎么就会不见了?”
“王妃,不是不见了,是……是……”明眸想了又想,不能用“死”字,只能换了一个说法,“是没气了!”
“什么?!”小方氏“气”得拍案而起,“那对活雁可是世子爷特意为了今日去猎来做贽礼的,怎么说没气,就没气了?”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眸垂眸委屈地说道。
用来做贽礼的活雁竟然死了!这个消息如同平底一声旱雷响,炸得所有人都回不过神来,在场的丫鬟们更是赶忙捂住嘴堵住了惊呼声。
这纳吉中的奠雁礼,因雁难得,通常都已经改用了木雁。然而为了表示对南宫家的尊重,萧奕亲自去猎了一对活雁回来作为贽礼。
但是下小定的时候,这一对活雁竟然死了,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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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雁死了。
丫鬟们面面相觑,这么不吉利,恐怕今日的小定是要……
南宫玥目光一沉,小方氏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地演了半天,原来就是想玩这个花样啊。
这门婚事是皇帝钦赐,小方氏自然无权置喙,只能想着法子故意给她下马威呢!
林氏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好好的活雁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死了呢,更何况这是作为贽礼的雁啊。
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林氏不由看向了小方氏,只见这位镇南王妃表面上一副很是焦心的样子,但眼中的那抹得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林氏的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镇南王妃小方氏是世子萧奕的继母,只是一直以来王都对她的传闻都非常之好,据说她温柔体贴,待萧奕就如同亲母一样,也因此,林氏没有太过担心。
但今日瞧来,先是刚刚行礼时的下马威,再加上这活雁……
继母果然是继母!
林氏蹙起眉来,还只是小定就这样,那一旦成亲,自家玥姐儿可怎么办啊!有这样的未来婆婆,倘若玥姐儿将来真的随着镇南王世子去了南疆,日子恐怕是不好过。
小方氏嘴角一勾,一副歉然的样子,并说道:“未来亲家,真是不好意思。本来奕哥儿是有心极了,非说不能用木雁,要猎活雁为贽礼。他这也是对摇光郡主的敬重,我这做母亲的自然也不好拦着他,谁想到今日竟发生这种事。哎!”她叹了口气又道,“因为奕哥儿备了活雁,我便没特意再备木雁,看来这纳吉怕是要改日了!”
林氏一阵憋屈,无论这是否是小方氏背后做的手脚,活雁毕竟是死了,没有活雁或木雁,纳吉也没法继续进行,所以小方氏要求推迟日子也是合情合理的,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一时间,整个正堂寂静无声,南宫府的主子们都沉着脸,就连黄氏都纠结极了,一方面怕此事影响了南宫府姑娘们的名声,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静待事态的发展。丫鬟们则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空气沉重得仿佛暴风雨就要来临!
见此,小方氏眼中的得意更甚了,她慢悠悠地从紫檀木圈椅上站了起来,可是她还没站直身体,就见一个南宫府的小丫鬟急切地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地行礼道:“老夫人,二夫人,三姑娘,萧世子来了!”
萧奕!?他怎么来了?!
小方氏惊得双目一瞠,竟一时忘了继续起身,僵硬地维持着屈膝的状态。她很快回过神来,想趁别人没发现,急忙又坐了回去。
南宫玥仍旧半低垂着头,眼中笑意盈盈,她从来都没有担心过,因为她相信萧奕绝不会让她面临如此窘境。
这报信的小丫鬟正是画眉,画眉喘了口气,继续说:“世子爷带了一筐活雁来……”画眉越说越高兴,心里觉得皇帝可真是有眼光,为自己姑娘挑了一个如此佳婿!“奴婢仔细瞧过了,足足有十只,每只都是生龙活虎的!”
画眉这番句话将情况完全反转了过来,南宫府众人都是喜笑颜开,那些丫鬟羡慕地看向了南宫玥,觉得三姑娘真是好福气,雁难猎,更何况还是活雁,否则世人也不会以木雁代之了。萧世子不仅亲自去猎来了活雁,甚至还多备了整整一筐,又及时送到南宫府来,这说明他对这桩亲事非常有心。这女子选婿还有什么比夫婿懂得心疼人要好!看来三姑娘真是有福气之人!
正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今日这番波折反倒是试出了一个有心郎!
苏氏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萧奕此举甚为南宫府长脸。
而小方氏却是整张脸都黑了,心口气得一抽一抽的。萧奕事先备上一筐活雁是什么意思?!分明就是在防着她呢!
没一会儿,就看到正堂外,萧奕在百合的引领下大步走来,淡淡的晨曦将他的发梢、眉眼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肌肤泛着玉般的光泽。他的眼眸熠熠生辉,在踏进正堂的那一刻,嘴角微勾,只是这淡淡的笑意就仿佛让整个正堂都明媚起来。
就算是在场的几位夫人也不得不在心中赞一句:好一个俏儿郎!
那些丫鬟们更是互相交换了这一个眼神,有几个甚至有几分春心萌动:原来这位萧世子不仅是个有心郎,还长得如此俊俏。三姑娘果真是好命,出身于簪缨世家,嫁入王府,还真是让人羡煞!
竹子和一名小厮跟在萧奕身后,一左一右地抬着那一大筐的活雁。
“母妃,”萧奕故意对着小方氏抱拳道,“儿子想想觉得不放心,还是把府中剩下的活雁都带来了!”在得知那对活雁死了的那一刻,萧奕并不意外。
最初,他出去猎雁的时候太兴奋了,一不小心就猎多了,于是就都带了回去,打算从里面挑一对长得最好看的作为贽礼,也是给他的臭丫头长脸。而余下的十只,他也特意留了下来,以防着小方氏动什么歪脑筋,没想到还真是让他料中了!
虽说有了这么多活雁,死了一对也不影响小定礼的进行,但萧奕却在心中冷笑不已,若非今日是他的大好日子,容不得出错,他可没那么容易放过小方氏。
萧奕的目光看向了苏氏和林氏,笑眯眯地作揖道:“祖母,岳母,请恕小婿失礼了!”他倒是厚脸皮,这才下了小定,就亲热地叫了起来,等于也是在告诉小方氏,这礼已成,就算她还想使什么幺蛾子,也没用!
以他这张俊脸,若是想要讨好妇人,自然是极占便宜的。
这些日子来,为了自家的玥姐儿,林氏特意去了一趟云城长公主府,打听了一下萧奕。得知这萧奕虽然有些顽劣,平日里爱与人跑跑马,打打架,倒也没有什么欺男霸女的行径。
最重要的是,他十分的洁身自好,独自一人住在镇南王府里,身边只有一些小厮伺候,整个王府里连一个丫鬟都找不到,更别说什么通房了。
光是这一点,就让林氏松了一口气,而现在,眼见这萧奕如此看重女儿,林氏更是又满意了几分,眼中添上了笑意。
林氏给了燕娘一个眼色,燕娘赶紧命几个丫鬟捧上了南宫府备的四盒回礼,第一盒是文房四宝,第二盒是绸缎衣料,第三盒是衣袍衣衫,第四盒是鞋帽。
“世子爷,这些衣衫鞋袜乃玥姐儿亲手缝制,望世子爷莫要嫌弃。”林氏慈爱地笑道。
小方氏顿时眼睛一亮,赶忙抢话道:“怎么会嫌弃!我看郡主的手艺真是好得不得了!明晶,还不给世子爷比比看,也好让世子欣赏一下郡主的手艺。”
没等她把话说完,明晶就意会地冲上前,从盒子中取出一件衣袍就想往萧奕身上比……
林氏的不由眉头一皱,这小方氏还真是没规矩,又不是小门小户,岂能在小定礼上如此。
小方氏得意地勾唇,等着看南宫玥出糗,却不想——
那件月白的衣袍只是往萧奕背上那么一比,就看得出是他的尺寸,从衣袍长度、到肩膀的宽度、再到腰身、下摆……都服帖得不得了!
怎么会!?小方氏一时语结,而萧奕却是故意笑着赞道:“郡主果然是好手艺!”说着他朝南宫玥看去,“来而不往非君子也,既然郡主亲手为我缝制了衣物,我也想送郡主一份礼物。”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他大步走到南宫玥跟前,从腰间拽下一块龙凤羊脂白玉佩递向南宫玥,“郡主,这是我的外祖母留给我的,让我送给未来的媳妇。”
就算是南宫玥,也不由地怔了怔。这块羊脂白玉她记得清清楚楚,是他送给她的十岁生辰礼,她平日里自然是不敢拿出来佩戴的……只是,怎么又到她手里了呢?
南宫玥不由朝百卉睃了一眼,也只有管着她的首饰盒的百卉才可能偷偷把它又交还到萧奕手里。
“多谢世子爷!”南宫玥屈膝接过那羊脂白玉,感觉到萧奕的手指飞快地在她掌心搔了一下,然后得意地对他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聪明吧?
小方氏乃是萧奕生母的庶堂妹,自然也是认得这块羊脂白玉的,眸中闪过一抹复杂。这羊脂白玉乃是她娘家大伯母心爱之物,没想到竟然留给了萧奕,而萧奕今日亲自交给南宫玥,分明是在表示他对这门亲事相当满意!到底他是真的满意,还是为了向皇帝表忠心呢?
小定礼就在小方氏的惊疑不定中结束,回府后的第二日,她特意命人给南宫玥送来了帖子。
未来婆婆的第一次邀请,南宫玥无论如何都得去。
更何况,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到了日子,南宫玥淡然地坐上朱轮车,去了镇南王府。
朱轮车在二门停下后,小方氏的贴身丫鬟明晶立刻迎了上来,屈膝行礼道:“摇光郡主,正妃正在等您呢。”说着,引她去了内院的小花厅。
一踏进小花厅,就见身穿百蝶穿花褙子的小方氏端坐在主位上,她左侧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着绯红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南宫玥猜测她应该就是小方氏的侄女方四姑娘了。
方紫藤目光挑剔地打量着南宫玥,不屑地撇了撇嘴,心想:这摇光县主果然只是个丫头片子,乳臭未干,脸没张开,身子像竹竿似的又干又瘦,也就是皮肤白些,一双眼睛还算水灵,其它各方面跟自己比真是差远了!哼,表哥一定是因为是皇帝的赐婚,才不敢违背,否则怎么可能看不上自己呢!
小方氏看了一眼南宫玥压裙的那块羊脂白玉,随即脸上露出了亲和的笑容,热情地说道:“郡主,我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见过王妃。”南宫玥含羞带怯地向小方氏问安。
“郡主快快请起,坐下说话便是。”小方氏面上带笑,眼中却是一片幽深,让人窥不得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多谢王妃。”南宫玥端庄地坐到了红木圈椅上,对于花厅内的另一个人方紫藤却是半点不提。
小方氏见状只当她性子腼腆,不好意思问,于是便主动介绍道:“郡主,这是我的侄女藤姐儿,在家排行第四,是世子的表妹。”
南宫玥微微颔首:“方四姑娘。”
小方氏笑盈盈地对着方紫藤道:“藤姐儿,还不快见过郡主。”说着,她目露警告地看着方紫藤,示意方紫藤敢莫要忘形!
竟然要她向一个才不过十二岁的黄毛丫头行礼!方紫藤实在是心有不甘。
在南疆时,她因为有个身为镇南王妃的亲姑母,一直都是众闺秀巴结的对象,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这南宫玥既不是皇家公主,又不是皇亲国戚,最重要的是还把她的世子妃位置给抢走了,让她低头向南宫玥行礼,这真是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小方氏见方紫藤磨磨蹭蹭的,眼中的警告之色更浓了,心里却是有几分后悔了,早知道是当侧妃,就该选个更听话、柔顺的才好拿捏,可偏偏她娘家的那些亲侄女里,也就方紫藤的颜色最好。
“藤姐儿……”小方氏慢吞吞地叫了一声,目光一冷。
方紫藤只好起了身,向南宫玥粗率地行了一礼:“紫藤见过郡主。”
南宫玥等她将全礼行完,才悠悠地说道:“方四姑娘,不必多礼。”
小方氏亲热地开口道:“郡主,藤姐儿自小在南疆长大,规矩礼仪比不上王都中的名门贵女,还请郡主勿怪!”并趁机夸赞道,“不像郡主小小年纪,如此知书达理,贤良大方真是难得。世子能得郡主如此佳妇,我亦很是欢喜。”
“王妃过奖了。”南宫玥脸上露出淡淡的红晕,羞涩地微垂下头。
方紫藤心中好生不快,姑母这是在做什么?干什么一直夸那个摇光郡主?不过就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相信王爷见了郡主亦是会十分欢喜。”说到这里,小方氏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郡主你现在年纪尚小,离成婚还有好几年呢,世子身边不能少了人伺候。郡主如此贤良大度,相信不会反对吧?”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南宫玥。
姑母果然是擅长说话!方紫藤面露喜色,目光又朝南宫玥看去。姑母说得在情在理,看这南宫玥要如何拒绝!
原来小方氏来找自己是想逼着自己同意给萧奕塞女人啊!?南宫玥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无措地看着小方氏,脸色微白。
小方氏嘴角勾起得意的笑意,笑盈盈地拉起了方紫藤的手,柔声道:“郡主看我这个侄女如何?”言下之意是要南宫玥同意萧奕纳了方紫藤。
南宫玥故作震惊地猛然起身,连身后的圈椅都被她撞得往后挪了一寸,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杏眸含泪地看了看小方氏,又看了看方紫藤,不发一言地疾步冲出了屋子。
居然就这么跑了!?小方氏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实在是太过娇气了。
方紫藤急了,尖声道:“姑母,怎么能让她走了?得赶快把她拦回来,你说过今天会帮我达成心愿的。她走了,我怎么办?”
小方氏心里正烦着呢,她哪里想到南宫玥会突然就跑了,等她想要叫人拦的时候,这人都跑得出屋外了,普通的下人又如何能强迫一个郡主从院子里再回来!
方紫藤这么一说,小方氏的火气更旺,不悦地道:“走了就走了,你急什么?”
方紫藤不甘心地道:“姑母,我怎么能不急呢,她要是跑回去,同南宫府的长辈哭诉了怎么办?要是南宫府来人反对……”
“南宫府来人?”小方氏眼中闪一道幽冷的暗光,“来了也好,要是真来了,本王妃倒要问问他们如何教导出这么个善妒的女儿来?”她慢悠悠地道,“到时候啊,说不定南宫府的人还要哭着求着本王妃……以免牵连了南宫府其她几位姑娘的名声!”小方氏嘴角含笑,现在她只怕南宫府没有行动,一旦有了行动,她有的是法子让她们吃下哑巴亏。
另一边,南宫玥出了小花厅后,就与百卉、百合一起向二门而。
正在要登上朱轮车的时候,就见萧奕从外院匆匆而来。
萧奕一接到消息说是小方氏找了南宫玥来镇南王府,就赶紧赶了过来,此刻一见到她,就忙问道:“臭丫头,她找你什么事?”
南宫玥还没说话,百合就迫不及待地把刚刚发生在小花厅的事加油添醋地说了,最后故意阴阳怪气地告状道:“奴婢还道王妃这么好,请我们姑娘过来做客,原来是为了给姑爷您纳妾呢。”
因已行了小定礼,这门亲事算是已经定了,南宫府里对萧奕的称呼也随之改了。
萧奕面上一凛,眸中透出浓烈的杀意,大步便要往内院的方向而去。反正小定礼已经行完,这小方氏也不需要再留在王都了!
南宫玥一把拉住了萧奕,轻笑了一声,说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萧奕直直地看着南宫玥捉着自己袖口的小手,周身的杀气眨眼间消失不见,就像是一头猎豹突然变成了一只家猫,只差没有喵喵叫着摇尾巴了。
南宫玥眉眼弯弯地说道:“阿奕,内宅之事自有内宅的处置之道。你是男子,无须整日着眼于这些无趣的内宅琐事。放心吧,我即与你订亲,就绝不会让你为了内宅之事而分心的。这些全都交给我就行了。”
萧奕的心里暖洋洋的,在这个世上,会真心想着他的,只有他的臭丫头一个人。
萧奕目光灼灼看着南宫玥,嘴角扬起了笑意。
他一双桃花眼潋滟无双,淡淡的阳光洒在他精致白皙的脸上,宛如剔透的美玉,散发出莹莹光辉。
南宫玥登上了朱轮车,笑着说道:“好了,阿奕,我要回去了。”
萧奕有些不舍,但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是能一路护送她回了南宫府,这才依依不舍地骑马走了。
南宫玥回了墨竹院后,就命人向宫里递了牌子,随后坐到窗边继续绣着那未完工的荷包。
牌子递上去不久,她便得到了皇后的宣召。
于是,第二天一早,便进宫了。
“玥丫头来了!”皇后一见南宫玥,就笑着向她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并关心地问道:“这些日子可还好?”南宫玥的纳吉礼上发生的事,皇后亦有所闻,而且南宫玥会突然递牌子进宫,也有些不太寻常。
闻言,南宫玥一向灿若星辰的明眸暗淡了下来,小小的巴掌脸上露出一丝委屈,让人看了为之心疼。
皇后拉着她的手,柔声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南宫玥大大的杏眸闪烁着点点泪光,声音有些低落地说道:“娘娘,玥儿幼承庭训,熟读女诫、女训,知妇德不能有妒忌,但……”
她明显是受了委屈的样子,但言行依然端庄得体,这让皇后很是心痛,忙问道:“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本宫替你作主!”
“娘娘,昨日镇南王妃找了玥儿前去,要玥儿同意给世子纳妾,还是正经的良妾。”南宫玥小脸上布满愁绪,强撑着说道,“玥儿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还没入门,居然就要为未来的夫君张罗着纳妾了……世上哪有这样的规矩。”
“什么?居然有这样的事!”皇后又惊又怒。
“玥儿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南宫玥眸光暗淡地说道,“这若是不同意,别人定会以为我们南宫府的姑娘善妒不贤,可若是同意,玥儿这还没过门呢,传扬出去,别人会怎么看玥儿?”
怎么看!?皇后心里不由冷笑,别人一定会认为南宫玥这个未来世子妃软弱可欺,心里就会轻视了南宫玥几分。
这小方氏倒是打的好算盘,她作为继母,当然是有资格给世子身边塞人,只是若没经过南宫府的同意,便好像她对这门御赐的亲事不满,对未来亲家不敬,难免为人诟病。可是如果纳侧妃进门一事是南宫玥同意的,那就不一样了,小方氏尽可以说是南宫玥贤良,主动提起为世子纳人,然后她自己倒是可以摘得一干二净!
皇后本来就对小方氏很有微词,如今听南宫玥这么一说,更是怒从心起,这玥丫头和奕哥儿的婚事可是她与皇帝二人都看好的,刚行了小定礼就要纳妾,这是在表示他们镇南王府对这桩婚事不满吗?
皇后压抑着怒气说道:“玥丫头,你且与本宫说说王妃昨日找你,都是怎么说的?”
南宫玥低垂着头,把昨天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没一点加油添醋。
皇后凤眼微眯,冷笑了一声:“来人,去镇南王府,宣镇南王王妃。”
内侍应了一声,急急传口喻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小方氏便应召而来,一看到南宫玥也在凤鸾宫,她不由眸中闪过一道诧异,心里觉得这也太巧了点,莫非……
她心里虽然这么揣测着,但面上却不显,恭敬地给皇后行了礼。
赐座后,皇后一脸关爱地问道:“王妃,这些日子在王都住得可习惯?”
小方氏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欠了欠身答道:“谢皇后娘娘关爱,臣妇甚好。”
“那就好。”皇后含笑点了点头,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王妃这次来王都还带上了令侄女?”
“正是。臣妇的侄女名为紫藤,乃是臣妇兄长之女。”小方氏忙应道,心中冷笑,这个摇光郡主果然是到皇后这里告状了!没想到自己倒是看走眼了,原来还以为她会向南宫府诉苦搬救兵,却不想居然跑到宫里来了。
皇后又问道:“你那侄女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
“禀娘娘,”小方氏神色恭敬地答道,“臣妇侄女今年十四了,臣妇这次进王都本是奉了王爷之命,为臣妇这个侄女同世子的亲事……”
皇后似笑非笑地打断了小方氏:“原来镇南王和王妃已经为世子选好了世子妃了,这倒是皇上和本宫多事了!”
小方氏一惊,连忙赔笑道:“王爷哪敢私下为世子订亲,这次来王都,本是想着让皇上和娘娘见见臣妇的侄女后,再由皇上定夺。”
皇后的神色总算缓和了一些,道:“那现在皇上即已为世子和摇光郡主赐了婚,不知王妃如今对你那侄女有何打算?”
小方氏小心翼翼道:“娘娘,世子能有摇光郡主这样知书达理、贤良大度的世子妃,臣妇真是满心欢喜。”
皇后脸上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小方氏一直细细地观察着皇后的神情,见状,心下一松,继续道:“至于臣妇那侄女,从小聪明伶俐,性情率真,深得王爷欢心,王爷这才会起了心思,想要将她许给世子。臣妇就想着,离摇光郡主及笈还有几年,世子的年岁却摆在那,臣妇便想着给世子放个身边人,也好替未来世子妃好好照顾着世子。”
皇后笑容依旧,淡淡道:“王妃确实为世子设想周到。”
小方氏连忙道:“臣妇这也都是为了世子和摇光郡主着想。”见皇后没有反对,小方氏就放心大胆地往下说了,“至于这人选,臣妇认为臣妇的侄女那是最为合适的了。一来,她是世子的表妹,亲上加亲;二来,她本就是王爷中意想要许配给世子的,做不成世子妃,那是她福薄,可是做个侧妃,臣妇认为还是绰绰有余的。如今把她给了世子为侧妃,也好全了王爷的一片拳拳爱子之心。”小方氏说的好像是合情合理,似乎她没有一点私心,全是为了王爷和世子。
皇后的目光落在小方氏身上,冷笑道:“王妃的意思是说,若是本宫出言反对,那就是在离间镇南王和世子的父子感情了?”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却看得小方氏遍体生寒。
小方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申辩道:“娘娘明鉴,臣妇绝无此意。”
皇后咄咄逼人地又问道:“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不是对皇上的赐婚不满?这才想着非要把你们原本心仪的人选送到世子身边?”
小方氏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向她当场罩下,逼得她不得不双手都握成了拳,才勉强使自己镇定了下来。
皇后说道:“玥丫头虽是异姓郡主,但本宫却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的疼爱……”
闻言,小方氏的心顿时起了惊涛骇浪,照皇后所说,莫非自己之前的揣测完全不对,皇帝不是因为摇光郡主的性子软,才故意将她赐给萧奕,好让萧奕后院不稳!?
“这摇光郡主人还没过门,王妃就迫不及待地要给世子纳侧妃!”皇后的语调越来越凌厉,“这本宫若是同意了,是不是接下来就要以郡主年纪尚小,世子无后为大的名义,让侧妃先生个庶长子出来!?”
小方氏背后冷汗淋漓,只觉得自己的那些个小心思在皇后娘娘面前无所遁形。
“本宫今日把话给你说明白了,在郡主进门之前,谁也别想给世子纳妾!即便将来世子和摇光郡主成了亲,这纳妾之事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决定的。”皇后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这小方氏想在自己面前耍那些内宅手段,简直不自量力!
小方氏心里暗恨,自己虽是继王妃,可怎么说也是世子的嫡母,摇光郡主未来的婆婆!可现在落在了皇后的嘴里,却是成了一个“随便什么人”!
一时间,小方氏既怨皇后不给自己面子,更恨南宫玥,觉得若不是因为她,自己哪里会跪在此处,受此奇耻大辱!
“镇南王妃,本宫刚刚所言,你可听明白了?”皇后声音不大,却像是千万根针似的刺痛了小方氏的心。
小方氏脸色煞白,匍匐在地上,恭敬地应道:“回娘娘,臣妇明白了。”心中几乎是咬牙切齿:这个摇光郡主,自己真是小瞧了她,居然能请得动皇后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至于纳侧妃一事……
小方氏心中冷笑,也不见得是没有下手的空隙,只要萧奕自己愿意,主动提要纳了方紫藤,就算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那也没什么可以说道的了!
皇后略显不耐地挥了挥手,说道:“既然听明白,那就退下吧。”
“谢皇后娘娘,臣妇这就告退了。”小方氏这才如蒙大赦叩首谢恩,恭敬地退出了凤鸾宫。
殿内安静了下来,皇后转头看向南宫玥,含笑道:“玥丫头,经本宫今日一番敲打,想必这位继王妃应该能消停一下了。”
南宫玥小脸半垂,羞赧地起身,走到皇后跟前福了福身,“谢过皇后娘娘给玥儿做主!”
“玥丫头,你放心,这是皇上圣旨御赐的婚事,皇上与本宫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皇后看她是越看越喜爱,柔声安抚她,“本宫知道你性子端庄大度,但也不能太过贤良,更不能为了一时的贤名就分出自己的夫君。”
最后这句话,皇后算是对她掏心掏肺了,南宫玥心生感动,声音略显哽咽地应道:“娘娘,玥儿明白。”
“若是有人让你受了委屈,尽管来同皇上与本宫说就是。”皇后虽然没有明确指出“有人”是谁,但显然指的是指的就是小方氏,甚至还包括镇南王。
南宫玥的眼中透着浓浓的仰慕之色,乖巧地应道:“皇上和娘娘对玥儿的一片关爱之心,玥儿自然是明白的。”
“你明白就好。”皇后拍了拍她的手,眸色微沉的说道,“这镇南王府委实是有些乱,将来你们成亲后,留在王都便是,自然有皇上和本宫护着你。”
“谢娘娘,玥儿也不想离开王都。”南宫玥欣然同意,灿烂地笑了。
这内宅自有内宅的处事之道,小方氏虽然有着婆婆的名义在,自己不可能名正言顺的对她做什么,但却可以借力打力。这是御赐的亲事,帝后就是自己最好的后盾!
她嘴角微微翘起,眼眸似寒星般璀璨发亮。
萧奕应该有着更加广阔的天地,她岂能让他被这些无趣的内宅琐事所困住!
思绪间,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雪琴匆匆而来,附身在皇后的耳侧说道:“娘娘……”
南宫玥忙站了起来,退到了一边,只见皇后微微蹙眉,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南宫玥见状,屈膝行了告退礼,皇后果然没有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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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南宫玥思绪微动。
方才在凤鸾宫的时候,雪琴在皇后耳际所说的那些话她虽然听得并不真切,但还是隐约听到了“西戎”、“明月”等几个字,随后看皇后的神色虽有些惊诧,但却没有很着急的样子,想来并不是什么很紧要的事。
南宫玥将此事暗暗记在了心里。
朱轮车很快就带着她回到了南宫府,正值苏氏午睡的时间,于是,南宫玥便直接去了浅云院。
一见到她,林氏立刻放下了手上正在为南宫穆缝制的夏衫,招手让她过来,笑着说道:“你来的正好,娘有一事要与你说。”
南宫玥笑盈盈地在林氏身边坐了下来。
“方才你大姐姐来找我,说是想要去一趟药王庙再求一次签。”说起药王庙,林氏不由微蹙眉头。
上次去药王庙为南宫琤相看时,南宫琤求到了一支下下签,没想到那支下下签还真应验了——婚事不成,南宫琤名声受损,就连南宫府也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
实在是有些不吉利!南宫琤恐怕也是这样的想,所以还想再去重求一次吧?
林氏定了定神,继续道:“我想了想,事情已经过去了,再去趟药王庙也好,一来,可以去去晦气。二来,也可以让你大姐姐出门散散心。毕竟再过些日子你大姐姐她们就要进宫了,也不知前程如何。”
“娘亲放心。”南宫玥挽着她的手臂说道,“我想大伯应该不会愿意大姐姐嫁入皇家的,到时候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林氏点了点说道:“希望是这样……我和你大嫂商量了一下,三日后恰是一个宜出行的吉日,你要一同去吗?”
为着小定礼,南宫玥被林氏拘在府里也有一阵子了,能出去散散心,她自然愿意,于是欣然答应了下来,
与林氏说了些闲话后,南宫玥回了自己的院子,想了想,便把宫里听到的那些支言片语写在了一张纸条上,让百合拿去交给了萧奕,这才放下心来。
很快就到了出行的日子,一大早,她们坐上马车,往药王庙而去。
南宫玥邀了大嫂柳青清上了自己的朱轮车,而南宫琤与白慕筱则坐上了另一辆。
一路上,白慕筱都觉得南宫琤有些心不在焉,她刻意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只见南宫琤的双颊微微泛着红晕,心中微微一动,想起这次的药王庙之行是南宫琤要求的,再想到那一日两人在水池边的交谈,白慕筱不由有了些猜测。
马车匀速地前行,没过多久就到了城南的药王庙,几人下了马车,一起去大殿虔诚地上香祈福……
柳青清跪在佛前,闭目诚心祈求着。她嫁入南宫府也快半年了,但一直都没有动静,虽然南宫晟一直安慰着她说不急,可祖母苏氏却明里暗里地提了几次,就连她自己也想早日诞下麟儿。
她早就打算来庙里求上一求了,所以当二婶来问她要不要带几个姑娘来药王庙的时候,当即就应了。
柳青清跪了许久,等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有些痛了,南宫琤忙上前住了她。
这一次,她们谁也没有再求签,而是各自求了几个平安符。
出了大殿,小沙弥便引着她们去厢房歇息。
这时,南宫琤走到柳青清身边,小声地提议道,“大婶,咱们难得出来一趟,我想到后寺去走走。”
柳青清有些犹豫,她也很久没有出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也想到处走走看看,但后寺香客众多,她们都是女眷,万一生了什么是非,可就不好了。她又是第一次以长嫂的身份独自带姑娘们出门……
见柳青清面露犹豫,南宫琤就撒娇地摇着柳青清的手,道:“大嫂,您就同意吧,等下次再出府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白慕筱这时心里几乎肯定南宫琤是这里来见心上人的。
至于那心上人是谁,白慕筱不由想起了芳筵会那日……
若是在自己的帮助下,一对有情人能终成眷属也是一段美事。白慕筱不由勾唇笑了,晶亮的眼眸明净清澈,如一泓清泉。
“是啊,大表嫂。”白慕筱也上前帮忙劝道,“您就依了琤表姐吧。这难得出门一次,若只是上个香吃个斋饭,那多没意思。”
见南宫琤和白慕筱一起好言恳求自己,柳青清也不好拒绝:“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去后寺随意走走吧。”
南宫琤不由得喜上眉梢,对柳氏福了福身,说道:“多谢大嫂。”
柳氏温婉地笑了笑,“二妹妹不必如此客气。”
几人不是第一次来药王庙,也不用人带路,便打发了小沙弥,戴上面纱,缓缓地向后寺行去。
许是她们来得巧,今日后寺中除了两个扫地僧外,竟是只有四五个女香客。
她们都松了口气,尽情地享受起悠闲的时光……
“哎呀!”
突然,一声低低的惊叫吸引了南宫玥的注意,她循声看了过去,才发现竟然是南宫琤。南宫琤的手在腰间摸了一圈,漂亮的眸中忍不住泛起了水花,手足无措地说道:“糟了,我的荷包不见了!”她还待字闺中,荷包这等贴身之物,若是流落到外人的手中,足以毁掉她的名节。
柳青清也看向了南宫琤的腰间,确信今日在药王庙前下马车的时候,南宫琤腰间确实是佩戴了一个石榴色的如意形荷包,可是此刻南宫琤腰间却是空空的。
柳青清心里也着急,但她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柔声安慰南宫琤道:“琤姐儿,你先莫急,我们这就帮你去找。”希望能快点找到荷包,不然的话,弄不好南宫琤名声受损,继而可能会带累府里的其她姑娘,柳青清怎能忘记自己未出阁前,那由荷包引起的事端。
“我记得方才在大殿上香的时候,大姐姐的荷包好好地挂在腰间。”南宫玥回忆着说道,“我猜定是掉在来后寺的路上了,大姐姐,这药王庙就这么大,我们帮你一起,肯定能找到的!”
白慕筱也附和着说道:“没错,琤表姐,还有我呢。”
柳青清赞同地点点头:“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往回找找吧。”
“不不不,这难得的机会出来,你们还是在这里继续赏景吧!”南宫琤急忙道,显得很是贴心,“别为了我坏了大家的兴致,我和书香去找就好了。”说着,她也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带着书香匆匆往回走去。
南宫玥见状,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大姐姐南宫琤先是提议来药王庙,后又不惜向柳青清撒娇也要到后寺,这本就与她平日里的性子大相径庭!现在更是丢了荷包?
她正要让百合跟上去瞧瞧,身侧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大少奶奶!您怎么了?!”
顾不得跟百合说话,南宫玥赶紧循声看去,就见柳青清竟身子一歪,软软地朝地上倒了下去……她身旁的丫鬟紫英赶忙扶住了她,这才没让她摔倒在地。百卉也疾步上前,帮着紫英扶住了柳青清。
“玥表姐,这可怎么办才好?”白慕筱一脸急切地说道,“你快帮忙看看吧。”
南宫玥连忙走到柳青清身旁,“我先给大嫂诊脉。”说着,她便将三根手指搭在了柳青清的腕间,细细诊断。
少顷,她收回手,却是眉宇紧锁,见状,紫英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道:“三姑娘,大少奶奶她……”紫英两眼红红,简直快哭出来了。
“大嫂没什么大碍。”南宫玥虽然是如此说,却还是面露忧色,“她有了一月的身孕,但是情况有些不妙……怕是有滑胎的风险!”
一句话让白慕筱和紫英都是倒吸一口冷气,对于女子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事!
紫英激动地看着南宫玥哀求道:“三姑娘,你医术如此高明,可要救救大少奶奶啊。”
南宫玥解下腰间的荷包,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针包,道:“我先来替大嫂行针……百卉,紫英,你们把大嫂扶到湖边的凉亭去。”跟着又转头吩咐百合,“百合,你赶紧去准备朱轮车,大嫂的情况有些不妥,我们得快些回府才是。”
百合应了一声,急忙去了。
接着,紫英和百卉一左一右地将柳青清搀扶到亭内石椅上,让她半躺下来。
南宫玥在柳青清的几个大穴扎了几针后,不一会儿,柳青清悠悠醒来,但她的娇容依旧惨白如霜,待听到紫英向她禀报说有了一月身孕却又滑胎的风险后,脸上先喜后忧,眸中黯淡无光,泪光闪烁,却还是忍住了,坚强得没有哭泣。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心中惶恐不已。
她一心前来求子,不曾想竟已是有了身孕?
都怪她太不小心了,她一直以来都有些月事不调的毛病,因而这次月事晚了几天,也没太在意,却不想……难道这个孩子连出娘胎的机会都没有,就要逝去?
柳青清觉得心头一阵阵的抽痛,浑身微微颤抖着。
“大嫂,我让百卉背你去马车可好?”南宫玥放柔声音说道,“放心吧,我已替你施了针,你不会有事的。”
柳青清好一会儿没说话,许久才轻声道:“我可以自己走的。”
白慕筱意外地看了看柳青清,提议道:“大表嫂,玥表姐,不如你们先回府吧。我在这里等大姐姐,随后再与她一起回去。”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扔下南宫琤一个人不管吧。
柳青清和南宫玥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同意了。
这边,柳青清和南宫玥正忙着启程回南宫府;而另一边,南宫琤离开了众人后,却并没有去寻找她的荷包,而是来到了某道小门旁的竹林中,一位翩翩公子已经候在那里了。
只见他头戴白玉簪缨束冠,身着青云白蟒锦衣,腰间系着攒珠银带,五官深刻而俊朗,正是诚王。
“琤儿,你来了。”诚王一见南宫琤,面露欣喜地快步走到她跟前。
南宫琤面若桃花,眸若秋水,轻轻地“嗯”了一声。她不知道这次自己私下来见诚王究竟是对还是错?
五日前,她突然收到了诚王捎给她的书信,书信是由书香悄悄带进府的。
她接到书信的时候,心里真是即忐忑又欢喜。
一鼓作气地读完信后,她才知道原来诚王上次来真是来向父亲提过亲,不过父亲却没有答应,因为诚王是长狄的王爷,早晚要回归长狄,父亲不愿自己远嫁长狄。
知道了父亲拒亲的原因,南宫琤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才好。南宫秦不愿意她远嫁,自然是对她的一片爱护之心。可是一想到因此而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南宫琤就心如刀割。
诚王在信上还说,他回去之后,一直想着她,所以才来信想要同她见上一面,地点就约在了药王庙。
诚王能约她见面,她自然很高兴,但是一想到这私见外男可是私相受授,却是让她犹豫了。最后还是白慕筱的那一番话,让南宫琤终于下定了决心。
筱表妹说的没错,喜欢一个人就要去争取,自己怎么也要为自己的终身努力争取一次。
因此,才有了今日药王庙之行。
“琤儿,都怪我没用,”诚王惭愧地说道,“没能说服你父亲把你许配与我。”
南宫琤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哀伤:“殿下,此事怨不得你,怪只怪我们有缘无分……”
诚王心中大怜,动情地道:“琤儿,你别担心,事情还是有转机的。”
“殿下……”南宫琤一怔,她小脸微仰,目露期待。
“琤儿,皇上不是就要为皇子们选妃了吗?”诚王压抑着兴奋,说道,“皇上已经亲口对我说了,说是会在此次的赏花会选一位名门闺秀,让我纳为侧妃。”
“侧妃?!”南宫琤的双目顿时黯淡了下来,虽然她很想同诚王在一起,可是若是为妾,她是不愿的。
诚王信誓旦旦地说道:“琤儿,你放心,侧妃只是暂时的,等将来回了长狄,我一定会请父皇册你为正妃的。”
南宫琤低下头,扭着帕子没有说话。
诚王深情款款地抓住南宫琤的双手,说道:“琤儿,你放心,我以后的正妃只会是你。你相信我,我定会亲自向皇上求娶你的。”诚王知道南宫琤不愿为妾,特意说的是“娶”字。
南宫琤心中掩不住的有些欢喜。
只是,侧妃……
她是南宫府的嫡长女,怎么能与人为妾,让父母伤心,家族蒙羞呢?
但眼前的男子又是她真心仰慕的。南宫琤不知该如何抉择,她的心里很乱。
诚王真诚地说道:“琤儿,你相信我。”
“我……诚王殿下,我需要好好想想……我先告辞了!”
南宫琤匆匆地缩回了手,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脚步飞快地原路返回。
等她回到之前与众人分手的地方,那个石榴色的如意形荷包已经重新系回到了她的腰上。只是,当她看到只有白慕筱和她的丫鬟在原地等候的时候,不由面露讶色,问道:“筱表妹,我大嫂和三妹妹呢?”
白慕筱忙把柳青清有了身子却有滑胎迹象的事说了,掩不住担忧地说道:“玥表姐已经带着大表嫂先行一步回府去了,因为我怕琤表姐回来见不到我们会担心,所以特意留在这等琤表姐。”
什么?大嫂有了身孕,还有滑胎的迹象!南宫琤瞪大了双眼,一瞬间俏脸惨白,心中愧疚不已。若不是因为自己私心提议来药王庙,大嫂还好好地呆在府里,就算有什么不对,也能及时叫大夫过来诊治。若是大嫂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有个万一,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南宫琤心急如焚,忙道:“筱表妹,那我们也赶快回去吧。”
白慕筱柔声安慰道:“琤表姐别急,有玥表姐在呢,大表嫂一定不会有事的。”
也是,三妹妹的医术高明,大嫂一定不会有事的。南宫琤试图说服自己,但始终是心绪不宁,急忙拉起白慕筱的手道:“筱表妹,我还是不放心,我们快点走吧。”
白慕筱点头,随着南宫琤出了药王庙,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南宫琤一路上时不时地吩咐书香催促马夫加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南宫玥的朱轮车为了柳青清驶得特别慢,南宫琤和白慕筱的马车竟然在快到南宫府的时候赶上了她们,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入南宫府。
在二门处下了车,南宫玥立即派人通知了林氏,又命人抬来软轿送柳青清去了清芷院。
她们前脚才到清芷院,把柳青清安置到了床榻上,后脚苏氏、林氏等人就闻讯而来。
“晟哥儿媳妇怎么样了?”苏氏由两个丫鬟冬儿和玉扣扶着来的,一进屋就急急地问。
南宫玥立即答道:“回祖母,大嫂有了一月的身孕,但现在有些滑胎的症状,孙女想着即刻为大嫂施针开方。”
柳青清的脸色难看极了,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颤动着,目露期待地看向南宫玥。
“这怎么行!”苏氏眉头一皱,连声音都不自主地拔高了一个调,“玥姐儿,你虽说懂些医术,可你大嫂是怀着身孕,你一个没出阁的小姑娘家哪懂得这些,还是等王大夫来了,让王大夫看了再说。”说着她就朝林氏看去,“老二媳妇,可派人前去请王大夫了?”
林氏马上道:“母亲,已经去请了。”
苏氏点了点头,转头又看向了柳青清,虽然心里有些埋怨柳青清不小心,但这个时候若是孕妇再受惊吓只会让情况更糟,于是勉强放柔声音问道:“清儿,你现在觉得如何?可有见红?”
柳青清轻声答道:“祖母,清儿觉得尚可,只是有些头晕。”顿了顿,她羞涩地说道,“倒……倒是没有见……见红。”到最后一个字,已经是轻若蚊吟。
苏氏一听没有见红,心中稍微松了口气,觉得南宫玥毕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就算读过些医书,但从没来接触过孕妇,一定是她夸大其辞了。
南宫玥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氏拉住了。林氏对女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祖母一向独断专行,既然她这么说了,再多说也没用的。
南宫玥只能退到一边,耐心等待。
没过多久,一个丫鬟便带着一名发须灰白的老大夫来了,可是来的并非是府里常用的王大夫,而是一位姓杨的大夫。
丫鬟解释道:“老夫人,二夫人,王大夫今日出诊了,不过这位杨大夫是回春堂鼎鼎大名的妇科圣手。”
那杨大夫高傲地扬了扬下巴,淡淡地说道:“请各位夫人让一让,由老夫为大少奶奶探脉。”
众人忙往旁边退了几步,一个丫鬟搬来了一把红木圆凳。
杨大夫坐下后,双眼微眯,开始为柳青清诊脉……很快,他便是目光一凝,又细细诊了会脉,摇了摇头。
苏氏一见那杨大夫摇头,心里咯噔一声,皱眉问道:“杨大夫,可是有什么不妥?”
杨大夫收手后,站起身来,直言不讳地道:“老夫人,大少奶奶的胎相不稳,依老夫之见,这个胎儿怕是保不住了……”
众人闻言都是神色骤变,虽说南宫玥一开始就说了有滑胎的迹象,可是众人原以为只要好好卧床调理,还是有希望的,没想到居然严重到这般地步!
柳青清的脸色顿时惨白如纸,泪水再次盈满眼眶,浑身颤抖不已,仿佛随时都要晕倒,内心自责不已:都是她的错,都是她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孩儿!
紫英忙在一旁安抚道:“大少奶奶,您别吓奴婢。您可要保重身体啊!”这个孩子没了,以后还可以再怀……紫英很想这么安慰柳青清,但见柳青清伤心欲绝的模样,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杨大夫继续道:“若是听之任之,这孩子恐怕留不过五天,还是由老夫开药早点下,大少奶奶还能少受点苦……”
“杨大夫,你这话说得未免也武断了吧。”南宫玥忍不住插嘴道,“我替我大嫂把过脉,虽说大嫂有些宫寒,导致胎象不稳,有滑胎迹象,但依我之见,只要行针,再服汤药好好调养,孩子还是能保住的,只是……”
杨大夫面露不豫,斜着眼朝南宫玥看了过来,没好气地斥道:“你个小姑娘家家的,不要以为随便看过几本医书,就自以为能看病诊治了。这行医治病可不仅仅是照本宣科,每个病人有其自己的病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是要靠多年经验累积才能磨炼一身精湛的医术。”
杨大夫骄傲地捋了捋胡须,“老夫四十年专攻妇科,这偌大的王都,就是太医院的太医在妇科上也未必能胜得过老夫,连恩国公府也是请过老夫为世子夫人调养身体的!贵府大少奶奶的宫寒之症乃是肾阳不足,胞宫失于温煦,无力温蕴胚胎,以致引发滑胎。以大少奶奶现在的情形,这个胎儿无论怎么做那都是保不住的!还是应该当断则断,以后再好好调理身体,大少奶奶还年轻……”
南宫玥已经不想听下去,转头看向柳青清,一霎不霎地说道:“大嫂,我可以帮你保住胎儿,你可愿意信我?”
柳青清面露激动,正欲说话,却被杨大夫激动地打断:“胡闹!简直是胡闹!大少奶奶且听老夫一言,就算勉强用药留下这个孩子,恐怕也留不过四月,可要是那个时候再滑胎,您的身子定会重损!弄不好以后就是不孕之症!各位夫人若是不信老夫,尽可以请别的大夫看看!”
这一句“不孕之症”吓得苏氏、林氏等都倒吸一口气,这自古以来,对女子而言,子嗣是何其重要!若无子女,那便是一生都不完整了。更何况,无嫡子,乃是乱家之源!
柳青清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又朝南宫玥看去,一瞬间,眸中闪过万千思绪,咬牙道:“三妹妹,我信你!”想起过去种种,若非有三妹妹,自己又怎能有今天!今日,自己就再信三妹妹一回又如何!
杨大夫脸色一黑,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
苏氏则是面色一沉,对杨大夫道:“杨大夫,兹事体大,且容我们细细考虑。冬儿,你先送杨大夫出去吧。”
“是,老夫人!”冬儿忙应道,对着杨大夫恭敬地做请状,那杨大夫挺直腰杆走了,一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模样。
杨大夫前脚刚走,后脚南宫晟就匆匆自国子监赶了回来。
“清儿!”他掩不住焦虑地冲进了屋来,见苏氏等人都在,忙向她们行礼,跟着才疾步走到床榻边,附身担忧地握住了柳青清的手。
柳青清的状况,南宫晟在进府以后就已经听丫鬟说了,更知道了杨大夫和南宫玥各持己见。
他也不想放弃这个孩子,可是……
南宫晟的眼眸幽深暗沉,其中掩不住的悲怆,却还是果决地握了握柳青清的手,柔声道:“清儿,我们还年轻……”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柳青清用力地回握南宫晟的手,哀求道:“相公,我们试一试吧……”
这场面看得林氏和不少丫鬟都红了眼睛,南宫琤更是已经泪眼朦胧,几乎就要落泪。
苏氏面色阴沉,突然道:“这王都又不止杨大夫一个大夫!”
之后,由苏氏做主,又连请了三位王都的名医来府中为柳青清就诊,可是每个大夫诊脉后,都是摇头,说辞也与杨大夫相差无几,劝他们还是早做了断,免得孩子月份大了反而伤了母体。
可就算是如此,柳青清还是坚持道:“我信三妹妹!”
这时,苏氏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手背上青筋凸起,正要放狠话,却见南宫玥上前一步,福身对苏氏道:“祖母,可否给孙女半个月的时间。孙女有自信可以在半月中帮大嫂调理好身体,到时候,祖母可以再请杨大夫他们过来为大嫂诊脉,若是到时他们还说大嫂情况堪忧,孙女决不废话。”
苏氏眉宇紧锁,沉默许久才道:“半个月,那就试上半个月!”
一锤定音!
……
就在南宫府的众人正在为着柳青清腹中的胎儿焦心的同时,王都另一边的安逸侯府里,官语白正一封封地展开着从各地而来的飞鸽传书,细细地记录着,时不时的还会在墙上的舆图上进行比较。
“公子。”这时,小四直接推开书房的门,说道,“仇明来了,求见公子。”
官语白头也不抬地说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形健硕,肤色淤黑,长着一把络腮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抱拳行礼道:“公子。”
官语白微微颌首,示意他坐下后问道:“他说了吗?”
“是的。”
“是谁?”
“兵部尚书陈元州。”见官语白蹙起眉来,仇明连忙瓮声瓮气地说道,“公子,有什么不对吗?”
官语白温润的面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笑意之中蕴含着让人看不懂的深意,就听他问道:“这是察木罕亲口所说?”
“是的,公子。”仇明回答道,“严刑拷打了几次后,他才说的,说陈元州的母亲乃是西戎人。”
看完了最后一封飞鸽传书,将所有的纸条全都丢进了火盆里,眼看着它们慢慢燃尽,官语白面色不改地说道:“这人先留着,过些天等风声没那么紧了,把他弄到王都里,别让他死了。至于其他人,全都放了。”
“真的要放了吗?”仇明有些犹豫不决,“可是,西戎人与我们有着血海深仇,公子……”
“放了。”
仇明对于官语白是极其信服的,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恭敬地应声道:“是……”
“仇明。”官语白温和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要记着,有些事需要有舍才能有得。”
“属下不太明白。”仇明抓抓头,有听没有懂地说道,“但公子您既然这么说了,属下自然是听您的!那和亲公主也一并放了吗?”
官语白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开口道:“至于这和亲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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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我呢?我在哪里?
自药王庙归来后,南宫玥暂时停了闺学的课,每日早晚两次地去清芷院给柳青清针灸,开方,连续几天细心调理治疗下来,柳青清的气色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到了第九天的上午,南宫玥又给柳青清搭了脉以后,眉宇舒展开来。
南宫晟一见,忙问道:“三妹妹,你大嫂现在如何?”他和柳青清的眼中都流露出一丝期待,但其中更多的还是紧张。
“大嫂,”南宫玥展颜笑道,“胎儿基本上已经稳定了……”
“真的?”柳青清双目一瞠,不敢置信地看着南宫玥,那幽黑的眼眸中闪烁着泪光,右手下意识地朝她的腹部摸去。她的孩儿真的保住了?
南宫晟在床沿坐下,用力地握住柳青清的另一只手,试图给她力量,看着南宫玥的目光在欣喜之余,还是有些惶恐。
“真的。”南宫玥微微一笑,让两人宽心,“不过大嫂你恐怕还要卧床一个月才能下榻。”这过去的九日柳青清几乎是在床榻上度过的,这样的日子委实不好过。
“我可以的,三妹妹,我可以的!”柳青清急切地说道,几乎喜极而泣。为了她的孩儿,哪怕在榻上躺上九个月又如何!
柳青清和南宫晟对望着,眼眶都湿漉漉的。这九日来,他们都是夜不成寐,食不知味……直到现在终于可以稍稍松口气。他们的孩子终于有机会降临到这个世间了!
“清儿,只是苦了你……”南宫晟心疼地说道,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一旁的紫英也是泪眼婆娑,为自家主子感到高兴。
当南宫晟在请安的时候把这个消息禀告苏氏时,全家人都是欣喜不已,连苏氏脸上都掩不住喜意。南宫晟的孩子毕竟是南宫家这一辈的第一个孩子,待这个孩子出生,南宫府便是四代同堂了!
“真是多谢谢三妹妹了。”南宫晟对着南宫玥郑重地行了大礼。
“大哥真是太客气了。”南宫玥笑着避开,“大嫂腹中怀的不也是我的小侄子吗?”
黄氏嘴角一撇,煞风景地道:“这才一个月呢,哪里看得出是男是女,玥姐儿的话也未免说的太满了。”
南宫晟淡淡地睃了黄氏一眼,立即道:“三婶,不管是男是女,那都是我的孩子,南宫府的嫡子女,我都欢喜。”
林氏忙打圆场道:“是啊,无论是男是女,都是爹娘的心头肉。再说,三弟妹,你不也是先开花后结果?”
黄氏被噎了一下,又羞又恼,没想到连性子软的林氏如今也来呛自己了!这人果然是不能得势,瞧瞧这林氏,如今日子顺遂了些,就露出真面目了!
黄氏越想越气,话中带刺地说道:“晟哥儿,三婶好心劝你一句,还是请个正经大夫过来看看。照三婶看,那杨大夫说得有道理极了,玥姐儿就算是懂点医术,毕竟是个小姑娘,又如何懂妇科!”黄氏本来只是想泼冷水,可是越说也越觉得自己说得有理。她早打听过了,那杨大夫确实是王都赫赫有名的妇科圣手,无人能出其右。
苏氏自然是希望柳青清能为南宫家诞下麟儿,但是黄氏说得不无道理。
犹记得那一日不止是那杨大夫,连着三家医馆的大夫可都是给柳青清的这一胎判了死刑的!于是苏氏看向南宫玥的目光便带上了一丝犹豫与怀疑。
南宫玥看也没看黄氏一眼,向苏氏福身道:“祖母,三婶说得在理。不如我们再请那几位大夫过来给大嫂瞧瞧吧。”说着她也不等苏氏答复,就对百合说道,“百合,你去把那日的四位大夫都请过来了!”
“三妹妹……”南宫晟想说不必如此,却被南宫玥一个眼神阻止。南宫玥笑盈盈地看着南宫晟,自信无比。
“是,三姑娘。”百合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应了,心道:打脸什么的,她最喜欢了!
百合吩咐下去,三个小丫鬟各跑一间药馆,而那位杨大夫则是百合亲自过去请的。
没一会儿,那位杨大夫便第一个抵达了南宫府。
百合将她引到了清芷院,杨大夫一见柳青清,便是高傲地说道:“大少奶奶,您现在想通还不算太晚,才……”他话说了一半,突兀地嘎然而止,有些惊讶地看着柳青清白里透红的气色。九天前,她还是一株脱水的植物,如今却如同一朵沾了露珠、娇艳盛开的水莲。
也不用人招呼,他就急切地在柳青清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凝神给她搭起脉来……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是为滑脉,可是之前她的脉象弦滑数,现在却有了生机……
怎么会这样!?
杨大夫几乎要以为自己诊错了,可是他又重新诊了一次脉后,终于收回了手,看着柳青清的眼神仿佛在看不可思议的异象,艰难地说道:“如今看来,只要大少奶奶小心谨慎,再卧床三月,这一胎还是能保住的……”
柳青清闻言,和南宫晟交换了一个眼神,由心底深处发出的喜悦让看着不由为之感动。
南宫琤也是含笑地看着大哥大嫂,打心眼里为他们感到高兴。如今大嫂没事了,自己总算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参加明天宫里的赏花会了……想到赏花会,南宫琤的双手下意识地扭了扭帕子,那日诚王与她说的那番话,她这些日子一直都在犹豫,直到如今,她依然没能下得了决心。
她不愿为妾,可是,真的要放弃吗?南宫琤的心乱极了……
而黄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想让杨大夫再重新诊一次脉,但总算她还有一分理智,忍住了。
杨大夫略显心虚地朝南宫玥看去,表情既震惊又尴尬,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真的把柳青清给治好了。他行医数十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杨大夫再也呆不下去,很快匆匆告辞,心里发誓决不再来这南宫府。
之后,待另外三位大夫也得出了和杨大夫一样的结论后,苏氏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好声好气地让柳青清好生养胎,而这些天来笼罩在南宫府上的阴云也随着这个好消息烟消云散……
众人终于可以把关注的焦点集中到明日宫中的赏花会……
八月初一,一大早,天空才露出鱼肚白,南宫玥、南宫琤和白慕筱请从南宫府出发了。
本来受邀参加赏花会的只有南宫琤和白慕筱,直到前日,皇后又给南宫玥发来了一张帖子,让她今日也一并入宫。
赏花会设在后宫南侧的百花宫内,三位姑娘一进宫,就被宫女带到了百花宫里的牡丹厅内。
厅内已有不少贵女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蒋逸希、傅云雁、原玉怡及几位南宫玥相熟的姑娘都已经在了。
厅内的贵女们见到南宫玥三人进来,俱是笑脸相迎,尤其是南宫玥,谁都知道她深受帝后宠爱,而且已经被皇帝赐婚,是未来的镇南王世子妃,也就是说,她绝对不是众女的竞争对手,因而每位姑娘都对南宫玥笑意盈盈。
向南宫玥行礼问安,又互相见礼后,众女各自坐了下来。南宫玥三人自然是与蒋逸希等人坐在了一起,悠闲地聊起彼此的近况……
突然,她们的后方传来一个有些陌生的女音:“黄妹妹,已经半个月了,你说明月公主到了西戎没有?”她口中的明月公主自然就是前不久被封为公主去西戎和亲的曲葭月。
这个话题一下子也吸引了南宫玥等人的注意,也包括蒋逸希。蒋逸希飞快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瞟了一眼,跟着低声对南宫玥三个道:“那位是礼国公府的姑娘李思倩。”礼国公府是太后娘娘的娘家,而这位李思倩姑娘是太后娘娘的嫡亲侄孙女。
李思倩身旁坐了一位着菖蒲色长裙的姑娘,一说到这个话题,这位黄姑娘也是兴致盎然,唏嘘地说道:“李姐姐,这西戎距离王都千里之遥,又怎么会这么快。哎,真是没想到最后会是明月公主和亲西戎的!”
李思倩压低声音道:“黄妹妹,据说半个月前,明月公主接了圣旨后,在家中哭闹了一夜,直说是二公主在陷害她……黄妹妹,我三日前才回王都,没参加那日雪合宫的宴会,不过你应该去了吧?可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之前不是听说和亲西戎的是二公主殿下吗?”
黄姑娘小声地答道:“李姐姐,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那日二公主带我们去戏楼看戏,然后便派人叫了明月公主过去,后来就出了事……”
“听说二公主的脸还受了伤?”李思倩又问道,她的语气听似充满了同情,但似乎又隐隐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感觉,心想着:平日里二公主和明月公主一向趾高气昂,连她这个太后娘家人都不给一点面子,这一次两虎相争之下,结果是两人都元气大伤!
说到二公主,黄姑娘还是有些紧张,曲葭月毕竟已经去西戎和亲了,私下议论一番也无妨,可是二公主可不同!
黄姑娘含糊地说道:“李姐姐,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其实很多人都怀疑是二公主陷害了曲葭月,这二公主为了达成目的如此不择手段,连她自己的脸也下得了狠手,可绝对不能得罪!
李思倩撇了撇嘴嘴,觉得有些无趣,道:“说起来,本来以明月公主的身份,有很大的机会能成为皇子妃的……不过也好,如今这么一来,我们倒是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了。”
旁边有几位姑娘也是目光闪了闪,其实她们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方面,只不过无人敢像李思倩那样胆大说出来罢了。
蒋逸希终于听不下去了,皱眉道:“李三姑娘,请慎言!如此背后道人是非,实在非君子所为!”
“原来是蒋大姑娘!”李思倩满不在乎地朝蒋逸希看来,在她的想法中,她只是说出了其他人不敢说的大实话而已。这个蒋逸希还真是伪君子!
李思倩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内侍尖锐的声音自厅外响起:“皇后娘娘驾到,柳妃娘娘,张妃娘娘,李嫔娘娘驾到……”
与此同时,就见一群身穿粉衣的宫女簇拥着一群宫装女子走了过来,为首的是当今皇后,她的身后跟着柳妃、张妃和李嫔。
厅内众女连忙跪下行礼,齐声道:“参见皇后娘娘,柳妃娘娘,张妃娘娘,李嫔娘娘!”
皇后与三位嫔妃纷纷在厅内落座后,皇后和气地挥了挥手道:“平身,都坐下吧。”
众女这才起身,又坐回原味。
皇后着一袭正红绣有金丝牡丹的宫装,看来大气雍容。她扫视了众女一圈,又道:“今日本宫宴请各位姑娘来此赏花,大家随意就好,不必过于拘谨。”
话虽如此,但众女皆知此次赏花会意义所在,哪里敢真的随意,特别是当张妃、柳妃和李嫔的目光扫向自己时,哪个都不敢大意。这几位可是皇子们的母妃,得到她们的认可也是关系到自己是否能成为皇子妃至关重要的一环。
“皇后娘娘,臣妾听说这次太后娘娘的侄孙女也来了……”柳妃突然对皇后说道,“不知是哪位?”
李思倩忙又起身,恭敬地上前回话:“礼国公府李思倩见过皇后娘娘、各位娘娘。”
柳妃细细打量着李思倩,见她肤色霜白、眉如远山、唇比施朱,一身银红百蝶穿花丝锦裙衫,镶嵌宝石的淡粉腰带,完美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皇后娘娘,”柳妃笑盈盈地说道,“您瞧李姑娘是不是同太后娘娘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呢?”
皇后淡淡地瞥了柳妃一眼,这个柳妃莫不是瞧上这李思倩了?也可以理解,二皇子若娶了这李思倩,岂不是就能得到太后的支持了?
皇后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不露出分毫,也是笑容满面地打量了李思倩好一会儿,才道:“听柳妃妹妹这么一说,这容貌上倒是真有几分太后娘娘的神韵。”说罢就让李嬷嬷赏了一对碧玉镯子给了李思倩。
跟着,柳妃从自己的腕上摘下了一只翡翠金丝手镯给了李思倩作为赏赐,一双妙目一直满意地看着李思倩。李思倩自然也感受到了,害羞地半垂首。
之后,张妃和李嫔也也都给了李思倩一份见面礼,如此,很是风光了一番的李思倩春风满面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接受着众女的目光洗礼。
这时,张妃娇媚的眼眸闪了闪,娇笑着道:“说起来,蒋大姑娘的年纪也不小了吧,怎么还没许亲,莫不是……”说着,她忽然话锋一转,“就算是家里人再舍不得,那也应该及早相看起来了,免得留来留去留成了仇。”
虽然张妃说得意味不明,但是在座的几位哪有不明白她的未尽之言,她分明就是在暗指,蒋逸希迟迟没订下亲事,是为了这次的赏花会选皇子妃呢!
柳妃和李嫔的目光不由落在了蒋逸希身上,只见她穿了一件淡绿的翠烟衫,一条碧纱裙,就那样神情静静地端座在那里,端庄秀丽,一派落落大方,并没有因张妃所言而面露羞涩,一时不由感叹,果然不亏是皇后的侄女,如此沉得住气。
皇后淡淡地瞥了张妃一眼,道:“张妃妹妹,本宫这侄女那可是她祖母的心头宝,这亲事自然是要细细寻觅的,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再说希姐儿年纪也不大,真是多谢张妃妹妹的关心。”
皇后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听到这里,柳妃和李嫔心里已经明白了,恩国公府没有想过让蒋逸希嫁给皇子,两人心中不免觉得有几分可惜。
这时,皇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提议道:“好了,大家也别呆坐着了,这难得的赏花会,有兴趣的就陪本宫去百花园逛逛,赏赏百花吧。”
皇后这么一说,其她人自然也都起了身,随着皇后出了牡丹厅。
沿着青石小径一路前行,过了一座拱桥,便进了百花园。虽说此刻是八月,但是百花园内,仍旧是百花齐放,牡丹,桂花,石榴,莲花,月季……一眼看去,姹紫嫣红,已有一群人正在园中赏花了。
姑娘们纷纷羞红了脸,悄悄地去打量那群赏花人。
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自然是众女最关注的对象,但是像韩淮君这样年轻有为的宗室子弟,亦是有不少姑娘暗中打量的。
韩淮君虽是齐王庶长子,但他有着救驾之功,得了皇帝赏识,以后必然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他还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个爵位!若真能如此,那就可以早点分府单过了……其实仔细这么一想,韩淮君的确是不错的夫婿人选。
这一干年轻有为的子弟之中,大概只有两人不在众女的考虑范围之中。
其一就是镇南王世子萧奕,他已经是名花有主了,这些姑娘个个出身高贵,自然不会想要当侧妃。
另一个就是长狄的诚王,虽然年轻英俊,贵为长狄亲王,可是这长狄在众女看来乃是番外蛮夷,她们哪怕是低嫁,也不会想嫁去长狄!
那些皇子以及宗室子弟见皇后一行人进来,立即向皇后和三位妃嫔行礼。
皇后先让他们起身,跟着笑道:“还真是巧,你们也到百花园中赏花,这相约不如巧遇,那就都陪本宫四处走走,赏赏花吧。”
虽然心知肚明这是故意安排的巧遇,但是众人也不会去揭穿,都齐声应下。
于是,一群年轻俊俏的少年少女就这样陪着皇后和三位嫔妃游起了百花园。
不过碍着男女大防,这些少年少女倒没有走得太近,不过即便如此,也够那些有心人看清自己中意的人选的音容相貌了。
萧奕的目光打从皇后一行人出现的时候,就紧盯着南宫玥不放了。
南宫玥今日梳了双鬟髻,别了对金镶宝海棠蝴蝶掩鬓,戴着一对珍珠吊坠参银耳环,穿了一身嫩黄色的衣裙,细腻的肌肤在阳光的照拂下散放着玉质般的光泽,让人移不开眼。
南宫玥见萧奕向自己望来,就冲着他微笑颔首,萧奕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就差用力地摇摇尾巴了,让南宫玥一不小心又想到了自己的猫小白。
南宫玥有些忍俊不禁地移开视线。
萧奕心知肚明,皇后是故意给他们俩制造见面的机会,可干吗不好人做到底,给他们俩一点独处的机会啊!像这样和一大群人游园赏花有什么意思?!……算了,山不来就我,我就山。他就不信今天找不到机会和臭丫头好好说说话!
南宫玥这一转头,却是正好看到了右前方的三皇子韩凌赋,只见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后,专注而深沉……
南宫玥不用回头,就能猜到他在看谁,嘴角不由微微一勾,今生没有了自己的“阻碍”,也不知他们能不能情深似海地走到一起。
不知不觉,一行人走到了一处莲池前,那碧绿的荷叶几乎覆盖了大半的水面,朵朵小巧的白色水莲在池中竞相开放。
皇后笑道:“现在日头开始高了,我们不如去莲阁稍做休息?”
众人自然无敢不应,随着皇后进入莲池边的莲阁之中,只见阁中雕栏画柱,宽敞明亮,淡淡的莲香随着微风自阁外飘扬进来,清香宜人。
皇后坐在了上首,其余人依次按着身份高低一一落座。
三皇子韩凌赋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南宫琤,最后落在了坐在女宾末座的白慕筱身上,见她头挽简单清爽的垂鬟分髾髻,头上只戴了一对石榴珠花,在精心装扮的众女之中,显得十分清新可人。她虽坐在末座,却是不卑不亢地挺直腰杆,从容淡定。
韩凌赋不由心中暗赞了一声,好气度。
待宫女上完了茶水点心瓜果,又休息了片刻之后,皇后又道:“既然难得在这赏莲的时节,又到了如此赏莲的佳处,不如今日以莲为题,各位姑娘或做诗,或画画,或弹琴,不拘什么,表演一番如何?”
姑娘们瞬间明白了皇后的用意,这是让她们在几位皇子和宗室子弟的跟前显示她们的才华,于是俱是面露娇羞,同时也有些跃跃欲试。
宫女拿来了一个紫竹篮,让姑娘们一一抽签,好让她们按序表演。至于南宫玥,她已经订了亲,也就不多此一举了。
第一位表演的是御史令府的李姑娘,只见她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坐到琴案后,道:“皇后娘娘,各位娘娘,那臣女就先献丑了。”
李姑娘弹了一曲《采莲曲》,她的琴技显然不说,琴声婉约,流畅,动听,一个采莲姑娘的形象就这样通过她的琴声惟妙惟肖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皇后听了连连点头,待李姑娘一曲毕,夸赞道:“弹得不错,有赏。”就有宫女奉上了碧莲簪一对。
李姑娘一脸欢喜地谢过皇后赏赐,回了自己的座位。
第二个表演的是蒋逸希,她当众书写了一个大大的“莲”字,字体飘逸,洒脱大气。
蒋逸希这表演显然有些敷衍,众妃嫔对于之前的判断也越发肯定,看来恩国公府暂时是不会出皇子妃了。
皇后笑眯眯地赏了自己的侄女一对莲花珠钗。
之后,又有好几位姑娘表演了一番,都以书画琴曲为主,虽并没有特别出彩之处,但也算是可圈可点,皇后亦一一给了赏赐。
终于轮到了白慕筱,她一上场,韩凌赋就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她,那专注的目光仿佛已经看不到别人。
张妃的视线也落在了白慕筱身上,上次芳筵会上,南宫府的这位表姑娘确实表现不俗,因此连带着皇帝对三皇儿亦是赞许有加。
白慕筱镇定自若地坐在琴案后,朗声道:“皇后娘娘,各位娘娘,民女弹奏的也是《采莲曲》。”
她这么一说,就挑起了皇后和三位嫔妃的兴趣,这与其他姑娘做一样的表演,就要有被拿来做比较的心理准备,也不知道这位白姑娘是艺高人胆大,还是……
白慕筱根本不在意他人到底怎么想,俯首,开始拨动琴弦,一段流畅的琴音自她指下滑出……
流畅,悦耳,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张妃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亏她原来想抬举一下这个白慕筱,没想到她如此令人失望,这一曲琴艺平平,意境平平。这琴棋书画乃是大家闺秀最基本的技艺,这连琴都弹不好,如何能登大雅之堂!
而韩凌赋却没有露出一点失望,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白慕筱,在芳筵会上,他亲眼见证了她的惊才绝艳,他相信她的琴艺肯定不只是如此……为何她今天要藏拙呢?
白慕筱草草地弹完一曲后,捧着皇后赏赐的一对珍珠耳环,从容地回了自己的座位,完全没注意到张妃和三皇子的审视与打量。
她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会得到花帖,却也明白以她现在的身份,无论是表现得多出色,一旦嫁入皇室,最多也只能为妾而已,她可不想为妾为侧,永远低人一头!
接下来轮到了傅云雁,她利落地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对着皇后和三位娘娘福了福身,略带撒娇地说道:“皇后娘娘,我看我就算了吧。论弹琴,我比家里六岁的小侄女都不如;这画画写字,我祖母说是鬼画符,要我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至于吟诗作对,那更是两眼一抓瞎……”她讨好地看着皇后,笑容可掬。
“六娘,你这样可不行哦。”皇后笑着打趣道,“什么都不会,以后嫁人可怎么办啊?”
傅云雁脸红地低下了头,一副小儿女的娇态展露无疑。
皇后却清楚地注意到她小巧的耳朵都红得要滴出血来了,不由心中暗道:看这情态,莫不是雁姐儿有意中人了?
跳过了傅云雁,就轮到了南宫琤。
南宫琤请宫女在书案上铺好画纸、又磨好墨后,便凝神静气地挥毫而下……
年轻的姑娘手中的狼毫在画纸上翩然起舞,姑娘明亮的眼眸专注,认真,仿佛这一刻,她的眼中只能看到这张画纸。她细细地勾勒,涂抹,每一个动作都如此优雅。
这美人如画,南宫琤容貌绝美,气质优雅,连挥笔画画亦是美得彷如一张画般。
不少欣赏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这个莲阁中几乎是悄然无声,唯有皇后与张妃、柳妃等时不时地交谈几句。
大概一炷香后,南宫琤收了笔。搁下笔后,她恭敬却又不失落落大方地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女的《蜻蜓点莲图》画完了,请娘娘赏鉴。”
两个宫女双手捧画,将之展开在皇后她们跟前。只见画纸上,湖中一朵朵莲花如同少女般亭亭玉立,明丽多姿,一只蜻蜓立于一朵盛开的白莲之上,那如蝉翼般的翅膀仿佛微微颤动着。
“好,画得好啊。”皇后赞不绝口道,“南宫姑娘真正是画出了莲之神韵,莲之典雅。”
张妃亦夸道:“不亏是世家嫡女,果然出类拔萃。”张妃的目光满意地在南宫琤身上打量着,三皇儿在赏花会前特意跟她提了南宫琤和白慕筱,尤其是那白慕筱,还是三皇儿央着自己去求皇后下帖邀来的,只可惜这白慕筱不过是朽木,倒是南宫琤还不错。
柳妃和李嫔也夸赞了两句,目光审视地在南宫琤身上扫视了两眼,见她柳叶眉,芙蓉面,仪态端庄优雅,一派的名门嫡女风范。两人不由暗暗点头,这南宫府的大姑娘果然出色不凡。
“快看!”厅内突然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怎么有蝴蝶飞过来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对彩蝶拍着翅膀翩翩而来,越过众人的头顶,飞向了南宫琤的《蜻蜓点荷图》,其中一只还落在了画中的莲花之上,流连不去。
这一幕看得众人都是惊叹不已,皇后亦是大开眼界,赞道:“这画中的莲花居然吸引了蝴蝶飞来,本宫这还真是首见。”
“倒没想到这阁外的真莲竟不如画中之莲吸引蝴蝶,南宫大姑娘的画技真是出神入化了。”张妃掩嘴笑道。
皇后赏了南宫琤一对琉璃莲花钗。
南宫琤谢恩后,回了自己的座位。在坐下的时候,她故作不经意地朝左前方看了一眼,只见诚王飞快地对着她点了点头,那满含笑意与温情的目光仿佛在说,你做得很好!
“琤妹妹,”她身旁的蒋逸希笑没注意到她的异状,赞叹不已道,“我以前就知道你画技高超,却不知道竟高明到这个地步。以后可要好好指点我一下。”
“希姐姐,你就别开我玩笑了。”南宫琤不好意思地半垂首。受了皇后的夸奖,她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心里有些沉重。她把玩着手中的这对琉璃莲花钗,心里有着一丝愧疚。
她终究是辜负了父亲对她的期许,就在前日,父亲南宫秦曾经找她去说过话,意思是不想她嫁入皇室,要她今日表现平平即可。
可是诚王……
原本的犹豫不决在今日见到诚王的那一刻全都荡然无存,她想要为自己再争取一下,争取一下那份幸福。就像筱表妹说的那样,如果现在不去争取,将来一定会后悔的,永远会想着如果当初迈出那一步就好了……
南宫琤也因而下了决心,她不愿草草地表演一番,她希望自己表现出色,给皇后留下好印象,这样当诚王想要求娶自己时,就可以顺利一些。
如今她已经为他们的将来做出了努力,接下来就看诚王了,希望他能不负她的期许……
南宫琤闭了闭眼,眼神复杂极了。
“南宫大姑娘如此多才多艺,不知道南宫府其他的姑娘是否也是如此。”
本来应该轮到下一位黄姑娘表演,可是张妃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带到了南宫玥身上——这在场的另一位南宫姑娘也只有南宫玥了!
张妃勾了勾红艳艳的嘴唇,似笑非笑地又道:“摇光郡主,本宫还记得皇上亲口称赞了郡主蕙质兰心,这若要说容貌才情,郡主在王都中那也是首屈一指的。”她脸上带着温柔妩媚的浅笑,声音温和婉转,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别有深意,欲把南宫玥推向风口浪尖,“郡主如此出色,不如也来表演一番,本宫相信郡主定可以力压群芳,得个魁首。”
张妃寥寥几句话就让不少姑娘看着南宫玥的目光染上了不知是妒还是羡的意味。
南宫琤皱了皱柳眉,有些不安地看向了南宫玥。张妃的话简直是让南宫玥变成众矢之的。
白慕筱自然也感受了张妃话中的不善,饶有趣味地也看向了南宫玥,心想:不知道她这个玥表姐会如何应对。
南宫玥淡定地站起身来,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上前去,福了一礼,泰然自若地说道:“谢张妃娘娘夸奖,摇光真是受之有愧。”她面上含笑,神情平和,“摇光学习琴棋书画,是为陶冶情操,并非以此献媚旁人!”说着她环顾四周一圈,朗声道,“相信在座的姑娘们亦是如此。今日大家在此展现才艺,只因喜爱莲之高洁、莲之风骨。可不是为了争强好胜,非要分个高下不可!”
南宫玥这番话顿时把姑娘们都夸成了“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之莲,这好听的话谁不爱听,姑娘们自然是纷纷点头,深以为然。不错,她们表演可不是为了献媚邀宠的。
这个丫头嘴巴倒是伶俐!张妃一时语结,她总不能得罪在场所有的姑娘们非要说她们献媚吧!
见张妃吃瘪,皇后心中冷笑不已,脸上却是笑道:“玥丫头,你说的好。今日我们是以‘莲’会友!”皇后淡淡地看了张妃一眼,又道,“接下来是哪位姑娘?”
黄姑娘忙站起身来,上前吹起箫来……
与此同时,萧奕悄悄对着南宫玥身旁的傅云雁使了一个眼色,傅云雁俏皮地一笑,立刻心领神会地走开,把座位让了出来。
萧奕就这么厚颜坐到了南宫玥身旁,他这么大的举动自然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不过他俩毕竟是皇帝赐婚的未婚夫妻,只要别太出格,也没有人会干涉,最多也就是像蒋逸希、原玉怡等比较熟的朋友投以促狭的目光罢了。
南宫玥可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偏偏对于朋友的目光却觉得有些尴尬,耳垂都有些红了。她局促地给了萧奕一个眼神,意思是,有什么事吗?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打发了,萧奕眼珠滴溜溜地一转,还真的想起了一件事可以说,顿时理直气壮了起来。
“臭丫头,西戎使臣团被盗匪伏击的事你说听说了没?”他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在南宫玥耳边低声道。
这个消息听得南宫玥都难免面露惊色,也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萧奕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也没卖关子,继续道:“几日前,西戎使臣团在豫州境内被盗匪伏击,使臣团和明月公主都下落不明……直到昨日晚上,明月公主被悄悄送回了平阳侯府……”
“那使臣团呢?”南宫玥瞳孔微微一缩,不由想起那日在皇后的凤鸾宫隐隐听到了“西戎”、“明月”,难道说就是此事?
“使臣团的其他人都已经被放了回来,只有那个察木罕到现在为止,还是行踪不明。”萧奕的声音更轻了,热乎乎的气息几乎吹在南宫玥的耳朵上,“使臣团是在大裕境内遭到的伏击,那个契苾沙门将军大怒,指责这一切乃是大裕在故弄玄虚。他要求大裕给出解释并赔偿,还要求即刻释放察木罕,否则就撕毁和书。”顿了顿后,萧奕继续道,“但皇上觉得西戎狼子野心,这一切都是他们自己安排的,为了获取更大的好处。”
萧奕的脸上依然是有些慵懒的笑容,说道:“这件事还被皇上压着呢,暂时也没多少人知道……”
南宫玥双眸微微一眯,心里亦是波涛汹涌,久久无法平息,她不由地问道:“你觉得是谁干的?”大裕或者西戎?
萧奕肯定地说道:“不会是大裕。”以萧奕对皇帝的了解,他只会想快点了结这些麻烦事,不会多此一举的。
“那么是西戎?”
“可能吧。”萧奕笑了,笑意直达眼底,“但我猜是有人黄雀在后……”
黄雀在后?
南宫玥不由想到了那次逼宫,眸光微亮,脑海里浮现起了一个名字。
皇后当然注意到萧奕和南宫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非但不觉得他们这样有什么不对,反而是眼中染上了笑意。这是她撮合的亲事,她自然是希望这两个孩子都和和美美,既然他们彼此有话说,想必是能成就一段良缘!
这时,一曲罢,最后一位黄姑娘也终于表演完了。
皇后其实根本就心不在焉,但表面却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口赞道:“吹得不错,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宫女立刻赏了黄姑娘一对粉色的水莲珠花。
待黄姑娘退下后,皇后对着张妃、柳妃她们道:“张妃妹妹,柳妃妹妹,还有李嫔妹妹,你们觉得今日哪位姑娘可为魁首呢?”
李嫔说是蒋逸希,柳妃说是李思倩,而张妃则点了南宫琤,这三人各执己见,最后便由皇后点了南宫琤为魁首,还又赏了她一块莲纹碧玉佩,看得众女羡煞不已。
皇后又含笑道:“坐了这么久,你们这些年轻公子姑娘想必是无聊了,既然难得进宫来这赏花会,不如四下随意地赏赏花,散散心吧。”
皇后这么说,也是给这些公子姑娘更近距离接触的机会,若是相谈甚欢,自然可以让长辈到帝后跟前请求赐婚,毕竟这次的赏花会可不单单只是为了给几个皇子选妃,还为了那些宗室子弟。
“谢皇后娘娘!”
年轻的少年少女谢过皇后以后,大都三三两两地走出了莲阁,当然也有几位姑娘特意留在了阁中陪皇后她们说话。
萧奕正要厚脸皮的拉着南宫玥去赏花,傅云雁却笑嘻嘻地过来,扮了个鬼脸,先一步把她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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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琤表姐,你要勇敢的追求幸福!冲冲冲!
琤:……
感谢订阅!
南宫玥三人完全没把二公主放在心上,待二
二公主越想越气,对着南宫玥冷哼了一声,就仰着脖子好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似的走了。
二公主恨恨地瞪了南宫玥一眼,新仇旧恨一起上来。那一日,若非南宫玥坏了自己的大事,自己也不至于孤注一掷,将错就错地设计了曲葭月,还结下了平阳侯府这个仇敌。
南宫玥在行礼的同时,目光在二公主戴着面纱的脸上飞快地掠过,那面纱将二公主眼睛以下的脸庞挡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她脸上的伤势究竟如何了。
“臣女见过二公主殿下。”南宫玥、傅云雁和原玉怡恭敬地向二公主行礼。
白慕筱顿时驻足。她也不是怕了二公主,只是一旦见了公主,就必须行礼,而她实在不喜欢那种屈膝的滋味,便干脆避到了附近的一棵桂花树后。
白慕筱的目光在那锦环鸾凤冠停驻了一下,这鸾凤冠是唯有公主才可以戴的饰品,显然这位蒙着面纱的少女就是二公主。
远远地,白慕筱就看到南宫玥、傅云雁和原玉怡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她正打算上前,却见前方三个姑娘正朝南宫玥她们走去,那为首的少女脸上蒙着白色的面纱,穿着一袭如意缎绣五彩祥云宫装,身姿窈窕,她头上戴着精致的锦环鸾凤冠,在阳光下金光灿灿,显得华丽高贵。她身后跟着两个身穿粉裙的宫女。
等再也感受不到身后那灼热的视线,白慕筱终于停下了脚步,眼神有些复杂地往后看了一眼,最终走进了前方的桂花林。
韩凌赋没有追上去,只是用一双灼热的眸子目送她离去……
她咬了咬樱花般的红唇,又道:“……我绝不为妾。还请殿下见谅。”她没有用“民女”,而是与三皇子一样用了“我”,说完,她再次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
他是真的喜欢自己的吧,在自己的面前一点都没有架子,甚至还自称“我”,这让她有一种受尊重的感觉,可是他的身份毕竟不一般,再喜欢自己,他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皇子正妃,而以他的身份将来侧妃、妾室更是少不了……
“多谢三皇子殿下厚爱。”白慕筱深深地看着韩凌赋,美丽的小脸上既有感动却有很多的无奈。
一思及他的身份,白慕筱心中一凉,咬牙下了决断。
她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芳筵会那一日,自己舞剑,韩凌赋在一旁为自己伴奏,那一瞬间,她相信他们俩是心意相通的,只可惜……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接到花帖是因为韩凌赋的缘故,更没想到居然会听到对方这么一番真挚的告白。
当被一个如此优秀的男子用如此深情的目光看着时,又有哪个女子能不心动?白慕筱被他看得脸颊浮现一层红晕,半垂首,心中又惊又喜。
韩凌赋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倾慕,双目灼灼地看着白慕筱,道:“白姑娘,自从芳筵会后,我就对你一直魂牵梦萦,我实在无法忘记你,所以才求了母妃请你进宫来……”他的目光热烈地胶着在白慕筱的脸上,深情款款。
韩凌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他从没见过样的姑娘,如此有主见,如此独立特行,如同那高贵圣洁的白莲,遗世而独立,有着宁折不弯的风骨。
一缕缕阳光透过池边的绿柳温柔地照拂在她身上,给她蒙上一层淡淡的光华。
“相信三皇子殿下也知道这次赏花会的意义,”白慕筱神情坦然地看着韩凌赋,“凭民女的身份,若是被选上,那也只是个妾而已。”她斩钉截铁地说道,“可民女不愿为妾!”
韩凌赋有些意外,深深地凝视着她,“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慕筱微仰起雪白的脖颈,一双清澈的眼眸如秋水般有神,坚定地说道:“在这个世上,还没有人能逼迫民女。”
“白姑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韩凌赋的声音如春风般让人迷醉,“是不是有人逼你?”想到她与寡母寄住在南宫府里,韩凌赋觉得不无可能,心里对白慕筱怜惜不已。
白慕筱沉吟一下,终于答道:“是,三皇子殿下。”
白慕筱怔了怔,没想到三皇子会问她这个,她不想撒谎,便没有说话,却听对方又一次问道:“白姑娘,回答本宫,你之前的那一曲是不是故意表现平平!”
白慕筱在起身的同时顺势与他对视了一眼,但随即便果断地移开了视线,正欲开口告退,就听韩凌赋语调轻柔地问道:“白姑娘,你刚刚在莲阁内是否故意?”
“谢三皇子殿下。”
“白姑娘免礼。”三皇子韩凌赋连忙抬了抬手,温文儒雅。
白慕筱的心跳砰砰地加快了两下,但立刻就平静了下来。她站起来身来,不卑不亢地对着来人屈膝行礼:“民女见过三皇子殿下。”
是他!
她正想着是不是找宫女要些饵食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不由眉头微皱,转头一看,却见一个身形修长的俊美男子信步朝自己走来,他薄薄的嘴唇微微扬起,温柔得似乎要滴出水来的澄澈眸子满含笑意地看着自己。
她随意地在一把石凳上坐下,悠闲地赏着池中的莲花与鲤鱼,心情也变得放松起来。
出了莲阁后,白慕筱独自沿着莲池往无人的地方走去,直到绕过一座假山,才终于找到了一块清净之地。
等百卉取来了药,书香亲自熬药并给
“是,奴婢这就去。。。”书香连忙让人取来了翡翠香炉,点上了安眠香。
“书香,”南宫玥跟着又吩咐书香,“给你家姑娘点一支安眠香。”
百卉领命而去。
“娘亲,别急,大姐姐的身子一向康健,不会有事的,我马上开个药方,让人去抓药……”南宫玥一边说,一边走到案前,提笔一鼓作气地书写了药方,交给了百卉,“百卉,你去趟墨竹院,让安娘帮着先抓副药,这药方上的药材我那儿都有。”
林氏等得心急如焚,急忙问道:“你大姐姐怎么样?”
南宫玥还不知道白慕筱发现了南宫琤最大的秘密,她为南宫琤把完脉后,就匆匆出了内室。
再想到白天母亲曾与自己说起南宫琤马上要成为三皇子妃的事,白慕筱了然地收回了视线,心中叹息不已:三皇子的心里只有自己,琤表姐的心里只有诚王,他们俩在一起注定只会是一对怨偶!自己与三皇子已经注定是有缘无分,难道琤表姐和诚王也只能如此吗?
刚刚,她可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南宫琤在喊着“诚王”,看来南宫琤的心上人果真是那个长狄的诚王!
白慕筱故意落在了最后面,在跨出内室的那一刻,她飞快地回头看了昏迷不醒的南宫琤一眼,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林氏连连点头:“好,好,我们不打扰你,你先替你大姐姐看看。”说着她招呼着南宫琰和白慕筱出了内室。
南宫玥看了书香一眼,忙道:“娘亲,您和二姐姐、筱表妹不如先在外室坐一会儿,让我先给大姐姐把个脉,怎么也要先把大姐姐的烧给退了才行。”
书香忙福身道:“二夫人恕罪,奴婢真是太不小心了!”
“诚王……”南宫琤又呓语了一声,吓得书香想也不想地手一推,只听“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杯摔落在地,茶水洒了一片,碎片四溅开来。
这时,林氏、白慕筱和南宫琰三人走进屋来,林氏忧心忡忡地问道:“玥姐儿,你大姐姐可还好?”
书香当然也听到了,紧张地看着南宫玥,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清。
南宫玥心中突然闪过了什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难道说前世南宫琤便是因为诚王才会……
南宫玥一惊,她早知道南宫琤对诚王许下芳心,但只以为是小姑娘春心萌动,却不想南宫琤居然情根深种到这番地步,先是昨日昏厥,现在又是高烧不止,连梦中都惦记着诚王……
“大姐姐……”南宫玥低低地唤了一声,但南宫琤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她干燥惨白的樱唇微动,含糊地叫着:“诚王……”
南宫玥在床沿坐下,正欲帮南宫琤探脉,却见南宫琤突然呻吟了一声,面露痛苦之色。
居然烧得如此厉害!
南宫玥快步走到了南宫琤床前,伸手在她的额上一试,指下滚烫一片,不由柳眉微蹙。
南宫玥并没有推辞,匆匆地赶到了挽晴院,书香一见到她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两眼微红地迎上前来说道:“三姑娘,您快来帮着看看大姑娘吧,奴婢连唤了好几声,都不见大姑娘醒来。”
“是,二夫人。”燕娘赶忙去了,而墨香也随着燕娘一起去了墨竹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三姑娘医术高明,有她去看大姑娘,胜过十个大夫。
得到消息后的林氏担忧地蹙眉,第一反应便是派人去请大夫,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燕娘,你去请三姑娘去挽晴院看看大姑娘。”
挽晴院中瞬间像烧开的沸水似的,沸腾了起来,墨香急急地跑去了林氏的浅云院。
书香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伸手探了探南宫琤的额头,触手滚烫,顿时大惊失色:“来人啊,姑娘发热了。”
一直到月亮出现在夜幕中,南宫琤还没醒来。书香终于急了,进房想要唤醒南宫琤,却见躺在床上的南宫琤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书香和墨香见南宫琤入睡,对看了一眼,心中总算是松了口气,默默地退出房去。
一想到因为自己愚蠢的举动而让自己同诚王今生无缘,南宫琤就既痛苦又自责,心中沉甸甸的……不知不觉中,她沉沉地睡去了。
早知道会这样,自己就应该听父亲的话,不要强出头的。
南宫琤在心中问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在赏花会中表现得太过出色,这才会让张妃瞧上的?
事情怎么就会变成了这样?!
墨香说的这些,南宫琤又如何不知道,却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她咬了咬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但身子还是抽噎地微微颤抖着。
“姑娘,且听奴婢一句吧。”墨香也开口劝道,眼中既无奈又焦急,“如今府里还住着两位宫里来的嬷嬷呢!……这要是传到了宫里,可了不得。”
“姑娘,别哭了,再哭下去,哭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书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柔声劝道。书香当然知道自家姑娘是为何哭泣,可是这皇恩浩大,若是皇上要点姑娘为三皇子妃,姑娘又如何能拒绝呢!
她这个样子吓坏了书香和墨香。
自昏迷中醒来后,南宫琤就开始掉眼泪,到现在已经哭了快一个时辰了。
南宫琤趴在床头嘤嘤地抽泣,她的肩头不断抖动着。
让百卉留在外面,
祠堂外有两个婆子守着门,但她们哪里敢拦府里的这位郡主,点头哈腰的就任由南宫玥进去。=
她沉吟一下,带着百卉悄悄的过去了。
而与此同时,南宫玥也从鹊儿的口中得到了消息。
南宫琤静静地退出了外书房,没有任何耽搁的就去了祠堂,所有的惩罚都是她该受的。
“女儿告退了。”
南宫秦见她的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服气,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挥手道:“去吧。”
抄写一百遍的家规,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每日在祠堂跪地抄书,不茹荤腥,着实是一个不小的惩罚。但南宫琤却没有丝毫的不满,又一次重重磕头道:“女儿心服口服。”
南宫秦的心不由软了下来,但是他并没有就此轻轻放下,而继续冷声道:“既然如此,爹就罚你入祠堂抄写家规一百遍,在没有抄完之前不许出祠堂!你可心服?”
南宫琤的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擦,而是任由它落下,并郑重地回答道:“女儿明白。”
“家里不需要你嫁入皇家,你可明白?”
想到自己差一点儿犯下的错误,南宫琤悔恨莫及,认真地说道:“女儿知道。”
南宫秦正色道:“琤姐儿,你是南宫家的嫡长女,你在外面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南宫家,你可知道?”
南宫琤重重地磕了头,额头顿时红了一片,口中悔恨的说道:“爹,女儿是魔障了,以后决不会再有非份之想。请爹爹原谅女儿一次!”她抬眼看着南宫秦,那如同明珠般莹莹生辉的眼眸中除了泪光,更写满了悔恨。
一见她如此,南宫秦便知她是心虚了,不由叹道:“琤姐儿,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南宫琤忙不迭摇头,说道:“爹爹,女儿……”她怎么都说不出自己在赏花宴上如此刻意表现,为的并不是皇子,而是诚王。
南宫秦沉声问道:“你是想嫁于三皇子?!”
南宫琤俏脸一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南宫秦的面前,紧咬着下唇,闷不吭声。
南宫秦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向乖巧听话,从来没让他烦过心的长女,竟然有了这等心思,还敢在如此重要的事上擅做主张……
南宫秦眼神复杂地看着已经婷婷而立的长女,开门见山地问道:“琤姐儿,你是不是想要嫁入皇家?”他的语调冷硬,透着一丝隐隐的怒意。那日的赏花会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南宫琤不要表现得太过出色,可是如今看来,她是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了。
“见过爹爹。”南宫琤端庄的行了一礼。
南宫秦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命人把南宫琤叫到了外书房。
离开宫后,南宫秦没往衙门去,而是匆匆地赶回了府,找来管家仔细问了一番才知道,张妃竟然还派来了两个嬷嬷!
直到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南宫秦还有些心有余悸,连日来礼部因着西戎使臣之事,着实有些忙了,每日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府里出竟出了这等纰漏。
看来这琤姐儿的婚事还是得赶紧定下才行,免得再起波澜……
南宫秦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皇帝心中释然,这释放出的气势也收敛了许多。
南宫秦如此识时务让皇帝心里满意了几分,看来是自己想太多了,毕竟那南宫琤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难免有争强好斗之心,想是她那日表现得过于优异,这才让张妃起了那样的心思……
“皇上隆恩,南宫府已经出了一个未来的镇南王世子妃,实不该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南宫秦恭敬地说道,“臣只愿府里余下的几位姑娘选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便好。届时还想请皇上替臣掌掌眼。”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南宫府并无夺嫡站队之心,更没打算去争那泼天富贵?
只是,现在听南宫秦的口吻,似乎并无此意……
皇帝这次特意把南宫秦招来,是因为昨日张妃前来向他和皇后请旨,说是想为三皇子请旨娶南宫琤为皇子妃。皇帝当时心中就起了疑心,怀疑南宫家和张妃是否达成了什么协议……
皇帝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板指,神情看不出喜怒,又道:“哦,这是为何?”
南宫秦定了定神,力图镇定地说道:“既然皇上问起,那微臣就斗胆直言了,若是依臣之心,臣委实不愿小女嫁入皇家。”南宫秦这一句话不止是表示他不愿女儿嫁予三皇子,也不想嫁给其他的皇子,乃至宗室。
他小心的看了一眼皇帝,就见皇帝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有深深的探究。他立刻明白,皇帝哪里是想要让南宫琤为三皇子妃啊,根本就是存了试探之心。
南宫秦惊得出了一声冷汗,这三皇子妃是怎么回事?
皇帝让南宫秦起身,淡淡地说道:“南宫爱卿,令嫒在赏花宴上技压群芳,那一幅《蜻蜓点荷图》着实令人惊叹,真不愧出自百年南宫世家!朕有意将令嫒许配给三皇子为正妃,不知爱卿意下如何?”说话的同时,也在打量着他。
御书房内,南宫秦恭敬地跪下向皇帝磕头行礼,心里对皇帝的突然传召有些疑惑不解。
“臣南宫秦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啊!”
曲葭月扯着平阳侯夫人的衣襟,楚楚可怜地哀求着,泪水已经将她的脸弄花。
“月姐儿,”平阳侯夫人也是哭得两眼通红,哽咽着说道,“你爹本来都计划的好好的,谁想竟然会弄成这样……”
曲葭月是平阳侯夫妇的掌上明珠,奉旨和亲,别说是曲葭月不愿,他们俩更是难以接受。也因此,早就计划好了,让人假扮成盗匪偷袭使臣团,趁乱把她给劫走。等到风声过来,再认为义女,寻门妥当的婚事远远的嫁了。虽然曲葭月再不能像从前那么风光,可是好歹不用去西戎和亲,再有平阳侯府看顾着,日子必定不难过。
可是,他们怎么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再后,这才刚劫下西戎使团,就被另一伙来历不明之人包围了,这才闹到了如今的地步。
平阳侯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心痛不已,但还是不得不说:“月姐儿,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就算是不想和亲,那也是不行了……”
事情闹到如此之大,皇帝和西戎人好不容易才谈和,又岂会为了一个和亲公主再大动干戈呢?若是按他们原本的计划,曲葭月现在早已“失踪”,再谈和亲自然会另有人选,可偏偏……
想到这里,平阳侯夫人的心就抽痛不已……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的女儿,她怎么舍得啊。
“不,我不要!”曲葭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娘,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一定还有!”
平阳侯夫人祈求地看着女儿,哀伤地道:“月姐儿,爹娘这次真的保不住你了……”
若是他们执意抗旨,这平阳侯府上上下下说不得就会被扣上个欺君之罪!到了那时,轻则流放,重则祸及满门……平阳侯夫人怎能想到,才不过短短的几个月,曾经荣宠至极的平阳侯府就会落到如此险境。
“为什么会这样?大裕那么多的将军,居然还会怕一个小小的西戎?为什么非要我去和亲?”曲葭月心中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恨意,“明明就是皇上他自己听信馋言,灭了官家,才招来西戎兵祸,凭什么要我一个弱女子去承担?我不服!我不服啊!”
若非因为大裕打不过西戎,哪里用得着她去和亲,还是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为妾!
还有那个二公主,明明和亲的应该是她,父债女还,天经地义,却偏偏来暗害自己!
曲葭月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一丝狠意,她不会放过那个贱人的。
“月姐儿……”平阳侯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喝道,“你就算是再不愿意和亲,也不能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虽然平阳侯夫人也觉得女儿的话不无道理,可是有些话只能憋在肚子里。
平阳侯夫人紧紧地抱着她,自责地说道:“月姐儿,是爹娘没用……是爹娘护不住你……”
在她的哭声中,曲葭月反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咬了咬牙,仿佛做了某个决定,说道:“……娘,我知道我这次是非去不可了。我去和亲,但我要见二公主一面!”
“月姐儿,你见她做什么?”平阳侯夫人不赞同地说道,“她害得你还不够惨吗?”
“我想要亲口问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不问个清楚明白,我死也不甘心。”曲葭月祈求地看着平阳侯夫人,“娘,说不定错过这次机会,这辈子我都没机会问她了。”说完,她嘤嘤哭了起来。
这也许是女儿这辈子最后一次的请求了……
平阳侯夫人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娘答应你,娘这就给宫里递牌子,明日就带你进宫。”
此话一出,曲葭月终于止住了哭声,把头埋在平阳侯夫人的怀里。
平阳侯夫人心知张妃多半是不会见她们的,于是干脆让人递了牌子去求见了皇后,得蒙皇后恩允,次日便带着曲葭月一同进了宫。
平阳侯夫人一路叮嘱着,但曲葭月却始终神色淡淡的,直接拒绝了与平阳侯夫人一起去凤鸾宫见皇后,而是径直就去了二公主的雪合宫。
平阳侯夫人心知不妥,可是一想到,很快就会再也见不到女儿,只想让她事事顺意,也就没有阻拦。
曲葭月与二公主本就是表姐妹,也是闺中蜜友,从小到大,这雪合宫她不知道来过多少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一进雪合宫,曲葭月就往二公主所居的内殿走去。
“明月公主,您不能进去……”宫女们纷纷上前试图拦住她,但曲葭月在宫中横行已久,更何况她现在早就没有名声了,更是无所顾忌,一把推开面前的宫女和内侍,口中叫嚣道,“二公主呢,我要见她。”
“请容奴婢禀报……”
“我来雪合宫多次,这还是唯一一次需要禀报的。”曲葭月嚣张地说道,“让二公主出来见我!……韩皓雪,你给我出来!”
“你来做什么?!”二公主原本正在内殿抄写《金刚经》,得了宫女的禀报,又被曲葭月吵得心烦,便不快的出来了,此时一见她,更是不客气地说道,“谁让你过来的?!”
曲葭月目光落在二公主脸上的面纱上,似笑非笑地道:“这么大热天的,你还戴着面纱,也不嫌热得慌?”
“要不是你,本宫哪需要戴什么面纱?!”二公主冷声道,“你倒还好意思来找本
八月底,院子里再也听不到蝉鸣,但天气还是酷热难当。
墨竹院里,南宫玥歪在凉榻上,青丝轻挽,只余几缕散落在白玉似的面颊旁,一双杏眸半眯,悠闲地翻着书。
“三姑娘,”画眉掀开帘子兴冲冲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说道,“刚刚表姑娘命人送了碗冰果来,看起来稀罕极了……”顿了顿后,补充道,“听说是表姑娘的铺子今日开张,表姑娘给阖府的主子都送了这冰果同喜。”
托盘上是一个青瓷碗,碗里盛着如白雪般软绵细腻的冰霜,上面撒了丰富的绿豆、红豆、莲子、碎蜜枣等,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南宫玥手中的书翻过了一页,头也不抬地随意说道:“赏你吧。”
画眉喜笑颜开的谢了恩。
这时,鹊儿正好也走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画眉,见者有份,你可要给我留一点。”
画眉自然是满口应下,捧着冰果退下了。
鹊儿上前为南宫玥打扇,同时禀告道:“三姑娘,奴婢去打听过了,表姑娘的铺子既卖衣裳又卖首饰,听说都是表姑娘亲自设计的,无论是衣裳的款式,还是首饰的样子,都很是新鲜好看,今日第一日开张,就吸引了不少王都的贵妇和贵女前去,生意相当不错。”
南宫玥弯了弯唇角说道:“筱表妹倒是生财有道。”前世白慕筱的手上就有好几间生意极好的铺子,因而南宫玥对此并不惊讶。
鹊儿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南宫玥放下了手里的书,小小地打了个哈欠说道。
鹊儿有些担忧地说道:“三姑娘,表姑娘的铺子里也卖一些胭脂、香薰什么的,她的铺子又跟姑娘的铺子在一条街上,会不会……”抢了咱们的生意?
南宫玥失笑道:“难不成你觉得你们姑娘我研制的脂膏会比不上表姑娘的?”
花颜里卖的脂膏都是她亲手配制方子所制,对皮肤极好,南宫玥很有自信,她铺子里的脂膏,就算是贡品也不比上。退一万步说,就算生意不佳她也不在意,毕竟这个铺子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开的,而她现在也着实不缺钱。
说笑间,画眉又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禀报道,“姑娘,傅六姑娘来了。”
六娘?南宫玥怔了怔,傅云雁虽然经常会过来,但都会提前一日送来拜帖,怎么今日……
南宫玥的心中隐隐有丝不祥的预感,连忙起身相迎。
她才走到院门口,傅云雁就像一阵风似的奔跑着向她冲来。
“阿玥!”傅云雁神情惶恐不安,声音都带着一丝哭音。南宫玥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向开朗爱笑的傅云雁这个模样,心下一沉:难道说……
傅云雁两眼通红,急急地拉住了南宫玥的手,拉着她就想往回走,“阿玥,快,我祖母昏倒了!那些个太医太没用了,到现在还没救醒她,你快去瞧瞧吧!祖母说你的医术很好的。”傅云雁眼中的泪珠已经在打滚,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
咏阳大长公主昏倒了!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炸起一个响雷,炸得南宫玥脑中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怎么可能?明明经过她这一段日子的治疗,咏阳大长公主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身上的毒也拔了近七成,怎么突然就病情恶化晕倒了?
南宫玥勉强镇定心神,说道:“六娘,我这就随你去。”说着她就连忙吩咐道,“百卉你去取我的药箱!鹊儿,你向二夫人禀报一声,就说我去趟咏阳大长公主府……”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分头而去。
南宫玥急忙随着傅云雁前往二门,并拉着她一起上了朱轮车,这时,百卉也提着药箱赶来了。傅云雁本是骑马来的,因此百卉干脆骑上了傅云雁的马紧随在侧。
一马一车飞快地驶出南宫府,马蹄子踩着青石板发出了“嗒嗒”的响声,傅云雁时不时地挑帘向外看着,真是恨不得下一刻就飞回去。
这时,南宫玥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柔声劝傅云雁:“六娘,你放心,咏阳祖母不会有事的。”
南宫玥的话仿佛有一种莫明的镇定人心的力量,让傅云雁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地平静了些许,她口中喃喃地自语道:“对,祖母不会有事的,有阿玥你在,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她的眼中泪光闪烁,一向坚强的小脸透着一丝柔弱。
“嗯,我一定会治好咏阳祖母的。”南宫玥信心十足地保证着,跟着又问道,“六娘,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按理说我十天前给咏阳祖母请平安脉的时候,她的身子还挺好的,怎么突然就昏倒了?”咏阳大长公主中毒的事,依南宫玥之前所见,府里的这些小辈们应该都不知情,因而,她也不打算说破。
“说起这事……”傅云雁长长地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了淡淡的愁绪,“今日是我小姑姑的生忌,每年的这个时候,祖母都会大病一场,只是这次特别重……都厥过去了。”
“小姑姑?”南宫玥惊讶地看着傅云雁,“六娘你还有一个小姑姑吗?”咏阳大长公主似乎只有两个儿子,并没有女儿啊?
傅云雁点了点头,说道:“这件事其实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小姑姑五岁那年,祖母带她去春游,后来临时传来一道急报,祖母就匆匆赶去了
听他这么一说,似乎对写字也略有感悟,并非那种只喜舞刀弄枪的莽夫,南宫穆看向萧奕的目光又缓和了一些,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你来写一个字,我看
萧奕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幅草书上,笑着问道:“久闻岳父大人的字大气磅礴,遒劲有力,点画飞扬。今日有缘一见,果真是令小婿折服!有机会还请岳父大人指点小婿一番。”
萧奕坐下的同时,环顾了书房一圈。他早就听说未来岳父南宫穆是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大才子,如今一看果然是如此。南宫穆的书房非常雅致,三面墙上挂了好几幅山水字画,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窗口的琴案上摆着一把古琴、一盆绿油油的文竹……看来既雅致,又充斥着浓浓的书卷味。
若是有心,就算是顽劣,也可以缓缓教导……
这人若是无心,就算是再优秀再出色,也绝非佳婿的人选。
南宫穆心里叹口气,下小定那日发生的事,他事后也听林氏说了,因此对萧奕略有改观。虽然这萧世子在外名声不怎么好,但是从小定那日以及今日的表现来看,总算不是一个糊涂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有心!
不过,一想到自己养大的宝贝女儿,就要被这臭小子抢走了,南宫穆心中就怎么想怎么不舒服,而且还偏偏不是他亲自挑的。可是女儿大了,总要许配人的……
在南宫穆心中,萧奕就这么大刺刺地跑到南宫府来接女儿,严格说来,实在是有些不合规矩,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萧奕对女儿如此上心是一件好事,如果就此打击了他的积极性,恐怕是更为不妥。
“坐吧。”南宫穆看似随意地说着,实则用有些挑剔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萧奕的一举一动。
“见过岳父!”萧奕毕恭毕敬地作揖道,力图给南宫玥的父亲留下好印象。
另一边,萧奕则被人引到了南宫穆的外书房。
“娘,你放心吧。”南宫玥笑吟吟地应了,然后带着百合飞快地回了墨竹院。
如此,林氏便没有开口劝阻,只是关切地殷殷叮嘱道:“玥姐儿,你要骑马可以,一定要注意安全。”
再说了,镇南王世子特意过来接女儿,他们俩一起骑马有说有笑的,也有益增加感情。他们俩如今已经定了亲,是该培养培养感情,那以后成亲以后才能琴瑟和鸣!
女儿这样高兴,自己又何必出言扫她的兴呢?
骑马上路?林氏第一感觉便是觉得不妥,可是看着晨光下女儿灿烂的笑靥,红扑扑的小脸,原本像要劝阻的话就梗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娘亲,”南宫玥扬着一张笑脸对林氏道,“我先回墨竹院换一身骑服,一会儿和阿奕一起骑马上路。”她的眼眸莹莹生辉,显然对这次的秋猎很是期待。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退出了荣安堂。
跟着,苏氏又对南宫琤、南宫玥和白慕筱道:“琤姐儿,玥姐儿,筱姐儿,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快准备一下,赶紧出发吧,免得担搁了时辰。”并让众人也都散了。
“是,母亲。”南宫穆拱手后,便往前院去了,想着马上要见未来的女婿,心中也有意味不明的酸楚感……
苏氏更是喜笑颜开,对南宫穆道:“老二,难得三姑爷如此有心,你先去招待一下吧。”
林氏看着女儿,不由嘴角含笑。未来女婿特意来府中接女儿一起上路,果然是对女儿很上心。
萧奕这是来接自己的吧!按规矩,镇南王妃正在王都,也是要随驾秋猎,萧奕身为“儿子”,就应该要护在镇南王妃的车驾前,可是,他却跑来接自己了……南宫玥的脸上不由浮现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乌黑的杏眸闪过一抹柔光。
三姑爷?那不就是镇南王世子萧奕吗?屋内众人都是面露惊讶,目光齐嗖嗖地落在了南宫玥身上,欢喜有之,羡慕亦有之。
苏氏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小丫鬟喜气洋洋进了正堂,禀报道:“禀老夫人,三姑爷来了!”小丫鬟行礼的同时,飞快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觉得三姑娘真是好命极了,蒙皇帝赐婚,这未来的三姑爷还如此把她放在心上。
足足说了快一炷香时间,苏氏终于觉得说得差不多了,又转头对着南宫玥嘱托了一番:“玥姐儿,你去年是随驾去过春猎的,有经验,这次秋猎要多顾着你大姐姐和表妹一点……”
苏氏不耐其烦地说了一条又一条,南宫玥、南宫琤和白慕筱都神色恭敬地听着,时不时地应着。
“……”
“这同去参加秋猎的多是贵人,要记住谨言慎行,切不可随意得罪了人;不过若是别人真的欺人太甚,也不要太过忍气吞声,以为我们南宫府的人好欺负了。”
“琤姐儿,筱姐儿,你们不会骑马,没人看着,就千万别骑!”
“猎场危险,能不去就不要去了。”
苏氏正细细地叮嘱着南宫玥、南宫琤和白慕筱:
清晨,天才露出鱼肚白,荣安堂里已经挤满了人,除了南宫秦先去了宫里与百官一起为皇帝送驾外,府中的其他人几乎都在了。
九月二十,正是出发前往神龙山秋猎的日子。
大裕的秋猎每两年举办一次,可以说是皇家和众权贵世家所进行的规模最大的一个狩猎活动了。
所谓:春猎为蒐,秋猎为狝!
“见过母妃。”
萧奕看也不看方紫藤一眼,向小方氏作揖道。
“奕哥儿,你怎么来了?”小方氏勉强地笑了笑,心想萧奕的消息未免也太灵通了,南宫玥才刚到,他就闻讯而来了。难道还生怕自己吃了她不成?
萧奕似笑非笑地说道:“母妃,我是来给母妃请安啊。”说着他朝南宫玥看去,故作惊讶地说道,“郡主,你怎么也在这里?母妃舟车劳顿辛苦了,我们还是别打扰母妃休息了。”
萧奕显然是为自己来的,南宫玥当然不会浪费他的一片心意,颔首道:“世子说得是。”
“奕哥儿,你……”小方氏简直气疯了,但是萧奕根本不理会她,隔着衣袖拉住了南宫玥的手腕,转身就走。
“表哥!”方紫藤在后方跺了跺脚喊道,可是她的声音再一次被所有人无视了。
萧奕拉着南宫玥一直走出了烟雨斋,这才稍稍缓下了脚步,有些担心地说道:“臭丫头,你以后不用理会她们的!”
这时,天色已经是昏黄的一片,夕阳半明半昧的余晖打在萧奕脸上,形成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让他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平日不同的忧郁气质。
南宫玥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似的,脑海中不由想起了前世的萧奕,前世的他杀弟弑父,自然连继母小方氏也没有放过,虽然他后来继承了镇南王之位,但从此也背负上了永远无法洗刷的恶名,百善孝为先,哪怕最后萧奕手掌大裕,权倾一世,但是在全天下人心中,在以后的史册之上,他永远是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罪人!
南宫玥眸中闪过一抹心痛,小方氏是萧奕的继母,这一点是不可能改变的,这也注定了,她嫁入镇南王府后,多少都会受些委屈,可是,哪怕自己会受委屈,今生也决不会给小方氏任何机会来毁掉萧奕的名声!
南宫玥的脸上透出一丝柔情,眉眼弯弯地说道:“阿奕,你信我吗?”
萧奕朝南宫玥看去,眸光微亮,面部线条也变得柔了起来。
南宫玥看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含笑着继续道:“我不是说过吗,内宅的事全都交给我就行了!”她故意努了努嘴,半眯起杏眼看着他,轻笑着说道,“还是你觉得我连小方氏都对付不了?”
萧奕又怔了怔,不由失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当然是我的臭丫头最厉害了!”是啊,他的臭丫头!他最聪明最可爱最机灵的臭丫头!
能够和她定亲,真是他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萧奕慢腾腾地靠近了她,试探性地先拉了拉她的衣袖,然而得寸进尺的牵住了她的手。因为长年练武,他的手掌有些粗糙,他不敢握得太紧,生怕磨破她娇嫩的皮肤。
见她没有挣开,萧奕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一丝得意。
萧奕是从来不会和自己的好运气做对的,既然牵上了自然就不会放开,就这样带着她闲适地散着步,两个丫鬟识相的远远坠在后面。
所幸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人,直到太阳完全西下,萧奕看时辰差不多了,才把南宫玥送到了含晖阁的院外,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的手,目送她离去。
南宫玥心情颇佳地缓步进入院中,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暖意。
含晖阁依水而建,碧瓦朱楹,素雅幽清,微风一吹,院中的竹子簌簌作响。
南宫玥正要快步进入阁中,眼角突然瞟到几簇绿竹下有两个眼熟的纤细身影,定睛一看,又转了方向,一边上前,一边笑道:“怡姐姐,霞姐姐!”
原来站在竹下说话的正是原玉怡和齐王长女韩绮霞。
“玥儿,快过来。”原玉怡一见南宫玥,眼睛一亮,赶忙对她招了招手。
南宫玥走近了一些,原玉怡迫不及待地拉起她的手,三人一起往角落里躲了躲。
“怡姐姐,怎么了?”南宫玥感觉原玉怡好像怪怪的,神秘兮兮的样子。
“玥儿,是霞表姐有事想请你帮忙。”原玉怡推了推身旁的韩绮霞,韩绮霞迟疑地看了南宫玥一眼。
韩绮霞看来似乎有些怏怏的,表情很是为难,欲言又止,眉头纠结得皱了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因着时不时在一起跑马,饮茶,韩绮霞和南宫玥倒也处得相当投契,只是这件事……韩绮霞有些犹豫。
南宫玥向百合和百卉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地退开了。
原玉怡见状,柔声劝道:“霞表姐,你就跟玥儿说说吧。”
韩绮霞迟疑地看了看南宫玥,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小声道:“玥儿,你能帮我瞧瞧里面是什么药吗?”
药?南宫玥怔了怔,接过那个纸包,拆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
南宫玥先从腰间的荷包中掏出一根银针,微微挑起了一些,银针没有变色,看来这药粉应该没有毒。她低首用舌尖尝了一些,面色大变地抬眼朝韩绮霞看去。
这纸包中的药粉竟然是迷情药!也就是俗称的春药!
“霞姐姐,这药你是从哪里来的?”南宫玥神色凝重,声音透着几丝冷凝。
“我……我……”韩绮霞咬了咬下唇,眼神闪烁不定,吱吱唔唔地半天没答上来。
南宫玥见状不由微蹙眉心,心知这药的来历必定不简单。
她沉吟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辛苦你了,玥
南宫玥有些疲惫,但还是笑着安抚道:“放心吧,娘娘,希姐姐很快就会醒过来的。”从头到尾,皇后都没问自己蒋逸希这是怎么了,显然皇后已是心知肚明,所以才没找太医,而是寻了自己前来。
皇后担忧地问道:“玥丫头,希姐儿如何了?”
蒋逸希不再呻吟,脸色也好了许多,但依然不省人事。
很快,待宫女备好浴桶并扶蒋逸希进去后,南宫玥则在水中为蒋逸希施针,几针落下,蒋逸希终于稍稍平静了下来。这时,药也煎好后,她忙将黑烫的药汁缓缓地倒进了浴桶里。等到药浴换了两桶,足足忙了一个时辰,这才让人扶蒋逸希出了浴盆,换上了中衣,扶回到床上躺好。
“玥丫头,就麻烦你了。”皇后揉了揉纠结的眉心,看来身心俱疲。
雪琴立即命人准备去了,南宫玥又开了药方交给了雪琴,叮嘱了几句后,这才对皇后娘娘道:“娘娘,希姐姐会没事的。”
“雪琴姑娘,还请准备一个浴盆,水不用太凉,微温即可。”南宫玥语速飞快地说道,“我一会开个方子,你让人赶紧去煎,用作药浴。”
南宫玥定定神,让自己别再细思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蒋逸希。
迷情药让她一下子想到了齐王妃,可是齐王妃为什么要……
迷情药!蒋逸希居然中了迷情药!
这一探之下,心里登时就起了惊涛骇浪。
南宫玥脸色一下子变了,伸手就为蒋逸希诊脉。
这是……
撩开帐子,长发披散的蒋逸希闭眼躺在那里,面若桃花,额头浮现一层薄汗,樱唇间呻吟轻喘,柔软的娇躯正不安扭动着……
南宫玥心口重重地一跳,快步走到了床榻前。
是蒋逸希出事了!?
雪琴也没先禀报就直接带着她进了内室,只见皇后正面色发白地坐在内殿的床边,一见南宫玥进来,便满脸焦急地向她招手道,“快,快过来帮希姐儿看看?”
“好,我这就随你去。”南宫玥应了一声,同南宫琤和白慕筱告别后,就带着百卉匆匆与雪琴去了凤麟宫。
“摇光郡主,”雪琴神色恭敬地行礼道,“娘娘想请郡主再为她把把脉。”
“三妹妹!”南宫琤低低地叫了南宫玥一声,示意她往前看。南宫玥抬眼一看,才发现不远处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雪琴正疾步向她走来。
一直到出了含晖阁,南宫玥心里还在记挂皇后晕倒的事,据她探脉所知,皇后之所以会昏倒,分明是急怒攻心所致,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接下来的宴会虽有着张妃操持,但因着刚才的事,众女都不免就有点心不在焉,最后宴会也就草草结束了。
雪琴匆匆吩咐了下去,不多时,便有四个内侍抬来了软轿。皇后坐上软轿,由一群宫女嬷嬷簇拥着出了含晖阁。
张妃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了,“皇后娘娘且安心回去歇息。”
“玥丫头的医术自然是极好的。”皇后的脸色有几分苍白,强打着精神说道,“本宫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休息了,宴会就拜托给张妃妹妹了。”
她心里暗道了一声可惜,面上却是露出释然之色,“如今皇后娘娘终于醒来了,臣妾这下可算是放下心了。”张妃深深地看了南宫玥一眼,似笑非笑地赞道,“摇光郡主果然医术高明!”
又是这个摇光郡主坏她好事!张妃心里暗恨,嘴上却说道:“郡主此言差矣,本宫这也是关心皇后娘娘,唯恐这奴婢心生歹念想害皇后娘娘。”
贵女们都松了口气,太好了,皇后醒了,一场波澜也算化于无形。
“张妃娘娘,皇后娘娘只是因为贫血才突然昏厥了过去,很快就会醒的。张妃娘娘又何须心急!”南宫玥抬头冷冷地看着张妃,跟着话锋一转,语带讽刺地说道,“青梅姐姐怎么说也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何须张妃娘娘您越俎代庖!”说着,她已经接过百卉递来的银针,稳稳地为皇后连扎了数针,才收针,皇后就幽幽醒了过来。
掌嘴?!其罪当诛?!白慕筱目光微冷,她想起了赏花宴那日二公主狰狞的嘴脸,如今看来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好一个刁奴!”张妃媚眼一挑,厉声道,“本宫问你话呢,居然敢不吭声!”说着就吩咐身边的嬷嬷,“拿下给本宫仔细审问,不答就给本宫掌嘴,敢谋害皇后娘娘,其罪当诛。”
青梅的脸色有点发白,她也没想到皇后会晕过去,但此事事关重大,她自然是咬死了什么都不能说!
厅堂中的贵女们就有人脸色微变,张妃当众逼问,这若是小事倒也罢了,若是涉及什么秘闻,那她们可算是被张妃给拖下了水了。
张妃咄咄逼人地盯着青梅,她可以肯定,一定是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发生了,而且还同皇后切身相关。若想知道,现在趁皇后晕厥就是逼问的最好机会,错过了,恐怕就会被皇后无声无息地压下去了……
张妃眸光一闪,冲青梅发难道:“青梅,你一走到皇后娘娘身边,娘娘就晕了过去,说!你对皇后娘娘做了些什么?”
皇后这一晕,吓坏了在场所有的人,南宫玥哪里还坐得住,赶忙起身冲到了皇后身边,脸上掩不住焦急,伸手为她探脉。
“皇后娘娘!”
皇帝闻言倒是笑了,以长辈的口吻轻斥了一句:“你们这几个孩子啊,就是贪玩!”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同样毫无收获的
韩淮君不慌不忙地答道:“回皇上,今日小侄与柏表弟和鹤表弟他们跑马去了,所以没有狩猎。````”
见此,人群中的齐王世子暗自冷笑,觉得自己这个庶兄今日可是在皇帝面前丢大脸了。
“君哥儿,怎么回事?”皇帝奇怪地问道,去年春猎,韩淮君可是第一日的魁首,可是今日竟一无所获?
韩淮君忙出列,恭敬地作揖道:“回皇上,小侄今日毫无所获。”
裴元辰谢恩退下后,皇帝又赏赐了第二名和第三名,跟着好像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某道颀长的身形上,问道:“君哥儿,你今日有何收获?”
南宫玥心里不由有些感慨,这位裴世子确实是不错,也难怪母亲林氏替南宫琤应下这门亲事,偏偏……算了,过去的事多思无益!
皇帝豪爽地赏了裴元辰一把大弓、一匹宝马,此举不止引来不少子弟艳羡的眼神,连不少贵女都将目光投注在裴元辰身上,觉得他果然是文武双全,名不虚传。
众人向皇帝行礼后,几个内侍将今日的狩猎结果禀告给了皇帝,皇帝连连点头,朗声问道:“今日狩猎的魁首是建安伯府世子裴元辰,不错!不错!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赏!”
两人随意的闲聊着,这时皇帝在一群臣子的簇拥下,大步走来。
南宫琤笑了起来,“是啊,一开始我还有些怕,但慢慢的,觉着还挺有趣的,等到再过几日,我也能骑马去猎场了……”她目光清澈,再也没有了丝毫的阴霾,笑容竟是比晚霞还美了一分。
避开了白慕筱的话题,南宫玥随意地问道:“大姐姐今日去学马了吗?”
南宫玥挑了挑眉,才不过见了这几面,这两人倒还挺熟稔的?
南宫琤有些不赞同地蹙眉说道:“筱表妹她与三皇子去溜马了。”虽说在猎场,男女大防比不上在王都时这样严苛,可是,筱表妹一个女子与三皇子独自相处,总还是十分不妥的,南宫琤也劝过,偏偏白慕筱一副不以为然。
南宫玥向着南宫琤福了福,见只有她一个人,便问道:“大姐姐,筱表妹呢?”
“大姐姐。”
萧奕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衣袖摇了摇,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南宫玥不禁“噗哧”轻笑了起来。她在他的手掌上轻轻握了一下,还不等萧奕反应过来,便直接跑向了南宫琤,只留着萧奕呆站在原地望着她,眼中透着脉脉温情。
下了马,南宫玥远远的看到了南宫琤,向萧奕笑着说道:“我大姐姐在那里呢,我先过去了。”
因为皇帝今年的新规则,大部分猎物都是一箭毙命,反倒是因此少了不少血腥味。
一行人回到猎台的时候,大部分狩猎的人都已从猎场归来了,猎台上已经堆满了一座座小山似的猎物。
方紫藤暗恨地用力捏着缰绳,心想:南宫玥,我们走着瞧!
傅云鹤等人在她身边经过,依然像看不到有她这个人存在一样,唯独傅云傅发出了一声嗤笑,似乎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丢脸的是谁,显而易见!
方紫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自恃甚高,在南疆的闺秀中更是呼风唤雨的存在,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瞧不起过。她本来想得好好的,要是这南宫玥不识相的想要阻止她和表哥说话,她就有法子让南宫玥在表哥和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可是、可是……这南宫玥就跟没有看到自己一样!
萧奕的好心情被打断了,一脸的不快,南宫玥向他微微一笑,两人的马径直与方紫藤擦身而过,谁也没看她一眼。
“表哥。”正在这时,伴随着娇滴滴的呼唤声,一个穿着红色骑装的少女策马奔了过来,欢喜地说道,“表哥,我找你好久了,你们去玩怎么不叫我呢。”
跟在他们后面的傅云鹤莫名的打了一个冷颤,很有危机感的退到原令柏的后面。
她的笑容让萧奕得意极了,恨不得直接用抢的,现在就替他的臭丫头把藏刀抢过来。
南宫玥眉眼弯弯地应道:“好啊!”
“臭丫头。”萧奕策马靠在她身边,小小声地说道,“小鹤子那小子有一把上好的雪域藏刀,是当年咏阳祖母的战利品,下次我给你赢回来。你拿着一定会很好看的!”
所有人都哀怨的看着他们,准确的说,是看着自己输掉的东西。
萧奕把战利品一股脑儿全塞给南宫玥,然后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南宫玥笑盈盈地全收下了,很认真的夸了几句,夸得萧奕眉飞色舞,只差没摇尾巴。
要不是到了快回猎台的时间,估计连他们的马都要被赢走了。
不服再来……
先前,在萧奕和南宫玥赢了第一局之后,其他人不服气的要求再比,然而再比就没有那么容易,萧奕笑眯眯地挑唆着他们把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拿出来当作赌注,然后再次轻易的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这已经不能单单用箭术好就能够形容的了。
待到夕阳西下,萧奕得意洋洋的带着南宫玥满载而归,在他们的身后跟着无精打采,好像被雷劈过一样的众人。百发百中的箭术倒也不稀奇,稀奇的是百发百中之余,还每一次都能一箭双雕甚至三雕!
方紫藤已经被丫鬟从水里救了起来,她一边费力的咳嗽,一边哭喊着说道:“
“不……”南宫玥慌张地不断摇头,为自己辩解道,“我没有,我没有推过方姑娘。``し”
一时间,她们看向南宫玥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探究。
这备受圣宠的南宫玥难道真的做出与人私相授受,又企图杀人灭口之事?
与镇南王妃一起的,还有几家的夫人,眼见南宫玥独自站在池塘边,而方紫藤却在水里扑腾,再加上刚刚听到的那些,都不禁浮想翩翩。
“藤姐儿!”从方紫藤身后的假山一侧走出了几个妇人,领头的镇南王妃一脸焦急地喊道:“快,快把藤姐儿救起来!”
“姑娘!”红樱慌张地跳下了池,赶忙向方紫藤游去。
“郡主。”方紫藤拿着荷包,一副“她都是为了南宫玥好”的样子,慢慢走到她跟前,说道,“紫藤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姑母,也没有告诉表哥。你……”她突然发出一声惊慌的大叫,说道:“郡主,您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啊!”说着,她猛地往身后的池塘中栽了下去,尖声呼喊道,“救命!救命啊!”
“你……这个荷包你是哪里来的?”南宫玥大惊失色,急急地上前一步。
方紫藤摇摇头,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郡主,我就知道您会固执的不肯承认。那人还给了我一个荷包,说是与您的定情信物。”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粉红掐嫩芽的荷包,“郡主,这是您的吧。”
等了半天,这位方姑娘总算是出手了!南宫玥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气急的样子,怒道:“方紫藤,你胆敢污蔑本郡主……”
“郡主。”方紫藤拦住了她,一脸祈求地说道,“您明明已经和别人私定终身了,为何还要缠着表哥不放。您的情郞昨日来找姑母,想要求姑母为表哥和您取消婚约,被我拦了下来。郡主,您既有喜欢的人,就放过表哥吧。”
南宫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方姑娘想说的是这个的话,那就不必说了。”
方紫藤一口气梗在喉咙口,强行冷静了下来,说道:“郡主,请您离开表哥吧。”
南宫玥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用说了。”
南宫玥微微颌首,倒似是没有怀疑,与她一同去了碧波亭,在经过碧波亭前的一个小池塘的时候,方紫藤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看向南宫玥,似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郡主,有一件事,紫藤不知当说不当说。”
方紫藤笑着说道:“姑母正和几位夫人在碧波亭呢。”
方紫藤领着南宫玥出去了,一路走出烟雨斋,南宫玥忽然问道:“王妃莫非不在烟雨斋?”
镇南王妃有着未来婆婆的名义,南宫玥倒是不好不去,她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裙,含笑道:“方姑娘,请带路。”
其他姑娘们闻言,纷纷起身告辞,方紫藤忙相送,并说道:“那只能等下次再一块儿饮茶了……”等到把她们都送出去后,方紫藤娇笑着向南宫玥说道,“郡主,请。”
午膳后,方紫藤热情的邀着她们去饮茶,而这时,她的大丫鬟红樱匆匆而来,向南宫玥福了福说道:“姑娘,王妃想请您带郡主过去说说话。”
这一席姑娘们都用的很愉快,尤其是那果子酒的口味更是独特,加上方紫藤热情劝酒,不知不觉中,几坛子果子酒全都饮完了。
闲聊了一会儿后,席面准备好了,姑娘们纷纷落席,这一桌全鱼宴,烤鱼、鱼汤、鱼羹、鱼杂、鱼丸等等,做法各不相同,看得她们眼睛一亮,而尝过几口后都不禁称赞起来。
南宫玥也是一口饮尽。
丫鬟们一一替在座的姑娘斟酒,随着方紫藤举杯敬酒,姑娘们也纷纷端起酒杯来,这果酒口感清爽,并不醉人,姑娘们纷纷赞好。
说着,她轻轻拍了两下手,立刻就有两个丫鬟端来了一些果子酒,并说道:“这是我亲酿的,用的果子只有南疆才有,这次特意从南疆带到王都,本来想……”她故意幽幽地看了南宫玥一眼,随后又笑着说道,“今日就请各位姑娘尝尝。”
方紫藤也自知说错了话,暗恼着扯开话题,并说道:“众位先在这儿坐坐,午膳一会儿就好。”
周围的姑娘们听得有趣,这方四姑娘好不讲道理,她和镇南王妃从南疆来带着厨子是理所应当,这摇光郡主带厨子出嫁就是娇气?
南宫玥悠然回应道:“彼此彼此。”
方紫藤抿唇娇笑着,意有所指道:“郡主好生娇气。”
南宫玥含笑道:“这倒也无妨,若是吃不惯,届时多带几个厨子也就罢了。”
“我已经把我们钓来的鱼送去小厨房了,我和姑母这次出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南疆的厨子,今日就让大家尝尝南疆的口味。”方紫藤说着看向了南宫玥,意味深长地说道,“尤其是郡主,您可要多吃些,看看是不是合您的胃口,毕竟您以后是要长住南疆的。南疆那边的口味可是与王都大不相同。”
方紫藤让人在院子的葡萄架下,摆开了藤桌和藤椅,热情的招待着。
因着先前的那件事,有些姑娘已不太乐意与方紫藤再有牵扯,可架不住她的盛情邀请,还是一同去了她在烟雨斋的住所。
正午时分,姑娘们用了一些随身的干粮后,策马返程。
听到“定亲”两个字,傅云雁的耳垂一下子就红了,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赶紧笑嘻嘻地凑了过去,“逼问”道:“六娘,快点告诉我们,你的意中人是谁
南宫玥面颊微红,故意瞪了她一眼说道:“六娘,等你定了亲,看我怎么糗你!”
傅云雁笑嘻嘻地看着南宫玥,调侃地说道:“那当然,还要叫上奕哥哥呢,不然阿玥怎么去得了呢。”
原玉怡想了想也应了,只是补充道:“总不能就我们几个姑娘去吧,还得叫上我二哥他们。”
“好啊。”南宫玥也对西洋来的马十分好奇,立刻就答应。
说着说着,傅云雁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对了,我们知不知道,在离神龙山不远有一座雷掣马场,那里培育出来的贡马很是神俊。咱们刚来猎宫的那一日,就有好些人去那里看过马了。我听说,雷掣马场正有一种远从西洋来的马种,叫弗里什么的……对了,弗里斯马!西洋人起的名字真拗口。”傅云雁喜马,一说起马来就神采飞扬,“据说这种马还是第一次到我们大裕。我们过些日子一起去瞧瞧吧,顺便瞧瞧有没有品相佳的小马。”
反正此事很快就会传得沸沸扬扬,南宫玥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三个姑娘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最近秋猎的趣事。
蒋逸希眸光一亮,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原玉怡和傅云雁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我刚正想与希姐姐说呢。”南宫玥也不卖关子,含笑道,“方才方四姑娘在皇后娘娘面前表示她对齐王爱慕已久,所以,在问过了镇南王妃的意思后,娘娘便把方四姑娘赐给齐王为侧妃。”
“好戏?”三个姑娘皆是面露好奇,傅云雁眼睛晶晶亮的问道,“说嘛,是什么好戏,快点告诉我们。”
南宫玥笑着说道:“看了一出好戏,戏结束了,自然就回来了。”
与蒋逸希见过礼后,傅云雁拉着南宫玥说道:“阿玥,我刚还去找你呢,你大姐姐说,你与方家四姑娘一起出去了,这么快就回来啦。”
蒋逸希忙起身去迎,傅云雁和原玉怡一见南宫玥也在,都是面露惊喜。
蒋逸希不愧是恩国公府精心教养出来的姑娘,提及这样的话题也丝毫没有扭捏之态,她的这等心境,也难怪前世和亲远嫁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南宫玥心中暗暗钦佩,正想把齐王妃刚刚得了一个“妹妹”的事告诉她,让她开心一下,忽然传来了叩门声,青依在外面禀报道:“大姑娘,流霜县主和傅六姑娘来了。”
“许是来猎宫的路上,韩公子时不时的为我送药茶,让她瞧见了吧。”蒋逸希略带轻蔑地说道,“我姑母说的对,一个堂堂的亲王妃竟如此的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她不过是怕我一旦嫁进齐王府,韩公子就会压了齐王世子一头。先是想为韩公子选那样一门亲事,被姑母拒绝后,便想从我这里下手。若是我因此背上婚前失贞的名义,哪怕就是嫁进齐王府,这一辈子恐怕都抬不起头来。”
南宫玥松了一口气,拉着蒋逸希的手,犹豫了一下问道:“希姐姐,你可知齐王妃为何要这么做?”
蒋逸希中了迷情药是事实,皇后自然会彻查,但蒋逸希就这样手段轻巧的撇清了韩淮君所有的干系,把一切都引到了齐王妃的身上,实在让南宫玥有些刮目相看。偏偏皇后这才刚刚拒绝了齐王妃给韩淮君挑的那个商户女,转眼皇后的嫡亲侄女就出了这等事,这齐王妃简直就是连动机都是齐全的。
南宫玥眨眨眼睛,一脸赞叹的看着蒋逸希。
蒋逸希端庄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后来,姑母问我拿了些药茶过去……”
蒋逸希莫明其妙地中了迷情药,皇后身为她嫡亲的姑母,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南宫玥对此并没有意外。就听蒋逸希继续说道:“她既用这种手段陷害我,我自然也不可能让她如愿。我就告诉姑母,我来猎宫之后,因着晕车连水都喝不下,只用了齐王妃特意命人送来的药茶。”
蒋逸希淡淡一笑,应道:“当然。来猎宫后的第二日,姑母便特意来找我聊了几句,还问起了我’生病’的那件事,问我知不知道是谁搞的鬼……”
南宫玥这才继续说道:“希姐姐,药茶之事,你都告诉皇后娘娘了?”
“希姐姐,我刚刚从皇后娘娘那儿出来……”说到这里,南宫玥停顿了下来,蒋逸希见状,了然地给大丫鬟青依使了一个眼色,青依立刻识趣地退到外面去了,百卉也跟着退下,并关上了门。
蒋逸希抿唇笑了起来,倒也没有否认,并说道:“来猎宫的路上,我都没能好好吃下东西。”
“蒋姐姐。”南宫玥笑着吃下了糕点,说道,“你这是晕车晕怕了吧。”
南宫玥拿起了一块翠绿色的糕点,一口咬下,口中弥漫开了一种薄荷的清凉味,十分的清爽适口。
两人一同坐到了美人塌上,蒋逸希让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说道:“玥妹妹,我近日无事可做,便折腾出了一种新的点心,你尝尝可还喜欢。”
南宫玥向着蒋逸希福了福身,在猎宫的这几日,南宫玥时不时就会过来与她闲聊,为她诊脉,蒋逸希虽然看起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也确实没有大碍了。
“希姐姐。”
“玥妹妹,你来啦。”
“郡主,蒋大姑娘!”
这“药茶”一送,必会让齐王妃心生不安,而越是不安,就越容易出错……两人相视一笑,心想:接下来就有好戏看了。
南宫玥和蒋逸希毫不恋栈地转身离去,齐王妃那憋着一口气又不能出的样子,让她们的心里都十分畅快。
“青儿,替本王妃送客。”齐王妃硬声道。
蒋逸希冷笑着,语气却依然柔和有礼,“王妃,既然贺礼送到,那我与郡主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了。”
跟着就好像拿了什么烫手山芋似的,立刻转交身旁的嬷嬷。
齐王妃顿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让她十分难堪。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气吞声地将礼盒收下,语调生硬地说道:“多谢郡主与蒋大姑娘。”她心里真是恨不得把这药盒直接往地上砸去。
若蒋逸希真嫁进了齐王府,那小贱种可就傍上恩公国府了……这让她如何能忍?!
皇后应该也知道了吧?所以,才会赐了个妾过来敲打她……而皇后如此态度,莫非是已经默认了蒋逸希与那小贱种的事?
看着蒋逸希手中的那盒药茶,齐王妃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冷,从心底里透着寒意。
可是现在……
依她原来的打算,蒋逸希只要中了招,把这件事情按下来都还来不及呢,“药茶”之事,自是无声无息的揭过去。哪怕蒋逸希逃过一劫,这药茶可是韩淮君送的,就算她敢承认自己与人私相授受,也扯不到自己的身上。
药茶!?齐王妃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蒋逸希……她果然是知道了?!那皇后呢?
蒋逸希上前一步,亲自把礼盒递向齐王妃,意味深长地说道:“王妃,这是一盒特制的’药茶’,还请王妃莫要嫌弃。”通常情况下,蒋逸希完全可以命丫鬟送上礼物,那齐王妃也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命她的丫鬟收礼,可是现在蒋逸希亲自把礼物递上,齐王妃若是不亲自收下,那便是下蒋逸希的面子。
蒋逸希似笑非笑地看着齐王妃,道:“王妃,我与郡主一起特意备了一份薄礼。”说着她给了丫鬟一个眼色,丫鬟忙把手中的礼盒交到了她手里。
这在场的夫人看似不在意,但耳朵其实都竖了起来,最近这方四姑娘要给齐王做妾的事可是让众人茶余饭后又多了一个话题,而且还听说是她陷害摇光郡主不成,惹恼了皇后,这才引来的祸事。看来今日没白来,有好戏看了!
齐王妃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僵硬地笑道:“郡主大驾光临,自然欢迎且不及。”
南宫玥根本不在意齐王妃给她们脸色看,笑吟吟地说道:“王妃,摇光与蒋大姑娘听闻贵府今日有喜事,特意来讨杯喜酒喝,还望王妃莫要见怪。”她特意在“喜”字上加重音,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齐王妃的手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狠狠地握成了拳头。
齐王妃眸中闪过一抹复杂,若不是蒋逸希自甘下贱,居然看上了那个庶出子,自己又何必使出那等腌脏的手段来。偏偏她运气好,没有中招。不过,她今日会来,莫非是知道了?
至于蒋逸希……
那天凤麟宫的事,她虽然不在当场,但后来自然有夫人把当时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告诉她,不管南宫玥和镇南王妃和那方四有什么样的纠葛、仇怨,莫名就把他们齐王府扯进她们之间的恩怨!简直是当他们齐王府是好欺负的!
齐王妃坐在主位上沉着脸受了两人的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真是闷着一口气。
南宫玥笑着让他们免礼,跟着与蒋逸希一起给齐王妃见礼。
没过多久,南宫玥和蒋逸希并肩走进花厅,因是纳妾,身份高的夫人都不会自降身份过来,席面上除了齐王妃外,都是二品或三品诰命,因而见了南宫玥,纷纷起身见礼。
权衡利弊下,齐王妃只能暂时忍一时之气,不冷不热地吩咐道:“还不请郡主和蒋姑娘进来!”
这若是依齐王妃的意思,这两个人她现在都不想见,可是现在大庭广众,这么多夫人在场,她若是拒而不见,那不是平白让人看笑话,也等于正面地和皇后以及恩国公府翻脸。
一听到蒋逸希来了,齐王妃脸色更差了,但立刻便恢复正常,心想:她们怎么来了?
宴席才开始,一脸阴沉的齐王妃就得到丫鬟的通报:“王妃,摇光郡主和蒋大姑娘来了!”
男人们在前院和齐王道贺,提及方四姑娘的好颜色,纷纷羡慕起齐王有福气,听的齐王越发乐呵,一连多饮了好几杯酒。而几个夫人们则在内院里,由齐王妃陪着,只这气氛比前院要沉闷多了。
到了日子,正午时分,一台粉色的小轿把方紫藤抬进了腾云阁,虽是纳妾,但有着皇后的懿旨,又带着次妃的名义,齐王妃只得在腾云阁办了个小宴,算作是庆贺。
而齐王妃自接到懿旨之日起就没露出过笑脸,连累得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平白挨了打。可就算再不愿意,懿旨已下,她也只能操办起了方紫藤进门一事。
齐王心情不错,整日里乐呵呵的,尽管他不知道皇上为何会突然把镇南王妃的亲侄女赐给他,但好歹那方四姑娘也是一个难得的美人,于他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美妾罢了,反正他后院也挺久没进新人了。
南宫玥站起身来,迎上建安伯和建安伯夫人希冀的眼神,艰难地说道:“伯爷,夫人,请随摇光到外室说话。”
建安伯和建安伯夫人都是心中一沉,若是好消息,摇光郡主完全可以直说,也就是说……建安伯夫人的身子又晃了晃。
“郡主,请在这里说吧!”裴元辰突然出声道,声音中掩不住的涩意,却又无比坚定,“我要知道我的病情。”
南宫玥犹豫地看了看建安伯,建安伯揉了揉眉心道:“郡主,你就直说吧。”
南宫玥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缓缓道:“伯爷,夫人,世子,张太医的诊断无误,裴世子现在的情况不太妙,虽然可以尝试医治,但是瘫痪的可能性有八成。”说话的同时,南宫玥心更沉重了。裴元辰正傎芳华,前途无量,这若是就此不良于行,不仅是对他何其残忍,恐怕也会成为南宫琤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就算是建安伯夫人早有了心理准备,如今再次听南宫玥也判了儿子的死刑,不免又受了一番打击,眼眶中又浮现一层薄雾,心中更是充斥着绝望。
她几乎都要晕过去,但是想着儿子还是苦苦支撑着,如今最痛苦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儿子。
“辰哥儿!”建安伯夫人紧张地看着裴元辰,他呆呆地躺在榻上,表情木然,眼中空洞,没有愤怒,没有嘶吼,没有泪水,却反而让她更为担心。
“辰哥儿,你说话啊!”建安伯夫人拉着裴元辰的袖子又急又慌地说道,“别吓娘啊!你可不能憋着……”
“娘,我想静一静。”裴元辰面无表情地低声道,“你们都出去吧。”
“不行,辰哥儿!”建安伯夫人一口拒绝,心里惶恐不已。
她的辰哥儿从小心高气傲,如今骤然摔至谷底,又如何能接受得了,万一……万一他一时想不开,那……
裴元辰仿佛看出了建安伯夫人的心声,淡淡道:“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会做傻事的。让我静一静。”
建安伯夫人看了看建安伯,最后还是建安伯又劝了一句:“辰哥儿,两成希望也是一线生机。”比张太医说的半成已经是好太多了。
裴元辰还是没说话,建安伯叹了口气,道:“我们都出去吧,让他静一静。”
南宫玥心中无奈地叹息,随着一起退了出来,临走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神情呆滞的裴元辰一眼。
曾经的他,光芒万丈,一帆风顺,却陡然遭遇挫折,如珍珠蒙尘,身体上的伤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性情,也不知道他最后会如何……
到了厅堂,刚坐下,建安伯就忙不迭地问道:“郡主。不知郡主可否替小儿医治?”
南宫玥没有推辞,说道:“自当全力。我需要三天的时间来调配一种膏药,今日就先为世子开张方子,用上三日试试。”
建安伯感激的直道谢,而建安伯夫人则急忙让丫鬟准备笔墨。
南宫玥在书案前斟酌了很久,写下了一张方子,递给了建安伯夫人,仔细叮嘱了用法,这才告辞。
漆黑的夜,月亮高悬,百卉在前方提着灯笼引路,南宫玥心情沉重地回到了清夏斋。
百合立刻迎上来,禀告道:“三姑娘,大姑娘正在屋里等你。”
“三妹妹!”屋内的南宫琤早就翘首以盼,急急地从里面走出。
“大姐姐……”南宫玥自然明白南宫琤找自己的用意,只是自己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南宫玥拉着南宫琤进了屋,坐下后,没等南宫琤发问,就主动放缓了声音说道:“大姐姐,裴世子的情况不太好,很可能会就此瘫痪。”
瘫痪!?
南宫琤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似的,脸色瞬间雪白如纸。
“怎么会这样?”她全身都开始不住地发抖,自责、愧疚如同潮水似的席卷全身,“这都怪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他何致于如此!”若不是为了救她,他现在一定还好好的,仍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是现在……想到这里,她的心揪成了一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大姐姐,”南宫玥连忙为她顺气,并安慰道,“你别太过自责,更不能绝望。如今也只是’很可能’,并非绝对,每个人对药物和治疗的反应都不同,我先给他治疗一段时间看看,也许结果比我预想的要好也说不定……”当然痊愈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
南宫琤抬起头来,明眸中似有水光涌动,哽咽道:“谢谢你,三妹妹,我没事,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南宫玥起身相送,劝慰道:“大姐姐,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一切会好起来的。”
南宫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南宫玥留步,跟着便带着书香离去了。
南宫玥看着她萧索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猎宫的光明殿内,皇帝也已经得知了疯马伤人一事,雷霆震怒,急招了大理寺卿彻查此事,限定七天内一定要给他一个结果。
大理寺卿惶恐不已,但是只能唯唯应诺,领命退下,感觉自己真是飞来横祸,那匹该死的疯马竟然好死不死地把伤了那么多人,也不知道马房的人是怎么在做事的……
这一晚有人悲有人怒有人苦,有人一夜辗转难眠,亦有人枯坐到天明。
当南宫玥次日一
章雨弦上前了几步,张妃亲热地拉起她的手,赞道:“好个水灵的姑娘,早就听说威扬侯家的姑娘钟灵毓秀,今
“章姑娘过来,让本宫瞧瞧。”张妃慈爱地打量着章雨弦。
那鹅黄衣裙的姑娘忙起身,恭敬地行礼道:“正是臣女。”
张妃定了定神,视线落在一位鹅黄衣裙的姑娘身上,道:“这位是威扬侯家的章大姑娘吧?”
张妃的目光在南宫琤的身上飞快地扫过,心中还有些可惜,本来为着南宫家在士林学子中的号召力,南宫琤是她颇为中意的三皇子妃的人选,只可惜皇帝不同意……
白慕筱退下后,皇后似笑非笑地问张妃:“张妃妹妹,你可要找哪位姑娘也说说话?”她也想瞧瞧张妃属意的未来的三皇子妃是谁,以便随机应变。
可是张妃也不喜欢为了一个民女,就和儿子起了龃龉,心想:左右不过一个妾或一个侧妃罢了,自己又何必为此和儿子心生嫌隙!
也不知道她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偏偏皇儿居然对她另眼先看……
皇后倒没觉得什么,而一旁的张妃却是微微蹙眉,上次在宫中她就已经觉得这个白慕筱琴技平平,如今看来竟是连正经书读得也不多。这姑娘家书读的不多也不要紧,多花些功夫在女红之类便是,可是她居然费心在跳舞上,这跳舞能上什么台面,说得难听点,便是舞姬!
白慕筱沉稳地说道:“回皇后娘娘,臣女跳舞主要还是为了强身健体,平日里也就是读些书,只不过除了《女诫》外,都是些打发闲散时间的。”
皇后对白慕筱印象不错,因此语气也分外亲切:“白姑娘,不知道除了跳舞以外,你平日里还喜欢做些什么?”
她在闻嬷嬷的引领下上前,从容得体地施了一礼,举手投足无半分失礼之处。
之后,皇后又叫了好几个姑娘上前说话……白慕筱是其中的第十个。
待李嫔也问了几句后,黄姑娘便得体地退下了。
皇后赞赏地说道:“不错,这姑娘家是该多读些书,读书才能明理!”跟着,就着《女四书》,随意考校了几句,而这黄姑娘都是对答如流。
这《女四书》包含《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四本,这读《女诫》﹑《内训》的姑娘不少,连着《女论语》﹑《女范捷录》都读了的,却是不多。
黄姑娘不慌不忙地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前几日刚满十四。臣女读过《女四书》、《闺训》。”
皇后上下打量了黄姑娘几眼,见她低眉顺目,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还算满意地颔首,问道:“黄姑娘今年多大了?读过些什么书?”
黄姑娘恭敬地上前,在距离皇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一礼:“回皇后娘娘,臣女正是。”
很快,皇后就命闻嬷嬷叫了一位月色衣裙的姑娘上前说话:“你就是左都御史黄大人家的姑娘?”那些对皇子妃之位有些的心思的姑娘们顿时一颗心高悬了起来,看似不在意,实际则时时留意着皇后那边的动静。
众人谢过皇后,便是聊天的聊天,吃喝的吃喝,赏月的赏月,但还是一些姑娘则显得很紧张,始终保持仪态端方的样子……
众人都坐下后,皇后笑道:“本宫偶然见今夜月色甚好,月明星稀,便临时起意,邀请众位姑娘来此赏月。大家不必拘束,随意赏月聊天便是。”
皇后、张妃和李嫔的座位被安排在池塘边的一张长桌后,众女分别在长桌两边坐成两排。
随着内侍尖细的喊声,皇后、张妃和李嫔带着一众宫女浩浩荡荡地来了,众女忙福身行礼。
“皇后娘娘驾到,张妃娘娘、李嫔娘娘驾到!”
互相见过礼后,南宫玥在傅云雁的身旁坐下,几个姑娘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
不止是蒋逸希,原玉怡和傅云雁也到了,于是,南宫玥三人便向她们走去。
南宫玥扫了一圈,见大都是上次的熟面孔,少了方紫藤,多了蒋逸希,已然心中有数。皇后上次的晚宴因为蒋逸希“生病”的事不得不中断,看来今日还是为了选皇子妃,自己只要轻松地做壁上观便是。
原本空旷的院子,放了不少长桌和圈椅,大部分贵女已经到了,一片喧阗声。
宫女领着她们到了前院,此刻夜幕已经降临,前院中点起了一盏盏精致的琉璃灯,把院子映照得流光溢彩,绚丽夺目,仿佛连那夜空中的繁星都被夺走了光彩。
清夏斋自然也得了宣召,于是,南宫玥便和南宫琤、白慕筱一同去了凤麟宫。
皇帝跑去夜猎,皇后也没闲着,宣召了一些贵女前去赏月。
一场可能会爆发的马瘟被压了下去,皇帝的心情相当不错,松了一口气之余,突发奇想要去夜猎,就点了几个人一同出发了。毫无疑问,萧奕又一次在随驾的名单里。
接下来的几日,没有再发现有新的生病的马,所有人这才安心了下来。
猎宫可能爆发马瘟一事在由萧奕等人报给了皇帝以后,皇上十分震惊,忙命人前去处置。猎宫内的所有马匹都由兽医进了详细的检查,并将生病的马全都移了出来,马厩由火燎烟熏进行全面的消毒,出现过病马的马厩则全部焚毁,并在所有马的草料里都添上了一些药,以作为预防。
“皇上,隔离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必须尽快确认疫症的源头!”南宫玥严肃地说道,“玥儿怀疑这疫症很可能是从马的身上传染来的……”
“马!?”皇帝怔了怔,想起不久前,他们这几个孩子就因着猎宫可能会爆发马瘟一事来找过他,难道这其实并不仅仅是马瘟,而是可能先在马中传播,再由马传染给人的疫症?!
皇帝一阵心惊,这猜测简直太可怕了,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し
南宫玥理了理思绪,继续道:“皇上,前几日虽已经对猎宫所有的马匹进行过检查了,但当时是因着马瘟之事,如今即然有疫症,而这疫症有可能是因马而起,所以玥儿恳请皇上下令将所有病马的主人,以及曾经接触过病马之人,包括各宫室马房的管事和下人全部隔离。原本的死亡的病马按规矩是深埋处置的,但玥儿觉得需要将其挖出再行焚毁。”
皇帝沉声道:“玥丫头,都照你的意思,还有什么建议你就放大胆说吧。”
“是,皇上。”南宫玥凝神道,“请皇上命人辅助太医查清楚那些病患自抵达猎宫后,曾去过哪里,这些人的共性可能就是这次疫症的来源。”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暂时玥儿还不知道这场疫症的传染途径是什么,所以,暂时就请皇上下旨,将所有与病患有过接触的人全都隔离,稍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皇帝不由想到了上午突然晕倒的司天监,双目微微瞠大。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同那司天监就有了近距离接触。
想到这里,皇帝背上沁出一身的冷汗,后怕不已。
南宫玥目光平静,条理分明地说着:“太医们同疫症病人接触,最好掩好口鼻手,洗手、沐浴一定要使用热水;猎宫上上下下都必须撒生灰、熏艾草以消毒灭菌;还有……”说到这里,南宫玥迟疑了一下,知道她接下来的话恐怕是有些惊世骇俗,可是考虑到现在的状况,她也不能不提!
“皇上,若是出现疫症病患死亡,一定要即刻将尸体随同他的一应物品焚毁。”南宫玥凝重而果断地说了出来。
什么?火葬?!吴太医掩不住惊骇地看着南宫玥,失声道:“郡主,这……恐怕这不妥吧,马尸可以焚烧,可是人……那些死者的家属不会同意的,还是挖个深坑深埋了吧?”
皇帝也皱紧了眉头,心中惊疑不定。
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古以来都讲究人死为大,只有犯了重罪的人才会行车裂、五马分尸之刑,而火葬那可是让人尸骨无存,尸骨无存之人将来又如何投个好胎呢?
虽然自古也有焚村焚镇以绝疫症之举,但那针对的毕竟只是普通的平民,可是现在这整个猎宫上下可都是国之重臣及其家眷……
南宫玥看出皇帝的心思,但还是道:“玥儿知道皇上的顾虑,可若是不火葬,只是深埋,天长日久,尸体在地下腐烂,说不定就会污染土壤、地下水,这水是流通的,也许地下水有一日就会流入江河,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可能喝下江河水,或者间接地,人可能误食那些饮过污染水源的动物……到了那时,很可能又将会是一场大灾难。”南宫玥大胆地抬眼看着皇帝,坚定地说道,“皇上,火葬,是为了永绝后患!”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面沉如水,“玥丫头,真的只能火葬吗?”
南宫玥郑重地点了点头,“还请皇上降旨。”
“吴太医,”皇帝复杂深沉的目光看向了吴太医,眼中还是有一丝犹豫,“深埋真的会出现如郡主所说的状况吗?”
吴太医神色凝重,道:“回皇上,听郡主这么一说,臣倒是想起一事,五十年前,前朝北平镇曾在一个夏天出过疫症,那时死了上千人,都是深埋了事。谁知后来不出十年,疫症就卷土重来,事后调查怀疑是因水源被污引起,后来那北平镇就成了一座死镇,再无人居住了。”
待吴太医说完后,殿内又安静了下来,等候着皇帝的决断。
皇帝闭眼沉思了片刻,最终下了决断:“那就火葬。”皇帝一句话拍案定板。
“皇上英明果决,是大裕百姓之福!”南宫玥和吴太医躬身齐声道。
一旁的皇后见皇帝下了决断,心中还是沉甸甸的,一方面庆幸她的五皇儿没来,另一方面又担忧自己这次能否平安离开这里。
“怀仁!”皇帝沉声对刘公公下了一连串的旨意。
之后,南宫玥便同吴太医去了一旁的偏殿,共同商量预防疫症的方子。
忙了近一个时辰,南宫玥才从光明殿出来,百卉正在殿外守着,可是之前陪她一起过来光明殿的萧奕却已经不在了。
南宫玥眸色一黯,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
“三姑娘,”百卉忙上前行礼,“三姑爷说他有事先走了。”
南宫玥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当然是知道萧奕为什么走了,现在疫症的状况还不明了,而从小四带来的话看,雷掣马场的病马很有可能是这场疫症的来源之一,甚至就是根源!萧奕不久前才刚刚去过那个雷掣马场……他定是担心若染上疫症的话会连累自己。
南宫玥定了定神,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自乱阵脚。
这病症的源头来自雷掣马场目前也只是官语白的猜测,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能做的事
王都的安逸侯府内,官语白一身素服,站在一张舆图前,这是大裕全境的舆图,是由一个颇富盛名的制图大师所制,整个大裕也找不出第二张比之更加详尽的舆图。
他的书案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写了不少内容,而在另一边则堆放着一些摊开的书册。
官语白的手指在舆图上的一角缓缓滑过,目露沉思。
“语白。”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依然是一身黑衣的司凛走了进来,见他还在舆图旁,不免有些无趣地耸耸肩。本以为沉浸在思考中的官语白一如既往的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官语白却一反常态地开口了,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来得正好,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有趣?”司凛走了过去,在舆图上看了一会儿,有些头痛的摊了摊手说道,“你就直说吧。反正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官语白不答反问道:“司凛,你觉得这次疫症是怎么回事?”
司凛想也不想地说道,“卷土再来?”
“这是前朝疫症最先发病的三个村子……”官语白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一一点过,“从这里到这里,是当年疾症波及最严重的地方。它们的位置有一个共同点……粮仓!”
司凛面色一变,脱口而出道:“粮仓?”
官语白点头,神情温和而又平静地道:“这几个县是前朝在西北的粮仓所在,当年因为疫症封死了这几个县镇,所有的一切全都焚毁一空,自然也包括朝廷囤下的大量军粮……”他说着,又指向了神龙山,并说道,“而这次,同样的疫症又在这里发生了,发生的时机恰好是皇上秋猎之时……”
司凛神色一紧,目露凝重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不单单是疫症?”
“前朝在那次疫症后,曾有过一次经时五年的战争,几乎灭国。”
“……”
“我要去一趟神龙山。”
“你疯啦?!”司凛不赞同地说道,“你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虽挂了个侯爷的头衔,也不过是个江湖儿女罢了。这大裕会如何与你何干?哪怕改朝换代,江湖也依然是江湖,不会有任何影响。……好吧,就算你记挂那小姑娘,可指不定人家已经在回王都的路上了。还是先等小四的消息……”
官语白声音温和地说道:“刚刚已经收到了小四的飞鸽传书。阿奕去过了雷掣马场,摇光郡主与他一同留下了。”
司凛抚额,有些无奈地说道:“你一定要去?”
官语白微微颌首,神情一如既往的温润,却又十分的坚决,“这次不单单是疫症,仅仅依着疫症的法子来治,哪怕摇光郡主医术超群,他们恐怕也难有进展。所以,我必须去……”
……
……
就在官语白准备起程往神龙山而来的时候,皇帝也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摆驾回宫。
此次随驾秋猎的一共八名太医,其中四名随皇帝回王都,剩下的以吴太医为首的四位太医则留在猎宫医治病患,皇帝还下令留下了大部分的药材。
猎宫中,已经发病的病患经过详细统计已经有十五名,除了一开始的六人外,其余的几人多是一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他们大多刚刚发烧,因地位低下,也不可能去传唤太医,只是自己吃些姜茶想压下去,直到疫病事发,他们才被找了出来。
除了这十五人以外,二十几名去过雷掣马场的人,五六十名与病患或病马有过亲密接触过的人,以及上百名略有接触的人也都被留在猎宫暂时隔离,不得离开。
此外,所有病患的近身伺候者,一半的御林军,上千的骁骑营,以及所有原本就在猎宫里留守的内侍宫女近两百人也全都被留了下来。
一时间,猎宫中人心惶惶,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气息。
谁都知道,除非疫症被彻底控制住,否则,为免疫症扩散,被留下来的这些人恐怕都难以离开,直到死亡……
皇帝起驾回宫的当日,南宫玥一大早就去了清风阁为裴元辰做临行前的最后一次诊脉,并告知建安伯夫妇她已经把膏药的方子给了张太医,还与张太医解释了治疗方案。
建安伯夫妇显然松了一口气,感激之余,又叮嘱了南宫玥一切小心后,便与她一起赶往了猎台。
这时才刚过辰时,但大部分人已经在猎台整装待发。
南宫玥是特意来猎台与众人送别的。
“三妹妹,你还是同我们一起走吧。”南宫琤柳眉紧蹙,犹豫地道,“二叔和二婶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担心的。”她咬了咬略显苍白的樱唇,掩不住忧心。她心里其实怀疑南宫玥会想留下也许跟萧奕有关……想到这里,南宫琤的眉头蹙得更紧,只希望萧世子将来不会辜负三妹妹的一片心意。
“大姐姐,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南宫玥笑着安慰她,“我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吗?我会做好预防措施,绝对不会出事的。”
她的语调很轻松,但是谁也知道这话只是用来安慰人的,这个疫症至今还没找到对症之法,无论是谁染上了此症,也不过等死而已。
“可是……”
南宫琤还想再劝,南宫玥却是握紧了她的双手道:“大姐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阿奕、怡姐姐、希姐姐……他们都在这里,而且,还有这么多得了疫症的人等着救治,
瑟瑟秋风中,枯黄的落叶飞飞扬扬,说不出寂寥清冷。超快稳定更新,本文由 。。 首发
从猎宫到雷掣马场近一个时辰的路程,除了南宫玥,萧奕,吴太医以及随行的一名姓王的兽医和二十名御林军外,再也没有看到其他人。
萧奕稍稍放缓了马速,与南宫玥并行,并说道:“阿玥,前面应该就是雷掣马场了。”
萧奕说得不错,很快前方的路边就出现了一个石碑,上面刻着“雷掣马场”四个大字,原本的红漆已经在风吹雨淋下褪色。
再往前,就看到一个个身穿盔甲的御林军几步一人地沿着长长的围栏守卫着。
雷掣马场不愧是西北最大的马场,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围栏的尽头,围栏中郁郁葱葱的绿草在微风中摇曳着,只是这片原本应该万马奔腾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只余下萧索与死寂。
守卫马场的御林军自然也认得萧奕和南宫玥,见他们前来很是震惊。
这个雷掣马场如今正是疫症肆虐之地,太医来这里,他还可以理解,可是堂堂的世子、郡主跑这来凑什么热闹,不要命了啊?!
护送南宫玥等人的御林军中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上前走向一个高个短须的青年,拱了拱手说道:“洪队正,世子爷、郡主还有吴太医他们想进马场看看情况。”
洪队正一阵心惊,忍不住道:“李强,你在开玩笑吧?”
洪队正忍不住朝南宫玥三人看了一眼,心里嘀咕着:这还真的来了不要命的了!如果可以的话,他们这些御林军,谁都不想留在这种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的地方,却有人居然想要往里闯!
这时,南宫玥、萧奕和吴太医下马走了过去,洪队正忙向三人行礼:“见过萧世子,郡主,吴太医。”
“免礼。”萧奕上前一步道,“你找个人给我们带路,我们要进去。”
洪队正犹豫了一下,抱拳对着萧奕提醒道:“世子爷,这个马场里面还有不少疫症患者……”
吴太医捋了捋胡须解释道:“这位小哥,最先暴发疫症的就是这个马场了,我们必须进到里面调查疫症的源头。说不定就能找到医治疫症的对症良方。”
原来如此,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往那龙潭虎穴里闯啊!洪队正顿时肃然起敬。
南宫玥直接问道:“洪队正,你可知这个马场中现在还剩下多少人?疫情如何?”
洪队正恭敬地答道:“回郡主,里面的具体情形卑职不知,只听马场的姚管事说,已经病死了一百多人、八百多匹马,所有的尸体都已经遵圣旨全数焚烧。”
南宫玥心底一沉,这里的状况比她想得更为惨烈,若是任由疫情继续扩散,那恐怕是……
洪队正继续道:“现在还有五十几人病着,也就姚管事他们七八个人命大,到现在还没被感染,每天的吃食我们都交给姚管事。若是世子爷、郡主和吴太医真要进马场,卑职就把姚管事唤出来,由他领路比较妥当。”
萧奕颔首道:“如此就有劳了。”
洪队正走到了一道小门边,拿出一个铃铛摇晃了起来。
“叮铃,叮铃……”
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就从马场内走来,一直到距离围栏三四丈的地方停下,对着洪队正作揖道:“不知洪大人唤小的前来有何吩咐?”
洪队正介绍了南宫玥三人的身份和来意后,姚管事显得诚惶诚恐,忙行礼道:“小的见过世子爷,郡主,吴太医。”他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希望,既然太医来了,是不是代表他们有救了?
南宫玥等人戴上口罩掩好口鼻,包裹上头发,又穿了一件特意带来的外套后,便示意洪队正打开围栏的大门,随着姚管事进了马场。
南宫玥边走边道:“姚管事,那些病人现在都在哪里?”
“被移到马场的后罩间了。”姚管事神色恭敬地道。
“那就先带我们去看看。”
姚管事看着他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头叹了口气,带着他们去了。
马场的后罩间有十几间房,原本是马场的一些下人们的居所,而现在则成了隔离之地。
每一间房的门窗都被死死地闭锁着,就算是隔着口罩,那让人闻之欲呕的恶臭还是传入南宫玥的鼻中。这样的环境怎么能住人呢,更何况这些人还病着。难怪这里的病症传染得如此之快!
或许是听到了声音,猜到姚管事带了人来,有几间房的人开始重重的拍击着门板,神色惶恐地叫了起来:
“姚管事,救救我们啊!”
“给我们找个大夫吧。”
“我不想死啊!”
“……”
姚管事忙解释道:“世子爷,郡主,吴太医,也不是小的不给他们找大夫,实在是……”这御林军封锁了马场,不准进亦不准出,又如何请大夫!更何况,这疫症乃绝症,又有哪个大夫愿意来呢?别说这些病人,连姚管事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会染上疫症。
“老夫明白。”吴太医沉重地颔首,“不过他们现在的环境也太差了,这样只会加速病情的恶化……”跟着吴太医跟姚管事讲了一系列疫症的注意和预防事项,姚管事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
随后,吴太医正想让人打开门,亲自检查一下这些病人的状况,却被萧奕拦住了
“是,三姑娘。”百合、百卉领命而去,在宫女的协助下,很快就
既然原令柏已经下定了决心,南宫玥也不再耽搁,当场开了两张方子,她把一张方子交给百合道:“抓好药,三碗煎一碗。”然后又把另一张药方交到了百卉的手中,“去杏林堂找好这些药材拿到这里来,再准备一个浴桶,装满刚烧开的热水,我要给原二公子做药浴。”
他轻松坚定的态度不自觉地感染了其他人,屋中的气氛仿佛轻快了不少。
原令柏靠着迎枕半躺在床上,疫症的折磨让他短短几日就清瘦了很多,脸色略显苍白,但是嘴角却还是带着笑,很乐观地说道:“六成,那就是一半以上的几率了。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就依你的法子试试吧。我可不信我原令柏是个短命鬼。”
南宫玥把其中的风险一一告诉了原令柏,最后又一次强调道:“原二哥,我只有六成的把握。”
南宫玥的脚步还有些虚浮,用了药后,由百卉扶着,与萧奕一起去了八咏堂。
南宫玥点了点头,待萧奕退到外间后,百合百卉服侍着她起身换了件衣裳,又加了件斗篷。
萧奕沉吟一下,果决地说道:“让小柏自己决定吧。”事关性命,谁都无法为他做主。虽然萧奕知道,以原令柏的性格,绝对会同意冒险的。
南宫玥记得外祖父曾说过,有时候,病人最缺的其实是时间,所以,只要能够争取到时间,使用任何险招都不为过。
“阿奕,”南宫玥眉头紧蹙,迟疑地说道,“……这两日,我其实想过一个方子或许可以让病情暂时稳定下来,可是这方子非常之凶险,若是不慎,恐怕反而会让病情加重。只是现在,原二哥的情况已经拖不下去了,我想试一试。”
萧奕不由一惊,从太医口中,他也知道原令柏如今是每况愈下,却没想到居然严重到了这般地步。
当南宫玥看到原令柏的脉案时,她浏览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左手的手背紧绷得青筋都凸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沉声道:“阿奕,原二哥的情形很不好……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这短短的一天一夜,居然又死了两个人,还有五人也出现了发热的症状,被太医确诊为疫症。
南宫玥接过那叠纸,一目十行地翻看了好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旁的百卉和百合互看了一眼,说实话,南宫玥才刚退烧,论私心,她们并不想南宫玥劳神,可是想到原令柏和蒋逸希的病况,她们也知道是劝服不了南宫玥的,最终只能沉默不语。
萧奕接过后,转交给了南宫玥,“这是刚刚吴太医带来的脉案,你看看吧。”
“百卉。”萧奕给了百卉一个眼神,百卉有些迟疑,但还是去了,没一会儿就拿来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萧奕一霎不霎的看着南宫玥,他就知道她放不下这些事,虽然他也很担心小柏他们……
看他有些惋惜的表情,南宫玥三两下就喝完了那碗温热刚好的白粥,这才问道:“阿奕,现在希姐姐和原二哥他们怎么样了?”
萧奕原本还想亲手喂南宫玥喝粥,不过总算在南宫玥的再三坚持下,放弃了。
百合很快把一直温着的白粥小心地端了过来。
百合、百卉齐声应了。吴太医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告辞。
吴太医欣慰地点了点头,对百合和百卉吩咐道:“郡主刚醒,最好先吃点粥一类的流食,我开的药方让郡主再服上一帖。”
吴太医是关心她才会说这么多,南宫玥乖乖地应道:“吴太医,我会注意的。”
“郡主,您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吴太医温和地对南宫玥叮嘱道,“您也是学医之人,应该明白身体若是太疲惫,容易让病邪入侵!您要是也倒下,这整个猎宫的病人就真的没救了!”
百卉的嘴角微微勾起,既为南宫玥感到高兴,也同时有一丝艳羡。
命运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把这两人牢牢地栓在了一起……
她几乎是不敢去想,如果三姑娘有个万一,三姑爷又会如何?
想着,她不由朝一旁的萧奕看了一眼,这一天一夜,萧奕几乎没有离开过半步。
“三姑娘,您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把奴婢们都吓坏了!”百卉也是长舒一口气。幸好三姑娘得的不是疫症……
百合双手合什,一脸庆幸地道:“谢天谢地,菩萨保佑。等回了王都,我一定要去药王庙拜拜!”
闻言,百合、百卉都是喜极而泣。
萧奕赶忙让开,吴太医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细细地为南宫玥把了脉,面色一松,道:“脉相温和,没事了,烧也退了。郡主只是太累了,才会病倒发烧,没有传染上疫症!”
萧奕才喂她喝了半杯水,吴太医就急匆匆地走进内室,释然道:“郡主,您可总算醒了!”
跟着,便听到百合欣喜若狂的声音响起:“三姑娘醒了!吴太医,三姑娘醒了!”
她才发出一个音节,坐在榻边的萧奕已经激动地把脸凑了过来,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臭丫头,你醒了?……你要喝水,我给你倒!”他松开南宫玥的手,急急地跑去桌边倒水。
等南宫玥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虚软,嘴唇干涩,口中更是苦涩难当。
“水……”
虽不知在长狄如何,但在大裕,这日目草是一种在山腰避光处可以轻易寻见的野草,萧奕和南宫玥两人连夜上了神龙山,到天色将明的时候,便顺利的找到了一大把,他们不敢耽搁时间,带着日目草匆匆赶回猎宫。
太医们全都闻讯而来,众人在杏林堂汇合。
一见面,吴太医就告诉南宫玥一个坏消息,蒋逸希已经陷入昏迷了。
幸而,南宫玥和萧奕带回了日目草,总算为这阴霾重重的猎宫带来一丝曙光。
只是,无论是南宫玥,还是其他太医,都没有从任何医书上见过这种杂草可以入药之说,但时间不等人,以蒋逸希不断恶化的速度,恐怕难以撑到明日了。
“用吧!”
南宫玥当机立断,众人丝毫不敢耽搁地行动了起来。
南宫玥吩咐百卉称了一两的日目草,用小火熬出一碗淡绿色的汁液,然后南宫玥和四名太医协商后,决定选择保守的策略,先给昏迷的蒋逸希服用了半碗,另外半碗则送去了给了另一名昏迷的病患。
与此同时,百卉继续熬煮日目草汁,而南宫玥和吴太医特意留在蒋逸希的房中观察她用药后的反应。
时间在这个时候过得尤为缓慢,这日目草几乎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南宫玥和吴太医几乎是有些坐立不安,时刻留意着蒋逸希的每一丝变化。
一炷香后,蒋逸希昏迷的睡脸看来安详了许多,连呼吸都渐渐地平缓了下来。南宫玥和吴太医分别给她了诊脉,也发现脉相稳定了一些。
日目草汁起效了!
南宫玥和吴太医互看一眼,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继续观察。另一方面,另一名病人那边也传来喜讯,说是病情一样有好转的迹象。
又过了一个时辰,蒋逸希都没有再咳再吐血,虽然她依旧昏迷不醒,但显然已经是大大的改善了。
青依一直在蒋逸希的身边贴身服侍,对于蒋逸希的好转,当然是感觉最显著的一个,脸上掩不住的欣喜。
眼看着日目草在蒋逸希和另一个病人身上的反应不错,南宫玥和吴太医立刻回去杏林堂与其他太医商议,最后由南宫玥拍板,果断的决定让其余十几名或昏迷或腹泻的重病者也酌量地尝试日目草汁,并斟酌了数个药方配合日目草汁服用。
谁也不知道日目草汁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鉴于马血药的教训在前,南宫玥和四位太医还是选择更为保守的治疗方式逐步推进……
这一商量便又是一个时辰,等到南宫玥和萧奕从杏林堂出来,已是快到正午了,灿烂的阳光仿佛扫去了连日的阴霾……
因她刚烧退不久,又是一日一夜未眠,萧奕赶紧把南宫玥回了清夏斋。
南宫玥本只想小憩片刻,谁知足足睡了两个时辰,等她醒来的时候,百卉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三姑娘,蒋大姑娘半个时辰前醒了……”
“希姐姐醒了!?”南宫玥面露惊喜,“你怎么不叫醒我?”
百卉忙把话说完:“才醒了一会儿,又昏过去了。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情况有好转,所以奴婢就没叫姑娘。”
南宫玥定了定神,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消息。之前陷入昏迷的病人还没有一个苏醒过,蒋逸希是第一个……
南宫玥匆匆地喝了粥,先和萧奕去九安斋给蒋逸希探了脉,这才去了杏林堂。
那之后,蒋逸希时昏时醒,醒的时候能说上几句话,但还是全身乏力,很快又会疲累地睡去,叫也叫不醒。
无论是蒋逸希醒着还是睡着,青依都不辞辛苦地不断喂她喝下南宫玥和太医开出的汤药,两日两夜下来,蒋逸希清醒的时间明显在不断变长,从一盏茶,到一炷香,半个时辰……
这显著而稳定的进展让众人心头的阴霾渐渐散开,脸上都开始有了笑意。
这一日清早,吴太医又一次给蒋逸希探了脉,片刻后,他欣喜地对南宫玥说道:“郡主,蒋大姑娘的病情稳定好转,看来这日目草真的有用,这一次真是用对药了。”
虽然蒋逸希仍然虚弱得不能下床,但是从她现在的气色,已经能明显出来她是大好了。
南宫玥亦是大喜,说道:“吴太医,看来可以放心扩大日目草的使用范围,尝试给症状轻的病人服用。”
“没错,老夫这就去杏林堂与刘太医他们商议。”吴太医越说越兴奋,兴匆匆地疾步走了。
百卉识趣地退了出去,把内室留给了蒋逸希和南宫玥。
“希姐姐,”南宫玥走到蒋逸希的榻边坐下,心疼地看着她凹陷进去的眼眸,柔声问,“你现在觉得如何?”
“我已经好多了。”蒋逸希试图给南宫玥一个宽慰的笑容,真诚地说道,“玥妹妹,这次真是辛苦你了。”这两日她渐渐好了起来,青依在她清醒的时候,告诉了她许多。
原来在她生病的期间,南宫玥小小的身躯竟扛下了这么多事,不仅因为过度疲劳而发热晕倒,甚至还两次亲赴疫症的起源地雷掣马场……
蒋逸希简直无法想象这么多条人命压在南宫玥的肩膀上是何其大的重任,但她的玥妹妹挺了过来,还在足以把一个大男人压到的重压之下为这猎宫中的数百人,不,同时也是为外面千千万万的百姓,找到了生机!
蒋逸希心中有心疼,有敬佩,有庆幸……也还有千
来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高瘦,身穿简单的灰色直裰
当南宫玥得知南宫府有人来探望自己时,也没特别在意,只以为是双亲命人给自己送东西过来了,可是当百卉把来人引进堂屋时,南宫玥的眼眶顿时模糊了。
为了避免疫症死灰复燃,病患随身所带之物,大都在出猎宫时当场焚毁了,现在所用之物基本都是重新添置的。
到了第二日,榆林宫就陆续有人上门,来的大多都是各府的管事仆从,主要是为自家的主子们送衣送日常用品的。这些人来了行宫,自然暂时也不能回去了。
众人舟车劳顿,也都疲累不堪,姑且就当在这行宫中修生养息。
榆林宫在王都几里外的翠微山附近,这行宫自然是不差的,其中亭台楼阁,美轮美奂,只是现在已经是元月二十三,寒风刺骨,百花凋零,只余腊梅争相开放。
因他们是从疫区回来,皇帝有命,必须先在王都城外行宫的榆林宫暂住。隔离至少十日,经太医院会诊无恙方可入王都。
为了照顾那些刚康复的病患,他们一路慢行,足足用了二十多天才抵达王都,就连新年也是在路上过的。
十二月二十八,猎宫众人启程。而此之前,官语白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了猎宫。
十二月二十五,圣旨到,准了南宫玥的奏折,允许众人返回王都,猎宫上下皆是一片欢呼雀跃。
南宫玥和萧奕以及官语白商量了以后,让林副指挥使暂时不要将长狄之事禀报皇上,一切待回王都之后再说。
南宫玥不由后怕,长狄的阴谋简直就是一环套一环,若非官语白及时到来,恐怕他们谁都逃不过这一劫。
原本契鲁将军已经用了几日让人细细地查探过了猎宫的守卫,自觉行动绝对万无一失,没想到最后居然落得自投罗网的结局。
长狄趁夜来袭,想把他们一举拿下,用他们来胁迫大裕。
原本长狄是打算在他们绝望等死之际出现,以医治他们作为交换条件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没想到,疫症却被控制,甚至被彻底治愈了……
可惜,皇帝在染上疫症前,就匆匆回王都,于是长狄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目光放到了他们这些被留在猎宫的官员及勋贵子弟的身上。
对长狄人的审问很快就有了结果,据林副指挥使的回禀,一切正如官语白所料,趁着秋猎之际,长狄借由雷掣马场,将疫症传播,如果顺利的话,大裕大厦必顷,而长狄亦可长驱直入,拿下这大好河山。
这样的安宁的日子让南宫玥越发觉得惬意和珍惜。
林副指挥使退下后,南宫玥轻呼了一口气,在一旁伺候的百合笑嘻嘻过来,替她揉着额头。很快,萧奕就丢下一堆烂摊子回来了,眉飞色舞的向她显摆着自己有多么的英明神武,南宫玥一直眉眼含笑,静静地听着。
林副指挥使不禁欣喜若狂,心知这摇光郡主是明晃晃的把功劳送给了他们。
南宫玥笑了笑,官语白不能露面,萧奕不能过于张扬,只能她厚着脸皮收下了所有的赞誉,并说道:“副指挥使即已知晓前因后果,那该如何审问也无需我多言了。此次你们和骁骑营立下大功,待回王都后,皇上必有重赏。”
林副指挥使由衷地称赞道:“郡主真是神机妙算!”
的确,真正足智多谋的,并非是南宫玥,而是官语白!官语白算准了长狄的谋划,并让司凛前去探查了几回,再借由南宫玥的手布下了这个局,让长狄人自投罗网。
这一席话是不久以前,官语白对她和萧奕说的。
“……显然,长狄最初的目标应该是皇上,若是皇上被传染上这症疫,我大裕必将陷入混乱,而若那时长狄率军来袭……”南宫玥没有把话说下去,话锋一转,说道,“所幸天佑我大裕,疫症被及时发现,皇上也得以安然返宫。可是,长狄既然苦心布下这个局,若是这样草草结束岂不成了笑话?”
南宫玥将所知的一切简单的说了,林副指挥使一脸震惊,就如同南宫玥刚刚知晓这一切时一样。
“我本欲回王都以后再禀告皇上,但既然林副指挥使问了,我也不隐瞒。”南宫玥刻意停顿了一下说道,“这次猎宫的疫症正是长狄所为……”
见她已经知道,林副指挥使自然也再无隐瞒,说道:“是长狄的契鲁将军。他带了三百精兵趁夜而来,试图一举拿下我们。”他顿了顿,问出了疑惑,“郡主如何知道是长狄。”
南宫玥看出了他的犹豫,微微笑了笑说道:“是长狄,没错吧?”
林副指挥使犹豫了一下,自古女子不得干政,可这摇光郡主是皇上钦点全权负责猎宫疫症事宜之人,而且,也是她下令设下埋伏才能将贼人一举擒拿……
“受伤的人我一会儿让太医去瞧瞧。”南宫玥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问道,“来袭者是何人?”
“有十人轻伤,两人中了迷药昏迷,无人阵亡。”林副指挥使说着,心中不由庆幸,若非摇光郡主神机妙算,推算出会有贼人夜袭,让他们提前埋伏,这一仗岂会胜得如此容易。
南宫玥坐在主位上,镇定地问道:“可有伤亡。”
清夏斋的正堂内,御林军林副指挥使匆匆来报道,“郡主神机妙算,贼人已全数拿获。”
“禀郡主!”
暗卫萧影把袖箭还给了南宫玥,拔出长剑,向着诚王攻了过去,另一个暗卫萧暗紧护在南宫玥的身侧。而百合百卉则
“郡主。多谢。”
南宫琤一边吃力的咳着,一边跌跌撞撞从床上逃了下来。
伴随着一道银光一闪而过,锋利的袖箭准确地射中了诚王的右手,诚王吃痛地松开了手,一扭头就看到一个手持袖箭,穿着暗青色劲装的男子站在门口,而在那人身后的,分明就是摇光郡主南宫玥。
门被撞开了!
砰!
南宫琤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书香大急,赶紧冲上来试图拉开诚王,却被他猛地一脚踹中了腹部。
“唔……”
南宫琤就见他的眸中露出了凶恶的神色,她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想要逃,而就在下一刻,诚王向她扑了过来,右手狠狠地卡在了她的脖子上。
诚王只觉一片真心错付,南宫琤既然如此绝情,那他也不用再为她考虑了。
南宫琤是长姐,只要开口,摇光郡主必然不会拒绝。她只需要简单的说句话,就能成就他们的未来,可就连这么一点小小的事情,她竟然都不愿意去做!
先前她弃他们的感情不顾,他已经不计较了。但现在,摇光郡主荣宠之极,以她的朱轮车和令牌出王都根本不会被搜查,他们两个都能够平平安安的离开。
诚王觉得自己被辜负了,他是真得很喜欢这个姑娘,无论是在长狄还是在大裕,南宫琤是他唯一一见钟情喜欢上的姑娘,他是真的想娶她,想让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但是,有些事并不是他能够决定得了的,她为什么就不能为他想想?
“诚王殿下,您不用再说什么,请您离开这里。否则……”南宫琤咬了咬牙说道,“我就要喊人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房里出现一个男人,若是被人发现,她这辈子恐怕只能青灯古佛了,可就算这样,她也不想再被这个男人利用,祸及全家!
“琤儿……”诚王有些着急地说道,“你听我,我……”
南宫琤的目光清澈,声音愈发的坚定,一字一顿地说道:“诚王殿下,您这样的真心,我南宫琤不稀罕!”
“您的真心原来就是这样。”南宫琤苦笑着说道,“从前,您让我随您私奔,让我独自去背负那淫奔之名,一辈子抬不起头。而现在,您更是要让我用南宫家满门的荣辱性命为代价来助您逃回长狄。这就是您的真心?!我妹妹说的没错,您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仅仅只希望我来付出,我来背负……”
“当然。”诚王忙不迭说道,“琤儿,我对你是真心的。”他的眼神和语气依然是那样的柔情蜜意。
南宫琤轻轻问道:“您是真的喜欢我?”
“琤儿,你……”诚王惊诧,他以为南宫琤一个深闺女子是不可能知道自己被皇帝通缉之事,没想到她竟然知道了?!诚王急急忙忙地辩解道,“琤儿,你听我说,你们皇帝是误会了,疫症之事怎可能与我长狄有关呢,这不过是意外,是天灾!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真得喜欢你才想带你回长狄的。”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南宫琤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南宫琤开口了,说道:“诚王殿下,待我借了三妹妹的朱轮车,随你一起出了王都,或许您真得会带我回长狄,也或许您会嫌我碍事拖了您的脚步,将我丢在路上。不管怎么样,我南宫家恐怕都逃不过协助您潜逃的罪名,轻则我父亲和二叔罢官免职,我妹妹爵位被削,重则一旦被冠以通敌卖国,那便是满门流放,抄家灭族!”
南宫琤轻笑了一声,诚王欣喜地以为她会答应,而书香更是紧张极了,生怕姑娘会一时糊涂。
诚王试图拉住南宫琤的手,被她挣脱了,但诚王没有在意,依然深情地说道:“然后,我们就一起回长狄,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琤儿,我会娶你做我的正妃,此生此世都不会负你……”
南宫琤的手在微微颤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说道:“然后呢?”
诚王没有看出她有丝毫的不对劲,急忙说道:“你问你妹妹借朱轮车,再问她讨来郡主令牌,我们坐她的朱轮车出王都。”
南宫琤弯了弯唇角,眉眼中尽是自嘲地说道:“那要怎么走?”
诚王忙点头道:“对。”
面对这一席曾经会让她很甜蜜的话,南宫琤的心里再没有半点波澜,她想起今日南宫玥曾与她说过的那席话,有些苦涩地说道:“诚王殿下是来带琤儿走的吗?”
诚王认得这是南宫琤的丫鬟,没有理会,他深情款款地望着南宫琤,充满柔性地说道:“琤儿,这些日子,我想过了,我喜欢的人是你。我今日来是带你一起回长狄的。等回去以后,我就会求请父王做主册你为我的正妃。”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在外间值夜的书香推开门,轻轻问道:“姑娘,您有什么吩咐吗?”话音刚落,就震惊看到在内室的诚王,她忙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叫喊出声,若是让人发现自家姑娘的房里有一个男人,那就全完了!
“诚王殿下?”南宫琤难以置信,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微颤地说道,“您为什么会在这里?您、您想做什么……”
诚王扯下了蒙面巾,放开了捂着南宫琤双唇的手,带着一丝紧张地喊道:“琤儿。”
眼看着四周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目光中更是流露出怀疑之色,于师傅又慌又恼,板着一张脸道:“这位老爷,就算是您是萧世子的外祖,也不能胡说八道,坏了我们药行的名声!这整个王都谁不知道我们黄家药行已经有百年历史,童叟无欺,而我于浩然炮制药材的功夫,又有哪个大夫不知?
闻言,于师傅双目一瞠,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怎么可能!?以他的手法,就算是太医,他也有自信对方看不出马脚。
林净尘随手拿起一个海马干,肯定地说道:“你炮制的这药有问题!”
“我不是要订药。”林净尘摇头道,一瞬间,于师傅整张脸都黑了,觉得对方不会是来找茬的吧,可是顾忌镇南王世子在这里,也不敢发作,只能勉强按捺。
那于师傅自信地颔首道:“不错。这位老爷若是想要订药,还请联系伙计便是。”心里有些不耐烦地想着:这点小事还要把自己叫出来,这些高门大户果然是麻烦!
“这位于师傅,这袋海马可是你炮制的?”林净尘指着旁边的一袋药材问。
萧奕只顾着和他的臭丫头说话,头也不抬地说道:“是我外祖父有话与你说。”
那伙计对着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萧奕身上,抱拳道:“见过世子爷,不知世子爷有何指教?”他显然也是见过场面的人,没有因为面对的是萧奕,就卑躬屈膝。
这时,刚刚的那个伙计低头哈腰地领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从药行里走出来了,只见那中年男子白面短须,目露精光,嘴角带着一丝倨傲。
这一点南宫玥刚刚也看出来了,不过萧奕又不是银子,怎么会人见人爱,况且萧奕爱憎分明,有时候又喜欢剑走偏锋,然表哥性子有些耿直,从小便是典范般的人物,看不惯萧奕这嬉笑怒骂的纨绔作风也是理所当然。看来她还是要注意别把他们凑在一起才好。
妹妹能来,南宫昕也松了口气,夹在萧奕和林子然之间委实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悄悄的在南宫玥耳边说道:“妹妹,然表哥不喜欢阿奕……”
南宫玥笑道:“我正好提前从希姐姐那里出来了,记得外祖父上次提到会来这一带逛逛,就一家家找过来了,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
“妹妹,”南宫昕也迫不及待地走到南宫玥身旁,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林子然眼看着两人咬耳朵,不由微微皱眉。
“我知道。”南宫玥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萧奕更是眨眼间就把林子然忘得一干二净,眉飞色舞的朝南宫玥快步走了过去,压低声音笑吟吟地在她耳边表功道:“臭丫头,我没让人欺负外祖父哦。”
南宫昕和萧奕立即循声看去,笑得同样灿烂。
“妹妹!”“阿玥!”
就在萧奕启唇之即,一个熟悉的女音突然自他们身后传来:“外祖父、哥哥、阿奕、然表哥。”
林子然与萧奕之间那种火花四溅的交锋,南宫昕自然也感受到了,一会儿看看左边的萧奕,一会儿又看看右边的林子然,有些手足无措。
萧奕眉眼一挑,心道:林表兄如此正义凛然,自己若是不认下,未免让表兄失望。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高挑,眼眸清澈如水,相貌斯文俊雅,与林净尘有五分相似,看来丰神俊朗。正是林净尘的长孙,林子然。
“这个伙计虽然有些狗眼看人低,但也不过是言语上怠慢了几句。”林净尘身旁一个青色直裰的少年眉头一皱,不敢苟同地摇头道,“世子,你一句话就把人吓得自打嘴巴子,怕是平日里没少干仗势欺人之事吧!”
这一番对话已经吸引了不少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却是不敢靠得太近。
他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诚惶诚恐道:“世子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小的这就去叫于师傅!”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一溜烟地跑到后头去叫人了。
自己怎么就惹了这个煞星了!伙计吓得两股战战,脸色发白,狠狠地打了自己两个耳刮子,忙又道:“世子爷,原来是您老人家的外祖父啊!小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伙计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穿着简单的灰色直裰的林净尘,觉得这位老太爷打扮也太朴素了点,害自己平白得罪了贵人。
萧奕身上挂着五城兵马司东城指挥使的职务,虽然并不怎么敬业,但常年混东城一带的人就没有人不认识他的。
那伙计差点以为自己幻觉了,揉了揉眼睛,吓得差点没一屁股倒下,结结巴巴道:“世……世子爷?”
伙计差点就要出口骂回去,可是抬眼一看,见是一个十五六岁身着紫色锦袍的少年。少年满身贵气,风华傲然,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淡淡道:“我外祖父与你客气,你倒是拿起乔来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变得凌厉起来,气势逼人。
那伙计横眉竖起,正欲发火,却听一个懒洋洋的嗓音道:“外祖父,对于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小人,说太多只是浪费口水而已。”
这伙计显然不过是一个狗眼看人低之辈,根本无法在林净尘心中掀起一点波澜。他拱手作揖又道:“这位小兄弟,想必于师傅日理万机,在下不会耽误于师傅太多时间,可否请他拨冗前来。”
回府后,白慕筱先回了月桂院换了身衣裳,便去了荣安堂。
此时,大片的晚霞烧红了西边的天空,白慕筱沿着石子小径缓步而行。
待走到一个岔道时,正遇上了同样准备去向苏氏晨昏定省的南宫玥。
白慕筱笑着福了福身,说道:“玥表姐也是去给外祖母请安吗?我们一道走吧。”
南宫玥当然没有反对,两人并肩朝荣安堂走去,红色的晚霞洒在两人的身上,像是披上了红色的纱衣。
南宫玥自觉与白慕筱无话可说,因此便是一路沉默,只可惜白慕筱不肯如她所愿。
“玥表姐,我有件事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白慕筱有些犹豫地看着南宫玥,虽然那不关她的事,但是南宫玥毕竟是她的表姐,她又寄居在南宫府,怎么也该知恩图报地给南宫玥提个醒才是。
一瞬间,南宫玥仿佛感受到了对方那种怜悯的眼神,几乎想劝她还是别说了。
白慕筱继续道:“玥表姐,今日我在七弯巷遇上了萧世子……”接着她就把萧奕如何对待那可怜的李姑娘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又苦口婆心地劝道,“玥表姐,萧世子如此嚣张傲慢,很容易得罪人的。表姐你还是劝劝世子吧。”
果然!南宫玥眉头微蹙,就知道白慕筱不会有什么好话!
南宫玥心里不悦,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不打算与白慕筱多说什么,因此只是漫不经心地应道:“多谢表妹提醒,我知道了。”态度很是生硬。
白慕筱眉宇紧锁,分明感觉南宫玥是在敷衍自己。这若是旁人,白慕筱也不想再费舌理会了,可是南宫玥毕竟是她的表姐,于是她耐着性子又道:“玥表姐,有些话若是对着外人,我也不会交浅言深。世子虽然有诸多缺点,却挺重视玥表姐的,你的话他也许能听进去。”
白慕筱继续规劝道:“萧世子乃是藩王之子,本来就被皇上忌惮,适度的纨绔也许能使皇上对他放心,可是一旦过度便是挑战皇上的容忍度。世子再这么恣意妄为下去,得罪的人多了,皇上若是听多了世子的不好,也许有一天就会触及龙之逆鳞。镇南王府并非只有世子一个男丁,现在的镇南王妃乃是世子的继母,就算亦是姨母,可是这隔着肚皮又怎么会是一条心,镇南王妃恐怕是巴不得把世子拉下马,让她自己的儿子上位。玥表姐,为了你和世子的将来着想,你应该好好劝世子韬光养晦,免得将来悔之晚矣。”
白慕筱怜惜地看着南宫玥,她这个表姐虽然医术不凡,但毕竟只是普通的闺阁女子,恐怕根本没有把目光放远到朝野之上,只以为皇帝的圣旨下了,她便是铁板钉钉的未来镇南王妃,却不知历史上哪一位藩王会有好下场,她和萧世子其实危机四伏,一个弄不好,便有可能万劫不复!
南宫玥面沉如水,心道:莫不是白慕筱前世就是以如此指点江山的口吻赢得了某人的欢心?
白慕筱以为南宫玥心里还有几分怀疑,严肃地继续道:“玥表姐,你不要以为世子之位就不可能废,你别忘了吕表姑父的前车之鉴啊!就因为表姑父行事荒唐,德行有亏,结果不仅是害得他自己丢了世子位,还让宣平侯降为了宣平伯,玥表姐,你要让世子引以为鉴,我的话你可能不爱听,却是真心为你和世子好……”
南宫玥原本实在懒得与白慕筱做无聊的口舌之争,可是没想到白慕筱居然拿吕衍那个败类同萧奕作比较,一团心火刹那间在她心头点燃。
“筱表妹,”南宫玥冷声打断了白慕筱那自以为是的咄咄不休,意味深长的说道,“有些事不可以光看表面。有些人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些则相反!”这“金玉其外”说的自然是白慕筱的那一位了!
白慕筱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莫不是认为萧奕是金玉其中吧?
南宫玥这是在颠倒黑白,还是她已经为爱情盲目到变成了睁眼瞎?
白慕筱深吸一口气,不赞同地说道:“玥表姐,萧世子虽与你有婚约,可是他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你不能因为他是你的未婚夫就盲目地信任他。那位李姑娘虽然贫寒,却是一名孝女,而且通情达理,她如此善良孝顺可怜,可是世子却……”
“筱表妹,有时候看着可怜的人不一定就是弱者。”南宫玥神色冷淡地说道。
“玥表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怎么就变得这么的麻木不仁了。”白慕筱一脸失望地看着她,摇着头道,“你这样让我很失望,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她一直以为南宫玥医术高明,仁心仁术,乃是女中丈夫,直到今日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没错,不是南宫玥变了,也许南宫玥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白慕筱眉头一皱,一瞬间,心如明镜。是啊,南宫玥虽然医术了得,可是经她出手诊治的人,不是皇帝,就是达官显贵,根本就没有医治过平民百姓。
恐怕对出身世家的南宫玥来说,那些普通百姓的命就是贱命,根本不值一提!
眼看着荣安堂就出现在前方,南宫玥不想再与白慕筱纠缠,强硬而讽刺地说道:“筱表妹,请不要把你的想法与为人处事之道强加于别人,人与人不同,我与世子不会为了不让你失望而去迎合附和你。”
南宫玥实在是厌烦了白慕筱的自以为是,真不明白白慕
“娘,大嫂怎么样了?”
南宫玥急急地冲进了清芷院,此刻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而柳青清也已经进了产房。
林氏眼中掩不住惊慌,但还是力图镇定,说道:“你大嫂突然早产了,现在正在里面。”俗话说,七活八不活,柳青清的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一想到这点,林氏就焦躁不安,想了想,干脆也进了产房。
“啊!啊——”柳青清痛苦地呻吟不断地从产房里传来,听得人心中发怵。
南宫晟根本坐不下来,焦躁地来回走动着,双拳捏得死紧,时不时往产房的方向看去。
屋中突然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柳青清的声音……
这个时候听到叫声让人心惊,这忽然听不到叫声更是让人胡思乱想。
南宫晟差点没跳起来,大步走上前去,却被守门的婆子一把拦住了:“大少爷,产房乃是污秽之地,您万万不可以进去!”这若是真让大少爷进去了,以后老夫人责怪起来,是谁也担待不起!
林氏忙上前安慰道:“晟哥儿,你别着急,一定没事的。”
南宫晟沉着脸,身体微微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婆子身后紧闭的门。
南宫玥有些紧张地看看房门,又看看南宫晟,心里为两人祈祷。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没想到柳青清又早产了!只希望这一劫柳青清能平安度过,否则她真不敢想南宫晟会怎么办?
幸好不一会儿,门就从里面打开,紫英探出半边身体道:“大少爷,大少奶奶没事,不过稳婆说这一胎恐怕要吃点苦头,让她省着点力气,否则到了关键时刻就使不上力了。”
南宫玥在一旁宽慰道:“大哥,这稳婆说的不错,先别着急……”尤其这富贵人家的夫人大多身子娇弱,多少人都是因为后继无力以致一尸两命。
紫英报完信后,又匆匆地去了,之后,紫英来来回回地为众人报信。
时间一点点地回去,柳青清忽高忽低的叫声时不时地响起,也让众人的心都高悬起来,这自古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何况柳青清又是早产……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已经快三个时辰了,孩子还没生下来。苏氏本来是在荣安堂等消息的,一个时辰前也忍不住来了清芷院。
刘嬷嬷只能安慰南宫晟:“大少爷,大少奶奶是头一胎,恐怕是要费点时。您不如坐下等吧?”
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丫鬟、婆子们搬来了椅子,南宫玥和南宫琤她们早就坐了下来,唯有南宫晟一直站在那里,心神不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刘嬷嬷的话,虚应了一声,却没有什么动静。
外面的人等得心灼,而屋子里的人更是难熬,尤其是柳青清,她已经是叫得声嘶力竭,冷汗滚滚落下,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疼得已经不知道了时间,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被撕裂一般,可是为了孩子,她只能咬牙坚持着……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只听稳婆惊喜地喊道:“大少奶奶,再使把劲儿,已经看到头了!”
柳青清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好像有什么东西“哗”地一下如流水般冲了出来,跟着便听到稳婆欢喜的声音:“生了!生了!是位小少爷!”
柳青清大声喘着气,头发湿嗒嗒的粘在额头上,一旁的林氏也是长舒一口气,可是紧跟着就听稳婆惊慌地叫道:“哥儿!哥儿没气了!”
柳青清脸色惨白,吃力地坐起身来,颤声道:“孩子,孩子怎么了……”
稳婆胆战心惊地把婴儿朝柳青清抱近了些,脸色也是难看极了。
只见婴儿身上的秽物和血渍还没清洗干净,让他看来有脏兮兮的,他圆圆的小脸一片青紫,双眼紧闭,毫无生机。
紫英颤抖地把手指放到婴儿的鼻下,身子摇晃了几下,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语不成句地道:“没……没气了!”紫英已经是两眼通红,只觉得自家姑娘实在是太命苦了,刚有身孕时差点小产,好不容易保住了胎儿,却是早产,现在还产下一个死胎!
“不,不会的!”柳青清不敢置信地惊呼道,泪水情不自禁地淌了下来。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虚弱地拉住林氏的袖子道,“三妹妹在哪儿?三妹妹……二婶,求求您了……”
南宫玥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本来不该进产房,可是这人命关天,林氏怎么说也是杏林世家出身,又如何不懂这个道理,于是,她忙向紫英吩咐道:“快去叫三姑娘进来。”
“对!三姑娘!”紫英一下子精神一振,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
紫英踉跄地撞开了门,一眼就看到院中的南宫玥,急急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祈求道:“三姑娘,小少爷没气了,求您救救小少爷!”
她的一句话仿佛平地惊雷,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南宫晟自然也听到了,他再也忍不住,狠狠地扒开守门口的婆子。
苏氏忙拔高嗓门道:“快拦住大少爷!”这男人进产房,那可是大不吉利的!
又有两个丫鬟冲上前去,试图拉住南宫晟,可是此时南宫晟已经下定了决心,谁也无法拦住他。现在正是他的妻儿最需要他的时候!
“紫英,我这就随你去。”
南宫玥毫不犹豫地紧跟在南
王都城南的花颜居,上门买胭脂水粉的客人络绎不绝。
这铺子分前后两个铺面,前面的这个对所有顾客开放,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达官贵人,男女老少都一视同仁;至于这后面的一间,只招待那些注重**的女客,二来,也是怕其他的客人冲撞了那些有身份来历的女客。
“王夫人,刘夫人,这边请!”意梅亲自把两位打扮雍容华贵的夫人引到了后头。
后间装饰得清幽雅致,还会跟着季节稍稍改变其中的装饰。
比如现在,两位夫人一进门就闻到了淡淡的桃花香味。
王夫人不由狐疑地问道:“掌柜的,这才刚三月,哪里来的桃花香啊?”
意梅笑着解释道道:“王夫人,这是小店用去年的桃花做的桃花精油散发出的香味。”
“这香味倒是清雅。”刘夫人亦是颔首道,
“刘夫人,我这桃花精油分量可不多,您若是有兴趣,可要赶早。”意梅笑容满面地说道,眼中飞快地闪过一道精光,“最近成侍郎府要嫁女儿,足足买走了我这小铺中一半的桃花精油。”
“成侍郎要嫁女儿?”刘夫人不由若有所思地朝意梅看过来。
意梅点了点头道:“听说是成侍郎府的三姑娘。”
刘夫人眉头一皱,那位成三姑娘她记得,和她的女儿一般大,当时也一起参加了宫中的赏花会,只不过赏花会后,成三姑娘被刷下去了,而自己的女儿却“有幸”随御驾去了秋猎。
想到这事,刘夫人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想当初,她千挑万选想给女儿挑一门好亲事,便是想着女儿还小,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挑,谁知这慢慢挑着挑着……竟然就遇上了皇子选妃。
刘夫人可没打算让女儿嫁皇子,毕竟以女儿的身份,就算被挑上了,也勉强不过是一个皇子侧妃。女儿从小被她如珠似宝地养大,又如何懂得后宅之中的算计!
本想着熬过秋猎也就好了,可谁知又突然爆发疫症,以致选皇子妃一事一波三折,拖到了现在还没个结果。
如今,刘姑娘只能这么耗着,在皇家没有发话前,她若是擅自订亲,就是对皇家不敬,但这么拖下去,刘姑娘的年纪就越来越大了!
想到这里,刘夫人真是愁也愁死了。
意梅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吟吟地对着刘夫人说道:“刘夫人,我记得刘姑娘今年十五了吧?不知道许配了人家没?”
刘夫人面色有些难看,王夫人看了刘夫人一眼,叹了口气道:“掌柜的,你这可就说到我刘姐姐的伤心事了……”跟着王夫人就把刘姑娘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目露同情。
说实话,王夫人也曾经嫉妒过刘夫人,想着没准刘家姑娘就好命地成了皇子妃,王夫人甚至还后悔把自己女儿的亲事给订早了……可时至今日,王夫人对刘夫人已经只有同情了。
意梅脸上也露出一丝同情,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若非我们还算熟,有些话我也不敢说……”
王夫人顿时眼睛一亮,好奇心被挑了起来,急忙问道:“掌柜的,你莫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意梅故作神秘地说道:“我也就是听说,三位皇子的婚事应该是快要定下来了,三皇子好像……”她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下。
刘夫人一听皇子选妃之事就快有了定论,便是面上一松。王夫人则急切地问道:“三皇子好像如何?”
意梅又迟疑了一下道:“王夫人,刘夫人,我也就是与你们说说,你们随便听听就罢了。”
王夫人心领神会地一笑:“掌柜的放心,我明白。”
意梅这才附耳对二人道:“我听说三皇子好像会娶一个身份很低的姑娘……”
身份很低的姑娘!?
王夫人与刘夫人互相看了看,这身份很低的姑娘又如何能入皇帝、皇后和张妃娘娘的眼?上次随驾秋猎的也就这么几个姑娘,只要回去查查估计也就一目了然了……
意梅在一旁含笑不语,据她的了解,这位王夫人可是王都有名的长舌妇,任何一点流言蜚语进了她耳朵,非要弄到大半个王都的官宦和世家都知道不可!
意梅所料不差,短短的三天,三皇子要娶一个身份很低的姑娘为皇子妃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王都,这身份很低却又有机会进宫甚至还随驾秋猎的那又有几个?更有好事的人将上次参与秋猎的姑娘一个个分析了过去,很快就锁定了南宫府的表姑娘白慕筱。
这满足条件的姑娘没几个,这位白姑娘几乎是唯一的一个了吧?
去年的芳筵会上,白姑娘以一曲英姿飒爽的剑舞震慑了西戎使臣,为大裕长脸,当时就是三皇子亲自为她伴奏!
这么一想,越来越多的人都觉得这位白姑娘怕是要马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只是,这姑娘的身份也太低了些……几位有意让女儿成为皇子妃的夫人们全都不由地皱起了眉来,要是连这样的姑娘都能嫁入皇家,而自己的女儿却落选,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于是,在这些夫人的有意而为下,流言越传越广,甚至还添上了几分异样的味道——
白家姑娘行事不检,时时出入酒楼里,私会三皇子;
白家姑娘与三皇子情深意重,口口声声非君不嫁;
白家姑娘自称三皇子对她极其爱慕,
苏氏皱了皱眉头,朝白慕筱和南宫玥看了看,心中闪过一丝不快。这两天她多少也听到了下人之间的一些传言,本来她想着过几日叫来南宫雲问上一问,可是没想到居然连周氏和俞氏都知道这
白慕筱心底升起了一股冷意,觉得事情正在渐渐脱离她的掌控。
这是怎么回事?!白慕筱心神一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事怎么会传到了府外头去了?明明她只是在南宫府里让人造势稍稍传了两句,但现在府里的传言还没达到她所期望的程度,府外竟然也人尽皆知了?
“什么反悔不反悔的?”周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筱姐儿是我的孙女儿,我亲自带她回白家难道错了?还是……”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氏一眼,咄咄逼人地斥道,“还是真像现在王都里所传言的那样,因着筱姐儿要做三皇子妃了,南宫府就要意图谋夺别人家的骨肉?!”
白慕筱还没说话,苏氏已经拉下了脸,不客气地说道:“亲家这是什么意思,当初那可是白纸黑字说得明明白白的,筱姐儿随母大归。亲家现在又想反悔不成?”
周氏冷冷地说道:“筱姐儿,你若是还认我这个祖母,就跟我回去!”
周氏也气得不轻,觉得再跟南宫家耍嘴皮子也是浪费她们的时间,无论如何白慕筱是白府的子嗣,他们白府占一个理字,就算是闹到官府去,自己也不怕!
俞氏心中一寒:南宫雲好毒的心肠!居然敢坏她女儿的名声!
南宫雲冷笑道:“老夫人有二夫人贴身服侍,妍姐儿几个在膝下承欢,居然还让老夫人因思成疾,哎,妍姐儿自小淘气,不会又惹老夫人生气了吧?”既然俞氏口口声声说周氏会病是因筱姐儿所致,那就不要怪她以牙还牙了!
白慕筱目光一冷,总算是明白了。原来周氏和俞氏这次来南宫府就是为了这个啊!
“大嫂,”俞氏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你这可真正是冤枉了我啊,母亲病了,我自然是紧着请来了好大夫,可是母亲那是心病,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说着俞氏看向了白慕筱,情真意切地说道,“筱姐儿,你祖母之所以会病完全是因为思念你,筱姐儿,你不如跟着我们回去吧?”
俞氏气了个倒仰,这是完全把周氏生病怪到自己的头上了啊!
南宫雲一唱一和地颔首道:“白二夫人怎么也不派人过来通知一声?哎,就算是二夫人对我和筱姐儿再有怨言,也不该拿老夫人的身子开玩笑啊。”
“怎么祖母病了一场吗?是什么时候的事?”白慕筱一脸忧心地看着周氏,皱着眉头向俞氏抱怨道,“二婶,祖母生病的事,您怎么也不与侄女说一声?祖母一向报喜不报忧,可是您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是不是?”
俞氏只能僵硬地笑道:“筱姐儿送了节礼,我们当然是收到了,我刚刚那话的意思,只不过是因母亲思念筱姐儿大病了一场,有感而发,倒让你们误会了。”
俞氏面露尴尬之色,南宫雲派人送来的节礼,白府自然是收到了,她之所以这么说,也只不过是想着在孝道上先压南宫雲和白慕筱一头,好为接下来要说的事铺路而已,却不想被南宫雲当场反将了一军。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俞氏,继续道:“难道逢年过节,白府没有收到筱姐儿派人送去的节礼?老夫人没有收到筱姐儿亲手做的鞋袜?”她眉头一皱,道,“白二夫人放心,我马上把人叫来问个清楚,若是胆敢私吞了筱姐儿送给老夫人的节礼,我定不饶他!每次送礼的礼单我这里也有一份,我们得仔细核对一番,定不让老夫人吃了这亏!”
南宫雲锐利的目光朝俞氏看了过去,这个俞氏还真是没一句好话,话里话外都是说她的筱姐儿不孝。南宫雲按捺住心中的怒意,故意面露讶然道:“白二夫人你说什么?”南宫雲故意用称呼提醒俞氏自己如今已经大归,不再是白府的大夫人了。
双方见过礼后,俞氏就忍不住对着南宫雲发难道:“大嫂也真是的,筱姐儿怎么说也是白家的孩子,这离了白府后,就一去不复返了,也不来个只言片语的,教母亲这个做祖母的好生想念。”
在南宫雲心中,这周氏和俞氏可是如吃人的老虎一般,上次吞了她一半的嫁妆,这一次也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鬼知道她们有什么企图,南宫雲又怎么放心让白慕筱一个人过来!
几人僵硬地说了会儿话,白慕筱就随着冬儿来了,来的还不止是她,还有南宫雲。
周氏、俞氏神色都有点不大自在,她们没有提前送上拜帖,就贸然前来,就算林氏不见她们也是理所当然的。
林氏与传话的冬儿擦身而过,然后步入荣安堂的正堂,客套地说道:“刚刚有事担搁一下,真是怠慢白老夫人和二夫人了。”
周氏和俞氏怎么说也是白慕筱的亲人,这个要求也是合情合理,苏氏便应了:“冬儿,去把表姑娘唤来,让她给她祖母、二婶请个安,莫失了礼数。”
林氏急急地赶往了荣安堂,还没进门,就听里面传来了俞氏略显尖锐的声音:“亲家老夫人,我和母亲今日来是想见见筱姐儿。”
玲珑这时又来禀报说,白老夫人周氏和白二夫人俞氏已经被引去了荣安堂。
建安伯夫人猜到林氏另有要事,又说了两句,便识趣地告辞离去。
到了榆林宫后,萧奕依依不舍的和南宫玥分别了。
“给摇光郡主请安。”宫女恭敬地向南宫玥行屈膝礼,并道,“皇后正在桃花阁,奴婢领郡主与白姑娘过去。”
百合打赏了一个银裸子,宫女谢过,领着她们往桃花阁的方向走去。
南宫玥与白慕筱无话可说,沉默的往前走着,一直到遇到了蒋逸希。
自从猎宫回来以后,蒋逸希基本足不出户,在府中调养身子,自上次去了恩国公府外,这还是南宫玥第一次见她。
今日与蒋逸希一同来的还有她的两个庶妹,她们向着南宫玥行了礼后,就自觉地退开了一步。
南宫玥看了那两人一眼,无论是上次在宫里赏花,还是伴驾去猎宫,恩国公府的这两个庶女都没有出现过,也不知皇后这次特意召她们是如何打算的。
不过,这些与她无关,南宫玥也没有太在意,只与蒋逸希说笑着,并肩而行。
桃花阁位于榆林宫的正东面,桃花林的中央,此时正值桃花的盛开期,放眼望去,尽是怒放的桃花,从白色到粉色再到嫣红色,在微风的吹抚下,如波浪一般轻轻荡漾,将桃花阁点缀的格外美艳。
此时,已经有一些姑娘到了,正在桃花阁中陪着皇后说话,见到南宫玥和蒋逸希等人,皇后的脸上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真心,向她们招了招手说道:“希姐儿和玥丫头来了啊,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原本围在皇后身边的姑娘们都站了起来,向南宫玥行了礼后,纷纷退开,给两人留出了位置。蒋逸希是皇后的嫡亲侄女,而南宫玥又是本朝唯一一个有着封地食邑的郡主,姑娘们虽然有些羡慕她们与皇后亲近,但也自知身份。
与蒋逸希一起来的蒋逸悠微微皱了下眉,她也是皇后的侄女,但每次皇后看到她就跟没有看到一样,还不是因为她是庶女!以前也就罢了,但是现在她这个大姐姐已经那样了,蒋家想要联姻,还是得靠自己!不然,怎么会特意把她们叫来这里呢,显然是想要她们联姻皇子宗室。
南宫玥和蒋逸希向着皇后行了礼,在她的身旁的位子坐了下来,陪着说话。
皇帝给足了皇后脸面,今日只有帝后二人同来榆林宫,没有其他的嫔妃随驾。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姑娘到了,除了蒋逸希外,南宫玥交好的几个姑娘这次都没有来,反而来了不少各府的庶女,这些连秋猎都没有一同去过的庶女,应该是皇帝特意命皇后叫过来,准备给几个皇子为妾的。
南宫玥不动声色的把目光投向白慕筱,只见白慕筱正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那里,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乎。
眼瞧着人都到齐了,皇后含笑着说道:“每年的这个季节,榆林宫的桃花都是最美的。本宫这次特意请你们过来瞧瞧,若无事的话就四下逛逛吧。”
几位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了一丝红晕,她们端庄起身,向皇后告退,以最完美的仪态退出了桃花阁。
“希姐儿。”皇后柔声向着蒋逸希说道,“你也去逛逛吧,这些日子总待在府里也该闷得慌了,玥丫头就留着陪我说说话好了。”
蒋逸希福了福身,说道:“是。”随后也退了出去。
南宫玥心知皇后把她留下定是有话要说,果然待蒋逸后出去后,皇后就直接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调侃道:“玥丫头,本宫可是听说了,今日奕哥儿是与你一同过来的。莫不是奕哥儿特意去了南宫府接你。”
南宫玥笑着点点头,耳尖微微有些红了。
“你们俩能和和美美的就好。”皇后拍了拍南宫玥的手背,说道,“要是往后奕哥儿不念着你在猎宫不离不弃的好,一定要来告诉本宫,本宫会替你做主的。”
南宫玥丝毫没有害羞,坦率地谢恩道:“多谢娘娘。”
皇后很是喜欢她的大气坦然,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说道:“……只可惜了你的希姐姐,本宫现在有些后悔,没有早日为她定下亲事。”
“娘娘。”南宫玥直率地说道,“依玥儿所见,这也是天意。若希姐姐真早早定下亲事,也未必是件好事。”
皇后叹了口气,略带欣慰地说道:“……难怪希姐儿与你这般要好,也就只有你会与本宫说这样的话。”
南宫玥毫不掩饰地说道:“娘娘,玥儿蒙皇上和娘娘赐婚给了阿奕,自然也希望希姐姐同样能得一门好亲事。”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了决心,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本宫曾听闻,希姐儿在病重之时,君哥儿在她住的宫外守了好几日。玥丫头你实话告诉本宫,可有此事?”
南宫玥微微一怔,无论是内宅还是后宫,无论是夫人还是妃嫔,有些话都喜欢绕着弯子来说,皇后如此直接和坦然问出蒋逸希和韩公子的事,似乎是有了成全两人之意?
想到这里,南宫玥索性也不加隐瞒地说道:“确有此事。韩公子很是担心希姐姐,希姐姐当日陷入昏迷后,韩公子甚至不顾会染上疫症而闯入室内。”
南宫玥一边说一边留意着皇后的神色,见她的眼中露出一丝喜色,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蒋逸希乃国公府的嫡长女,本是联姻的最好人选,只是现在她坏了子嗣,若再为了联姻而成亲,将来恐怕也不会有好日子过。皇后
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更别提内侍还特意传了皇帝的口喻让他们好生管教白慕筱。白家只觉被狠狠
一开始,白家在得知白慕筱被奉旨送回来的时候还欣喜若狂,以为是皇上命她回来待嫁的,而随着他们从内侍的口中得知,白慕筱仅仅只是被赐给三皇子为妾时,脸色立刻就变了。
萧奕一直把南宫玥送回到府里这才离开,白慕筱自然没有随她同行,因着圣意,她被送回了白家。
榆林宫之宴草草的结束了,好歹三位皇子总算定下了亲事,王都里适龄的姑娘们也可以开始正常议亲,当然也有一些府会因为自家姑娘没有被选上而失望。
四周顿时静寂无声,南宫玥一甩袖,和萧奕一同离开了桃花阁。
南宫玥轻咳一声,冷冷地说道:“若是无事就都退下,嚼了舌根,损了闺誉于你们也无好处。”
这时,桃花阁里传出了窃窃私语声,议论的自然是蒋逸希,有人同情,自然也有人兴灾乐祸。
蒋逸希含笑着点了点头,叫上她的两个庶妹,转身走了。
“希姐姐。”南宫玥叫住了她,说道,“我们过几日要去日汤山踏青,六娘和怡姐姐她们也会去,你也随我们一起去吧。”不等她答应,就跟着说道,“待我回去之后给你发帖子。”
蒋逸希对于四周投来的目光十分坦然,说道:“玥妹妹,我先回府去了。”
这样好的姑娘,偏要受到如此多的磨难。
这样的蒋逸希让南宫玥更是心疼。
待帝后和韩淮君离开后,南宫玥忙上前扶起了还跪在地上的蒋逸希,只见蒋逸希依然面色平静,甚至还微笑着向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皇后心知他是为了问蒋逸希的事,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皇帝看了跪在地上的韩淮君与蒋逸希一眼,终于还没有说话,而是站起身来说道:“皇后,陪朕出去走走。……君哥儿,你也随朕过来。”
韩淮君冷静下来后也想到了这点,他看向萧奕的方向,口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现在只有让时间来冲淡这件事情,他们两人的婚事才有可能。
南宫玥就看到在韩淮君的身下有一颗小小的花生仁,而萧奕正拿着另一粒花生仁放在口中。她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的确,以皇上现在的心情,韩淮君求过一遍是情深,若一味相求那就是不知好歹了,反而会让皇帝厌了他与蒋逸希,让婚事更加难成。
韩淮君不死心的还想再求,突然,他的肩膀一痛,没有说完的话也随之吞了回去。
“皇上!臣……”
皇上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摆摆手说道:“此事暂且作罢,往后再议吧。”
“皇上!”韩淮君恳切地求道,“臣倾慕蒋大姑娘已久,求皇上成全!”
“君哥儿……”皇帝皱了一下眉,他一直都觉得蒋逸希与韩淮君十分相配,只是碍于韩淮君是庶子才迟迟没有指婚,可既便是庶子,那也是宗室子,将来又怎能没有一个嫡子呢。
韩淮君依然跪在地上,待蒋逸希的声音刚落,他连忙开口,说道,“臣请皇上作主允婚!”
蒋逸希轻巧的撇开了皇后瞒而不报之事,毕竟这样的事情无论在哪个府里都是不可能宣扬出去的,皇帝也不会过于追究。
蒋逸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清澈地说道:“皇上与娘娘的指婚,请恕臣女无法遵命。”
蒋逸希缓步走到皇帝跟前,跪了下来,她的背挺得笔直,神色间丝毫没有躲闪,而是一脸坦然地说道:“皇上,娘娘,臣女正想禀明此事。上次在猎宫,臣女不慎染上疫症,虽保住了性命,但林神医却言臣女坏了身体底子,日后恐怕与子嗣无缘。只是祖母和母亲还抱着一线希望,在为臣女调理身子,因而并未禀明皇上和娘娘。”
这时,蒋逸希端庄地起身,向着帝后福了福,又向蒋逸悠说道:“三妹妹,在帝后面前不可放肆。”不管这蒋逸悠如何,在外面,她们代表的都是蒋家,总不能姐妹相残让人看了笑话。
面纱遮掩住了她苍白的脸色,恐惧几乎快要把她压垮了。
可是,冲动开口之后,她就后悔了,就害怕了,尤其是现在面对着皇后想要剜死她的目光,她更是感到了深深恐惧。
蒋逸悠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就因为蒋逸希生不出孩子,嫁不了高门嫡子,所以就连出色的庶子也要与自己抢吗?
韩淮君是宗室子弟里最杰出的一个,还未及冠就已经是骁骑营指挥使了,前途无可限量。哪怕将来不能继承王位,以皇上的圣宠,一个爵位肯定也是妥妥的。更何况他是庶子,将来也能分家单过,多好的一门亲事啊!就算要联姻也该是自己,凭什么皇后姑母要选那个蒋逸希!
蒋逸悠的肩膀在颤抖,在把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后悔了。可是,她真的不甘心。她是庶女,从小就被教养着要知分寸,她也从来没有想要越过蒋逸希。可是,蒋逸希都已经成了这样,凭什么还压着她不让她出头?!
皇后就连杀了蒋逸悠的心都有,她这样大肆扬张的把希姐儿的事宣扬出去,这不等于是要把希姐儿逼上绝路吗?!
“放肆!”皇后急怒攻心,呵斥道,“这里哪有你一个小小的庶女说话的份!”
原令柏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萧奕,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萧奕似笑非笑,仿佛在说,小柏,你
原令柏暗暗地瞪了傅云雁一眼,觉得她真是出得什么馊主意,他们比赛也就罢了,何必叫上摇光郡主呢!每次跟摇光郡主比赛,自己肯定倒霉!
傅云雁忙解释了一遍,两个姑娘都没注意到原令柏的脸色有点难看。``し
南宫玥欣然点头,并问道:“怎么比?”
傅云雁一看到南宫玥走近,便兴奋地朝她招了招手,道:“阿玥,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比赛爬山?”
傅云雁、傅云鹤、原令柏,还有南宫昕此刻都围着咏阳,五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云城得意地瞅了萧奕一眼,拉着南宫玥一块称朝咏阳走去,心里还在惋惜着:玥姐儿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被皇帝指给奕哥儿了呢?可怜了自己家的柏哥儿……明明是柏哥儿跟玥姐儿更为般配,也不知道皇帝弟弟是哪根筋搭错了!
南宫玥心里偷笑了一下,然后走到云城身边,挽起她的胳膊道:“长公主殿下,玥儿与您一起。”
话说了一半,就被后头的云城打断了:“玥姐儿,希姐儿,这难得的大好天气,我们一块儿爬山去。”说着她还看了萧奕一眼,故意道,“你们年轻人不至于才骑了一个时辰的马就支持不住了吧?年纪轻轻的,身子怎么这么虚啊!”
“阿玥,”萧奕走了过来,脸上是满满的笑容,“我们先原地歇息一炷香再……”
南宫玥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真的生气,反正小灰总要放出来玩玩的,早些晚些倒也没太大区别。
百合无辜地耸了耸肩,“三姑娘,我也不知道小灰怎么打开笼子的……该不会是皮蛋干的吧?”百合睁眼说瞎话,毫不脸红地栽赃道。反正皮蛋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有了兄弟姐妹们壮大犬方的声势后,皮蛋“汪汪”叫得更欢乐了。
可谁知这一幕还是发生了——
考虑到此行狗多,所以南宫玥就吩咐百合先将小灰关在笼中,想着待会儿避开小狗们,和萧奕专门找个地方去放鹰。
这一次出来,南宫玥本也是为了带小灰去山林间放放风,但是小灰不止是和小白不对付,跟大黑的儿子皮蛋也不对付,每日不是狗追鹰,就是鹰追狗,谁胜谁负基本是五五之数。
她眉头一扬,朝百合看了过去。这鹰有凶性,她院里的大部分丫鬟还是有些害怕小灰的,平日里除了她自己,基本上是百合和画眉自动请缨在照顾小灰。
对于南宫玥而言,最大的问题是小灰怎么会被放出来了?
这一鹰四犬就僵持在了那里。
可是小灰哪里会那么傻,淡定地停在树枝上,时不时地轻啄着自己身上的灰羽。
小狗们兴奋地叫着,尾巴激烈地甩个不停,意思是,你快下来啊!
“汪!”
南宫玥一下马车,就见四只小狗聚集在一棵大树下,排排坐地仰首对着树上叫唤着。小灰正停在树上,骄傲地看着下方的小狗仔们,那不屑的眼神仿佛在说,有种你们就上来啊!
“汪!汪!”
这时,才刚到巳时,四月的上午还是比较凉爽,舒适,这绿意浓浓的郊外更是让人不由地放松下来。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相继下了马车。
南宫玥和蒋逸希的马车才刚刚停下,就听到了外面传来大黑、默默和几条小狗轻快的叫声,气氛很是愉悦。
一个时辰后,众人的车驾终于到了日汤山脚。
蒋逸希久久没有说话,脸上若有所思,而南宫玥也没有催促她,毕竟这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决定的小事……
若是他真的值得你喜欢,那么他也该回以同等的尊重,否则这个人又如何值得你付出真心!
若是喜欢他,就该尊重他,相信他!
若非韩淮君在猎宫时为了蒋逸希不顾生死,南宫玥绝不会这样劝她,毕竟这世上女子总是过的艰难,稍有不慎就会毁了一生。但是,韩淮君与蒋逸希之间的情感他们都看在眼里,子嗣之事虽然重要,这到底是两个人的事,不应该由蒋逸希单方面地做下自以为是为韩淮君好的决定。
“希姐姐,当日在猎宫,我们还没有找到日目草的时候,凡是染上疫症都逃不了一个死字。可是,韩公子却在你病情恶化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闯进了屋里,他为了你连性命都不顾了。”南宫玥沉静地看着她说道,“子嗣固然重要,但是面对这样一个能够为你舍弃性命的人,你不觉得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与他面对面,堂堂正正的把话都说开吗?……最多也不过是和现在一样的结果。”
蒋逸希微微一怔,错愕地眨了眨眼。
“只是,蒋姐姐。”南宫玥继续问道,“你可知道韩公子是怎么想的?你有问过他吗?”
蒋逸希笑了,她们两人的想法竟是如此的相近,难怪与南宫玥在一块会她觉得很舒坦。
“我明白的,希姐姐。”南宫玥一霎不霎地看着蒋逸希,“我不会劝你抱养姨娘或通房的孩子。正像你说的,两个人若是真的彼此喜欢对方,就绝不会愿意再有别人来分享这份感情。换作是我也一样,我喜欢阿奕,所以我不可能会贤惠的去接受姨娘和通房,哪怕会被冠上善妒之名也无妨。日子不是为了别人而过的。”
须臾,便化好了妆容,南宫琤本
南宫琤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王夫人帮着她梳头挽发,插钗,书香和墨香服侍南宫琤换上了大红霞帔,王夫人又上前替南宫琤描眉画眼。:3wし
王夫人只是简单地道了贺,就没敢多说。谁都知道这位南宫大姑娘要嫁的建安伯世子瘫了,这新娘子指不定心中各种不情愿呢,若是喜庆话说多了,触动了新娘子的伤心事,自己岂不是还落不得好!
没一会儿,林氏和柳青清就陪着全福人王夫人走了进来,书香忙给了王夫人红包。
天没亮,书香和墨香就叫醒了她,服侍她洗漱。
这一夜是南宫琤在南宫府最后的一夜,她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却不想睡得意外的平静。
南宫玥笑了,有些话点到即可,于是她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这一生,她会好好的与裴元辰一同走下去。
“三妹妹,我一定不会放弃的!”南宫琤坚定地说道,目光落在南宫玥送给她的那支红宝石凤钗上,以后,她会以此钗作为对自己的提醒,提醒自己莫忘初心!
“但是大姐姐也不要过于悲观。”南宫玥跟着又语气一转,表情也变得明朗起来,“我外祖父也说了世子并非不可能再站起来,虽然只有三成的希望,但未必不能云开日出!外祖父曾说过,病人的心态是极为重要的,若是连他自己也放弃,那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南宫琤明白这是南宫玥的一片好意,点头道:“三妹妹,我晓得。”
南宫玥眸光微闪,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她握住南宫琤的手,慎重地道:“大姐姐,也许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话,但我想提醒你,也许姐夫现在看来挺乐观,但是病痛会折磨一个人的意志,和长年躺在病床上的人相处会是一件很辛苦的事,你务必要做好心理准备。”
南宫琤自然看了出来,道:“三妹妹,你我姐妹,你若是有什么话,便说吧。”
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欲言又止。
夜渐渐深了,照道理,南宫玥也该告辞了,可是……
南宫玥微微一怔,笑着点头应了,耐心地把按摩手法和要点教给了南宫琤,又说道:“外祖父在我上次给世子开的药方里添了几味药,我昨日新制了一些。”说着,让百合把装着药膏的白瓷瓶递了过来,细细地教了她用法。
南宫琤努力将情绪稳定下来,含着泪花笑问道:“三妹妹,这套按摩手法可否教给我?”
“三妹妹,请替我谢谢林外祖父。”南宫琤心中激动不已,眸中泪光闪烁。她当然明白南宫玥是想给自己撑腰,让建安伯府的人不敢小觑自己,所以才如此周折……
“大姐姐,我的另一份礼物也很珍贵,不过你想必不会拒绝。”她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笑着说道,“我外祖父上次为裴世子瞧过后,这些日子特意琢磨出了一套按摩的手法,外祖父说只要长期坚持下去一定会有效果的。过几日,我去建安伯府看望大姐姐时,大姐姐挑个细心的人,我把这套按摩的手法传授给他。”
见状,南宫玥亦不再勉强。毕竟此刻的南宫琤最需要的东西也并非是这些价值千金的玩意……
南宫琤沉吟片刻后,从匣子里拿出一支金丝细编红宝石凤钗,衔在凤嘴中的红宝石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光华夺目。南宫琤笑道:“三妹妹,你的祝福我收下了!”也记下了!
南宫琤不由露出动容之色,这份礼的价值不在于其有多珍贵,而在于其所代表的心意。
南宫玥自然是瞧出南宫琤的心思,微微一笑,说道:“大姐姐,我在西洋商行里,曾听那里的西洋掌柜说红宝石代表的是一种祝福,它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逢凶化吉,化敌为友,帮人心想事成。这是我做妹妹的对姐姐的祝福,你就收下吧!”
南宫玥是隔房的妹妹,南宫琤却是不好收下这么贵重的礼。
南宫琤的嫁妆其实不算少,尽管苏氏和赵氏对这门亲事不满,这种不满也体现在了她们的添妆上,可就算是如此,南宫琤毕竟是南宫家的嫡长女,按照份例,光公中就需要出一万两银子来为她置办嫁妆。再加上,南宫秦和南宫晟为了弥补南宫琤,又在暗地里给补贴了不少。
按照常规,家中未出阁的姐妹之间添妆,一般送些个香囊、络子之类的东西,最多也就是发钗、珠花什么的,心意到就行了。虽说南宫玥手上有不少好东西,这一套红宝石头面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会出手如此大方恐怕是因为自己这门亲事看来有点委屈,但是还是太贵重了,而且她自己并不觉得委屈……
南宫琤立刻将匣子合上,又推了回去,道:“三妹妹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南宫琤接过打开一看,只见放在匣子中的是一套红宝石头面,看那首饰做工精细,那红宝石更是艳如鲜血,热情似火,一看便是上等的“鸽血红”,这套头面怕是……
与南宫琤一同坐下后,南宫玥也不兜圈子,直接从百合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子交给了她,说道:“大姐姐,你明日就要出阁了,这个就当妹妹的一点心意,给大姐姐添妆。”
这一晚,刚用过晚膳后,南宫玥便去了挽晴院给南宫琤添妆,这也是南宫琤出嫁前,她们姐妹最后一次说体己话的机会了。
以韩淮君的身份地位,皇帝不可能会单独给他开府,那就代表着蒋逸希以后要在齐王妃的手
见南宫玥一直愁眉不展,萧奕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柔声道:“臭丫头,你也别担心太多了。”他顿了顿,一针见血地说道,“即便不是为了蒋逸希,韩淮君也迟早要为他自己建一番功业。”即便是当初没有蒋逸悠出来捣乱,皇帝真的成功给韩淮君和蒋逸希赐婚,那就一定好吗?
萧奕吩咐小二带他和南宫玥去了隔壁的包间,又打发走了小二,两人相邻而坐。
南宫玥又看了韩淮君一眼,便出了包间,把这里留给了韩淮君和蒋逸希。
南宫玥忙站起身来,给了蒋逸希一个眼神,意思是:希姐姐,你们聊。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小二恭敬地把萧奕和韩淮君迎了进来。
没过多久,门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小二耳熟的声音:“世子爷,您的朋友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蒋逸希根本就没心情吃任何东西,心神不宁地坐在那里,只要听到门外一点动静,就忍不住朝门的方向看去。
上了茶水点心后,小二就识趣地退下了。
不多时,她们便到了归云阁,报上萧奕的名字,小二领着南宫玥和蒋逸希去了二楼的一间包间。
马蹄飞扬,车轮骨碌碌地驶出了巷子,朝归云阁飞驰而去……
百卉也换上了一套男装,打扮成一个清秀的小厮,带着她俩去了侧门。百合已经调开了守门的婆子,也在门外的巷子里备好了马车。南宫玥和蒋逸希上了马车后,百卉便充当她们的车夫,“啪”的一下挥动了马鞭。
南宫玥忙唤鹊儿、画眉取来两套男装,服侍她和蒋逸希换上。
见百卉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蒋逸希就知道南宫玥平日里怕是没少易装出去玩耍,但这个时候,心事重重的蒋逸希也没心思取笑南宫玥,急切地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玥妹妹。”
“我和希姐姐马上要悄悄出趟门,不能惊动别人,你去安排一下。”南宫玥吩咐完百卉,又对蒋逸希道,“希姐姐,我这儿有几套男装,你我身量相差不大,你可介意今日穿一下我的衣裳?”
果然,百卉很快就回来了,禀报道:“三姑娘,蒋大姑娘,三姑爷让你们直接去归云阁便是。”
蒋逸希怔了怔,难道说……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南宫玥。
跟着,南宫玥转头向百卉道:“百卉,你去跟世子说,让他想办法安排希姐姐和韩公子见上一面。”
“等一等,希姐姐!”跟着南宫玥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要拦你,但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要去找他!”蒋逸希毫不犹豫地说道,才转过身,却被南宫玥拉住。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要出征长狄?!
只是寥寥几句,蒋逸希就如遭雷击般僵立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脸色更是煞白。
南宫玥深吸一口气,把刚才萧奕告诉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蒋逸希。
蒋逸希见南宫玥的语气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面色一凝道:“玥妹妹,你说吧。”
“希姐姐,你听我说。”南宫玥抓住蒋逸希的手,担心地看着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你一定要冷静!”
蒋逸希一见南宫玥步履匆匆、面露焦色的进来,便起身道:“玥妹妹,你若是有急事……”
“希姐姐!”
萧奕没有拦她,这事蒋逸希迟早会知道,还不如早点知道,也免得留下什么遗憾。
“阿奕,你先等一会儿。我去告诉希姐姐。”她一边说,一边急忙地转身又走出小书房。
南宫玥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刚才蒋逸希说起韩淮君时那熠熠生辉的眼神和略带羞赧的脸庞,如果蒋逸希知道的话……
上了战场,是凯旋而归,还是血洒边疆,实在难以预料!
一将成名万骨枯!
前世是为了军功以摆脱齐王府的束缚,而今生是为了军功以迎娶蒋逸希。
别人不知道,可是重活一世的南宫玥却知道前世韩淮君未及弱冠就战死沙场,甚至没能留下全尸,那这一世……
韩淮君要上战场!?南宫玥瞳孔猛地一缩,脸色不太好看。刚刚蒋逸希才跟自己说了韩淮君进宫请皇帝赐婚的事,没想到他竟是用这样的方式!
萧奕略带羡慕地说道:“臭丫头,我刚刚得到宫里传来的消息,皇上已经命韩淮君为北境军副将,六日后启程赶往北疆,出征长狄!”顿了顿后,他又补充道,“是韩淮君自己向皇上请旨,若他能大胜而归,便请皇上作主允了他和蒋大姑娘的婚事……皇上已经答应了。”
“阿奕,怎么了?”
萧奕在南宫玥的小书房中刚坐下没多久,南宫玥就闻讯而来。萧奕明知道她在会客,还特意把她叫过来,显然是有要事。
“是,姑爷。”百卉忙应道,匆匆地进了小书房。
萧奕的眸光闪了闪,吩咐道:“百卉,你去把你家姑娘叫来,我在她的小书房等她。”
蒋逸希!?
他正欲走向南宫玥的屋子,百卉突然拦在了前方,行礼道:“姑爷,姑娘现在正在会客,是蒋大姑娘。”
一道紫色的身影灵活轻快地自南宫府的后门翻墙而入,熟门熟路地摸到墨竹院中。
“筱儿,快进来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凌赋第一个回过神来,侧过身让白慕筱进雅座。
白慕筱进门后,先是关上了门,这才微垂下脸,福了一礼:“见过殿下。”
“筱儿,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韩凌斌目光灼灼地看着白慕筱,眸中流露出一抹心疼。白慕筱看着清瘦了很多,定是在白府受了不少苦!
想到这里,他心中闪过一丝杀机,好一个白府,区区白身平民,居然敢如此对待他的筱儿,他定绕不了他们!
“谢殿下。”白慕筱抬眼看了他一眼,在他身旁坐下。
“筱儿,你受苦了!”韩凌赋拉起白慕筱的右手,痛苦地自责道,“都怪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正是因为他,这才把白慕筱拖入了这个泥潭之中,脱不得身。
韩凌赋深深地凝视着白慕筱,沉声又道:“筱儿,我这么久了才来找你,你会不会怨我?”
“殿下,您的心意,我又怎么会不懂!”白慕筱忙摇了摇头,那双清澈如黑水晶的眼眸亦是一霎不霎地看着韩凌赋,“殿下现在才来找我,自然是有殿下的苦衷。”
韩凌赋将白慕筱的手握得更紧,感动地叹道:“知我者,筱儿也!”
白慕筱长翘的眼睫扑闪了一下,微垂眼帘。
韩凌赋继续与她诉衷肠:“筱儿,这几个月来,我天天都恨不得飞到你的身边,可是我不能,若是我这样做了,被父皇知道了,他定会更加厌恶你……”说不定,还会对白慕筱动了杀心。以他对皇帝的了解,对皇帝而言,女人不过是玩意罢了,皇帝会准许他喜欢白慕筱,纳了白慕筱,但绝不会允许他爱上白慕筱。
韩凌赋眸色微微一黯,却也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吓到白慕筱,只能道:“这些日子,父皇派人拘着我,让我不得出宫门半步。”
“难为殿下了。”白慕筱柔声道。
她也知道韩凌赋好不容易在几个兄弟中渐渐有脱颖而出的趋势,如今却因为想要娶她为正妃,而失了圣心。
他对她的心意确实是难得!
“那殿下现在能出来找我,是皇上收回了成命,还是……”白慕筱眸光一闪,想到了什么,试探地问道,“朝中有其他要事发生了?”
这段时间,她被困在白府后宅,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些什么事,几乎成了一个聋子瞎子似的。对她来说,这个比那个曾嬷嬷的磋磨还让她挫败。
“筱儿你猜得没错。”韩凌赋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颔首道,“最近父皇忙于同长狄战事,无睱顾及我,我母妃又去求了几次,父皇这才松了口……我立刻就托你母亲送信给你了。”
没想到大裕和长狄这场仗打到现在还没有个结果,不会最后又闹得要公主和亲吧?白慕筱心里觉得讽刺,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叹道:“那皇上岂不是很头疼?”看来这一次长狄也许真的能成就她的机缘……白慕筱想起怀中之物,心头的火苗被点燃了。
她一定可以做到的,她会让这全天下的人都正视她的存在,让那些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再不敢随意欺凌折辱她!
恐怕这世上大概也只有母亲南宫雲和韩凌赋是真心待她,不在意她的出身,她的地位……
只可惜在这皇权与父权至上的朝代,就算是韩凌赋身为皇子,也无法抗挣!
白慕筱抬眼看着韩凌赋,深情却又掩不住痛楚。他们到底该何去何从呢?
“筱儿,碍于父皇之命,我不得不迎娶她人为正妃。”韩凌赋看着白慕筱心痛不已,急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可是筱儿,你要相信我,就算是我娶了她,我也不会碰她一根汗毛!我是绝对不会和她圆房的。”他一脸郑重地保证道,“以后,我的孩子只会有你一个娘……若有来日,我必立你为后!”
韩凌赋这番话完全出乎白慕筱的意料,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韩凌赋,没想到他竟然愿意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这……”白慕筱神情复杂地抿了抿唇,“这样做,对未来三皇子妃是不是太过残忍了?”那毕竟也只是一个无辜的女子,不过是因为一旨圣意才成为三皇子妃。
他的筱儿还是太善良了点。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叹息,正色道:“筱儿,她们若是不愿,大可不必参加选妃,就算选妃是迫于父母之命,她们也可以像你一样在父皇母后跟前藏拙。既然是她们爱慕虚荣,想做三皇子妃,那就要承担起相应的后果!”韩凌赋讽刺地勾了勾嘴角,一瞬间,表情冷漠如寒冰。
白慕筱不由想着去年夏天宫中的赏花宴,那些姑娘一个个都使出了看家本事在皇后和三妃面前表现,可不就是奔着皇子妃的位置去的?
既然有心想要成为皇子妃,那自然也要做好可能会失宠的后果……就好比此刻的自己!她自嘲地一笑,她都已经自顾无暇,又何必去同情别人!“同情”这种奢侈的事,是只有像南宫玥这样的天之骄女才有功夫做的事!
可是,难道她真的要做妾?为妾实在是非她所愿!
白慕筱不甘地咬了咬下唇。
韩凌赋又如何不懂白慕筱的心思,挑起她的下巴又道:“筱儿,我知道为妾委屈了你。但是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绝对不会让府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压你一头的。你信我,我不会碰她们
南宫
想到这里,林氏头都疼了,一瞬间觉得幸好女儿的夫家已经有着落了,小两口看来处得也还不错……
待她走了,林氏才突然回过神来,这男装是怎么回事?听玥姐儿这口气,她还常常穿男装出门?而且萧奕还知道这事?
南宫玥忙应了,带着百卉和画眉先回了墨竹院。
林氏迟疑了一瞬,终于点头答应了:“玥姐儿,那你可千万小心。这市井里有句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你万事还是要先顾着自己才是。”
百卉亦在一旁道:“二夫人放心,奴婢会紧跟着三姑娘的。”
南宫玥哪里不懂林氏的担忧,笑笑道:“娘,别担心,我可以穿男装过去……您要是还不放心,我让人去通知阿奕一声,让他也一起过去好了。”
“你去……”林氏有些犹豫,“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扯上这种是非不好,要么还是马上找人通知你爹一声,让他过去看看吧。”南宫玥虽然能干,虽然有郡主的头衔,但是那些市井之人哪里会讲道理,万一冲撞了女儿,可如何是好!
“娘,您且别心急,还是让我先去看看吧。”南宫玥连忙起身安抚林氏。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才行。”林氏急得团团转,正想命人去备马车,却被南宫玥拦下。
“广白现在正在二门处候着。”画眉忙答道,“他说,表少爷暂时没事,已经有人去报官了……”
“什么!?”林氏顿时花容失色,急得跳了起来,早把之前画眉没规没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慌张地连连问道,“广白现在在哪?然哥儿有没有事?医馆现在情形如何?”
画眉见状忙颔首低眉,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福了个身,毕恭毕敬地禀告道,“二夫人,三姑娘,刚刚林家的小厮广白来报讯,说是林表少爷的医馆医死人了,现在正有人在那里闹事。”她口中的林表少爷指的自然是林子然。
南宫玥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正想着怎么把这个话题给带过去,画眉突然急匆匆地冲进了屋,口中还喊道:“二夫人,三姑娘,不好啦!”那毛毛躁躁的样子让林氏不禁微皱眉头。
南宫玥一个眼神,林氏就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点着她的额头道:“玥姐儿,你是不是想让丫鬟她们帮着做?”
南宫玥本来还感动着,一听到林氏说起针线,顿时头都大了。她眼珠一转,心想:做就做呗,除了给阿奕的那些她自己动手,其他用来认亲的,她绣一针,就扔给画眉她们便是……
说着,林氏又想到了什么,对南宫玥道:“玥姐儿,虽然离你出嫁还有一段日子,不过你也要抽些日子做点针钱活了,那些被套,床单,荷包、鞋袜之类的东西也要准备准备了……”
林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听说,最近江南那边新运来了一批紫檀木,沉香木,铁鸡翅木,娘这就派去看看,然后请江南那边的木匠给你打制新房的家俱,江南的手艺可比咱们北方精巧多了……对了,顺便再让人去趟南方那一带采购些珍珠、玉器、翡翠之类,也好打些个时新的首饰。”
南宫玥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呆呆地看着林氏。
“那怎么能一样呢!”林氏理所当然地说道,“一码归一码,你那皇庄和封地是皇上赐的,这两个庄子是娘给你的。再说,皇庄和封地又不能传给你的儿女,娘给你准备的东西,那是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了。”
林氏的拳拳爱女之心,南宫玥自然明白,心中一股暖流涌过,道:“娘,其实我已经有皇庄和封地了,您不需要为我再准备那么多。”
“钱的事,你不用管。”林氏笑着点点她的额头,“这点嫁妆,娘还是置办的起的。到时候在给你买两个庄子,没事你还能去散散心。”
“居然要这么多。”南宫玥不由咋舌,“娘亲,这么多,要花不少钱吧?”公中给她的份例只有一万两银子,肯定不够。
而现在的这张单子上,光是首饰就零零种种写了好几页,就更别说四季衣裳、毛皮还有什么各类木器家俱,摆设,古董字画,药材香料,田地铺子……
前世母亲早逝,继母又如何会为她费心,只是敷衍地给她弄了些表面看似风光、实则中看不中用的嫁妆。
南宫玥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嫁妆单子,眼睛都要花了。
南宫玥有趣地凑了过去看,就见林氏指着嫁妆单子,很认真地说道:“玥姐儿你看,这衣料、首饰、古董字画、香料药材、家俱等等,都缺一不可。”
“我在写你的嫁妆单子呢。”一说起这个,林氏顿时喜气洋洋,笑着说道,“虽然离你及笄还有几年,但是很多东西都要提早置办起来才是,否则以后岂不是手忙脚乱的……更别说有些物件那是可遇而不可求!”
“大姐姐很好,娘亲不必担心。”南宫玥走到林氏的身后,揉着她的肩膀宽慰着,随后目光被桌上的一张单子吸引,问道,“娘亲,您在写什么啊?”
“玥姐儿,你回来了。”顿了顿后,她有些担心地问道,“你大姐姐还好吧?”
林氏正坐在书案前,拿着毛笔不知道在写什么,听到南宫玥唤她,便放下笔,转过头来。
“娘亲!”
她回房换了件衣裳,便直接去了浅云院。
南宫玥从建安伯府回来的时候已近申时。
京兆府前,两尊威武雄壮的石狮静静地蹲在大门两边的石砌基墩上,那两尊石狮引颈翘首,怒目裂眦,颇有有居高临下、雄视众山之气势,让那些百姓望而生畏。
门外放着一面登闻鼓,鼓捶就挂在旁边,按照大裕律历规定,只要有任何人击鼓喊冤,不论白天还是夜晚,京兆府尹都必须开堂审案。
这也是为了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喊冤者所设,否则若是这家丢了狗,那家被偷了米,都跑来京兆府击鼓,那京兆府尹岂不是成了村长里长之流。
因而,若击登闻鼓申诉,不论冤情是否属实,先杖二十,想着这二十大板,若真无冤情,普通百姓也不敢随便去击那登闻鼓,京兆府门口通常都是空荡荡的一片,清闲得很。
而这一日,却有一个身穿粗布白裙的姑娘挺直腰板站在京兆府的门前,她身形娇柔,带着一种令人怜惜的姿态,但她的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眸却清澈坚定,毫不畏惧地朝那面登闻鼓走去。
那守在门口的衙差一看有人竟然不要命地来击登闻鼓,而且还是一位柔弱的姑娘,不由眉头一皱,好心提醒道:“这位姑娘,按照大裕律历,凡击鼓鸣冤者,不论有冤无冤,先杖二十。”这姑娘瘦得好像要飘起来似的,若是二十大板打下去,别说是告状,怕是连命都没有了!
“多谢这位大哥提醒,我明白。”那姑娘福身谢过,但还是坚定地拿起了鼓捶。
这附近的人一见有人取下鼓捶,就知道有人要击鼓鸣冤,这可是几个月见不上一次,一下子,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便自发地围了过来。
“咚!”
第一下鼓声响起,仿佛捶在人的心脏似的。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紧接着响起……其中一个守门的衙差已经跑到里面去通知京兆府尹和衙差的班头。
而那些围观的百姓已经交头接耳地说起来:
“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要命呢!那可是二十大板!”
“既然连这二十大板都不怕,我看这姑娘必定是真有冤情……”
“这来击鼓的又有哪个是没有冤情……”
人群说得越来越热闹,只等京兆府开堂审案,却不想这大堂没开,倒是匆匆地跑出三个衙差,其中一个大胡子上前一把夺过了姑娘手里的鼓捶,没好气地斥道:“又是你这个刁民!本大爷看在你丧父的份上,今日也不打你那二十大板了,还不给本大爷走人!”
那姑娘却还不肯放弃:“民女有冤情!”说着她就想往大堂冲去,高喊道,“民女要状告永定街上的医馆百草庐医死民女的父亲,还请大人为民女伸冤啊!”
“还不给我拦住她!”大胡子气急败坏地对着手下下令,两个衙差忙一左一右地将她强行挟住。
“走走走!”大胡子语带威胁道,“你要是还敢来闹事,见一次打一次!”同时,对着手下的衙差们吩咐道,“记住,以后她要是再来,给我赶紧打发了!”
可怜的姑娘被粗鲁地丢在了地上,绝望而无助地啜泣不已,但最后只能拍掉身上的尘土,凄然而去,只留下一道瘦弱脆弱的背影看得围观百姓摇头叹气……
这一日起,一个消息悄悄地传来,听说,一个叫百草庐的医馆医死了人,也不知道它背后有什么背景,京兆府竟不肯受理此案……
一传十,十传百……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日,就在王都最热闹的南大街上,人来人往,四个轿夫抬着一顶枣红色的轿子一摇一摆地走在街道上,一看它银色轿顶以及皂色的轿盖、轿帏,就知道这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官轿,普通百姓自然是避得远远的,唯恐惹上什么麻烦。
突然,人群里一道白色的纤瘦身形扑了出来,咚的一声跪在了街道中间,却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姑娘。
那官轿停了下来,随行的小厮没好气地斥道:“何人在此拦路?”
白衣姑娘重重地在冷硬的地面上磕了一个头,悲呼道:“青天大老爷!民女有冤情陈述!还请大人为民女伸冤啊!”
这里本来就是闹事,人来人往,这姑娘如此这番行为立刻让来来往往的人流为之驻足,不过是弹指间,整条南大街几乎被堵得寸步难行。
很快,官轿里传来一个低沉严正的声音:“这位姑娘,你既然有冤情,为何不去京兆府,反要在此当街拦路?”
白衣姑娘悲愤地高呼道:“大人,民女也曾去过京兆府击那登闻鼓……”
听到这里,这大街上的人群已经喧嚣起来,击登闻鼓可是要打二十大板,等闲人不敢轻易为之,看来这姑娘确有冤情。
姑娘还在继续道:“可是那京兆府的衙差不讲道理,攀附权贵,硬把民女从京兆府赶了出来!民女无奈,只能当街拦轿喊冤,还请大人恕罪!”
“京兆府竟做出这等事?!”官轿里的男声沉声又道,“姑娘,你要状告何人、又有何冤情,为何京兆府要如此对你?”
白衣姑娘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磕得额头起了血印,才哭道:“民女有冤,民女要状告永定街上的医馆百草庐医死民女的父亲!镇南王世子为了包庇医馆的主人林子然,与京兆府的衙差勾结,试图压下此案!恳请大人为民女做主,民女愿结草衔环以报大人恩德!”
随着她的叙
南宫玥收
南宫玥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吧。”只希望他能真的去找个大夫才好。
百合一听,秀眉一皱,活动了一下双手的指关节,道:“三姑娘,这人嘴巴这么臭,要不要奴婢教训他一下?”
中年人怔了怔,狠狠地甩袖道:“真是好心没好报!”他说着就大步走了,还能听到他嘴里咕哝着,“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咒我!触霉头,今天真是触霉头!”小厮忙疾步跟了上去。
中风!?南宫玥根本没注意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只在意“中风”这个词,因此还特意多看了他一眼,见他的气色果然有些不对,便好心劝了一句:“这位大叔,你还是再找个大夫看看的好!”
中年人一看到南宫玥,便“好心”地劝道,“这位姑娘,这家医馆医死过人的,你最好还是去别家吧……”
他身后跟了一个干瘦的小厮,劝道:“老爷,别气了!为这种瘟医气坏身体不值当的。”
南宫玥正要进门,只听里面传来“呯铃啪啦”的声音,她心中一惊,加快脚步往里走去,却见一个身穿锦袍、又高又胖的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一没号脉,二没问诊,居然就说我要中风?!你以为你是算命的,还是大夫啊?呸!果然是便宜没好货,更别说是不要钱的了!”
也是。南宫玥心里叹息,经此一事过,这偌大的王都无论官员还是平民,谁不知道这里出了命案,又有谁还敢再上门就医!哪怕是看病不要钱,这人总是惜命的。
午膳后,南宫玥特意去了一趟百草庐。一下马车,她就看到医馆外挂出了“义诊”的牌子,只可惜,即便如此,医馆看来还是门可罗雀。
百草庐会遇到这样的事,和自己还有萧奕脱不开关系,南宫玥心里最愧疚的大概就是表兄林子然了,无缘无故就把他趟进了这趟浑水中。
隔了一日,百草庐就又开张了。
韩凌赋心中如何计划着且不说,这明面上既然皇帝已经处罚了萧奕,那“百草庐医死人”一事就算是暂时揭过去了,再也无人可以追究此事到底是谁是谁非。
韩凌赋嘴角微勾,眼中闪过一抹阴狠。若是真能成事,还能因此卖镇南王妃一个好!
张逸之颔首道:“是,殿下。”说着他阴狠地笑了笑,“若是能借此废了萧奕,自然是最好!”
韩凌赋沉吟片刻,道:“父皇最近的心情一直不大好,据本宫探知的消息,似乎是因为从南疆得到了什么密报,只可惜本宫至今没搞清楚南疆到底出了什么事。本来本宫还以为父皇这一次一定会借机迁怒萧奕,没想到对他的处罚竟是这样不痛不痒……看来父皇对萧奕的恩宠还要重新衡量才是……”顿了顿后,他对张逸之道,“舅舅,还要麻烦你想办法先打探一下南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准我们可以顺势再加把火,也好看看皇上对镇南王世子的容忍底线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殿下莫要太心急。”张勉之劝道,“如今是非常时期,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镇南王世子,想来他也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违抗圣命。他一个为质的世子,若是没有皇上的恩宠,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实在太可惜了。”韩凌赋摇了摇头,遗憾地叹道,“倒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老实了。”这要是萧奕违抗圣令,那自己就可以乘胜追击……
“那是自然。”张勉之连忙答道,“镇南王世子自被皇上下令闭门思过开始,就没见他出过府门半步,一直老老实实在呆在镇南王府里。”
韩凌赋眸光闪了闪,突然问道:“舅舅,你的人还盯着镇南王世子吗?”
那是自然!韩凌赋笑得云淡风轻,心中却燃烧着勃勃的野心: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他一定都能得到!……这一次他本来也愁着准备的寿礼不够出挑,现在终于可以放心了,他的筱儿真是聪慧,多亏了她,最近的事才能都这么顺利。
“真是恭喜殿下了,等到了圣寿那日,殿下亲自将此弩献给皇上……皇上定会龙心大悦。”坐在韩凌赋右手边的中年人笑着恭贺道。他虽有些白胖,五官却依稀可见于韩凌赋有三四分相似,他正是张妃的长兄张勉之,韩凌赋的嫡亲舅舅。
崔威是武将,见到那图纸可谓是惊为天人,原本有些游移的心倒是因此确定下来,决心助三皇子韩凌赋成事!来日,待三皇子登上那至尊之位,他崔家便是外戚,未来太子便是他的外孙,何愁没有荣华富贵!
韩凌赋如今羽翼未丰,思来想去,还是把那张白慕筱给的弓弩图纸交给了崔威,让他找人去监制。
崔威嫡长女崔燕燕被皇帝指给了三皇子为正妃,原来并不想在夺嫡中站队的崔威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恩宠,自此便被贴上了三皇子党的标签,为了自家的前程,他也只能选择与三皇子同进同退,为他出谋划策。
“殿下,臣找了最好的匠人按着图纸在制了。先前臣让人试做了一个简易版的,确实威力惊人,绝对是杀敌利器!”回话的是西宁卫大将军崔威,乃是韩凌赋的未来岳父。
“圣寿将近,时间已经不到一个月了,崔大人,不知那弓弩制作得如何了?”韩凌赋对着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子问道。
太白茶楼三楼的雅座内,韩凌赋一大早就约了两人在此会面。
两人行了礼
“是!皇上。”
紧接着,皇帝就打发他们走了,“天色快暗了。就让奕哥儿送你回去好。”
南宫玥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面带忧色的站了起来。
皇帝沉思了片刻,抬了抬手说道:“起来吧,玥丫头。……朕暂时还没打算让奕哥儿回南疆。”
只是,南疆一行毕竟还是太险了,真让奕哥儿回去,他也不放心啊。
皇帝忽然眉头一皱,他想到了一件事,若是奕哥儿与玥丫头提前成了亲,这小两口感情如此深厚,奕哥儿回去南疆代替镇南王主持大局,以抗南蛮,而玥丫头则依然留在王都。这么一来,也不愁奕哥儿回了南疆后会不回来。倒是解决了他的一个大问题。
这两个孩子的婚事本就是他指的,看着他们和和美美的样子,他也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但是……
皇帝有些震撼了,“南宫家从无再嫁之女”这句话,南宫玥在猎宫自请留下时就这么说过,所以,她不顾疾症的凶险,愿意生死相伴。而这一次,若是萧奕去了南疆,依然是生死难料的结局……这小丫头却仍是如此的坚贞。
“皇上。在猎宫时,玥儿可以自请留下。但若是阿奕去了沙场,玥儿一介女流又怎能相伴。沙场凶险、生死难料……皇上,南宫家从无再嫁之女。”
皇帝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提到了婚期之事,不禁有些错愕,脱口而出道:“玥丫头?!”
南宫玥走到了书案前,面对皇帝,跪了下来,抬起头来说道:“皇上。摇光不敢过问军国大事,只是……”她咬了咬嘴唇,坚定地说道,“若皇上已决定让世子回南疆,就请恩准世子与摇光的婚期提前。”
“阿玥。”萧奕意识到了南宫玥想要做什么,立刻就想要阻止。可是皇帝却抬手拦住了他,目光审视地问道:“你不想奕哥儿回南疆?”
“皇上……南疆出了事,阿奕是镇南王世子,不是理所当然会回南疆压阵吗?”南宫玥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可是、可是皇上,阿奕这个时候回南疆实在太危险了。”
皇帝皱了一下眉,问道:“玥丫头,你为何这么想?”
皇帝正为了萧奕的话而感到欣慰,这时,侍立在一旁的南宫玥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墨,目光中带着惶恐地问道:“皇上,您、您该不会想让阿奕回南疆,带兵打仗吧?”
他眼睛微眯的看向萧奕,就见萧奕一脸愤然地说道:“南疆本就是大裕的一部分,父王怎么能这么想呢。皇帝伯伯您放心,日后待见了父王,我一定会与他好好说说的。”
“朕也知道南疆不能丢。可是你瞧瞧你父王做出的都是些什么事?!”皇帝越说越气,“现下长狄之战还没平息,朕就算想派兵增缓南疆都难!更何况,你父王那人,朕要是派兵过去,他还以为朕要夺了南疆呢。”说这话,皇帝一方面是一时气愤,而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试探了一下萧奕。
“皇帝伯伯。”萧奕急切地说道,“南疆是大裕的屏障,绝对不能丢。”
“你父王就是如此糊涂!”一提到镇南王萧慎,皇帝就气不打一出来,“要是南疆保不住,看他如何向朕交代!向天下万民交代!”
“皇帝伯伯,这……”萧奕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祖父曾告诫过,南蛮狡猾、毫无诚信可言,绝不可轻易相信他们。我父王怎会如此糊涂!”
萧奕捡起了地上的密报看了起来,而事实上密报的内容他早就从官语白那里听闻了。
皇帝本来心里窝了一肚子火,此时也渐渐消了一些。他的脸依然板着,拿起桌上的那封密报,直接扔向了萧奕,沉声说道:“你自己看看!”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但萧奕眼中的忧色却是显而易见的,这足以代表了他的一片赤子之心。
皇帝一怔,从来都不会有人如此直白的问他是不是心情不佳,因为他是君,君臣素来分明,哪怕父子、夫妻之间都是如此。
萧奕的思索飞快转动,他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继续触怒皇帝,可是现在臭丫头在这里,若是他惹得皇帝不快,恐怕会牵连到她。片刻间,萧奕便有了主意,他一脸忧心地望着皇帝,一副体贴晚辈的样子问道:“皇帝伯伯,可是有什么事让您不快?”
南宫玥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萧奕,因着皇帝急怒之下有些不太好,她才被匆匆宣进宫的。刚为皇上行针理平了气,萧奕到了。
南宫玥抬头向他微微一笑,上扬的唇角含着一丝娇俏,就这么俏生生的望着他。
臭丫头怎么会在这里?!
刘公公让小内侍出去宣人,不一会儿萧奕便进了东次间,还没等他行礼,一支沾满墨的狼豪笔就向他扔了过来,萧奕没有躲闪,任由笔落在自己的身上,在衣裳上留下一片黑色墨印。萧奕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顿,瞪大眼睛看向了正站在书案一侧,替皇帝研磨的南宫玥。
从他宣萧奕进宫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两个多时辰,怎么想都知道,那臭小子根本就没有好好的待在府里禁足!不然绝不可能耽搁这么久!
皇帝含怒道:“让他进来。”
长安宫的东次间里,刘公公恭敬地向着皇帝启禀着。
“皇上。镇南王世子到了。”
韩凌赋心里暗喜,面上诚恳地说道:“这是儿臣应该做的。”跟着笑吟吟地问官语白,语气温和而眼神中却掩不住挑衅的意味,“安逸侯,不知你可否还有其三
皇帝满意地微微颔首,大笑道:“好!三皇儿,你有心了。”然后又赞了官语白一句,“安逸侯亦是考虑周到!”这行军作战最怕的便是军需供给不上。
即便他们现在也提出愿意为军饷奉上白银,那也不过是被动式的响应,恐怕父皇也不会记得他们的好,等于这孝顺儿子都让三皇子做去了。
而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心情几乎是随着官语白和韩凌赋的对话一时起一时落,此刻,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三皇子拿出二十万两白银是为国为父皇,那他们若是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就代表心里没国没父皇?
韩凌赋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引来不少大臣赞同的目光,三皇子这真是为国为民,哪怕还未封王没有食邑,也不惜拿出自己的开府银子啊!
虽说这铁矢确实耗银两,但对付区区一个长狄,大裕还是耗得起的。
至于这铁矿,官语白也许不知道,但是韩凌赋却知道大裕如今是不缺铁矿的,就在一月前,荆州刚刚又发现了两处新的铁矿,而这铁矿以及其他的矿权都必须收归国有,等于皇帝平白就有多了两处矿产。
韩凌赋嘴角微勾,官语白提及的这些问题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官语白一眼,这才道:“父皇,这铁矢大量制造确实价值不菲,故而儿臣愿将父皇拨于儿臣开府的二十万两白银上交朝廷以充军资,助我大裕大败长狄!”
谁也没想到韩凌赋仍旧是面色如常,沉稳镇定。
众臣交头接耳,也觉得官语白说得甚是有理,按照韩凌赋的计划,这简直不是与长狄打仗,而是是烧钱啊!
这常规的羽箭以铁为箭头,以木为箭身,造价自然要比纯粹的铁矢便宜了许多。
官语白云淡风清地回答道:“准度的问题乃为其一,这其二便涉及军需。这弓弩以铁矢为箭,造价不菲,即便是不计成本,仍需大量铁矿为后备支持,想要几万支铁矢齐发,那便需备上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铁矢,如此大批量配给,怕是有些难度。”
皇帝沉吟一下,又向官语白淡淡地问道,“安逸侯,除此以外,这弩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闻言,威扬侯亦是点头,“皇上,微臣以为三皇子殿下所言不差,密集战术确实可以掩盖弓弩准度不足的问题。”
韩凌赋不禁一阵气闷,但还是继续说道:“父皇,依儿臣所见,这几个缺陷看着是问题,但实际上也不是什么问题,”他自信地侃侃而谈,“今日倘若是儿臣与安逸侯一对一,或者是数人对数人,那刚刚所说的问题也会成为胜败的关键,但是如今这弓弩是拿到战场上人手一把,让数千人,甚至数万人使用,届时几万支箭齐发,漫天的箭羽又有谁能躲过?”
官语白平静地回望,唇边依然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对于韩凌赋的挑衅丝毫不以为异。
韩凌赋淡定地朝官语白看了看,那眼神仿佛在说,他便干脆把这弩的缺点都说出来,看你还有什么刺可以挑!
韩凌赋抬头挺胸,说道:“父皇,其实准确度的问题儿臣也发现了,除此以外,儿臣还发现这十二箭连发,每一箭的间隔时间亦有些不均,时快时慢……”
“三皇儿,你说吧。”皇帝自然是应允了。
众臣见他胸有成竹,知道今日怕是有好戏看了。
“父皇,”韩凌赋上前半步道,“请听儿臣一言。”
韩凌赋则暗暗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官语白要说什么,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他和崔威早就已经发现了。他心里讽刺地一笑,刚才官语白夸夸其谈地说什么“玩意儿”,分明就是在哗众取宠,此刻看来,这个曾经被人传得如此神乎的官小将军也不过如此。
皇帝若有所思,没有立刻表态。
官语白这么一说,众人细细一数,便发现的确如此。
之前试弩时,那十二道铁矢“刷刷刷”就飞了出去,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最后只注意到箭靶上插了数支铁矢,却不曾细数过到底靶上射中了多少支。
“回皇上,”官语白不紧不慢地回答道,“皇上,此弩虽一次能发十二矢,但这十二矢却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便是其准度。”他顿了顿后,解释道,“方才臣和威扬侯都各发了十二矢,然每一次打在箭靶上的却不足一半。”
“安逸侯,与朕细细道来。”皇帝沉声道。
大概也只要大皇子和二皇子面藏喜色,却又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
亦有人眼中闪过讽刺,心想:官语白这作风,说好听,便是耿直;说不好听,便是榆木脑袋,不会做人,也难怪官家会落得如此下场……
周围的文武大臣都是噤若寒蝉,已经有大臣暗暗摇头,心里不知道是感慨,还是敬佩:谁都知道皇帝因这新弩,兴致正高,这若是普通人还不干脆就趁热打铁地哄皇帝开心,没准还能因此蹭一点恩宠,这安逸侯还真是与众不同。
就连皇帝都是面色一沉,眼神晦暗莫测。
官语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韩凌赋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差点就要翻脸。总算他记得自己一贯温和如玉的形象,硬是按捺住了。
想到这里,林氏的眼眶已经泛红,倘若萧奕出个什么意外,那玥姐儿岂不是守活寡?倘若萧奕再也不回王都,那皇帝会不会因此迁怒玥姐儿?林氏越想越是提心吊胆。
她颤声道:“那……那玥姐儿岂不……”岂不是就成了萧奕留在王都的质子?
林氏不敢置信地低呼一声,花容失色地朝女儿看了过去。就算是林氏平日里不理会朝堂之事,也明白皇帝的意图了。
南宫穆复杂的目光在南宫玥身上停顿了一下,又道:“刚刚大哥得到消息,皇上也给镇南王府下了圣旨,除了婚事外,还令阿奕在和玥姐儿回门后次日就返回南疆,以抗南蛮……”
她正要说些话哄哄林氏,南宫穆的声音突然自门口响起:“若颜,延迟婚期怕是不可能了。”
南宫玥很想安慰林氏,可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母亲一直是这样,对自己和哥哥全心全意,偏偏自己却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南宫玥不由想起那一日与林氏笑吟吟地说着采办嫁妆的事,那一刻林氏是那么的高兴,脸上像是在发光似的。
想到这里,林氏就觉得心痛不已,拉住南宫玥的手道:“玥姐儿,你说能不能请皇上再把婚期延上半月……说不准娘派去江南采办嫁妆的人就可以赶回来了。”好歹也能有一些好东西可以凑凑数啊。
时间实在太仓促了!
可是现在呢?却只能勉强凑一凑嫁妆,甚至恐怕连凑都凑不满一百二十八抬!
“你懂什么?”林氏难得瞪了儿子一眼,又怜惜地转头看向南宫玥,本来她应该要用几年的时间来准备嫁妆,让她的女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地嫁出去,令旁人羡煞。
“娘,您别再叹气了!”南宫昕忍不住伸手抚平林氏眉心的褶皱,“妹妹要嫁给阿奕,那不是好事吗?”
林氏越说越是烦躁,不由又是叹气。自从刘公公走后,林氏已经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了。
“哎!”林氏对着嫁妆单子又长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只剩下十天了,不,嫁妆要提前一天送到镇南王府,等于只剩九天了。这怎么来得及呢?库房里虽然勉强可以凑一些东西,但那些都不算是时新的东西,哪能拿得出手啊。新房的家具更是来不及打……”
为着萧奕和南宫玥这突然提前的婚事,不止帝后伤透了脑筋,南宫府此时也是焦头烂额,尤其是林氏,更是是愁眉不展,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
“这个主意不错。”皇帝赞同地抚掌道,“到时候,朕就和皇后一起去为他们主婚!”
见皇帝心情不错,皇后又笑着说道:“镇南王夫妇现在不在王都,待亲迎那日,您不如去替这两个孩子压压阵,也算是给他们一份体面如何?”
皇帝满意地点头说道:“皇后做事,朕自然是放心的。”
皇后温婉地应声道:“皇上,您就放心交给臣妾吧。玥丫头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臣妾会像嫁女儿一样让她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原本皇帝还犹豫是不是要让萧奕回南疆,可那份三千里加急却让他彻底下了决心。只是,对于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对于南宫玥,他多少还有有些内疚的,因而也存着想要补偿他们俩的心。
“皇后说得有理。”皇帝沉思着颌首道,“这件事是朕急了些。这样吧,就干脆由内府务给这两个孩子操持婚事好了,反正镇南王和王妃都不在王都,三书六礼也才堪堪行了一书三礼,总不能让奕哥儿自己来张罗。至于聘礼,就照着皇子的例来好了,总得让玥丫头嫁得风风光光才是……对了,还有玥丫头的嫁妆,南宫家恐怕是来不及了。皇后,就辛苦你去张罗张罗,就按……就按嫡公主的份例行吧。”
不,恐怕不止是委屈了,说不定还会让人瞧不起。
皇后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思显而易见。原本离南宫玥的婚期还有两年,南宫家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嫁妆,偏偏现在婚期不但提前,而且还提前的这样突然,让人措手不及。一个姑娘家若是连成亲都如此仓促,嫁妆也不齐整,未免有些委屈。
“依臣妾所见,此事是有些急了。”见皇帝皱眉,皇后柔声地说道,“臣妾虽然没有亲生女儿,但皇上的几个公主都是臣妾的女儿。姑娘家娇贵,哪怕是民间的普通大户人家,嫁一个女儿都要准备上很久的嫁妆呢,更何况是南宫府这般的名门世家。恐怕南宫夫人到现在连嫁妆都还没准备妥当,您就让玥丫头匆匆嫁了,这确实是有些……”
皇帝叹了口气,有些不确信地说道:“皇后,你说朕让那两个孩子完婚,是不是太急了些?”
皇帝圣寿收到的如此多的礼物,大多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归入了库房,唯有二皇子手抄的那本佛经,和南宫玥亲手制的养生丸被他特意取了出来,尤其是这养生丸更是从寿宴之后就一直拿在手上把玩。
皇帝将这有着万寿纹的小瓷瓶放了下来,欣慰地说道:“玥丫头还请林神医改过方子,花了近一个月才制出这么一小瓶,真是有心了。”
凤鸾宫内,皇后亲手将一杯参茶递到了皇帝的手边,在罗汉床的另一侧坐下后,目光看向皇帝正拿在手中把玩的小瓷瓶,温和的开口说道:“这是玥丫头给您的寿礼吧?”
“皇上。”
韩凌赋被皇帝狠狠地骂了一顿,责令回宫闭门思过。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处罚,但皇帝那冰冷的目光却让韩凌赋更加心慌。作为一个皇子,圣宠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当皇帝身体康健的时候,唯有圣宠才能让他往那个位置更近一步。
可是现在……
以韩凌赋对皇帝的了解,若是皇帝把气撒出来,狠狠地罚他一顿,那么此事应该也就能到此为止了。可是,皇帝却只是让他闭门思过……这表示这件事将永远变成皇帝心里的一根刺,慢慢发酵,直到……
韩凌赋打了个冷颤,他越想越心惊,终于还没有遵圣命立刻回宫,而是偷偷转道去了张府。
时辰尚早,张勉之自然不在府里,但在接到小厮通报之后,他还是匆匆赶了回来,而这时,韩凌赋已经在他的书房里等得不耐烦了。
一见到张勉之,还不待他见礼,韩凌赋就立刻开口质问道:“舅舅,那李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勉之一愣,略带疑惑地问道:“殿下,可还是要让李姑娘继续去闹吗?”
“闹?”韩凌赋冷笑着说道,“还闹?你是在愁本宫这次栽得不够惨吗?!……舅舅,本宫都说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是怎么吩咐那李姑娘的,居然还敢跑去告御状!”他越说越恼,恨恨道,“我花了这么多功夫,才让父皇对我刮目相看,这次全完了!”
张勉之终于明白韩凌赋在恼什么,连忙辩驳道:“我没有啊。殿下,那日宫宴后,我便立刻让人传话去给李姑娘,让她静待吩咐了。这、这……”他的眸中掠过一抹精光,“殿下,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请一五一十的告知。”
看来这次的事并非是舅舅在擅作主张,这么说来……
韩凌赋不禁暗恨,将方才被皇帝宣去归元阁又狠狠训斥了一顿的事情说了,并道:“……看来本宫是着了别人的道了!真是晦气!”
张勉之思吟片刻,吩咐人去了一趟京兆府的大牢,并说道:“殿下,稍安勿燥,这件事势必得弄清楚到底岔子出在了哪里。”
韩凌赋焦躁地又走了两圈,才这坐了下来,接过张勉之奉上的茶水一口饮尽,迁怒地说道:“若不是那崔威没用,连这新弩如此大的破绽都没有发现,本宫又岂会落到如今的地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本宫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说来说去,韩凌赋对于这桩婚事,实在很不满意。
他给了崔燕燕三皇子妃的尊贵身份,可这崔家能担得起吗?!
张勉之也觉得新弩之事实在有些可惜,本来借着这次圣寿,韩凌赋绝对可以脱颖而出,让皇帝对他高看一筹,可怎么偏偏就……他想了想说道,“殿下,这连弩的图纸您是从何而来的,不如再去问问那人,看看能否再改进一番?”
韩凌赋暗暗点头,他的筱儿如此聪慧,一定知道该如何改进。若非筱儿被困于内宅,而是亲自参与到制作,必然不会出现如此大的瑕疵。
韩凌赋想着便说道:“那就借舅舅这里的笔墨一用。”
张勉之忙替他铺纸研磨,等一封信写完后,被派去京兆府大牢打探的人也回来,带回来的消息与他们所猜想的差不多——李姑娘是得了韩凌赋的口讯才会跑去告御状。也就是说,有人借着韩凌赋的名义传了口讯,并借此来坑他们一把。
张勉之挥手让人退下,思索了片刻说道:“莫非是萧奕?”这件事针对的就是萧奕,指不定被他发现后,来倒打一耙!
“萧奕?”韩凌赋冷静了下来,他细细思量着说道,“不会。萧奕不过是一个只知打架斗殴的纨绔,怎么可能发现得了本宫的谋算。呵,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发现了,他也没有这个人脉和能耐在背地里设计本宫!”
张勉之同意地点头,“殿下所言,倒也确有道理。”这镇南王世子若真有这个能耐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轻易的中了他们的圈套,落得个自己被禁足的下场。想着,他问道,“那殿下可有怀疑之人?”
“比起萧奕,我那两个皇兄才是最值得怀疑的。”韩凌赋眸光微凛地说道,“不管到底是谁干的,这件事就交给舅舅了,务必要查个明明白白。这次栽了,我认了。但是同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第二次!”
张勉之站了起来,躬身应命道:“是。”
“父皇让我回宫闭门思过,我耽搁的也有些久了,就先告辞了。桌上那封信,舅舅请派一个可靠的人替我送到白府大姑娘的手里……”
张勉之惊了,脱口而出道:“白府大姑娘,莫非是……”莫非是皇帝所赐的那个妾?!
韩凌赋还未开府,手边可用之人不多,否则他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托给别人。不过,相比起其他人来说,张勉之是他的亲舅舅,还是能够信任的。
韩凌赋微微颌首,并说道:“这件事就拜托舅舅了。此事不必让他人知晓。”
……
于是当晚,身在白府的白慕筱就收到了那封来自韩凌赋的信。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本以为是喜讯,谁知……
白慕筱面色一沉,完全没想到圣寿宴的结果竟然会是这样。
怎么可能呢!?如此强大的连弩居然没能惊艳全场,反而被官语白批得一文不值,甚至还解体了!
白慕筱不由眉尖轻蹙,不敢
“这样就好。”南宫昕放下心来,一本正经道,“六娘,我娘跟我说,婚姻大事,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则亦要两厢情愿。像妹妹和阿奕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嗯,我听阿昕的。”傅云雁一扫先前的不快,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南宫玥来回看着二人,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提议道:“我看齐王妃他们去了大殿,那我们就去那边的偏殿吧。等拜了菩萨,求了平安符,就赶紧走,也免得和他们撞上了。”
傅云雁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南宫玥:“阿玥,你的事要紧,不用为了我,特意躲着他们,”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我又没做亏心事,干嘛怕他们!”
“我们当然不怕他们。”南宫玥含笑点头,“只不过,我们难得出来,开开心心的,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败了自己的兴致呢。”
“阿玥你说的对。”傅云雁一想,觉得也是。齐王妃是她的表婶,她最是了解不过,跟这位表婶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多了就是一肚子火。
三个人很快地就把齐王妃母子抛到了脑后,改道去了偏殿,拜了菩萨,又求了平安符后,傅云雁建议道:“时间还早,我们一会儿去附近逛逛吧。”
“好啊!”南宫玥和南宫昕欣然同意。
于是,三人有说有笑地向药王庙外走去,可是走到大门前的一个岔道时,却是与人狭路相逢了。
这还是真冤家路窄,躲什么就来什么。南宫玥心里叹息。
齐王世子摇着折扇,带着一个小厮,一摇三摆地走来,一见到傅云雁,先是一喜,跟着又整张脸都沉了下来,皱了皱眉。
“六娘,你怎么在这儿?”齐王世子一脸不满地看着傅云雁,“都快要做我的世子妃了,居然还到处乱跑!”说着他扫视了南宫玥和南宫昕一眼,南宫玥他是认得的,但是南宫昕对他而言,却眼生得很,面上越发不满了,斥道,“六娘,你居然背着我私见外男,还把臂同游!”
齐王妃有意把傅云雁说给儿子为世子妃,在她去提亲以前,自然是问过了齐王和齐王世子的意思,一家人都觉得很满意,齐王妃这才遣了媒人过去。
无论是齐王夫妇,还是齐王世子,都认为这门亲事乃是亲上加亲,板上钉钉的,女方没道理会不同意。
私心里,齐王世子已经觉得傅云雁就是他的未婚妻了。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傅云雁居然敢和一个陌生男子私下闲逛,这让他觉得自己头顶绿云罩顶,不由怒火丛生。
齐王世子的那一番话让傅云雁气得小脸通红,齐王妃是上门求亲,可是他们傅家还没给任何回应呢!怎么她傅云雁就成了他未来世子妃,强买强卖也没这么快的!
这人是疯了吧!傅云雁怒目瞪着他,拔高嗓门道:“表哥,你再说什么疯言疯语,就别怪我不客气!”这个时刻,傅云雁真恨两家偏偏是亲戚,否则她直接就动手了。
居然还有脸骂自己!齐王世子怒火中烧,双眼通红地狞笑道:“六娘,快跟我回去!只要你好好道歉,我就原谅你……”说着他上前一步,就想去抓傅云雁的胳膊。
不可理喻!傅云雁不顾一切的就想出手让齐王世子好看,却有人比她更快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啪”地一掌挥开了齐王世子的手。
“你这个臭小子,竟然敢打本世子?”齐王世子目光阴鸷地瞪向了把傅云雁护在身后的南宫昕,像是要杀人似的。
“阿昕,你没事吧。”傅云雁担心地拉着南宫昕上下打量着,“他没弄伤你吧?”
南宫昕连连摇头:“我没事的,六娘你不用担心。”
齐王世子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明明被打的是他好不好!
六娘,阿昕,还叫得这么亲热,真是一对奸夫淫妇!
齐王世子哪里肯咽下这口气,恼羞成怒地骂道:“傅六娘,你这个贱人,居然伙同奸夫谋害本世子,你不守妇道,水性扬花……光天化日之下,与外男勾勾搭搭……”
居然还敢辱骂六娘!南宫昕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一下子就把齐王世子撞倒在地,然后骑在他身上按住他的双肩,怒道:“不许你再骂六娘!”
“你竟然敢打我?”齐王世子摔得好像身子散似的,怒道,“你个奸夫……”话还没说完,南宫昕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把他剩下的话都打了回去。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动手打我们世子爷!”齐王世子的小厮急了,冲过去就想拉开南宫昕,却被百合三下五除二地打退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你们在干什么?!”
南宫玥他们循声一看,只见齐王妃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正花容失色地看着这边,顾不得形象,小跑着过来。
傅云雁眉头一皱,心道不妙,这本来只是他们小辈打闹一番,很容易就可以糊弄过去,但一旦涉及到齐王妃,恐怕一不小心事情就会闹大。
“阿昕,别管他了!”傅云雁急忙道。
南宫昕一向听话,立刻乖乖地站了起来,又退到了南宫玥和傅云雁身旁。
而这时,齐王妃也带着一干人等赶到了,忙令下人把齐王世子扶了起来,又气又急地对着傅云雁质问道:“六娘,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由着别人打你表哥呢?”
齐
第二日,天还没亮,南宫玥就感觉身旁一动,正打算起身却被林氏按了回去,“玥姐儿,你再睡会儿,今日你还有的辛苦,反正吉时在酉时,等用过了早膳,你再梳妆时间也绰绰有余。。しw0。”
既然林氏这么说了,南宫玥也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就像林氏说的,今日还有的折腾呢!
又小睡了一觉后,天已经完全亮了,已经睡饱的南宫玥起身用了些吃食。这婚礼的过程繁琐冗长,今日的午膳晚膳她肯定是吃不上了,也只能现在稍微吃点垫垫肚子。
午时过半,几个丫鬟就伺候南宫玥沐浴,然后换上内务府送来的世子妃的大妆,这世子妃的礼服比普通嫁衣更加华丽繁复,红色的大衫,深青色织有金云霞凤纹的霞帔,穿在身上,哪怕是坐着也会觉得很辛苦。
没过多久,鹊儿就来禀告说,林氏和柳青清领着全福夫人过来了。鹊儿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怪异,可是南宫玥倒没多想,直到画眉把三人领进屋来,南宫玥才恍然大悟。
“世子夫人!”
南宫玥惊诧地想要起身行礼,却听对方笑吟吟道:“玥姐儿,你别起来了,今日你是新娘子,就好好坐着吧。”
南宫玥怎么也没想到来给做她的全福夫人竟然是蒋逸希的母亲,恩国公世子夫人。恩国公府家里四代同堂,世子夫人公婆俱在,又有儿有女有孙,确是个有福之人。
只是以世子夫人的身份,通常情况下,是很少有人能请得动她当全幅夫人的。
林氏在一旁微微笑着,为女儿感到荣耀。其实并不是林氏请来的恩国公世子夫人,而是对方主动提出的,当时连林氏都非常惊讶,立刻欣然接受。
南宫玥忍不住叹道:“希姐姐也太会瞒了!”蒋逸希昨天来给自己添妆,却一点也没提及此事。
世子夫人笑笑道:“是我叮嘱她别告诉你,免得你太过拘束多礼。”去年在猎宫,南宫玥救了蒋逸希,之后为了调理蒋逸希的身子更是费劲了心力,这些事世子夫人都一一记在心里,一直希望能为南宫玥做些什么,便干脆趁着她大婚主动请缨,尽一份心意。
南宫玥穿着礼服,不便行礼,于是微笑着颔首:“那玥儿今日就麻烦世子夫人了。”
“好了,你就别与我客气了。这吉时也快到了,玥姐儿,我来为你梳头吧。”世子夫人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南宫玥忙对镜端坐好。
世子夫人说是梳头,其实只是象征性地梳几下,然后便由百卉帮南宫玥盘了个圆髻。
跟着,世子夫人又细细地用一个红丝线为南宫玥绞了面,她原本就如月般皎洁白皙的脸蛋越发晶莹剔透,然后施粉涂朱,再戴上世子妃的礼冠。这礼冠上前后饰珠牡丹花、蕊头、翠叶、珠翠穰花鬓、珠翠云,冠上顶着七颗东珠,左右两边分别插着皇后赐的那对赤金五尾凤钗。
这礼冠极为华丽漂亮,做工精致得令人赞叹,宝光莹莹,映衬着南宫玥的小脸仿佛在发光似的,她如同一朵花儿绽放,娇艳欲滴……
自己的玥姐儿真的是长大了!一旁的林氏愣愣地看着镜中人,心中既欣慰又心酸。
“妹妹真漂亮!”
南宫昕的声音突然从后方响起,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一向单纯得如一张白纸般的脸上此刻居然有些复杂。
“娘,怎么办?”他哭丧着脸向林氏看去,不舍地道,“我舍不得把妹妹嫁给阿奕了。”
他一句话让一旁的世子夫人嘴角微勾,双目含笑,却是让林氏红了眼眶。林氏又如何舍得把玥姐儿就这么嫁出去!
南宫玥看着镜中母亲的眼睛,亦红了眼。
见状,林氏急了,故作嗔怒地对南宫昕道:“你妹妹好不容易才装扮好,你可不许惹哭了她,哭花了脸,被人看笑话……”林氏强忍着心中的酸涩与眼中的泪意,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这大喜的日子,都不许掉泪!”
一见母亲和妹妹都红了眼,南宫昕有些手足无措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林氏打发着往前院去。
太阳渐渐西移,南宫府的不少亲戚女眷三三两两地跑来与南宫玥说话,这个夸着新娘子天生丽质,那个夸慧质兰心,另一个就夸她命好,一看就是做王妃的命……好听的话谁不爱听,林氏笑得合不拢嘴。
很快,门外隐约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紧接着,就有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喊道:“花轿到街口了,花轿到街口了!”
大部分的女眷都迫不及待地跑出去看新姑爷,或者说,是等着看拦门的热闹。
镇南王世子迎亲,声势比之前大皇子迎亲的盛况有过之而无不及,百姓竟相围观。
神采飞扬的萧奕着一身大红色喜服,骑着系有红绸的高头大马,在一片喜庆的唢呐声中,向南宫府缓缓行去。
这鲜艳的大红色可不是普通的男子撑得起的颜色,可是在萧奕身上,却那么合适,仿佛一团炽热的火焰般,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流转着夺目的光彩,叫人心醉驰迷,光耀夺目,让周围的人全都黯然失色。
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看得都红了脸,交头接耳觉得新娘子真是好命。
马背上的萧奕一夜辗转难眠,却还是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一整晚,他想的都是今日娶亲的事,满脑子都是南宫玥的身影
二公主的目光落在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眸中露出了一抹嫉恨,她一步挡在了他们面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道:“南宫玥,你要是真的喜欢阿奕,就应该去求父皇,让阿奕不要回南疆!父皇对你比对我们这些公主都
萧奕牵着南宫玥继续往前走,眉开眼笑地与她说话,就好像面前的二公主根本不存在。
二公主的面上带着一层薄纱,双眼好似一翦秋水,怔怔地望着萧奕,“阿奕……”
南宫玥微微屈膝,向她行了半礼,“见过二公主殿下。”
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玫瑰红色宫装的纤细身影却突然从一旁飞奔而来,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从长乐宫去凤鸾宫的路是南宫玥走过好多回的,他们穿过了御花园,又走过一条长廊,便看到了凤鸾宫的重檐芜殿顶。
萧奕一脸遗憾地看看在几步开外带路的内侍,真想早早谢过恩后,就带着他的臭丫头去庄子上。到时候,就没这么多碍眼的人了。
萧奕眉开眼笑,南宫玥瞪了他一眼,随后不禁抿唇轻笑。
她的杏眸璀璨如星辰,带着狭黠,看得萧奕心中一阵火热,忍不住便凑过去,飞快地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南宫玥脚步一顿,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她的脸颊上顿时飞起了一抹红霞,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南宫玥笑着点头道:“我知道。”她故意抬起下巴,自信地说道,“王都这边,我会打理的妥妥当当!”
“臭丫头,我走了以后,你无事可以来宫里陪太后说说话。”萧奕叮嘱着说道,“皇上很是孝顺,对太后的话,几乎是言听即从的,太后的脾气直来直往,只要喜欢你就会一直护着你。”
“今日可以得不少的好东西呢。”南宫玥抬了抬手腕说着,手腕上的玉佛珠并不光鲜,颗颗珠子上都带着一些细小的划痕,显得有些陈旧,一看就知道是戴过许多年的。这种佛珠之类的物件,自然是戴的时间越久越好,那份心意的价值远远超过了玉珠本身的价值。
他们先去了太后所居的长乐宫,行过礼后,太后便乐呵呵的招手让南宫玥上前,说了好一会儿话,赏赐了一大堆东西,甚至还亲自把手上的一串玉佛珠戴在了南宫玥的手腕上,这才放他们离开。
朱轮车在宫门外停下,萧奕先跳了下去,又扶着她走下,就这样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内城走去。
他的掌心暖暖的,让南宫玥很是安心。
萧奕满意了,自然而然的牵住了她的手,握在掌心中。
两个丫鬟都相识的坐到了车辕上。
萧奕扶着她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跟了上去,坐在她身旁,赖着不肯走了,那委屈的样子让南宫玥不禁咯咯一笑,干脆也就由着他。
你来我往的用完了早膳,南宫玥按品大妆后,朱轮车已经备好了。藩王世子妃规制的朱轮车是内务府新赶制出来的,还散发着桐油的味道。与她原本的略有不同,但更加华贵。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交织在一起,满满的都是甜蜜。
按规矩,他们才刚成亲,是不能随意胡乱走动的,但仗着萧家在王都没有长辈,两个人就不约而同的忽视了这一点。
“去庄子?”南宫玥眼睛一亮,“……我们去爬山,打些野味来我做给你吃。”
萧奕眉开眼笑的吃了,说道:“臭丫头,咱们从宫里回来后就去庄子上吧。”
南宫玥一口咬下,是甜甜沙沙的栗粉糕,滋味十分不错,便也给萧奕夹了一块。
“好啊!”萧奕期待地应了,“我来给你打下手……来,再试试这个,你一定喜欢!”
南宫玥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满嘴都是玫瑰的香甜味,这玫瑰糕只有一寸见方,三两下就吃完了,又指使着他替自己再夹了一块,这才说道:“等我们从宫里回来,今日的晚膳我来做给你吃。”她的眸光灿若星辰,自信满满,“肯定不会比归元阁差。”
南宫玥眉眼弯弯的接过,在他注目下了浅尝了几口后,萧奕又连忙给他夹了一块点心,说道:“这是玫瑰珍珠糕,是这个厨子最擅长,我把他讨来的时候,皇上还有些舍不得呢。”
萧奕挥手让服侍布菜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殷勤地盛了粥,端到她的手边,说道:“臭丫头,你尝尝。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去找皇上再换个人过来。”
萧奕独自一个人住在王府,对于吃喝素来没什么要求,眼看着南宫玥就要嫁进来,生怕她不习惯,便理直气壮的问皇帝讨了一个御厨回来。这一桌早膳准备的精致可口,萧奕还特意命着煮了软糯的粥,很是暖胃。
待南宫玥换上一身红色烟水裙,又随意挽了个发髻后,早膳便准备好了。
按规矩,今日是双朝贺红,需要祭祖认亲。但萧奕的亲人都不在王都,所以,也没有人催着他们早起,只需要一会儿进宫谢恩便是。
南宫玥冲他甜甜一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萧奕体贴地在她身后垫了个靠枕。
“阿奕。”
萧奕起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在后院打了一套拳,又洗漱完了这才回来,身上还带着好闻的皂角味。
南宫玥本以为自己会认床,睡不安稳,没想到这一夜竟睡得无比香甜,等她睁开的时候,就看到萧奕正坐在床边笑眯眯的望着她,眼中满满的只有她一个人。
南宫琤进屋后,先是上前与林氏请安,然后才
林氏忙噤声,吩咐她请南宫琤进来。乐-文-
话语间,燕娘笑着过来禀报说,大姑奶奶来了。
南宫玥一副乖巧的样子,正危襟坐,连连点头,思绪则早就飘到了萧奕那里,暗暗盘算着还有什么东西得记得让他带走。
林氏见女儿毫无反省的样子,头痛的把她拉好坐直,滔滔不绝地与她说起了要如何为人妻、为何媳,她越说越起劲,反倒是忘了那些让人纠结的事,变得精神奕奕起来。
南宫玥被林氏训得吐了吐舌头,咯咯笑着往她怀里钻。
林氏又好气又好笑,用一根食指点着南宫玥的额头说道:“你这丫头,你和阿奕才新婚,就该好好待在家里才是,你们两个孩子真是的!”林氏没想到女儿这才出嫁没三天,就搞出这样的纰漏。哎,这孩子平日里看着老成,倒底年纪还小,一团孩子气,自己以后还是得多盯着点才是!
见林氏不说话,南宫玥笑着换了话题,挽着她的手说道:“娘,我和阿奕在日汤山下有两个庄子,是皇上赐的。庄子里还有一眼温泉,不如我挑一日带您和爹爹还有哥哥去住两天吧。那庄子附近的风景极佳,还能看到日出日落,我和阿奕昨日就去爬……”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双手捂着唇,看着林氏眨眼睛。
各种思绪交错在一起,连林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了,只能心里默默期盼着萧奕此行一切顺利,早早归来。
林氏自然知道女儿安全无忧,可他担心得又何止是女儿的安全,她更担心的是萧奕此去回南疆还不知道是吉是凶,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庆幸皇帝把女儿留在了王都为质,这若是女儿也跟着萧奕一起回去,以镇南王妃那不省心的性子,还不知道会如何借着婆母的身份为难女儿。
“明日一早阿奕就会启程回南疆。”南宫玥说着从林氏里的怀里坐了起来,安抚地着说,“娘,您别担心,我一个人在王府会好好的。王府里有不少侍卫,百卉百合又都会些拳脚功夫。我也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林氏欣慰不已,可是很快又蹙起了眉头,抚着她的头发,心疼道:“玥儿,明日阿奕就要启程了吧?”
虽然这门婚事太急,又有种种不妥,但两个小儿女感情好,对父母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愿望。
林氏怔了怔,当然知道女儿在逗自己开心,可是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脸庞,不由若有所思。这女子便像是娇花,只有精心浇灌、呵护,花苞才能欣然绽放。女儿能说出如此的话,女儿可以这般肆意,便是有所倚仗,凭仗的正是对方的那片心意。
“才不会呢。”南宫玥故作娇蛮道,“他哪里敢!”
林氏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地问道:“那阿奕有没有不高兴?”
虽有圣旨让他们待她及笄后再圆房,但真论起来,这圣旨也管不到夫妻闺房之事。萧奕是真心疼她,才会任由着她使指着睡到炕上。
南宫玥知道林氏在问什么,娇羞地扑到他怀里,说道:“娘,您放心吧,阿奕都听我的!”
林氏抓着南宫玥的手,先是好生打量了她一会儿,跟着有些紧张地问道:“玥儿,你和阿奕没……没……”
丫鬟上了点心和茶后,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
之后,南宫玥就随林氏去了浅云院,母女俩自有私房话要说。
这女眷的席宴摆在了花厅,因着女眷们不喝酒,于是席宴在说说笑笑间很快就结束了。
南宫昕感觉自己身负重任,昂首挺胸地走了。
归宁宴上,新姑爷被灌酒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南宫玥也没在意,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哥哥了。”
“妹妹,”落在最后的南宫昕悄悄地同南宫玥道,“刚刚三叔、四叔他们在商量灌阿奕酒,不过妹妹你放心,有我在呢,我一定会帮忙拦着的。”
男宾的席宴就安排在正厅,南宫程第一个过来笑眯眯地拉萧奕去前院,南宫秦、南宫穆等人也跟了过去。
接下来,才算是回门宴。
认完亲后,就有婆子来报说酒宴已经准备好了。
随后,他们去了东次间,给孀居的苏氏磕头奉茶,又与大归的南宫雲见了礼。
接着就轮到比他们年幼的平辈和晚辈们,萧奕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封红给了几个弟弟妹妹,而唯一的晚辈恒哥儿则得了一个特意打造的小金锁。
随后,南宫玥一一为萧奕介绍着南宫府的其他人,互相见了礼,长辈们都客气地送了见面礼,南宫秦给的是一套前朝刻印的《春秋》,三房四房送了一些金玉。而平辈的南宫晟和南宫琤夫妇分别给了一刀澄心纸和一锭松烟墨。
南宫穆送了一本兵法孤本,而林氏则给了两人一对羊脂玉的玉环。两人皆是笑着接过,萧奕嘴甜,哄得南宫穆和林氏眉开眼笑。
地上已经放了两个蒲团,萧奕和南宫玥一起给南宫穆和林氏磕了头,因是新婚后的第一次认亲,皆是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随后又奉上了茶。
正堂内已经坐满了人,不止是南宫穆,大房、三房、四房到齐了,连南宫琤夫妇、苏氏的庶次女南宫霜也携夫和一儿一女早早地都到了,只等这对新婚小夫妻。
今日是南宫玥的回门宴,亦是萧奕这个新姑爷认亲的日子。
当南宫玥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し
南宫玥在二门前下了马车,环顾这偌大的王府,顿时觉得空荡荡的,那种感觉仿佛也扩散到了她心中。
她怔怔地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百卉在她耳边低声道:“世子妃,周大爷和朱大爷来见您!”
周大爷和朱大爷?南宫玥顺着百卉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黑脸汉子和一个络腮胡子正在不远处躬身等候,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正是她以前在自己的皇庄见过的周大成和朱兴。
原来这次萧奕没带上他们两个。
南宫玥朝两人走了过去,他俩便齐齐地拱手作揖给她行礼:“见过世子妃。”
南宫玥抬了抬手道:“免礼,我们去外书房说话吧。”萧奕走了,他的外书房便也交由南宫玥来使用。
几人到了外书房后,南宫玥在书案后坐下,“你们也坐吧,别太拘束了。”萧奕既然让他俩特意来见自己,想必是有事情要说。
“多谢世子妃。”周大成和朱兴却之不恭地在两张梨木圈椅上坐下,跟着,朱兴第一个开口道:“世子妃,世子爷把属下留下,是希望属下在王府暂代管家之职,此外,外院的回事处也暂由属下管着。”
管家?南宫玥怔了怔,让一个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当管家那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朱兴继续解释道:“镇南王府原来的管家是继王妃的人,继王妃走了以后,就被世子爷赶走了。之前一直是由程昱暂代管家,这次程昱跟着世子爷回南疆了,所以又转交给属下。”
南宫玥不由想起昨晚萧奕动不动就是“找人牙子”的那番言论,真是满头大汗。哎,在管家方面,他果真是乱来啊。程昱这等一看便是军师或幕僚一类的人才居然也拿来当大管家使唤,还真是杀鸡用起了牛刀。不过这一次,程昱跟着萧奕回南疆,也总算是可以一展所长,不用再头痛这些家常琐事了。
跟着,南宫玥的目光又看向了周大成,不用她问,周大成就主动道:“世子妃,属下暂时管着府中的那些护卫,负责王府的守备工作。”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南宫玥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只能僵硬地没话找话,“世子妃放心,有属下在,必定不会让任何宵小惊扰到世子妃的!”
这很显然是萧奕给周大成硬找了件事情来做,这王府里空荡荡,只有南宫玥一个主子,也没什么下人,恐怕连朱兴这个管家都闲得很。
南宫玥无奈地说道:“那以后就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属下应尽之责!”偏偏这周大成就是一个直肠子,根本无法体会言下之意,一旁的朱兴尴尬得额头直冒冷汗,真想当做不认识这个兄弟。
南宫玥却被逗笑了,嘴角勾了勾。
她沉吟片刻后,又对朱兴道:“朱兴,你明日把这府里的账目都给我送来,我看看。”
这若是普通的下人最怕的就是主子查账,而朱兴一听却是两眼发亮,有些迫不及待地满口应下。他心知南宫玥这是要开始主持中馈了,这世子妃一出手,那自己以后可就轻松了。
他这如释重负的样子不止是南宫玥看出来,连一旁的百卉和百合也都看出来了,两个小姑娘交换了一个眼神。
百合心中暗道:这世子手下的人还真是有些不靠谱!
又说了会儿话后,南宫玥就带着百卉百合回了抚风院。
这府里的事情,她打算等看了萧奕留给她的花名册,还有府里的账目再说,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整理她的嫁妆,归档入库。还有,新房布置的虽喜庆,但显然内务府的人只是在拼命营造喜庆的氛围,多少都有些别扭,她打算好好拾掇一番。
于是,整个抚风院就在南宫玥主导下忙碌了开来。
她新开了三个小库房,把所有的嫁妆造册入库,又把屋内的摆设从屏风到花瓶到帷幔到座垫等等都给换了一套新的,因还是新婚,依然还是以喜庆的大红色为主,但又添了几分士林的低调和儒雅。
用了两天才做完这些,南宫玥又兴致勃勃的收拾起了西稍间的小书房。
这小书房足足比她在墨竹院的那个大了一倍有余,次间则是萧奕特意为她打造的药阁。
书房中朝南开了一排隔扇窗,看来光线甚为明亮,里面书案、画案、琴案、案几、美人榻、桌椅等,一应俱全,还有一排排靠墙的书架,虽然现在空荡荡的,但是南宫玥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浓重熟悉的书香味。
几个小丫鬟把书房重新打扫了一遍,百卉指挥着几个王府的婆子把一箱箱的樟木大箱都搬了进来,那大箱着实是重,没一会儿就抬得那些婆子满头大汗。一个婆子好奇地低声问道:“百卉姑娘,这箱子这么沉,里面莫不是都是书不成?”心里却想着,这么多箱子,那到底该有多少书啊?恐怕是王爷书房里的书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百卉淡淡地看了那婆子一眼,道:“办完事就出去吧,问这么多干嘛?”
婆子唯唯诺诺地和其他几个婆子出去了,还隐隐能听到婆子们交谈的声音:“我听说世子妃是书香门第,还真是与别人不同啊!居然陪嫁了这么多书过来。”
“是啊,那么多书,世子妃能读得完吗?”
“……”
真是没规矩!
百卉摇摇头,任由那些
武寿堂内一片寂静,那种压抑的氛围让站在下头的管事嬷嬷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成了出头鸟。
南宫玥喝了一口茶,神色平静地看向了张嬷嬷,问道:“张嬷嬷,这王府里,父王母妃世子爷都不在,谁最尊贵?谁又是府里的主人?”
南宫玥仍是微微笑着,淡定沉稳,目光清澈冷冽,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却带着寒冰一般的慑人气势,连着一旁的张嬷嬷都浑身僵硬了起来,她曾在宫中多年,又有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却实在不明白,这么一个小姑娘看起人来怎么有这般威仪!
张嬷嬷深吸一口气,忙答道:“自然是世子妃您!”
“说得不错。”南宫玥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碗,语调骤然变冷,“谁若是健忘耳背,记不清、认不清这点的,那还是现在就说出来,早点回去养老的好!”
她几句话说得底下几人背后一片冷汗,连着磕了三个响头,眼角瞟到南宫玥的几个丫鬟仍旧神色自若,仿佛对这样的场面早已见惯不惯,心中越发忌惮,齐声道:“奴婢不敢!”
任由她们磕青了额头,南宫玥拔高嗓门朗声道:“我是世子妃,是这一府之主,本来我做什么,自有我的道理,不需向你们解释些什么。不过今日我与大家初次见面,大家不了解我的脾性,我就与大家多说几句。”
她停顿时,正堂中寂静无声,众人都洗耳恭听,一动不动。
“今个儿,我换了厨房、采买和看门的人手,自然是我的理由。”说着她朝鹊儿看去,“鹊儿,你与他们说说!”
“是,世子妃!”鹊儿上前一步,挺了挺胸膛,在众多视线的注目下,却也还是从容,“奴婢先说说厨房,今日一早,早膳送到世子妃那里已经是冷的了,后来奴婢悄悄去厨房看过,厨房里的人不是溜去别处嗑瓜子聊天,就是躲在开水房里打瞌睡,连炉子熄了火都不知道,这世子妃还在府中,居然都不留一个炉子和一壶热水,是何道理?”
那原本管厨房的婆子被说得冷汗涔涔,往日里内院没主子,世子爷自有外院的大厨房,内院厨房只需管着下人的伙食,自然也不用时时待命,便松散了些。
世子妃刚嫁进来的时候,她们也很是紧张待命了几日,但却发现,世子妃的膳食都是由抚风院的小厨房和外院的大厨房来准备的,谁知道今日会突然从内院的大厨房里叫早膳。
跟着鹊儿从一个小丫鬟手中接过一本账本,笑眯眯地道:“这账本我也没细看,就瞅着这衣裳的价格有趣,也不知道是哪家成衣铺的衣裳这般精贵,竟需要五钱银子才能买两件!”鹊儿本来觉得程昱长着一张聪明人的脸,却也是一个不知柴米油盐的,就这样粗糙的账本居然就把他蒙混过去了……好吧,就像世子妃说的那样,人家程大爷是随世子爷做大事的,这些小事只好她们这些姑娘家来头疼了。
那管采买的媳妇子也不敢争辩一句,身子匍匐得更低了。这事主子若是真的追究起来,无论是一棒打死,还是送官,自己都没活路。
最后,鹊儿又看向了最边上管着看门的婆子,没等鹊儿说话,那婆子已经匍匐着哀求道:“世子妃,奴婢认罚!”世子爷让锁着门不叫人出去,可是谁又真的肯被这么像坐牢似的关着,自己的错处随便抓都是一大把,与其被指摘,还不如认了,求个宽大处理。
跪在地上的另外三人虽然保住了差事,可是心中也砰砰跳个不停,这人在位子上哪有不出错的,尤其这王府中的内院这么多年来松散惯了,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松散惯的人又怎么可能一夜间变得无可挑剔!
她们心知肚明世子妃想要换掉她们轻而易举,只是觉得她们的位置不甚重要,她们的错处亦可原谅,所以也就懒得跟她们计较罢了。
南宫玥环顾众人半圈,然后转头对身旁的安娘道:“今日宋嬷嬷走了,奶娘,就由你来暂时代替宋嬷嬷的位置吧!”
“是,世子妃!”安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福身应道。
安娘看似平静,心里却是波涛汹涌。让她暂代宋嬷嬷的事,现在看着是南宫玥临时起意,其实昨晚南宫玥就已经跟安娘、百卉她们说了要换掉宋嬷嬷的事,并提议让安娘暂代。
当时安娘就有些惶恐,她自认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从前管着姑娘院子里的事也有些勉强,因为有着百卉、鹊儿她们打下手,才没出什么乱子。这若是由她来当管事嬷嬷,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给自家姑娘丢脸吗?
还是南宫玥劝服了安娘,说是会让鹊儿和画眉给她做帮手。再者,她是世子妃的奶娘,无论她在这府里犯了什么错,只要南宫玥不计较,又有谁敢把安娘怎么样?安娘的身份摆在那里,她做了管事嬷嬷,任谁都无话可说!
安娘思来想去,也只好赶鸭子上架了。
刚刚宋嬷嬷的前车之鉴还犹在眼前,其他人又怎么敢再说什么。
南宫玥见差不多了,便含笑道:“各位,今日你我主仆第一次相见,这丑话还是要先说在前头,也省得你们以后暗地里试探我的脾性!”
她语带一丝嘲讽,听得张嬷嬷心中一凛。
南宫玥看着众人,淡淡地继续道:“我这人简单得很,有功就赏,有错就罚,直来直往,不管你原来从哪里来,又是什
城北的醉仙居,今日也一如既往的热闹。
醉仙居这两年来声名鹊起,已是王都最富盛名的酒楼之一。
它最大的特色是每日下午都会有说书或者唱小曲儿的来表演,因着说的书或唱的曲儿都是醉仙居特意寻人来写的来谱的,在别的地方没有,因而每日的这个时候,就会有不少人前来点上几个小菜,一壶酒,惬意地享受着。
醉仙居的大堂一般是招待那些平民,而达官贵人们则会选择二楼或三楼的雅致包间。
今日唱的是一曲书生与小姐的故事。说是一位俊秀的书生,家境穷困潦倒,已经无法支撑他的学业了。偶尔间,书生救了一位大户人家的姑娘,那姑娘家为了报恩招之为婿,并全力资助他读书赶考……
当台上那个嗓音柔媚的姑娘正用宜悲宜喜的唱调唱到书生在金銮殿上被点为状元,貌美的公主看上了书生的才华,甘愿下嫁,二女共侍一夫……
这时,坐在底下的一桌客人,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古怪地表情说道:“……嘿,说起公主,你们听说了那件事没?”
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疑惑地问道:“哪件事?”
而另一个则意味深长地笑了,说道:“当然听说了……子央兄,你也太孤陋寡闻了!”
子央面露好奇地问道:“快说说,士鸿兄,是什么事?”
士鸿也不卖关子,悄悄说道:“据说,咱们宫里的那位二公主,看上了皇觉寺的一个俊俏的小和尚,偷偷跟人跑了。”
“不是小和尚吧。”另一个人说道,“我听闻是宫里的一个侍卫,说是两人在宫里的时候就勾勾搭搭了,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但皇上不同意,所以,二公主就勾着情郎私奔去了。”
如此香艳的事让子央听得兴奋不已,忙不迭问道:“到底是小和尚还是侍卫?”
“这可就不知道了。”士鸿看了看左右,嘿嘿笑着说道,“据说咱们这二公主美艳无双,能让二公主委身私奔,这可真真是艳福无比呢,令人好生羡慕。怎么我就碰不上呢……”
“这么说来,我听说在宫里,就连小太监也都个个十分俊美,二公主怕是养刁了眼,看不上你我这等凡夫俗子呢。”
“哈哈哈,说的是!来来,咱们喝酒听曲儿……听说近日翠烟楼里新来了一个姑娘,虽比不上二公主美艳,但也是一个难得的佳人……”
不止是这一桌,醉仙居的大堂里,几乎每一桌在谈论的都是这则不知何时在王都流传开来的消息。
如此的香艳之事,才不过短短两日,就已经席卷了整个王都,街知巷闻。只是二公主私奔的对象在口耳相传间,除了原来的小和尚和小侍卫外,又多了一个小太监。
说是二公主与宫里一个俊俏的小太监相互恋慕,假凤虚凰,被皇帝发现后想要打死那个小太监,二公主不舍,便和小太监私逃出宫……
……
“荒唐!荒唐!”
长安宫的东暖阁里,皇帝雷霆震怒的拍着书案,他的脸色通红,气息紊乱,似乎随时就要晕厥。
刘公公连忙替他顺气,又赶紧让小太监把南宫玥特制的药丸拿过来,服侍着皇帝服下,又不住地劝慰道:“皇上,您消消气。这不过是市井刁民的胡言乱语……”
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跪了下来,大气都不敢出。
用过药后,皇帝的脸色渐渐好转,含怒地问道:“那些刁民还说了些什么?”
陆淮宁低着头,回道:“他们开了盘口,在赌皇上、赌皇上您是会把二公主许给侍卫,还是小和尚,或者就是给那小太监一个身份……现在,押侍卫的人比较多。”
“可恶!”
皇帝猛地丢出了一个杯子,“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些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二公主的事怎么就弄得人尽皆知了呢!?”
陆淮宁心中暗暗叫苦,说道:“都是从一些酒楼茶馆里流传出来的,那些好事之徒一传十,十传百,已是无从知道来源了。”酒楼茶馆皆是一些三教九流混杂之地,想去追寻消息源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皇帝的声音冷的好似寒冰,“二公主可有下落?”
“臣已命人往南边追赶。”陆淮宁欲言又止道,“只这时间拖得有些久了,臣等虽一路搜寻,但恐还是会有所疏漏,误了二公主的行踪。”
说到这个,皇帝就气不打一处来,若是张妃一发现二公主离宫就来禀告,指不定人早已经寻回来了,哪会弄到如此地步。皇室的脸面都被这个不知廉耻的逆女丢光了。
若不是皇后担心二公主的病情前去探望,指不定还会被瞒多久呢。
皇帝越想越气,冷声道:“怀仁,传朕旨意,张妃教女无方,着降为嫔,罚一年俸禄,闭宫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来。”
这就是长期禁足了?
刘公公连忙应下,安排人前去传话给皇后。
后宫妃嫔,份位升降,传的都是皇后的懿旨。
皇帝喝了一口药茶,把那股怒气压了下来,沉声道:“继续找!一有二公主的下落,立刻把她给朕押回来……”他咬牙切齿地继续道,“生死不论!”
这一句“生死不论”让陆淮宁噤若寒蝉,也让南宫玥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自殿门口传来,只见三
“还请父皇息怒!”
“你,你……”皇帝气得脸色由黑转白,手指颤抖地指着二公主。
二公主一脸倔强地看着皇帝,又重复了一遍:“儿臣喜欢萧奕,还请父皇成全。”
茶杯“啪”地落在了二公主的身前,摔成了碎沫渣子。
皇帝拿起几案上的茶杯就向二公主掷了过去,斥道:“你居然还敢说,皇家的脸面都要给你丢尽了!”
二公主却没有理会张嫔,反而磕了个头,哀声求道:“父皇,您就成全了儿臣吧。”
“皓雪,够了!”眼看皇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张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手脚一片冰冷。
二公主毫不退缩地与皇帝直视,坚定地说道:“父皇,儿臣喜欢萧奕。他此去南疆吉凶未卜,儿臣要去找他。”她的眼睛盈满了清澈的泪水。
“找萧奕,萧奕同你是什么关系,要你去找!”皇帝勃然大怒。
怎么就扯上萧奕了?!帝后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皇帝,铁青着脸,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张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居然实话实说了!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时,二公主突然抬起了头来,只见她脸色苍白,容颜憔悴,可是一双与张贵妃相似的眼眸却是闪闪发亮,闪烁着异样的火光,坚定地说道:“父皇,没有谁亏待儿臣,儿臣只是想出宫到南疆去寻阿奕。”
皇帝这最后一句吓得张嫔是脸色一白,浑身微微颤抖着。
“饶了她!?”皇帝重重地拍案冷哼道,“她做了如此胆大包天之事,你居然还有脸求朕饶恕了她!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王都上上下下都在看朕的笑话?私自出宫,好大的胆子啊!”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似的,“朕倒是要问上一问,宫里究竟有谁亏待了她,让她不管不顾地跑出宫去?……还是她对朕这个父皇有什么不满?”
皇后看着张嫔梨花带雨的楚楚之姿,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飞快地斜睨了身旁的皇帝一眼,却是一言未发,等着看好戏。
“求皇上饶了皓雪这一次吧。”张嫔磕头后,又轻推了二公主一下,“皓雪,还不向你父皇告罪。”
张嫔膝行一步,泣道:“皇上,是臣妾的错,是臣妾没能教好皓雪,皇上若是要罚,就罚臣妾吧。”张嫔娇美的面容上沾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儿,一双妖艳的凤眸泛着水光,亮得像湖面上倒映的夜空星河,楚楚可怜地看着皇帝。
二公主的身子缩了缩,吓得噤若寒蝉,连话都不敢说了。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然后走到罗汉床前和皇后一起落座,一双眼睛像冰刃似的刺向了张嫔和二公主,语调森冷:“皓雪,你可知罪?”
“参见皇上。”皇后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干脆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果然,皇帝满脸怒容地斥道:“她年纪小?都已经是可以成亲的年龄了,哪里小了!”听皇帝的口气,明显是听到了刚刚张嫔所言。
皇后冷冷地看着张嫔,正欲开口,却见张嫔身后,一道身穿龙袍的熟悉身影正大步迈入殿中。
她可是堂堂的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偏偏……偏偏她就是死心眼,非要惦记着不属于她的人。
自己这个女儿怎么就这么傻呢!
张嫔对二公主的意图是心知肚明,当下对二公主可以说是又气又恨又担心,气这个女儿不懂事,女儿做如此傻事,不但女儿自己讨不得好,最后只会连累她这个做母妃,连累三皇儿,可是现在二公主回来了,见她这副狼狈地跪在地上的样子,张嫔余下的就只有心疼和恨铁不成钢了。
那分明就是为了……
当最初发现二公主私逃出宫,张嫔当时就懵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二公主居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连她这个母妃也瞒着,就偷偷跑出宫去,还往南边去了。
张嫔本被禁足在景阳宫,直到被皇后宣到凤鸾宫的时候才知二公主已经被带了回来。
下方的张嫔娇躯一颤,搂着二公主颤声向皇后求情:“皇后娘娘,皓雪年纪小,不懂事,还请皇后娘娘怜惜,饶了她这一次。”
皇后把手中的青花瓷杯重重地放在手边的几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啪!”
也亏得自己没女儿,要是有这么个姐姐,那真是羞也羞死了!也亏得这是在皇家,若是在普通人家,那二公主底下的那些妹妹们还要不要谈婚事了?
一想到二公主干的蠢事,皇后心中怒火丛生,她执掌凤印,掌管后宫,可是偏偏这个二公主居然胆大包天,私逃出宫,甚至搞得整个王都流言蜚语,她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哭得可真伤心呢!皇后嘲讽地勾了勾嘴,这若是不明白的,还以为她怎么欺负了她们母女呢。
皇后寒着脸坐在罗汉床上,凤眼含怒地看着底下抱成一团痛哭的张嫔和二公主。
殿内的宫女内侍们基本上已经被皇后挥退,只余心腹李嬷嬷、桂嬷嬷和几个心腹大宫女候在殿内伺候着,殿门口又派了两个可靠的宫女守着门,不许不相干的人随便靠近。
此刻不过是黄昏,但凤鸾宫里,已经是灯火通明。
百合忙回道:“朱管家那里刚刚得了宫里传来的消
南宫玥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身后靠着一个大迎枕,问道:“出什么事了?”
百卉不由瞪了百合一眼,就和她一起进了内室。
她话音刚落,就听内室中传来南宫玥还不甚清醒的声音:“百合,进来吧。”
百卉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嘴唇前示意她噤声,压低声音道:“世子妃在里面休息呢。”
忽然,一个灵巧的身形飞似的冲了进来,百合好像是一只喜鹊般叽叽喳喳道:“表姐,世子妃呢?”
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生怕惊动了午睡中的南宫玥。
百卉则守在外面,随时等待着吩咐。
小厨房以最快的速度送来了午膳,南宫玥稍微用了些后,便沐浴更衣,回内室小憩。
一回府,鹊儿便禀告说,林氏的帖子,傅大夫人已经接下,定了三日后去咏阳大长公主府拜访。
如此一番折腾,等回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已过了午时。
再去皇后的凤鸾宫请过安后,她坐上朱轮车离开了皇宫。
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见太后有些心不在焉,南宫玥便知趣的告退了。
“玥儿不敢当。皇上的龙体康健乃是我大裕之福,玥儿能尽绵薄之力,亦是玥儿之福。”南宫玥优雅地福了个身,眼帘半垂,掩住眸中的一缕精光。
太后沉思着直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欣慰道:“玥丫头,这一次真是多谢你的提醒了。以后你也要时刻注意皇上的龙体,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尽管来告诉哀家。”
“玥儿今日为皇上换了方子,暂时应是没有大碍,只是……”她欲言又止道,“若心结不解,恐怕气滞血淤之症会更甚。若有不慎,一旦卒中复发,就不妙了。要是能知道皇上的心结所在,将之化解开来,皇上心平气和,那便是比再好的仙丹妙药还要灵验。太后娘娘,皇上孝顺,还请您能开解皇上,不要太过忧心恼怒才好。”
太后不知该怎么开口来说这件丑事,只能含糊道:“皇帝最近确实发了几次怒……玥丫头,你可有什么法子?哪怕是再珍贵再难得的药材,哀家也一定会想办法的。”
想到这里,太后的脸色更黑了。
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双锐目半眯。这几日来皇帝事事顺心,每日来向她请安的时候,还总是开怀大笑。一直到发现二公主私逃,还有这些日子来王都的流言蜚语,倒是让皇帝勃然大怒了好几次……莫非,皇帝是因此才会病情恶化?
南宫玥思忖着说道:“怒玥儿多嘴,卒中一症,最忌的便是情绪的大起大落。上一次玥儿来为皇上请脉,皇上的脉象还甚为平和,情绪也很愉悦,可是这一次却陡然恶化……皇上似有怒气淤堵在心里,隐而不发,玥儿斗胆揣测,皇上许是近日为朝事太过烦忧了。”
“那……”太后的声音都颤抖了,“那现在该怎么办?”
玥儿忧心忡忡地说道:“玥儿方才也问过刘公公,刘公公说皇上近日时有眩晕和嗜睡之症,再加之脉象所现,恐是不太妙。”
听到这里,太后的脸色已经难看极了,掩不住忧心之色,沉声问道:“怎会这样?!哀家见皇上近日身子还挺好的……”
南宫玥恭敬地起身,微微一叹,回话道:“回太后娘娘,玥儿今日为皇上请脉,发现皇上他气滞,隐怒不发……玥儿担心皇上的卒中之症会再次发作。”
太后这一辈子只有皇帝和云城长公主这一儿一女,他们俩可都是她的命啊!
太后眉宇紧锁,心急如焚。
太后怔了怔,心思如电,一下子想起了南宫玥今日进宫是为了给皇帝请平安脉,面色微变,急忙问道:“玥丫头,可是皇上他……”
她面露迟疑之色,但还是道:“玥儿不敢欺瞒太后娘娘,其实玥儿担心的另有其事……”
“多谢太后娘娘提点。”南宫玥欠了欠身后,又坐了回去。
她顿了顿后,彷如一个慈祥的长辈般安慰道:“阿奕远赴南疆,你会担心也是难免,但是这男儿上战场是保家卫国,你在后方就该为他顾好家,若是思虑成疾,岂不是反而让阿奕为你担心?”
“玥丫头,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太后丝毫不介意她的“怠慢”,关怀地问道。
太后心情甚好,也对南宫玥日益亲热,甚至超过宫里的几个公主。
但是因为南宫玥不仅治好了皇帝,而且每次进宫都会给她请安,知道她不爱用补药,还专门为她写了几个药膳的方子,这些药膳用过后,果然神清气爽,人看着也年轻了许多。皇帝还凑趣的跟她说,自己和她站在一块儿,就跟姐弟似的。
如此几个来回后,太后很快就看出南宫玥有些心神不宁。这若是普通人敢在太后面前如此,太后早就治罪了。
南宫玥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但基本都是太后问,南宫玥答。
见到她来,太后很是高兴,还不等她行完礼,便招手把她叫了过去,赐坐在自己的身边。
既进了宫,自然要向太后和皇后请安的,于是,南宫玥便直接去了长安宫。
南宫玥给皇帝请了脉,斟酌许久后又重新开了一个方子,并叮嘱着刘公公每日都要服侍皇帝用药茶,这才退出了长安宫的东暖阁。
六娘竟然口口声声说要嫁给一个傻子?!
傅大夫人心头火起,气得浑身发抖,拍案怒道:“你这是被那个南宫昕下了什么**药?他有什么好?那就是个傻子!”她拔高嗓门道,“来人,还不给我把六姑娘带下去,以后不许她随便出门!”这个女儿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自己必须要好好请个教养嬷嬷严厉地教导她一番才行。
“娘,我不服!我要去找祖母!”傅云雁小脸因愤怒而染上了一层红晕,说着就转身向正堂外冲去。
“还不给我拦住她!”傅大夫人猛地站起身来,厉声道。
正堂外,两个婆子连忙应了一声,一左一右地上前来拦傅云雁,“六姑娘……”
傅云雁面不改色,也不知道怎么地一转一扭一推,那两个婆子就面对面地撞在了一起,而她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傅大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知道傅云雁身手不错,以前也觉得女儿功夫好,不易吃亏,现在才发现女儿功夫一好,还有这个天大的弊端!
傅大夫人气得抚着胸口直喘气,对莫嬷嬷怒道:“你看看她!看她哪有姑娘家的一点娴静样,真是都是被她祖……”
“夫人……”莫嬷嬷急忙打断了傅大夫人还未出口的话,“要不要奴婢赶紧派人把六姑娘给寻回来?”
傅大夫人这才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言,立即道:“快,把六姑娘带回她自个儿的院子,还有,二门、大门那里也要看紧了,不许她出府一步!”
当家主母的命令一下,下人们都急急地办事去,找人的找人,守门的守门,忙得不可开交。
另一边,傅云雁跑出了正堂,本是想去寻她祖母做主的,可是往五福堂的方向跑了没两步,就想起祖母现在不在府里,五天前就已经出了远门。
这下可怎么办?
傅云雁急得跺了两下脚,祖母不在,她娘在公主府可以说是一手遮天。
心念电转之间,傅云雁便有了主意,留在公主府只会像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当务之急,还是必须先离开公主府……干脆去找皇后娘娘,到宫里躲躲也好。
傅云雁果决地向大门跑去,可是她人还没跑到二门处,就被十几个一涌而上的婆子逮了个正着。傅云雁虽然身手高明,但是双拳难敌四手,而且她也不能对这些不懂武功的婆子下狠手,最后狼狈地被一干人押送到了傅大夫人跟前。
傅大夫人的脸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也不想跟傅云雁再多说什么,冷冷地吩咐道:“把六娘送到院子里,禁足!”顿了顿后,她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还有把她的那些刀啊,箭啊,统统都给我收起来……”
“娘。”傅云雁倔强地跺了跺脚道,“您关得了我一时,关不了我一世!等祖母回来就会为我做主的!”
傅大夫人脸色一黑,差点又想跟傅云雁吵起来,但最终还是忍下了,挥了挥手,让那些婆子把傅云雁带了下去。
待正堂只剩下傅大夫人和莫嬷嬷时,傅大夫人脸上露出浓浓的倦色,揉了揉眉心道:“他们怎么就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呢?”她眼中掩不住悲伤。
他们?
莫嬷嬷眉眼一动,知道傅大夫人说的不止是六姑娘,还在想着去了南疆的四少爷。
四少爷的事,莫嬷嬷也不敢接话,便干脆装傻,只说六姑娘。
“夫人,您且放宽心,好好教导六姑娘,时间久了,六姑娘自然会明白的。”莫嬷嬷一边轻柔地帮着傅大夫人按着太阳穴,一边劝道。
“希望如此了。”傅大夫人眯了眯眼,略显烦躁地说道,“六娘这性子,等嫁了人后可怎么办啊。要寻一个知根知底的人家,怎么就这么难呢。”
傅云雁虽然出生公主府,备受宠爱,但她的性子被教得太过活泼张扬,根本就不像是世家贵女。等到将来出嫁,婆家可不一定能任由她这般胡闹。
看来得好好纠纠她的性子了,不然将来有得苦头要吃。
傅大夫人的头痛和烦躁暂且不提,此时的南宫玥和林氏已经回到了南宫府。
南宫玥没有急着回镇南王府,而是和林氏一起去了浅云院,正好和闻讯而来的南宫昕在院门口撞了个正着。
“娘亲,妹妹……”南宫昕即期待又忐忑,双目明亮地看着林氏和南宫玥。
林氏忙道:“我们进去说。”这隔墙有耳的,既然婚事不成,还不要再生出什么是非的好,免得坏了六娘的名声。
母子三人进屋以后,林氏这才道:“昕哥儿,傅大夫人没答应。”她说着,心里暗暗叹气,她也希望让儿子得偿所愿,只可惜这世间之事并非如此简单……
南宫昕原本熠熠生辉的眼眸瞬间暗淡了下来,连肩膀也沮丧得垂了下来,掩不住失落之色。
“哥哥……”南宫玥担心地看着南宫昕,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空乏无力的。
见母亲和妹妹为自己担心,南宫昕强自打起了精神,道:“我没事,娘,妹妹,你们别为我担心。”说着他勉强露出了一个笑脸,“都是我不够好,傅伯母才不同意的……我,我没事,我回前面念书去了……”他向林氏行了礼后,就蔫蔫地离开了浅云院。
看着南宫昕离开的背影,南宫玥和林氏互相看了看,心底都是无奈。
大步朝萧奕他们走来的两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年轻人,他俩容貌有五六分相似,看着像是一对父子。
“见过世子爷!”两人忙上前向萧奕作揖行礼,两人的动作看着差不多,但是其中的年轻人却慢了一拍,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后方的程昱都看在了眼里。
萧奕忙扶了中年男子一把,笑着打招呼,“姚叔,阿良,不必多礼。”
萧奕口中的姚叔乃是镇南王身边的左将军姚砚,而阿良则是他的长子姚良航。
姚家是镇南王府家臣,世代辅佐萧家家主。姚砚的父亲姚老太爷当年辅佐老镇南王,姚砚则辅佐着如今的镇南王,照理说,姚良航就应该辅佐镇南王世子萧奕,可是镇南王一直没发话,而姚良航也瞧不上萧奕行事轻浮荒诞,这事就一直拖着。
“世子爷,您总算回来了。”姚砚欣慰地叹道,“几年不见,您长高了,也长大了。”
“姚叔你还是英姿不减从前!”萧奕微微一笑,跟着问道,“姚叔,如今军中情形如何?”
一提到军事,姚砚的表情一片肃然,道:“回世子爷,自王爷率五万大军去了奉江城,这军营就如同一盘散沙,谁都不服谁,实在让人忧心。”
萧奕微微皱眉,祖父去世才不过几年,这从前令行禁止的镇南军怎就如同散沙一般?他面上不显,颔首道:“皇上这次命我回来,便是让我暂代南疆事务。”
姚砚闻言大喜:“那就好,那就好。”
萧奕是镇南王世子,在镇南王不在军中的情况下,世子有拥执掌南疆军政,再加上皇帝的圣旨,更是名正言顺。如今有了萧奕坐镇,军中自然就有了主心骨。
姚良航却是眉头微蹙,瞅了萧奕一眼,心里直暗暗祈祷:只希望这个纨绔世子安安分分的,不要给他爹添乱了才好!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进了中央的白色大帐。
这大帐布置相当奢华,至少有两丈高,地上都铺着厚厚的狼皮地毯,居中的主位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色虎皮,后方挂着一把大弓,看着有些年份了,却被人擦得一尘不染。
这把大弓是老镇南王留下的,曾经随着他征战沙场多年,如今虽然老镇南王已经不在了,但大弓却在军中留了下来,仿佛一个镇营之宝。
萧奕眷恋的目光在大弓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大步坐到了主位上,钱墨阳几个则在一旁待命。
萧奕懒洋洋地看了程昱一眼,程昱立即会意地取了一份名单出来,客气地交给了姚砚,道:“还请姚将军派人请诸位将军前来……”
姚砚接过名单粗粗地一看,心里暗暗吃惊:这名单上面的人名都是现今留守在军中的那些将领。萧奕这才刚抵达南疆,居然能拿出这么一份名单出来,还一个名字不差,看来这位世子爷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无能无害……
姚砚定了定神,禀报道:“这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在营中,只有两个现在带队出去巡防了。”跟着他就说了两个人名。
“那就让剩下的人在一炷香内都来营帐集合。”萧奕漫不经心地道。
“是,世子爷!”姚砚忙应道,给了儿子一个眼色,姚良航立刻领命而去。
程昱默不作声地点起了一根香。
接下来,姚砚关心地问起萧奕这几年在王都的状况,但他们也聊不了几句,随着时间的流逝,接到命令的将士陆陆续续地赶来了大账。
他们一一向萧奕行了礼,有的恭敬,有的轻漫,有的随意,萧奕也没放在心上,只是让他们一一落座。
渐渐地,香已经快燃尽了,程昱向四周看了一圈后,低声对萧奕禀告道:“世子爷,除了那两个去巡防的,还差两个。”
“还差两个?”萧奕面带不悦,嚣张地说道,“本世子说了一炷香,他们居然磨磨唧唧得还不来,分明是没把本世子的话放在心上!”
下首有一名将士瞥了萧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个世子还是像从前那样,没有长进!
这时,营帐外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着一身黑色轻甲的男子。那男子一进帐,就抱拳大声嚷着:“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杜连城,还不快来见过世子爷。”姚砚眉头一皱,不满地冲着对方喝道。
萧奕双睛一眯,淡淡地笑了。这个杜连城,那可是小方氏的表弟。
“见过世子爷。”杜连城随意地拱了拱手,然后笑道,“哎呀,奕哥儿长这么大了,表舅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奕哥儿的时候,那还是个正在吃奶的小毛头呢。”他哈哈大笑,一脸感慨地道,“这一转眼的功夫啊,小毛头长成了一个小屁孩,几年不见,现在长成了个细皮嫩肉的小郞君了。”他故作热络,可是话里话外透露出明显的轻视。他敢如此对待萧奕,自然是倚仗着表姐小方氏。
萧奕似是没听懂一般,笑眯眯地看着杜连城,道:“没想到杜将军居然如此记挂本世子,可是说好了一炷香时间,杜将军怎么就迟了一盏茶呢?”
傅云鹤一看萧奕这个笑容,心里就为这个杜连城叹气。这个傻瓜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倒大霉了!
“也没一盏茶吧,就来晚了一会儿。”杜连城嬉皮笑脸地随口道,“有劳世子爷久等了。”
“既然杜将军认罪了,那就依军规,先受了三
南宫玥秀眉轻挑,抬头看向百卉。
百卉有些义愤填膺地继续说道:“奴婢本来以为傅大夫人是去谈婚事的,可这架式实在不像啊,于是在那个小丫鬟来回禀后,奴婢就偷偷溜进了齐王府,听到了齐王妃和一个嬷嬷的说话,原来两家根本就没有在议亲!”
听到这里,南宫玥和百卉都有些傻眼了,不由面面相觑。
看着她俩的表情,百合又接着道:“两家议亲的消息其实是齐王妃擅自传出去的,也不知道她这是太自信了,觉得这门婚事肯定能成,还是存心想坏了傅六姑娘的名声,逼得咏阳大长公主府认下这门亲事。”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不得不说,齐王妃都蠢出了新的境界!她也不想想咏阳大长公主府是普通的小门小户吗?难不成她以为傅大夫人怕了他们齐王府,就算吃了亏也会暗暗忍下?
南宫玥若有所思,“那傅大夫人今日过去就是为了此事?”
“没错。”百合连连点头道,“好像是昨日傅大夫人的妹妹去公主府看望她,就把外面的传言与她说了,听说,傅大夫人当下就气得摔了一个杯子,今儿一早就去齐王府质问,还和齐王妃大吵了一架!”
南宫玥的眉头微蹙,齐王妃的所作所为实在可恨,果然是有其子必有其母,她如此一番折腾必然会对傅云雁的婚事有所影响,傅大夫人此刻心里估计把齐王妃给恨死了……哪怕傅大夫人日后想方设法的挽回傅云雁的名声,但是这染上墨渍的白纸又如何能复原?
不管怎样,现在唯一还值得庆幸的是,傅家并没有与齐王府议亲。
南宫玥虽然不能确定傅云雁日后是否真得可以成为自己的嫂子,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以齐王世子的人品与做派,绝非良配。
就算哥哥与六娘真的无缘,南宫玥也总希望她能够嫁一个配得上她的夫君。
“你那个小丫头办事不错,记得赏她。”南宫玥满意地说道。
“那是,奴婢挑的人自然不会有错。世子妃您放心吧,奴婢已经赏了她五钱银子了。”百合得意洋洋地炫耀道。跟着,她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世子妃,傅六姑娘这么多天都没音讯,要不要奴婢去公主府瞧瞧?”自从南宫玥给傅云雁下帖,都已经好几天了,傅云雁那边还是没有一点回应,显然是有哪里不对劲。以傅大夫人如此强势的作风来看,十有**就是傅六姑娘被禁足了吧。
百合本以为南宫玥会一口应下,没想到她却是摇头道:“还是不要了。”
百合怔了怔,猜测道:“世子妃,虽然咏阳大长公主府的侍卫确实武艺不错,但是奴婢自信只要小心点,他们肯定不会发现的。”
南宫玥还是摇头:“这只是其一。”咏阳是武将,府里的防卫在王都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南宫玥确实怕百合和百卉应付不来。
而更重要的还是……
“我既然把咏阳大长公主当做长辈,私自派人潜入她的府中总是不妥。若是事急从权,也就罢了,可是六娘在她自己家里是不会有危险的……傅大夫人是六娘的母亲,最多也不过把她禁足而已。”南宫玥缓缓道,“再者,我哥哥是想要跟公主府结亲,又不是打仗……”这既然是结亲,还是须光明正大!
百合耸了耸肩,反正对她来说,这些细节并不重要。不过,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话题到此为止,南宫玥有些秋困,不想再看账册了,便让百卉收拾了起来,打算去歇一会儿,而这时,鹊儿来报说,南宫昕来了。
哥哥怎么突然来了?难道是……
南宫玥脑海中浮现某个念头,但她没有深思,只是让鹊儿把人请到萧奕的外书房去。
南宫玥一进门,就看到南宫玥心事重重地坐在窗边,直到南宫玥喊了一声后,这才如梦初醒地起身朝南宫玥看来,喊道:“妹妹。”
南宫玥和南宫昕隔着窗边的案几坐下,南宫昕迟疑了一下,道:“妹妹,今日本该是我去六娘家学骑射的日子,可是公主府的门房不让我进去,说是六娘病了,不便见客。”他还进一步地询问了傅云雁的病情,却被门房粗声粗气地打发了。
就算南宫昕不识人情世故,也明白这十有**是个借口,自己恐怕是再也别想进公主府的大门了。
“妹妹,”南宫昕皱了皱眉,率真地问道,“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你要如何才能让六娘嫁给我?”
虽然南宫玥刚才就怀疑南宫昕今日过来很可能为了傅云雁,可是当他如此单刀直入地提出时,南宫玥还是怔了怔,跟着嘴角微勾,眸中闪现些许笑意。
哥哥毕竟是心思单纯,哪有人说话这么直愣愣的!他的这份纯善与率直在家人眼里是可爱率真,可是在旁人眼里恐怕就……
南宫玥心里明白南宫昕其实已经完全恢复了,就连外祖父也是这般说的,他能考过童生试便是最有力的证明,只是他从小被保护太好了,这人情世故绝非一日可就。
无论如何,在南宫玥看来,南宫昕愿意为他自己,也为傅云雁去主动争取,那都是一件好事。
南宫玥含笑,认真地说道:“哥哥,若是六娘也喜欢你,我觉得你一定要努力试试看,让六娘的爹娘也中意你,这样他们就会把六娘嫁给你了。可若是六娘对你无意,你可不能像那个齐王世子一样纠缠不休
这一天还没过去一半,五皇子择选伴读的消息就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朝野上下。
从皇室宗亲到勋贵乃至朝中大臣,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原本一直因为体弱而隐于人后的中宫嫡子原来已经到了选伴读的年纪了,不,其实早就应该选了,只不过因五皇子体弱,一直耽搁着而已。
五皇子选伴读之事就像是投下了一块巨石,让原本就不大平静的朝堂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上到三个长成的皇子,下到文武百官,都不禁纷纷揣测了起来。
就连南宫秦在下朝后也特意把二弟南宫穆叫到了外书房。
两兄弟隔案而坐,南宫秦抿了口茶,开门见山地问道:“二弟,你对五皇子择选伴读一事有何看法?”
南宫穆思索着说道:“五皇子大了,选伴读是理所当然的,关键要看选的是哪家?”
南宫秦点了点头,谁都知道,皇子一旦选了伴读,不仅是伴读,就连伴读的家族都会倾向于这个皇子,就好比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他们的伴读,现在都是他们手下的心腹,所以五皇子伴读人选也必然会对朝中的局势分割形成一定的影响。
南宫穆沉吟一下,问:“大哥可知皇后会从哪几家挑选人选?”
南宫秦凝眉答道:“从朝中几位大臣言谈之间透露的讯息来看,多半是恩国公府及其姻亲吧。”
这一点两兄弟都不意外,依皇后娘娘对五皇子的维护,必然是要放她自己信得过的人。
南宫穆想了想,又道:“大哥,皇上既然亲自为五皇子挑伴读,是否……”圣心开始偏向五皇子?
南宫秦明白二弟的言下之意,颔首道:“嫡庶不正,本就是乱家乱国的根源,皇上早该嫡庶分明才是。如今三位年长的皇子私下里都是小动作不断,显然皇上也看在了眼中,再不正嫡庶,恐怕将来乱象难免。”不过原来五皇子体弱,能否长大成人且不好说,皇上有所顾忌也是应当,如今五皇子日渐长大,皇帝的心也该定了。
“大哥说的是。”南宫穆微微垂眸,思忖道,“只是单五皇子择伴读恐怕还难以正了嫡子之位,除非……”
两兄弟涌起了同一个念头:除非立太子!
说话间,在书房侍候的丫鬟进来禀告道:“大老爷,二老爷,二少爷和三姑奶奶来了!”
他们兄妹怎么来了?南宫秦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怔了怔后,南宫秦忙道:“还不请二少爷和三姑奶奶进来。”
丫鬟退下后,没一会儿,南宫昕和南宫玥就一前一后地走进书房中,十五岁的南宫昕比妹妹高了大半个头,两人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都是粉雕玉琢,唇红齿白,一看就知道是两兄妹。
南宫穆看着一双儿女,心中充满自豪与满足。
南宫昕和南宫玥给大伯父和父亲行礼后,便也坐了下来。
南宫秦含笑问道:“昕哥儿,玥儿,你们俩怎么突然来了?”
南宫玥给了南宫昕一个鼓励的眼神,南宫昕便看向了南宫秦和南宫穆,认真地说道:“大伯父,爹,我想做五皇子的伴读!”
这一下,南宫秦和南宫穆是真的惊讶了,他们刚刚才觉得五皇子选伴读一事与南宫府关系不大,却没想到居然就和南宫府扯上了关系。
没等长辈们发问,耿直的南宫昕就从头到尾把事情给说了一遍。
南宫玥在一旁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兄长,从皇后那里出来后,她本来是想先去找林氏,可临时又就改变了主意。南宫昕已经十五岁了,到了可以议亲成亲的年纪。一个男子要成家立业,又怎么能事事再由林氏作主,南宫昕必须学着长大了。
于是,南宫玥直接把皇后有意点他为五皇子伴读之事一一地告诉了南宫昕……然后就来了这里——此事事关南宫府,自然不是他们兄妹可以随意决定的。
说完了来龙去脉后,南宫昕又一次道:“大伯父,爹,我可以做五皇子的伴读吗?”
两兄弟交换了一下眼色,皆面露沉思。
对于如今的南宫家而言,避开朝中风波才是最妥当的,只是正嫡庶乃是臣子本份,若是没有嫡子倒也罢了,既有嫡子,又怎能只让庶子张扬?
……
自从宫中传出要为五皇子选伴读的那一刻起,大臣们的眼睛就直盯着帝后的下一步举动,如此又过了三日,帝后亲自在众大臣家中挑了几个伴读的侯选人。
恩国公府的蒋明清,齐府的齐政……加上南宫府的南宫昕,一共是六人。
消息传出来之后,朝臣们都是一头雾水,搞不明白帝后挑人的标准,怎么这个南宫府的南宫昕也在伴读侯选人之列,五皇子才九岁,而南宫昕已经十五岁了,这年纪也未免差的有点大了吧!
不光是朝臣们觉得怪异,就连南宫府上上下下得知这份名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揣测着是不是南宫玥为自己的哥哥求的情,想让南宫昕摆脱傻子的头衔,没人想过南宫昕会真的入选,毕竟他的年纪摆在那里,只除了知情的南宫秦和二房一家子。
候选人都将进宫,由帝后亲自考校,并从中选择两人作为五皇子的伴读。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个结果,南宫玥自然也不例外。
在南宫昕进宫的当日,从一早起来,南宫玥就有些心不在焉,虽然明知若有结果第一时间就会
十月二十,咏阳大长公主回了王都。本文由 。。 首发
前些日子,因着一连串的事情,咏阳大长公主府一直处于一种压抑的气氛中,下人们一日日都过得战战兢兢,唯恐一个出错得罪了主子。
而今天一切仿佛截然不同了,一时间,下人们都像是有了主心骨,一个个全都振奋起了精神。
“祖母,您可总算回来了!我想死您了!”傅云雁撒娇地搀扶着咏阳,祖孙俩亲昵地朝五福堂走去。
“难怪我这些天老是打喷嚏,原来是因为你这丫头啊!”咏阳失笑地点了点傅云雁的额头,却是不着痕迹地看了另一边的傅大夫人一眼,看得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些怀疑:难道说……
傅云雁没有发现祖母与母亲之间的波涛汹涌,笑嘻嘻地倚着咏阳道:“谁让祖母出去也不带上我一起!”
待祖孙三人来到五福堂的东次间后,咏阳和傅云雁在罗汉床上坐下。
傅大夫人正要眼着坐下,却听咏阳猝不及防地问道:“婉容,我不在的这些天,府里如何?”
傅大夫人原本坐下的姿态僵硬了一瞬,欠了欠身回答道:“母亲,府里一切都好。”
咏阳似笑非笑,却也没有生气,淡淡地又问:“那王都近日来的风言风语又是怎么回事?”
看来婆母果然还是知道了……傅大夫人满头大汗,终于还是支支吾吾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齐王妃来探口风到前几日进宫面见皇后。
咏阳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傅云雁亦然,一直到傅大夫人说完后,咏阳才平静地问道:“婉容,你是看不上昕哥儿哪一点?”
傅云雁和傅大夫人都再了解咏阳不过,虽然咏阳的语气不偏不倚,但是前者已经心情微扬地嘴角一勾,而后者却是心中一沉。
咏阳瞅着傅大夫人的表情,继续道:“是家世太低?”
南宫府乃百年世家,虽然比起前朝,如今略有些不得意,但家里的嫡女便是皇子妃也当得,又岂能说家世太低。
傅大夫人自然是摇了摇头。
于是咏阳又问:“人品不好?”
南宫昕既非纨绔,人亦纯善,南宫府中也清净,尤其是南宫昕的父亲——南宫家二老爷至今都只守着嫡妻一人,连一个妾也没有,这在王都绝对难能可贵。
傅大夫人又摇了摇头。
“还是性格不佳?”这一次没等傅大夫人回答,咏阳就接着说了下去,“又或是你听信了王都中关于昕哥儿是傻子的传言?”说到这里,咏阳的目光与语气变得有几分凌厉了。
傅大夫人硬着头皮,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王都里都沸沸扬扬地说齐王府和咱们府在议亲,难道就是真的在议亲了?”咏阳神情严肃,心里却是有几分感慨:往日里还是自己管得太多了,以致这个长媳没经过什么事,才这么轻易就乱了阵脚。这若是以后自己不在了,她如何能撑得起这傅府的内宅……看来自己还是要放手让儿孙过自己的日子才是。
傅大夫人脱口道:“当然没有,那是他们胡说八道的。”
“那他们说昕哥儿是傻子,你怎么不愿去核实一下,就信了?”咏阳语气淡淡,可听在傅大夫人耳里,却是重若千斤,一时哑口无言了。
咏阳继续说道:“我回府之前,进了一趟宫,亲自去问过了。这次给五皇子选伴读,皇上和皇后可谓极其慎重,还特意请了宗政令和三位大学士作陪掌眼,在六家公子里,皇帝亲自考才学,皇后亲自考人品,又得了宗政令和三位大学士轮番考校,最后才选中了昕哥儿。你觉得在这几位的眼皮子底下,昕哥儿若是没有真才实学,能得到他们的一致认可?”
说到这里,咏阳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婉容,昕哥儿在咱们府里出入也有一年多了,你难道没有见过他,没有与他说过话?他是不是傻子,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反而要去相信外面的传言……”
傅大夫人涨红了脸,羞愧得低下了头,道:“母亲,是儿媳魔障了。”
咏阳心里暗暗叹气,但想着傅大夫人毕竟是做母亲的人,也不想过多地训斥她什么,便又语调一缓,问道:“婉容,那我现在再问你,若是昕哥儿不是傻子,凭他的家世人品,同我们六娘可相配?”
祖母的意思是……傅云雁的眼眸好像发光似的,期待地看向了傅大夫人。
傅大夫人点头道:“家世,人品都不差,又知根知底,和六娘自然是配的。”
这一句话说得傅云雁差点没跳起来,她勉强压抑着雀跃的心,又朝咏阳看去。
咏阳微微一笑,道:“既然你也觉得不错,那一会儿就回去和老大商量一下,觉得好,就把这事定下吧。你看着吧,稍后上南宫府提亲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
南宫昕被定为五皇子伴读,从前压在他头上的“傻子”一词自然不会再有人提。而以南宫昕的家世人品,何愁娶不到佳妇。
南宫家并非只有傅家这一个选择!
傅大夫人想到这一点,连忙应道:“是,等老爷回来了,儿媳就同他说。”
傅云雁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她就知道祖母一定会替自己作主的,这不,祖母才刚回来,就把一切都搞定了!她最喜欢祖母了!
傅云雁搂着咏阳的胳膊一阵撒娇,看得咏
白府附近的一家酒楼里,三皇子包下了三楼所有的雅座,留下小励子在走廊口为他们把风。
走廊最里面的那间雅座中,韩凌赋和白慕筱静静地对望着,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俩。好一会儿,韩凌赋终于克制不住的用力把白慕筱拥在了怀中。
白慕筱温顺地将他贴在她的胸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若非是时间紧迫,白慕筱真想抛去这世上的纷纷扰扰,与他好好地这样待一会儿,可是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白慕筱果决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柔声道:“殿下,二公主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人死不能复死,殿下还请节哀顺变。”
韩凌赋眸光微闪,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慨:“筱儿,你说的我未尝不明白,只是……”跟着他就把今日发生在长安宫中的事,以及他心中那些无人可以述说的苦闷一股脑儿的倾吐了出来,最后沉重地说道,“……父皇一再冷淡母嫔和我们姐弟,但近日却对五皇弟选伴读之事极其慎重,恐怕是有意立他为太子了。”
现在五皇弟还没做太子,他的娘亲就已经从高高在上的贵妃被一路贬为嫔,若是五皇弟真的成了太子,岂会再有他们母子的立足之地。
难道他真得与那个位置无缘吗?
凭什么!?他除了不是嫡子,哪里比那个病秧子差?!
白慕筱望着他,却不焦急,而是语气轻松地说道:“殿下,就算皇上真立了五皇子为太子又如何?太子能立就能废。自古以来,这种事还少吗?皇上如今春秋鼎盛,五皇子本身就母家势大,镇南王世子夫妇又与皇后一系交好,天长日久下去,皇上哪里容得下。到了那时候,五皇子这个太子恐怕会比你们三位年长的皇子还要受皇上忌惮。”
韩凌赋若有所思。
“殿下。”白慕筱继续说道,“对您来说,现在掩去锋芒,暗中培植力量,让五皇子挡在前头,说不定反而更好。五皇子已经九岁,等到他渐渐长成,就会对皇权有所威胁了。届时,想要对付他的就不止是您了。夺嫡之争,最后的赢家才是真正的赢家!”
韩凌赋考虑了很久,终于微微点了点头,说道:“筱儿你说得有理……”
见他听进了自己的建议,白慕筱心中很是欢喜。
她再接再励地继续说道:“殿下,您现在与其去烦忧皇上会不会立太子,不如先牢牢把握住手上的人脉,不要给其他几位皇子可趁之机。比如……”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说道,“平阳侯!平阳侯手中握着御林军的大权,您现在就应该想法子与平阳侯府冰释前嫌,重修旧好才是……毕竟二公主已逝,从前的种种恩怨也该烟消云散了。”
白慕筱的这一番话说得韩凌赋眼中一亮,他倒是完全没想到这件事。
因为曲葭月和亲西戎,平阳侯府算是和二公主结下了仇。那之后,平阳侯及其夫人对他就一直态度冷淡,显然是心怀芥蒂。
韩凌赋为此还气恼了好一阵子,可是现在,二公主的折损已经是事实,与其悲伤,不如化损为益,抓住这个重修旧好的机会!
韩凌赋连连点头,赞同地说道:“筱儿说的极是,皇姐既然已经离世,那所有的恩怨情仇也该随风而逝了。”他心中想着,这几日就去一趟平阳侯府。……还有,说到人脉,咏阳大长公主那一边也是不能忽视的,得赶紧让舅舅为表哥去公主府上提亲才是。
这些日子一直压在他胸口的烦心事在白慕筱的三言两语间,仿佛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真是他的解语花!是上天为了成就他的宏图霸业而送来的珍宝!
今生,他必不会负她!成全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韩凌赋目光深情地望着她,就见她眸中闪过一道自信,勾起唇角说道:“殿下,我今日偷偷从白府溜出来,便是想与你说一件事。”
韩凌赋眉头微扬,“筱儿,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白慕筱凝视着他,叹息着说道:“殿下,二公主去得冤枉。若非有小人作祟害得二公主被遣去皇陵,根本不会如此。”见韩凌赋的神色又暗淡了下来,白慕筱有些心痛地说道,“殿下,您别伤心了。逝者已矣,我们总得让二公主安息。我倒是有一个法子,不仅可以宽慰二公主的在天之灵,与殿下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在两人的私语中,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
二公主在停灵三日,又由相国寺做了一场法事后,灵柩就被运往皇陵安葬。
葬礼悄无声息的结束了,二公主之死没有在王都掀起丝毫风浪。
一切就如同往常一样。
这一日,王都的东大街,一辆青色蓬顶大马车“哒哒”地行驶着。马车中,坐着一位年近四十、身穿豆绿色宝瓶花褙子的妇人,她的手中正时不时地摩挲着一张红色庚帖。
这庚帖里写的是南宫府二少爷南宫昕的生辰八字,是南宫府的二夫人林氏托她送去咏阳大长公主府,向傅家六姑娘提亲。
既是提亲,那就代表林氏已经去探过口风了,自己这媒人是再好做没有,就等着谈成这桩亲事,喝一杯媒人酒,还能因此和两府都攀上点关系。妇人越想越觉得这是件美差。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妇人给了丫鬟一个眼神,丫鬟忙挑帘去看,很快回来禀报道:“夫人,正好还
世子现在羽翼未丰,立足未稳,一切就该徐徐图之
世子虽然有些真本事,但毕竟是年纪尚轻,行事不够稳重,做事过于肆无忌惮,实在太沉不住气了。不过是个暖床的丫鬟罢了,为了这么一点意气之争,就同王妃小方氏撕破脸着实划不来。
田禾却是与姚砚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不住摇头。
一旁的傅云鹤半低着头,肩膀抖动不已,艰难地闷笑着,心道:什么礼尚往来?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还差不多!
萧奕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田禾的表情,转身漫不经心地对钱墨阳道:“小钱,既然那个什么茶给了田将军,你待会派人去窑子里挑个绝色花魁送去王府,记得一定要保证把美人儿送到二弟的床榻之上,让二弟能好生享受一番。”他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眼中闪过一抹邪气的笑意,“王妃对本世子如此客气,那本世子也应该对二弟多加关照才是,这才叫礼尚往来。”
他都已经快到耳顺的年纪了,要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丫鬟干嘛?!留着戴绿帽子吗?!
田禾瞠目结舌,完全被这个不按理出牌的世子弄得一头雾水。
下一刻,田禾终于明白了,只听萧奕大手一挥,一副很知情识趣的样子,说道:“原来田将军是看上那什么茶了啊!没问题,本世子就把她送给你了!田将军不必与本世子客气。”
“身边弄个使唤丫头伺候着,合情合理?”萧奕似笑非笑地看着田禾,田禾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傅云鹤和钱墨阳两人都同情地看着自己。
田禾看了看姚砚,姚砚虽追随镇南王,可这姚家世代都是效忠萧家的,因而他绝不会背叛萧奕。于是,便直接开口道:“世子爷,末将知道您的纨绔之名并不属实,全是为了麻痹王妃。既然如此,世子爷就更应该收下那玉茶,一方面既坐实了那名声,另一方面也省得王妃再另想他法向您身边塞人,何乐而不为呢?再者说,世子爷虽然已经成亲,可如今世子妃并不在身边,您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边弄个使唤丫头伺候着,也是合情合理。”
玉茶还想求饶,就被士兵们毫不怜香惜玉的堵住嘴,拖了下去。
萧奕随意地挥了挥手,钱墨阳随手指了两个士兵把那玉茶带了下去。
“世子,请听末将一言。”田禾看了玉茶一眼,欲言又止。
萧奕淡淡地看向了田禾,“田将军有何见教?”
玉茶一听有人出声相助,急忙娇呼了一声:“将军,请将军救奴婢一命!”她凤眼中泪光盈盈,看来柔弱可怜。
田禾心里一直揣测这些年来世子之所以装得如此纨绔无用,应该是为了麻痹镇南王妃小方氏。因此,刚刚他还以为萧奕会顺势收下这个丫鬟,可是萧奕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萧奕居然要把人直接扔到二少爷萧栾的床上去?这样做也实在太过莽撞了,简直毫无谋略而言!
一旁的田禾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连忙出声阻止:“世子万万不可!”
“吵死了!还不赶紧给本世子丢出去!”萧奕不耐地说道,钱墨阳忙大步走出,出手就要去抓那玉茶。
玉茶可怜兮兮地看着萧奕,急忙求情:“世子爷,奴……”
玉茶顿时白了脸,身子一软,差点瘫倒了下去,以王妃的脾气,自己若是回去肯定是被发卖的下场。伺候二公子?那是想也别想的。
“你既然是王妃精挑细选出来的,想来,王妃对你很是满意。”萧奕起初还是嘴角带着笑,可是很快就翻脸像翻书似的,面色瞬间变冷,“既然如此,那本世子就送你去二公子那贴身伺候吧。”说着他也不理会玉茶,对钱墨阳吩咐道,“给我把她扔到萧栾的床上去,好好伺候着!”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营帐中的其他人,但又不想错过这个表达爱慕的机会,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娇媚地说道:“世子爷想让奴婢如何伺候,奴婢就如何伺候,奴婢一切都听世子爷的。”说着,她那双眼睛就水汪汪地粘在了萧奕脸上。
玉茶大着胆子看了萧奕一眼,见萧奕眉目秀丽,瞬间飞红了脸。
知萧奕如傅云鹤顿时来劲了,两眼闪闪发光,知道好戏来了,甚至连身上的伤口都好像不疼了。这趟南疆真是没来啊,可怜的小柏怕是要悔死了!他得写封信去显摆显摆才是!
萧奕唇角勾起,看向玉茶,轻佻地问道:“你想要伺候本世子什么?”
“多谢世子爷!”大管家行礼后,如蒙大赦地飞快出了营帐。
萧奕似笑非笑地看了大管家一眼,也没过多为难他,挥手就让他走了。
大管家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世子爷,小的差事办完了,这就回去向王妃复命。”他一副巴不得溜之大吉的模样。
大管家面色微白,心中暗暗叫苦,打从半月前世子刚刚抵达王府那会儿,王妃小方氏拦世子不成,他就知道这个世子怕是变得不好应付了。可是这一次王妃既然吩咐他过来办事,他做下人的也只能照办。
萧奕看也没看玉茶一眼,脸色一沉,一瞬间,他身上释放出一股凌厉的气势,如同一座大山似的压在了大管家的身上。
果然——
这玉茶确实绝色,看得营中几人心中一荡,不过傅云鹤却是心中可惜:这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白费劲!
十月二十八,受了南宫家托媒的唐夫人备上六礼去了一趟咏阳大长公主府,顺利拿回了傅云雁的庚帖。<し
纳采、问名、纳吉礼有序的进行着,到了十一月初八,南宫府正式向傅府的六姑娘下了小定礼,两家约定待傅云雁行了及笄礼后便请期成婚。
如此这般,南宫昕与傅云雁的婚事算是正式定下了。
这桩亲事一传开,多少还是让人有些意外的,毕竟傅家六姑娘出身高贵,而那个南宫昕就……但想想南宫昕现在是五皇子的伴读,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傻子”了,凭着南宫家的门弟,与咏阳大长公主府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王都之中,几乎每日都会传出谁家与谁家结亲联姻的消息,这桩婚事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倒是帝后在听闻了这桩喜事后,很是欢喜地赏赐了不少东西。
然而,对于齐王府和张家而言,傅家宁愿与那个“傻子”结亲,也要拒绝自己,却大大的打了脸,不免生出些怨怼来。齐王府被咏阳的一顿鞭子打得暂时老实了,不敢再出幺蛾子。但韩凌赋在听说傅家与南宫家正式下了小定礼后,手上却不禁用力,几乎快要把笔折断了。
“殿下。”韩凌赋的伴读,兵部侍郎于乘风之子于瑜明在一侧劝道,“稍安勿躁。”
“本宫知道。”韩凌赋放下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本宫确是小瞧了南宫家的底蕴,连一个小小的二房之子,竟也聪慧至此。”
南宫昕十日前就已正式进宫,以伴读之名,与五皇子一起到上书房念书。才短短几日,他所表现出来的过目不忘和举一反三的聪慧,就让来上书房抽查的皇帝赞不绝口。谁能想到,这南宫昕可是被足足称了十几年的傻子!
“殿下,会不会是这南宫家故意藏拙,让人误以为南宫昕是傻子?”于瑜明猜测道,“毕竟南宫家刚回王都的时候,可谓是步步艰难,或许是想麻痹皇上。”
韩凌赋低头沉思,说道:“若真是这样,那南宫家的心机可真是太深了。”
于瑜明语带深意地说道,“这一点未尝不能加以利用。”
韩凌赋眸光微动,片刻后,点了点头。
南宫家,还有这咏阳大长公主府,对于他的履次示好都视而不见,待日后……他必不会忘了今日之耻。
唯一可惜的是,咏阳大长公主的人脉现在看来已是无望了,如此,他必然不能再错过镇南王府。
对于白慕筱上次所提之事,韩凌赋原本还有些犹豫,担心可能会惹恼了南宫家,可是现在……若是不抓住这次的机会,万一让镇南王府也被拉到五皇弟那边,他日后坐上那个位置的希望恐怕会更加渺茫。
韩凌赋的眸中闪过一道锐芒,心中暗暗有了决定。
南宫昕和傅云雁的婚事尽管让某些人的心里隐隐有了躁动,但对于南宫玥而言,却是一件喜出望外的大好事。一得到南宫府递来的喜讯,南宫玥就迫不及待地写了一封长信给萧奕,与他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只是,傅云雁的胞兄管她叫大嫂,她以后又得称傅云雁为嫂嫂,这乱七八糟的称呼该怎么办呢……这么想着,南宫玥不由低低的笑了起来,随手把这个甜蜜的困扰也写在了信里。
把信交给百合让人送出后,南宫玥懒洋洋地卧在美人榻上,一手抱着猫,一手翻着医书。
她的手指在小白的下巴轻挠着,小白舒服的眯起了眼睛,晕晕欲睡。但很快,随着窗外的一声鹰啸,小白眼睛一亮,“喵呜!”叫了一声,就从美人榻上跃下,一跃冲出窗户,扑向那正冲它挑衅的小灰。
小灰振翅飞了起来,小白扑了个空,只能对着天空愤愤不平的“咪咪”着,就见小灰俯冲而下,拿翅膀轻拍了一下它,小白顿时来了劲,以不可思议的动作一扭,猛地扑到了小灰身上,把它压在自己的肚子下面,然后得意洋洋地叫道:“喵呜!喵呜!”
小灰哪肯服输,扭头去啄它。
两个小家伙顿时闹成了一团。
南宫玥干脆放下了手上的医书,倚着窗,笑盈盈地看着它们嘻闹,心情愈发愉悦了。
现在,她也算是事事顺遂,接下来,只需要把手上的这些琐事料理妥当,等着萧奕回来就行。
百卉在这时走了进来,轻唤了一声说道:“世子妃。”
南宫玥回过头去,含笑问道:“什么事?”
“朱管家把您要的东西递来的。”百卉说着,递给了她几张写得满满的纸,“这是二公主的脉案。……太医院的陈太医是世子爷的人,朱管家说,按规矩,除了皇上、皇后和太后外,所有的脉案都是归整在一起,太医们随时都可去翻阅,但陈太医却没有找到二公主的脉案。”
南宫玥微微垂眸,一边沉思着,一边问道:“然后呢?”
“后来陈太医向太医正请了命,整理历年脉案,这才在次日看到了二公主的脉案,似是周王两位太医在夜里悄悄放回去的。”周太医和王太医便是奉了皇后口喻,前去皇陵为二公主诊治的两位。
南宫玥秀眉轻挑,问道:“这么说来,二公主的脉案是被这两位太医故意藏起来了?”
百卉应道:“从陈太医那里传来的话来看,确是如此。”
太医院的脉案是不能随意销毁的,否则便是大罪。
在太医
“写的很完备了。”林净尘夸奖
林净尘满意极了,又一次在心里暗暗感慨:真不愧是我们林家的孩子!
林净尘细细地看了一遍,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南宫玥,没想到她小小年纪竟然对各种病症如此熟悉,这些类似症状所衍生出来的病症,竟然全都想到了。
几乎用了整整两个多时辰,南宫玥才把所有的脉案都写完,她亲自拿去交给了林净尘,并确认着问道:“外祖父,您帮玥儿瞧瞧,可还有遗漏的?”
百合看着这脉案着实有些犯迷糊,但当看到最后的诊断名时,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联想起南宫玥刚刚的表情,下意识地抬头望了过去,就看到她正在仔仔细细地写着新一张的脉案。百合的心里更痒了,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只能老老实实的拿笔誊写起来。
南宫玥撇开思绪,暂时不再去想,而是飞快的把这张脉案写完了,交给百合去誊写。
百合好奇地眨眨眼睛,想问,又不敢打断她的心绪,心里痒得好像被羽毛挠了一样。
南宫玥喃喃自语着:“难道是我想错了?”
南宫玥换了一张新纸又继续写着,若说是症状,倒也吻合,也能解释为何周王两位太医会故意瞒下。只是……二公主又是因何而“暴毙”的呢,这可不是会引起“暴毙”的病症。
“不用了。”
“世子妃?”百合疑惑地喊了一声,随之问道,“您可是累了?不如先歇会儿吧。”
突然,南宫玥的手一顿,沾满墨的狼毫笔随之滴下了一滴墨汁,在纸上晕了开来。
南宫玥没有大意的一一记录着,神情认真。
食欲不佳,精神不振……有类似症状的病,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先是吩咐了百卉让朱兴安排小厮去布置场地,她自己则借用了林净尘的书房,就着所打听到的症状写起了脉案。她是女子,笔墨自然不能为外人所得,就由百合在一旁服侍,将所有的脉案又都抄了一遍。
对于这一封封帖子所引起的骚动,南宫玥已经全然顾不上了,她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做。
不仅是这些医馆,就连太医院也沸腾了起来,所有收到林净尘帖子的太医都视若珍宝的捧在手上,他们的话题全都集中在了那场辩证会上,期待着后日能够早些到来。
一时间,这收到帖子的医馆顿时得意了,能收到天下第一神医亲自下的帖子,足以证明他们的医馆在这王都之中果然是名声显赫,连着这些医馆的大夫、学徒们一个个都走路有风。
原来这还真是天下第一神医发的帖子。
那些医馆便与相熟的人去确认,很快知道就连太医院都收到了帖子,更有人去跟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探了探,这一探之下,不得了。
得了帖子的几家医馆起初还在怀疑这帖子的真实性,毕竟杏林界的人都知道这位天下第一神医一向淡泊名利,行踪不定,举办什么医术辩证会实在是不像他的作风。
天下第一神医林净尘于后日召开医术辩证会!
这一张张帖子如同掉入水中的一颗颗石子般,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涟漪,在湖面上荡了开去……没半天,整个王都的杏林界都轰动了。
林净尘亲自执笔,一连写了几十封帖子,发往王都各家有名的医馆,帖子也同样送到了太医院。
对于辩证会的场地,南宫玥本想着是包一间酒楼,后来想起这王都的醉仙居本就是萧奕的产业,索性小手一挥就直接征用了,也省得麻烦。
南宫玥立刻兴致高昂的行动了起来,她殷勤地当起了侍候笔墨的小丫鬟,铺纸研磨。
“外祖父,全包在我身上就是。”南宫玥笑吟吟的答应了,若不是字迹不同,她都想帮林净尘连帖子都写了。
“不过你外祖父我一向是当甩手掌柜的料,”林净尘不客气地道,“除了写写帖子,其他的琐事可全都交给你了。”
见外祖父同意了,南宫玥不禁欣喜,连忙应道:“那是自然!”
这么想着,林净尘点头应了,并补充着说道:“既然要办,就要办得像模像样。”既然办了,那就要让参与者确实从中受惠,若是随便敷衍,那就真的是浪费时间、浪费人力与金钱。
再加上自己见机行事,理应不会引起两位太医丝毫的怀疑。
在面对脉案的时候,大夫往往第一直觉便来自经验,对于刚刚接触过的疾病,更是印象深刻,尤其又事关二公主,恐怕想忘也忘不了。届时只需要留意着他们在看到哪一份脉案的时候会表情异样,就能够猜测到,二公主究竟患得是何病。
林净尘缓缓捋须,细细地思量了一下,觉得这倒也确实可行。
这个计划最重要的一环还是林净尘。
南宫玥连忙说道:“外祖父,我都想好了。医术辩证会的主题就是‘未治病’,探讨该如何未病先防。我会根据从二公主宫人们口中打听到的症状做一些脉案,来作为探讨的主题。既然是探讨,那周王二位太医自然不会有太大的防备,再加上他们又才刚刚接触过二公主,对于二公主的病因应该最是记忆犹新的,在面对脉案的时候,他们的反应就可以告诉我们很多讯息。”她说着,两眼放光地望着林净尘道,“……除此之外,就要麻烦外祖父,帮我套套话了。”
林净尘目光温和。
次日,天才蒙蒙亮,百合就照着南宫玥的吩咐在二门备了一辆简单低调的青蓬马车,也吩咐随行的人轻装简行。
南宫玥只随身带了三个丫鬟,百卉百合和画眉。
等她们到二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棉布衣裳的朱兴已经牵着一匹骏马候在了马车旁,而令南宫玥她们看到意外的是另一人。
“周大成,你怎么在这里?”百合惊讶得脱口而出。
原来坐在马车前穿着简单的灰衣短打、戴着一个斗笠的车夫竟然是周大成。
“见过世子妃。”周大成拿着马鞭,粗率地抱拳给南宫玥行礼,然后豪爽地笑道,“这些天可把我给憋坏了,我也跟你们出去放放风。”
所谓“放风”针对的可是坐牢的犯人啊!百合的脸一下子就黑了,心道:你自己要放风,别扯上别人啊!
对于周大成的主动请缨,南宫玥当然没意见,于是一辆马车加上朱兴的一匹马就这么轻装地出发了。
柳合庄在王都的郊外,距离王都不过十几里路,这郊外的空气果然是清新许多,虽然现在是深秋,秋风瑟瑟,许许多多树木灌木都变黄,花儿也谢了,但百合和画眉还是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地交头接耳。
不到一个时辰,马车的车速就渐渐缓了下来,只听得朱兴的声音自外面传来:“世子妃,前面就是那个柳合庄了。”
反正是便装出行,南宫玥也没太拘谨,道:“停车,我想下车走走。”
丫鬟们搀扶着她下了马车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先警告朱兴道:“接下来,你们都不许叫我世子妃。”
朱兴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这一旁百合和画眉已经笑嘻嘻地应道:“是,少夫人!”
其实南宫玥这一脸稚气的样子,若非梳着妇人的发式,哪像什么少夫人,更像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朱兴也下了马,随着南宫玥和三个丫鬟缓步前行,而周大成则驾着马车跟在最后面。
南宫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据朱兴所说,十几年前,老镇南王随先皇打下这片江山后,先皇赏赐了一堆金银财宝,可老镇南王想着这金银财宝是死物,哪有田产什么的可靠,便随意地买了些庄子田产,想着要一代代地传下去。
只是老镇南王很快就去了南疆,这个庄子也就没什么人管,也就是每年给南疆送些账册和孝敬。
这老镇南王虽然随意,不过买的这个庄子确实是位置极好,依山傍水的。尤其这一片片良田旁就有一条河,看来水波荡漾。
画眉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解释着如何在少雨时引河水到田中灌溉,又如何在水灾时,疏通积水以免淹了良田……南宫玥听得懵懵懂懂,但总算知道对庄稼人来说,这地方真是再好不过了。
秋天的田野里是一片丰收的景象,一望无际的稻田像铺了一地的金子,一阵风吹来,便掀起一阵阵金色的波浪,一些佃户模样的农人正在田中收割庄稼。
初看之下,这个庄子倒是意外的繁荣。
南宫玥看着不远处的农户道:“我们去前面借点水喝。”
南宫玥出行,身为她的丫鬟百卉三人自然是备足了水的,很显然,她只是想借机找这里佃户说说话罢了。
画眉主动请缨道:“世……少夫人,不如由奴婢先去探个路?”
南宫玥点点头,画眉就小跑着去了,看她身子娇小瘦弱,这跑起来还挺快的。百合突然感慨地说道:“其实画眉的根骨和条件也不错,只可惜年纪大了点,否则我就教她学武了。”
驾着马车的周大成立刻在后头取笑道:“以你这毛躁的性格,还好意思当人家师父?”
百合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小白似的炸毛了,被一个比自己还毛躁的人说毛躁,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说得好像你当过师父似的!”百合用眼神鄙视他,说得周大成还真无语了,他还真没收过徒弟。
明天回去就收一个徒弟!他暗暗地想着。
几人一路走一路说,南宫玥听得眉眼含笑,当他们来到柳合庄旁的那个小村子前,画眉步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了,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世……少夫人,请跟奴婢来。”
留了马车和马夫周大成在村子外,其余人都进了村。
虽然是白天,但村子里静悄悄的,男人估计是都干活去了,一眼看去,只偶尔看到些老人、小孩。
在一旁引路的画眉小声道:“少夫人,这个村子应该不算富裕。”顿了顿后,她解释道,“您看这里的屋子都是陈旧的木屋,这农户若是有些闲钱,早就盖起青砖黑瓦的大房子了。”
画眉这么一说,南宫玥细细打量了一番,发现还真是。这一眼看去,只有最远处背靠山的地方有一栋青砖黑瓦的大房子,其他的人家都是几十年的木房子了,细看就会发现,那些木板因为岁月的腐蚀出现了不少空洞和缝隙。
画眉领着她们进了距离村口不过两三栋房屋的一户人家,屋主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婆子,牙齿都掉了一半,嘴巴因此缩了起来,脸上布满菊花般的皱纹。
这屋子虽然简陋得紧,但拾掇得还算干净,再加上屋里没男人,这婆子说话也还算有条理,所以画眉才挑了这个屋子。
画眉应该事先打点过了,老婆子已经给她们备好
南宫玥脸色平静,但眼中
楚大卫满脸愤恨,“那牛管事可是口口声声说是世子爷让他这么做的!”
“楚大叔。”南宫玥还没开口,朱兴在一旁就忍不住说道,“说不定萧世子根本不知道呢。”
“夫人。”吃过药后,楚大卫的脸色明显红润了一些,显得稍稍有了些精神,他继续试图劝着说道,“这牛长安和他叔叔的确只是两个奴才不足为惧,但这庄子可是那萧世子的,看您这打扮就不是普通人,犯不着为了我们惹上那个煞星,只会连累到你。”
他还记得老王爷在世时曾经感慨过,居于什么样的地位,就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可是直到今日,他才体会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此刻,朱兴心中不止是愤恨,还有悔恨,他对管家的事一直有些不太上心,却不想他的疏忽造成的竟是如此严重的后果!
这个庄子就在王都郊外,离他们可谓是近在咫尺,这牛管事就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行事,若非亲眼所见,简直难以想象。
朱兴听得咬牙切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百卉忙接过了包袱,从里面取出两个药瓶,也不需要南宫玥吩咐,就把其中一个递给了画眉,说道:“给楚大叔服用两粒。”另一个则给了百合,让她喂给阿蓝,而她自己则跟朱兴说了刚刚的经过。
楚大卫还想再劝,朱兴恰在这时赶了回来,把手里的一个小包袱呈上。
“硬碰硬?”南宫玥笑了,说道,“那还得看他们配不配……你们俩的伤都需要静养,稍后我给你们换个地方住。”
“这位夫人,你们还是赶紧走吧。”楚大卫焦急地说道,“这牛长安是个无赖,但他叔叔牛管事却是个心狠手辣的,犯不着与他们硬碰硬。”
小的走了,大的自然会来,也省得她一个个去找了。
“让他走。”南宫玥说道。
“少夫人?”百合询问的看向南宫玥。
“好、好……”牛长安爬了起来,放出狠话道,“有种你们别走!”说着,他带着几个跟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牛长安虽不过是个家生子,一个奴才,但也是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到了这柳合庄后更是整日里带着几个跟班四处横行无状,谁敢欺他?但这区区几人,再狠也不过只是些打架斗殴之辈,又怎么会是百合的对手。
百合拍了拍手掌,笑眯眯地看着他,才不过三两下的功夫,他带来的人就已经全都倒在了地上,哼哼唧唧的直呼痛。
“你让谁打?”
“大、大胆!”牛长安吃痛地捂住脸,向着四个手下下令道,“打!给我狠狠的打!”
还没等他骂出更难听的话,南宫玥身边的百合快步上前,挥手就是一拳,一拳就把他掀翻在地。
牛长安可没想到她们竟然敢如此大胆,顿时就怒了,扬手指着南宫玥的鼻子,喝骂道:“给脸不要脸!”
“原来这是萧世子的庄子啊……”南宫玥故意拖长了声音,随之神情一凛,冷哼一声,说道,“那这闲事我还真管定了!”
“当然是堂堂的镇南王世子。”
“世子爷?”南宫玥的眸中一片冰冷,似笑非笑地说道,“不知你说的世子爷是哪一位?”
牛长安打量着南宫玥,见她一身华贵,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媳妇,倒也不敢太过放肆,说道:“既然如此,那还不赶紧走,别杵在这里碍眼,咱们世子爷的庄子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能来的!”
面对他的厌恶,楚大卫还在恳求着说道:“……还请牛小管事大人有大量,不要为难她们!”
这两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真碍眼,还不如赶紧死了算了!
这头几个月倒还好,慢慢地问题就多了,今天病这个,明天病那个……照他看来,分明就是故意装病想偷懒!尤其是这父子俩,整天不肯好好干活。上次竟然还想逃跑,害得他被叔叔狠骂了一顿!
他心想:也不知道世子爷是怎么想的,一年前莫名其妙的就把这些残废送到这里来,还说要好吃好喝地照料着。养这种残废有什么用呢?平白浪费粮食!还好自己聪明,向叔叔提议可以把这些残废当长工使,好歹也算有些用处。
牛长安瞪着楚大卫,不耐烦地说道:“又是你们两个!”
楚大卫的脸上露出憎恶,面前的男人他当然认得,是这柳合庄大管事的亲侄子牛长安,整日耀武扬威的,坏了庄子里不少姑娘和媳妇的清白,若是这几个好心肠的姑娘落在他的手里,恐怕……楚大卫连忙紧张地说道:“几位姑娘,今日多谢你们相助,你们赶快走吧。”跟着又向牛长安祈求道,“牛小管事,这几位姑娘只是偶然路过,来讨杯水的,她们现在就要走了……”
这些人,简直可恶之极!
南宫玥的眉头蹙了起来,原来他们就是这样到处败坏萧奕的名头,难怪这柳合庄上上下下提到萧奕皆是咬牙切齿。
他刚刚听到传报说有陌生人在庄子里四处闲晃,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原来只是四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
这矮胖男人大概二十来岁,他高抬着双下巴,仿佛用鼻孔看人一般,倨傲地说道,“这可是镇南王世子的庄子,谁允许你们随便进来的?!信不信我家世子爷拿你去见官!”
“你们是谁啊?”
南宫玥起身,走到门前,向着院外的佃户们扬声说道,“稍后我会命一个新的管事过来。爱玩爱看就来网。。从今年开始,三年免租,三年后,租子调整为两成。十年内不涨租。另外……”她说着,又向朱兴吩咐道,“这牛管事也不过是一个下人,哪有资格拥有私产。朱管家,你稍后带些人,把他所有的私产全部查没,
但,日久见人心。
老兵们充满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南宫玥的身上,对此,南宫玥并没有感到难堪。毁去一个人的信任容易,但要重新建立起信任,那就不那么容易的了。
世子妃这样大张棋鼓的处置牛长安,到底真的是因为这牛家瞒着世子爷肆意妄为,还是别有企图?
待到这些人走了干净后,院子里也随之安静了下来,让老兵们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们面面相觑,今日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让他们直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差役在院中向屋里的南宫玥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就把几个地痞给带走了,承诺着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而人牙子更是一点儿也不敢怠慢,收了朱兴的银子后,就利索地把半死不活的朱长安给拖走了,还信誓旦旦地发誓一定会让人活着。
不多时,差役和人牙子就到了,这时的牛长安身上已经臭气熏天,活像是掉进了粪坑,又被人给捞上来似的。
南宫玥没有让人去阻拦,这些佃户已经吃尽了苦头,也是时候让他们发泄一下心头的委屈与愤怒。
不知道是谁砸出了手中的第一个臭鸡蛋,跟着一个个烂果子、烂蔬菜全都砸在了牛长安的身上,同时佃户们也一个个地义愤填膺地数落着,叫骂着,发泄着心头的怒火……
这五十棍虽然无法挽回过去的伤害,却能舒缓心中积累了许许多多年的愤懑,无论是周围围观的佃户们,还是厅堂中的老兵们都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萧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护心丸,以确保他能够活下来,活着去到西北苦窑。不然,就这么死了的话,也实在太便宜他了。
这结结实实的五十棍打完后,牛长安已经半死不活地趴在那里,连哀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后背血肉模糊,只剩下身体微微的起伏表明他还有一口气。
“……四十六,四十七……”萧影还在一下下地数着,直数到最后的“五十”。
他们这样的习武之人,对于手上的力道还是相当有把握的,足以打得到他半死,又偏偏让他死不了!
一开始,牛长安还惨叫着,求饶着,但很快,他就已经叫到连声音都嘶哑了,痛得恨不得能昏死过去,却是不能如愿。萧影一见他撅了过去,立刻当头浇下一桶冷水,然后继续打。
木棍还在一棍棍地落下,萧暗打一棍,萧影就数一下:“……二十,二十一……”
“咚!咚!咚!”
尽管牛管事没有抓到,但这牛长安跟他叔叔相比根本毫不逊色,现在总算是遭到报应了,真是老天有眼啊!他们死死的盯着行刑的板子,只希望能打得重一点,再重一点!
看着那一棍一棍打下去,看着牛长安皮开肉绽,老兵们和那些围观的佃户们只觉得大快人心,积压在他们心中的恶气仿佛也消了一半。
临时找不到行刑的木板,萧暗便干脆找来了粗如手臂的木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每一下都打得力道十足。
院外,板子还在继续打着。
朱兴应声,退了下去,吩咐人去找人牙子和官府的差役过来不提。
依着大裕律例,至少也是途三千里。
“至于这些人。”南宫玥的目光扫过了正跪了一地,面无血色的地痞们,随口吩咐着说道,“送去官府,他们往日鱼肉乡邻,今日又试图谋本世子妃的性命,该怎么处置,就按大裕律例来吧。”
那又粗又结实的木棍打在皮肉上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声响与牛长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交叠在了一起,听来瘆人得很……
啪!啪!
生怕他冲撞到了南宫玥,萧影和萧暗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拖了出去,一路上,就听到牛长安语无伦次地大喊着,“不……叔叔!叔叔!救命啊!你们不能卖了我!叔叔!啊啊啊——”
他的身下顿时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腥臭。
牛长安万没有想到会如此,一下子傻了眼,瘫软在地上。
权势是个好东西,不管这牛长安到底有没有身契,是不是良民,他既然在萧奕名下的庄子里做活,南宫玥说他是奴,他就是奴!
南宫玥唇角勾起,淡淡地说道:“原来还是个逃奴啊……朱管家,一会儿劳烦你去官府报备一声,就说本世妃不小心弄丢了一张下人的卖身契,让他们重新补一张过来。”
但凡稍有底子的大户人家,都不会用没有签下死契的下人,更不用说是任其管着这么大一座庄子了。不过,在这个时候,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显然所言非虚。但,那又如何?!
南宫玥眸光微动,倒是微微有些惊讶。
“不——”牛长安突然大声嘶喊了起来,“你不能卖了我……对,你不能卖了我!我没有卖身给萧家,你没有我的卖身契,你没有权力卖我。”
牛长安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几乎瘫倒在地上,心中只充斥着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全完了!
“是,世子妃!”朱兴恭敬地领命。
“殉主?”南
“确有一个大管事,申大管事跟着老王爷二三十年了,一直都管着老王爷的产业。爱玩爱看就来老王爷过世后,申大管事忠心殉了主……”
南宫玥继续追问道:“那可曾还有一个大管事?”
“不止。”朱兴的面上现出一抹哀伤,“老王爷一共给世子爷留下了十二个亲信。但最后只剩下我们四个活着见到了世子爷。”
南宫玥思忖了一会儿,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当年,老王爷一共留下了多少人?我曾听世子爷提过,应该不止你们四个吧。”
“应该没错。”朱兴忙回答道:“……属下已经派人回了南疆,过些日子就会有确切的消息过来。”
南宫玥微微颌首,问道:“这么说来,那牛管事还真就是继王妃的舅舅了?”
虽然王都距离南疆千里迢迢,但这镇南王府里多少还是有些从南疆来的老人的,有些消息不难打听到。
那天,从庄子上回来以后,南宫玥便让朱兴去查这件事了。
她刚一坐定,朱兴就忙不迭地回禀道:“世子妃,已经查到了。继王妃的姨娘确实姓牛,牛家是方家的家生子,继王妃的姨娘原本是方家三老爷的丫鬟,后来开了脸作为了通房,待到生了一个庶子后才被抬为姨娘,随后又生了继王妃。这牛姨娘只生过他们兄妹俩,后来便不得宠了,直到继王妃嫁入王府为填房后,这才翻了身。”
南宫玥抬手免礼,自行进了书房,坐在了书案后面。
南宫玥带着百合百卉到了外院书房,此时,朱兴早已候在了书房外面,见到她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府里的下人们个个面带春风,就好像过年一样。
送走了刘公公后,南宫玥让百合把所有的赏赐登册入库,特意把那颗东珠取了出来,打算下次回南宫府的时候送给林氏。她心情甚好的打赏了所有的下人们每人一个银裸子,王府上上下下顿时喜出望外,只觉得这府里有了主母果真是不一样,又有新衣裳,又有赏赐,每个月还有两天休沐,这日子过得简直太好了。
南宫玥弯起了唇角,她就知道阿奕是绝对不可能会败的。他前世可是一路从南疆打到了王都,掌控了整个大裕,又岂会输给这区区的南蛮。
南疆大捷!
当满满当当的赏赐送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南宫玥正要准备去前院的书房,闻言便先去接了旨。
皇帝兴致一起,干脆让刘公公取来了私库的册子,亲自挑了好些东西,不止赏赐到了镇南王府,同时还有咏阳大长公主府。尽管萧奕的折子没有提,但送来的捷报上可是清清楚楚的写了那些有功的将士,就连傅云鹤的名字也在上面。
“赏!一定要大赏。”皇帝龙心大悦道,“唔……阿奕不在王都,那就赏玥丫头好了!怀仁,你也帮着朕想想,有什么可以赏的。朕记得早先刚进贡了几颗东珠,小姑娘家家的,应该会喜欢这种东西……”
皇帝也不知不觉把自己代入到了长辈的身份里,只觉得萧奕不愧是自己教养出来的孩子,这才第一次出征就能立下大功。
若是萧奕在这折子上为众将士请功,或者谦虚地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给皇帝,皇帝难免会心生顾虑,觉得他出去一趟便多了几分心机。但是,萧奕却支字未提其他将士的功劳,虽是显摆自己,却又不是那种骄傲自满的口气,反而像是一个小辈在向长辈表示自己很是能干一样,这让皇帝很是欣喜。
“朕当初把他派往南疆的时候,还担心过,毕竟阿奕从小就没上过沙场,生怕这万一刀剑无眼,可怎么办才好……不过,阿奕还真是没有让朕失望。”皇帝欣慰地说道,“说到底,这南疆军也是老镇南王一手打造出来的,只不过因这镇南王糊涂,再加上他一人难以兼顾全局,才会任由那些蛮子嚣张进犯。这阿奕可是名正言顺的世子,这一回去,自然群龙有首。南蛮又有何惧。”
刘公公装作低头看了,口中则附合着说道:“萧世子就是实诚。”
随着捷报一起递上来的,还有萧奕的一封折子,皇帝心情很好的打开,看了没几行,就被逗乐了。这折子带着萧奕一贯的风格,里面大肆显摆了自己是如何英明神武,力克南蛮。皇帝越看越乐呵,笑着向刘公公说道:“怀仁,你瞧瞧这小子,也不知道谦虚些。”
“哈哈哈。”皇帝大笑着说道,“就你会说话。”
刘公公在一旁凑趣地说道:“这还是多亏了皇上您识人有方,才会有这次的大捷!实属我大裕之福。”
皇帝看着捷报越看越开心,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大喜过望地说道:“阿奕果真没有让朕失望,干得漂亮!真是干得太漂亮了!”
这可是大裕与南蛮交战后的第一次大捷。
南疆大捷!虽然南蛮还没有尽数撤退,但萧奕领兵一举拿下了被南蛮所占的两座城市,又断了他们的补给线,足以让南蛮军元气大伤。
皇帝脸上的笑容掩都掩不住,从他即位以来,大事小事不断,尤其是这两年来,更是战乱频频,难得有这样一件大喜事,实在让他欣喜若狂。
“好!好!”
一封三千里加急的捷报随着奔驰而过的俊马,响彻在王都的大街,随之传遍了整个王都,一直传到了御书房。
“捷报!捷报!南疆大捷!”
见她们走远,傅云雁总算松了口气,摸了摸手背上的汗毛说:“阿玥,你说她为什么要捏着嗓子说话,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张伊荏又娇又嗲的声音,她又打了个寒颤,说道,“阿玥,你居然还能这么正常地跟她说话,真是佩服,佩服”她故意豪迈地抱拳道,倒是惹来傅大夫人一个白眼,心里哀叹着:这个六娘啊,什么时候能像个姑娘家呢。
南宫玥抿唇一笑,说道:“有吗我只注意她的衣裳了,我猜张府的丫鬟或者绣娘肯定是很厉害,六娘,你注意没张姑娘那的一身裙子可是很有一套文章的”
傅云雁眨了眨眼,却是一头雾水。这若是说起武器打猎什么的,她是一套套的,但是这衣裳布料首饰的花样,她就一窍不通了。
南宫玥细细地向她解释道:“那张姑娘袖口、裙摆上的绣花用的银丝是霜月丝,这霜月丝可是极为难得的。”
“霜月丝”傅六娘狐疑地问道,“是她裙摆上绣的银色梅花吗我看着挺普通的啊。”
南宫玥懂行地说道:“那霜月丝初初看着同普通银线确是没什么区别,可是一旦到了暗处,就会发出霜月般的流光”
傅云雁忙好奇地抬眼看去,此时的张姑娘已走至了一片树荫下,她那绣有银色腊梅裙摆正好落在了一片影阴处,流转着霜月般的淡淡流光。
“张姑娘这件衣裙上的用作花蕊的珍珠亦是煞费苦心,”南宫玥一一点评着说道,“你看那些珍珠和她头发上的珠花所用的珍珠一个个都是一般大小,估计上万颗里才能挑出这么近百颗大小一样、品相又好的。一般人得了这样的珍珠都是用来作项链手链,这张姑娘倒是巧思”看来这张家的嫡女果然是金贵,虽然品级地位不如她两位表姐,却也是锦衣玉食娇养着长大的。
傅云雁听得目瞪口呆,简直无法想象张伊荏这么简单的一身衣物中竟然有这么多的门道,咋舌叹道:“我看她穿得好像披麻戴孝的,原来那还是精心置办过的啊。”说着她看向南宫玥的目光更佩服了,“阿玥,你光是看看就能看出那么多,你不去当个断案的县官真是太可惜了”
傅大夫人听着直摇头,什么“披麻戴孝”,什么“县官”,六娘还真是什么胡话都说出口了,看来还是早点嫁出去,让亲家烦恼去吧。
这么想着,傅大夫人越来越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不然她真想不出来还有哪家会不嫌弃六娘这性子。
咏阳本就觉得这张姑娘打扮的有些不妥,现在听六娘这么一说,更是有些别扭。要说这年轻姑娘来寺庙陪着祖母做法事是孝心,可是这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真是给谁戴孝
咏阳想着,随意地吩咐道:“莫嬷嬷,你去瞧瞧这张家到底是给谁做法事”
莫嬷嬷立刻领命去了,而其他人则继续往寺外走去。
“咏阳祖母,傅伯母,”南宫玥一边走,一边好似灵机一动地开口道,“刚刚说起张府施粥的事,我倒是有了一个主意。如今阿奕和傅四哥都在南疆征战,捍我大裕国土,虽然我们在王都,帮不了他们什么,但是我们却可以为他们祈福,比如赠衣施粥什么的,菩萨会看到我们的诚心,保佑他们打败南蛮,平安归来的。不知道您二位觉得如何”
“阿玥,你这个主意好。”傅云雁顿时眼睛一亮,朝咏阳和傅大夫人看去,“祖母,母亲”
一听是为了幺儿祈福,傅大夫人立刻就心动了,她忙向咏阳求道:“母亲,媳妇觉得玥丫头这个主意好,我们也为鹤哥儿做点事吧。”
赠衣施粥是善事,咏阳自然不会反对,含笑着点头同意了。
傅大夫人顿时大喜,兴致勃勃地说道:“那咱们一回去就可以准备起来了”
于是,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了种种的细节,这说来不过是“赠衣施粥”四个字,其中要忙的事却是不少,这虽是善事,但若做不好,到了最后也会变成一个笑话,犹记得十几年前一个“大善之家”为着家里的老人七十大寿在王都中施粥三日,结果那粥竟是用馋了砂石的霉米做的,还因此吃死了人,惹了官非这一事闹得整个王都都轰动了,甚至为此连着几年没人敢再施粥,生怕再惹出什么事端。
一路走,一路说,傅云雁对这些庶务琐事是一窍不通,一会儿看看南宫玥,一会儿看看傅大夫人,一会儿看看咏阳,觉得她们每个人都说的头头是道,她虽然听不懂,却不妨碍她越听越兴奋,抚掌道:“祖母,母亲,阿玥,我们一定要比张家做得还大”
“那是自然。”傅大夫人理所当然地颔首道,“既然要做,就一定要做好了,否则那还不如不做”
正说得热闹,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嚷声:“走水了走水了”
跟着,更多的人叫喊了起来:“走水了”
众人不由面色微变,时下的房屋多为木质结构,所以最怕的事之一就是走水,一栋屋子走水,弄不好就是烧掉大半个寺庙。
她们循声看去,只见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竟是正殿,大殿上方冒出滚滚浓烟,看来火势还不小。紧接着便看到几个人影从大殿中冲了出来,然后又有两个僧人慌张地拎着水桶跑来,飞一样地冲向大殿。
没一会儿,其他零散的香客也从寺里的各处闻声而来,几十个人都朝冒着浓烟的大殿看去,紧张不已,七嘴八舌地说道:“好好的怎么会走水了”
“这烟这么浓,我看火势还不小”
“别说了,还是赶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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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香客们很快蜂拥地朝寺门口跑去不过是弹指间,原本清静的佛门之地就变得乱糟糟,闹哄哄的。
咏阳眉宇紧锁,扬声道:“凌从”
一直跟她们保持些许距离的侍卫长忙上前听令。
咏阳吩咐道:“凌从,你带几个侍卫赶紧去大殿帮忙救人,我这里也没什么危险,留下两个侍卫便是。”
凌从迟疑了一瞬,他们这些侍卫的任务就是保咏阳的周全,咏阳身份高贵,若是在此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可担当不起。但咏阳素有威信,她的话,他们不敢不听,便立刻领命,带着四名侍卫疾步前往大殿。
给她们带路的小沙弥有些担心地朝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很想去看看大殿的状况,但想着自己身边这几个人的身份,便歉然地单掌施礼道:“施主,大殿的火势看来不小,施主们还是赶紧跟小僧出寺吧,免得冲撞了几位施主。”
南宫玥等人本来就打算离寺,因此便随着小沙弥一同出了寺。
寺外人声鼎沸,除了刚刚从寺中逃出来的香客,还有不少附近前来围观的百姓。
香客们紧张、惶恐的情绪都还没有平复,都交头接耳地在议论着走水的事,这个问:到底为何会走水;那个叹:这也太不吉利了;又有人气呼呼地说得去白龙寺拜拜,去去晦气才行。
还有几人围着寺门口的几个僧人问东问西,那些僧人好脾气地向香客们一一致歉,终于把一拨拨的香客和那些过来看热闹的百姓送走了大半
两个侍卫护送南宫玥一行人上了咏阳的朱轮车后,之前被咏阳派去打探消息的莫嬷嬷便略显狼狈地也赶到了,禀告道:“殿下,奴婢打听过了,张府这几日在大殿做法事是为了二公主殿下在祈福。”
二公主几人面面相觑,掩不住脸上的讶异。傅大夫人问道:“莫嬷嬷,你可知大殿因何而走水”
莫嬷嬷面露尴尬之色,“奴婢听说走水了,就急匆匆跑出来了,还没机会问清楚要不,奴婢再去问问”
咏阳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了。
又过了一盏茶,侍卫长凌从带着四名侍卫归来,并来向咏阳复命。
“寺内的情况如何”咏阳问道。
凌从拱手,有条有理地答道:“回殿下,大火现已扑灭。属下查看过,也询问过几位僧人,原来是正殿香案上的一支香烛倒了,不小心点着了帷幔,才一发不可收拾地引起了大火,虽然火已经扑灭,但是大殿还是烧坏了一半。属下赶到的时候,张府的人都已经都从大殿撤出来了,属下看着张老夫人和张姑娘都是毫无发伤,连衣裳头发也不见凌乱,想是并无大碍。只是有几个僧人被熏伤了稍许,但总算没有出人命。”
没有出人命就好傅大夫人念了个佛号,长舒一口气。
咏阳微垂眼帘,若有所思地挥了挥手,让凌从下去了。
从药王庙回来后,南宫玥先去了公主府就赠衣施药商量了个大概,这才回府,并为此忙碌了起来。她一桩桩地把事情交代下去,又细细地写了一张单子,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于是,次日,她便躲个懒,睡起了懒觉。
可谁知这一觉还没睡到自然醒,却百卉轻声唤醒了,说是云城长公主殿下、流霜县主和原二公子来了。
南宫玥几乎是从床榻上跳了起来,急忙着衣,梳妆,并令百卉招呼云城三人去外院的正厅。
当南宫玥步履匆匆地走进正厅时,迎面而来的就是他们充满调侃意味的目光。
南宫玥心想着反正大家都很熟了,也就破罐子破摔了,坦然地走到堂中给云城行了礼。
待四人均落座后,云城用埋怨的语气说道:“玥儿,你要和姑母施粥的事,怎么也不来跟本宫说,你也太见外了吧”
原令柏忙不迭附和道:“就是啊,大嫂,这可是为了大哥和小鹤子祈福,怎么能忘了我们这一份呢”原玉怡在一旁用力地点头。
一时间,三双相似的眼眸都谴责地看着南宫玥,看得南宫玥差点没举双手投降,有些无力地解释道:“殿下,玥儿昨日才和咏阳祖母和傅伯母说好。这不,还来不及通知殿下呢。”
云城不太相信地瞅了南宫玥一眼,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说道:“这买米买布的事且不提,玥儿你好想想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别与本宫客气。”说着她看向了原令柏,“柏哥儿,反正你闲得很,干脆就和你妹妹一起帮着玥儿把这件事给办好了,办漂亮了”
原令柏其实只是来凑热闹而已,没想到转眼母亲大人就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他可是纨绔啊,纨绔去搞什么赠衣施粥,那真的合适吗
可是云城的话都放出口了,就算他不给母亲面子,也得给大嫂面子啊,想了想后,乐呵呵地提议道:“大嫂,您可别客气啊,大哥那么多小弟,只要您一声令下,绝对是莫敢不从这些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叫过来帮忙好了”他就不信那些家伙敢不给大嫂面子
原令柏想着心中窃笑不已,突然觉得这事还挺有趣的。
于是次日起,镇南王府、咏阳大长公主府和云城长公主府就开始在城外施粥,与此同时,他们还在布庄订购了一批粗布棉衣,分发给那些缺衣少食的人家,这些棉衣是由原令柏、田连赫等纨绔们亲自带人一户户送到那些贫民家中的,这也是为了避免有人贪小便宜反复去领棉衣。
现在已是十一月了,等到了腊月,没有棉衣,那日子可真是够难熬的。收到棉衣的人家都是喜笑颜开,神采奕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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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的义举很快就传遍了王都上下。
好些官宦人家都惊讶莫名,自家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纨绔们居然做起有意义的善事来,让他们的长辈们真是既疑惑又欣慰。
于是,累了一日的田连赫刚回到镇北将军府,就被叫去了祖母的院子。
田夫人笑吟吟地看着最疼爱的三儿子,絮絮叨叨地问了好些,这才向着田老夫人说道:“母亲,您看咱们的赫哥儿真是长大懂事了。”她越看儿子越满意,总觉得自家也该为他争争光,于是便提议道,“母亲,您说,既然镇南王府、咏阳大长公主府和云城长公主府都在施粥,咱们家是不是应该响应一下呢”左右也就是施粥,花不了多少人力物力。
田老夫人立刻颔首道:“老大媳妇,你说的是。一切就由你去安排吧。”
田夫人忙欠了欠身应下,跟着又对田连赫道:“赫哥儿,既然你有那份善心,明日你就陪娘一起施粥吧”
田连赫简直傻眼了,心道:不会吧这大嫂那边的事才刚忙完,他又要给母亲当小跟班了他可是纨绔啊,总这么务正业真的好吗
不止是镇北将军府,其他府的当家主母们也都想到一个地方去了,于是次日起,便有数十户人家不约而同地纷纷效仿,开始搭起了施粥棚
一时间,这官家、富商人家行善竟是风行一时,热闹了好几日甚至消息还一直传到了宫中。
如此这般,等到南宫玥如常进宫给皇帝请了平安脉,去向太后请安的时候,便被问了起来。
“玥丫头,哀家听说你近日正和咏阳、云城她们一起施粥赠衣”
“是,太后娘娘。”南宫玥微笑着应道。
“玥丫头,这次你做得不错”太后称赞道,“因着你们的义举,现在王都上上下下都跟着行善,受益的便是那些贫苦的百姓,这可是大大的功德”太后看南宫玥是越看越满意,萧奕在南疆领兵打仗,南宫玥就在王都施粥积德,不错非常不错
“玥儿当不得太后娘娘如此大赞,”南宫玥小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不好意思地道,“玥儿当初提议赠衣施粥其实也是存着一番私心的。”
太后有些意外,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前几日,玥儿收到了阿奕和傅四公子来的信,就想着和咏阳祖母她们一起去药王庙为阿奕他们祈福。”南宫玥娓娓道来,“我们在寺里上了香,又求了签,谁知道在离开药王庙的时候,药王庙居然走水了”她拍着胸膛一副后怕的表情。
“什么走水了”连太后也很是吃惊。
“是啊,太后娘娘当时,咏阳祖母便派了侍卫帮着去救火,总算把火给扑灭了,后来侍卫回来禀报说,原来那一日张老夫人在大殿里在做法事,下人不小心弄翻了香烛才导致走水”说到这里,南宫玥一脸庆幸地道,“都说药王庙的菩萨灵验,看来果真如此,傅伯母可是在寺里求到了上上签”
太后听了有些好笑,道:“你们都遇上走水了,你怎么还说这药王庙灵验啊”
“太后娘娘,您是不知道。”南宫玥振振有词道,“是等我们快走到寺门口的时候,这才着的火,后来不止是我们平安无事,张老夫人、张姑娘,还有其他的香客、僧人也都安然无恙,您说,那还不是菩萨保佑,逢凶化吉吗”
太后念了声佛,叹道:“这人没事就好。”
“太后娘娘,您别不信,药王庙真的很灵的”南宫玥故意用孩子气的口吻说道,“有句老话说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庙不在小,有灵则兴这药王庙在王都虽然只是个小寺庙,但是可是有前朝的高僧化身的舍利镇寺的”
太后一直是虔诚信佛,一听“舍利”,顿时面色一正:“玥丫头,你与哀家说说。”
南宫玥咳了咳,一本正经地说道:“听说啊,这药王庙建于前朝,那里在前朝开元年间曾经作为刑狱司,聚集了不少冤魂,没多久连那刑狱司也不得不因为冤魂作祟而换了一处地方。自那以后,也有人想在那里盖宅子,可是无论盖什么,第二日必然会被大火焚毁,以致那块地一直空了几十年,直到百年前,药王庙的首代主持玄觉大师来到王都,玄觉大师感觉到那里怨气冲天,本着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想法,打算为冤魂超度”
南宫玥神色认真地说道:“可是那些冤魂死性不改,最后玄觉大师哀号一句,他愿意学佛祖割肉喂鹰,那一夜,玄觉大师在烈火中化身了舍利。此后,玄觉大师的弟子在那废墟上建起了药王庙,在其中供奉舍利,自那以后,药王庙的香火越来越旺盛,哪怕战火纷扰,它依然屹立不倒”
她顿了顿后,又说道,“虽然也有人说,是不是因为舍利镇不住冤魂了,所以大殿才会着火,可是照玥儿看,这次大火这么快就被扑灭,一定是玄觉大师的舍利显灵阿奕出征前,玥儿也特意为他在药王庙求了平安符的,现在阿奕不就打胜仗了吗”
太后又念了声佛,若有所思道:“那倒真是菩萨显灵了。”
南宫玥面露忧色地说道:“太后娘娘,不过遇上了这种事,玥儿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踏实,玥儿只是个小女子,学不得佛祖割肉喂鹰,就想起张老夫人最近在王都施粥的事,便思忖着也学学她老人家在王都施粥,也好给阿奕和傅四公子祈福。玥儿相信阿奕和傅四公子也会很快凯旋而归的。”
太后自然也希望南疆大捷,赞同地说道:“玥丫头你说的是,阿奕和鹤哥儿都会平平安安回来的他们男人在前方打仗,咱们女子就在后方为他照看家园,那才是一个好妻子的本分。”
南宫玥不好意思地微垂小脸,似乎有些害羞,好一会儿,才抬眼又笑道:“太后娘娘,这次
施粥,玥儿还因此遇到了不少趣事呢。”
太后一听,兴趣来了,扬眉问道:“玥丫头,你倒要同哀家说说这施粥还能有什么趣事”
南宫玥道:“太后娘娘,有句老话说,升米恩,斗米仇。因为怕有人太过贪心,因此玥儿的粥棚是只许一人一日领一碗粥”
太后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南宫玥的做法。
南宫玥接着道:“昨日有一个小男孩一日连着三次来粥棚领粥,玥儿的一个丫鬟记性好,想着那孩子年纪小,因此第二次也没与他计较,谁知道那孩子竟然第三次又来了,玥儿那丫鬟性子有些耿直,便教训了那孩子,吓得那孩子委屈得哭了。后来就有旁边认识那孩子的婆婆说那孩子是三胞胎,还有人干脆把他的两个兄弟也叫了过来,这三个一模一样的孩子站在一起,玥儿看着都有趣极了。后来玥儿那丫鬟就给那孩子道了歉,还给他们买了糖葫芦哄人家开心。”说着,南宫玥用帕子掩着嘴笑得很是开怀。
太后久居深宫,反倒对这民间之事有些兴趣,也被逗乐了。她的目光在南宫玥身后的百卉和百合之间扫视了一下,指着百合道:“莫不是这个小丫头”
就算是厚脸皮的百合这时也难得露出一丝尴尬,福身道:“太后娘娘真是火眼金睛,确是奴婢。”
太后又笑了,和气地说道:“你这丫头今日逗哀家一笑,哀家怎么说也该赏赏你”说着她给了身旁的一个老嬷嬷一个眼神,那老嬷嬷立刻赏了百合一个碎花金湘镯。
百合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福了福,赶忙谢恩道:“谢太后娘娘赏赐,奴婢一定好好地收起来,以后好作为嫁妆。”
她这一句话又把太后给逗笑了,殿内的气氛轻松极了。
南宫玥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这才告退。
南宫玥离开后,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说道:“黄嬷嬷,这张家为二公主做法事的事你怎么看”
黄嬷嬷服侍太后多年,当然感受到太后的不悦,含糊道:“想必是张老夫人的一片慈爱之心”
“哼”太后冷哼了一声,“照哀家看啊,是没事瞎折腾些事情出来罢了”一会儿施粥,一会儿做法事,那也就罢了,没事居然还烧了人家药王庙的大殿
黄嬷嬷也觉得这张府烧了人家寺庙的大殿确实有些荒唐,但是有些话她也这个做奴婢的也不方便说,只能含蓄地说道:“老奴这些日子也听到些传言,说是二公主连着几夜给张老夫人托梦,以致张老夫人好些日子都睡不了个安稳觉,因此张老夫人才特意去找高僧做法事超度,又在城外施粥为二公主祈福”
“二公主托梦”太后眉宇紧锁,也就是说,因为二公主托梦,张老夫人才去药王庙给二公主做法事,可是结果却是引得药王庙大火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难道是二公主的冤魂作祟然后舍利显灵,最后化戾气为祥和了
太后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心道:这个孙女真是死了也不安生。
太后心中犯着嘀咕暂时不提,南宫玥离了宫后便直接回了王府。朱轮车刚停下,早在二门候着的鹊儿便迎了上来,回禀说是朱兴有事找她。
于是,南宫玥就去了前院的书房。
不多时,朱兴便到了,行过礼之后,禀道:“世子妃,郑直抓到了。”
南宫玥闻言不禁凝神道:“现在在哪儿”
“正押往王都。”朱兴回答道,“是在渠县堵到他的,他应该是想偷偷绕道回南疆,但还是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这郑直也明白我们是世子妃您派去的,嚣张极了,口口声声地声称自己是继王妃的人,您不过是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没有资格来动他。您看”
南宫玥没有动气,而是饶有兴致的听着,等他说完后才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不过是我庄子上的一个逃奴,居然敢口口声声说是母妃的人,这岂不是在败坏母妃的名声本世子妃虽然才嫁入王府,可在闺中也曾听闻过母妃的贤良淑德之名,对母妃崇敬已久,怎能任由旁人来污蔑母妃呢。”她说着,扬唇浅笑道,“这逃奴再敢如此胡言乱语,就赏他几板子让他知道一下分寸。”
朱兴也笑了,应道:“是,世子妃。逃奴自当按逃奴的规矩来处置。”他原本主要也是担心世子爷不在,若是这事闹大,惹来王妃不快,世子妃恐难应对。但显然,世子妃早就已经考虑好了,即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这郑直在世子爷的庄子里肆意妄为,与那牛管事一起败坏世子爷的名声,朱兴早就憋着一肚子的火了,不好好抽他几顿,又怎么能解恨呢。
南宫玥微微颌首,又问道:“牛管事现在可有消息”
“还没有。”朱兴回答,“属下猜测,牛管事或许没有回南疆。”
南宫玥思吟道:“郑直应该会知道一二。”她顿了顿,眸光微凛地说道,“你曾在军中多年,可有法子撬开他的嘴”
“属下明白了。”朱兴的脸上露出一抹狠色,“世子妃您放心。在他到王都前,属下一定让他把知道的一切全都吐出来。”军中自有对待敌方探子的手段,饶这探子多么顽固,也能撬开他的嘴,又何愁搞不定一个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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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值深秋,但今日的阳光却是格外暖和,抚风院里言笑晏晏。
南宫玥戴着手套随手抓了一把鸡肉丝,向半空中一洒,小灰发出嘹亮的鸣叫声,张嘴就把几条鸡肉丝全都收入尖喙中,津津有味地吞入腹中。它挑衅地看了地上的猫小白和狗石头一眼,仿佛在说,尔等不会飞的永远斗不过本王!
“喵呜!”
“汪!”
小白和石头抗议地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看得有趣,故意拿起一根鸡肉丝逗着它们,耳边则有百卉在说着近日的趣闻,“……世子妃,奴婢听闻张家前日请了一个得道高僧去府里为张老夫人解梦呢。”
南宫玥随口应了一声,“解梦?”
“是啊,据说是这二公主时时托梦。”百卉一脸古怪地说道,“奴婢还听说,因为二公主去的冤枉,所以才久久不愿去地府投胎转世。……您说这张家在捣什么鬼呢?”
“我知道!”百合忙不迭地说道,“张家一定是想替二公主讨个封号吧?”
“若只是讨个封号,张家可不会如此劳师动众。”南宫玥唇角微扬地说道,“……总之,不管张家是什么打算,这件事必不会拖得长久,咱们就等着瞧吧。”
百合眼睛晶晶亮地说道:“世子妃,您是不是已经猜到啦?赶快告诉我嘛!”
“我倒是没有猜到。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
“喵呜!”
小白不满地叫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南宫玥轻笑出声,冲着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小白和石头说道:“少不了你们俩的。”说着便把鸡肉丝撒到了地面上。
石头张嘴就“嗷呜”地接到了两条鸡肉丝,相比下,小白可贪心多了,眼疾爪快,嘴里一口叨上一条,前爪抓上两条,然后整个身体向下一趴,把地上掉的几条鸡肉丝捂在了身下。
小灰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却没能抢得一点鸡肉丝,愤愤然在小白脑袋上啄了一下。小白“喵呜”地惨叫了一声,尾巴都炸毛了,回头就去咬小灰,连鸡肉丝也顾不着了。
于是渔翁得利的是石头,它默默地吃光了地上剩下的鸡肉丝,然后蹲坐在南宫玥身旁,仰头看着她,摇着尾巴。
百合看得捧腹大笑。
南宫玥又随意地抛了把手中的鸡肉丝,原来正纠缠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舍的小白、小灰立刻转而投向食物的怀抱,开始了新一轮的争食大战。
“世子妃……”正在这时,鹊儿快步走了过来,行了礼后喜气洋洋地道,“刚刚皇庄那边派人传来了消息,说是培育的‘金背大红’开花了。”
“金背大红”可是菊花中的名品,培育不易,再者,它外观富贵华丽,金色与大红亦是富贵和喜气的象征,拿去赏菊宴斗菊倒是挺合适的。
南宫玥脱下手套,有了些兴趣,道:“金背大红……看来这皇庄中的养花人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鹊儿见南宫玥有了兴致,便问道:“那奴婢命皇庄的人赶紧送过来?再过几日就是赏菊宴了,正好拿去斗菊。”
恩国公府的赏菊宴因着之前国公夫人感染了风寒而延期了,为了延期一事,恩国公府派人向各府表达了歉意,同时还奉上了斗菊帖的帖子,重订了赏菊宴的日期为十一月二十八。
南宫玥沉吟一下,说道:“还是我亲自过去看一看,也好顺便挑些别的花回来。咱们府里看着还是冷清了些。”
一听到可以出去玩,百合立刻抚掌道:“世子妃,我们干脆今日就去吧。”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笑着点头说道:“好啊。反正也无事,那就即刻出发。”
百合应了一声,连忙蹦蹦跳跳地吩咐人去备车了。百卉则招呼着一众丫鬟去做出行准备。
南宫玥吩咐她们尽量轻装简行,所以一炷香后,她就在二门上了朱轮车,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周大成和四个护卫出了镇南王府。
朱轮车这才刚从王府侧门驰出,南宫玥就听到车外传来一阵喧阗声。
“……我家主子要见世子妃,你一个小小门房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不去通报……”女声清亮而尖利,听来有几分耳熟,“你看清楚了,我家主子可是这王府王妃的亲侄女,是世子爷的嫡亲表妹……”
车厢里的百合忙挑帘朝外瞧了一眼,禀告道:“世子妃,是方紫藤和她的丫鬟。”
方紫藤怎么来了?南宫玥心里虽然有些疑惑,却不打算浪费时间,淡淡地道:“不用理她们,直接走就是了。”
百合应了一声,吩咐了下去。
可是南宫玥想走,有人却是不会坐视她离开。
方紫藤一大早就带着丫鬟红樱想要入王府见南宫玥,可是这镇南王府的门房,从前她和姑母还住在这里的时候,就只听世子一个人的话,现在更是仗着世子的威风愣着不与她通报。最后便吵了起来,吵到现在还是没能入府,却是见到一辆朱轮车从王府里出来了。
如今这府中有资格坐朱轮车的人自然就是南宫玥了。
方紫藤顿时双眼一亮,抓住机会就向朱轮车扑了过去,高喊着:“表嫂,表嫂,我是紫藤啊……表嫂你快出来见见我啊!”瞧她那亲热的语气,好像已经完全失忆,把她们之间曾经的龃龉忘得干干净净。
护卫头子周大成可不是吃素的,一见有人来拦世子妃的车驾,命两个护卫策马上前巧妙地拦住了方紫藤,跟着又叫来了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把方紫藤给抱住了。
方紫藤近不了朱轮车,只好扯开了嗓子又叫又嚷:
“表嫂,表嫂,你不能这样啊,我现在有事相求,你的门房拦着不让进倒也罢了,现在你人都出府了,怎么能见都不见我一眼就走了!”
“表嫂,你不知道我快活不下去了,我在这王都之中,就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不帮我啊!”
“表嫂,齐王妃天天折磨我,若是你再不救我一救,我就要死了……我怎么说也是世子的表妹,你不能不管我啊!”
“表嫂,你不知道啊,齐王妃天天让我吃剩菜剩饭,每天晚上只要齐王不在她那里过夜,她就把我叫过去说是立规矩守夜……心情一不好,就打骂与我,表嫂你可要为我作主啊!”
“……”
南宫玥不由皱眉,这个方紫藤说话可真是口没遮拦,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连齐王没在齐王妃院子里过夜的事都敢嚷嚷出来!
方紫藤又是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会帮她?
难道在她的心里,自己就这么老好人,会傻得去帮助一个曾经想要谋她夫君的人?
自己没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南宫玥不禁冷笑,对百合说道:“你去把她打发了。”
百合应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挑开帘子,探出上半身对着方紫藤道:“方次妃,你现在身为齐王爱妾,齐王妃乃是你的主母,岂可跑到外面来说她的是非?实在是太不懂规矩了!再者,你既然已经是妾了,就该做好妾的本份,好好伺候主母,有什么事,大可以求齐王爷和齐王妃为你作主。我们世子妃可没有一个做妾的亲戚!”
说完,她就又钻回了车厢中,帘子再次落下。
方紫藤张嘴正要再叫,就被一个婆子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咿咿呜呜”的声音,眼睁睁地看着朱轮车从自己的视线中越走越远……
眼看着朱轮车已经看不到了,两个婆子总算放开了方紫藤,她们都是镇南王府的老人,自然还记得方紫藤是王妃的侄女,便歉然道:“方次妃,奴婢也是听令行事而已……”
“哼!”方紫藤不客气地甩袖,和丫鬟红樱走到了马车边。
红樱看着自家主子,迟疑地问道:“次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没想到世子妃这么狠,她们根本连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方紫藤咬了咬一口银牙,她自然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说道:“得想办法见到易嬷嬷才行!”前些日子,方紫藤收到了小方氏从南疆递来的信,虽然她对小方氏这个姑母多有怨言,恨不得将信撕烂,可是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她必须仰仗小方氏为自己撑腰。
看了信后,方紫藤才知道小方氏派了一个教养嬷嬷易嬷嬷来王都管教南宫玥,让方紫藤若是在齐王府受了委屈,可以让南宫玥出面给她撑腰。
若是南宫玥不识相,方紫藤便可联系易嬷嬷——这易嬷嬷代表的是小方氏这个婆母,南宫玥身为儿媳自然要听从易嬷嬷的教诲!
算算日子,这易嬷嬷想必是到了王府。只要自己见到易嬷嬷,就可以让易嬷嬷出面逼得南宫玥为自己出头!
红樱小声提议道:“次妃,那奴婢去联系那个蕊儿,让她想方设法帮我们把易嬷嬷给叫出来?”
方紫藤犹豫了一下,她收买这个蕊儿已经好一段时间,一直隐而不发,若是经过今日,那蕊儿恐怕是瞒不过南宫玥的眼睛了。
可是,她好不容易才能出来一回,总不能就这样白白的回去?而且,以后有了易嬷嬷,那蕊儿不过一个粗使丫鬟,又有何用!想到这里,方紫藤下了决心,说道:“红樱,你去吧。”
这一边,方紫藤正想法设法的联系着易嬷嬷,而另一边,南宫玥则心情甚好的坐着朱轮车去往皇庄。
一路足足行了两个时辰,一下朱轮车,得了消息的庄管事就已经恭敬地候在皇庄前,身旁还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媳妇子。
庄管事也不是第一次见南宫玥了,知道这位摇光郡主兼镇南王世子妃并不难相处,恭敬却不拘谨地行了礼,之后便介绍他身旁的两人:“世子妃,这两个是庄子里管着花房的,一个是成婆子,一个叫她叶二福家的,那几盆‘金背大红’就是叶二福家的养的。”
这成婆子倒还算落落大方、行事有度,而那叶二福家的已经拘谨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办了,福身的同时,用轻若蚊吟的声音给南宫玥请安:“见过世子妃。”
庄管事忙解释道:“世子妃,叶二福家的性子有些腼腆,还望世子妃莫要怪罪!”
南宫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术业有专攻,她既然是养花的,会养花能养花就好。”
说着,庄管事在前面引路,带着南宫玥她们去了花房。
这个时节,正值寒菊的花期,一眼看去,各色的菊花五彩缤纷,琳琅满目,而其它品种的花卉不是谢了,就是没到花期,便有些相形失色。
叶二福家的熟门熟路地在花丛与花盆间穿梭,将南宫玥她们领到了几盆“金背大红”前,这“金背大红”花如其名,花瓣是大红色的面,金黄色的背,颜色绚丽,热情奔放,很是夺人眼球。
几个丫鬟看了也很是喜欢,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南宫玥亦是赞道:“这花确实养得好!”
叶二福家的听了不禁喜笑颜开,一看到众人都在看她,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声谢恩:“谢世子妃夸奖。”
“世子妃,有了这‘金背大红’,就算我们得不了第一,前三总不是问题吧。”百合自信地说道。鹊儿和画眉亦是直点头,兴致勃勃地又去观赏花房中其他的菊花。
南宫玥笑了笑,问道:“叶二福家的,这‘金背大红’可难养?我想今日搬去王府可有问题?”
叶二福家忙回道:“回世子妃,这‘金背大红’倒是不难养。它的适应性还很强,喜欢阳光,比较耐干,但是忌积涝,因此浇水时要尤为注意,最好是用喷水壶缓缓喷洒,不可用猛水冲浇,还必须随着天气变化适当地增减浇水的量,现在天气渐寒,可以少浇点水……”
这叶二福家平时话少,这说起花来就是滔滔不绝,南宫玥听得有趣,而庄管事却有些尴尬,故意循着叶二福家说话的间隙,打断了她:“世子妃,奴才还是让叶二福家的到王府住上一段时日,替您养花吧。”
南宫玥沉吟一下,含笑道:“也好,我就找你借上叶二福家的半个月。”她可不想这金背大红一带回去就养死了。
叶二福家的忙谢恩,垂首站在一边。
这时,百合、鹊儿和画眉笑吟吟地过来了,禀告道:“世子妃,这花房里的菊花种的真是好,奴婢几个又挑了几盆,您要看看吗?”
“都带回去吧。”南宫玥爽快地说道,随后又向那成婆子问道,“你们可会培育茶花?”
成婆子一看自己的机会来了,忙不迭应道:“回世子妃,老奴养茶花那可是有一手的,即便是您要拿‘十八学士’,老奴也能替您倒腾出来!”
“‘十八学士’倒是不必了,多培育些春夏开的茶花和其它花种吧……”南宫玥嘴角微勾,待到明年春夏,阿奕大概就能回来了,到时候,他们俩可以一起过来这里赏花。
南宫玥不禁想起萧奕的上一封信,信中他提到,他们已经快打到奉江城了,算算时间,有萧奕领兵,奉江城现在一定也已经快要拿下了吧……
南宫玥所料并不差,此时的奉江城,正处在一片震天的厮杀声和呐喊声中。
刀光剑影间,一个又一个南蛮士兵倒下,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至死都凝望着天空没有闭上,满地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个大地。
城墙上,漫天的羽箭射向下方的南蛮士兵;城墙下,一支数千人的南疆大军从另一个方向如潮水般夹击,南疆军的士兵们早已杀红了眼,即便是右臂上插着一支箭,那士兵还是拼命地用不熟练的左手死命地砍杀着敌军,面目狰狞。
杀杀杀!
杀光这些屠我百姓的南蛮子!
杀杀杀杀!
杀光这些掠我城池的南蛮子!
……
在南疆军气势如虹的攻势下,南蛮军已经被杀得只剩下数百残兵,又如何应对得了这数千大军,更别说还要提防城墙上时不时飞来的冷箭。
左臂已经被人砍了一刀的南蛮副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此刻的战局。他咬了咬牙,终于下令道:“撤!给我撤!”
他心里不甘极了,本来只差一步,他的大军就可以攻下这奉江城,完成大皇子的计划中最至关重要的一环,更为自己立下赫赫军功,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镇南王世子萧奕带着数千南疆援军赶到了,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再打下去,不止是全军覆没,甚至连他自己的命也会交代在这里。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些南蛮士兵早就是军心尽散、士气尽失,只等着副将这一句命令了,当听到“撤”的一瞬间,他们心头最后的一丝锐气随之散去,如同丧家犬般四下溃散……不到半个时辰,这片高高的城墙下的土地,就只剩下活的南疆人,以及死的南蛮兵——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啊!我们胜利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大叫出声,站立在无数尸体中的南疆士兵都仰天大喊起来,紧跟着,连城墙上的站着的那些士兵也齐声高呼了起来。
“我们胜利了!”
“我们打退南蛮子了!”
“奉江城保住了!”
“……”
那连成一片的声音震天,直冲云霄,似乎连这片土地和屹立其上的城池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不一会儿,奉江城的城门大开,萧奕身着银色铠甲,骑着一匹乌云踏雪,行在最前方入了城。经过刚才的一番厮杀,他的盔甲上早已染满了刺眼的血迹,让他原本昳丽如玉的脸庞多了一分凶性两分血性。
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亲信,其中当然也包括傅云鹤、钱墨阳、姚砚他们。
“末将宋孝杰见过世子爷!”镇南王麾下的大将军宋孝杰领着一众将士恭身向萧奕行了军礼。
宋孝杰身为镇安王的爱将自然是认识萧奕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他心中才更为震惊。
萧奕自小就纨绔无能,整日里惹事生非,从没干过一件正事。没想到在王都短短几年再度归来后,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之前,他们虽然困在奉江城中许久,但还是靠着探子得知了南疆的战况:世子爷萧奕连连大捷,已经收回了一半的城池,南蛮大军难挽败势……
直到今日以前,宋孝杰还怀疑之前的几场胜仗是田禾或者姚砚他们借着世子爷萧奕的名头以振大军士气,又或是根本就是萧奕想要争这军功以获军心民心!
可是刚刚他却是在城墙上亲眼看着萧奕带兵杀敌,亲自上战场,振军心,杀南蛮。
这个世子爷的表现不得不让人另眼相看!
萧奕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孝杰等人,抬手道:“宋将军免礼,我父王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宋孝杰连忙恭敬地回道:“回世子爷,王爷现在守备府衙,一切安好。”
萧奕点点头:“还请将军带路。”
宋孝杰应诺,上马亲自领着萧奕向前而去,其他人则浩浩荡荡如众星拱月般跟在后方。
这奉江城虽然被南蛮大军围困了好些日子,可是因为有镇南王亲自在此镇守,城内倒没出什么大乱子。只是,眼看着外面南蛮军发动的攻击一次比一次猛烈,从城墙头抬下的尸体越来越多,百姓梦也越来越惶恐,唯恐哪一天奉江城就会被攻破。
这些天来,外面关于战局的各种流言一直不断地传入城中,说是南蛮兵如何如何凶残野蛮,所经之处必然是屠村屠镇屠城,烧杀掳掠,这若是女子,下场更惨,不是被凌辱而死,就是被掳走……
奉江城会不会也落入同样的下场呢?
百姓们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惶恐……直到镇南王世子萧奕如天神般降临,领兵大败南蛮军,解了奉江城之危时,城中百姓惶惶不安的心才总算安定了。
当城门打开时,无数百姓早已经自发地聚集到了城门两边,夹道欢迎,一眼看去,道路两旁都是数也数不清的人头,交头接耳地谈论着世子萧奕该是如何地与他祖父、父亲一样英武不凡……
一看到有人骑马进城,密密麻麻蜂拥一片的人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只余一片深潭般的沉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朝城门口的方向看去。
关于镇南王世子萧奕的大名,奉江城的百姓自然是亦有耳闻,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世子爷的庐山真面目。虽然不知道世子的长相,可是能和大将军宋孝杰并行之人自然就是这次带兵来救援的世子了。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挪不动眼了。
这就是镇南王世子吗?
那是一个颀长挺秀的昳丽青年,容貌彷如谪仙下凡,墨似的长发倾泻在银色的盔甲上,说不出的优雅清贵……再仔细看看,世子爷虽然长得白了些,也太过漂亮了些,但是看他跨在马上的英姿如巍峨高山一般,盔甲上更是沾满了南蛮子的血,真是气势非凡!
而他身后跟着十来名黑甲卫士,精良坚硬的黑甲上泛着幽幽寒光,浑身上下更是散发出浓浓的肃杀之气,一看就是刚刚在战场上取了南蛮子好几条人命,令人心生敬畏。
果然不愧是镇南王世子啊,代代能都领兵打仗,保卫他们南疆的安全!这可真是他们南疆百姓之福啊!
下一刻,道路两边立刻爆以热烈的欢呼和掌声,齐声大呼着:
“世子爷千岁千千岁!”
“多谢世子爷救我奉江城于危难之中!”
“……”
百姓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呼喊声震天,排山倒海般奔涌而来。
萧奕完全不知道经此一战,奉江城的百姓们对他的印象已经大大改感,而且迅速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城都知道镇南王世子如同那传说中的兰陵王再生,容貌俊美,却是一员骁勇善战的战神!
不少百姓更是一直目送萧奕进入守备府衙,还久久舍不得离开……
萧奕一进府衙,便在宋孝杰的引领下,去厅堂拜见镇南王,而他带来的十几亲信则让人带去在府衙暂住。
时隔数年,萧奕再与镇南王相见,心情却是平静无波,毫无激动和思念,只是恭敬地行了礼,道:“孩儿给父王请安。”
“奕哥儿,免礼!快坐下。”镇南王难得对萧奕露出些许笑意,这次萧奕及时带兵赶到确实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谢父王。”萧奕直起身体,在一旁的梨木圈椅上坐下。
“奕哥儿,这回幸而你及时带兵赶到。”镇南王欣慰地说道,“几年不见,你真是长大了,懂事了,可以为父王解忧了!你娘在天之灵一定会备感欣慰。”提起大方氏,镇南王目光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这几句话已经是镇南王罕见的夸奖了,他还以为萧奕会像萧栾一样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附和自己,赞扬乃是自己教导有方……却谁知萧奕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道:“谢父王夸奖。我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希望我好的。”
没有收到预想中的回应,镇南王原本的慈父面孔僵硬了一瞬。
看出镇南王的尴尬,一旁的宋孝杰忙笑着夸道:“王爷,世子爷年纪轻轻,已经是年轻有为,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镇南王立刻又恢复了正常,干咳一声后,说道:“奕哥儿,既然皇上放你回了南疆,你也就别再回王都了。以后就安安分分待在南疆,跟着父王学着如何做一个称职的镇南王世子。”顿了一顿后,又如一个严父般训诫道,“可不要再像以前那样整日厮混,做些个荒唐事了。”
镇南王自认为萧奕定是巴不得永远留在南疆,没想到萧奕的回答却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父王,待南疆战事结束后,孩儿就要即刻赶回王都。”
镇南王双目一瞠,几乎怀疑这个长子是不是被皇帝下了什么蛊,竟然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萧奕无视镇南王震怒的眼神,神色平静地继续道:“父王,孩儿在启程来南疆之前,已经在皇上和皇后娘娘主持下,与摇光郡主完婚。世子妃现在还在王都等着孩儿,孩儿又岂能留在南疆呢。”说着,萧奕的眼中闪过一抹璀璨的神采,心里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把南蛮子全都赶出南疆境内,然后飞奔回他的臭丫头身边。
都这么久没见到他的臭丫头了,他们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长时间!
“什么?!你和摇光郡主已经成亲了?”镇南王震惊地说道。
皇帝先前给萧奕和南宫玥赐婚的圣旨当然也送到了南疆,可是圣旨上不是说待到摇光郡主及笄以后才成亲吗?这时间还有几年,因此镇南王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现在婚事怎么突然就提前了几年?
萧奕点头答道:“在孩儿大婚前,圣旨就已经发往南疆了,想必是因为父王领兵在外,所以没收到吧。”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明白分明就是小方氏收到了圣旨,却故意瞒下消息,没让镇南王知道罢了。
这么大的事,小方氏居然只手遮天瞒住了镇南王这个王府最大的主子,真不知道自己这个父王是精明还是糊涂。
“也是……”镇南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也不是傻子,联系到这次萧奕会突然被放回南疆,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猜到这桩婚事应该是皇帝让萧奕回南疆的条件。
镇南王沉吟一下,又道:“奕哥儿,皇命不可违,这桩婚事既然是皇帝赐婚,也没办法。父王知道这桩婚事委屈了你,你母妃在父王面前没少为你抱屈,那个南宫氏不但年纪小,还心胸狭隘,尤为善妒。你放心,父王一定让你母妃帮你物色一个可心的侧妃人选,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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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请慎言。”萧奕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说道,“孩儿的世子妃,岂是王妃三言两语所能污蔑的。……父王,您如此偏听偏信一个妇人之言,实在让孩儿不知该如何说你才好。”
“逆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什么妇人不妇人的,那是你母妃!”镇南王愤而拍桌,怒斥道,“你母妃说你早已被那南宫氏迷了心窃了,看来果真如此。这个南宫氏小小年纪,不但善妒,还如此手段了得,把你哄得团团转……这样的女人哪有资格当我们萧家的媳妇!”
“父王!”萧奕猛地站起了身,身上戾气尽现,冷声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儿不想听父王再说任何诽谤世子妃的话!”
这个逆子说得都是什么鬼话r直是要无法无天了!镇南王气得也站了起来,“逆子!”他一边骂道,一边想也不想地抽出腰际的鞭子,就朝萧奕抽了过去,鞭子快得如毒蛇出洞,发出锐气十足的破空声,显然是没有一点手下留情的意思。
宋孝杰不敢置信地瞠大眼睛,没想到王爷对世子爷下手竟如此狠。这若非宋孝杰早已是个征战沙场多年、见过无数风雨的大将,怕是都要失态了。
宋孝杰紧张地看向萧奕,却见萧奕竟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着那鞭子距离他的脸庞已经不到几寸,宋孝杰不由惊呼出口:“世……”
下一瞬,便见萧奕随意地伸手一抓,便将那鞭子的一端抓在了手里。他微微施力,鞭子便紧绷得如那笔直的弓弦一般,两父子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在一起,火花四射。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仿佛停滞!
世子爷果然是身手非凡!宋孝杰心中不由浮现这个念头,五味交杂。
说实话,这镇南王身边的近臣都知道比起仙逝的老王爷,现在的镇南王无论是武功、谋略亦或魄力,总是要逊色了许多……如今看来倒是世子爷这个孙儿,颇有老王爷的风采。这父子俩关系如此恶劣,而世子爷已经如一头快要成年的幼虎……恐怕迟早这父子之争是免不了的!
镇南王气得一口气梗在胸口。造反了!这个逆子简直是要造反了!
以前这个逆子还只敢躲闪,可是现在却敢跟自己杠上了!
有了皇帝给他撑腰,接下来他是不是就要除掉自己这个父王,取而代之了?
镇南王越想心里越觉得不安,只能外强中干地斥道:“逆子9不给我放手!”
萧奕冷冷地看着镇南王,目光犀利到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深处。
萧奕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既然从没有感受到过丝毫的舐犊情深,那么对于这个父王,他又怎会有任何的期待呢?
萧奕毫无留恋地甩手放开了手中的鞭子,转身大步离开了厅堂。
此刻的宋孝杰真是尴尬得巴不得能凭空消失,来这里以前,他万万也不会想到大败南蛮军这么一件大喜之事,居然也能让这父子俩见面不到一盏茶功夫就吵得不欢而散……
“逆子就是逆子!”镇南王又气又狼狈,瞪着萧奕离去的背影,随手抓了个杯子就摔了出去,碎片“啪”地四溅开来。
镇南王烦躁地来回走动着,怒道:“这个逆子,原来还以为他长大懂事了,结果还是同以前一样,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好本王还有一个嫡子,不然这王位若是落到了他手中……”
这个时候宋孝杰也不方便继续当哑巴,连忙劝慰:“王爷息怒。世子爷年纪还小,又在王都呆了几年,难免和王爷王妃有些生疏了。”
他心里却是尴尬不已,这事说起来不过是父子俩的口角而已,王爷何必这样大的气性,一言不合就想要换人当世子的架势,这世子哪难说换就换的?
从前,世子名声不佳的时候,这世子位都坐得稳稳的,更何况,如今的世子爷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连着几场胜仗在南疆军中民众都展露了头角。
再者,世子爷背后又有皇帝给他做主撑腰,王爷想要换世子恐怕是没那么容易。
只是有些话宋孝杰却是不方便对镇南王直接说,只能委婉地说道:“王爷,属下看世子爷还是有几分您和老王爷的风采的,您看,现在不连打了好几场胜仗了吗?”
“他会打仗?”镇南王不屑地勾了勾唇角,“那母猪都可以上树了!依本王看,不过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运气好罢了。田禾、姚砚他们都是良将,说不得就是他抢了他们的功劳!”
虽然宋孝杰之前也曾经做过这样的揣测,可是镇南王可是世子爷的父王啊,他竟然这样揣测自己的儿子!
之前的战役且不说,今天这一战,城墙上的那些士兵可都亲眼看到了,是世子爷萧奕亲自带兵杀敌为奉江城解的围!这么多双眼睛看到了,没想到镇南王却视而不见……看来以前世子的纨绔之名怕是和王爷的态度也有些关系。
镇南王却对宋孝杰的心思一无所知,滔滔不绝地抱怨着萧奕的种种不是……
与此同时,萧奕来到了管家给他安排的暂住的院子。
萧奕心知自己毕竟只是世子,现在有镇南王坐镇,他手中的那些人恐怕会蠢蠢欲动。而他唯有建下更大的威望,才能让军心稳定下来。他很快就要回王都了,必要在那之前,让那些人对他由尊重转为忠心,如此他这一趟才没有白白回来。
萧奕没有丝毫耽搁,便命人唤来程昱、钱墨阳和傅云鹤等人去了书房。
萧奕将一张舆图挂在墙上,说道:“我们下一个目标是岭川峡谷。”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南疆渐渐收复了失地,兴阳、封阴、回落三城已尽数夺回。但是南蛮则退守岭川峡谷,依然占据南疆的半壁江山,尤其是位于边关的府中、开连两城尤为重要,若是这两座城池夺不回来,就好像是一只恶狼环伺在侧,随时都会扑过来。
“世子爷。”田禾思吟着说道,“这岭川峡谷地势崎岖,易守难攻,若是强攻,恐怕不妥。末将以为,寒冬将近,就算我们不趁胜追击,南蛮断了补给恐怕也会撤退……”
“若说补给,恐怕断不了。”萧奕的手指点向了府中和开连两城,并说道,“府中城是我们南疆的粮仓之一,而开连又是连接着各喧的必经之路。据我所知,南蛮在夺下这两城后并未行杀烧抢掠之事。我想,是将它们留作了后路。一旦南蛮的北侵之路不顺,就会如现在这般,占据着岭川峡谷,以府中和开连来养活军需,想必绰绰有余。待他们休养完毕,随时会再度北侵。防贼容易,但要想千日防贼却是不易。”
更何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全军上下正为了南蛮的恶行而激愤,岂能不趁胜追击。
“世子爷说的极是。”田禾考虑再三,终于还是认同了。
本来这次回了奉江城,田禾有些犹豫该随着镇南王,还是继续跟着世子,毕竟镇南王才是真正掌管南疆兵权之人。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世子所表现出来的英勇果敢却让他心服口服,仿佛当年追随着老王爷时一样……而同样的感觉,在座的几个将领几乎都有。
他们多少都看出了镇南王与世子之间不和,有人在观望,当然有人已下了决心,就听一个先锋营副将百里峰沉声问道:“世子决定如何?”
“贸然进攻确实不妥。”萧奕早已考虑好了,“但我们可以引蛇出洞。”
早在王都之时,官语白便已经预料到了战局最终会走到这一步,他们也曾就着岭川峡谷进行过不止一次的沙盘演练,这地势,作为防守确实极佳,但对于攻击而言,并非没有机会。
而他们最可以利用的就是南疆的沼泽蛇虫。
萧奕思吟了片刻,说道:“我们兵分两路。一路从岭川峡谷北侧进攻,以吸引南蛮的注意。而另一路才是关键……”他指向舆图上的某一点,说道,“这里有一条小路,从这条小路出去,便是一个极为隐蔽的沼泽。另一路必须轻兵突进,从小路进入岭川峡谷,以偷袭为掩饰,把南蛮军引入沼泽……”
在座的将领们皆是大惊,他们惊讶的是,萧奕怎么知道这里有小路,还有沼泽,莫非……世子爷早早的就已经为了将来坐稳南疆而有所部署了?若真是这样,世子爷实在深谋远虑啊!
萧奕细细的与他们分析着,几乎把每一点都说到了。
这一战将是奠定胜局的关键,只要夺下岭川峡谷,他有自信在两个月内结束这场战乱!然后就能回去了。
他想他的臭丫头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落日已经西沉,也不知道他的臭丫头有没有好好用晚膳……
王都此刻的天色同样半明半暗,南宫玥的朱轮车终于在天黑宵禁前进了城门。
等她回到镇南王府时,王府的大门前,已经高高挂起了两只大红灯笼。
朱轮车一路行到二门处才停了下来,南宫玥由百合搀扶着下了车,今日来回就坐了四个时辰的马车,她的眉目间掩不住的疲倦。
安娘领着两个抬轿椅的婆子候在二门边了,见到南宫玥连忙上前施礼:“世子妃,您回来了啊。”
南宫玥抬了抬手,让她们起身。
安娘走到南宫玥跟前,压低声音道:“世子妃,方次妃现在在武寿堂内等您。”
南宫玥愕然地眨了眨眼,随即笑了,看来这镇南王府的门户还是太过松懈了些。
安娘继续禀报道:“奶娘已经打探清楚了,是抚风院里的一个叫蕊儿的粗使丫鬟向易嬷嬷通风报信,易嬷嬷让守西角门的王婆子开的门,这才让那方次妃入了府。”方紫藤既然都入了王府,安娘毕竟也只是一个下人,也不好非叫人把方紫藤给撵出去。
百合不屑地勾了勾嘴角道:“这个王婆子是小方氏留下的人,世子妃见她做事还算老实,没出过什么差错,就留她在府里继续当差,却没想到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吃里扒外!”
“原来这个蕊儿背后的人竟然是方次妃。”鹊儿有些惊讶地说道。虽然她们早就知道蕊儿被人收买,在暗暗地往外面传消息,但这些日子以来,蕊儿一直都没有异动,也没有再递消息,因而倒也没把方紫藤给揪出来。
“这次倒是算一箭双……不,一箭三雕了!”南宫玥似笑非笑。
“那倒也是。”百合也跟着笑了,目露狡黠,问道,“世子妃,要不要奴婢这就去把那方紫藤丢到府外去?”
没想到南宫玥摇了摇头道:“先不忙,我去会会她们……”跟着转头吩咐百合和画眉,“你们先把那几盆菊花放到花房里去,让花匠好生照顾着,也顺便安顿一下叶二福家的。”
“是,世子妃。”百合和画眉应声而去。
南宫玥坐上了轿椅,由着两个婆子抬着去了武寿堂。
方紫藤和易嬷嬷正坐在武寿堂里闲聊、喝茶,一听到外面的动静,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南宫玥这边看来。
南宫玥下了轿椅,不慌不忙地走进了武寿堂,易嬷嬷和方紫藤的眼中闪过怒恨交加的情绪,但碍于身份尊卑,还是只能站起身来。
易嬷嬷先是“恭敬”地对着南宫玥屈膝行礼道:“见过世子妃……”
“见过表嫂。”方紫藤期期艾艾地福了福,目露希冀地瞥了易嬷嬷一眼。这回她可全看这易嬷嬷的本事了。
南宫玥目不斜视地一直走到大紫檀雕螭案旁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这才慢吞吞地说道:“免礼。”
易嬷嬷站直了身体,一旁的方紫藤眼看着南宫玥根本不给易嬷嬷一点脸面不由心中“咯噔”一下,开始担心易嬷嬷是不是根本没有她自己吹牛得那么厉害。
易嬷嬷一看百合不在,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那个贱婢实在是太不讲道理了,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就好比上次,她连世子妃的面都见不着。如此一来,就算她有万般手段,巧舌如簧那也无处可使!
易嬷嬷仗着南宫玥这次晚归理亏,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说道:“世子妃,请恕奴婢多嘴,如今世子爷不在王府,您又还是新妇,应该谨言慎行才对,像今日这样早出晚归的,实在不妥!”
“嬷嬷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我作为新妇,确实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南宫玥神情慵懒地看着易嬷嬷,微微颔首,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看方紫藤一眼。
方紫藤眼看着易嬷嬷竟把南宫玥给压住了,眼中又浮现一丝期翼。
易嬷嬷心里其实早已经做好了南宫玥会如何牙尖嘴利地反驳自己,完全没想到这次她竟然会如此温顺地听从自己的教诲。她怔了怔后,暗想:也是,这个世子妃毕竟也才十三岁,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平日里定是因为她的丫鬟在背后教唆着……
易嬷嬷越想越是如此,欣慰地点头道:“世子妃,您肯听奴婢好言相劝,想必王妃知道了也会很欣慰的。”说着她看了一旁的方紫藤一眼,神色肃然地训斥道,“世子妃,您今日还有一错处,方表姑奶奶乃是王妃的侄女,世子爷的表妹,她登门向您求助,您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府门外,自己却出门去游玩?”
易嬷嬷跟着又说道:“如今,方表姑奶奶在齐王府有难处,奴婢斗胆还请世子妃为她作主,让齐王妃切不可以再如此刁难方表姑奶奶了!再怎么说,方表姑奶奶那也是王府的亲戚,怎么可以任由别人如此折辱于她呢?这根本就是在下王妃的脸面,损咱们镇南王府威仪。世子妃,您身为王妃的儿媳,就理因替婆母分忧,更要维护镇南王府的体面……”
易嬷嬷滔滔不绝地说着,南宫玥漫不经心地笑着,打断了她,说道:“易嬷嬷,我敬你是母妃派来的嬷嬷,想给你几分脸面,你怎么就胡说八道起来了。居然把一个别家的逃妾说成是我们镇南王府的亲戚,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易嬷嬷,你这些话可别往外处说,否则人家还以为我们镇南王府都是些不懂规矩的呢。”
易嬷嬷双目瞠大,恶狠狠地瞪着南宫玥,原来她就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啊!
易嬷嬷气得额头冒青筋,“世子妃,方表姑奶奶就算是做了齐王的次妃,那也还是王妃的亲侄女。既然世子妃身为表嫂,不肯为表姑娘做主,那奴婢只好给南疆送信去了,世子妃,您就等着王妃的训斥吧!王妃怎么说也是您的婆母,世子妃您不会连王妃的指示也敢不听吧,那可就是……”她高傲地抬了抬下巴,没有把最后的“不孝”两个字说出口,但谁都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不顺父母,那可是“七出”之名,她就不信南宫玥不怕!
不想,南宫玥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失望摇头道:“母妃的话,我这做儿媳的自然是要听的。可是母妃这么守规矩、知礼数的人,怎么会认一个妾做亲戚?易嬷嬷,你是母妃的人,母妃若是知道你这么说,怕是要气死了!我这做儿媳的,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贱婢四处嘴碎坏了母妃的名声!”
她说得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听得一旁的鹊儿努力地憋着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易嬷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要辩解,却见南宫玥指着方紫藤喝道:“来人,还不把这个齐王府的逃妾给本世子妃绑了,送回齐王府去,免得污了我镇南王府的地!”
南宫玥一声令下,立刻有两个膀大粗圆的婆子进了堂里。
“南宫玥,你敢!”方紫藤不敢置信地站起身来,指着南宫玥的鼻子道。
可是她也只能说这么几个字,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钳住方紫藤的胳膊,粗鲁地将她拖了下去。
“南宫玥,你怎么可以!易嬷嬷……”方紫藤歇斯底里地大叫,却徒劳无力,声音渐行渐远。
南宫玥淡淡地又吩咐百卉:“百卉,你待会替我拟个帖子连着那逃妾一起给齐王妃送去,让她管好自己的内宅,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四处生事了!”
她说得意味深长,百卉忙福了个身应道:“是,世子妃。”她去了后头的西稍间拟帖去了,她自然知道这帖该怎么来拟!
这一切发生得如同电掣雷鸣一般,易嬷嬷整个被震住了,结结巴巴地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世子妃,您……您竟然……您就不怕王妃怪罪吗?”
“易嬷嬷,看来我这里庙小实在是容不下嬷嬷这尊大佛,”南宫玥笑眯眯地看着易嬷嬷,“既然嬷嬷这么想念母妃,那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你回去见母妃吧。”
易嬷嬷好歹是小方氏送来的,自己身为媳妇,总得给些脸面,自然也不能无故把她送走。但是,既然她这么不安生的犯到了自己手里,那南宫玥当然也不会手软。
易嬷嬷倒吸一口气,她就这么灰溜溜地被送回南疆,恐怕连王妃小方氏也会从此把她给难看了!
易嬷嬷勉强扯出一抹笑,想着是不是低个头,先把这一关熬过去了,“世子妃,请恕奴婢……”
南宫玥再次打断了她,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易嬷嬷没规没矩,坏母妃的名声,就杖责二十以示小小惩戒。”
“是,世子妃!”
立刻又有两个婆子进来了,易嬷嬷不死心地大叫:“你们敢!我可是王妃的人,小心我……啊!”
她的威胁终究以她杀猪般的惨叫作为结尾,一声比一声高亢。
拟好了帖子的百卉从西稍间里出来,南宫玥粗粗地扫了一眼后,就在帖子的落款处盖上了她的世子妃金印,让人把这帖子与方紫藤一起送去齐王府。
百卉领命而去,与被安娘命人押进来的蕊儿和王婆子擦肩而过。这两人眼看着王妃小方氏的亲信易嬷嬷都是现在这个下场,心里一阵透心凉,进到堂中,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求饶:“世子妃请饶恕奴婢吧!”
安娘走到南宫玥身旁,请命道:“世子妃,这两人该如何处理?”
南宫玥的目光先落在蕊儿身上,挥了挥手说道:“……明日叫人牙子来把她领走。”
蕊儿有些懵了,她以为自己不过是传个消息,也没做什么害主子的事,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严重……这里吃好酌差事轻松,也有赏钱拿,这若是被人牙子再卖一次,指不定会卖到什么地方去。
“世子妃,奴婢再也不敢了……”蕊儿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图求饶,可是立刻就被婆子粗鲁地拖了下去了。
而对那正匍匐在地,微微发抖的王婆子,南宫玥也懒得废话,说道:“王婆子,你今日随意放外人入府,罪证确凿,我就罚你杖责十五以儆效尤……”
一听只是杖责十五,王婆子暗暗地松了口气,却又她听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你是母妃的人,我也不好发卖你,既然你这么不喜欢王都,就送你们一家子回南疆,好好侍奉母妃吧。”
他们这些人会被王妃留在王都,本来就是不受重用,不受待见……这次回了南疆,怕是连差事也保不住了!王婆子彻底地瘫倒在了地上,由着两个婆子把她拖了下去。
堂内终于清静了下来,在外奔波了一天的南宫玥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起身道:“回抚风院。”
南宫玥坐上了轿椅,有婆子抬回了抚风院,这轿椅规律地一晃一晃的,她几乎快睡过去了。
回到了抚风院,见南宫玥眉眼都掩不住疲倦,先一步回来的百合忙说道:“世子妃,沐浴的热水已经备好了;厨房给您温着粥,煲着汤,您是要先沐浴,还会先稍微用点吃食?”
“先去沐浴吧。”
沐渣衣,又喝了一小碗粥,由着丫鬟帮她绞干头发……到后来南宫玥已经趴在案头沉沉地睡着了。
百卉和百合见南宫玥的头发干了,就悄无声息地将她抱到了床榻上,从头到尾,南宫玥都睡得沉沉的,一点都没惊醒。
百合忍不住笑眯眯地调侃道:“世子妃的警觉性真差,估计就算我们悄悄把她给卖了,她也不知道。”
百卉瞪了她一眼,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百合吐吐舌,心想:她也不就是耍耍嘴皮子吗?
这时,画眉走进屋来,见南宫玥入眠,便压低声音道:“百卉,叶二福家的已经安顿好了,那几盆菊花也已经放在花房了。”
百卉点点头,明天再与世子妃说这事吧。
次日,睡得饱饱的南宫玥用完早膳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百卉给她准备笔墨纸砚。
她略一思量,一气呵成地给小方氏写了这么一封信——
母妃见信如晤:
母妃对儿媳一片慈爱之心,视儿媳为亲女,送来易嬷嬷为教养嬷嬷,儿媳亦深为感动,朝南三跪六叩,以示对母妃的感激。
儿媳一向尊敬母妃,视母妃如亲母,自易嬷嬷抵达王都后,儿媳视易嬷嬷如同母妃亲临,衣食住行,无一不敢怠慢!
岂知这易嬷嬷竟奴大欺主,胡言乱语,四处破坏母妃的声誉,儿媳一忍再忍,但实在不忍母妃贤良淑德、知书达理的名声毁于此等贱婢之手!儿媳义愤填膺,斗胆替母妃稍稍教训了此等贱婢一番。
易嬷嬷乃母妃之人,儿媳毕竟不好遇阻代庖,便将这易嬷嬷送回南疆王府,请母妃做处置!
最后的落款是“儿媳南宫氏上”。
南宫玥写完后,满意地扫了一遍,便交由百合帮着吹干墨迹。
百合不客气地顺便将信看了一看,这一看,差点没绷住。以前看世子妃给世子爷写的信,她还以为世子妃不会写信呢,看来写的还挺好的啊!
百合闷笑着把信送进了信封,命人送了出去。
南宫玥伸展了一下四肢,只觉得神清气爽。
而送信回来后的百合,则与她说起了一桩刚刚从出门采买的婆子处听到的小道消息:“……听说张老夫人昨日进了宫,然后哭哭啼啼出来了,口口声声说张嫔也不念着二公主早夭,连个子嗣都没有,以后无人供奉烟火什么的……”
南宫玥秀眉微挑,说道:“这传言是哪儿来的?”
“说是张府一个婆子多嘴传出来的,那个婆子还被狠狠打了一顿。”
一个婆子?
南宫玥饶有兴致地说道:“一个婆子能把这样的阴私事在一天之内传得王都沸沸扬扬,倒是有趣了。”
“世子妃,您的意思是?”
南宫玥沉吟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笑着说道:“我们去花房瞧瞧,可别让小白它们把我的菊花给糟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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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二十八,恩国公府赏菊宴的日子,这一日,天公作美,晴朗的天空和暖暖的阳光都是恰到好处。
南宫玥刚用完早膳,鹊儿就让小丫鬟捧着两盆菊花兴冲冲地来了,说道:“世子妃,您快看,奴婢从那三盆‘金背大红’里选了一盆。虽说这‘金背大红’确实大富大贵,但奴婢又觉得这一盆‘左妃仙子’亦是有几分脱俗,也有几分菊王之相,您说我们到底带哪一盆呢?”
鹊儿选的两盆菊花确实不错,左边的那盆“金背大红”开到最盛,植株上的六朵花竞相怒放,大红的花瓣面与金背形成强烈的对比,看来很是夺人眼球,但又以最上方的那一朵为主,其余五朵如同众星拱月般,可谓主次分明;而右边的那盆“左妃仙子”白中透绿,白如白玉般高洁,绿似翠玉般青翠欲滴,那浓密地花瓣丝丝缕缕地向上团抱簇拥,尽显高雅之气。
南宫玥也没打算赢什么菊王,只是去凑个热闹,便随口说道:“带上‘金背大红’吧。”
鹊儿笑着应道:“世子妃说得是,还是‘金背大红’喜气。”
这时,百卉也进来了,禀告道:“世子妃,朱轮车已经备好了,要现在就出发吗?”
南宫玥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梳妆打扮,带着几个丫鬟去了二门,没过一刻钟,朱轮车就从王府出发了。
她出发的时候才辰时,但是等她的朱轮车抵达恩国公府所在的康平大街时,恩国公府的门口已经是人满为患,远远地就见街上的各家府邸的马车已经排起了长龙。
今日恩国公府宴客,邀请的都是王府勋贵、朝中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因此这一眼看去,这一辆辆马车皆是高贵不凡。
因着皇帝看似有意要立五皇子为太子,作为五皇子母家的恩国公府自然水涨船高,拿到赏菊帖的无人不给面子。
百合挑帘看了看后,绘声绘色地说起外面的热闹情形,她俏皮的言语让车厢里的气氛非常轻松愉快。
不过,她们也没等太久,在府外迎客的一个管事嬷嬷眼尖地认出了南宫玥的朱轮车,连忙迎了过来,对着车夫道:“这位小哥,这是世子妃的车驾吧?还请随奴婢这边走。”
百合挑帘偷偷塞了个荷包给了那管事嬷嬷,笑吟吟地道:“真是麻烦嬷嬷了。”
管事嬷嬷不动声色地接过,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能为世子妃效劳是奴婢的荣幸。”说着她就殷勤地引着南宫玥的朱轮车从角门先进府了。
这其他在等候着入府的马车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南宫玥乃是堂堂藩王世子妃,深受皇后娘娘疼爱,又同恩国公府关系十分亲厚,她被先引入府也是无可厚非。
就算是有意见,也只能私下抱怨几句,比如这位张姑娘。眼看着南宫玥的朱轮车消失在角门,张伊荏气呼呼地放下了窗边的帘子,愤愤地说道:“祖母,这恩国公府也太瞧不起人了,您亲自来参加这赏菊宴,已经给足了他们脸面,居然不亲自迎您入府,反而让那镇南王世子妃后来者居上,实在是太过分了!”
“荏姐儿,别为了这么点小事就生气动怒,你也实在是太沉不住气了,真是妄为张家女了。”同处一辆马车上的张老夫人嘴里说得严厉,面上却是一脸慈爱地看着张伊荏。
张老夫人生平最得意的就是生了两个好女儿,长女虽然一开始只能委身为妾,却是个大造化的,今上登基,长女随之一路荣华,生下三皇子,一度高居贵妃之位……虽然现在降为张嫔,但张老夫人相信以长女的本事再升为贵妃是迟早的事!
至于次女,那也是个有本事的,被当年的曲大公子,现在的平阳侯一眼瞧中,娶来做了填房,后来便夫贵妻荣,成了平阳侯夫人。
想到这些,张老夫人心里不免得意,张家的姑娘那可都是旺夫的,一个女婿成了皇帝,一个女婿做了侯爷,只不过……
张老夫人心中叹气,相比之下,张家的外孙女却是苦命的很,一个远嫁和亲,一个芳龄早逝……
想到早逝的二公主,张老夫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南宫玥远去的朱轮车上,眼里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幽光。
张伊荏看了看放在自己身侧的那一盆“金背大红”,也冷静了下来。就算这南宫玥先进了恩国公府,那也不叫风光,今日还长着呢!
她伸手轻抚那“金背大红”的花瓣,嘴角一勾,眼中隐隐闪现期待的光芒。
另一边,进了恩国公府的南宫玥已经在二门处下了马车。
今日恩国公府来往宾客众多,可不是人人的马车都有资格进到二门处的。能进二门的女眷大多都是王府女眷,有封号的宗室女,至于其她的勋贵大臣女眷都是先安排在了前院的一处厢房稍做休息,然后才由府里的婆子们抬着软轿到二门处下轿。
南宫玥一下马车,就见恩国公世子夫人和蒋逸希正在二门附近的迎宾堂迎客。
见到南宫玥,蒋逸希连忙笑吟吟地迎了上来:“玥妹妹,你可来了!”跟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盆捧在鹊儿手中的“金背大红”上,赞道,“玥妹妹,你这盆‘金背大红’养得真是漂亮。”
“多谢希姐姐美言。”南宫玥亲热地拉着蒋逸希的手。
今日恩国公府宴客,作为主人的蒋逸希自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她梳了个百花分肖髻,插了一支镶紫色宝石的金蝴蝶钗,亮紫色的烧花叠穿褙子,淡紫素面绣玫红色莲花纹的马面裙,端庄中透露着明媚。
南宫玥正想好声地把蒋逸希夸奖一番,却听一道尖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了过来:“蒋大姑娘这眼睛也算是长到头顶上去了,连本王妃来了,也没见瞧上一眼,迎上一迎。”
这个女音实在耳熟得很,好像是——
齐王妃!
南宫玥和蒋逸希一起循声看了过去,果然见齐王妃正缓步朝这边走来,脸上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可是看着她俩的目光中却是透着一丝恶意,仿佛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韩绮霞神色尴尬地走在齐王妃的身边,直拉她的袖子,低声恳求道:“母妃,您就少说两句吧。”韩绮霞歉然地看了蒋逸希一眼,用眼神替齐王妃赔罪。
齐王妃想也不想地甩开了韩绮霞,开口又道:“蒋大姑娘……”
她话还没说完,恩国公世子夫人忍着怒意,接过话道:“希姐儿,你与韩大姑娘一向玩得好,还不快过来与韩大姑娘好好说说话,叙叙旧……”说着她故意挡住了齐王妃的去路,亲热熟稔地说道,“王妃,让她们姑娘家自个儿说话去吧,王妃若是觉得闲得慌,不如我陪您先在迎宾堂里说说话。”世子夫人伸手做请状。
若非今日是府中宴客,决不能让人看热闹,世子夫人几乎是想要下逐客令了。可是想到如今朝堂中的局势,想到今日的赏菊宴会有贵人前来……世子夫人只能憋着一口气忍下了。
可偏偏齐王妃不识趣,故意找茬道:“恩国公夫人呢?本王妃来了,她也不来相迎?”
齐王妃乃是亲王的王妃,亲王在王爵中是第一等,而恩公国乃是王爵中的第三等,为从一品,齐王妃要是非要让恩国公夫人来迎她,也并非不可。但恩国公夫人怎么说也是皇后的生母,通常情况下,又有谁会傻得去折皇后的面子!
世子夫人深吸一口气,客气却语含讽刺地说道:“哎,说来府里也没有一个身份同王妃相当的人,的确是怠慢了,以后一定注意。既然迎不起王妃,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邀请王妃上门做客了。”
齐王妃整张脸都黑了,冷声道:“世子夫人,真是好巧的一张嘴,怎么不帮着蒋大姑娘快快说下一门亲事,蒋大姑娘的年纪可不小了!”
齐王妃本来与恩国公府无冤无仇,可是自从皇帝差点把蒋逸希许配给韩淮君,就让齐王妃心里扎了根刺,好几夜的不成眠,生怕这蒋逸希最后真的嫁给了韩淮君。虽然蒋逸希子嗣艰难,可是她出身高贵,娘家得力,这若是真让韩淮君娶了她,那韩淮君这个庶长子说不得就更难掌控了!
她怎么能容得下韩准君这个贱人之子出人头地,那岂不是打她的脸吗?她原本想得好好的,要给儿子找门更加显赫的婚事,谁想到咏阳家的傅六娘竟然宁愿嫁给那个南宫家的傻子!
齐王妃越想越恼,狠狠地瞪向了正站一旁的南宫玥,又不禁想起了前几天她把方紫藤那贱人送回来时,那封意味深长的帖子,当时看得她差点没呕血。
眼看着齐王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世子夫人便淡淡地笑道:“还真是有劳王妃费心了,婚姻之事,讲究缘份,总不能做那等强买强卖之事!”
世子夫人这话也是语含深意,气得齐王妃面色铁青,一甩袖,走向正与南宫玥亲热说话的韩绮霞,粗鲁地一把拉起她的手道:“霞姐儿,既然主人不欢迎我们,我们走就是。”等晚上齐王回府,她非要找齐王好好告上一状才行!只是一想到齐王上次被咏阳打过一顿后,就对自己各种挑剔和不满,她又有些迟疑了。
“母妃。”韩绮霞哀求地叫了一声。这才刚到就要走,实在是失礼的很。
齐王妃心一横,拉着韩绮霞就想离开,这时,有两顶软轿一摇一摆地到了,张老夫人和张伊荏正从轿里出来,刚好见到齐王妃拉着韩绮霞就想要上马车。
张老夫人由张伊荏扶着,笑容温和地走向齐王妃,先行了礼,然后亲热地说道:“王妃,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就要走了?”说着轻飘飘地瞅了世子夫人一眼,“可是哪里怠慢了王妃?”
齐王妃冷着一张脸道:“恩国公府庙大,本王妃高攀不上!”
“王妃这是嫌弃我的身份低微,不配招待她呢!”世子夫人苦笑着摇头。
而一旁的张伊荏却没有聚焦在此,而是看向了南宫玥身后的“金背大红”,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南宫玥带的菊花竟然也是“金背大红”,而且她的这株有六朵花,自己的这株只有五朵花,感觉好像是硬生生被她给压了一头。
可恶……张伊荏眼中闪过一抹恼意。
张老夫人没注意到孙女的异样,笑呵呵地做起和事老来:“王妃一向宽和,又平易近人,哪里会如此,定是有什么误会……”说着便上前去拉齐王妃,“王妃既然来了,哪能就这样走了,这传扬出去可像什么话啊,走走,给老身一个薄面,怎么也要留下吃顿饭再走吧。”说着就对孙女张伊荏使了个眼色。
张伊荏会意地挽住了韩绮霞的胳膊,道:“韩大姑娘,难得碰上,我们一块儿去花园赏赏菊花吧。”
齐王妃正愁没有台阶,不由松了一口气,自然就顺着下了。
世子夫人含笑看着四人在一个管事嬷嬷的带领下向内院行去,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才低叹着道:“看来张家还想着再出个亲王妃呢。”
蒋逸希微微一讶。
张家出身商贾,因着一个女儿为宫妃,另一个女儿为侯夫人这才挤入了贵圏,如今再想出个亲王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南宫玥唇边含笑,表情意味不明……
“世子妃,”鹊儿低声在南宫玥的耳边道,“奴婢看张府带的也是一盆‘金背大红’。”
南宫玥微微蹙眉,她当然没觉得自己的“金背大红”是独一无二的,也做好了会和别府撞花的心里准备,可是偏偏和张府撞上,让人心里实在是有些隔应。
“百合,鹊儿……”南宫玥低声在两人耳边说了两句。
“希姐姐,阿玥!”
这时,又有一辆马车到了二门,傅云雁也不要丫鬟扶,就轻快地自己下了马车。
跟着,傅大夫人由丫鬟扶着也从车上下来,略显无奈地看着女儿毛躁的模样。
世子夫人连忙笑脸相迎,同傅大夫人互相见了礼,然后就吩咐蒋逸希领着南宫玥、傅大夫人和傅云雁一起去花厅给恩国公夫人请安。
众人忙着互相寒暄,谁都没注意到百合和鹊儿悄悄地走开了……
今日来给恩国公夫人请安的女眷实在太多,因此南宫玥她们只是给恩国公夫人见过礼后,也没多说什么就由一个丫鬟领路去花园赏菊,而蒋逸希又去了前头迎客。
花园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虽已至深秋,但秋日的阳光依然带着一份暖意,园中各式各样的菊花争相怒放,这些菊花多为寒菊,有的含苞欲放,有的盛开吐蕊……一株株、一盆盆、一丛丛、一堆堆,红的似火,黄的如金,绿的像玉,白的若云……数百朵,甚至是数千朵菊花环绕簇拥,争妍斗芳,看得人目不暇接。
很显然,为了贴合今日赏菊的主题,恩国公府是大费了一番力气重新捣腾这花园。
一进园,就有恩国公府的丫鬟上来相迎,指引着斗菊台的位置——今日参加斗菊的菊花都会放到斗菊台去。
傅大夫人忙吩咐捧花的丫鬟去了,傅云雁这才注意到身旁少了些什么。她打量了半圈后,狐疑地问:“阿玥,你的菊花呢?”她眯了眯眼努力回想着南宫玥今日到底是带了菊花没。
南宫玥正要回答,右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玥儿,六娘……”
远远地,就见原玉怡穿着一身绯红衣裙,笑容明媚地向她们走来,然后盈盈地给傅大夫人行礼。
傅大夫人与原玉怡寒暄了两句后,就识趣地走开,与几个相熟的夫人说话去了。
见长辈走开,原玉怡的表情就变得顽皮起来,眨了眨眼,调侃地看着傅云雁,“你们姑嫂俩怎么今天这么有默契,连衣裳穿的都是一个色系?不会是事先约好的吧?”
她这么一说,南宫玥才注意到自己和傅云雁今日都穿的衣裳中都有菊黄,南宫玥下身石青色的马面裙绣着大朵大朵的黄色菊花,而傅云雁则穿了菊黄的褙子。
这倒是巧了!南宫玥和傅云雁互看一眼,眼中都闪现笑意。
傅云雁完全没在意原玉怡的调侃,坦然地对原玉怡道:“我们姑嫂感情好呗!怡表姐,你莫不是羡慕了?”她还故意在“姑嫂”上加重了音量。
原玉怡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订了亲,就自称姑嫂了,六娘你怎么就不知道端着点呢?小心阿昕被你给吓跑了。”两人是自小相熟的表姐妹,开起玩笑来也没什么顾忌。她心里其实很为傅云雁感到高兴。
这婚姻要和美,不止是相公人要好,婆母好不好相处也是顶顶重要的。南宫玥和南宫昕的母亲林氏,原玉怡自然是认识的,那可是性子再好不过的人了,傅云雁以后嫁到南宫府去,必然不会有婆媳的纠纷,并且,她和南宫玥这个小姑子关系也好,以后必定在南宫府中如鱼得水,那么等她成婚后,自己想要找她玩,也不必顾忌太多。
傅云雁一脸得意地挺了挺并不特别饱满的胸膛,自信地说道:“我就这样,阿昕也就喜欢我这样!”
原玉怡无力地扶额,被傅云雁的厚脸皮给惊住了。
傅云雁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说笑间,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突然从右后方传来:“三姐姐!”
只见南宫琳快步朝南宫玥这边走来,把柳青清和南宫琰抛后了两三个身位。
“四妹妹。”南宫玥含蓄地对着南宫琳微颔首。
南宫琳完全不在意南宫玥的冷淡,一一给原玉怡和傅云雁见礼,心里已经决定这场赏菊宴一定要死死地跟着这个三姐姐,这样就不愁与贵人搭不上话!
柳青清和南宫琰很快也走了过来,互相见了礼。
虽然彼此之间以前也见过,但那时傅云雁可不是未来的南宫府媳妇,因此这一次柳青清她们审视傅云雁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
这若是性格内敛的小姑娘也许会有几分羞赧,但是傅云雁的一向开朗且落落大方,泰然自若地由着她们看。
接下来六人便随意地四处赏菊,柳青清和傅云雁往后就是妯娌了,两人更是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她们一行人中有一位镇南王世子妃,又有一个流霜县主原玉怡,因而时不时便有人来找她们行礼说话,几乎就没一刻安静……待到巳时过半的时候,便有丫鬟请园中的女眷去斗菊台,说是斗菊要开始了。
众人顿时如乳鸽归巢般三三两两地朝斗菊台的方向蜂拥过去。
这说是“斗菊台”其实不过是恩国公府特意搭建的一个类似戏台的高台,高台下,又拉起了几个篷,篷下放着一张张桌子和圈椅,引众女宾入座。
这才刚坐下,原玉怡倒想起了一个问题来,问道:“玥儿,六娘,你们可知道这次斗菊的评审是谁?”
这既然要斗菊,总要有个评审来决定哪一盆才是今日的菊王吧。
南宫玥和傅云雁互相看了看,倒是完全忘了这个问题。南宫琳一看机会来了,连忙插嘴道:“难道是恩国公夫人?”
她这么一说,其她人都是含笑不语。
这想要当今日的评审,要么就是对花有足够的品味,令众宾客叹服;要么就是有高贵的身份,令众人折服不敢有异议……恩国公夫人虽然身份尊贵,但是无论是上面哪一条,她都不满足。
倒是这么一细思,有几人已经是若有所思,恩国公府很少如此高调地宴请众人,难道这一次来的竟然是……想着,不由往天上看了一眼。
“县主,关于近日的评审,我倒是知一二。”一个爽朗的女音突然自旁边传来,挺语气似乎和原玉怡还挺熟稔的。
原玉怡怔了怔,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喜地循声看去,“梓表妹,你怎么回来……不对,你什么时候回来了?”说着她嗔怪地看了对方一眼,“你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等等,你回来了,难道说……”原玉怡说话简直是有些颠三倒四了。
原玉怡口中的“梓表妹”看来十二三岁,长得并不算特别美丽,只是清秀,但她笑容灿烂,声音如黄鹂般悦耳却又带着爽利,双眸灿灿,神情奕奕,穿了一身橘黄的印花对襟褙子,淡黄的马面裙,看上去俏丽活泼。
“梓表妹”噗嗤一笑,颔首道:“没错!就像你想得那样,怡表姐。”说着她又笑嘻嘻地同六娘打招呼:“雁表姐……”
傅云雁眼中亦闪现笑意,她也大概猜到了什么,转头与南宫玥介绍:“阿玥,这位是陆……”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梓表妹”打断了,她的目光朝花园入口的方向看去,笑道:“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傅云雁却是不知道,南宫玥今世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梓表妹”的,却是认识她的。想到对方的身份,南宫玥也猜出了评审的身份。
这时,四周的女眷也陆续地看到了来人,仿佛是一粒石子掉入水中,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花园入口的方向,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正亲自陪着一个年近六十、须发已经白了大半的清瘦老者朝这边走来,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锦袍,胸口、袖身都用金线绣着三爪龙,头上束着碧玉冠,就算不认识此人,一看也知道他至少是一名亲王。
恩国公夫人和老者行在最前面,两人说说笑笑,很是随意熟稔。
女眷们纷纷交头接耳:“竟然是安王!”
“没想到恩国公府连安王也请来了!”
“可是不是说安王去江南几年,已经乐不思蜀了吗?”
“……”
一说起八卦来,女眷们都来劲了。
这安王乃是先帝的三弟,不过一向不理朝政,生平只爱闲云野鹤,养花遛鸟,驯养蟋蟀……这要是说起文成武略,安王是半分没有,但是论起鉴花养花的能力,王都之中绝对是罕见,至少在这权贵中是数一数二,更别说,他还是今上的王叔。
既然安王身份和品鉴的能力俱全,那么由他来任今日斗菊的评审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绝对镇得住场面。
在场的一些女眷一方面暗暗佩服恩国公府的好心计,居然连闲散的安王都请来了,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揣测就连一向闲云野鹤的安王难不成也要站队了?那么安王的意思,是不是代表着皇帝的意思呢?
但另一些心里门清的女眷却是知道安王怎么也不会加入夺嫡的,这安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几年前更是连女儿也没有了,只留下一个外孙女名叫陆颖梓。
安王绝对是王都认可的不折不扣的怪人,多少人想着他没有儿子送终,给他送过妾,却被他一句“命里无时莫强求”给打发了。
安王一行人渐渐走近,众人也不好再窃窃私语,忙给安王行了礼。就算是齐王妃这个亲王妃遇上安王这个长辈也不得不屈膝行礼。
安王随意地挥了挥手,“免礼!我今天不是王爷,就是个评审。”
众人心里腹诽,就算你说你不是个王爷,可你就是王爷啊!
安王根本不在意众人的态度,他的注意力立刻被斗菊台上的菊花给吸引了,目光灼灼,掩不住痴迷之色,真不愧是有名的“三痴”,一痴花二痴鸟三痴蟋蟀。
安王飞快地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指……紧跟在他身后的三名丫鬟念念有词,似乎在默记着什么。
那几盆花的主人心中暗喜,谁知安王最后来了一句:“这些都不行,先淘汰了!都给我搬走了!”他大臂一挥,就一下子淘汰了大半,那几个丫鬟手脚灵敏地迅速行动起来,把那些淘汰的菊花都搬走了。
眨眼间,这斗菊台上就只剩下了二十来盆菊花:“缀佩湘裙”,“绿衣红裳”,“金背大红”,“绿牡丹”,“十丈珠帘”,“左妃仙子”,“凤凰振羽”……这一眼看去,一盆盆都是各领风骚,各有各的优势与特点,这台下众人也不是一点都不懂花的,心下想着:这安王不愧是“三痴”,鉴花还是有些眼光的。
跟着安王又让丫鬟们把相同品种的几种菊花放在了一起,两盆“十丈珠帘”就淘汰一盆;三盆“绿云”就淘汰两盆……等轮到两盆“金背大红”时,安王来回扫视了一下,目光就落在其中一盆六朵花的盆栽上,目露可惜地叹道:“可惜折了一朵……”
台下,张伊荏眼中却是闪过一抹得意,心道:就是说嘛,关键还是看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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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此言一出,台上的一个丫鬟立刻知情识趣地要把那盆“金背大红”搬走,几乎同一时刻,台下一个三十来岁的夫人霍地站起身来,怒道:“不可能的!那盆‘金背大红’我放上去前仔细检查过,绝对没有折。”她犀利的目光朝周围扫去,“谁?到底是谁故意弄坏了我家的‘金背大红’?”
这位夫人乃是于夫人,是兵部侍郎于乘风之妻。
一时间,台下的女眷们全都面面相觑,这斗菊说到底只是斗个乐子凑个热闹,又不是考科举,又有谁会真的在意自家的花能不能选上菊王?
怎么会这样?!张伊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那盆“金背大红”不是南宫玥的吗?她之前明明亲眼看到南宫玥的丫鬟捧着的……
她反射性地朝南宫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心虚地立刻收回了视线。
百合和鹊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幸好世子妃及时让她们把“金背大红”换成了“左妃仙子”!虽然她们也不在意选不选的上菊王,但是让张府的人得逞的感觉太憋屈了。
而至于南宫玥,她只是不想和张府选同一种菊花,免得心里隔应,没想到倒是意外避开了一个麻烦!
坐在于夫人身旁的一位身形丰腴的夫人试图开解对方:“于夫人,我看不会吧,是不是被哪个丫鬟不小心擦着碰着了?”
另一位老夫人亦是附和。
其实大部分女眷的心里都觉得会不会是于夫人得罪人了,有人寻着这个机会报复一下。反正事也无伤大雅,其实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可是于夫人却不肯罢休,恨恨道:“我看那个折花的犯人一定是怕我这‘金背大红’会得菊王,才做出如此无耻的事!”她的目光在斗菊台上扫视了一下,落在了台上的另一盆“金背大红”,“说不定就是这盆‘金背大红’的主人……”
她这么一说,张老夫人可忍不了,也猛地站了起来,道:“于夫人,请慎言!”
张老夫人气坏了,若不是于乘风是三皇子的人,她非得好生教训她一番不可!
张老夫人完全没注意到一旁的孙女张伊荏有些心虚的表情。
于夫人也没想到另一盆“金背大红”竟然会是张府的,不由得面露尴尬,讷讷道:“张老夫人,我也就是举个例子……”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她的长子是三皇子韩凌赋的伴读,他们家早已三皇子脱不了关系了,而张家又是三皇子的舅家。
想着今日之事还得靠于夫人来帮衬,张老夫人也只能咽下这口气,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于夫人,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也别随便举例的为妙……”
“祖母,我想于夫人也不是有意。”张伊荏在一旁柔声劝道,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于夫人忙附和道:“张姑娘说得是。我也是一时气愤没有细思,一定是有小人作祟,想着故意挑拨我们两家的关系!”说着她倒觉得很可能是如此,给了丫鬟一个眼色命她悄悄地去查查。
张老夫人飞快地看了孙女张伊荏一眼,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就听台上传来安王不耐的声音:“有什么好吵的,反正这两株都当不了菊王,干脆一起淘汰好了!”
安王这一句话说得四周都鸦雀无声,心里叹道:真不愧是“三痴”安王啊,说话完全就不怕得罪人。
一瞬间,台下的张老夫人、张伊荏和于夫人的脸都僵住了,呆若木鸡。
一旁的傅云雁差点笑了出来,压低声音对陆颖梓道:“你外祖父的脾气还是那样!”
陆颖梓早已经习惯了自家外祖的脾气,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南宫玥身后的百合和鹊儿暗暗地互相看了看,眼里都笑意盈盈,觉得安王真是干得好!
台上的丫鬟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恩国公夫人的眼色,见恩国公夫人对着她们点了点头,就大胆地把那两盆“金背大红”都搬下台去了。
而张老夫人、张伊荏和于夫人只能灰溜溜地坐了回去,凭白让人看了一场笑话。
这一轮筛选、淘汰下来,斗菊台上已经只剩下十盆菊花了。
安王摇头晃脑地又在台上来回走了一遍后,最后点了“十丈珠帘”为菊王,“绿牡丹”为榜眼,而南宫玥送出去的“左妃仙子”竟然也得了个探花。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百合和鹊儿乐了,而张伊荏完全没想到这盆“左妃仙子”竟然是南宫玥的,眼中闪过惊疑之色,其中也夹杂着愤懑不平,惊的是南宫玥的菊花怎么换成了“左妃仙子”;疑的是南宫玥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才临时换了花;怒的是这回倒是让南宫玥坐收了渔人之利……
这个南宫玥果然是狡诈,阴险,也难怪表姐身为堂堂的公主,最后也会被她害得香消玉殒!自己将来一定要谨慎小心才是……
张伊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跟着,恩国公夫人命人取来了头三名的奖品,菊王的奖品是一副美人赏菊图,这幅画乃前朝著名大画家李闫大师所作,在李大师的一生中,画作大多为山水画,这幅美人赏菊图可以说是他唯一一幅流传后世的关于人物的画作,可以说是千金难买;第二名的奖品是一把古琴,亦是当代著名的制琴师所制;南宫玥得的则是一幅精致的双面绣屏风,这是当世刺绣大家贞娘子之作,贞娘子已经封山,也算是罕见的东西了。
仅这三样东西便让在场的女眷们好好热闹了一番,一个个都跑来围观品鉴,以致这头三名的人家顿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大家都心里赞叹这恩国公府真是出手大方。
斗菊既然结束了,安王便带着三盆菊花去了外院的席面,也好让外院的宾客们赏鉴、点评一下今日的头三名。
而女眷们则在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的带领下移驾花园东南方的雨霖阁。
南宫玥的身旁很是热闹,傅云雁笑吟吟道:“阿玥,倒没想到你家的花匠这么厉害!”
陆颖梓亦是附和道:“那盆‘左妃仙子’确实是不错,花朵硕大,姿态端正、高雅,花瓣白中透绿,颜色鲜亮,确是上品。”
南宫玥笑道:“其实是皇上的花匠好。”顿了顿后,她又跟着说道,“这是皇上赐我的皇庄里培育出来的菊花,我前几日去了一趟皇庄,特意搬了几盆回来。你们若是喜欢,等我回去了给你们一人送一盆如何?”
傅云雁和陆颖梓互看一眼,也不与南宫玥客气了。一旁的原玉怡也不客气地讨了一盆。
姑娘们言笑晏晏,突然听到一个穿透力十足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张老夫人,您看起来精神好多了啊!”
姑娘们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几丈外的张老夫人和张伊荏,一个身穿靓蓝色妆花褙子的妇人正上前与张老妇人搭话。
张老夫人笑容满面地道:“是刘夫人啊,自从前几天请高僧过府解梦,老身就……”
她们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也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南宫琳眉眼一动,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对柳青清和南宫玥道:“大嫂,三姐姐,你们听说过那些关于二公主和张老夫人的传言吗?”南宫琳发现连傅云雁和原玉怡都看了过来,心里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总算想到了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
柳青清眉头一皱,觉得这流言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实在不该在此处说,这四周耳目众多的。
她本想阻拦,原玉怡已经问道:“什么传言?”
南宫琳喜上眉梢,正欲回答,却听傅云雁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听说啊,前些日子,二公主的鬼魂夜夜入她外祖母张老夫人的梦,以致张老夫人好些天睡不了个安稳觉。那张老夫人为此还特意去了药王庙给二公主做法事超度,又在城外施粥三天为二公主祈福,还请了高僧到府中解梦,王都里现在都传言啊,说是二公主之所以夜夜来找张老夫人,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说什么张老夫人还为此进宫见了张嫔……”
傅云雁顿了顿,继续说道:“怡表姐,这些事你随便听听就好,我祖母说啊,传言就是这样,明明只有一分,为了听着耸动,保管要说成十分,这一句只要经过三个人嘴,必然就会变一个味道。传的人多了,每个人都夸大几分,现在都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了。”
原玉怡不由怔了怔,傅云雁对这些个王都流言一向不关心,怎么今日却……
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傅云雁就把之前去药王庙却遇上张老夫人做法事、后来药王庙大殿着火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那天的事我实在是想忘也忘不了,就留意了一下张府最近的动向。”也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搞得神神道道的!
原玉怡若有所思,说道:“这事闹得这么大,总让人觉得张家是……”别有所图啊!
原玉怡故意没把话说完,但谁都能听出她言下之意。
她越想越觉得未必没有这个可能性,否则张老夫人都一把年纪了,平日里也很少参加别府的宴会,今日何必到恩国公府凑这个热闹呢。
南宫琳眨了眨眼,好奇地插嘴道:“这二公主都没了,张府还能图谋是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南宫琳的疑问。
傅云雁摸了摸脖子后倒竖的寒毛,道:“算了,我们还是别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事了……难得的赏菊宴,还是赏赏菊就好。”
话语间,雨霖阁已经出现在了前方,雨霖阁一边靠着花园,另一边临着一池湖水,这是一个宽敞的两层楼阁,视野明亮,环顾四周,有水有桥有花,景致非常不错,在此一边享用席面,一边赏景,倒也悠闲自在得很。
席面已经在阁中摆好了,八张大圆桌,旁边是一张张黄花梨木玫瑰椅,众星拱月般分布圆桌的四周。
圆桌上已经摆上了不少茶水点心、新鲜瓜果以及几道前菜,尤其那些点心都做得极为精致可爱,看来色彩斑斓,有核桃酪、桂花红豆糕、芸豆卷儿、冰晶红豆马蹄糕、荷花酥等等,形状不一,花型、月型、马蹄形……有些甚至还做成了小动物的形状。
南宫玥随意地扫了一眼,便知道有不少应该是蒋逸希的手笔。
这姑娘家都喜欢好看好吃的点心,一下子便有不少相熟的姑娘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讨论着这些点心,倒让气氛在斗菊后又小小地热闹了一回。
南宫玥、傅云雁、柳青清、南宫琰等人随意地挑了一桌坐下,原玉怡随着云城长公主去了主桌,可没想到的是张老夫人和张伊荏竟然也过来和南宫玥她们坐了一桌。
这种席宴中虽然没有明确规定客人必须坐在哪里,但是大部分人都会识趣地跟相熟的人家坐到一桌,也免得生疏尴尬。这非要和陌生的人家凑一桌的,要么是人生地不熟,要么就是人缘实在太差,这张府的人不和自家的姻亲故交坐一起,却非要和南宫玥她们坐一桌,总让人感觉有些怪异。
姑娘们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就算是傅云雁这种不懂后院勾心斗角的人,也感觉到了张老夫人怕是有几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味道。
这时,张老夫人突然对着前方道:“王妃,您不如也和老身坐一桌吧?”
众人循声一看,只见齐王妃和韩绮霞就站在不远处,齐王妃正尴尬着,她本以为凭自己亲王妃的身份,恩国公夫人怎么说也要邀请她去主桌,没想到她们竟然敢无视她!
等到齐王妃反应过来时,局面便有些进退两难了,这身份高的桌子已经坐满了,这身份太低的,齐王妃可不屑与之为伍,张老夫人这一声叫唤,也算解了齐王妃的燃眉之急。虽然齐王妃看南宫玥和傅云雁她们很不顺眼,但好歹她们还配和自己这个亲王妃一桌。
至于韩绮霞,那绝对是高兴还来不及。
众人随意地一边用起点心,一边闲聊着。
趁着还没正式开席,南宫玥干脆让一个恩国公府的丫鬟领她去净房……待她从净房归来,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雨霖阁进来。
南宫玥眨了眨眼,惊喜地喊道:“大姐姐!”原来是南宫琤来了。
南宫玥早知道建安伯府也接了赏菊宴的帖子,但是今日看南宫琤和建安伯夫人都没有出现,还以为她们临时有事不来了,没想到这赏菊宴进行了一半的时候,南宫琤却突然来了,倒是让她有些喜出望外。
两人见了礼后,南宫玥关心地问道:“大姐姐,伯夫人今日没来吗?”看来伯府里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今日来晚了,娘正在与恩国公世子夫人致歉呢。”南宫琤苦笑着解释道。
想到建安伯府那不省心的二房,南宫玥担忧地问道:“大姐姐,可是伯府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你大姐夫也没事。”南宫琤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我和娘出门前,二房又在府里闹了一通,耽搁了些时间。”
果然是二房!南宫玥眉头微动,看来他们不得到这世子之位是不肯消停了。
南宫琤犹豫了一下,拉着南宫玥到无人处,几个丫鬟在一边看守,以免生人靠近。南宫琤这才接着道:“我二叔房里的丫鬟有了身子……”这件事实在是家丑!
这建安伯府是三十五岁无子方可纳妾,也不得有通房,那可是家规,未及弱冠之年的裴二公子必然是没有三十五岁的!
南宫玥不由似笑非笑,“二夫人莫不是想留下那孩子?”
南宫琤点点头说道:“二弟妹为此到老夫人那里狠狠地哭诉了一番,说要给那个丫鬟灌了药再发卖出去。”照道理也合该这样,这奴婢无视府中的规矩,背着主母爬床,决不可饶恕!这一次放过这没规矩的丫鬟,不仅是府中的规矩乱套,连建安伯府也会成为王都的笑话。
南宫琤微蹙眉头,又道:“也不知道二婶是怎么想的,竟然亲自把那个丫鬟带到了她的院子里,说是二弟的亲骨肉,一定要留下。祖母把她叫去后,她还撒起泼来,扯起了世子的事,又说现在二弟无后,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二弟出了点意外,却没留下一点香火,府里可就绝了后了,那时就是后悔也来不及。还跟二弟妹说什么这孩子无论是男是女,不过是个庶出,府里也不差口饭吃……气得二弟妹一气之下就回了娘家,还说要和离。”那可真是闹得鸡飞狗跳,连他们大房的人也被叫去评理。
南宫玥心念微动,这二房想留下这个孩子,莫非是准到时候以自家已有后为名,来谋大姐夫的世子之位?这么想着,她又问道:“伯夫人怎么说?”
“娘说她不能拦着让二房没了香火,但也不能由着伯府的家规成了笑话,说是想保孩子可以,分家!”南宫琤眼中染上笑意,想起了当时二夫人和老夫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南宫玥亦是失笑,有建安伯夫人这个镇府之宝在,二房想要心想事成恐怕是没那么容易。
“反正我就以娘马首是瞻就是。”南宫琤半开玩笑地说道。
说话间,百合走了过来,福身禀告道:“世子妃,大姑奶奶,席面要开始了。”
两姐妹亲热地携手进了雨霖阁,柳青清、南宫琰她们看到南宫琤也很是意外,几人见了礼后,便再次坐下。不过南宫琤没有在这这桌坐下,而是和建安伯夫人去了隔壁的另一桌。
没一会儿,恩国公府的丫鬟们排成两列,捧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井然有序地进了雨霖阁,他们身姿优雅,裙袂翻飞,仿佛翩然起舞的舞姬般。
上了七八道热菜后,众人时不时地交头接耳,点评着今日的菜色。
这时,一个丫鬟喜气洋洋地拿着一叠纸走了进来,交由恩国公世子夫人,世子夫人看了看后,便低声在恩国公夫人耳边说了几句。
恩国公夫人微微颔首,跟着世子夫人便站起来身,对着众女眷道:“各位夫人,各位姑娘,请恕我打扰一下众位用膳的雅兴,刚刚前院的席宴传讯来说,几位大人、公子对今日斗菊的头三名赞不绝口,还诗兴大发,即兴做了几首咏菊诗,评了三甲,特意也送来给众位品鉴一下。”
咏菊诗由识字的丫鬟朗读了出来,这头甲更是让在座的众人赞叹不己,问过后才知道竟是前科的探花郎柳青云。
南宫玥她们自然是恭贺了柳青清一番,柳青清笑着谢过,脸上掩不住喜色,这兄长的荣耀亦是妹妹的骄傲。
笑意未绝,张老夫人却突然义正言辞地对柳青清道:“南宫少奶奶的兄长果然是青年才俊,不过以老身这些年的生活阅历来看,这女子还是应该妻以夫荣,母以子贵,才是有福之人啊。”
席面上的气氛被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论说得一僵,众人都不明白这张老夫人莫名其妙地说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老夫人跟着又看向了南宫玥,道:“比如世子妃就是福旺之人,老身听闻近日萧世子带领南疆大军打了好些个胜仗,老身真是恭喜世子妃了。”
南宫玥却之不恭地受下了:“多谢张老夫人。”当然知道对方决不是简单地为了恭喜自己。
果然,张老夫人接着道:“世子妃如今是过得风生水起,却是可怜了二公主殿下芳龄早逝,在地下无依无靠。”她哀伤地说道,“老身今日就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求求世子妃可怜可怜二公主殿下……”
南宫玥表情淡然,仿佛张老夫人只是在叙家常,而柳青清和南宫琰她们已经傻眼了,早就听说这位张老夫人乃是商贾出身,行事无状,可是见她一直人模人样的,还以为是传言过度了,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这人不怕遇到斯文人,因为斯文人讲道理,要脸面,而无赖可不管你讲道理,只管耍无赖!
傅云雁冷声道:“张老夫人,二公主和世子妃又有什么关系,还要您来求世子妃,请您慎言!”
张老夫人面色一僵,倒是齐王妃眼睛一亮,巴不得看南宫玥的笑话。
齐王妃叹了口气,以长辈的姿态说道:“六娘,二公主怎么说也是你的表姐,本王妃的侄女,她若是有什么遗愿,我们这些做亲戚的,难道不该帮一把吗?……哎,想起二公主,本王妃亦是伤感不已,二公主这才刚到豆蔻年华,人就没了……不过张老夫人,六娘说得也没错,你为何好端端地要求到世子妃跟前?”
韩绮霞面露尴尬之色,忙去扯齐王妃的衣袖,却被齐王妃甩开了。
韩绮霞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她本来还高兴和南宫玥、傅云雁她们一桌,现在却开始有些后悔了。母妃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管张府和张嫔他们到底在图谋些什么,他们齐王府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王妃,您有所不知啊!”张老夫人仿佛找到了知音般,露出了哀伤的表情,滔滔不绝地对着齐王妃倾诉道,“本来二公主人已入土为安,有些事尘归尘,土归土,老身也不该再提,可是如今二公主殿下的芳魂流连人间,一直不肯入地府投胎转世,老身这个做外祖母的实在是不忍心,只能厚颜说了。……其实二公主殿下在世时,痴心爱慕着镇南王世子,就算是后来皇上为世子和世子妃赐婚,她依旧对世子痴心不改……”
张老夫人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声音也微微哽咽,“自从世子远赴南疆战场后,二公主殿下她更是日夜难眠,恨不得追随其左右,可是碍于身份,却是不能成行,以至忧思成疾才会香消玉殒!”
就算齐王妃知道其中必有内文,也被张老夫人的一番话惊得一愣一愣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堂堂公主殿下因为发花痴而病死了?这等丑事不藏着掖着,张老夫人还好意思拿去到处说?
这一瞬间,齐王妃都不知道是该瞧不起二公主,还是该同情她了。
不过……齐王妃一细想,就知道张老夫人就算是无赖,那也不是一个没脑子的无赖,她既然好意思拿着二公主的丑事四处说,必然是有所企图的。
齐王妃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觉得今天是有好戏看了。
齐王妃拿出一块帕子,故作感伤地在眼角拭了拭,叹道:“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
“哎,可怜的二公主殿下啊!”
张老夫人失声痛哭,泣不成声,一旁的张伊荏忙替她拭去泪痕,故意扬起声音安慰道:“祖母,您年纪大了,莫要如此伤心,小心伤了身子。”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四周其他人的注意力,越来越多的目光朝南宫玥她们这一桌看了过来。
主桌上的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简直快气疯了,这张府实在是太荒唐了!竟然在他们恩国公府的宴会上玩起了这等戏码!真当他们恩国公府是软柿子是不是?
世子夫人气得就想站起身来,却被恩国公夫人一个眼神示意她莫要冲动。今日毕竟是他们恩国公府宴客,他们是主,张府是客,直接把人赶出去终还是有些不妥,还是先静观其变。
张老夫人却是巴不得越多人关注越好,心中暗喜,表面继续哭诉道:“荏姐儿,祖母知道你孝顺……可是现在二公主殿下因生前无法嫁镇南王世子为妻,死后执念不消,不愿转世投胎,她夜夜入梦,哭着哀求老身为她作主,完成生前遗愿,好早日入轮回之道……老身看着实在是痛彻心肺啊!”
张老夫人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南宫玥,祈求道,“世子妃,你就可怜可怜二公主殿下,完成二公主殿下生前的遗愿,让二公主殿下不至于魂无所依……”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其实都知道张老夫人想玩什么花样了,张府亦或是张嫔恐怕是想让镇南王世子迎娶二公主的灵位。而且迎娶灵位还是第一步,第一步若是成功了,那接下来恐怕就是要让二公主有个香火,要过继一个孩子了。
这件事一旦退让了一步,镇南王世子妃就必须退第二步!
齐王妃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窃笑不已,又道:“张老夫人,镇南王世子妃一向善良大度,去年在猎宫更是为了得病的疫民以身犯险,如此有仁心之人,定是不忍心看着二公主的芳魂受苦的……”
张老夫人一双老眼泛着泪光,期待地看着南宫玥,道:“世子妃,你就发发善心让二公主殿下早日解脱……”
四周一下子寂静无声,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吸走似的。
------题外话------
明天开始虐张家,且看阿玥的手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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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送了4朵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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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上,满堂皆惊,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张老夫人和南宫玥的脸上扫过。
南宫玥却是优雅地品尝着席上的佳肴,似乎张老夫人所说的一切与自己毫无关系。
张老夫人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很快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悲伤的老妇人,真诚恳切地说道:“世子妃,老身素来闻知您贤良淑德之名,在闺中就得到了皇上‘蕙质兰心’的美誉,您一定能够体谅老身对外孙女的这份疼爱之心。”她说着,老泪纵横,悲痛欲绝,颤颤巍巍地说道,“世子妃,老身求你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便要跪下。
张老夫人心想,凭着自己的辈份和年纪,南宫玥一定会慌忙地来扶住自己,到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要自己摆出一副她不答应就不起来的架势,她想不答应也不成。
张老夫人想得美极了,一边慢悠悠的往下跪,一边偷偷去看南宫玥,却惊愕地发现她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按了按唇角,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腰背挺直地端坐着,似是在等自己跪下去。
难道真得要向这个还没自个儿孙女大的南宫玥跪下吗?
张老夫人一脸难堪,动作也随之僵在了那里,半屈着膝,不知该跪,还是该起。
南宫玥面带浅笑,淡然自若。
而齐王妃却是目露期待,那双眼睛仿佛在说:怎么还不跪啊!
张老夫人心里暗恨:本来指望借齐王妃的势推一把,看来真是指望错人了。
“张老夫人,您先起来好生说啊。”旁边一桌的于夫人突然站起身来,上前扶住了张老夫人,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不赞同地说道:“世子妃的心肠就这般硬,这么一个年纪足以做您祖母的老人就这样跪在您面前,您却视而不见吗?”
南宫玥轻描淡写地说道:“于夫人,你的话好生奇怪。本世子妃身为堂堂藩王世子妃,张老夫人想向本世子妃行礼问安罢了,怎就成了本世子妃的不是了?……你也是朝廷命官的夫人,这样不懂规矩,还是别到处走动为妙,免得给你夫家丢脸。”
说到这里,南宫玥笑了,又继续道:“更何况,本世子妃可没瞧见张老夫人跪下,于夫人恐是眼神不太好,需要找个大夫瞧瞧了。”
于夫人梗了一下,周围的女眷发出低低的嗤笑声,仿佛在对她指指点点。她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偏偏又无从反驳。
“世子妃。”张老夫人显是恼了,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您就毫无慈悲之心吗?”
齐王妃唯恐天下不乱地接口道:“世子妃,你对普通的疫民尚有慈悲之心,怎么对二公主却如此冷心冷肺呢?”
柳青清眉头一皱,上前正要说话,就见南宫玥向她摇了摇头,柳青清心知这位三姑奶奶向来很有主意,犹豫了一下便退了回去。
“张老夫人。”南宫玥慢悠悠地说道,“本世子妃不太明白,你方才那席话究竟是何意思?”
张老夫人给于夫人使了个眼色,就听后者说道:“世子妃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二公主殿下早夭,又曾对萧世子有思慕之心,你难道就不该成全二公主殿下未了的心愿吗?”她就只差没说是南宫玥抢了二公主的心上人。
南宫玥没有看她,而是直接问道:“这也是张老夫人的所想?”
张老夫人拭了拭眼泪,说道:“老身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大胆!”南宫玥突然俏脸一板,猛地的一拍桌子,冷声道,“二公主已薨,张老夫人的意思难道是结阴亲不成?素来冥婚只在男女皆亡之时,世子爷现在正领兵征战沙场,与南蛮一战,保卫我大裕国土。张老夫人你这究竟是在咒世子爷呢,还是希望我大裕败于南蛮?!”
四周皆沉默了下来,大裕正与南蛮交战,谁敢咒大裕战败?这个罪名着实严重,众人皆不敢多言,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同时也对这位镇南王世子妃有了新的认识:她虽然年纪小小,却绝不是任人揉搓之辈!
张老夫人为之一惊,心里透着一丝凉意,若是此罪落实了下来,连宫里的女儿张嫔都保不住自己。
张老夫人暗恼南宫玥的牙尖嘴利,口中则慌忙地辩称道:“老身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老身怜二公主殿下早夭,无人供奉香火,怕是要化为孤魂野鬼,从此永陷孤独,实在太过可怜……”她长长叹息着,浑浊的眼中满是怜爱之情。
“张老夫人,节哀顺便。”于夫人一脸同情地安慰道,“哎。世子妃也只是忧心萧世子征战在外才会口不择言。……其实我倒是有一个两全齐美的主意。”她故意顿了顿,见没有人搭理她,便只能自己继续往下说道,“张老夫人您不是还有一个二孙女吗?不若就委曲了张二姑娘以二公主殿下的名义进门,给萧世子为侧妃。这一来嘛,二公主殿下的心愿能了,二来嘛待日后张二姑娘生下孩子也能过继到二公主殿下的名下,为二公主殿下供奉香火。张老夫人,世子妃,您二位觉得如何?”
“这个……”张老夫人故作为难,但随后又长长一叹,说道,“老身虽舍不得我这二孙女,可为了二公主殿下,也只能如此了,就是……”
两人唱作俱佳,倒是把南宫玥给抬在了杠上。
周围的人不禁窃窃私语,想看看这个还一脸稚气的镇南王世子妃会如何应对。
“哈哈。”南宫玥笑了起来,笑容中充满了讽刺,“张老夫人,于夫人,不知二位姓甚名谁,夫家何人?”
二人皆是脸色一变,张老夫人板着脸问道:“世子妃此言而意?”
南宫玥的目光冷冷地在她们两人身上扫过,似笑非笑地说道:“二位既非本世子妃的母亲,亦非本世子妃的婆婆,竟然手长得管到了本世子妃房里来了,这世间还有这等没有规矩之事?张家是小门小户出生,不懂规矩倒也罢,大不了本世子妃费些口舌训斥两句。于夫人嘛,你可是出自二榜进士之家,竟也如此无知无德,孙家的家教倒是可见一斑。”
于夫人面色通红,脱口而出道:“世子妃……你!”
南宫玥冷嘲道:“你二位如此自说自话,莫非以为我南宫家出来的姑娘是面团子不成?……又或者张家姑娘实在嫁不出去,总打着别人家夫婿的主意?”
此话一出,张二姑娘的名节算是彻底的毁了,若是最后进不了萧家的门,恐怕也没有门当户对的人敢再上门提亲了。
“哈哈哈。玥丫头,这话你倒是说对了。”云城长公主高傲的笑声打破了冷寂,“张家姑娘还真就嫁不出去了。你恐怕还不知道,他们家啊,就从没出过一个原配嫡妻,这不,现在当妾都当上瘾了,总爱肖想那些有妇之夫。”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云城不知何时也闻声而来,原玉怡就跟在她的身旁。
“原来如此……”南宫玥冲云城笑了笑,一唱一合地说道,“还多亏了殿下告诉玥儿呢,原来这做妾还是张家的传统啊,说不定还是族规呢……这样不知廉耻的人家倒也少见。”她不顾张老夫人黑得快要滴下墨来的脸色,唇角微勾说道,“但想当妾也要主母同意才行,真可惜,本世子妃瞧不上你家这没规没矩的姑娘来做妾!”
“你……”
张老夫人伸手指着南宫玥,手指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脸上红的发黑,像是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傅大夫人着实看不下去了,也出声道:“南宫家规矩谨严,又岂是这些小门小户能相提并论的。商贾就是商贾。不过,张老夫人,你们张家在王都也待了十来年了,还是多学学规矩才好,免得给三皇子殿下丢脸。”
“傅大夫人!”于夫人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一脸不平地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撇了一眼南宫玥,意有所指地说道,“‘嫉妒’有违《女训》、《女诫》,乃‘七出’之名,难道还不允许别人说说?”
“王都勋贵世家,岂有成亲不到一年就纳妾之理?”傅大夫人嘲讽着说道,“原来两榜进士孙家也不过尔尔。”
虽然时人多有纳妾通房之举,但是,为了顾及妻族的颜面,一般在新婚三年内都不会堂而皇之地纳妾,最多也就是房里添几个通房。而越是勋贵之家就越是如此,甚至在某些规矩森严的人家也有嫡长子没有出生前都不得正经纳妾的规矩。
毕竟对一个家族来说,嫡长子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皇家除外。
席间的贵夫人们全都发出了不屑嗤笑声,她们的家中大多数都还没有站队,对于张家所求虽是不屑,但毕竟与自己无关,也就是瞧个热闹,但瞧了这么久,张老夫人和于夫人这种种丑态却是让她们越发瞧不起。
若不是看在张家是三皇子舅家的份上,这样的商贾人家,谁人耐烦应酬。
而那于家和孙家,在座的贵夫人们已经把他们从日后联姻的名单里划掉了,如此小家气的人不管是做女婿还是做媳妇,她们还真是瞧不上眼。
恩国公世子夫人赞赏地看向南宫玥,见她直到此刻,依然一派淡然,一举一动都是仪态万方,心中暗赞:不愧是南宫家出来的姑娘。
不仅是世子夫人,席间不少夫人也是如此想的,甚至有些已经暗暗计划着回去打听一下南宫家可还有待字闺中的姑娘。
“世子妃,今日还真是我的不是。”恩国公夫人在众人的视线中缓缓起身,向着南宫玥致歉道,“是我这赏菊帖送的不是,没有考虑到收帖之人的身份……”说着,她看向世子夫人,意味深长地吩咐道,“以后我们家再发帖,要注意避开那些不懂规矩的小门小户人家。”
“是,母亲。”世子夫人恭敬地说道,“媳妇知道了。”
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冷气,恩国公府竟然如此堂而皇之的向三皇子的舅家下逐客令?
不过,恩国公府也确实不惧三皇子,毕竟他们家靠着的乃是皇后和中宫嫡子。
张老夫人一口气上不来,一下子就撅了过去。
“张老夫人!”于夫人惊慌地喊着,“快,快送老夫人回府……”
席间一片混乱,张伊荏花容失色地扶住了她,眼泪汪汪地喊道:“祖母,您别吓荏儿啊,祖母!”
张府的丫鬟和婆子立刻围了上来,很快就搀扶着晕倒的张老夫人走了。
于夫人见状,正要趁机告退,她的一个丫鬟悄悄地跑了回来,告诉了她一件事——她的“金背大红”竟然是张伊荏让人折的。
这张家,亏她今天劳心劳力,连自己的脸面甚至娘家的脸面都不顾了,为了张家在周旋,她张伊荏竟然折了她的“金背大红”?于夫人气极攻心,紧跟着也撅了过去。
“夫人!夫人!”
随着于夫人也被扶着离开,雨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
众宾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交头接耳地讨论起刚才发生的事,她们不好意思主动来找南宫玥攀谈,便是一边与人闲聊,一边时不时地朝南宫玥这边看来,窃窃私语起来:
“刘夫人,你说这事能成吗?”
“让张二姑娘捧着二公主殿下的灵位嫁进镇南王府,这听着确实有些荒谬啊。”
“我看这可说不好,皇上从前可是很疼爱二公主殿下的。”
“也是啊,二公主殿下人都没了,她这点小小的要求对皇上而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不会吧?”
“……”
众人越讨论越是兴致勃勃,连着整个雨霖阁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四周的女眷们一道道带着窥探意味的目光连着坐在一旁的傅云雁、柳青清等人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更何况她们自以为压低的声音其实只听几个字也能猜个十之**。
云城忙安慰南宫玥道:“玥儿,你不用担心,这个张老夫人是母以女贵,这些年来顺风顺水惯了,以致都忘了她自己的出身了,说来她也不过是个乡下妇人罢了……”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皇上是决不可能答应她这种荒唐的要求的!”这种事传出去,简直是要笑掉人大牙,这张家恐怕是吃准南宫玥才十三岁,又是新媳妇,脸皮薄,想让她先松了口。
“殿下说的是。”傅大夫人亦是道,“如此闻所未闻的荒谬之事,皇上皇后决不可能答应的。”
两位长辈一片爱护之心,南宫玥自然明白,忙站起身来,对着她们福了福道:“玥儿谢过殿下,谢过傅伯母的关爱。”
云城长公主和原玉怡干脆也在这桌坐了下来,为了缓解气氛,原玉怡故意问云城:“母亲,我刚刚听您说张家就从没出过一个原配嫡妻,那是怎么回事啊?别人且不说,那平阳侯夫人总是原配吧……”不过既然刚刚张老夫人没有反驳,不会这平阳侯府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闻吧?
原玉怡想到了,四周其他的女眷也想到了,一个个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云城明知这一点,却故意还是拔高了一个音调:“怡姐儿,那时你还没出生呢,自然是不知道的。现在的平阳侯夫人根本就不是平阳侯的原配。那会儿,平阳侯还只是曲大公子,除了原本的原配嫡妻,他又纳了张氏为二房,偏偏那嫡妻是个没福分的,没两年就去了,曲大公子就把张氏给扶正了,后来先帝给已经去世的老侯爷封了平阳侯,张氏就成了平阳侯世子夫人,还一路成了平阳侯夫人。曲家这事知道的也就以前跟着先帝的一些近臣,曲家自己当然是特意避着不说,慢慢地,自然也就没什么人知道。”
周围的宾客都没想到平阳侯府竟然还有如此劲爆的旧闻,再想到刚才张老夫人和南宫玥的那一番唇枪舌剑,更是觉得不虚此行啊。当镇南王府对上三皇子的舅家张府,这结局又会是如何呢?
众人心中很是波涛汹涌了一番,继续注意着南宫玥这桌的动静。
傅大夫人亦是点头道:“这张家自从当年出了个太子良娣,也就是现在张嫔后,就老想着借府里的姑娘投机取巧,走捷径。你看这年轻的一辈里,张大姑娘就给渭南王做了侧妃。”虽然渭南王是郡王,身份高贵,可是以张府的地位,张大姑娘完全够格给一个二三品的人家做嫡妻,何必去做什么侧妃!
云城和傅大夫人这么一说,宾客们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甚至还有了新的发现——
“这么说来,连张府的表姑娘好像也是做妾的命。”一个夫人小声地说道,“这明月郡主不是去西戎给西戎王做妾了吗?”
“如今张老夫人连二公主死了都想送她去做妾,这张家还真是……”
宴会中,女眷们聊得如火如荼,心情舒畅,感觉未来半个月王都都不缺话题了。
真是多亏了张府啊!
……
在众人聊得兴冲冲之致,张老夫人和张伊荏也终于回到了府里,张老夫人是在马车上醒过来的,但还是憋着一肚子火,撒不出来,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黑影,挥之不去。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张老夫人一想到刚刚在恩国公府所发生的事,就气得全身发抖。
这些人居然敢嘲笑自己,实在是欺人太甚!
“祖母,您消消气,这要是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岂不是让她们得意了。”张依荏连忙娇声安慰张老夫人,扶着她在红木太师椅坐下,“祖母,您先坐下歇一歇,喝口茶……”然后喝斥屋子里的一个穿绿色褙子的丫鬟道,“金巧,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给老夫人上茶!”
“是,大姑娘。”丫鬟金巧应了一声,连忙端来了茶,畏畏缩缩地道,“老夫人,请喝茶。”说着轻手轻脚地把茶盏放在了大红木案几上。
张老夫人端起茶盏才刚碰了下嘴皮子,就把那茶盏砸到了金巧的头上,嘴里怒骂道:“贱婢,居然敢端这么热的茶给老身喝,是想要烫死老身吗?”
金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不得头上湿漉漉的一片被烫得发红,磕头求饶:“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母亲,”正在这时,张勉之匆匆地走了进来,看到屋子里的情形,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张依荏上前行礼道:“父亲,没什么事,只是金巧上的茶烫着祖母了,祖母不小心甩到她头上了。”她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
张勉之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挥了挥手道:“收拾好屋子,都退下吧。”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赶紧把屋子收拾妥当,然后全都退到了屋外。
“母亲,菊宴还没结束,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张勉之一听说张老夫人退席的事,就感觉事情有些不妙,找了个借口也离开了。
张勉之一问,张老夫人面色刹那间又黑了几分,压着一口气,原原本本地把菊宴上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真是气死我了!居然把二娘的事也扯出来说,真没想到这南宫玥小小年纪如此手段了得,可以让人为她帮腔到这般地步,倒是我原来小瞧她了!”说到这里,张老夫人恨得牙齿咯咯作响,“二娘能走到如今这般地步是多么的不容易啊,可是现在也不知道会被人传成什么样了!”
张勉之却是完全不在意,平静地道:“娘,二妹的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被人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还会动摇了她的地位不成。这事也就议论个几天就过去了,根本就伤不了二妹半分。二妹如今有儿有女,又深受平阳侯敬重,她这个侯夫人的位置坐得稳稳的,您又何必担心!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怎么才能让荏姐儿顺顺利利地入镇南王府……”
说起这事,张老夫人一脸怜惜地看着张伊荏,迟疑道:“老大,我始终觉得让荏姐儿捧二公主牌位入府,这事不妥……那个南宫玥心机了得,嫉妒成性,我们荏姐儿要是真入了府,恐怕日子会过得艰难。不如挑个庶女?”张老夫人一向很疼爱这个嫡次孙女,让张伊荏为一个死人捧牌位嫁入镇南王府已经觉得委屈了她,现在又发现南宫玥不是什么善荏,自然是不原意张依荏去受苦了。
“母亲,您以为我和三皇子殿下没考虑过吗?这庶女的身份总是太低了,我们既然要为二公主出头,就不能落人口舌,必须有所取舍。”张勉之劝道,“无论如何,荏姐儿是捧二公主牌位入府,代表的是二公主,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镇南王世子妃哪里就敢亏待了荏姐儿?只要荏姐儿能顺利嫁入王府,她的好日子可还在后头呢!”。
张老夫人还是不赞同:“上面有个镇南王世子妃压着,我们荏姐儿哪里能过得舒心如意?!”张老夫人心想:就算再不敢亏待,后宅之中,暗地里让人过得不痛快的手段多的是!
张依荏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眸光闪烁。
“母亲,您听我说,镇南王世子妃年纪尚小,要及笄后才能同镇南王世子圆房。世子不可能等得了,也不可能一直守着世子妃一个人,荏姐儿要是入了府,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大美人往世子那里一站,我就不信世子会不欢喜……”对于次女张伊荏的美貌,张勉之还是极其有信心的,“一旦荏姐儿得了宠爱,诞下了麟儿,再过继到二公主名下,将来的世子位,乃至镇南王之位就非这个孩子莫属了。待到将来三皇子殿下成了事,登上那至尊之位,殿下自然会为荏姐儿作主……”
张勉之说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说了,将来必定会想着法子除了那南宫家,到了那时,南宫玥又算得了什么,或杀或废,还不是由着荏姐儿一句话的事。”
“除掉南宫家?”张老夫人神情微讶,面上也有了一丝松动,“如果这样的话,倒是不错。”
张依荏的眼睛亦是亮了亮,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未来。
张勉之强调道:“只要荏姐儿入了镇南王府,那她未来的前程可以说是一片光明!荏姐儿可是我的女儿,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会害了她不成?”
“老大,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荏姐儿着想的,可若是南宫玥咬死了不同意荏姐儿捧二公主灵位入府,我们又能怎么办?”张老夫人想起今日南宫玥的态度,觉得这事恐怕还没那么顺利。
张勉之不屑地冷哼一声,一点也不担心,道:“皇上孝顺,最听太后的话了。而太后最在乎的也是皇上。母亲只需要按着三皇子殿下所交代的话去说,太后必然会同意,只要太后同意,皇上自然也不会反对。毕竟二公主再怎么说也是皇上的女儿,现在不过是想死后得到香火供奉而已。”
张老夫人连连点头道:“说的是,我一会儿就递牌进宫,让大娘带我去见太后。”
“父亲、祖母……”张依荏忍不住轻声提醒道,“镇南王世子妃时常出入皇宫,我们可不能让她抢了先机。”
张勉之颔首道:“荏姐儿提醒的是,母亲,你明日还是一早就进宫去,把事情定下来!”
祖孙三人都志得意满地笑了,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张府的种种谋算南宫玥自然是不知道,她在恩国公府愉快的用完了宴后,这才回了王府。
南宫玥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百卉给自己除下头面,脸上不见疲惫,反而更显精神奕奕。
“世子妃,张家实在太气人。”百合愤愤不平地说道,“结阴亲。亏他们有脸说得出口。”
“所以,才是由那张老夫人出面,想以老卖老的来迫使我答应。”南宫玥轻笑一声说道,“她这是欺我年纪小脸皮薄,可以任由他家摆步,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南宫玥若真是脸皮薄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恐怕就会被步步紧逼,一旦松了口,接下来没脸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百合眼睛亮亮地看着南宫玥说道:“世子妃,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日这一席话呛得张老夫人和那莫名其妙的于夫人半个字都说不上来,还生生气晕了张老夫人实在太快人心。
“你们家本世子妃我又不是仙人,哪能未卜先知。”南宫玥秀眉一挑,说道,“但是,这些日子,眼看着张家上蹿下跳,闹出这么多事来,我总得有备无患才行。”她故意抬起小巧的下巴,自信满满地说道,“本世子妃是什么人,岂会让人硬生生地逼到墙角而毫无还手之力呢。”
萧奕是她的夫君,岂能任由旁人觊觎!
“世子妃好棒!”百合在一旁凑趣地直鼓掌,顺便还抓起正在一旁舔毛的小白,拉着它的两只前爪一起拍,惹得小白一阵张牙舞爪,“喵——呜!”
百卉难得没有瞪她,有些担忧地说道:“世子妃,您要不要进宫一趟?若是张家……”
“不必了。”南宫玥懒洋洋地说道,“张家明日必会进宫求见太后……该做的,我早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等太后宣我便是。……你一会儿吩咐小厨房给我准备一份冰糖雪梨,润润嗓子。”
她的手上还握着一个关键的秘密,这一次,无论是张家、二公主还是韩凌赋,必不会让他们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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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里,一只青白釉双耳三足香炉中,正在悠悠袅袅地散发出檀香味,那缕缕白烟透明而又纤细,显得安详宁静。
太后正拉着云城长公主在罗汉床上说话:“……怡姐儿呢,怎么不带她一起进宫来?”
云城掩嘴轻笑道:“母后,儿臣今儿来是有事找母后商议的,现在可还不是让怡姐儿知道的时候。”
太后不由露出一丝好奇,“什么事这么神秘?还要瞒着怡姐儿。”
“怡姐儿年纪不小了,就算是儿臣再有心想要留着,也留不了多久了。”云城神色怅然地说道,“连六娘那小丫头都订了亲,怡姐儿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是啊,连六娘都订亲了。”太后有些感慨地说道,“这好像才一眨眼的功夫,这些孩子一个个都长大了。”顿了顿后,她又道,“云城,你和驸马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云城的脸上又浮现起了笑容,说道:“母后,昨日是蒋家的赏菊宴,儿臣便想着王都各府的公子们应该也都会去凑个热闹,便特意让驸马去留意了一下。昨日回来后,驸马说有几个倒还不错,儿臣就想着让你帮着一起掌掌眼。”说着,她递给了太后一张名单。
太后接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道:“……据哀家所知,这几个倒也确是品性端正之人,威远侯二公子哀家听闻其武艺超群;李大学士家的公子在国子监读书,年纪轻轻就是个举人,学问应该不错……”太后连着又点评了几个后,就指着一个名字,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陈渠英是兵部尚书家的么儿吧?兵部尚书家的,依身份倒也合适,可是听说他的名声不大好听,你怎么把他也考虑在内了?”
云城连忙解释道:“这陈渠英在名声上是差了点,不过跟我家柏哥儿还有阿奕他们走得近,儿臣也见过几次,本性倒也不错,就想着可以先瞧瞧。”说到萧奕,云城不由想起了昨日菊宴上的事,眉头不由微微蹙了起来。
知女莫若母,太后见状,忙问道:“云城,可是有什么不妥?”
“还不是为了阿奕。”云城心直口快地说道,“母后,你不知道昨日在菊花宴发生了什么前所未闻的事情!那张老夫人居然口口声声说什么二公主痴恋阿奕,还说要让她家的二姑娘捧着二公主的灵位给阿奕作为侧妃!”
太后微讶,追问道:“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哀家怎么好像听不太懂呢……你呀你,都要做祖母的人了,性子还是这么急。”
云城一脸的女儿娇态,“母后!”跟着,她便细细地把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又愤愤道:“母后,您是没看到,这众目睽睽下,张老夫人是想当场硬逼着玥儿应下这件荒唐事。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皇家公主嫁不出去了,就连死了也要做妾!您说,张府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如此折辱我们皇室!”
太后听着听着,整张脸不由沉了下去。
二公主之前私逃出宫就是为了去追萧奕,闹得王都各种流言不止,一会儿说二公主恋上小和尚,一会儿说二公主跟小太监私奔……丢尽了皇家的颜面!还气得皇帝差点卒中病发!好不容易这流言才勉强平息,现在张家居然又堂而皇之的把二公主痴恋萧奕的事拿出来说,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吗?
要是皇帝又气病了可怎么办?!
“是啊,母后。”云城满脸的怒容地道,“说什么是为了成全二公主的心愿,说的倒是好听,其实还不是为了他们张家自己,张家的姑娘想要做妾,却还要打着为二公主好的名义,算盘倒是打得精,指望着大家都是傻子看不明白他们的用心吗?”
“张家最近还真是上蹿下跳。”太后皱紧了眉头,想了想,又问道,“这玥丫头又是如何答的?”
“玥儿倒是个硬气的,当场就拒绝了张老夫人……”云城惟妙惟肖地把南宫玥说的话学了一遍,叹道,“母后,玥儿真是口齿伶俐,说得张老夫人当场就气晕了过去。”
云城说着不由笑出声,对南宫玥是赞不绝口:“哎,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花落别家了!这若是儿臣的儿媳那该多好啊!”她一脸的痛心疾首,“母后,儿臣原本可是一心想着撮合柏哥儿和玥儿的,偏偏让皇上先下手为强给玥儿和阿奕赐了婚……想起来,儿臣还是悔啊。”
太后哈哈大笑起来,乐不可支道:“云城,你以后可要记住了,瞧中好的,赶紧先下手为强,这若是慢了一步,可不就被别人给抢走了。”
云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母后教训的是,儿臣铭记于心。”
母女说笑间,一个白面无须的内侍匆匆进来禀报道:“禀太后娘娘,张嫔娘娘和张老夫人在殿外求见。”
太后和云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来,太后皱了下眉,但还是道:“让她们进来吧。”
张老夫人和张嫔进入殿内,见云城也在,心里微惊,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半分,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太后磕了头:“嫔妾(臣妇)拜见太后娘娘,祝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赐座。”太后神情淡淡地说道。
张嫔和张老夫人坐下后,张嫔欠了欠身率先开口道:“嫔妾好几日没来给太后娘娘请安,还请太后娘娘赎罪。”
太后不冷不热地说道:“听说张嫔近日身体不适,哀家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之人,养好身子才是正事。”
“谢太后娘娘关爱。”张嫔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幽幽叹道,“自从二公主没了,嫔妾便伤心欲绝,日夜思念,以致夜夜难眠。幸好太医给嫔妾开了些安神汤药,这些天总算是好了些。”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张嫔面色微僵,但很快便表情自若地继续道:“今日嫔妾去了雪合宫,见到了一对快做完的护膝,守宫的宫女说这是二公主还在宫里的时候就开始做的,二公主当时还说,天冷了,太后的膝盖不好,她要做得暖暖的,让太后用……”她的眼中闪现着泪光,“往日里,二公主是最仰慕、孝顺太后娘娘的了……这倒底是二公主的一点孝心,嫔妾便做主拿过来送予太后。”
张嫔身后的一个宫女捧出了一对护膝。
太后让人去取了过来,拿在了手中。这护膝里缝着雪白的狐狸毛,看着就十分暖和。只是这护膝上的仙鹤寿纹只绣到一半,显然是还没有完工的。
太后心有所触,对于二公主这个孙女,她并不是不喜欢的。她和三皇子乃一胎双生,龙凤双胎本就是大吉之兆,二公主还小的时候,她也时常抱过、疼过。而二公主往日里也确实孝顺,明明有宫女,也总会亲手给她做抹额,绣“寿”字,又灵牙俐齿的很是能逗人开心。她在这风华正茂的年纪,这么早早的就去了,太后的心里也是有些不舍的。
太后不由长叹了一声。
张嫔见状,松了一口气,她双目含泪地站起身来,跪倒在地,向太后磕头恳求道:“……太后娘娘,二公主如今未及豆蔻年华,就暴病而亡,堂堂一个公主却落至魂无所依、死后都没个子嗣后代供奉香火的下场,嫔妾这个做母嫔的实在是于心不忍啊。”张嫔再次抬头时,已经是泪流满面,楚楚可怜。
“是啊,太后娘娘!”张老夫人也是两眼通红,紧跟着也跪了下来,“二公主殿下乃是堂堂大裕公主,本应是天之骄女,享尽一世荣华,却去得如此冤枉。这些日子,二公主殿下是夜夜到臣妇梦中哭诉,听得臣妇心痛不已。”
太后亦是摇头叹息。
张老夫人又重重地磕了下头,恭敬地匍匐在地,哭道:“……太后娘娘,臣妇也知,那个主意有些荒唐。可是,这阴阳本殊途,二公主理应早日去地府投胎才是正理,偏偏二公主的芳魂却留恋阳间。臣妇担心长此下去二公主阴气渐重,会折损了皇家的阳气!”三皇子说过,太后最在意的就是皇帝,一旦涉及到皇帝的安危,太后一定会答应的。
果然,太后意有所动。
若说这世间,谁的阳气最旺,毫无疑问,肯定是皇帝。二公主是天之凤女,自然也不会是普通的孤魂野鬼,又和皇帝是父女骨肉的血亲。若二公主真是心愿未了,不愿去转世投胎,那她的阴气必然会有损于皇帝的阳气,到那个时候……想到这里,太后不禁有些害怕。
她不由想道:若是为了让二公主瞑目,让她死后有人供奉香火,倒是……
知母莫若女,云城见状不禁有些着急了,正要开口,就被哭诉着的张老夫人给打断了。
张老夫人和张嫔可也一直在留意着太后的脸色,眼看太后似乎已经快要允了,哪能让云城坏事!就听张老夫人再接再励的一边哭一边说道:“……太后娘娘,臣妇可真没有信口胡说。那日,臣妇本想去药王庙为二公主殿下做法事祈福,可谁知那摆在佛前的烛火却突然倒了,这分明就是二公主殿下在为自己诉苦啊!”
听到这里,太后不禁眉头一皱,快速地捻动着手中的佛珠,口中则问道:“你是说佛前的烛火自己倒了?”
“臣妇句句属实。”张老夫人老泪纵横道,“……昨日在菊宴上,臣妇见到了镇南王世子妃。二公主本与她一般的风华正茂,世子妃嫁了人,又夫妻恩爱,偏偏二公主孤苦无依,日后连个供奉香火之人都没有……臣妇一时为二公主感到凄凉,才会有如此提议。”
张嫔抹着眼泪,跟着说道:“嫔妾今日听了母亲一说,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二公主已去,不会影响了镇世子世子和世子妃的夫妻恩爱,来日也能有人供奉香火,不致孤苦无依……实属两全齐美之策!”她声音哽咽着说道:“求太后娘娘为二公主作主,成全她……”
“够了!”太后冷声打断了张嫔。
张嫔和张老夫人不由错愕,她们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太后的脸色,却见她面沉如水,嘴唇更是抿得紧紧,显得很是不悦。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方才太后的态度明明已经是快要被他们说动了的……太后怎会不担心皇帝的性命安危呢?
太后转着手中的佛珠,冷冷地说道:“你们说弄倒了佛前的烛火是二公主在为自己诉苦?”
张老夫人忙应道:“是的。太后娘娘……”
“岂有此理!”太后喝斥道,“你们当哀家不知道吗?这药王庙里供奉的乃是前朝高僧的舍利,多少冤魂都能镇得住,怎就镇不住区区的二公主呢?佛前的蜡烛倒了,到底是二公主在诉苦,还是菩萨根本就不想见到她?!”
本是脱口而出之言,太后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由眉宇紧锁。
张嫔和张老夫人的心中更是惊疑不定,这药王庙着火一事本就是他们故意为之,为的是让太后相信二公主心有留恋,不愿离开人间。可是,为什么太后的反应和他们所想的不一样呢?
高僧舍利?那又是什么?怎么他们从没有听说过这药王庙里有什么高僧舍利?
张老夫人的心中有些不安,试图解释道:“太后娘娘,二公主……”
太后正为了刚刚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有些心惊,耳听她们还在啰嗦,便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说道:“够了!张嫔,你们口口声声说二公主在为自己诉苦,莫非是觉得二公主去的冤枉?”没等张嫔回话,太后冷哼道,“让二公主去皇陵是哀家的懿旨,那就是说,是哀家害死了二公主?”
张嫔和张老夫人傻眼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太后冷眼看着她们,目光落在了张嫔的身上,冷哼道:“张嫔,你不过是一个妾,二公主的舅家是恩国公府蒋家,哪轮得到张家来做主!”
太后这句话已是非常不客气了,甚至是没给张家留一点脸面。在宗室、官宦、平民之家中,妾确实只是妾,妾的亲戚就不是正经亲戚,可是皇帝的妾那可是妃是嫔是昭仪……一个个都是有封号的,又有哪个皇子公主会真的把皇后的娘家视为舅家!
张嫔和张老夫人已经是面如土色,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按原本所计划的,她们先是挑起太后对二公主的祖孙之情,再借着药王庙着火一事来表示二公主心中有苦要诉,进而让太后担心二公主若是心愿未了,留恋人间会折损皇帝的阳气。这样一来,只要再哭上一哭,求上一求,太后必然会答应让荏姐儿以二公主的名义嫁入镇南王府,他日生下子嗣后过继到二公主名下,可是现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张嫔和张老夫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她们心知这件事今日恐怕是不成了,为了往后,得让太后熄怒才是。
张老夫人连忙膝行上前,哀声解释道:“太后娘娘恕罪,臣妇并非有意越俎代庖,臣妇和张嫔娘娘真的是一心一意为了二公主殿下啊!”
云城这时也终于放下心来,笑吟吟地出声道:“母后,张家为了二公主如此费心,甚至连送嫡孙女当妾也乐意,看来果真是一心一意为了二公主啊。”
张嫔和张老夫人怔了怔,没想到云城竟然愿意帮张府说话,可是下一刻,便听云城继续道:“张家对二公主和皇家如此忠心耿耿,母后您又何苦浪费了他们的一番心意。依儿臣所见,不如就让张二姑娘削发去皇觉寺,为二公主祈福,您觉得如何?”
太恶毒了!张嫔和张老夫人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若非还念着云城的身份,张嫔都要跳起来和她对骂了。
可恶,这云城实在是可恶,竟出了如此恶毒的主意!
张老夫人顾不上别的了,忙重重地磕头替孙女求情:“太后娘娘,我那孙女年纪还小……”
“够了!”太后冷声直接打断了张老夫人,说道,“张嫔,张贾氏,你们都给哀家到外面跪着好好反省反省!”跟着又吩咐黄嬷嬷,“叫人给她们母女念念《女训》、《女诫》,学着些规矩!”
“是,太后娘娘!”黄嬷嬷福身应道,带着两个宫女走到张嫔和张老夫人跟前,“张嫔娘娘,张老夫人,这太后娘娘的口谕您二位也听到了,请不要让奴婢难做!”
张嫔和张老夫人只得磕头退了下来,随着黄嬷嬷她们出了殿外,然后跪在了台阶之下。
黄嬷嬷找了个宫女念起了《女诫》,便回到殿内去向太后复命。
此时的殿内,云城正在一旁笑道:“母后,是该好好让她们读读《女训》、《女诫》,儿臣看她们就是书读少了,才闹腾不休的。”
“也亏了玥丫头,年纪虽小,也是个有主意的。”太后赞赏着说道,“……黄嬷嬷,你让人宣镇南王世子妃进宫来。”
“是,太后娘娘。”黄嬷嬷领命而去。
于是,半个时辰后,奉命进宫的南宫玥便来到了长乐宫外,一眼就看到张老夫人和张嫔灰头土脸地跪在那里,而一旁还有一个宫女在念道:“……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咸知饰其面,不修其心,惑矣……”
南宫玥的唇边勾起一抹笑,心想:别以为跪上一跪就能了了此事,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在宫外候命的宫女一见南宫玥,立刻恭敬地行礼道:“见过世子妃。”
张老夫人和张嫔闻言,瞳孔猛地一缩,齐齐地朝南宫玥看了过来,目光透出强烈的怨毒,可是张嫔毕竟是张嫔,很快又低眉顺眼地垂下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南宫玥的幻觉罢了。
南宫玥也不在意,仪态端方地继续往前走,一个宫女迎了出来,道:“世子妃,太后娘娘请您进去,请这边走。”
南宫玥进入殿中后,才发现原来连云城也在,云城还向南宫玥笑了笑,让她宽心。
“见过太后娘娘,见过长公主殿下。”
请过安后,太后给南宫玥赐了座,和蔼地说道:“玥丫头,昨日恩国公府的事,真是委屈你了。你放心,这事哀家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南宫玥俏生生地说道:“多谢太后娘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又道,“其实,为着昨日的事,玥儿今日本想去药王庙拜拜呢。还没出门,就得了娘娘的口喻。”
“你这丫头。”太后不由笑了起来,这孩子毕竟年纪还小,果然还是被吓到了。太后招招手,把她拉到身边好生安慰了一番,又说道,“……这药王庙可是修缮好了?”
“玥儿一早就让丫鬟去瞧过了,这大殿暂时封闭着,但偏殿还是可以用的。”说到这里,南宫玥语调有些欢快地说道,“那丫鬟还说,等过几日待大殿重开的时候,寺里还专门请了法缘大师来做法事,还会讲经两日。”
“法缘大师?”太后也面露惊喜。
这法缘大师可是当世有名的高僧,只是这些年来一直闭居不再见客,没想到,这药王庙居然能够请到他来主持法事和讲经。就连太后都忍不住想要到时候微服一去。
“还不是因为药王庙的主持说寺中有晦……”南宫玥自知失言,忙闭上了嘴。
太后见状,故意板起脸来说道:“玥丫头,哀家可是最喜欢你的端庄大气的,别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有什么话可以尽管说。”
“……玥儿只是不想污了太后的耳朵。”南宫玥抿了抿唇,说道,“太后,您稍微听听就罢了……这是玥儿的丫鬟今日从一个小沙弥那里听来的,说是主持觉得自药王庙那日大殿起火后,寺内总有晦气不散,便特意请来了法缘大师为大殿再开做场法事。”
“晦气不散……”
太后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张家为二公主做法事,却惹得药王庙大殿被烧,而现在,药王庙内又晦气不散……
莫非……
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在太后的心间闪过:莫非真因为这二公主有什么问题?惹恼了佛祖?
这么一想,太后不禁感到一丝凉意。
她捻动手里的佛珠,眸光微沉。
过了一会儿,她才勉强舒展面容,安抚着南宫玥说道:“玥丫头,你别担心,你是皇上赐婚,阿奕的嫡妻原配,哀家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南宫玥眼睛亮晶晶的,笑着说道:“娘娘对玥儿最好了!”
太后也不禁露出了笑意,云城则在一边凑趣着说道:“母后,您对玥儿这般好,怡姐儿都要吃醋了。”
太后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说吧,这次你又瞧中哀家什么好东西了?”
云城毫不客气地说道:“您新得的那个梅花白玉簪不错,可以留给怡姐儿及笄的时候用。”
太后倒也大方,笑着让人取出了两根簪子,自然也有南宫玥的份,算是给她压惊的。
陪着太后、云城说了一会儿话,南宫玥在永乐宫用了午膳后,这才告退。
待她走后,云城本来也打算告辞,回去让驸马去好生打听一下在菊宴时瞧中的那几家公子,但又见太后的脸色有些不对,便问道:“母后,可有什么不妥?”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哀家越想越不对……云城,你说二公主这事到底算什么回事?一会儿托梦,一会儿又闹得药王庙的大殿差点毁于大火,想着就让人觉得有些不吉利……这一桩桩、一件件弄得哀家也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触怒了佛祖?”
云城听着也是面色一正,这神鬼之事,还是得心怀敬畏之心啊。
云城沉吟片刻,提议道:“母后,若是您实在不放心的话,不如儿臣悄悄命人去查查?儿臣在宫外行事总是方便些,您觉得如何?”
太后想了想,点了点头道:“你去查查也好,否则哀家总觉得有些不安心。”
“儿臣办事,母后尽管放心。”云城自信着说道,随后她心念一动,又说道,“说起来,张家这些日子借着二公主之名也够闹腾的了。阿奕还在南疆为皇兄杀敌呢,咱们总不能看着他的小媳妇平白被人欺负了。”
太后若有所思。
云城跟着说道:“依儿臣所见,张家那位二姑娘既然愿意为了二公主做妾,那去为二公主祈福想必也是乐意的。”
太后沉吟着终于点了点头,对着黄嬷嬷道:“黄嬷嬷,宣哀家懿旨……”
如此这般,一个时辰后,太后派出的一干内侍和嬷嬷就到了张家,舒公公慢悠悠地宣读太后的懿旨:“……赐张氏伊荏法号弘福,入皇觉寺落发为尼,为二公主颂经祈福……”
张府众人皆跪在前厅听旨,几乎都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老夫人和张嫔不是去求太后作主了吗?
怎么求来的却是这样一道懿旨!
张伊荏更是娇躯颤抖如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和爹、祖母他们说的不一样啊!怎么会让她出家,还赐了法号?这法号由太后赐下,她就算是想要还俗,那也得太后和皇帝批准!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明明是应该嫁给镇南王世子,将来再踩下南宫玥,成为尊贵的镇南王妃的!
就算是太后不同意她捧二公主的灵位下嫁镇南王世子,那也不应该下懿旨让她出家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祖母,祖母在哪儿?”张伊荏四下张望着,祖母一定会帮她的。
黄嬷嬷笑吟吟地道:“张老夫人还在宫里跪着呢!”言下之意就是连张老夫人也救不了她。
张伊荏身子剧烈地一颤,跳起来就想跑,“不,不我不要出家……”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两个嬷嬷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摁在了地上,其中一个皮笑肉不笑地道:“张二姑娘,这是太后娘娘的旨意,你敢抗旨?”
“不,不,我不要出家为尼!”张伊荏整个人都要崩溃了,“我不要落发……”
“张二姑娘,太后娘娘旨意已下,奴婢看你还是乖乖听话吧,免得奴婢不小心弄伤了你。”另一个嬷嬷冷笑着拿起了剪子,这种场面她们在宫里可是见多了,哪个不是要死要活的。
“不,不,我不要……”张伊荏拼命地挣扎,高喊着“爹、娘,快救救我啊!”
“茬姐儿……”张夫人哭着想要扑上前去,却被一个内侍给拦住了。
而那拿剪子的嬷嬷不顾张伊荏的挣扎,手脚麻利地剪了她的长发。
看着乌黑的青丝飘落在地,张夫人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荏姐儿啊!”
凄厉的尖叫声在厅中回旋着,久久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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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从宫里回来,朱轮车刚在二门停下,鹊儿便迎了上来,说道:“世子妃,二夫人和大姑奶奶来了。”
娘和大姐姐?
南宫玥微讶,笑着点了点头,心知她们定是为了昨日之事。
林氏和南宫琤正在西梢间里,一见到南宫玥回来,两人全都不由的站了起来。
“娘亲,大姐姐。”
还不等南宫玥见完礼,林氏就一把把她拉了过去,上上下下打量着,忧心忡忡地说道:“玥儿,丫鬟们说你去了宫里,太后、太后她没为难你吧?”
林氏昨日就听林青清说起了菊宴上发生的事,当时差点没惊昏过去,当即就想过来,但被林青清劝住了,说是南宫玥必定心情不佳,去了还要让她分出心神来招待。于是,今日一早,她就匆匆赶到了镇南王府,一听丫鬟们说南宫玥被太后宣进了宫里,她的心一下子就揪起来了。
这二公主可是太后的亲孙女啊,难道太后也是被张家的人也说动了,想要玥儿让步,允许二公主的牌位进门?
林氏坐立不安的等了许久,没有等回来南宫玥,反而等来了南宫琤。
这两人全都心不在焉,就连丫鬟们准备好的午膳都没心情用,一直等到现在……
见南宫玥神情愉悦,脸上似乎并不见悲伤或是愤怒,林氏略略松了一口气,但又怕她年纪小不懂事,万一一不小心让张家那些不要脸的人哄进去,那可就……
“娘。”南宫玥挽着林氏的胳膊,语调轻快地说道,“您放心吧。我进宫的时候,张家老夫人和张嫔已经跪在永乐宫外了。太后她老人家没那么糊涂。”
林氏终于放心了,口中念了声佛,一直绷得紧紧地心弦也随着松下来,让她无力地差点就瘫软了。
南宫玥忙扶住她,百合和百卉也赶紧上来,把林氏扶到了椅子上坐下。
“娘,大姐姐,你们别担心了。”南宫玥眸光闪亮地说道,“我吃不了亏的。”
“这世间竟然有如此不要脸的人家。”林氏越想越气,愤愤道,“玥儿,你放心,你爹和大伯都说了,家里会为你做主的,绝不让人欺负了你去。”
出嫁女与娘家是一荣俱荣,一荣俱损。南宫家绝不会坐视张家这等无礼的要求而不理会,让自家姑娘受这等屈辱。
“娘,您让爹爹和大伯放心。”南宫玥自信满满地说道,“这件事,张家讨不到任何好。我可是南宫家的女儿,不会让南宫家丢脸的!”
“你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林氏抚着她的头发,心疼地说道:“才几日没见,就瘦了这么多。”女儿这么早出嫁就是不好,本来还能放在身边多养上几年的,偏偏就……
见林氏眼眶红了,南宫玥连忙撒娇地说道:“娘,我哪儿有瘦啊,脸颊都圆一圈了!”说着,她还故意掐了掐自己的脸颊……唔,好像是没肉了!
南宫玥有些心虚地转了转眼珠,这些日子她殚精竭虑,好像真得瘦了……
“娘,别说这个了。”南宫玥忙扯开话题,向着南宫琤问道,“大姐姐今日怎么会来?”
南宫琤一脸的内疚,说道:“二妹妹,昨日我府里临时有事,早早就走了,也没帮上你什么忙……”她还是今日一早才听说了在菊宴上还发生过那样的事情。
南宫玥故意避开张家的话题,问道:“大姐姐,你和裴伯母匆忙回去,可是二房又闹出什么事来了?”
南宫琤那日到了菊宴后没多久就又匆匆离开,现在听南宫玥问起,神色有些尴尬,看了一眼林氏后,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那二弟妹回娘家后不久,她娘家的爹娘就找上门来了,嚷嚷着要让娘替二弟妹做主。二婶偏生觉得这是他们房里的事,不需要我们大房多管闲事……两家人就争执了起来。下人们做不得主,只能赶紧过来唤我和娘回去。”
南宫玥挑了挑眉梢,不禁问道:“那裴老夫人呢?”
南宫琤苦笑着说道:“祖母说身子不适,不见客了。”
林氏皱眉道:“本还以为建安伯府清净,没想到居然也如此没规没矩的。……琤儿,你怎就不回来与我们说说呢!”
“二婶,您别担心,世子和公公婆婆对我都很好。”南宫琤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脸颊也隐隐泛红,见状,林氏和南宫玥两人皆放下心来,显然南宫琤所嫁的大房还是不错,就是二房糟心了些。
但对于出嫁女来说,哪有一切都顺风顺水的,只要公婆和夫君能向着自己,这日子就只会越过越好。
见林氏和南宫琤的注意力终于被移开了,南宫玥刚要松一口气,就见林氏转向自己,心疼地说道:“玥儿,若张家再不识相,你也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一定要回来告诉娘……”
“娘,你放心吧……”
“世子妃!世子妃!”
鹊儿这时匆匆从外面进来,一脸的喜笑颜开,她向在座的三人福了福,欢喜地说道:“世子妃,二夫人,大姑奶奶……奴婢刚得到消息,太后懿旨,送张家二姑娘去皇觉寺出家,为二公主祈福。”
“真的!?”
林氏和南宫琤同时面露惊喜,林氏更是双手合十地直说等明日就去庙里上一柱香,再多添些香油钱。
南宫玥也有些惊讶,随即便想到定是云城长公主替她出了面,心中不禁暖洋洋的,笑着说道:“娘,大姐姐,这下你们总该放心了吧。”
“多亏了太后为你做主。”
林氏这下真得松了一口气,张二姑娘被勒令出家,这意味着太后对于这个荒唐的提议是不喜的,有太后做主,自己也不用担心女儿会吃亏了。
与镇南王府的喜气洋洋不同,在长乐宫的正殿外足足跪了三个时辰的张嫔一回到自己的宫里,就听闻了这个消息,一时间,整个人都惊呆了,好半天也没回过神来,吓得宫女们连连焦急地喊着:“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张妃动了动朱唇,过了许久才挤出了一句话,“你刚刚说什么,张二姑娘怎么了?”
“娘娘,”宫女见她脸色很差,低着头,惶恐地又重复了一遍,“……太后下旨,让张二姑娘落发为尼在皇觉寺为二公主颂经祈福。张二姑娘刚刚已经被送入皇觉寺剃度了。”
张嫔原本就惨白的面色几乎失去了最后的一丝血色,娇弱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差点没昏厥过去。
“云城……”张嫔恨得咬牙切齿。
长乐宫里,她可是亲耳听到云城提议要张伊荏落发,当时太后没有应下,她还以为太后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太后居然还真的就下了懿旨,完全没有转寰的余地!现在就算是她去求皇帝恐怕也不管用了,皇帝一贯孝顺,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张家姑娘就逆了太后的意思。
侄女张伊荏,那可是张家这一辈的姑娘里长得最好的,又是嫡女,本是可以拿来联姻的,不想居然就这样废了。
她的女儿没了,现在又折进去一个亲侄女,她的心痛的就像是在滴血!
“娘娘,三皇子殿下来了!”正在这时,一个宫女进来禀报道。
张嫔强打起了精神,连忙道:“快、快请三皇子进来。”然后挥了挥手,道,“退下吧。”
宫女如蒙大赦的直起身子,小步地退了出去。
韩凌赋步履匆匆地进了大殿。
张嫔一见到儿子,眼睛就是一阵酸涩,泣道:“皇儿,你可来了,你的荏表妹……她……”
“母嫔,这事儿臣已经知道了。”韩凌赋向张嫔行了礼后就在一旁的圈椅上落座,眉峰紧皱,“母嫔,当时您和外祖母到了太后跟前究竟是怎么说的,太后怎么非但不同意,还下旨让荏表妹落发了?”
“就和你吩咐的一样。”
张嫔一五一十的把在长乐宫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补充道,“……一开始,我看得出来,太后确实心动了,我相信只要再求上一求,太后必然会答应。”她一脸的疑惑,说道,“可不知怎么的,太后突然就怒了,狠狠责骂了我与你外祖母,还让我们去殿外罚跪……”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南宫玥的面,她跪在外面,听着宫女念着《女训》,张嫔只觉有种前所未有的耻辱。
韩凌赋眉宇深锁,很是不解。
无论是从前的东宫,还是现在的后宫,都是世间最复杂的地方,娘亲却始终游刃有余,应该不可能会在今日这关键时刻说错话,做错事,惹恼了太后。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韩凌赋很有自信,一旦事关皇帝的安危,太后一定会更加小心谨慎,宁可信其有也不会信其无。他至少有九成把握,太后会同意表妹以二公主之名进镇南王府的门。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竟然会往现在的方向发展了?
功亏一篑!
韩凌赋沉默了片刻,他倒也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当机立断道:“母嫔,不管因为什么……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们绝对不能就此轻易收手……”
张嫔心知自己的儿子很有主意,忙问道:“皇儿,那你说怎么办?”
韩凌赋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郁,冷笑了一声,果断地说道:“就算是荏表妹进不了镇南王府的大门,皇姐的灵位也一定要嫁给萧奕!”
张嫔有些担心再继续闹下去又会触怒了太后,犹豫着问道:“真要继续?”
“母嫔,您听我说。”韩凌赋耐心地向她解释道,“……南疆这两日屡有捷报传来,萧奕这一次立功不小,他在南疆也算是奠定了人脉和军功,再加上有父皇的扶持,只要他活着,来日就必能袭爵成为镇南王……那镇南王继妃的儿子恐是没有希望了。无论如何,这萧奕,我们一定要抓住!”
“但是……”
“母嫔。”韩凌赋继续说道,“因为这事,我们同那南宫玥的仇算是结下了。南宫玥此人心胸狭隘,狡诈记仇,她既为萧奕的世子妃,他日必会在他耳边吹枕边风,到那个时候,再想让萧奕站在我们这边,恐怕就难了。”
张嫔仔细考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皇儿说的是!”
想到南宫玥,张嫔就不禁有些咬牙切齿,恨恨说道,“这个南宫玥着实可恶。你皇姐人都已经没了,现在只不过为了她一偿心愿能够嫁入镇南王府而已,也不会与她争宠,这南宫玥都不同意,还这般咄咄逼人,实在……说起来,若不是因为她嫉妒成性容不下你皇姐,你皇姐也不会千里迢迢的去追萧奕,更不会因此被太后逐去皇陵,最后早早的就这么去了。”
“母嫔,不管是为了皇姐的深仇大恨,还是为了孩儿的宏图霸业,这件事必然不能这此了了。”韩凌赋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抹阴郁,“只要皇姐的灵位能够入了镇南王府,他日,我必能让父皇做主扶正皇姐……堂堂大裕公主,又岂能久居侧妃之位。届时,我倒要瞧瞧那南宫玥将如何自处!”
南宫玥害得他的筱儿只能为妾,他又怎能让她这样霸着镇南王世子妃之名!
张嫔沉吟着点头道:“那……皇儿,我们该怎么做呢。”
韩凌赋冷笑一声说道:“孩儿倒是有一个主意……”
……
张家二姑娘被令出家为二公主祈福,这个劲爆的消息很快就引来了议论纷纷。
菊日那日发生的事情早在王都的这些名门世家中传开了,虽说张家这主意有些荒唐,可是二公主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女儿,又一向受宠,这不,为了不让二公主去和亲,还牺牲了明月郡主。
可想而知,皇帝对这个女儿有多么的在乎。
为了让二公主能够魂有所归,皇帝应该是会允的。
他们本来还猜测着,皇帝可能会象征性的先斥责张家一顿,再把镇南王世子妃宣进宫来,让皇后好生安抚一番,随后就能寻个机会让张二姑娘捧着二公主的灵位嫁入镇南王府了。
但是现在,张二姑娘都进了庙里,显然这件事是不成了!
有些人家松了一口气,但另有一些等着看热闹的人家——比如齐王府就很是失望,而那张家更是就此闭门不出,一副安静思过的样子,只听说府里的大夫人病了,叫了几回大夫。
然而没过几日,张家所闹出来的这件事又被另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所淹没——
紫薇星黯淡,有陨落之象!
此事不知从何时起,在王都中传得沸沸扬扬,上到文武百官,下到贩夫走卒,全都议论纷纷。
这紫微星乃“斗数之主”,是“帝星”,可以说是代表着皇帝的命数。
当今皇上正值壮年,莫非……
这江山是要换人了?
终于,紫薇星之说,也被传到了皇上耳中。
这一日的早朝,钦天监的王监副上前一步,躬身禀告道:“禀皇上,近日臣夜观星象,发现紫薇星比平时黯淡了几分……”
皇帝闻言面露惊色,一双锐目微微眯起。
星象之说,宁愿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紫薇星黯淡,这代表了什么呢?
皇帝一阵心惊,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沉声道:“王爱卿,可知紫薇星因何而黯淡了,可有法子令其紫薇星恢复如前?”
王监副回道:“皇上,紫薇星虽然比平时黯淡,但却并无其他属星掩盖其光芒……”
那就是说并没有出现其他威胁自己帝位的新星!皇帝的脸色稍稍舒缓了几分,只是紫薇星黯淡毕竟是不祥之兆。皇帝依旧眉头微蹙,眼底阴霾犹在。
朝堂之上,一片静默。
这几日来,这些朝臣们自然也听闻了关于紫薇星黯淡的传闻,这样的事,私下里议论一下倒也罢了,可不敢在朝堂之上信口而来,因而全都缄默不语。
这时,兵部侍郎于乘风出列,恭敬地说道:“禀皇上,微臣对星象亦有所涉猎,这紫微星黯淡,必是上天有所警示。”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又道,“佛有语‘垢去明存,犹如磨镜’,微臣以为,只要找到上天警示的原因,去除污秽,必然能恢复紫薇星的光彩!”
王监副紧跟着又说道:“微臣斗胆,敢问皇上,近日朝堂上可有什么未解之事?或者民间可有何冤假错案?又或者可有人仗着皇上之势作威作福?……再或者,皇上身边亲近之人可有什么大难变故?”
皇帝若有所思,目光凌厉地扫向殿中百官,冷声道:“朝中可有大事瞒而未报的?”
“臣等不敢。”同一时间,所有的大臣纷纷躬身应道,心想:近日朝局一派详和,若说有什么大事,也就只有北疆和南疆的战事了。可是如今同长狄之战,北疆军虽然与长狄对峙不下,一时分不出胜负,但也稳住了战局,杀了长狄的威风。至于南疆,更是连连大捷,大败南蛮,夺了大半城池回来……照道理,两方的战况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皇帝冷哼了一声:“谅你们也不敢!”说着又沉吟了一下,道,“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忙出列:“臣在!”
“替朕好好查查,最近可有什么冤假错案!”
“臣遵旨。”大理寺卿领命,心里却有几分不以为然:冤假错案?这哪朝哪代没有冤假错案,如果只是普通的冤假错案,恐怕还不至于会影响紫微星的运势!……这么一想,若真的有冤案,便必然不会是普通的案件,涉及的也不会是什么普通的人物……
大理寺卿心中一寒,几乎不敢再细思下去,躬身退了回去。
皇帝的脸色更黑了,心中十分烦躁,吩咐一旁的刘公公道:“怀恩,传朕的口谕,让京兆府尹给朕细细地查,若有人胆敢坏朕之名声,败坏朝纲法纪,严惩不怠!”
“是,皇上。”刘公公应声后,连忙派內侍前往京兆府传皇帝的口喻。
皇帝果断地下了一连串命令后,终于也想到了最后一点,低声喃喃道:“至于朕身边亲近之人,莫非是二公主……”
二公主年纪轻轻的就去了,皇帝心里自然也是难过的,可是,事已至此,再难过又如何呢?
想到二公主,皇帝不由也想起了几日前发生在恩国公府赏花宴上的那场闹剧……思吟不语。
金銮殿上,一片寂静,悄无声息。
所有的大臣们都听到了皇上那句喃喃的“二公主”,不禁面面相觑。
散朝后,相熟的大臣们三三两两的走了出来,不知是谁忍不住开口道:“……你说,真是因为二公主吗?”
“谁知道啊。”另一个大臣说道,“这紫薇星黯淡总非什么祥兆。”
“我听说二公主是有心愿未了,以致芳魂久留人间……”于乘风走了过去,忧心忡忡地说道,“二公主毕竟是天之凤女,她久久不愿去地府投胎或许便是这紫薇星黯淡的原因所在。”
两个大臣皆是沉思着点头,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于大人慎言。”就听南宫穆冷声驳斥道,“你也是堂堂两榜进士出身,身为朝臣却像市井贩夫走卒一般,乱咬舌根,真是愧对你所读的圣贤之书。”
于乘风恼羞成怒道:“南宫大人!你这话又是何意?”
南宫穆丝毫瞧不上他的作派,一本正经道:“紫薇星黯淡乃是天象,你却偏要扯到二公主遗愿未了,芳魂不散,这与那些乡间的无知妇孺有何区别?”
于乘风恨恨地望着他,好歹还记得三皇子的吩咐,强行忍下了这口气,用力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另两位先前在议论的大臣也干笑着向南宫穆拱了拱手,快步而去。
南宫穆站在原地,脸色低沉。
朝堂中的这番争论在不知不觉中传扬了出去,把紫薇星黯淡一说推到了更**……
就连在镇南王府闭门不出的南宫玥也有了耳闻。
听到了鹊儿绘声绘色地说着市井中的传言,南宫玥不禁放下了手中的账册,抿唇轻笑。
“世子妃,您还笑。”百合着急地说道,“接下来,他们肯定要说为了让二公主瞑目,就得让她嫁进我们王府。这些人真是的,张二姑娘都进庙里了也不安生。”
“这么快就安生了,这二公主岂不是白白死了。”南宫玥的脸上丝毫没有紧张之色,淡淡地说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三皇子这一次居然利用起了星象和流言。”
如此周密的谋算,若非出自韩凌赋,光凭张嫔和张家可办不到。
“他们还真想让二公主的灵位进咱们王府的门?”百合愤愤道,“简直太不要脸了!”
“第一步就是让二公主的灵位进门,第二步就是要从宗族中给二公主过继一个孩子,至于第三步嘛……”南宫玥冷笑道,“恐怕我的存在就会碍眼了。”
南宫玥在最初布局的时候也没有想到韩凌赋居然打着让张二姑娘捧二公主灵位进门的主意,她不过是前世经历的多了,凡事都有了戒心,才想着以备无患,没想到果然不是她多虑!
“世子妃。”百合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说道,“您一定有主意吧?”
“星象之说倒是正和我意。”南宫玥笑着说道,“这一次,就让三皇子尝尝什么叫作‘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百合眨眨眼睛,一脸兴奋地望着她。
“百卉,你去一趟外院,让朱兴替我做一件事……”
百卉听得眸光闪动,连连点头。
……
不过区区几日,王都中又有了新一波流言,以比之前猛烈几倍的速度传了开来。
直到……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云城长公主府中,云城一脸怒容的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底下的吴嬷嬷。
吴嬷嬷一脸惶恐,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现在王都里都在传言说紫薇星黯淡是因着二公主未婚失贞所致。”
云城再如何不喜二公主,二公主也是韩家的姑娘,她的头上被冠上了失贞的名义,云城的脸面也不好看。
云城沉着脸问道:“市井之中怎么会这等传言?京兆府难道都不管管吗?!”
吴嬷嬷额头冷汗直流,口中则说道:“……殿下可还记得几月前,二公主殿下私自出宫之事?当时便有传说二公主是与人私奔了。”
这件事,云城当然记得,脸色又黑了几分。
吴嬷嬷则继续说道:“先前有传言说紫薇星黯淡乃是天象示警,但我大裕近来国泰民安,并无任何异常,唯独皇上的亲女二公主早夭。于是,便有好事之徒翻出了二公主私奔之事,说是因为公主以不洁之身葬于皇陵,触怒了皇陵中的先祖们,这才以紫薇星的变化来提点皇上……”她咽了咽口水,小心地看了一眼云城的脸色,这才继续道,“这几日来……已经传遍了王都。”
云城的脸色冰冷。
紫薇星黯淡之事,前两日,她去宫里向太后请安时,太后也提到说是钦天监的王监副观察星象所见,并非是市井胡言。
二公主与人私奔虽假,但也确实私逃出宫过。
近日朝堂上也没什么大事发生,皇兄的身体也还算康健,莫非这紫薇星之事真得是应在了二公主的身上?
而且,太后也曾说过,张家在药王庙为二公主做法事时,佛前的蜡烛却突然自己倒了,还烧毁了大殿。
这种种不吉的兆头都与二公主有关,难道说二公主真得……
云城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沉吟一下,沉声吩咐道:“吴嬷嬷,你让于侍卫长派人沿着二公主当日出宫的路线再仔细查查,查清楚二公主出宫后的具体行踪,一定要弄得清清楚楚!”说着云城的目光中透出凌厉的光芒,“一有消息,即刻回来禀报。”既然自己答应了母后要把事情查清楚,那就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是,殿下。”吴嬷嬷领命退下。
坐在一旁的原玉怡好像这才回过神来,表情复杂地说道:“娘,二公主她……”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公主竟然还曾私逃出宫?!“二公主是怎么出的宫啊?她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原玉怡不可思议地叹道。
云城正心烦着,不屑地说道:“这二公主就是被张嫔给养歪了!居然歪到这样的地步,亏得你外祖母当年去礼佛时带着她在身边教导了一阵子,居然也没能纠正过来,看来骨子里就同张家一样上不了台面!”
“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云城招招手让原玉怡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道,“怡姐儿,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我和你爹也该给你相看起来……你若是有什么中意的,别害羞,尽管跟娘说……”
“娘!”原玉怡瞬间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别开身子。
------题外话------
明天真相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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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
太阳西下,云城面色凝重地走进了长乐宫的东暖阁,向太后请安行礼。
“云城,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太后一身深紫色常服,见到云城很是惊讶。
云城告罪了一声后,神色认真地说道:“母后,儿臣有‘要事’禀告母后……”
云城在“要事”二字上加重音,太后立刻便知此事不简单。
太后挥了挥手让东暖阁内的宫人们全都退下,只留下了心腹黄嬷嬷在侧,又招手让云城在自己的身边落座,问道:“有什么事,你说吧。”
云城深吸一口气,说道:“母后,儿臣派去查探二公主的人刚刚回来禀告说,二公主私离皇宫以后,曾经在贵乐县失踪了三日,没有人见过她的踪迹……”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了,脱口道:“什么?!失踪了三日!”一个孤身女子失踪了三日,让人简直不敢去想像那会发生什么……
云城用眼神肯定了太后的猜测,然后道:“母后,据打探消息的人回报,等二公主再次出现在人前时,看起来神色憔悴,衣衫不整……”
太后闭了闭眼,脸色难看极了,二公主遭遇到了什么,可想而知。
云城继续道:“儿臣命人继续追查,之后就查到有一伙恶名昭著的盗匪曾在贵乐县附近出没过……经过拷问,那伙盗匪承认在二公主失踪的那段时间里曾掳走并玷污过一个姑娘,依照他们的描述,那姑娘便是二公主无疑……”
“该死!”太后气得重重地拍了下案几。不知是在气二公主不争气,还是在气这伙盗匪胆大妄为,“那伙盗匪现在何处?哀家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了。”
云城连忙回道:“已经被押到京兆府了。母后您就放心吧,那伙盗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按照我朝律例,那是要处以极刑的。”说着,她压低声音道,“儿臣派去的人懂得分寸,那些盗匪绝对不知道那是二公主……”
太后面上余怒未消,用力喘了口气后,这才横眉冷目道:“云城,这件事你留一分心,决不能让他们多嘴!”这皇室的至高尊严,可不能因为一个区区的二公主而被亵渎!
“母后,儿臣明白。”云城自然连连应是,跟着压低声音,欲言又止地道,“……母后,二公主既然失了清白,您说,她的死因会不会另有蹊跷?”云城说着也是心惊肉跳,从她知道二公主被人侮辱后,心中就有了一种浓浓的不祥预感。
太后自然明白云城的暗示,同样也是烦躁不已,面沉如墨,冷声对黄嬷嬷道:“你亲自去太医院一趟,把当时去皇陵为二公主诊治的周太医和王太医给哀家叫来!”
“是,太后娘娘。”黄嬷嬷应了一声,急匆匆地去请人了。
一炷香后,周太医和王太医就满头大汗地赶到了长乐宫,在行过礼后,太后却没有叫起来,任由他们跪着。于是,这两位太医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就见太后一脸不虞,顿时就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太后冷冷地看着周太医和王太医,开门见山道:“周太医,王太医,哀家问你们,二公主是因何而暴毙?”
周太医和王太医不由一惊,额头汗如雨下。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太后的声音像结了冰似的,又冷又硬。眼看着这两个太医的反应,太后哪里还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
“回禀太后,”周太医慌忙答道,“二公主殿下是因水土不服而殁……”
太后冰冷的目光转向了王太医,又问道:“王太医,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王太医战战兢兢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道:“……是,太后娘娘,二公主殿下乃是水土不服引起了肠胃不适,最后突发高烧,救治不及时所以才会……”
他们俩都回答的即快且流利,就好像早早背熟了一样。
“一派胡言!”太后的声音猛然拔高,“哀家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老老实实地告诉哀家,二公主究竟是怎么死的?”
周太医和王太医飞快地互看了一眼,还是顶着压力,坚持原来的说法。
“好,好!”太后满脸怒容,伸手指着他们道,“居然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哀家看二公主分明就是被你们给害了,还敢在这里意图欺瞒哀家!好,你们既然不愿说实话,那二公主一定就是你们害的,谋害皇室公主,哀家要治你们的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周太医和王太医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道:“太后娘娘,饶命啊,臣等并无谋害二公主殿下啊,就算臣等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害二公主殿下啊,还请太后明察……”他们的头磕得“咚咚”作响,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这时,云城在一旁叹息着道:“两位太医,二公主的事太后已经知道了,招你们前来,只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罢了,你们又何苦再替二公主隐瞒,老实招了吧。不然的话,这谋害当朝公主的罪名可就真要落到你们的头上了,就算你们自己不怕死,也要替家中的父母妻儿兄弟亲人想想吧?为了这事,害了自家九族,于心何忍!”
二公主的事太后已经知道了?两位太医都是心中一沉,不由得又互相看了看,眼中又惊又惧。
这么说来,这事是真的瞒不住了?
云城见两位太医面露松动,又道:“说实话吧,说了,太后就饶你们一命。”如今王都里关于二公主的流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是杀了王太医和周太医也于事无补,倒不如施个恩,让他们早点开口的好。
“怎么?还不说,难不成真想死?”太后神情冰冷地说道。
都到了这个份上,两位太医哪里还敢隐瞒,连忙齐声道:“说,臣等这就说实话。”
云城急切地道:“还不快说!你们两个到了皇陵之后,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周太医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微臣和王太医奉命到了皇陵后,就先为二公主殿下把了脉,当时的脉象的确是水土不服……”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太后面色一沉,步步紧逼:“接着说。”
王太医擦了擦汗,继续道:“臣和周太医就根据二公主殿下的脉象给开了方子……可谁知三天后,宫女却来报说二公主殿下不好了。”
王太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一鼓作气地说道,“臣等过去之后,才知道原来二公主殿下是血崩了!”说完后,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似的瘫在了地上。
从那一日起,王太医和周太医就觉得他们像是走在一条钢丝上,一步不慎随时就会落入无底深渊!
血崩!?太后和云城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从知道二公主清白被毁的那一刻起,心中就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可是此刻亲耳听到太医口中的答案,两人还是震慑不已。
堂堂的皇家公主先是因为私逃出宫,因此路遇盗匪被玷污了清白,跟着又死于血崩,那传出去,皇室的尊严尽毁啊!
云城定了定神,疾言厉色地逼问道:“你们不是说二公主的脉象是水土不服吗?怎么就血崩了?”
“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周太医慌忙地解释道,“臣等当时也不知道,直到二公主殿下殁后,她身边的一个宫女吓得六神无主,这才吐露了实情,原来那几日隔着帘子让臣等探脉的人并非是二公主殿下,而是这个宫女,而二公主殿下之所以会出现血崩之症,是……是因为殿下她私自服了堕胎药所致!”
太后和云城皆是沉默,过了一会儿,太后才眯眼看着二人,神色凌厉地质问道:“你们俩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把这事就这样给瞒下了!”
“太后娘娘,臣等也实在是怕啊,这才商量着把这件事给瞒了下来。”王太医惶恐地伏在地上。
他和周太医都打算好了,等过些日子风声淡了就辞官回乡,把这事带进棺材里去的。如此骇人听闻又损及皇家声誉之事,若是直接报给皇上,说不定他俩当场就要丢了性命,所以才会无奈地编造了二公主死亡那日的脉案,但这前面的脉案却是改不了了的。
太后和云城互相看了看,脸色都难看极了,但是该做的事还是必须做,云城一脸肃然地对太后道:“母后,此事实在事关重大,依儿臣之见,还是赶紧告之皇弟吧。”
太后点了点头,又赶忙吩咐道:“黄嬷嬷,你去把皇上请来……皇上若是问起,就说哀家身体不适。”
黄嬷嬷领命而去,连忙出了长乐宫。
不一会儿,皇帝就脚步匆匆地到了长乐宫,一踏进东暖阁的门就面露焦急地说道:“母后,听说您身子不适?”看到云城也在,皇帝怔了怔。
云城连忙起身道:“皇弟,你别急,母后她没事,只是有要事要同你说。”
一听太后没事,皇帝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大殿内还跪着两名太医,心里不免有些奇怪。
待皇帝落座后,太后就吩咐太医把二公主的死因原原本本地再说了一遍。
皇帝的脸色随着太医的话语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心中怒气翻涌,目光冰冷地看着周太医和王太医,问:“你们俩还真是好大的胆子!”这些太医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如此大事,居然敢隐瞒不报,还随意篡改脉案!
“臣等罪该万死。”王太医和周太医两股颤颤,连连磕头。
皇帝眼中阴云密布,二公主是因私自堕胎致大出血而死,那么,二公主的身孕又是如何而来的?
二公主身处深宫,根本不可能……不对!几月前,二公主才私逃出宫,时间算起来,倒也吻合……
“母后。”皇帝脱口而出的正要问,想起太医还在这里,便强行忍耐着沉声说道:“既然太后说了饶你们一命,那朕就看在太后的面上,不要你们的命了,可是……”顿了顿后,他硬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给朕重打三十大板,逐出太医院,永不复用。”
“谢皇上开恩,谢太后娘娘……”两个太医又是一阵磕头。这一次能留下一条命已经是祖先保佑了!
“来人,带下去行刑……”皇帝一声令下,马上就有内侍上前利索地把两位太医拖了下去。
太后挥手让伺候在一旁的黄嬷嬷也退了下去,这才面容严肃地把王都中关于二公主的流言和二公主私逃出宫后所遭遇之事对皇帝说了一遍。
皇帝面上怒意更甚,气得来回走动着。
果然!果然是那次私逃惹的祸!
二公主啊二公主,他怎么就有了这个一个讨债鬼!这是皇家之辱啊!
皇帝怒气冲冲,耳边则听太后继续说道:“……皇上,张家在药王庙为二公主做法事的时候,药王庙的大殿就曾经着了大火。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偏偏这些日子钦天监夜观星象又发现紫薇星比平时黯淡了几分。依哀家之见,这种种异象一定是因为二公主。二公主身为天家凤女,却未婚失贞,所以才会在做法事的时候触怒了佛祖,这才倒了烛火。所以才会在葬入皇陵后,以不洁之身玷污了皇室,触怒了葬于皇陵的先帝及祖先,这才令得天象示警,紫薇星黯淡……”
太后面容严肃地继续说道,“皇上,必须即刻把二公主迁出皇陵才是,否则恐怕还会有大祸!”
皇帝沉默了片刻,果断地点头应道:“就依母后所言。”
此时此刻,皇帝的心里着实对二公主既膈应又恼怒。好好的一个公主,若是她乖乖呆在宫里,哪里会惹来这样的事!现在还闹得满城风雨,未婚先孕,堕胎而亡,真是丢尽了皇家颜面!
更不知廉耻的是,她明明已非清白之身,回宫后居然隐瞒不报不说,还妄想求自己这个父皇赐婚好嫁给萧奕,与南宫玥并嫡。当日若自己一时心软,真的让二公主得了逞,那奕哥儿从此必然对自己心怀芥蒂,说不定还以为是自己故意在折辱镇南王府!
太后一听皇帝应了,则连忙唤道:“来人……”
宫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得飞快,太后这边才下令,景阳宫那边就得到了消息。
“娘娘,娘娘……”一个内侍神色急切地进了大殿,一边行礼,一边禀告道,“不好了,太后刚刚下了懿旨,要把二公主殿下的棺椁迁出皇陵……”
“什么?!”张嫔一下子从美人榻上跳了起来。
三皇儿明明昨日还说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皇上已经相信紫微星之象与二公主有关了,只需要在朝堂上继续谋划便能达成所愿,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后为何会下这样的懿旨?!
堂堂一个公主,死后却被迁出皇陵,受不到供奉,难道真要成了孤魂野鬼不成?
“好好的,太后怎会下旨把二公主迁出皇陵了……不,不,本宫要去找皇上作主……”张嫔脸色苍白的就向外冲去。
张嫔这边才出了殿门,就立刻被两个内侍拦住了。
张嫔身旁的大宫女厉声道:“大胆!何人竟然阻拦娘娘?!”
其中一个内侍怪声怪气地说道:“张嫔娘娘,奴才奉皇后娘娘懿旨暂封景阳宫,景阳宫上上下下不得外出一步,还请娘娘不要让奴才难做!”
“娘娘……”
大宫女询问地看向张嫔,张嫔有些懵了。
“这怎么可能?皇后她……”张嫔也并非傻子,先是太后下令把二公主的棺椁迁出皇陵,紧接着皇后就下懿旨封了她的景阳宫,一定是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事发生了,要不然皇后决不敢随意下这样的命令。
张嫔心中寒意顿生,一时无所适从,被两个内侍逼得步步倒退。
“母妃……”正在这时,三皇子韩凌赋急急地朝这边赶来,那两个內侍倒没有阻拦,由着三皇子随张嫔进了景阳宫。
“皇儿,你听说了吗?你皇姐被迁出皇陵了。”一回到殿内,张嫔整个人就像是找到主心骨似的一把抓住韩凌赋的手腕,“帮帮你皇姐吧,她、她……”
“母妃,皇姐之事已成定局,你就不要再想了。”韩凌赋无奈地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妃失控得尖叫起来。
“母妃,孩儿刚刚得到消息,皇姐根本不是水土不服而暴毙,她、她是私下堕胎,服了堕胎药大出血死的!”韩凌赋几乎一字一顿咬着牙道。
张嫔惊呆了,不敢相信地说道:“你皇姐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到底是谁故意向你皇姐身上泼脏水?!……难怪你皇姐会被迁出皇陵,原来是有人在造谣生事!”张嫔以为自己真相了,一定因为有人胡说八道,导致皇帝和太后都被蒙蔽了。
“当日去猎宫为皇姐诊治的张太医和王太医都已经承认了!”韩凌赋疲惫地说道,“就连玷污了皇姐的匪徒也已经被拿到京兆府衙门了。……这是孩儿安插在永乐宫的一个小太监偷偷打听到的,否则母嫔以为太后怎会让皇姐迁出皇陵。”
张嫔浑身发冷,无力地坐在了罗汉床上,双目无神地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想起之前二公主私自出宫之事,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糟了这般大罪。
张嫔一时间也不知该心疼,还是该恼怒她居然瞒了自己。
“母嫔,当日皇姐回来后,您难道就没看出一丝异样来?”
正呆滞着的张嫔忽闻此言,不禁双目一瞠,微微拔高嗓音:“皇儿,你这是在怪本宫?”
张嫔略显尖锐的声音听在韩凌赋耳中有些刺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母嫔,孩儿并非这个意思。请恕儿臣失言。”他沉吟一下,又道:“母嫔,皇姐此事一出,我们算是彻底的败了。不管怎样,绝不能让舅舅再折进去。”
一说到娘家,张嫔也冷静了下来,“皇儿,你的意思是……”
韩凌赋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已经考虑妥当,有所取舍,说道:“只是,恐怕要稍稍委屈舅舅一下了……让舅舅先上请罪折子,只要一口咬定是外祖母心疼皇姐早夭才,父皇应该不会过于追究。”
韩凌赋的心里很是烦躁,只觉得这些日子事事不顺,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今日他还约了白慕筱,只希望白慕筱温言细语能够宽慰他一番,想到这里,韩凌赋一刻也不想在景阳宫里多待,只说了一句“孩儿要给舅舅送信,母嫔先好生在景阳宫里待着”后,就匆匆地离开了。
看着韩凌赋离开的背影,张嫔的心中顿时兴起了一阵寒意。
她第一次觉得,这景阳宫竟是这般的大,这般的冷……
韩凌赋出了宫后,便直接去了太白酒楼,他一早就让人包下了三楼的雅座,只待能够见上白慕筱一面。
然而,一见到白慕筱,韩凌赋等来的并不是他所要的温言细语和软玉在怀,而是带着质问的话语,“三皇子。我今日听小丫鬟提到,王都有流言纷纷,都说二公主未婚失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韩凌赋本因为见到了白慕筱而轻松了些许的心情立刻又沉了下来,但随之,他突然一怔,脱口而出道:“你刚刚说什么?王都怎会有这样的流言……”
白慕筱的语气略微有些责怪之意,“我还想问殿下呢,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们当日都说好的,二公主是因为思恋萧奕,芳魂留恋人间。她的种种计划也是按着这个方向在炒作的,可是,为何为演变到现在这个局面?
她深居白家后宅,若非收买了一个采买丫鬟,恐怕到现在都还瞒在鼓里呢!
只是,空穴来风,未必无音。
白慕筱目光一凛,忽然问道:“殿下,您老实告诉我,二公主她到底……”
韩凌赋并未开府,久居深宫,也没有人敢擅自拿这等市井流言在他面前般弄,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在王都所散布的传言竟全然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二公主!
韩凌赋的拳头握得紧紧地,恨恨地想着:他的姐姐都已经去了,那些市井刁民竟然还拿着她的清白来碎嘴!简直岂有此理!
“殿下!”
白慕筱的语调又提高了一分,韩凌赋心中本就烦躁,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后道:“够了,你别再提这件事了。”
白慕筱咬了咬下唇,虽然韩凌赋没有明确的回答,但从他的表情、神态,白慕筱却是看出来了,这王都中的传言十有**是真的——二公主确实失了贞。
所以,这样事会弄到如此糟糕的局面,根本就与她的计划无关。全都坏在了二公主身上!这还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二公主可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自己想要帮她一把都不成。
白慕筱叹了一口气,失望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您无需向我发火,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件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您若不愿意回答就算了。”
“哪里出了问题你会看不出来?!”韩凌赋愈发不耐烦了,脱口而出道,“说到底,若不是你,皇姐的事也不会成为井市笑谈,让皇姐死不安息!”
白慕筱如遭雷击,小脸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韩凌赋。她知道韩凌赋心情不好,可是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对她说这种话啊!
难道他不知道她也是会心痛难过的吗?
而且,这主意虽是她出的,但他也没有反对不是?现在出了问题就怪到她一个人的身上?
他原来是这样的人!
白慕筱一刻也不愿意再在这儿呆下去了,霍地站起身来,大步向门外走去。
“筱儿,筱儿……”韩凌赋话一出口,马上就后悔了,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了白慕筱,柔声认错,“筱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情急。”
“有时候人一时情急之下所说的话,这才是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反应。”白慕筱冷声道,“三皇子殿下,您身份高贵,我一个小小民女见识浅薄,是我不该乱出主意。”
“筱儿,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口不择言了……”韩凌赋赶紧又是小意劝慰,“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事情出了岔子,我心里烦躁……”他一边软言安慰着白慕筱,却有一丝隐隐的不快在心头涌起。
他身为堂堂皇子,从来都没如此低三下四过。他都已经向她道歉认错了,她为何还是这样不依不饶呢?他一直以为她识大体,不像普通的女子般矫揉造作……
就在韩凌赋耐着性子,小意讨好和劝慰白慕筱的同时,身处镇南王府内的南宫玥正在听着百合的禀报,就听她声音明快地说道:“……二公主的灵柩已经被命迁出皇陵了,就连张嫔也被禁在自己的景阳宫里,不许外出。”说到这里,她更加兴奋,补充道,“都是他们活该!”
一旁的百卉倒是比她想得更加长远,“不过,张家还没有处置。”
宫里的消息自然是朱兴递过来的,南宫玥一边喂着小灰吃生肉,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三皇子素来拿得起放得下。此事既然已经不可为,那他定会勒令张家罢手,以让皇上息怒。”
百合愤愤不平地说道:“难道就这么便宜了张家不成?”
南宫玥用肉丝逗着小灰,并说道,“可惜的是,张家就算想罢手,恐怕也来不及了。”
“世子妃。”百合的眼睛顿时亮了,“……您一定有主意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奴婢这次服了您了,您就是那个什么,神机妙算!”
南宫玥笑了,没有回答。
南宫玥心知,她哪是什么神机妙算,这一步步,她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二公主若非因为贪恋有妇之夫私逃出宫,也不会遭人污辱,失了清白。在回宫后,若没有继续追穷不舍,依然想要嫁入镇南王府与自己并嫡,也不会被送至皇陵。她在皇陵发现怀了身孕,没有私下服药堕胎,更不至于会血崩而亡。
若是韩凌赋母子和张家,没有借着二公主之名,一而再再而三的私下谋算,二公主也不会落得死后不得安宁。
种种的一切,让南宫玥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逝者已逝,南宫玥哪怕明知二公主是死于堕胎血崩,也并不想利用它来做任何事,直到她发现张府正借着二公主的名义在偷偷计划着什么。
南宫玥一贯信奉防范于未然,这才布下了这个局。
事已至此,她就不信张家还有机会再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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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就这么想看到母子、真爱反目呢……
皇帝越想越气,强硬地说道:“好!你们张家放火烧庙,亵
想到这里,皇帝的表情更冷,他乃当世明君,却被张家连累的天示昏君之像!
这张家害他不浅,简直太可恶了!
紫微星黯淡分明就是因为张家以二公主的名义火烧寺庙,而二公主偏生又是凤女,所以佛祖才会将这件事怪罪到他的头上,让紫微星显出异象!
原本皇帝对于太后的鬼神之说将信将疑,若说是因为二公主以不洁之身葬于皇陵就使得紫微星黯淡示警,着实有些牵强,但现在,事情显然说的通了。乐文移动网
弹指间,张勉之心中已经闪过无数的念头,最后无力地伏跪在地,艰难地说道,“臣认罪。”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皇帝冷声道:“张勉之,你可还有话说!”
张勉之背后已经湿了一大片,嘴巴张张合合,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绝不是张老夫人一人犯糊涂,背后必然有张府和张嫔的步步为营,甚至连三皇子或许也牵涉其中!
张府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从二公主托梦,张府施粥,做法事,一直到恩国公府赏花宴上众目睽睽下的那一出闹剧,甚至后来张老夫人和张嫔一起去长乐宫拜见太后……每一步分明都是仔细推敲、算计过的,想借着鬼神之说为他们自己谋利呢!
这一切看似一出闹剧,可是这一点点地细细推敲下去,就会发现竟然是精心策划好的阴谋!
若非咏阳告知,皇帝恐怕真的会相信张勉之所言,是张老夫人这个愚妇异想天开,才想出让二公主的灵位嫁给萧奕如此荒唐的主意!
皇帝这才知道,原来药王庙着火那一日,咏阳也正好在那里,并亲眼目睹了着火的经过,因着当时觉得可疑便命人去查了一下,并发现,药王庙之火并非如张老夫人所说是因为烛火自己倒下了,而是张府的人暗中放火。此事不慎被药王庙的一个僧人看到了,僧人惧于张府之势,没敢吭声……直到咏阳的人查到了他。
就在刚刚,咏阳来见他,与他说了药王庙着火的真相。
“这烧庙可是亵渎佛祖的大罪!你们一个个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皇帝越想越心寒不已。
张勉之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煞白。
皇帝继续道:“药王庙的一个僧人亲眼看到是你们张府的人用烛火点燃了佛前的帷幔,要不要朕宣那个僧人来与令堂对质?!”
张勉之躲也不敢躲,任由那折子扔在自己的额头上,“啪”地砸出一个红印。
“冤枉?!”皇帝不屑地冷哼一声,横眉怒目,随手就把手中的折子已经朝张勉之甩了过去……
皇帝怎么会知道是他们故意烧了药王庙的大殿?张勉之差点失态,吓得“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浑身颤抖不已,直觉地喊道:“皇上,臣冤枉啊!”
皇帝面带寒霜,缓缓地冷声道:“那她放火烧了药王庙的大殿也是因为一时糊涂,怜惜二公主吗?”
张勉之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一眼,却正好对上皇帝阴沉的双眼。张勉之心里“咯噔”一下,又低下头去。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皇帝始终没有说话。
见皇帝打开了折子,张勉之总算稍稍松了口气,觉得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语调诚恳地认错道:“皇上,家母确实有错,可是家母真的是出于一片慈爱之心,心疼二公主早夭,这才做下了糊涂事。太后娘娘已经罚了家母,家母以后再不敢任意妄为了!请皇上赎罪。”
皇帝使了一个眼色,刘公公走过去接过折子,送上御案。
张勉之站了起来,定了定心神,从袖中拿出了折子,双手捧奉至头顶,朗声道:“皇上,这是微臣的请罪折子,微臣是特意来给家母请罪的!”
又过了一会儿,皇帝淡淡地说道:“起来吧。”
张勉之不敢抬头,继续跪伏在那里,心中则是一片杂乱。
张勉之行了叩拜大礼,而许久,他都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
“参见皇上!”
张勉之道了一声谢,整了整官服,走进了御书房。
“多谢公公。”
“张大人。”这时,一个内侍上前说道,“皇上让您进去呢。”
咏阳向他看了一眼,那冷冷的目光让张勉之不由的心生不安。
又过了半个时辰,咏阳大长公主终于从里面出来了,张勉之连忙退开一步,躬身行礼道:“见过大长公主。”
张勉之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据在御书房外伺候的小太监说,在他来之前咏阳大长公主就已经到了,与皇帝闭门在御书房里说话,不见任何人。于是,张勉之就一直等着。
于是,他连夜写了请罪折子,早早的就候在了这里。
话虽如此,但张勉之也不得不承认,在皇帝降罪之前先请罪才是目前最好的对策。
事情怎么落到如此地步?他先是折了一个女儿,现在就连前程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昨日晚间,在收到了韩凌赋的信后,他便知道事情已经不可行了,与身处宫中的韩凌赋不同,张勉之这些日子就已经听到了不少流言,当时便知不妙,他也曾找人试图扭转这一切,可是流言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怎么也控制不住……
御书房外,张勉之恭敬的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封请罪的折子。
“有刺客!”
冯管事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失声惊叫起来:“快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冯管事心里一片冰凉,他根本不懂武功。世子妃身边就带了两个丫鬟和任子南这个缺了条胳膊的,这一次恐怕是不妙……
四个蒙面人压低身子,猛地加速,如同一头头黑豹一般朝南宫玥逼近。
百合一边上前,一边道:“表姐,你保护世子妃。”说着又是一鞭子抽了出去,如同灵蛇出洞一般,卷住一个蒙面人,然后大臂一挥,顺势将对方甩了出去。
与此同时,如幽灵般的萧暗不知何时也出现在混局中,还没有挥剑,已经一脚踢翻了一个蒙面人。
为首的蒙面人瞳孔一缩,高举手里的长剑,扬声下令道:“都给我上!谁杀了世子妃重重有赏!”
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南宫玥神色一凛,心想:这些人到底会是谁派来的?最近她得罪的人应该也就是那么几个……
“是,老大!”另外三个蒙面人齐声喝道。
其中两个蒙面人朝萧暗夹击而去,而另一个抓着空隙往南宫玥冲来,一把把银剑如吐信的毒蛇般。
“凭你?!”百合不屑地冷笑,又是一鞭挥出,准确地卷住了对方的脖子,她微微施力,猛地收紧。
“嗖!”一支冷箭突然从一棵树上疾射而来,快若流星,目标正是百合。
百卉一见,失声叫道:“百合,小心!”
百合赶忙要躲,但是她的对手突然死死地拽住了她的鞭子,让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交手之时,只需那短短的一瞬,便是决定胜负与性命的关键……
百卉吓得脸色一白,眼看着那支冷箭就要刺中,一道灰色的身影忽然大步上前抓住百合的胳膊一个扭身,只是这一寸的距离,那支冷箭便在百合的身旁险险地擦过,惊得百合都难免出了一头冷汗。
她自觉这次丢脸丢大了,恼羞成怒地一个手刃劈在了那个蒙面人的后颈上,把对方打晕了过去。
跟着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一个黑影从刚刚那颗大树上掉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面上。然后萧影轻盈地从树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笑吟吟道:“百合,不用谢。”
百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谁要谢你啊!
与此同时,萧暗也解决了另外两个蒙面人,这里已经只剩下那个为首的蒙面人了。
原来世子妃的身边居然有暗卫!一旁忐忑不安的冯管事总算是暗暗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眼看着几个手下都被制服,为首的蒙面人瞳孔猛缩,黑色蒙面巾下的面色惨白如纸,他直觉地转身就要逃跑,可是萧影哪会允许,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说,你是谁派来的?”萧影笑眯眯地看着他,看来亲切地就像是相熟的故交一样,可是看在那蒙面人眼里,他却仿佛一头瞄准了猎物的秃鹰一般。
蒙面人反射地后退了两步,却听到后方传来一阵不屑的冷哼声,萧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后方。
蒙面人又想往另一个方向躲,但是萧暗已经利落地劈出一掌将他打晕了。
萧影没好气地抱怨道:“萧暗,你怎么把他打晕了,他还没出招……”
他的话很快在萧暗冷冰冰的眼神中咽回了肚子,一起相处了十来年,就算萧暗不说,萧影也读懂了他的意思:暗卫的职责是保卫世子妃的安全,审问什么的,交给世子妃和朱兴他们便是。
萧影无奈地俯身一一撕掉了那些蒙面人脸上的面巾,指了指那一张张平凡得混到人群中就记不住的脸问道:“世子妃,这些人您可认得?”萧影也就是这随口一问,以防万一而已,事实上,就算是南宫玥认得幕后的主谋,也不太可能认识这些杀手。
南宫玥飞快地扫了一圈后,摇了摇头,“不认识。”
跟着萧暗拱手请示道:“世子妃,这五个杀手死了三个,昏迷了两个,世子妃想要如何处理?”
南宫玥沉吟一下,便吩咐冯管事把那三具尸体带去京兆衙门,说清楚事情经过,然后指着两个昏迷不醒的黑衣人道:“这两个人先带回柳合庄。”
萧奕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私下处置这些人虽无伤大雅,但日后若有万一难免成为把柄,还是走了明路会比较好。
经过这个绝对称不上愉快的插曲,南宫玥自然是没心情去看后山那片荒地了,众人一起打道回府。
南宫玥的身份着实太过醒目,没一会儿,世子妃遭人刺杀的事就如同野火一般传遍了柳合庄。
南宫玥他们一回到柳合庄,朱兴和傅云雁就闻讯而来,傅云雁抢在朱兴前面飞快地冲到了南宫玥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阿玥,你没事吧?”她自责地说道,“我该跟你在一起的。”
朱兴见南宫玥安然无恙,总算也松了一口气,“世子妃,幸好您没事。”若是世子妃有个万一,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更无法向远在南疆的世子爷交代!
“我没事,倒是……”
南宫玥几个字说得众人心中一紧,只见她看向了任子南,道:“百卉,取些金疮药给阿蓝。”
金疮药?百合怔了怔,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任子南的左臂上有一条淡淡的血痕,双目微微一瞠。他受伤了?难道是那个时候……
她不由想起了刚才若非任子南及时拉开了她,她这一次恐怕伤得不轻。可是,她却连对方受伤了也没有发现。
百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好吧,这一次,算她欠他一次!以后有机会一定还。
百卉让人取来剪子,熟练地剪开任子南的袖子,替他上药包扎……就在这时,厅外远远地传来一片喧阗声和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一会儿,楚大卫以及一干老兵步履匆匆地走进大厅来,神色中都掩不住焦急,尤其是楚大卫。
直到看到任子南安然无恙地坐在圈椅上,楚大卫这才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道:“阿蓝,我听说你受伤了?你没事吧?”楚大卫的表情中有一丝复杂,怎么也没想到任子南给南宫玥当护卫的第一天,南宫玥就遭到了刺杀……
“爹,我没事。”任子南摸了摸刚包扎好的伤口,不在乎地说道,“只是一点擦伤罢了。”
楚大卫释然的同时,不由朝身旁的老闵看了一眼。这次受伤让楚大卫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了。也许自己不但没有缓和同伴对世子爷的忌惮,反而还……
果然,老闵的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楚大卫的心情不禁变得沉重了起来,欲言又止。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老闵的表情有些不对,老闵的目光看得是地上昏迷的其中一个黑衣人。
楚大卫试探地问道:“老闵,有什么不对吗?”
“我认得他……我认得他……”老闵喃喃地说着,身体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忽然,他灼热的目光猛地看向楚大卫,指着地上那个留着短须的黑衣人,“老楚,你难道忘了他吗?”
老闵的一句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南宫玥微扬眉梢,也顺着老闵的目光看了过去,这个黑衣人看来四十岁出头,黝黑的皮肤,鹰钩鼻,人中和下颚留着短须,身形倒是健壮得很。
如果说老闵认识他的话,那么他应该是……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眼,吩咐道:“萧影,把他浇醒。”
“是,世子妃。”萧影本来正觉得无趣,南宫玥一吩咐,顿时两眼一亮,精神了。
现在是腊月,不愁弄不到“凉”水。
“哗啦啦!”
冰得刺骨的凉水一头浇在短须黑衣人的头上,他激烈地打了哆嗦,就猛地睁开了眼。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仿佛还没搞清楚置身何处,但很快就瞳孔猛地一缩,正欲跳起来,却被萧影笑眯眯地一脚踩在了胸口上,故意往下使力。
黑衣人痛得脸都扭曲了,高声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小的也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已!”
“是吗?”南宫玥淡淡地说道,“可是我这里好像有人认得你呢。”
黑衣人心里“咯噔”一下,这里见过他的人应该不多……下一刻,便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映入他的眼帘,对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中的恨意浓到几乎要溢出来了!
怎么会是这个老东西!黑衣人暗道不妙,面如死灰。这一次恐怕是逃不过去了……
老闵仿佛想吃了他似的,狠狠地说道:“我认识你,过去的一年你来见了牛管事两次!”每一次都是悄悄地在后山……
“牛管事”这三个字如同是一滴水掉进了烧热的油锅中,这厅堂中、厅堂外的数十个老兵的情绪瞬间炸开了,跟着又有好几个老兵说道:
“我想起来了!他确实来见过牛管事!”
“好像是在后山……”
“如今他又来暗杀世子妃……”
“……”
老兵们越说越激动,他们终于明白了,终于确信了,牛管事确实没有跟世子爷没有任何关系,世子爷是真的有心来给他们养老的!
这一刻,老兵们的心情复杂极了,他们真的冤枉了世子爷!
南宫玥心里也是有几分感慨,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没想到那个牛管事想要除掉她,反而让她有了意外的收获。
“是牛管事派你来杀世子妃的?”朱兴气得几乎是七窍生烟,心道:好大的胆子,真是好大的胆子,仗着有小方氏撑腰,他们这些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朱兴不由想起了当年他们还有钱墨阳一行人被小方氏千里追杀的事,当初若非他们运气好,怕也早就命丧小方氏之手,而同样被老王爷托付的同伴们却已经死了好几个。
一想起死去的同伴们,朱兴的心恨得如同火烧一般。
黑衣人冷哼一声,不理会朱兴,只是道:“既然被你们抓住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他心里很明白,要是他把牛管事给招出来,别说牛管事,恐怕是王妃小方氏就不可能绕过他!
看着他如此硬气,萧影重重地鼓掌道:“佩服,佩服,真是汉子一条!”说着他笑眯眯地看向朱兴,“朱管家,我听说你们军中有不少让俘虏招供的手段,不如教教我,让我也长长见识?”
朱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冷冷地勾了勾嘴角道:“说起酷刑,我们大裕军中最厉害的酷刑也不过是五马分尸或者腰斩什么的,这一点确实是比不上南蛮,听说南蛮有一种酷刑,叫做活剥人皮,方法就是把活生生地人埋在土里,只在外面露出一颗脑袋,然后在头顶用刀割个十字,把头皮拉开以后,向里面灌水银下去,水银不断往下掉,就会生生地把人的肉跟皮拉扯开来……据说埋在土里的人那时候会痛得生不如死,却又无法挣脱,最后身体会从头顶‘光溜溜’地爬出来,只剩下一张皮留在土里。我倒是没试过,要不今天试试?”
那个黑衣人已经听得面上没有一丝血色,浑身不住地颤抖着……
“果然是条宁死不屈的汉子啊。”萧影一边说,一边抓起他的一条腿,可是下一刻就闻到了一股腥臭的尿骚味,这个黑衣人竟然吓得失禁了,惊慌失措地说道:“我招!我招,是牛管事不甘王妃霸占……不对,是拿回了柳合庄,又作践了他的侄子,便命小的们前来暗杀世子妃……世子妃饶命啊!”
厅内的众人不由掩鼻,而朱兴虽已猜到原因,但听到他亲口这么说,依然觉得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真是恨不得把这个人千刀万剐。朱兴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看了看南宫玥,见南宫玥挥了挥手,便对萧影和萧暗道:“先把这两个人看管起来,随后带回王府关押。”
“是,世子妃!”
当两个黑衣人被萧影和萧暗带下去后,厅堂中便只剩下南宫玥他们,以及那群老兵。
老兵们互相看了看,突然之间,一起跪在了地上,对着南宫玥重重地磕头。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南宫玥连忙道,“你们这样我可受不起!”
老闵跪在地上抱拳道:“世子妃,我们愚昧,被继王妃蒙蔽,险些误会了世子爷,还败坏了世子爷的名声!”
老闵的表情复杂极了,这些年来,小方氏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以致他们这些老兵还真的对她感恩戴德,甚至还听信她的片面之言,一直都以为世子纨绔无用,无可救药……哪怕把他们接来王都也是因着小方氏的怜悯,世子不得已而为之,这才在他们到了王都后如此作践他们。
老闵深深地吸了口气,依然难以平复心绪。
一想到老王爷在世时对世子爷的期待,老闵的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南宫玥站起身来,慎重地说道:“这件事情世子亦有不是,他一片好心把你们接来却没有把你们安顿好,是他失责。所幸,一切为时未晚。大家都起来吧。”
老兵们面面相觑,终于都从地上站了起来。
南宫玥又细细地询问了他们的近况,与他们一个个地说话……直到半个时辰后,这些老兵才渐渐地散去,只余下楚大卫和老闵。
南宫玥笑着对楚大卫道:“楚大叔,今日多亏了你家阿蓝,否则我的丫鬟百合恐怕要在床上躺一阵子了。”
百合面露尴尬,头低得简直就要碰到鞋子了。哎,谁让她太大意了呢!
楚大卫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任子南的肩膀说:“他能帮上忙就好。”
“阿蓝的身手真是不错。”南宫玥毫不吝啬地赞道,“尤其……我感觉他的耳力好像特别厉害!”
“世子妃,您的眼光真好。”楚大卫露出引以为豪的笑容,“阿蓝以前是做斥候的,听风辨位的能力特别好……”说着,他露出几分惋惜,若非是阿蓝的手臂废了,他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境地。
不过,战场上瞬息万变,阿蓝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楚大卫想到了什么,定了定神,又道:“世子妃,属下听说最近世子爷在南疆大败南蛮,已经夺回了一半的城池,真是大快人心。世子爷不愧是老王爷亲自带大的,真是有几分老王爷当年的风采!”说着,不仅是楚大卫目露崇敬怀念之色,他身旁的老闵亦然,浑浊的眼眸中也多了几分神采,似乎想起了老镇南王当年驰骋沙场的英姿。
“可惜无缘亲眼见见祖父的风采。”南宫玥亦有几分感慨。
一个人能够在他的属下、他的士兵中留下如此浓重的色彩,想必这个人绝对是一代枭雄,绝世之名将,比如过世的老镇南王,也比如官如焰大将军……
“楚大叔,你不如也跟阿蓝一起随我去王府住下如何?”南宫玥提议道。
南宫玥这么一提,任子南眼中顿时露出期待的光芒,可是楚大卫却有些迟疑,他这个老残废跟过去,岂不是给义子添麻烦吗?
谁知老闵突然出声劝道:“老楚,你就跟阿蓝去吧。阿蓝都说了要为你养老送终,你若是留在这里,他也不放心。”
楚大卫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冯管事走进厅堂中,禀告道:“世子妃,三具尸体已经让人送去京兆府衙门了。不知道世子妃可还有什么吩咐?”
南宫玥沉吟一下,对着老闵和楚大卫道:“不知道两位可愿意陪我去后山的荒地走一圈?”
闻言,老闵和楚大卫都掩不住讶色,但还没说什么,冯管事却是忍不住劝道:“世子妃,您刚刚才遭遇刺……”
南宫玥一个抬手示意他噤声,不以为意地笑道:“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如同惊弓之鸟,那我以后岂不是要足不出户,夜不成眠?那倒是让那等小人得逞了!”
“阿玥,你说的好!”傅云雁抚掌赞道,“可不能让小人如愿。我陪你一起去,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对你不利!”
“六娘,那我可就全靠你了。”南宫玥眉眼弯弯,洒脱地笑道。
看来之前的刺杀确实不曾在她心里留下一点阴影,老闵和楚大卫不由互看一眼,听说这个世子妃是南宫世家的嫡女,文臣之家出身的姑娘竟有如此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与气势,不管世子爷的人品性情究竟如何,能得如此贤妻,确是世子爷的福气!
如此这般,众人便再次往后山荒地而去,只是这一次队伍与之前不同,变得有些浩浩荡荡,不止是朱兴以及王府的护卫都跟着去了,连庄子里的那些护卫也被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冯管事叫来,随行在后,唯恐再发生什么意外。
那片开垦了一半的荒地就在村子后,因为之前村民们都是口口声声说“后山荒地”,南宫玥本来还以为那是一片梯田,却不想那是一大片挨着后山的平地,一眼看去,只见那土地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白茫茫的一片,闪得人眼睛都有些花了。
可是最近应该没下雪吧?南宫玥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朝村子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道:“这是卤地?”所谓卤地又称盐碱地,就是含盐过高的土地,那土地表面白雪般的晶体就是土壤中析出的盐粒。
“没错,正是盐碱地。”冯管事点砂说道,“世子妃果然见多识广!”
“我也只是在书上看到过,”南宫玥惊讶地蹲下身,隔着一方帕子挑起些许掺着白色晶体的土壤,《史记·河渠书》有云:“临晋民愿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馀顷故卤地。诚得水,可令亩十石。”看来这牛管事确实有几分见识,只是偏偏心术不正。
楚大卫出声解释道:“那个牛管事原来是打算等来年开春后,修建渠道将前面的河水引过来灌溉卤地,淤成良田。”
南宫玥沉吟片刻后,对冯管事道:“若是能将荒地变成良田,于民亦是利事,这件事可以继续。如今农闲,你不如雇佣村子里的青状佃户继续开垦这片荒地吧。开恳荒地辛苦,给他们的工钱就比市价高三成好了,再包两餐饭食。”
“是。世子妃。”冯管事赶紧应声,如此优渥的条件,他相信佃户们肯定会趋之若鹜。
一直沉默的老闵这时突然开口道:“世子妃,可否也雇佣我们这些老兵?”
不止是南宫玥,冯管事以及其他人,也都是意外,没想到老闵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倒是楚大卫反而理解老闵的心情。老闵继续道:“其实我们这些老兵还有些力气,每日在这农庄中也是闲得发慌,还不如找点事做做,生活还有些乐子。”
他们也并非好逸恶劳之人,当初的牛管事若只是让他们开荒倒也罢了,偏偏待他们连牲口都不如,怎能不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你们若是愿意,我自然是欢迎且不及。”南宫玥含笑道,也希望这些老兵能够在这个柳合庄找到适合他们的生活。
生活最怕的便是没有希望与期待,那只会变成一潭死水……
这一日过得忙碌而又充实,待太阳渐渐西移,南宫玥一行人终于准备打道回府。
他们来的时候轻装简行,可是回去的时候却是浩浩荡荡,不止是人多了好几个,连着马车都多了两辆,冯管事以及庄子里的佃户给南宫玥送了不少田产和野味什么的,足足装了整整两辆马车。
老兵们都跑来送行,南宫玥与他们告别后,正欲上马车,老闵突然出声道:“世子妃,老夫可以与您单独说几句吗?”
百卉微微皱眉,想起这个老闵之前一直对南宫玥充满了敌意,就觉得有些不妥。
南宫玥有些意外,但还是颔首道:“当然可以。”两人并肩而行,往前走去,身后的百卉和百合则一直盯着老闵的一举一动。
老闵当然也感受到了两个小丫头警觉的视线,却也不以为意。他沉默地片刻,突然问道:“世子妃,老夫只在世子爷幼时见过世子爷几面,后来关于世子爷的事,都是听外人道听途说……世子妃您可以与老夫说说世子爷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南宫玥觉得更意外了,完全没想到老闵叫住她竟然只是为了问萧奕。
萧奕是个什么样人?
南宫玥想了想,干脆就从她九岁第一次遇到萧奕那一次说起……说起当初如何被他视为亲人的成伯刺杀;说起镇南王留在他脸上的鞭痕;说起他被留在王都作为质子;说起程昱、朱兴他们被小方氏派遣的杀手一路追杀;说起皇帝对他和镇南王府的忌惮……
虽然只是短短四年半,但是发生的事真是太多太多了,往日的发生的一幕幕快速地在南宫玥眼前闪过,虽然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得仿佛在述说着外人的事一般,但是她的心中却是波涛汹涌,眼眶更是有些酸楚。
阿奕,你在南疆可好?
我想你了!
南宫玥微微地抬高下巴,仰望西边被染红的天空,艰难地忍住了泪意。
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老闵道:“天色不早,我该走了,否则……”
她的话没有再说下去,只见老闵从怀中拿出了一个信封,这个信封应该有好些年了,纸张泛黄不说,连上面的折痕都有些磨损了,看来似乎多年被人反复拿在手里审视过、摩挲过。
老闵的表情凝重极了,他极为慎重地双手将信托在手中,俯首送至南宫玥面前道:“世子妃,这是老王爷给世子爷的遗书!”
就算是南宫玥,也被这句话震得好一会热回不过神来,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
她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接过了那封信,没有打开,只是看着信封上龙凤凤舞的几个大字:孙奕亲启。
老闵抬眼朝南宫玥看去,缓缓地说道:“当年,老镇南王感觉自己已经日子不多,可是当时世子爷的年纪还小,小方氏表面看着对世子爷不错,却不知道将来会为了她自己的儿子又会如何……老王爷实在不放心,就做了多手准备,一方面给世子爷留了一些人手和家产,另一方面又把这封遗书交给了老夫,并嘱咐老夫,若是世子爷长大后扶不起来的话,这封遗书也就永远不用送出去了,老王爷留给世子爷的钱财也足够他富足一生……”
这些年来,由于对萧奕的误解,这封信一直藏在老闵的怀中。
南宫玥突然明白了,老闵此前虽然一直表现出对萧奕敌意与怨恨,可事实上他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试图去相信萧奕的,否则,这封信恐怕早已经不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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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傅云雁后,南宫玥便吩咐道:“朱兴,你安顿一下楚大叔和阿蓝。”
“是,世子妃。”朱兴拱手领命。
跟着,南宫玥又对任子南说:“阿蓝,你也别急着当职,先好好歇上几天。”
楚大卫不以为意地抢着说道:“世子妃,阿蓝这点小伤不碍事的,他的身子结实着呢。”说着他还用力地在任子南的胸膛上拍了一下。
百合的闷笑声清晰地从身后传了过来,南宫玥眼中也染上笑意,原本因为那封信一直不能平静的心绪稍稍被转移了些注意力,笑道:“楚大叔,你们刚到王都,就让阿蓝陪你四处好好看看、逛逛,也好熟悉一下环境。也不差这几天。”
“多谢世子妃。”
父子俩谢过南宫玥后,朱兴就带着他们下去安顿了。
南宫玥则和百卉百合她们回了抚风院。今日,她没急着洗漱,而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里,然后从怀中拿出了那个发黄的信封。
轻若鸿毛,重若泰山,大概就是这个感觉吧。
南宫玥深深地凝视着那个信封许久许久,才把它放在一边。
她取过一张信纸,铺在书案上,跟着把些许清水倒入砚台,一手拿起墨条,一手撩起袖子,挺直腰板。
父亲自小教她磨墨的人姿势要端正,磨墨要轻重、快慢适中。
眼看着清水在墨条一圈又一圈规律地研磨中渐渐地变为浓稠的墨汁,南宫玥的心渐渐地沉静了下来……
待她放下墨条时,已经是心有腹案。
她拿起一支小楷笔,一鼓作气地给萧奕写了一封长信,这信要从一个多月前她第一次到柳合庄说起……详细讲述了关于柳合庄之事的前因后果,然后她抬起笔尖又沾了沾墨,下笔的速度开始放缓。
“阿奕,我下笔写这封信前迟疑了许久,现在战事正在关键之处,没有任何事能凌驾其上,我本不该让你分心,可是此事涉及祖父,我斟酌之后,还是给你写了这封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也许会气会急,但是王都还有我,我会将一切处理妥当,让你可以心无旁骛。
祖父的遗书我好好收着了,盼归来!”
写到这里,南宫玥没有收笔,而是郑而重之的在最后又加了一句话。
写上最后的落款“玥”以后,南宫玥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略显紧绷的身形终于舒展了开来,这一天的疲倦顷刻间席卷全身。
南宫玥仔细地把那封遗书藏到一个檀木匣子中,上锁后,这才把百合和百卉唤了进来,并吩咐百合明日一早把信寄给萧奕。
她与萧奕之间的信件自有特别的渠道,速度也只比三千里加急慢上一点。
这封信应该很快就能到萧奕的手中了。
南宫玥走窗前,推开窗,沉默地看着渐渐暗淡的天色。两世以来,她从不知道自己也能如此思念一个人,只希望南方的战事能够尽快结束。
日落月升,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过了腊八节,很快就要到新年了,其中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为各府准备年礼。
关于年礼的事,她早早便已经吩咐了下去,于是次日一大早,安娘就拿着一张礼单过来了,慎重地说道:“世子妃,这是给南疆的镇南王府送去的年礼,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南宫玥是新妇,这是她第一次给南疆的公婆那边送去年礼,无论如何,也不能有任何差错的,因此安娘对这次的年礼很是慎重。
南宫玥接过礼单看了看,大多都是王都的特产,还有一些滋补药材……
“再加几样王都流行的布料和绢花吧。”顿了一顿后,她又道,“我记得宫里赐了不少绢花,就拿一匣子添加进去吧,也好给世子的几位妹妹把玩。”
镇南王只有萧奕和萧栾二子,但女儿倒是不少,小方氏便有一个嫡女,其余的皆是庶女。
安娘点头应了,看着南宫玥又问:“世子妃,那世子那份……”
“世子的衣物、鞋子,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再把我为世子准备的药材、药丸都带上,千万不要同那边的搞混了。”说着,南宫玥把早就准备好的礼单交给了安娘,“世子的东西,一会儿就交给朱兴单独安排。”
两人正在说话,百卉进来禀报道:“世子妃,意梅来了。”
年底是对账的时候,每年意梅都会在这段时间把胭脂铺子的账册拿来。
南宫玥点点头说道:“让意梅进来吧。”
安娘也没特意退下,她也算是看着意梅长大的,一看意梅进屋,脸上不由露出笑意,但很快便是笑意一僵,眼中掩不住的担忧。
意梅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虽然施了脂粉,还是掩不住眼下的阴影。
待意梅请安后,南宫玥先让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问道:“意梅,你没事吧?可是没睡好?”
“是啊,意梅。”安娘担心地附和道,“我瞧你的气色有些不好。”
意梅把手中的包袱放在案几上,打开后,指着其中的一叠账册,笑道:“世子妃,您看看这叠账册就知道奴婢为何没睡好了。这些天逢着年底,铺子里的生意热火朝天,奴婢真是恨不得有分身术才好。”
南宫玥虽然没有数,但也从这叠账册的厚度,看出确实比起往年多了不少。自己这家胭脂铺子虽然不算大,但这些年在王都是越来越兴旺,甚至还有不少外地人批量地买去再到外地转卖,因而如今不止是在王都赫赫有名,连在外地也是名声鹊起,那些官家、富户女眷都以能用到“花颜”里的胭脂为荣。
这些成果自然都少不了意梅这些年尽心尽力地打点,南宫玥心里盘算着年底还得给意梅包一个大大的封红才是。
她含笑着对意梅道:“意梅,铺子的生意好固然好,你也要注意身子才是。前几日,我正好得了几支老参,待会我让百卉去给你取一支,我再给你写张药膳单子,你回去好生补补。”
意梅受宠若惊地欠了欠身道:“奴婢谢过世子妃。”
交了账册,意梅与南宫玥又说了一些铺子里的趣事,就告辞了。
接下来的好些日子,南宫玥都是在王府中足不出户。快要过年了,不止是要给南疆送年礼,她还要给南宫府、外祖父、以及咏阳大长公主府等亲近人家送上年礼,此外,还要布置王府、年底对账等等,各种琐事让她忙得团团转……
正所谓“瑞雪兆丰年”,十二月十五,王都开始下起了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的从天上飘落下来,不过半天就让大地变得银装素裹,整个王都白茫茫的一片。
次日,傅云雁便遣人送来了一张帖子,说是要在十七日请南宫玥过去赏雪,倒是让忙碌中的南宫玥有了喘一口气的空隙。
也不知道傅云雁是不是掐算过的,十七日的清晨,雪就渐渐地小了,但是连着下了两天的鹅毛大雪,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不过,王都毕竟是王都,街道上的积雪早就被清扫到了路边,因此马车行走起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只需要稍稍放慢速度即可。
南宫玥的朱轮车在辰时准时进了咏阳大长公主府,在百卉和百合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此时,天空中只余下零星的小雪还在时不时地飘落。
倒是巧得很,南宫玥才下车,就看到云城长公主府的马车也进来了,看来是原玉怡来了。
傅云雁今日亲自在二门处迎客,蒋逸希已经到了,正在傅云雁身旁与她说着话。
一见南宫玥,蒋逸希便叮嘱道:“阿玥,你走得小心点,今日地上可能有些滑。”
傅云雁笑道:“希姐姐,您就放心吧,有百卉和百合在,一定不会让阿玥摔着的。”
她这么一说,百合得意得尾巴都有些翘了起来,“傅姑娘这么说,那对奴婢和表姐可是最大的夸奖了!”
这时,原玉怡也下了马车,笑道:“六娘,你可真回选日子,正好雪停了,我们待会还可以去花园赏梅。”她转头又对南宫玥道,“玥儿,你还没来公主府赏过梅吧?姑祖母喜欢梅花,因而在花园的北边种了一大片梅林,白梅、金梅、红梅……整个冬天都花开不断,这两日刚下了雪,梅花一定都开得好极了,香极了。”
“那是自然的。”傅云雁挺了挺胸膛,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们府中的梅自称第二,也就只有宫中敢称第一。”
原玉怡抿唇笑着说道:“希姐姐,玥儿,你们瞧瞧她,才夸几句,六娘又要飞上天了。”
四个姑娘都笑了,一边说,一边过了二门,朝内院走去。
来了公主府,她们自然是要先去向咏阳和傅大夫人请安。傅大夫人知道她们要来,干脆就在咏阳的五福堂等着她们,也省得她们跑两趟。
两位长辈也没多留她们,只是随意地问候了几句,便让她们四个年轻姑娘自己玩去了。
几人在傅云雁的带领下去了府中的后花园。
如同原玉怡所说,园中的梅花开得好极了,还没进园,就已经能闻到花园中飘出缕缕梅香,让人心醉。
此刻是金色的腊梅开得最好的时候,一朵朵金黄的梅花像是一个个金色小铃铛般挂在树枝上,微风一吹,便带着淡淡的梅香扑鼻而来,令人神清气爽。
而白梅和红梅都是含苞欲放,楚楚动人,显然再过些日子,待它们一起绽放时,这花园中将是另一番美景。
“一枝梅花开一朵,恼人偏在最高枝。”蒋逸希远眺着梅林,叹道,“可惜霞妹妹不能来,她最喜欢梅花了。”
说起韩绮霞来,傅云雁亦有几分感慨,道:“我给霞表妹送了帖子的,可是齐王府没动静,我猜一定又是被表婶给扣下了。”齐王妃实在是小心眼,为了婚事不成,就给拧上了,这架势好像是连亲戚都不想认了。要不是为了韩绮霞,傅云雁才懒得理这个莫名其妙的齐王妃。
“哎,”原玉怡无奈地叹了口气,“齐王府最近也是多事之秋,霞表妹估计也没心情出门了……”
傅云雁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动,“怡表姐,你不会跟我说那件事是真的吧?”
南宫玥亦是看着原玉怡,那眼神仿佛也在问着同样的问题,唯有蒋逸希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们,“你们在说什么啊?”
一瞬间,另外三双眼睛都看向了蒋逸希,似乎在说,希姐姐,你也太不食人间烟火了!
原玉怡理了理思绪,这才娓娓道来:“三天前,一个齐王府的逃奴逃到了京兆府门口,当场喊冤,口口声声说这齐王府里藏污纳垢,因为她不小心看到了齐王世子和齐王的一个妾室有了苟且,所以齐王妃就想要杀人灭口……闹得那可真是厉害。不过很快就被齐王府管家给带走了,那个逃奴的家人都说她最近撞了头,脑子出了问题,所以才胡言乱语……既然齐王府和那逃奴的家人都出面了,京兆府也不好管人家的家务事,就让他们把那个疯疯癫癫的逃奴给带走了。”
齐王世子居然连他父王的妾室都敢染指?!蒋逸希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荒唐了吧!
确实很荒唐,南宫玥甚至还知道那个传言中的妾室正是方紫藤,只是这传言是真是假,就连她也没有弄清楚。
傅云雁摇头叹道:“你们说,我那个表哥莫不是以为自己是前朝的高宗皇帝?”
前朝的高宗皇帝登基后纳了先皇的一个妃子为嫔,那个时候,可是轰动了天下,为满朝文武所诟病,偏偏高宗皇帝痴恋那个女子,甚至后来还立了她的儿子为太子,不仅失了臣心,亦失了民心……而那个太子后来便成了前朝的末代皇帝。
原玉怡目露同情道:“齐王府的后宅乱,最后倒霉的还不是霞表妹……”这好点的人家哪里还看得上齐王府,想要攀附齐王府的又会是什么好人家!“过两天,我还是得去看看霞表妹,陪她聊聊天。”她们四人之中,现在也只有她还能进齐王府的大门了。
“怡姐姐,”南宫玥忙道,“那你干脆帮我送点年礼给霞姐姐,我也不方便给她捎东西。”
南宫玥这么一说,傅云雁和蒋逸希也争先恐后道:
“玥儿,你这个主意好!”
“怡妹妹,你也替我捎些东西吧。”
原玉怡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你们既然要求我办事,还不好好地贿赂我?”
“这个简单。”蒋逸希笑吟吟地说道,“怡妹妹,你不是喜欢我煮的雪水茶吗?难得今年瑞雪,今日六娘又请我们过来赏雪,正好我们从梅花上扫些雪水存起来,来年开春我再煮茶给你们喝怎么样?”
这腊梅上的雪是香的,扫下花瓣上雪,封入罐子中,待到来年便可用来煮茶,这茶中便会带着梅花的香气。
不过这花瓣上的雪就这么一点,想要积累成一罐子可要费一番功夫。
不过也正因为费功夫,喝起来才会觉得格外香甜吧。
蒋逸希这么一说,原玉怡立刻两眼发亮,对南宫玥和傅云雁道:“玥儿,六娘,今年开春的时候,希姐姐请我喝过雪水茶,可香了!”
“扫雪煮茶,这个主意甚好。”南宫玥笑着点头道。
傅云雁好奇地从一朵花上拈了点雪花,凑到鼻头闻了闻,道:“阿玥,好像确实有点香。”
不过,扫梅花上的雪……
她看了一圈周围那丁点大的梅花,真是头也大了。
原玉怡自然看了出来,笑眯眯地威胁道:“六娘,你若是敢躲懒,那以后我们喝雪水茶可就不叫你了!”
傅云雁无奈地举双手投降。
丫鬟们很快取来了几个陶瓷的罐子以及几把小刷子,四个姑娘便分头扫起雪来,一边扫,一边聊天,而她们的贴身丫鬟自然也不好意思看着,也一起帮起忙来。
这一扫,便忙到了午时。
一位老嬷嬷过来含蓄地提醒她们午膳已经备好了,于是傅云雁便带着她们去了离花园最近的望梅阁。
望梅阁中早就烧起了火龙,一进门,就觉得里面暖如春夏,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一般。
丫鬟们忙替姑娘们解下了厚厚的斗篷,南宫玥顿时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长舒了一口气。
原玉怡也是一样,捶了捶酸软的胳膊说:“原来扫雪这么累,希姐姐,你可真有耐心。”
蒋逸希掩嘴轻笑道:“累才好,明年喝起茶来才更香。”
见姑娘们都坐下了,丫鬟们一个个地提着食盒进来了,然后把热腾腾的菜肴一道道从食盒中取出上桌……
用了午膳后,丫鬟们又上了热茶给众人消食。
热茶下肚,整个人便从内到外地热了起来,姑娘们的脸颊上都浮现淡淡的红晕,看来都是容光焕发。
傅云雁突然做了个手势,她的贴身丫鬟便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过来了,上面放着几方帕子。
南宫玥她们还没搞清楚,那个丫鬟已经一人给她们奉了一方帕子,南宫玥的是月白色的,原玉怡的是淡黄色的,蒋逸希的是梅红色的,每一方帕子上都绣了一枝梅花,只是绣工实在是平平。
南宫玥眉眼微动,脱口问道:“六娘,这些莫不是你绣的?”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灼灼地看向傅云雁,傅云雁沾沾自喜道:“阿玥你可真聪明。你们看,只要我用心做,还没什么做不好的。”
南宫玥和原玉怡、蒋逸希互相看了看,虽说着帕子的绣技连**岁的孩子都不如,但是对傅云雁来说,确实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原玉怡掩嘴取笑道:“六娘,这么快就开始绣嫁妆了啊?”
“那可轮不到我。”傅云雁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我娘说了,也就指望我绣个帕子、荷包什么的就够了。”
她这话倒是说得其他几位姑娘有些同情傅大夫人了。
“怡表姐,”傅云雁忽然贼兮兮地看向了原玉怡,“我什么都告诉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原玉怡狐疑地眨了眨眼,一头雾水。
傅云雁嘴角狡黠地弯起,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怡表姐,我听说表姑母在帮你相看了,是不是真的?”
原玉怡怔了怔,第一反应便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想让傅云雁太得意了,道:“就算告诉你,你又能如何?”
“当然是帮你去打听打听人品啊。”傅云雁理所当然地说,“万一是那种讨人厌的人家,以后不准我上门那可怎么办?”
原玉怡又是一愣,这一回,倒是眼眶有些湿润。六娘倒是跟自己想到一会儿去了。
眼看着身旁的好友一个个有了归宿,原玉怡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一方面期待自己也能遇到相敬如宾的夫君,另一方面也觉得惶恐,对于未知的将来感到不安……
“六娘!”原玉怡扑了上去抱住了傅云雁,“那我可指望你帮我掌眼了。”她故意把脸埋在傅云雁的怀中,惹得傅云雁嫌弃不已地推开了她。
一旁的蒋逸希和南宫玥相视一笑,由着这表姐妹俩笑闹成一团,自顾自地闲聊着。
小小的屋子中充斥着姑娘们明亮的笑声,仿佛早春提前来临。
原玉怡与傅云雁笑闹了一会儿,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朝蒋逸希看去,问道:“希姐姐,我听说,最近皇后招了不少人家的小姑娘进宫说话?”她双目闪闪发光,很显然,她的问题绝对不是表面的那么简单。
这一句一下子引来傅云雁和南宫玥的注意力,她们也想到了,傅云雁眨了眨眼,道:“不会吧?五皇子才九岁呢。”言下之意是原玉怡是不是想太多了?
蒋逸希只是喝着茶,默不作声,她不说话,反而让她们怀疑原玉怡的猜测没有错。
难道说,皇后真的在帮五皇子相看人家了?
“过了年,五皇子也该十岁了。”南宫玥淡淡地说着,心里却有几分感慨:时光飞逝,那个曾经没活过六岁的小男孩现在已经这么大了,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南宫玥凝眸一想,最近皇帝对五皇子越来越关注,因此朝中立五皇子为太子的风向越来越明显,现在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不是成婚,就是已经定亲,也只有五皇子的亲事没有定下……说不定,这也是皇后想借着这个机会试探皇帝的意思。
选太子妃跟选皇子妃的标准总是不一样的……
几位姑娘都是若有所思,不过无论如何,这事跟她们关系不大,很快,她们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这一日在愉快的氛围中匆匆过去,过了未时,几个姑娘就一一与傅云雁告辞。
当南宫玥回到镇南王府的时候,才刚刚到申时一刻,还在二门时,鹊儿便禀报说朱兴有事找她。于是南宫玥干脆直接去了外书房。
朱兴很快便匆匆赶来,行了礼后,直接禀报道:“世子妃,郑直已经被押到王都了。”
坐在书案后面的南宫玥微微点头,问道:“……他怎么说?”
南宫玥没有问郑直到底招没招,因为她还是挺相信朱兴那些人的手段的。
“郑直招认,是继王妃命他来柳合庄收银子的。每半年一次,他主要负责的是北方这几省的庄子和铺子的收益。每半年收一次。”
“每次有多少?”
朱兴愤愤然地说道:“他一开始还说只有两三千两,后来用了刑,才招认说,每半年就有两万多两收益!”
“两万多两。”南宫玥平静地说道,“世子的产业有一多半在北方,再加上南方和其他地方的收益,粗略算来,继王妃一年至少可以从世子这里得到近十万两。”
朱兴恨得咬牙切齿,从怀里取出了几张银票,又说道:“世子妃,这是郑直身上抄来的,从各个庄子和铺子里收到的银票,总共有一万三千两,您看要如何处置。”
南宫玥思吟片刻,说道:“暂且先放着,待我把余下的庄子铺子整顿之后再一并处置。”
距离王都最近的只有柳合庄和另一个名叫白林庄的庄子,以及位于王都的一家铺子,南宫玥打算先从这里着手。
朱兴恭敬地应了。
南宫玥随后又道:“我仔细看过账册,光凭北方的这几个庄子和铺子,若是按正常收益来计算,一年总共也不足两万两。”她神色平淡,但心中却是按耐不住的愤怒。
柳合庄是萧奕名下比较大的几个庄子之一,类似这样的庄子,哪怕是丰年,每年的收益也不过两三千两。但牛管事每半年就能上交小方氏三千两,可想而知,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为了这些银子,这些年来,小方氏也不知道败坏了萧奕多少名声!
也难怪前世的萧奕会如此恶名昭著。
南宫玥平复了一下心绪,问道:“牛管事现在去了哪里?”
“郑直说,是去了南方。”朱兴回答道,“但郑直也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应该是真不知道,他熬不住刑。”
“南方吗?”南宫玥喃喃自语。
她这些日子已经把账本看得七七八八的了,萧奕手中的产业以北方和江南那边的最多,北方以庄子为主,江南则主要是田地和铺子,其中有八成在前几年里陆续换了管事。而其他一些产业,比如矿山、船厂、钱庄之类的,从账目来看,倒也还干净。
或许是小方氏并不知道萧奕还有这些产业,也或许是她没找到插手的机会。
而牛管事会在这个时候去南方,莫非……
“世子在南方有一个船厂。”南宫玥抬眸说道,“我怀疑小方氏是不是开始打船厂的主意了。”
“可恶!”朱兴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的骂了一句粗话,但立刻就意识到南宫玥在这里,忙低头道,“世子妃,那现在怎么办?”
“有什么可以着急的呢。”南宫玥笑了,“既然知道他去了南方,派人截下来也就是了。”
朱兴也不禁笑了,拍了一下自己头,说道:“也是,是属下糊涂了。”他是一时心急了。
“另外,那牛长安现在如何了?”
朱兴露出了一丝阴冷之色,“送到了西北的一处矿山,属下让人去打点过了,绝对死不了。”
南宫玥微微颌首,嘱咐道:“透些消息出去。”
朱兴眸光一亮,“世子妃的意思是……”
“时间没有算错的话,易嬷嬷和我的信也该送到南疆了。再算算牛管事得知柳合庄消息的时间,他的告状多半也要到了。”南宫玥的手指轻轻扣着书案,浅浅一笑,说道,“南疆与王都千里之遥,总得要继王妃先出了招,我才能找到机会收拾她!……这一次,我非得让她把吞下去的那些原封不动的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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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奕虐完渣爹就回来,很快了!我知道你们一定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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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可恶!”
小方氏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南宫玥的信,什么“三跪六叩”,什么“视母妃为亲母”,什么“不好越俎代庖”……她只觉得这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巴掌重重地甩在了她的脸上,一次又一次。
易嬷嬷跪在地上大呼小叫地呼喊着:“王妃,您可要为奴婢作主啊!世子妃实在是太过分了,眼里根本没有您这个婆婆啊!”
小方氏气得七窍生烟,狠狠地将手中的信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然后冷冷地看向了易嬷嬷,斥道:“易嬷嬷,本王妃把你派到世子妃那里让你好好伺候着世子妃,你却是这般无用,居然才呆了这么几天就被赶了回来……本王妃养你有何用!”
当初她派易嬷嬷去王都,是为了挟制南宫玥,以婆母的身份给南宫玥下马威的,可是现在易嬷嬷非但没有完成她所交付的任务,居然这么简单就被南宫玥给收拾了,还如此狼狈地被送了回来,简直是把自己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易嬷嬷熟知小方氏的性子,吓得身子一颤,心头发寒,连忙为自己申辩:“奴婢冤枉啊!奴婢到了王都后,就一心一意教导世子妃规矩,可是世子妃却是不听奴婢好言相劝,您给的家规家训她更是视若无睹,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还时常出门游玩……甚至表姑奶奶有难,世子妃她不但不帮忙,还故意把人拦在门外,奴婢苦苦哀求世子妃帮帮表姑奶奶,但是世子妃却……却把表姑奶奶绑回了齐王府!王妃,她这样做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更是把表姑奶奶往绝路上逼啊!”易嬷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好不狼狈。
小方氏气得拍案而起,咬牙切齿道:“她……她真的不顾藤姐儿的死活?”
小方氏心里也嫌弃方紫藤无用得紧,可是方紫藤毕竟是她的亲侄女,方紫藤有难,南宫玥非但没出手相助,还雪上加霜地踩上了一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南宫玥根本就没把她这个婆母放在心上!
“是啊!”易嬷嬷忙道,“王妃,您真是没看到啊,表姑奶奶都跪在地上求世子妃,世子妃还是无动于衷!”
好个南宫氏!小方氏恨恨地磨着牙齿,想起萧奕这次回南疆后,一次又一次地违逆自己的意思,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lt;&gt;
可恶,真是可恶!
偏偏自己居然一时拿这对小夫妻没办法!
小方氏无处撒气,只能把怒气发泄到易嬷嬷身上,指着她的鼻子怒道:“废物,真是废物!……来人,给本王妃拖下去大打二十大板!”
这二十大板下去,自己哪里还有命在!?易嬷嬷忙不迭磕头求饶:“王妃,饶命啊!奴婢都是照您的吩咐……”
“闭嘴!”小方氏恼羞成怒,她当然知道易嬷嬷是按着她的吩咐行事,可是既然易嬷嬷到了王都后,无法压制住南宫玥,那她就应该机灵点,见机行事,想方设法地留在南宫玥的身边,帮着自己监视南宫玥才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灰溜溜地被人撵回南疆!
如此无能的奴才,留之又有何用!
“母妃……”
正在这时,从屋外款款地走进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她身穿了一件象牙色绣百蝶穿花的裙袄,罩了嫩绿点金烟飞云纹的褙子,雪白的左腕上套着一个白玉镯子。这少女长得秀美动人,端庄矜持,挺拔的身形如同冬日里迎着风雪盛开的腊梅,乌黑的眼眸中透着一丝清冷的光华。
她就是小方氏之女,镇南王府的嫡长女,名唤萧霏。
“霏姐儿,你来了。”小方氏一见女儿,原本扭曲的脸庞上顿时露出了和蔼的笑容。&lt;&gt;
“大姑娘!”屋子里的一干奴婢连忙向萧霏请安。
“霏儿给母妃请安!”萧霏给小方氏行礼后,淡淡地看了正跪在堂中的易嬷嬷一眼,只见她额头磕得青紫,一张老脸上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真是恶心极了。
萧霏轻蹙柳眉,声音清冷地问道:“不知母妃因何发怒?”
小方氏身边的齐嬷嬷立即道:“大姑娘,您是不知道啊,王妃好心好意地派了易嬷嬷前去王都,同世子妃讲讲我们镇南王府的规矩,可是世子妃却是不领情……”
齐嬷嬷加油添醋地把南宫玥的种种罪状一一细数了一遍,跟着又把萧奕回南疆后对小方氏的无礼也狠狠地斥责了一通,最后讨好地加了一句,“哎,真是可怜了王妃对他们的一片慈爱之心啊!”
萧霏眉头皱得更紧,道:“母妃,我早就与您说过了,大哥生性顽劣,不识好歹,您自小对他悉心教导,他却还是屡教不改,任意妄为,成日里就知道惹父王生气,如此的不孝子,您又何必再耗神理会他!”
萧霏已经好些年没见过萧奕这个大哥了,虽然听人说,萧奕如今懂事了,知道为国出力,还打了好几场让人畅快淋漓的胜仗,可是以她自小对萧奕的了解,这就是个纨绔无用,不学无术,无可救药之人,恐怕这最近的连连战功也是抢了别人的吧!
萧霏自以为心如明镜,嘴角露出一抹清高的微笑。像萧奕这样的人,母妃又何必把他放在心上!
小方氏听着连连点头,表情总算稍微缓和了一些。
萧霏清冷地继续说道:“我听说大嫂出自南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礼仪,知书达理,没想到竟然连这最基本的孝道也不懂,看来这南宫世家也是名过其实!”一开始,她还觉得像大嫂这样的士林世家嫡女许给大哥有些可惜,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什么锅配什么盖。&lt;&gt;
小方氏越听越舒心,可谁知萧霏下一句就是语锋一转:“母妃,您就是太爱操心了。如此不懂规矩的夫妇,能教你就尽本份教上一教,不愿意听,你也就别管了,没得还被人埋怨上了。”萧霏窃以为,小方氏就是管的太宽了,没事给自己找气受!
女儿说得这是什么话啊……小方氏听得心塞极了,她所作一切还不是为了牢牢掌控住萧奕夫妇,好让自己的儿子萧栾将来可以继承镇南王府,结果落在萧霏的眼中,反而认为自己在多管闲事。
萧霏可不管小方氏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嫌弃地又道:“母妃,至于藤表姐,她自甘堕落,与人为妾,我是羞之与她为伍……大嫂把她送回齐王府,按理也不算有错。母妃,就算您念着亲戚情分,也要记得规矩,莫要让人笑话我们镇南王府没规没矩。”
她的女儿竟然教起她规矩了!小方氏瞠目结舌地看着萧霏,嘴巴张张合合,却一时说不话来。
萧霏一骨脑儿地说出了心里话:“母妃,您若是实在觉得闲得慌,就好好管管二哥吧,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说起萧栾,小方氏心更塞了,最近几个月萧栾被萧奕送来的那个名叫翩翩的花魁迷得神魂颠倒的,她怎么劝说都不听,为了这事,两母子不知吵了多少次了。
“栾哥儿……”小方氏揉了揉太阳穴,打发了屋里的下人,只余心腹齐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同萧霏说起了知心话,“你哥哥年纪还小,等他成了家,就知道好歹了……”说着她朝齐嬷嬷看去,“齐嬷嬷,我让你准备的花名册怎么样了?”
齐嬷嬷忙回道:“王妃,奴婢已经备好了,正打算今日呈给王妃看呢。”
小方氏点了点头,接过了齐嬷嬷手中的花名册,细细地翻看了起来,嘴里挑剔地说道:“沈总兵,路指挥使,邵知府,朱副将……就只有这几家吗?”才看了一页,小方氏已经不想往下看了,目露失望。这几家虽然在南疆看着还不错,可是相比镇南王府,身份实在是不够看。
小方氏不由叹了一口气,“这南疆偏远之地,哪有什么身份地位能配得上你二哥的啊……”
萧霏却是冷笑:“他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几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他了,愿意的都是冲着镇南王府权势来的。”
小方氏气得眉头重重地一跳,若非说这话的是自己的女儿,她早就一巴掌呼拢过去了。
小方氏此刻觉得头疼极了,揉了揉眉心。
以前她想着要把女儿教成大家闺秀,培养成才女,只顾着让她读书,没想到书读多了,竟把女儿给读傻了,以致后来就算自己有心把女儿扭回来,她也听不进去了。
她忍着一口气,训道:“霏姐儿,你这是怎么说话的。那可是你哥哥,你嫡亲的亲哥哥!”
萧霏微挑眉头,正想与小方氏说说何为慈母多败儿,齐嬷嬷已经看出不对,抢在萧霏之前赔笑着道:“王妃,依奴婢看,其实以二少爷的身份,完全可以在王都里挑一个高门嫡女……”
小方氏心头一动,眉头瞬间舒展开来。齐嬷嬷说的不错,南疆有哪一家尊贵得过他们镇南王府,还是得在王都的权贵之家挑一个,身份决不能比南宫玥差。她怎么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低萧奕那个孽种一头!
但是……
如果要为萧栾在王都里挑一个,那自己就得带着萧栾亲自去一趟王都细细地挑、好好地相看才行……而且女儿萧霏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如果去王都,也可以为萧霏挑一门好亲事。
问题是,上一次自己离开南疆才几个月,王府里就多了一个得宠的侧妃,这一回,万一又旧事重演呢?
如此,岂不是顾此失彼,因小失大?
想着,小方氏一时又有点犹豫不决,眼神闪烁不已。
“王妃,”就在这时,丫鬟明晶在屋外小心翼翼地禀报道,“王都的舅老爷那边来信了。”
舅父的来信……小方氏精神一振,连忙挺直腰杆,淡淡道:“进来吧。”
明晶进屋行礼后,神色恭敬地双手把一封信交到了小方氏手里。
小方氏迫不及待地将信打开,可这一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瞳孔猛地一缩。
柳合庄被南宫玥给抢走了,自己的表兄牛长安被卖到西北苦窑去了……而她多年的布置也被南宫玥这个小贱人给发现了!几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南宫玥,又是这个南宫玥坏她的好事!
小方氏只觉得于血液直冲脑门,气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晕了过去。
“母妃!”
“王妃!”
萧霏、齐嬷嬷和明晶的惊叫声重叠在了一起,明眸和齐嬷嬷一左一右吃力地扶住了小方氏。
“母妃,母妃……”萧霏扑跪在小方氏身边,不停地摇着她的手臂试图叫醒她,不知所措。
王妃都昏倒了,大姑娘竟是一点主意也没有……齐嬷嬷满头大汗地看了萧霏一眼,连忙高声呼道:“王妃晕倒了!快请大夫!”
小方氏晕倒的事让整个王府都骚动了起来,有的去请大夫,有的去通知二少爷,有的去打水,有的则赶忙搀扶着小方氏去了内室中躺下……
不一会儿,大夫便来了,给小方氏把了脉,又扎了针,小方氏总算幽幽醒了过来。
大夫满头大汗地给开了方子,又告诫小方氏不要再动怒,跟着便告辞了。
大夫才出门,萧栾便匆匆地赶来了,嘴里叫着:“母妃,母妃您没事吧?”一看小方氏已经清醒过来,他总算松了口气。
小方氏在齐嬷嬷的搀扶下半坐起来,背靠着大迎枕,道:“栾哥儿,母妃没事……”说着,她眼中闪过一抹锐色。
柳合庄既然已经让南宫玥知道了,那么南宫玥多少应该也发现了自己插手萧奕产业之事。
这些产业每年能给她带来十万多两的银子,说放就放,让她怎么甘心?
而且,若不是她,这些个寻常的庄子铺子,哪能一年赚上十万两!萧奕什么都不用干,就想把她的东西夺走,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她得想个法子才行。
南宫玥!
自己养了萧奕近十年,萧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不过。若非这南宫玥狐魅,在背后捣鬼,事事怎么就都会变得如此不顺!
小方氏的眸光微闪,心中恨恨地暗道:南宫玥,你不仁我不义,既然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咄咄逼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栾哥儿,霏姐儿。”她看向一双儿女说道,“明日你们陪母妃去一趟奉江城见你们父王!”
萧霏倒是没怎么样,萧栾却是一脸天塌下来似的,去奉江那么远,他得好些天见不到他的翩翩了,他犹犹豫豫地看向小方氏,说道:“……母妃,我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小方氏便瞪着他,气恼道:“你要是敢不去,我明天就把你那个翩翩给卖了!”
……
……
在小方氏一行人准备启程赶往奉江城之时,南宫玥正靠在宴息间的炕上,闭目小睡。
宴息间放了两个火盆,全都烧得暖暖的,不一会儿,南宫玥就睡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朦胧间听到了外面画眉蓄意压低的声音:“百卉姐姐,有件事我也不知道当不当与世子妃说……”
“画眉,怎么了?”百卉小声地问道。
“是……是跟意梅姐姐有关……”画眉的声音听来有些压抑,让南宫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她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眼中再没有一丝睡意。
“画眉!”南宫玥一边唤道,一边坐起身来,脑海中不由想起了那一日意梅憔悴的模样。
难道说……
画眉、百卉和百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先给南宫玥行了礼。
画眉不好意思地又福了福,说道:“世子妃,请恕奴婢打扰您歇息了。”
南宫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刚刚说意梅怎么了?”
画眉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一咬牙,缓缓地说道:“世子妃,奴婢刚进南宫府的时候,就是意梅姐姐手把手地教奴婢如何做事,如何待人接物,在奴婢心中,意梅姐姐就像奴婢的亲姐姐一样。意梅姐姐出嫁后,奴婢也时不时会去看看她……昨日奴婢去意梅姐姐家里送些年礼,没想到却看到意梅姐姐的婆婆正在骂骂咧咧的……那些话说得真是难听极了。”
南宫玥眉头轻蹙,冷声问道:“都骂了些什么?”
画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那老虔婆一会儿说意梅姐姐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一会儿骂她是无籽西瓜,还说什么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娶来有什么用,简直是浪费口粮……后来是看到了奴婢,才臭着一张脸走开了。”
画眉越说越气,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可怜意梅姐姐还要在奴婢面前替她婆婆说好话,后来还是奴婢悄悄跟邻居打听了,才知道那个老虔婆是嫌弃意梅姐姐嫁过去几年还一直没有身孕,想让意梅姐姐同意姐夫纳妾,意梅姐姐坚决不肯,她婆婆就日日地骂意梅姐姐,连晚上也不消停。”意梅姐姐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一个婆婆。
意梅一家虽是下人,但王都中,稍有权势人家的下人,纳妾的倒也不少。只是,这意梅可是从她房里出去的丫鬟,哪能容人如此作践?!
南宫玥面沉如水,缓缓地又问:“那意梅的男人又是如何表示?”
画眉撇了撇嘴,露出几分不屑,说道:“姐夫就是个孝子,每次他一劝架,那个老虔婆就是一副儿子有了媳妇就不要娘的做派,在家门口就撒起泼来,还拉着路人邻居去评理……久而久之,姐夫就不敢吭声了。”
画眉以前一直觉得意梅姐姐嫁的好,与姐夫从小一起长大,表兄妹,知根知底的,她对这个姐夫印象不错,觉得人够老实,对意梅姐姐也不错,直到现在,才知道老实人亦有可恨之处!
也难怪上次意梅姐姐来王府的时候看来如此憔悴,偏偏自己竟然被搪塞了过去……
百卉和百合也是面露愤然,百合愤愤地撩着袖子道:“世子妃,要不要奴婢去教训一下那个老虔婆?”
“不着急。”南宫玥沉声吩咐道,“画眉,你现在去一趟铺子,把意梅悄悄地叫来。”
“是,世子妃。”画眉赶忙福了福,放下心来。只要世子妃出手,这事一定可以解决!
南宫玥的心中并没有表面表现得那么平静。从她重生以来,意梅便一直在她身边尽心尽力地服侍;出嫁以后,则一心一意地替她打理“花颜”,收集消息……“花颜”的生意能做到名满王都,甚至还在蒸蒸日上地发展着,其中也有意梅的一份功劳!
这些年来,意梅为她做得太多太多了……
南宫玥轻叹了一口气,起身梳妆,不多时,意梅就到了。
画眉禀报后,意梅便随着走了进来,她穿了件青色绣梅花的袄裙,恭敬地对着南宫玥行了礼,眉眼间仍是掩不住的疲倦,双眼显得有些无神。
南宫玥让她起身,赐了脚凳。
意梅神色有几分拘谨地看着南宫玥,道:“世子妃唤奴婢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奴婢?”
南宫玥抿了一口茶,神色温和地打量了意梅好一会儿,看得她越发不自在。
其实意梅心里也隐隐有数,前日画眉才去了她家里,今日世子妃就把她叫了过来,很可能就是为了那件事……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找你过来说说话……”南宫玥定定地看着意梅,“意梅,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家人,你若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告诉我。”
意梅反射性地朝画眉看了一眼,画眉对着她微微颔首,肯定了她心里的猜测。
意梅的眼圈红了红,一方面有些惭愧,但更多的还是感动,没想到为了她那点小事居然还惊动了主子。她定了定神,也不再隐瞒,道:“世子妃,这几年奴婢的日子过得一直还不错,只是奴婢成亲几年了,却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婆母心急,这一年多来,脾气越来越急躁了……”
画眉不以为然地在一旁撇了撇嘴,觉得意梅说得实在是太客气了,那个老虔婆哪里是“急躁”,根本就是“无赖”才对!
意梅继续说着:“最近婆母想让奴婢松口答应纳妾……但奴婢一直不愿意,婆母心里不悦,便对奴婢越发苛刻,说话也很是难听,希望逼迫奴婢松口……”说着,意梅的脸颊涨得通红,喃喃道,“世子妃,奴婢自家的这点小事还要麻烦您,奴婢真是惭……”
“意梅,”南宫玥打断了她,一霎不霎地看着她问,“那你心里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
意梅露出一丝赧然,微微垂首,然后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世子妃,奴婢是怎么也不会同意纳妾的。”她抿了抿唇,勉强露出笑容,“虽然婆母对奴婢有些严苛,但他这些年对奴婢一直很好,从来没跟奴婢红过脸,奴婢愿同他白头偕老。”
“意梅姐姐……”在一旁忍耐了许久的画眉忍不住叫了一声,总觉得这样不对,“可是姐夫他……”
“画眉,你姐夫对我很好。”意梅温和却坚定地说道,跟着又看向南宫玥,“世子妃,您不用为奴婢担心,虽说他为着孝道不好驳斥婆母,但是私底下也一直安慰奴婢……奴婢相信等将来奴婢有了孩子,日子一定会好的。”她唇角微勾,虽然神色依旧疲惫,但双目中却流露出对未来的向往。
“意梅,只要你觉得好,那便好。”南宫玥说得意味深长,然后面色凝重地说道,“但你要记住,你是从我身边出去的,现在又是我的陪房,是在为我做事,若是有人敢随意欺凌你,打骂你,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在打我的脸……以后,你若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来找我,我总是会为你作主的。”
跟着,又吩咐画眉道:“画眉,你拿我的对牌去库房领五匹尺头、一副金头面,再取些滋补的药材,然后和鹊儿一起送意梅回去。”
“是,世子妃。”画眉福身应了,表情有些复杂。
“奴婢谢世子妃恩典。”意梅感动得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头。
她的男人是她的表哥,他们一家子都是南宫府的家生子,现在又都是南宫玥的陪房,如今世子妃赐了东西给她,又由鹊儿、画眉两个一等丫鬟送她回去,那就是在为她长脸,为她撑腰。
意梅不是傻瓜,自然明白南宫玥的良苦用心,眼中隐隐浮现泪光。
意梅走了,但是南宫玥的心情仍然有些沉重,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呆,直到百合兴冲冲地进来禀报道:“世子妃,世子爷的信来了!”
南宫玥回过了神,欣然道:“快给我。”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了信,小心拆开,取出了信纸,一字一句缓缓地看着,默默地读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双瞳亦是熠熠生辉。
萧奕在信中提及他们正在准备,要拿下岭川峡谷,接下来便是府中、开连两城,若是顺利的话,预计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回到王都了。
信在路上走了半个月,算算时间,南宫玥猜想岭川峡谷应该已经差不多打下了。
也就是说——
阿奕很快就能回来了!
南宫玥的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一下子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南宫玥唇边含笑的把信收好,所有的疲惫和烦恼好似一扫而光。
阿奕就要回来了,得在他回来之前,把那件事解决了。
这么想着,南宫玥立刻起身,去了小书房,在书案前铺开了一张清江纸。
为了小方氏霸占掉的那些产业,这几日来,她考虑了许多。
若是像柳合庄那样,由她或者亲信出面去一一收回,表面上看也是可行的,但却有留下几个后患:
一则,需要的时间会比较久。老镇南王留下的产业,由南及北,遍布大裕,而她那些陪嫁过来的人手远远不够。
二则,萧奕的名声会很难洗干净,就好比柳合庄,若非牛管事自作聪明派人来行刺她,恐怕要打消那些老兵的疑虑还需要花不少的功夫。
三则,就是隐患了。这些产业虽是老镇南王留给萧奕的,但从目前来看,当年作见证的族老中肯定有被小方氏给收买的。若是自己真用这种寻常的手段一一拿回来,日后极有可能会被倒打一耙,说是萧奕不孝顺父母,与父母争产业……以小方氏的性情和镇南王的糊涂劲,这种事绝对不是她多虑。
这些产业既然是老镇南王留给萧奕的,她不仅要夺回来,而且要一绝后患。
不但如此,必需要让小方氏吃个大亏才能稍稍解了心中之恨!
南宫玥思虑片刻,用端正小楷细细地写着。
不多时便已写了整整一页,又进了一些修改,这才收了笔,随后便把这张清江纸放在火盆中烧成了灰烬。
“百合。”
南宫玥轻唤了一声,在外面候着的百合走了进来,笑着说道:“世子妃,您有什么吩咐吗?”
“明日我要出门。”南宫玥说道,“给我备一辆马车,普通的青帷马车便成。……还有,替我找一个人,他需要是……”
南宫玥细细地嘱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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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辆青蓬马车悄悄从镇南王府出发。ziyouge
车夫还是周大成,除了百卉百合以外,只随行了两个王府护卫。
他们要去的是距离王都不过七八里路的淮元县,那是一个小县,以前南宫玥从来不曾去过,也不曾留意过,而这一次会想到它也是因为老镇南王在那里有个小铺子,如今正在萧奕的名下。老镇南王留下的铺子里也只有这个在王都的地界,因此南宫玥细思之后,就选定了这家。
一个多时辰后,一行人就到了淮元县。
铺子就在淮元县最热闹的开源街口,由三间铺子打通为一大间,对王府而言,不过是个小铺子,但在开源街上却是非常醒目。
周大成“吁”的一声把马车停在了铺子的斜对面,微眯双眼瞪了好一会儿,气得手背上青筋凸起。虽然他们早就派人来此调查过,知道这家铺子早就不是当初那家,但是当他亲眼看到时,还是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
“周大成,到地方了?”百合见马车停了下来,便挑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她看了半圈后,视线停在斜对面的铺子的招牌上,也是面露愤然。
她把头又缩了回去,眉宇之间压抑不住的怒火,气恼地向南宫玥道:“世子妃,王妃果然是好本事,玩的好一手移花接木啊!”
南宫玥挑开了窗边的帘子,看了斜对面写着“开源当铺”四个大字的牌匾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依着萧奕给她留下的账册里记载,这家开源当铺本该叫开源粮铺。
当年大裕朝新立,经历了长年战乱和前朝腐朽,百姓生活的比较穷苦,于是老镇南王便在这里开了这家粮铺。这粮铺从来都不是盈利用的,而是为了给他们救急,不但粮价极低,时不时还会施粮施粥,因而,它在账上从来没有盈利过,每年还会贴进去不少银子
南宫玥来此之前,自然是翻过了所有的账目。一直到今年递上来的账册上,这家铺子的名字还是开源粮铺,亏损了整整一千两。若非她派人将老镇南王在王都附近的铺子和庄子大致打探过一番,又岂会知道原来这间粮铺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家当铺!
相比于百合的愤慨,南宫玥反而显得云淡风轻,还给百合倒了杯茶,“喝口茶,消消火再说。”
然后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口茶后,淡淡地说道:“何止是‘移花接木’,还玩的好一手‘狐假虎威’。”
可不就是狐假虎威,这家“开源当铺”仗着的就是镇南王世子萧奕的名头,官府和附近的地痞自然从不敢上门为难。
百合迫不及待地问:“世子妃,人已经准备好,要不要马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阗声,南宫玥再次挑开了窗帘,往开源当铺看去,只见门口似乎有人在推搡着
“你这老太婆,别在这里胡搅蛮差了!出去出去!”一个粗暴的男声不耐烦地吼道,跟着便见一个穿着青衣、伙计模样的人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推了出来。那老妇身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身形略显伛偻,被对方一推,脚下一个踉跄,就摔坐在了地上。
这么大的动静,不止是吸引了南宫玥,连周围路过的路人也看了过去,却只是指指点点,没人敢上前搀扶。那伙计瞪了路人一圈,趾高气昂道:“看什么看!”
百合眉头一皱,询问地看向南宫玥,见南宫玥微微颔首,便急忙下了马车。
老妇扑过去试图抱住伙计的腿,泪眼朦胧地哀求道:“大爷,再宽限三天吧,只要三天,老婆子一定筹到钱。”
“不行!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伙计不耐烦地试图踢开她,却被她死死地抱住了小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是每个欠债的都拖着不还,你当我们开善堂吗?”
伙计这么一说,围观的路人也是纷纷点头,是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其中也有人知道这家当铺平日里在放印子钱,看向那老妇的眼神已经有些复杂,什么不好借,居然去借印子钱,这不是找死吗?
周大成气得眼睛都是通红的血丝,咬牙切齿地说道:“世子妃,他们还真的在放印子钱”
俗语有云: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还不完!
这放印子钱可是暴利。大裕朝虽管不着民间放印子钱,却是有明文禁止宗室以及朝廷官员及其家眷放印子钱的。小方氏如此大张旗鼓地在这里放印子钱,钱进的是她的腰包,坏的却是萧奕的名声,哪怕将来事情闹大了,也与她这个镇南王妃扯不上关系。她小方氏仍是那个端庄娴淑的镇南王妃,对前王妃留下的嫡长子是一片慈爱之心。
“大爷!”那老妇流着泪苦苦祈求道,“老婆子实在是身无分文,家徒四壁了。能卖的田产、家当、甚至是房产都已经卖了,如今我那孙子还重病着,老婆子连看大夫的钱都筹不出来,求大爷再宽限几日吧!”
没想到这老妇如此凄惨!路人大都是心生同情,有人想帮着老妇说说话,但立刻被身旁的友人拉住,悄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那人也就退了回去。原来这是镇南王世子开的铺子啊,难怪如此嚣张!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就算是长一百个脑袋也得罪不起。
“哼!”伙计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眼珠滴溜溜地一转,阴笑道,“老婆子,你就别装穷了,你家还有‘东西’可以卖呢!”他意味深长地在“东西”上加重音量,显然是不怀好意。
老妇怔了怔,双目一瞠,脸色煞白,死命地摇头道:“不,老婆子怎么能卖自己的孙女”
那伙计一下子翻脸了,猛地一脚踢开了老妇:“老太婆,老子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明天早上,老子一定要看到钱,否则就别怪老子带着人牙子上门了!”
老妇毕竟是年老体虚,被他这么用力一踢,上半身一下子往地上倒去眼看她就要磕在地上,周围的人都发出惊呼,幸好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形如流星般冲出,一把扶住了老妇,正是百合。
马车上的南宫玥和百卉见此也暗暗松了口气。
“多管闲事”那伙计有些没趣地撇了撇嘴,也不想再理会老妇,转身朝当铺走去。
百合冷冷地看了伙计的背影一眼,微微眯眼,却没有马上去找那伙计算账。这件事,世子妃自有主张,她可不能因为一时义愤,坏了世子妃的部署。
百合俯身将那老妇扶了起来,“大娘,您还好吧?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老妇抬头感激地看着百合,摇了摇头道:“多谢姑娘,老婆子没什么大碍。”她说着,便魂不守舍地看向当铺,“不行,老婆子得再去求求掌柜的才行”
闻言,有路人好心地劝道:“大娘,您再求也没用!这个当铺是镇南王世子开的,上次有人来这里典当,结果一个上好的翠玉镯子,掌柜的只给了二两银子,那人想要同掌柜的理论,却被打了个半死,就这样,官府都没敢管。您还是赶紧回家去筹钱吧,否则”那路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否则,就真的只能卖儿卖女来还债了!
“老婆子又能到哪里去筹钱?”老妇失魂落魄地往前走着,喃喃道,“难道难道真的要把俐姐儿给卖了”
百合本来就有些担心,听到老妇这句话,更是放心不下,追了上去,唤道:“大娘,您且留步”
“百合,你带这位大娘到马车上来,我们送她一程吧。”百卉的声音突然在百合身后响起,百合立刻明白表姐的意思,忙附和道,“是啊,大娘,您刚刚摔着了吧,不如让我们送您一程吧?”
老妇还有些迟疑,但是周大成已经驾着马车来到了她身旁,百合笑容亲切地看着老妇,故意道:“大娘,您不会以为我是坏人吧?”
“怎么会!?”老妇惶恐不已地摆手道,“老婆子怎么会如此不知好歹,姑娘您是大大的好人!那老婆子就厚颜麻烦姑娘了。”
老妇说了一个住址,就在百合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老妇看着这马车普通得很,没想到这马车里竟是意外的干净、舒适、宽敞,很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而这马车里的两个姑娘就更让她惊艳了,尤其是坐在右侧窗边的那一个,虽然年纪小小,不过十三四岁,却是梳着妇人头,美得如同画中人,只是这样端坐在那里看着就气度不凡,一时间老妇有些懵了。
百卉忙过去扶了老妇一把:“大娘,到我这边坐。”跟着百合也上了马车,在南宫玥的脚凳坐下。
周大成在外面吆喝了一声,马车开始缓缓地前进。
百合笑着为老妇介绍:“大娘,这是我家夫人。”
“夫人善心,老婆子在此谢过了。”老妇欠了欠身谢过。
南宫玥微微一笑,颔首道:“大娘不必客气,我也只是举手之劳。还不知大娘如何称呼?”
老妇忙答道:“老婆子夫家姓叶”
“叶大娘,方才的事我也看到了,冒昧地问一句,您怎么会去借印子钱呢?”南宫玥和颜悦色地问道。
一提到这件事,叶大娘的眼睛顿时红了,叹道:“都是老婆子笨,被他们哄骗了去”
看来这其中还有内情。百卉和百合面面相觑。
叶大娘用袖口拭了拭眼泪,继续说道:“我那儿子儿媳早早就没了,只留下了一双孙儿孙女。四个多月前,我那孙儿重病,看了好几个大夫,吃了好些名贵的药材都不见好,没多久,就把家中的现银给花尽了。那会儿正是快秋收的时候,老婆子就想着先去当铺典当些东西,等粮食收了,有了钱再把东西给赎回来。”
说到气愤之处,叶大娘不由狠狠地攥紧了裙侧的布料,“谁知到了那开源当铺,掌柜的说老婆子的东西不值几个钱,还说什么要是老婆子急着用钱的话,可以借给老婆子,只收一分利息。老婆子想着也就是周转半个月的事,就借了,还按了手印可谁知那竟是利滚利,不过半月,数目已经翻了几倍”
一旁的百卉和百合不禁义愤填膺,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这实在是无法无天了!
叶大娘哽咽了一下,继续道:“为了还上那印子钱,老婆子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连田地也没保住,可还是没有还清。如今已经是一无所有,只剩下这双孙子孙女了可是看来连孙女也要保不住了”她再也压抑不住哀伤,呜咽地抽泣起来。
南宫玥示意百卉给了叶大娘一方帕子,沉声问道:“叶大娘,您既然是被当铺哄骗,为何不去告官呢?”她的眼眸暗沉一片,就像一汪幽潭,深不见底。
叶大娘一脸茫然地看着南宫玥道:“当铺的人说了,就算老婆子告官也没用,这欠条白纸黑字,上面还有老婆子的手印,做不得假。再说,那家当铺可是镇南王世子开的,这官官相护,县太爷又怎么会为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去得罪堂堂世子爷呢!”
一时间,马车里寂静无声,百合正要说什么,却被百卉一个眼神示意,又郁闷地把话给吞了回去。
南宫玥沉吟了好一会儿,右手的食指摩挲着腰间的环佩虽然她已经本已安排好了人,可现在看来,这叶大娘似乎更合适。她想着,她抬眼朝叶大娘看去,眼神坚定而清亮。
“叶大娘,我是从王都来的,对镇南王世子也有几分了解据我所知,镇南王世子绝非那种横行霸道、仗势欺人之辈,恐怕这其中是有小人作祟。”南宫玥不紧不慢地说道,那轻柔的语调仿佛有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
叶大娘也没想到南宫玥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既震惊,又有几分怀疑。这位小夫人虽然看着是大户人家出身,但看这马车和她的衣裳首饰,顶多也就是书香门第,怎么可能认识镇南王世子?
可是想到刚刚那么人围观,愿意对自己出手相助、仗义执言的,也只有这位小夫人的丫鬟,若是连她们也不能相信,那自己又还能相信谁呢?
叶大娘深吸一口气,问:“夫人,还请您教教老婆子,老婆子该如何才好?”
“击鼓鸣冤。”南宫玥淡淡地给了四个字。
“告官”叶大娘是平头百姓,天生就怕惹官非,一时间有些犹豫。
但想想,自己都已经走了绝路上,现在她若是不去告官,那明天明天她就要家破人亡了!
叶大娘的双目不由地瞠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个救命稻草般,连忙道:“县衙,老婆子得赶紧去县衙”
“叶大娘,您且莫心急。”南宫玥柔声劝道,“现在最紧要的事,还是先帮你请个大夫给令郎看看才是。”
叶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再次浮现泪光,感激地说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这个时候,除了谢,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也许,也许自己真的遇到贵人了?叶大娘既惶恐,但心中又燃起了一丝丝火苗。
这位小夫人一定不会骗她的!
她,要去告官!
一个时辰后,百卉带着叶大娘下了南宫玥的青蓬马车,来到了县衙前。南宫玥在马车中目送二人,静观其变。
这淮元县不过是一个小县,县衙的气派自然是不能与王都的京兆府相比的,但也自带着一股威严的气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按照大裕律历,去京兆府的击闻登鼓申冤,不论冤情是否属实,先杖二十,相比之下,这普通的县衙客气多了,击鼓鸣冤,倘若是冤情属实,便可赦免杖责之罚,但若是诬告的话,那么就别怪县太爷不客气了!
叶大娘胸口如鼓槌乱擂,连两腿都微微有些发抖,她不安地看了百卉一眼,百卉冲着她微微颔首,让她总算鼓起了勇气。
她拿起登闻鼓旁的木槌,重重地敲响了第一鼓,高喊着:“青天大老爷啊,民妇有冤啊!”
紧接着第二鼓,第三鼓随着那“咚咚”的鼓声,她的表情越发坚定、悲壮,流着泪嘶吼着:“民妇要状告开源当铺坑蒙拐骗,仗势欺人,骗民妇借了利滚利的印子钱,以致民妇倾家荡产!”
震雷般的鼓声立刻吸引不少,路人围拢了过来,一听到开源当铺四个字,顿时炸开了锅,都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我听说,这开源当铺好像镇南王世子的产业吧?”
“这老婆子是不要命了吧,居然连开源当铺也敢告!”
“是啊是啊,这官官相护,民不与官斗,这老婆子恐怕是申不了冤,还要挨一顿打!”
“”
没一会儿,两个衙差从府衙里出来,横眉冷目地冲着叶大娘问道:“哪里来到老婆子,为何来县衙击鼓?”
叶大娘扑通地跪在了地上,朗声道:“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情要述啊!”
叶大娘既然击鼓鸣冤,县太爷自然只能大开衙门,升堂受理。很快,叶大娘和百卉就被带进了公堂。而那些好事的路人也都蜂拥到堂外围观。
南宫玥挑着窗帘,一直定定地看着这一幕,面沉如水。一旁的百合自然感受到她的不悦,道:“世子妃,有表姐跟着,叶大娘必然是吃不了亏的。”
南宫玥轻轻地应了一声,心情依旧沉重。
这个叶大娘还算是运气好,正好遇上了他们,可这些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被小方氏的人坑得倾家荡产,卖儿卖女这个小方氏,也就不怕造孽太多,祸及子女吗?
这时,县衙外围观的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一个大婶扯着嗓子道:“也难怪这老婆子敢来县衙告状,敢情也是找到了后台的。”
“是啊是啊!”一旁的老者忙不迭附和,“也不知道跟她在一起的小姑娘是什么人,只是跟师爷悄悄说了一句话,县太爷一下子就客气了那么多”
“依我看,这个丫头不过是丫鬟打扮,估计是官宦人家的丫鬟吧。”
“不过这再有来头,也不可能比得上镇南王世子啊”
“不过提审开源当铺的掌柜,这也算是几年来头一遭了!”
围观的群众侃侃而谈,只见一个衙差行色匆匆地出了县衙,策马而去,看方向应该是去开源当铺了。
百合放下帘子,心里总算略略松了口气,笑嘻嘻地对南宫玥说:“世子妃,您说表姐这不是也算是狐假虎威?早知道应该让我去才是,我最喜欢做这种差事了!”她不无遗憾地叹道。
南宫玥失笑地嗔了她一眼,掩嘴笑道:“好,下次让你去。”
两人在马车中闲聊着,一直到一炷香后,外面又起了一阵喧嚣声:
“快看,李捕快回来了!”
“奇怪?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南宫玥和百合赶忙再次朝县衙门口看去,只见那个李捕快正好在县衙前下了马,他果然是独自回来的。
县太爷都亲自放了话,开源当铺的掌柜也敢无视,如此嚣张跋扈,目无法纪,可见他平日里行事到底有多蛮横霸道。
不过百卉打着的是南宫家的名义,南宫家的大老爷乃是京官,就算县太爷再顾忌镇南王世子,也不好意思无所作为,总得要做做样子
思想间,县衙门口再次起了骚动,原来是三个衙差带着叶大娘和百卉从县衙出来。
百卉远远地和百合交换了一个眼神,百合立刻明白了,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难道他们这是要去开源当铺对质?”这县太爷也委实太窝囊了吧?如果是她,干脆派两个衙差把那个掌柜给绑来就是,难道当铺的人还敢殴打衙差不成?
南宫玥倒是笑了,意味深长地说道:“也好,开源街够热闹!”
百合一听,也笑开了,“世子妃说的是,人多才好玩!”
这事就是要闹得越大,才效果越好!既然那个掌柜如此配合,他们就如他所愿好了!
不用南宫玥吩咐,周大成就自己驾着马车跟了上去,不止是他们,原本在县衙门口围观的人也跟了去,以致于队伍显得浩浩荡荡的,甚至一路上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得知前因后果后,也加入到队伍中。这淮元县实在是太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热闹可以看了!
等到了开源街的时候,听到伙计的通报,闻讯出来的掌柜也是吓了一跳。虽然这掌柜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心里也有些发虚,恶狠狠地瞪了伙计一眼,要不是他没处理好这叶大娘,怎么会有这样的麻烦!
伙计吓得身子反射性地一缩,心里把叶大娘给恨死了,暗道:等解决了官差,他一定要狠狠地教训这个死太婆一番!她不是疼爱她家孙女吗?他就把她孙女卖到窑子去!
伙计恶毒的目光看得叶大娘身子一颤,百卉在一旁扶住了她的右臂,温和地对她笑了笑,无声地说:没事的。
高大健壮的捕头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对着掌柜说:“汪掌柜,这个叶大娘告你们当铺哄骗她借印子钱,害得她倾家荡产,还逼她卖孙女,你有何话可说?”
汪掌柜吹了吹八字胡,不屑地说道:“什么哄骗?这白纸黑字加了她自己按的手印,是她自己要借钱,现在想赖账就装穷!潘捕头,您可别被这个刁民给糊弄了,我这里可是有欠条的,一式二份,绝对没有随意篡改,就算去京兆府,我也是在理的。”说着,汪掌柜拿出一张欠条递给了潘捕头。
潘捕头随意地扫了一眼,就转头对叶大娘道:“叶大娘,这可确实是你的手印?”他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他也知道猜到当铺到底玩了什么花样,但既然这欠条是真,就只能怪这老婆子人傻好骗。照潘捕头看,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不理也罢,何必平白去得罪镇南王府的人呢?也不知道今日县太爷是吃错了什么药,非要自己白跑这一趟。
叶大娘无奈地点了点头,解释道:“可是他分明跟民妇说是一分利”
“我这欠条上把利息的计算方式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没听懂,关我什么事?”汪掌柜轻蔑地看着叶大娘,“反正欠债还钱,明日我会准时让人去你家收账的!”
叶大娘求助地看向潘捕头,潘捕头敷衍道:“大娘,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去筹钱吧。”
他这么一说,汪掌柜更得意了,心道:他就知道县太爷不敢得罪他们镇南王府。
而四周围观的路人见最后还是如此结局,摇着头七嘴八舌地说着那些“官官相护”、“民不与官斗”、“官大一级压死人”等等等的话。
汪掌柜挺胸朝四周看了一圈,趾高气昂地说道:“我这当铺可是镇南王世子爷的产业!想赖账,没门!”
百卉突然上前一步,冷声问道:“你说,这个开源当铺是镇南王世子爷的产业?”
“那是自然!”汪掌柜身旁的伙计见局势已定,也抬头挺胸起来,“你问问左邻右舍,谁不知道这当铺的主子是镇南王世子爷!”
百卉淡淡地一笑,朝四周看了一圈,朗声道:“诸位今日给我做个证,也免得他们将来耍赖!”
围观众人听得是一头雾水,这小姑娘葫芦里到底埋的是什么药。
百卉冷冷地看向了汪掌柜,不紧不慢地说道:“汪掌柜,我的主子乃是镇南王世子妃,今日我乃是奉世子妃之命前来这里巡视产业的!”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四周鸦雀无声。
这算是什么,镇南王世子妃来找世子爷的碴?还是说脑子转得快的人一下子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人群里很快又泛起了涟漪,如同一颗石子掉入了水池中。
而叶大娘已经是瞠目结舌,忍不住想道:若这百卉的主子是镇南王世子妃,那岂不是说
百卉继续高声道:“汪掌柜,我只知道世子在开源街口有一家粮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当铺?”她故意顿了顿,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质问道,“汪掌柜,可否请你解释一下?”
汪掌柜已经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说这是王妃的命令吧?怎么会这样?起初几年他也是有些忐忑,但是牛管事安慰他说根本无需慌张,世子爷不会理会这些产业的,他也就放下心来。
见汪掌柜支支吾吾却说不出话的样子,众人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咋舌不已:原来是这汪掌柜奴大欺主啊!他这狗胆也太大了吧!
百卉转头朝潘捕头看去,笑吟吟地问:“潘捕头,不知道你可知道这奴大欺主该怎么罚?”
潘捕头脸上也掩不住震惊之色,心里还以为县太爷是为此才让自己跑这一趟,忙配合地说道:“姑娘,按大裕律历,这奴打欺主,严重者可以直接仗毙!”
杖毙!?汪掌柜几乎傻眼了,腿一软,跪了下去,身体抖的好像筛子一样。
百卉冷冷地说道:“如此恶奴,就杖毙了事吧。”
汪掌柜就吓得脸色煞白,脱口而出地喊道:“姑娘,冤枉啊!小的绝不敢欺主”
“绝不敢欺主?”百卉冷哼道,“那又是谁给你胆子仗着世子爷的名义,私自把粮铺变为当铺,还放印子钱!像你这样的奴才打死都不为过!潘捕头,就劳烦你了。”
潘捕头呆了一呆,也不知是被百卉的气势给压住了,还是被她的主子给吓到了,忙一挥手道:“来人!”
两个差役闻声上前,就要去抓汪掌柜。
汪掌柜这一下是真得吓得住了,脱口而出的喊道:“小的、小的哪里敢擅作主张,小的是奉了王妃之命行事的!”刚一说话,他就一脸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发声音。
百卉脸上冷笑着呵斥道:“大胆奴才!王妃仁心仁德,岂会做如此污糟之事。你这是以为王妃远在千里之外,就信口开河是不是?”在说到“千里之外”四个字的时候,百卉故意拖长了音,有些意味深长。
汪掌柜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比活命更要紧的?王妃远在千里之外,一时间根本奈何不了他,而现在,一旦他扛下了这个欺主的罪名,必定是被活活打死的份。想到这里,汪掌柜把心一横,连忙磕头说道:“姑娘,小的有王妃的信件!绝非小的信口开河啊!”
这出乎意料的发展已经把周围的人都看懵了,这到底是什么怎么回事?
片刻的沉静后,围观的众人很快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既然是镇南王妃放印子钱,为何要仗着世子爷的名头?”
“对啊!镇南王妃应该是世子爷的母妃吧?他们不是一家的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想不明白,直到人群中不止是谁扯着嗓子说了一句:“我好像以前听人说过,这王妃好像是继王妃,并非世子爷的生母。”
“原来是后娘啊!”
“这就难怪了看来这继王妃是想侵占世子爷的产业啊!”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真相了!
开源当铺的斜对面,坐在马车上的南宫玥放下了帘子,面色平静地向着百合吩咐道:“待回去后,你告诉朱兴,让陈御使在明日早朝时,弹劾世子,私放印子钱,逼迫百姓家破人亡。”
弹劾世子爷?百合顿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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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新年,近日来朝政平稳,上到皇帝,下到文武百官,皆是心情愉悦,只等着“封笔”那日。
然而,就在这一日,一个陈姓御史在早朝时,却公然弹劾了镇南王世子萧奕,指其“无视朝廷法度,私放印子钱,谋取暴利!”
他字字句句都是掷地有声,就如一道巨雷,在金銮殿上震了一震。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都不禁窃窃私语。
才不过短短一年,这镇南王世子就被弹劾了两回,上一回最后是草草收场,不过就罚了个禁足了事,这一回不知又将如何。
虽说萧奕的名声一直不太好,但自他出征南疆后,就屡有捷报传来,陈御史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弹劾萧奕,也不知是出于何种考量。
朝上众臣尽皆观望。
皇帝面色微沉,问道:“爱卿所言可属实?”
“启禀皇上。”陈御史躬身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据微臣所知,镇南王世子萧奕在淮元县开了一间开源当铺,它表面是当铺,私底下却放着印子钱,利滚利,极其利害!不知已经迫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而就在昨日,更是有一个老妇被逼得在淮元县衙击鼓呜冤,此事淮元县上下皆知,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皇上,朗朗乾坤,岂能容萧奕如此肆意妄为!”
听这陈御使说得这般详细,看来是不会有错了。
早知道这萧奕顽劣成性,目无法纪,没想到,他竟然还如此大胆,竟然连印子钱都敢放。
要知道,先帝最厌恶的就是放印子钱了。
当年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就曾经有一个官员的亲属偷偷把银子给了一间钱庄,用来放印子钱,最后官员被革职不算,甚至全家皆被流放。
虽说先帝已逝,但余威犹在,这萧奕简直是胆大包天。
皇帝面沉如水。
金銮殿上寂静无声,这时,南宫秦上前一步,说道:“皇上,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不能仅听信一面之词。”
陈御使不快地说道:“南宫大人莫非认为本官在肆意攀扯不成?”
“皇上。”南宫秦躬身道,“臣与萧世子虽有姻亲,但既然举贤不避亲,那臣为着萧世子争辩一二应也是常理之事。萧世子现不在王都,既有弹劾,还是得彻查后再行定夺。”
“臣附议。”兵部尚书陈元州亦出列道,“皇上,萧世子正领兵征战南蛮,与我大裕有功”
“此言差矣。”户部尚书方之敬打断了他的话,大义凛然地说道,“皇上,萧世子大败南蛮确实有功,但有错亦不可无视,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否则朝廷还有何法度可言。”
“好了,都别吵了。”皇帝不悦地拔高嗓门,眉宇紧锁。
萧奕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为人如何,皇帝觉得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萧奕会私放印子钱谋利?皇帝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沉思片刻,开口道:“大理寺卿!”
“臣在!”大理寺卿王京躬身出列。
“朕命你即刻前往淮元县,替朕好好查、细细查”皇帝说道,“限你在三日之内,给朕查个清楚明白!”
“臣遵旨。”王京连忙领命。
皇帝旨意已下,朝上自然不再争辩,而一下朝,王京就立刻雷厉风行的赶回了淮元县。
与此同时,远在南疆的镇南王世子萧奕依然对此事毫无知觉,至于同在南疆的镇南王妃则带着一双儿女在赶了两天的路后来到了奉江城。
这马车一路奔驰,总算在太阳西移的时候进了城。
守城门的将领知道是王妃来了,便亲自领着小方氏的马车去了守备府衙。看门的小厮一面吩咐人去通知镇南王,一面大开了府衙的正门迎小方氏的马车入府。
小方氏刚下了马车,镇南王的长随便急急地闻讯而来,行礼道:“小的见过王妃,二少爷,大姑娘。”
“起来吧。”小方氏随意地挥了挥手,问道,“王爷在不在?”
那长随赶紧回道:“回王妃,王爷正在正院等着王妃呢。王爷吩咐小的前来迎接王妃,王妃这边请!”
小方氏母子三人随着长随朝正院行去。
正院内,镇南王早就翘首以待,一见小方氏带着萧栾和萧霏进来了,起身相迎,“王妃,现在正在打仗,你怎么就带着栾哥儿和霏姐儿过来了?这一路上多危险啊。”他嘴上虽然埋怨着,眼中却掩不住的笑意与感动,只觉得王妃心里果然对他是一心一意。
其实,现在战局已经稳定,南蛮军都被赶到了岭川峡谷及以南的开连和府中两城,整个南疆可谓是平静的很。尤其是奉江城,有镇南王带着数万大军驻守着,哪有什么危险,要不然小方氏也不会那么大胆敢带着一双儿女上路前来这里寻镇南王。
但小方氏面上却是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温婉地说道:“王爷一去数月,栾哥儿和霏姐儿都想他们的父王了妾身也是。妾身就带他们过来探望王爷了。”说着转身对萧栾和萧霏道,“栾哥儿,霏姐儿,还不快过来见过你们父王。”
萧栾和萧霏双双上前向镇南王行礼:“孩儿见过父王。”
“好,好”镇南王一脸欣慰地看着眼前一双儿女,“都是好孩子。”
小方氏母子三人与镇南王说了一会儿话后,小方氏便对一双儿女说:“栾哥儿,霏姐儿,母妃还有话与你们父王说,你们先退下吧。”
萧栾和萧霏兄妹给镇南王和小方氏行礼后,便双双退下了。
“王爷有一事妾身还要亲自告知王爷一声,阿奕这次回南疆前,已在王都迎娶了摇光郡主为世子妃了。”小方氏不好意思地福了福身,告罪道,“妾身接到圣旨的时候,王爷正在外面打仗,妾身没能及时告知王爷这是妾身的错。”
镇南王随意地挥了挥手,不以为意道:“王妃,这事怪不得你。阿奕大婚一事,本王已经知道了。”
“原来王爷已经知道了,也是,阿奕应该来奉江城拜见过了王爷吧。”小方氏故作恍然大悟。事实上,萧奕带兵解了奉江城之危一事早已经传遍了南疆,小方氏又怎么会不知道。
就算她原来不知道,刚刚从镇南王的长随口中也得知了。
原本小方氏还怕这一次萧奕解了奉江城之危,会让这父子俩的关系得到缓和,但看镇南王如今这难掩不快的表情,就知道这萧奕果然是难成大器的,这么好的机会他居然还会和王爷大吵一架!
一说到萧奕,镇南王便是眉宇紧锁,面沉如水。
小方氏继续道:“王爷,其实妾身这次来,也想与王爷说说世子妃”她故作犹豫,似乎欲言又止。
“世子妃?你是说那个南宫氏,那个南宫氏又做了什么?”镇南王眉头一皱,目露厌恶。
“王爷,妾身得知阿奕和摇光郡主成了亲,当下就立刻派了易嬷嬷前去王都,一是为贺喜,二来也是为了让世子妃熟悉咱们王府的家规家训。可是前两日世子妃却是硬把易嬷嬷给送了回来,听易嬷嬷说,世子妃根本就不把我这个母妃放在眼里,甚至于藤姐儿有难,上门求助,世子妃还落井下石,把藤姐儿绑回了齐王府,让齐王妃处置去了。”
小方氏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眉目含愁,“世子妃如此人品,又怎么配得上阿奕!妾身思来想去,觉得咱们阿奕实在太委屈,所以妾身就想着干脆替阿奕纳个知书答理的侧妃,往后也可以帮着妾身主持中馈,王爷觉得如何?”
小方氏心里冷笑,她几乎有十成的把握王爷会同意她的这个请求。哼,一旦王爷做主,给萧奕纳了侧妃,到时南宫玥不认也得认!
侧妃?!镇南王却是脸色一沉,没好气地说道:“王妃,你又何必为那个逆子如此费心!”说着,镇南王不由想起了那一日他与萧奕在这守备府中发生的龃龉,起因正是自己好心好意想替这个逆子纳一个侧妃,谁知那逆子非但不接受自己的好意,竟然还因此忤逆自己,实在是不孝至极!
小方氏心里窃喜不已,嘴上却是道:“王爷,虽说阿奕近日愈发顽劣,可也是在王都里待久了,又有那南宫氏在身边怂恿的缘故。但是我们做父母的,又如何不为子女考虑。那南宫氏的年纪还小着呢,总不能让我们阿奕一直等着吧。正好妾身的姨娘有个侄孙女,闺名牛婉兮,今年已经十五岁,若是阿奕纳了她,说不定王爷明年就可以抱上一个大胖孙儿”
小方氏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镇南王的神色,却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不耐烦地抬了抬手,说道:“这件事容本王再细想想。”
镇南王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心中烦躁不已,只觉得像是有一把刀高高地悬在自己的头上。从前的萧奕是决不敢反抗自己的,可是几年不见,萧奕却变得越来越张狂,不但敢开口反驳,甚至还同自己动起了手!
萧奕又是哪来的底气,敢同自己这样对着干,就因为他打了几场胜仗吗?还是皇帝对他许下了什么承诺?一旦有了皇帝的支持,那萧奕岂不是
一旁的小方氏觉得镇南王的脸色实在是有些不对,正欲开口,就听门外有人禀报道:“禀王爷,田禾将军回奉江,说是世子爷有紧急军情要禀报。”
军情?
镇南王目光一凛,前些日子,萧奕不顾他的反对,擅自带兵去进攻岭川峡谷一事,早就让他很是不快。现在有军情莫非是此战失利了?
想到这里,镇南王心下微沉,忙起身道:“我现在就过去。”他顾不上小方氏了,匆匆往外院书房而去。
田禾正在书房外等着,一见到镇南王,忙躬身行礼,“王爷。”
镇南王点点头,道:“进去说话。”
进了书房,刚坐定,镇南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那逆子战事失利了?本王早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了,偏是不听!这下可吃到苦头了吧”
田禾的眉头不由一皱,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父亲不盼着儿子好的,哪有一上来问都不问就说失利的啊!
“王爷!”田禾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世子爷已经拿下了岭川峡谷。”
“什么?”
镇南王先是难以置信,随后便大喜过望地脱口而出道:“真是太好了!”
岭川峡谷易守难攻,他本来以为这将会是一场硬仗,至少也会拖上几个月,没想到才不过半个月就打下来了!?没有岭川峡谷的屏障,只需再拿下府中、开连两城,南疆的战事便可结束了。
看来这逆子还是有些本事的。
镇南王的心情微微愉悦了一些,说道:“快坐。你与本王说说此战具体如何。”
“谢王爷。”田禾应命坐了下来,眉飞色舞地说道,“世子爷这一仗打得漂亮极了。”
镇南王的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听就田禾继续说道:“世子爷有勇有谋,一面令末将们佯攻,一面亲自轻兵减从自小道绕至南蛮军身后,示敌以弱,使计诱出主将,再利用岭川峡谷的沼泽,使其走投无路。最后在针叶林歼灭敌军近一万人,还拿下了南蛮的大将沙摩柯!”
田禾越说越是兴奋,不由的回想起了那场大捷。
他虽然说得简单,但其实那一仗打得着实凶险。
无论是绕到小道,还是诱敌而出,世子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上一样,让他们这些人都担足了心,但世子爷还是胜了,胜得极其漂亮,在他看来,此战绝对可以列为近些年的精彩战役之一!
老王爷若还在世,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经此一役,田禾对于萧奕已是心服口服,正想与镇南王好生说说这一仗的精彩绝妙之处,却见镇南王的眉头越皱越深。
田禾有些难以理解,拿下岭川峡谷明明是一件极大的胜利,可是,王爷似乎不太高兴?他试探地问道:“王爷可是有何不快?”
镇南王确实有些不痛快,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又一次的在他心中冒了出来。
虽说此战大捷,利国利民,可那逆子不就是因为连打了几场胜仗,才会变得越来越蛮横嚣张,就连自己这个父王都管不住他了,长此以往,他只会越来越忤逆不孝。
话说回来,这岭川峡谷一战,怎么就让他如此轻易的就胜了呢!
一定是因为南蛮连续失利,有些不敢战了,这才这逆子捡了便宜!
镇南王有些烦燥,不答反问道:“萧奕现在可还在岭川峡谷?何时回来?”
他的神情让田禾的心里不由一凉,但还是恭敬地回答道:“末将此次回来正为此事。世子爷觉得,我们既已经拿下了岭川峡谷,就应该趁胜追击,再一举取下府中和开连两城,以结束战乱。只是,目前军中粮草已用去大半,箭矢更是短缺,世子爷想问王爷紧急调遣一些粮草和箭矢,以便能够继续行军,直逼府中。”
镇南王面沉如水,双眸深沉难解。
萧奕竟然还不收手?!他这次回来已是屡立战功,若是接下来再连着收复府中、开连两城,不止他的气焰会更嚣张,而且自此以后,这军中怕是只知道世子爷萧奕,而不知道自己这个镇南王了!
到了那时候,萧奕恐怕更不会把他这个父王放在眼里了。
镇南王面沉如水,双眸深沉难解,看来自己得压压萧奕的锐气,让他知道在南疆还是自己这个镇南王做主!
想到这里,镇南王板着脸,说道:“谁允许他继续行军的?这战场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今年才多大,懂什么。也就仗着有你们这些老将在,所以才会如此肆意妄为!不知分寸!”
田禾听呆了,忙道:“王爷,此言差矣,世子爷他”
“无需多言,你现在就去替本王把那逆子叫回来。至于府中和开连两城,本王自有定夺。”镇南王冷言道,“你告诉那逆子,这次擅自出兵岭川峡谷之事,算是将功补过,本王可以不予追究。”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但若他再敢独断独行,就别怪本王不念这父子之情。”
田禾只觉一股冷意从心底冒起,就好像身处在寒窟之中。
镇南王不喜世子一事,他们从前多少也有所耳闻,但那时,世子纨绔,贪玩成性,文不成武不就的,镇南王对其多有厌恶多少也说得过去。但这一次,当他们真正与世子一同并肩而战,才发现,他绝非传闻的那样,而且还是甚是有勇有谋,绝对当得起“镇南王世子”之名。
寻常的父亲见到儿子如此出色,不是应该欣慰才是,怎么这镇南王偏偏就就恨不得自己的儿子不堪重用?!
退一万步说,哪怕父子之间的感情再如何不好,也不应该为了私事而延误军机。
现在趁胜追击,进攻府中明明是最好的选择,若是此刻退兵,岂不是给了南蛮休养生息的机会?
一旦南蛮卷土重来,说不定又会重蹈覆辙!
“王爷!”田禾还要再劝,镇南王就已摆了摆手。
在镇南王看来,岭川峡谷既然已经夺回,南蛮便无可惧,先给那逆子一个教训才是最重要的。不过就是府中和开连而已,大不了稍后他亲自领兵去拿下,以振军威。
于是,镇南王断然道:“你不用说了!田将军,你别忘了,本王才是统领南疆之人!”
田禾的双肩不由一震,他站了起来,沉默了许久,直到镇南王脸上怒气已显,才抱拳领命道:“末将遵命。”
镇南王满意了,然而他并没有发现,田禾的声音里不带任何的情绪,眼中更是充满了失望。
田禾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守备府的,一路上都有些神色恍惚。
他当年追随老王爷的时候,有一次偶然的机会,就曾听老王爷颇为无奈地感慨着“自己恐怕后继无人,偏偏孙儿年纪还这般小,自己无法看顾他长大”,田禾当时还觉得老王爷实在有些多虑了,镇南王虽有些糊涂,但是守成还是没问题,没想到
或许老王爷早就已经料到了吧。
田禾的心情十分沉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守备府的。
原本他是兴致冲冲,带着捷报而来,没想到,最后却是如此结局。
“田将军。”
守备府外,与他同来的两个小将拱手行礼。
田禾微微颌首,牵过了自己马,翻身上马,沉声道:“我们走。”
“现在就走吗?”小将莫修羽有些疑惑地说道,“那粮草”
田禾不发一言,一夹马腹,率先向着奔去。
两个小将互视了一眼,也赶紧跟上。
待出了奉江城,莫修羽终于按耐不住,策马上前,问道:“将军,莫非王爷不愿支援?”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南疆上下谁人不盼着早日把南蛮赶出去,现在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田禾长叹了一声,不置可否地开口说道:“王爷许是有别的考量。我们还是尽快回去禀报世子爷吧。”
莫修羽和另一个小将习决面面相觑,知趣的没有再问,紧紧随行。
一路急行慢赶,他们总算在天亮前回到了岭川峡谷。
此时,在这峡谷中已经驻起了一个营地,萧奕及其麾下的将士和士兵们尽皆在这营地中休整待命。
田禾回来的消息,很快就由人报给了萧奕。
此时,萧奕早已起身,刚打完了一套拳,还没得来及梳洗,便命人把田禾唤了进来,并又吩咐道:“去把几位将军一同喊来。田将军应该带来了好消息。”
“是!”
一个士兵领命,立刻前去敲响鼓。
于是,等到田禾进到萧奕营帐的时候,军中的其他几位将领几乎已经到齐了。
田禾苦笑,他原本还想暗自和世子禀明原委,再行商量,可是但想想也是,现在全军上下都在等着王爷那边的消息,只要粮草和箭矢一到,就能够立刻进发,也难怪世子爷会这般着急。
可是,恐怕就连世子爷也想不到,会有如此的结果吧
“末将见过世子。”
萧奕从善如流地抬了抬手,说道:“田将军免礼,坐。”
田禾刚一坐下,萧奕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田将军,我父王可说了粮草和箭矢何时能到?”
面对萧奕和周围诸将们期待的目光,田禾脸上的苦涩更重了几分,咬了咬牙,还是说道:“禀世子,王爷王爷命世子立刻收兵返回奉江。”
果然如此真让“他”给料中了!
萧奕的眼中掠过一丝锋芒,但表面上却是一脸的惊讶,忙问道:“什么?!这怎么可能,父王难道不知道现在是趁胜追击的最好时机吗?若是现在撤了,那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战果,岂不是全毁了?!”
周围众将皆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世子”田禾艰难地替镇南王找着借口说道,“王爷这是恐南蛮设下圈套,诱我军深入。所以才想让世子回奉江后再行商议。”
“圈套?!”萧奕冷笑了一声,没有开口。
而坐在一侧傅云鹤则意有所指地说道:“我瞧王爷这不是怕圈套,而是怕大哥连连大捷得了军心吧。”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这种事谁都瞧得出来,只是谁也不可能像傅云鹤这样无所畏惧的说出口。
傅云鹤历经了在南疆的这番历练,已是锋芒初现,眉宇间颇有了几分咏阳大长公主的干练,就他嗤笑一声,继续说道:“镇南王如此独断独行,哪有将南疆安危放在眼里,也难怪南疆会遭此大劫。有些话,我祖母说得还真没错这镇南王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混帐家伙。”
这种话,在座众人也就只有傅云鹤能说,毕竟他的靠山可是堂堂咏阳大长公主。
傅云鹤像是生怕刺激的他们还不够,又继续说道:“有这样的主子,我还真替你们各位忧心呢,今日他能为了打压我大哥而罔顾南疆百姓,来日他指不定又会为了什么奇怪的理由而鸟尽弓藏。”
“小鹤子。”等到他差不多快要说完了,萧奕才装模作样的抬手阻止他继续往下手,并看向田禾确认道,“田将军,我父王究竟是怎么说的?难得你就没有告诉父王我们此次的大捷吗?”
或许是被傅云鹤方才的那一席话所影响,田禾有些无奈,更有些烦躁地说道:“王爷不愿意多听,末将也就没有多说。”
如此大捷,王爷竟然连听也不愿意听?
底下的将士们脸色各异,但皆有一种耻辱感油然而生。
对他们而言,他们是为了守护大裕国土和百姓而战,他们不惧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但是他们不想自己拿命拼杀换来的胜利,别人却是不屑一顾。
一个脾气粗暴的将领不由脱口而出道:“王爷未免也太”总算他还记得分寸,没有把话说完,但脸上的愤然之色却是挥之不去。
营帐之中,一片寂静,那种可怕的静让人的心也愈发沉重了。
难道真要退兵吗?
在场的所有将领心中都不由冒出了这个念头。可是,他们不甘心啊!这岭川峡谷是多么艰难才打下来的!这若是白白的再拱手让给南蛮,这让那些死亡的将士们情何以堪。
“世子爷。”一位老将冯信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您意下如何?”
萧奕看向他,没有开口。
冯信站了起来,抱拳毅然道:“末将愿听世子爷的差遣。”
这话说出口后,冯信还有些紧张,毕竟王爷于世子而言不仅是父,还是主帅。王爷的命令,世子于情于理都是应当听从的。就连他自己也不知在期望着什么,或许是期望他们不至于在夺得一场大捷后,还灰溜溜的撤兵。
萧奕沉默着,终于出声道:“你们呢?”他问的自然是在座的其他将士。
其他人面面相觑,这次萧奕出兵岭川峡谷并就没有得到镇南王的同意,因而会追随他而来的,本就多少对他有了一些信服之心。
但信服与效忠毕竟是两回事。
想起在奉江城守备府书房的所见所闻,田禾闭了闭眼睛,毅然道:“末将愿听从世子爷的差遣!”
他的声音仿佛打开了一个缺口,其中众将亦一一站了起来,同声应道:“末将愿听从世子爷的差遣!”
“好!”萧奕一拍书案,当机立断道:“我绝不同意就此撤退!府中必须要打,为了大裕,为了南疆,为了那些在南蛮的暴行下死去百姓,为了我们死在沙场上的将士,这一仗,我萧奕绝不会退!”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退意,自信而又张扬。
中央营帐内,一干将领们因着萧奕的决定一个个热血沸腾。zi幽阁om
营帐外,小将莫修羽和习决则还犹豫地徘徊在附近,不肯离去。
昨夜他们连夜随田禾一起从奉江城赶回岭川峡谷,田禾吩咐他们可以先回自己的营帐歇息半日养精蓄锐,可是两人只要一想到镇南王竟然不愿提供补给,就觉得心中愤恨难平。
将军他们已经进去很久了,也不知道有了结果没
习决有些烦躁,黑着脸道:“阿羽,你觉得世子会怎么做?”
莫修羽冷冷道:“还能怎么办?要么继续进攻?要么”他的嘴唇成一条直线没有再说下去。
“世子会退兵吗?”习决缓缓地把莫修羽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理智告诉习决,世子应该退兵,如今粮草不继,箭矢缺乏,士兵们虽然因为连场胜利士气高昂,但几场仗打下来,毕竟是军力渐疲若是此次镇南王同意派兵支援,那么还能争取速战速决,尽量减少伤亡,以最小的代价夺回府中城。可偏偏
莫修羽面色阴沉得可怕,好一会儿,才道:“如今南蛮子士气大损,若是不趁胜追击,给了他们修生养息、调遣援兵的机会,这场战役恐怕又要拖上好几个月到时候,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说着,莫修羽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阿羽”习决担心地看着好友,“我们一定会给你爹报仇的!”
莫修羽是南疆军中一位偏将莫理之子,数月前,南疆战事初起之时,莫偏将带领一支千人兵马与南蛮在封阴城外一战,最后莫偏将战死,那一千人马亦是全灭。莫偏将是莫修羽唯一的亲人,莫修羽急于为父报仇之心,习决亦可理解,可是军令如山。
“咚!”
莫修羽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重重地一拳锤击在旁边的木桩上,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王爷肯提供支援”
“莫校尉,习校尉,你们回来了啊。”一个惊讶的声音突然从莫修羽身后传来,莫修羽和习决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盔甲的士兵正在不远处,大概二十来岁。
“我们刚回来。”习决忙带开了话题,“王健,你怎么起这么早?”
王健沉沉地看了二人一眼,干巴巴地说道:“我去看看我爹。”
“王百户的伤势如何?”习决关心地说道。
“我爹他好多了。”王健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馒头,说道,“莫校尉,习校尉,他等着我给他拿早膳过去,我先走了。”
习决应了一声,王健便走了,留下莫修羽和习决复杂地对视了一眼,眼中有着同一个疑问:他们刚才的对话王健到底听到没?
与莫、习二人告别后,王健魂不守舍地到了伤兵营。
除了中央营帐外,这附近最大的营帐恐怕就是伤兵营了,一个营帐中便有十来个床位。王健熟门熟路地走向最里面的一个床位,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挣扎着起身,容貌与王健有四五成相似,显然是一对父子。
“爹,您别乱动,我扶您”王健忙把王百户给扶坐了起来。
王百户不以为意地笑道:“我只是伤了腿,又不是残废了”然后想到了什么,问道,“阿健,田将军从奉江城回来了吗?”
王健眸光一暗,僵硬地点了点头,而王百户却是两眼放光,又道:“太好了!那我们岂不会很快就可以攻打府中城了?”
王百户这句话一下子吸引了营帐中的几个伤兵,皆是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健,可是王健的脸色却更难看了,面沉如水。
“还打什么府中城!”王健突然冷声道:“爹,王爷根本就没派支援过来,粮草,箭矢,援军一个没有!”他目露愤然,跟着面色一僵,目光落在伤兵营的入口处,莫修羽和习决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莫修羽和习决眼神中有一丝无奈,看来刚才王健还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幸好他们不放心,跟了过来。
这时,王百户也看到了莫修羽和习决,问道:“莫校尉,习校尉,你们俩不是也随田将军去奉江城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帐中的其他几个伤兵都是面面相觑,跟着七嘴八舌地问道:“是啊,莫校尉,习校尉,到底怎么了?”
“难道王爷真的不同意支援?”
“可是为什么啊?只要我们拿下府中城和开连城,南蛮子就只能退出南疆了”
“”
众士兵议论纷纷,都觉得匪夷所思,围着莫修羽和习决追问起来。
习决想了想,镇南王既然下了命令,那么就算他们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大家总会知道的。
习决叹了口气,便把这次去奉江城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虽然他二人没能亲眼见到镇南王,但是田禾的一句“王爷许是有别的考量”已经足以众士兵浮想联翩了
镇南王真的不打算支援世子爷!
这个认知把士兵们都震住了,疑惑与震惊之后,怒火如野草一般疯狂地滋生起来,这种情绪仿佛会传染一般,急速地蔓延开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道:“王爷既然不肯支援,难不成是想让世子爷退兵不成?”
“退兵”两个字就一支利箭般深深地刺痛了在场每一个士兵的心,战争,便是以命相搏,以血为代价,这几个月来,大家从来没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好觉,每一次上战场都是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同僚一个个地倒下,运气好的,保住一条命,运气差的,便再也没机会睁开眼睛
每个人最盼望的事就是早日打退南蛮,然后便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园,与父母亲人团聚。
可是现在镇南王居然想退兵?
不是因为战败而退兵,打了胜仗,却要退兵?
这是何道理!
“不能退兵!”一个缺了左胳膊的伤兵愤愤地挥着右拳道,“那可恨的南蛮子所到之处烧杀掳掠,还生生地屠了几城我的全家老少就是”他双目血红,几乎说不下去。
四周的士兵都知道这个伤兵家本在封阴城,南蛮子破城之时,同时亦屠了城,他的全家全都死了,只剩他在军中服役反而捡回一条命,却是生不如死!他在战场上杀起南蛮子来简直是不要命,口口声声地说用他一条贱命无论杀几个南蛮子都是赚的!
事实上,这军中孤家寡人的又何止是这一个,在这几个月的战争中,数不清的士兵都失去了亲人、朋友、同僚每个人的心中都因此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窟窿,此刻那刺骨的冷风仿佛正呼呼地穿过那些窟窿,吹得他们心口发疼、发紧、发冷
“没错,不能退兵!”王百户坚定地附和道,“世子爷好不容易带领我们走到这一步”
“只差一步,我们就可以把南蛮子打退了,怎么可以退兵?”
“难道王爷要把府中城和开连城拱手相让南蛮?”
“”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越来越激动,就像那沸腾的热水般,有什么东西仿佛要从他们的胸腔里奔腾出来。
伤兵营中的骚动吸引不少外面的士兵也围了过来,一群又一群,最后连伤兵营都呆不下,围堵到了伤兵营外,而四周还有越来越多的士兵听说了这边的动静,都闻讯而来,人越来越多,这一带就像是暴风雨夜海上的怒浪一般,汹涌澎湃。
一直没有说话的莫修羽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坚定的光芒,握了握拳,大声道:“兄弟们,我们去找世子爷请命!决不能退兵!”
他的一声高呼立刻引来周围士兵的响应,此起彼伏的呼声海浪般一声比一声高昂:
“没错,不能退兵!”
“我们去找世子爷请命!”
“不打退南蛮子,决不退兵!”
“”
士兵们群情激奋,以莫修羽为首朝中央营帐蜂拥了过去。
外面的喧哗自然也惊动了中央营帐中的诸将领,他们簇拥着萧奕走出了营帐。
一看到萧奕出帐,莫修羽第一个取下头盔,然后单膝跪下,恭敬地行军礼,紧接着,他身后的士兵也都取下了头盔,齐齐地单膝跪了下去一眼看去,映入萧奕眼眸的都是黑压压的头颅,几乎遍布整片军营,气氛凝重而压抑。
“世子爷”莫修羽想说什么,却被萧奕一个抬手阻止了。
萧奕的眼神果决而明亮,让莫修羽不自觉地信服了。
萧奕环视了众士兵一圈,坚定地朗声下令:“众将士听令,明日拔营,进军府中。”
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众将士心中就感觉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一道道燃着希望火苗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萧奕的身上,这军中上上下下的心在这一刻同步了,所有人心中都有着同一个目标:
誓死追随世子爷!
杀退南蛮子!
保我南疆安定!
萧奕带兵强攻府中城的消息在第三日正午就传到了镇南王的耳中。
“这个逆子,真是急功近利,有勇无谋!”镇南王看着手中的军报,忍不住拍了案桌,怒斥道,“断粮缺矢居然不撤兵,还想强行拿的下府中城,这分明就是在找死!”
“王爷,要不要属下即刻带援军过去?”前来送军报的王孝杰试探地问。
“不必了!”镇南王气得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但话出口后又后悔了,心中有些复杂,一方面他对自己说,得让那个逆子受点教训,但另一方面也担心如果不派援军过去,说不定真会出事
这萧奕再不孝,也是他的嫡长子
他正在犹豫着,门外就传来了一道禀报声:“王爷,王妃求见。”
镇南王面色一缓,随后把军报放在了一边,道:“请王妃进来吧。”
不一会儿,小方氏就拎着一个食盒腰肢款款地走了进来,只见她穿了一件淡烟青色织金带团蝠纹对襟褙子,白色绣团蝠纹的马面裙,五黑的青丝挽了个坠马髻,发髻上只斜斜插了一只白玉蝠纹如意簪,看起来风姿绰约。
王孝杰一见小方氏来了,便拱手作揖道:“王爷,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镇南王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吧。
王孝杰心里叹了一口气,又对小方氏行了礼,这才退出了书房,表情有些复杂地回头看了一眼。
“妾身见过王爷。”小方氏仪态万千地向镇南王行礼,小心地掩住嘴角的笑,心里乐开了花。
刚刚她在书房门口都听到了,镇南王不同意派援军过去支援萧奕,这实在是太好了,最好萧奕就此战死沙场,也省了她费心想法子除掉他给她的栾哥儿让位!
“王妃,你怎么过来了?”镇南王让小方氏起了身。
小方氏亲手打开了食盒,“妾身亲手炖了人参鸡汤,王爷近日为了军情辛劳,还是要好生补补才是。”
镇南王感动地看着小方氏:“真是有劳王妃了。”
“瞧王爷说的,王爷是妾身的夫君,为王爷亲手炖鸡汤这点事哪里算是劳烦了。”小方氏嗔怪地看了镇南王一眼,接着又心疼地道,“王爷为了南疆日夜操劳瘦了许多还请王爷保重身体,您可是我们镇南王府的顶梁柱,南疆的安危更是少不了您。”说着她亲手将一碗鸡汤端到镇南王跟前,香气四溢。
镇南王听得很是受用,只觉得小方氏每一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宽慰地接过,又叹道:“还是王妃明白本王,关心本王。总算现在最差的局面已经过去了,南蛮子连失几城,锐气尽散,再也成不了大气候了。”
小方氏欣喜地说道:“那妾身也就放心了。这一次能大败南蛮,说起来也是多亏了阿奕了”
镇南王不耐地冷哼了一声:“他打下了岭川峡谷确是大功一件,不过可惜他太过贪功冒进,居然妄想一鼓作气拿下府中城”说到这里,镇南王突然噤声不语。
“王爷,这可是好事啊,怎么王爷好像不太高兴,可是有什么不妥?”小方氏忧心地问道。
镇南王恨铁不成钢地皱眉道:“什么好事!他分明就是打了几场胜仗就被胜利冲昏头脑,以为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了,现在他粮草不济,兵力疲惫,这个时候去打府中城,分明就是带着他的兵去送死”
小方氏大惊失色道:“王爷,既然这样,您快下军令让阿奕回来啊!”
镇南王眉头的肌肉跳动了两下,冷哼道:“他若是肯听本王的话就好了。”
小方氏愁眉深锁,一副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又劝道:“那王爷,既然说服不了阿奕,那您还是赶紧派援军过去吧,总不能看着阿奕出事吧。”她又提议道,“不如王爷亲自去一趟?若是阿奕见王爷亲自赶去支援,必定深受感动”
镇南王沉默不语。
小方氏接着道:“王爷,阿奕可是您的嫡长子,咱们镇南王府的继承人,未来的镇南王,现在的阿奕越来越有出息了,又连打了好几场胜仗,在军中声望渐高,人人都夸咱们镇南王府是虎父无犬子,王府能有一个如此骁勇善战的继承人实在是南疆之幸妾身也甚为欣慰。阿奕长大了,懂事了,也可以多帮着王爷处理南疆事务,以后王爷也可以多一点时间陪陪妾身了。”
小方氏一副不甚欣慰的模样,而镇南王却听得心头火起,只觉得每一句、每一字都在戳他的心,怒声道:“哼,他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也越来越不听本王的话了,就这样还想本王亲自去救他,以后岂不是更不服管教了!”
小方氏心中暗喜,嘴里却是柔声宽慰道:“王爷,父子俩哪有什么隔夜仇”
“好了,这事你就别管了,本王自有主张。”镇南王沉声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萧奕丢了性命的。可是萧奕如此不服管教,这一次让他吃点苦头也好,也好让他知道天高地厚——并非是他萧奕会打仗,而是他们南疆军骁勇善战。
反正这府中城一时半会儿也打不下来,按照自己的估计,至少要僵持半个月以上,等那时萧奕没有了粮草,援兵又迟迟不来,就知道厉害了,到时候有的是让他求着自己!这样他才会学乖,以后才不敢随便忤逆自己这个父王。
小方压抑着心头的狂喜,适可而止地不再劝说镇南王,只是低眉顺目地应了声,又软言软语地好生关怀了镇南王一番,跟着就离开书房,随后便急急地去西厢那边找萧栾。
萧栾的小厮重明正在书房外守着,一见小方氏,就露出几分慌张,上前几步给小方氏行了礼:“见过王妃。”
他故意拔高嗓门,像是在书房里发出什么暗号,小方氏又不是傻的,哪里不知道其中有问题,一把推开重明,就走进了书房。
一进门,就看到萧栾正斜躺在美人榻上,脸上盖着一本孙子兵法,看来睡得正沉。
原来儿子是看书累了,睡着了啊。小方氏松了一口气,给了丫鬟明晶一个眼神,明晶立刻轻手轻脚地上前,打算帮萧栾把书给收起来。她才拿起书,正要把它合上,却发现手上的哪里是书,根本就是一本图册,而且还是
明晶顿时满脸通红,觉得这手上的书好像是烫手山芋一般,一个慌乱,书就掉在了地上。
小方氏眉头一皱,正要斥明晶笨手笨脚,眼角却瞟到了掉在地上的那本书,瞳孔猛地一缩
那、那哪里是什么孙子兵法,分明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书皮之下藏的竟是春宫图,那一幅幅不堪入目的画面气得小方氏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想也不想地一掌拍向了萧栾的脑袋。
啪!
“哎呦!是谁打我?”萧栾摸着被拍疼的脑袋,猛地睁开了眼,正要发火,却见是小方氏这才忍下了气,赔笑着道:“母妃,您这是做什么?”
小方氏见他一脸睡眼惺松的样子,不禁怒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大白天的在这里睡觉!”她从明晶手里夺过刚捡起来的春宫图,气愤地往他身上一丢,气得都笑了,“看个春宫图都能睡着,你还真是有出息啊!”
萧栾虽然不怕小方氏,但被她抓到自己看春宫图还是有几分尴尬、慌乱,忙把书塞到了一摞子书册中,解释道:“母妃,最近我每日都要读书,父王还时不时把我叫去考教一番我都累得几天没睡上好觉了,才在这里躲个懒”萧栾愁眉苦脸地道,心想着:他就知道他该留在骆越城,不该来奉江城的!
“那是你父王器重你,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小方氏重重地点了点萧栾的额头道,“栾哥儿,你可要替母妃争口气,不能让你大哥盖过了你的风头。若是将来你大哥得了势,可就没我们母子的好日子过了。”
“瞧母妃说的,哪有您说的这么严重。我那大哥肚子里有多少点墨,我还不知道吗?”萧栾不以为然地道。
“栾哥儿,你可别不放在心上”小方氏神色肃然地在他身旁坐下,挥退了明晶。
待书房中只剩下他们母子,她才继续道:“如今你大哥连打了几场胜仗,立了不少军功,已收服了军中不少人心,这要是再让他这么下去,这世子位就再也同你无缘了。”她淡淡地睃了萧栾一眼,压低声音道,“栾哥儿,你难道就不想当镇南王了?”
萧栾又怎么可能不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镇南王,更何况,皇帝远在千里之外,他要是成了镇南王,这整个南疆可就是他说了算了。萧栾不由咽了咽口水,问道:“那母妃的意思是?”
“现在有个大好机会”小方氏嘴角勾出了一个得意的笑,“你大哥现在正在攻打府中城,听你父王的意思,那府中城怕是没那么容易打下来,而你父王如今真气恼着你大哥,一时半会儿不会出兵相助。等你大哥久攻府中城而不下,但又削弱了南蛮大军的势力,你就可以向你父王请兵,领兵前去支援,趁机一鼓作气地攻下府中城,那么这个天大的军功就算是落在了你的头上了。”
小方氏心中得意不已,如此一来,萧奕败了,萧栾大胜,再趁胜追击的把南蛮赶出南疆。那萧栾在军中和南疆民间的民心必然会超过萧奕。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就这事啊!”萧栾胸有成竹地说道,“放心吧,母妃,只要让我上了战场,我也能打胜仗。”萧栾不屑地心想着:连文不成武不就的萧奕都能一连打了好几场胜仗,没道理从小各方面都比他出色许多的自己会输给他。也不过是他没去争,才让萧奕出了风头罢了。
“母妃自然知道你的本事。”小方氏欣慰地点了点头,“那母妃就先在此祝我儿旗开得胜”
“母妃先不忙!”萧栾眼珠滴溜溜一转,出声打断了小方氏,“您要我去打仗可以,但您必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才行。”
小方氏眉头微皱,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道:“栾哥儿,你怎么与母妃谈起条件来了?你平日里有什么要求,母妃哪件没有依着”小方氏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更为难看。
果然——
萧栾略显急切地说道:“母妃,您得同意给翩翩开脸”
“不行!”小方氏脸色一沉,想也不想地就反对道,“这可不行!”这个翩翩果然是留不得,竟然诱得儿子提出这么一个荒唐的要求!儿子都还没成亲呢!怎么能先纳妾呢?
“母妃若是不答应,那我就不去了。”萧栾毫不犹豫地威胁道。
小方氏气了个倒仰,整张脸都黑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手指微颤地指着萧栾道:“栾哥儿,难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连前程都不顾了?”
小方氏深吸一口气,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栾哥儿,你听母妃说,你若是打了胜仗,有了军功,将来成了世子,做了镇南王,到时候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可我想要的女人就只有翩翩一个人!”萧栾急切地说道,深情款款,“母妃,我已经答应了翩翩会让她堂堂正正的进门,我堂堂镇南王府的二少爷,怎么能对一个弱女子食言呢?总之,母妃您若是不答应我的要求,也别想我听您的!”
这儿女果然是上辈子的债主!小方氏觉得头疼极了,自己要是答应了,萧栾的身边有着这么一个会生事的贱人在,将来哪里还能说得上一户好人家,可若是不答应,萧栾就不愿意去打仗了大好的机会也许错过这一次,就没了。
权衡利弊之下,小方氏最终只能咬牙应了:“好,母妃答应你,但是一定要你打了胜仗,才能给那个翩翩开脸。”哼,来日方长,自己有的是机会收拾那个翩翩,还是眼下先哄好儿子,办好正事才是。
“好,一言为定。”萧栾一听小方氏同意作主给翩翩开脸了,顿时喜笑颜开,人还在这里,心却是已经飞回了骆越城。翩翩若是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会萧栾痴痴地笑了。
小方氏手里的帕子拧了拧,眼里闪过一阴鸷。那个翩翩绝不能留!
无论镇南王夫妇心中各自有何考量,世子萧奕率军拿下岭川峡谷并进军府中城一事还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了南疆上下,对于这一战,南疆百姓皆是翘首以盼。
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自打世子回了南疆后,战战皆胜,以一己之力把可恶的南蛮子一步步驱逐出了南疆。这赫赫战功,谁也无法抹灭,让那些曾遭南蛮肆虐过的百姓们对其感激涕零,日夜期盼着世子早日旗开得胜!
世子爷如此英武,骁勇善战,真是他们所有人的福气!
而另一方面,镇南王拒绝给世子提供任何支援的消息也在暗地里传扬了开来,并且渐渐发酵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王都,大理寺卿王京正一脸纠结的站在御书房外。
淮元县之事并不难查,开源当铺放印子钱之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甚至这些年来逼迫得不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去到淮元县稍许打听一下便已一清二楚了。王京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一件简单的案子,只待将结果告知皇帝,由皇帝定夺便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调查,竟然还牵扯出了镇南王府内的阴私之事
这镇南王妃不但谋夺继子萧奕产业,还假借萧奕的名义开当铺、放印子钱,肆意败坏萧奕的名声如此种种恶行在淮元县里早就已经传遍了,可这种事,该让他怎么向禀报皇帝呢
当然不可能隐瞒,但实话实说的话,那可就彻底得罪了镇南王啊!是的,王京根本不相信这会是镇南王妃区区妇人所为,绝对是有镇南王在背后撑腰!
“王大人。”一个内侍从御书房里出来,躬身道,“皇上让您进去。”
“谢公公。”
王京整整了衣裳,踏入了御书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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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听着王京的禀告后,皇帝的脸阴沉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久久没有说话。ziyouge
王京将所调查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皇帝,不止是那一日叶大娘状告开源当铺之事,还详细地讲述了这开源当铺原是老镇南王所有,又是在何时被变成了当铺,换了管事,这些年来放了多少印子钱,又害了多少人这一桩桩、一件件,连王京自己都说得是心跳不已。
王京暗暗地擦了把汗,并又补充道:“皇上,当日正逢镇南王世子妃的丫鬟前去巡查产业,这才发现了这等恶行,最后当铺的掌柜只得承认是奉了镇南王妃的话而行事的,这一切皆是镇南王妃所为。”
说着,王京没有加上自己的揣测,而是躬身静待皇帝的指示。
皇帝微微皱眉,问道:“你是说世子妃也曾命人去过淮元县?”
“是的。皇上。”王京回答道,“若非如此,这淮元县上下谁也不会知道是镇南王妃暗夺了世子的产业。”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皇帝在御书房中来回走了好几圈,神色莫名,最后对刘公公道:“摆驾去凤鸾宫!”说着他便大步跨出了御书房。
刘公公松了一口气,忙快步跟了上去。
凤鸾宫中,皇后得知皇帝前来,亲自出殿把皇帝迎了进来,两人来到东暖阁,隔着案几在罗汉床上坐下。
宫女给皇帝上了茶后,便恭敬地退到了一边,而皇帝则在喝了一茶后,说起了刚刚王京回禀之事,他越说越怒,最后更是怒不可遏道:“皇后,这若非朕亲自命人去查,阿奕怕是要白白担下这恶名了。说到底,镇南王妃简直无法无天,这天子脚下就敢公然谋夺阿奕的产业,败坏他的名声,这在南疆还不知道是怎么欺负阿奕的呢!”
皇后亦是面沉如水,沉吟片刻后,柔声劝道:“皇上,请息怒。莫要为此等小人气坏了龙体。”顿了顿后,又道,“也幸亏这次让人给发现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不幸就是不幸,岂有大幸可言。”皇帝摇了摇头说道,“这镇南王实在是糊涂,阿奕可是他的嫡长子,王府的世子,他竟然由得镇南王妃如此作践!”
这小方氏最无耻的是,不仅占了产业,得了银子,还要败坏萧奕的名声,简直做得不留余地!也因此让皇帝为之心惊。
真是最毒妇人心!
“幸好皇上您知道了,自然会为阿奕做主。”皇后又道,心里却有几分不以为然:民间的一句老话说的好,这有后娘就有后爹,小方氏日日吹枕头风,镇南王又不是只阿奕一个儿子想着,皇后目中闪过一抹复杂,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又面色如常。
“此事确实可恨。”皇帝说道,“说到底,也不知道这小方氏究竟强占了阿奕多少产业,若只这开源当铺倒也罢了,若是”他的话没有说完,反而沉吟一下,这才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再者,刚刚王京所禀的,朕还有些想不通透。”
皇后怔了怔,不明所以地说道:“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考虑了片刻后,说道:“皇后,你让人去把玥丫头叫进宫来,有些事还是当面问问为好。”
“是,皇上。”皇后没有多问,欠了欠身,给了李嬷嬷一个眼色,李嬷嬷便立刻领命而去。
说完这些糟心事,皇帝的心又渐渐静了下来,含笑道:“皇后,昨日朕去上书房,正好柳太傅正在让小五,还有清哥儿、昕哥儿他们写策论呢,题目是‘何以治国’。”皇帝口中的清哥儿是蒋家的蒋明清,现在也是五皇子的伴读之一。
看皇帝的表情轻松随意,皇后暗暗松了一口气,掩嘴笑道:“臣妾记得‘何以治国’是上次春闱的策论题目吧?”
“正是,皇后的记性不错。”皇帝颔首道,“朕还特意看了看,小五写的不错。”说着,皇帝的表情中露出一丝满意。五皇子在策论中条理分明地提出了八项治国方略:均田、择吏、去冗、省费以及辟土、薄征、通利、禁奢,虽然其中具体的想法尚且稚嫩,但也显示出他无论是读书还是体察民情,都甚为用心。
皇帝继续道:“柳太傅还说小五他们如今已经在读史记的七十列传了,小五这个年纪也算是用功了。难怪这古有孟母三迁,小五、清哥儿和昕哥儿读书都甚为努力,可见朕这伴读确实没给小五挑错。”顿了顿后,皇帝又叮嘱了一句,“皇后,小五身子弱,你也要劝他注意劳逸结合,这书要读,但也莫要累病了。”
皇帝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对五皇子最大的肯定了,皇后自然是喜气洋洋,含笑道:“皇上放心,臣妾会吩咐小五身边近身服侍的几个宫女好生注意着些的。皇上这么夸清哥儿,臣妾定要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大哥大嫂,省的他们成日里说清哥儿贪玩不爱读书,还说着要早点给他说门亲事,找个媳妇管管他。”
皇帝也被说得眼中染上笑意,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来,意味深长道:“说来,应麟倒是很快要欠朕一杯媒人酒。”皇帝说的应麟就是皇后的哥哥,也就是恩国公世子。
皇帝这句话把皇后也说懵了,难道皇帝要给蒋明清赐婚?
皇帝看出皇后的疑惑,失笑道:“朕今日一大早就收到了来自北疆的军报大半月前,君哥儿率领一支先锋队悄悄绕过长连山,一把火烧掉了长狄在长连山脚的一半粮仓,逼得长狄大军因着粮草不继被迫后退了两百里,这实在是大功一件!”说着他笑吟吟地看向了皇后,“皇后,看来你的娘家很快就要办喜事了!”
皇后一听,自然是喜形于色,皇帝这句话不止是代表着他允了婚,也说明与长狄持续了半年多的战争终于接近尾声了,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
帝后说笑了一会儿,又一同用了午膳后,南宫玥便奉了口喻进宫来了。
皇帝沉吟片刻,避去了内室,皇后这才让人把南宫玥唤了进来。
南宫玥仪态端方的随着宫人进来,以最标准的宫礼行了礼,皇后赐了座,挥退了大部分的宫人,很快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和李嬷嬷。
待南宫玥玥一坐下,皇后就开门见山地说道:“玥丫头,你可知,阿奕近日被人弹劾了?”
“弹劾?”南宫玥的脸色“刷”的一下显得无比苍白,双唇微颤着说道,“难道说是南疆起了什么变故?阿奕、阿奕他”
见她误会了,皇后忙安慰道:“玥丫头,你别急,不是南疆的事。”见她闻言松了一口气,皇后才又继续说道,“玥丫头,御史弹劾的是阿奕私放印子钱,逼迫百姓家破人亡。你知可有此事?”
南宫玥目光微敛,以她所知,皇后素来不问朝政,现在会特意把她传来问及弹劾之事,只有一种可能。
想来,皇帝令人调查的已经有了结果了。
南宫玥思绪飞转,面上却是一脸忧色地微微一叹,说道:“娘娘,玥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也就是说,你是知道的?”
皇后的表情不由严肃了起来,她还记得在午膳后皇帝向她提过,南宫玥曾派人去过淮元县。皇帝虽然没明说什么,但皇后与他夫妻多年,自然知道他这是对南宫玥起了疑心。
“娘娘”南宫玥垂下眼帘,无奈地说道,“阿奕离开王都以前,曾告诉过玥儿,祖父当年给他留下了一些产业,也就是一些庄子、铺子还有江南的田地,祖父过世时,阿奕年纪尚小,这些产业就一直是由管事们在管着,每年报一次账而已。玥儿便想着,在阿奕回来以前,把这些帐本都看看,把产业打理一下。可是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娘娘,您不知道,这账本简直错误百出,王都郊外的那柳合庄,这两年每年送上的银子只有两三百两,这怎么可能?”
皇后的脸色平静,问道:“然后呢?”
“玥儿本以为是奴大欺主,便带着人亲自去了一趟柳合庄,没想到”南宫玥咬了咬下唇说道,“这柳合庄的管事不仅仅是眜下了银子,而且还私抬了租子,把祖父当年定下的两成五抬成了五成!玥儿虽不事农稼,可也是南宫府养出来的姑娘,当然知道这五成租子是会让人活不下去的,柳合庄的佃户们这些年来不但吃穿难继,就是卖儿卖女也不少见。”
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绝不会只识风花雪月,尤其是嫡出的姑娘,自幼便会由母亲带在身边教导,打理家事和庶务,对于账本和类似庄子铺子这些产业每年能够产生的收益,收益会因为什么受到影响等等,全都是一清二楚的。越是世家的姑娘,对此越是了如指掌。
高门大户不愿娶庶女,这也是原因之一,因为绝不会有嫡母愿意认真耐心的教导庶女,视如己出。
皇后了然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南宫玥的声音不禁有些愤慨,说道:“娘娘,如此奴大欺主,玥儿当时就急了,直接把管事绑了就卖了。又让我那陪嫁来代着管些日子,等阿奕回来之后再做定夺。虽然玥儿刚嫁就插手夫家产业是有些不妥,可阿奕远在南疆,若等他回来再理此事,柳合庄的佃户们就连这个年恐怕都过不好了。”
作为一个当家主母,惩治刁奴自然没有做错。
“当时那个被玥儿卖掉的管事就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奉了母妃之命,但玥儿根本就不信,他们能假借阿奕的名头来欺压佃户,自然也能假借母妃的名义来躲避惩罚!玥儿本以为这件事这样就算是了了,可是前几日,玥儿再去柳合庄的时候,却被人刺杀了。”
“刺杀?”皇后的声调微扬,而与此同时,南宫玥注意到内间发出一丝轻微的响动,她不动声色,只是面上露出一丝后怕说道,“幸亏玥儿带着护卫才没出事,玥儿后来还专门派人去了衙门报备过。”
“天子脚下,简直岂有此理!”皇后怒了。
才不过片刻间,皇后的心里已经有了无数的揣测:南宫玥刚刚惩治了刁奴,转眼就被人行刺,这实在不能让人不去多想!
“娘娘,玥儿只敢跟您说玥儿其实也怀疑过,可不敢多想。”南宫玥苦笑着说道,“祖父留下的产业里,在王都附近的只有两个庄子和一家粮铺,因着柳合庄之事,玥儿便让丫鬟悄悄去瞧瞧开源粮铺,没想到居然又闹出了事端。那丫鬟回来告诉玥儿,她去到天源街上没找到粮铺,正要打听的时候,就遇到了一位被逼迫着卖掉孙女的老妇。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怎能有如此蛮横之事发生,丫鬟自作主张的带着老妇去报官,万万没想到闹到后来,那管事居然说当铺是母妃拿阿奕的粮铺改的若单单是柳合庄,玥儿真得相信是刁奴在胡乱攀扯,可就连这开源粮铺也是如此,岂能不让玥儿心慌,多加揣测。”
南宫玥半真半假的说着,倒是让皇后深信不已,叹息着点点头道:“倒是委曲你了。”
“娘娘。”南宫玥焦急地看着皇后,说道,“阿奕真得被御使弹劾放印子钱了吗?但这真不管阿奕的事啊,明明就是母妃她”说到这里,南宫玥有些欲言又止,可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道,“娘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玥儿不能指责母妃行事如何,可是,也不能白白的让阿奕去背上这样的恶名啊!玥儿不服!”
皇后向她招了招手,把她唤到自己的身边,安慰着说道:“玥丫头,你别着急,虽有御使弹劾,但皇上一定会查清楚,不会平白的冤枉了阿奕。”
南宫玥勉强笑了笑,说道:“谢谢娘娘!”
这时,一个宫女从内间走了出来,附身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见皇后微微颌首,问道:“你方才说王都这里有两个庄子,那另一个现在又如何呢?”
“另一个名叫白林庄。”南宫玥苦笑着说道,“玥儿本打算年前去一趟,赏一些米粮肉之类的给佃户们过个好年,可是,现在却有些不太敢去了。若是再惹出些什么,母妃恐怕要怪罪玥儿不知分寸了但是不去瞧瞧,玥儿的心里却是不安生。”
“那就去吧。”
“皇后?”南宫玥眨眨眼睛,看向她。
皇后望着她说道:“本宫让闻嬷嬷随你一起去,为你做主。”
南宫玥眼睛一亮,忙站了起来,“多谢娘娘。那玥儿明日就去!”
又说了一些话,皇后便端了茶,南宫玥忙起身告退。
皇帝从内室走了出来,方才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皇帝是觉得事情太过巧合,不免有些怀疑是不是南宫玥故意为之,可是,听到那席话,他算是彻底释然了。
这确实是巧合,错也不在南宫玥,而在于这镇南王妃太没脸没皮!
“皇上。”皇后起身,她的态度倒也与皇帝一致,就听她说道,“镇南王妃这事做得也太不要脸面了,还是堂堂藩王妃呢,庶女就是庶女,给再高的身份都抬不起来。”
皇帝来到皇后身旁坐下,说道:“这单单只是镇南王妃所为吗?”
若只是这开源当铺一家,还能说是小方氏自作主张,可是现在看来,她应是趁着老镇南王过世,萧奕年纪还小无法打理庶务之时,抢夺了老镇南王留下的所有、至少是大部分的产业!
皇帝冷哼一声,说道,“一个内宅妇人若没有人撑腰,岂能做到如此地步,还近十年没有被发现或许这镇南王早已知晓,甚至是他默许的。皇后,此事并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朕本以为镇南王只是不喜阿奕,但现在看来,这对父子之间恐怕早晚会是水火不融之势。”
为君者重在平衡之道。
若父强子弱,他自然要支持世子。可若子强父弱,哪怕他再心疼萧奕,为了君权,还是要想法子削弱世子。
萧奕近日南疆连连大捷,虽是好事,却也让他有了一些顾虑。
现在的事,已不是继母夺产而已了。
对于君为者的平衡之策,南宫玥虽只知皮毛,但她却知道,皇帝多疑,萧奕在南疆越是顺利,就越是容易引来皇帝忌惮,所以,会选择在这个时机揭开小方氏的真面目,除了出那口恶气外,更是为了打消皇帝的这分忌惮和疑虑,让萧奕在重回王都后不至于太过艰难。
所以,她必需得慎之又慎,一点儿也不能出错。
白林庄是接下来的重点,小方氏出的那些损招,无疑是给了萧奕与她一个天赐良机!也幸亏皇后主动提了让闻嬷嬷与她同去,不然,还得多费她一番工夫。
回了王府,南宫玥稍作准备后,便在次日就带着闻嬷嬷一同去了白林庄。
随行的除了护卫外,帝后也不知出于何等考量,竟让闻嬷嬷从宫里带了四个侍卫出来。
侍卫和护卫们皆是骑马,除此以外,还有两辆马车,马车上摆放着一些准备赏给佃户们的米粮和布料。
一行人清晨出了城,很快就到了白林庄的地界。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安逸和清静的庄子,依着账册上的记载,白林庄共雇佃户五十二,今年的收益总计200两白银。
马车稳稳地停靠在了路边,南宫玥吩咐百合说道:“你下去打听一下。”
百合应了一声,跳下了马车,南宫玥则无奈地向闻嬷嬷笑笑,说道:“让嬷嬷见笑了,上一次我去柳合庄的时候,就因为太大意,被那里管事的当作是去闹事,差点就被乱棍赶出去。也亏了身边的这两个丫鬟忠心护着。”
闻嬷嬷有些匪夷所思地瞪大着眼睛,一个堂堂世子妃去自家庄子竟然被管事命人赶走。这也、这也太大胆了吧闻嬷嬷深吸了一口气,连忙说道:“世子妃请便。”
坐在马车上等了片刻,没有等回百合,反而是等来了一个陌生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有些消瘦,但皮肤白皙,虽一脸惊慌,却难掩清俊的面容,他一边奔跑,一边害怕的看着身后,就见不远处有三四个青壮男人正在追赶着。
杂乱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四周显得犹为刺耳。
少年看到了这边的马车,不由眼睛一亮,立刻奔了过来,口中则大声呼救:“救救我!”
不知来者何人,护卫们皆都围拢到了马车四周,手按在佩剑上,戒备着。
“世子妃,奴婢去瞧瞧。”见南宫玥点头,百卉跳下马车,向少年问道,“你是何人?”
少年惊慌失措地喊道:“这位姐姐,救救我我”
“谁人跑来这里多管闲事!”
说话间,那几个护卫模样的人已追了出来,一个络腮胡子二话不说就要抓那个少年,百卉上前一步,抬手一挡,说道:“此人究竟犯了何罪?”
那络腮胡子上下打量着她,说道:“我们奉命抓一个逃奴,姑娘还是别多管闲事为妙。”
“我不是逃奴!”少年大声说道,“我是被他们从外地拐来的,我不要留在这里!”
络腮胡子不耐烦地喊道:“抓回去!”
余下的几人一拥而上,皆是去抓那个少年。
百卉冷哼一声,直接就把少年护在了身后,正要动手之际,就听到马车里响起了南宫玥的声音,“你问问他们可是这白林庄的人。”
“是。”百卉应了一声,冷目望向他们,“我主子问你们可是这白林庄的人?”
几人不由地面面相觑,看向了这辆马车。
南宫玥此行没有坐朱轮车,而是王府中备着的数辆马车之一,没虽有她的朱轮车华贵,却也一眼就能看出,其中之人非富则贵。
想起这庄子里的勾当,为首的络腮胡子似乎有了几分了然,试探着问道:“你家主子来此可是寻人?”
“那又如何。”
络腮胡子一听,倒是放下心来了,说道:“既是寻人的话,那就回去吧。这里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来的。”随后,便向其他人吩咐道,“把人抓回来。”
百卉冷笑着问道,“那该是什么人才能来?”
“自然是男人咯。”络腮胡子笑起来带着一股邪气说道,“若里面的夫人是来寻相公的,那还是早早走了吧。这样的事情我们见多了,别到时候自己丢了脸,哭着回去。”
这污言秽语听得马车中的闻嬷嬷脸都白了,她忙看向南宫玥,就见其板着脸,冷声道:“放肆。来人,打!”
南宫玥的声音传到外面,随行的护卫们顿时拔出了佩剑。
“留活口。”
络腮胡子等人见他们竟然敢动手,皆是难以置信,尤其是那佩剑锋利的光芒,让他们不禁胆战,就听络腮胡子大喊着说道:“乔大人就在里面,你们竟然还敢动手不成?”
“乔大人?”
南宫玥和闻嬷嬷互看了一眼,闻嬷嬷心想:能以“大人”来称呼的,难道是朝廷命官不成?
而南宫玥则冷声道:“为什么不敢动手。来人”
“等等,难道是闵大人,还是张大人”
眼看着长剑的寒芒在眼前闪过,络腮胡子连忙喊道:“别、别动手,这位夫人您到底是来找谁的,小的去把人给您叫过来。也许您要找的大人今日没有来呢这不就白白伤了和气嘛。”
百卉站在一旁,这时,出声质问道:“喂,那什么乔大人,张大人的,他们都来这里做什么?”
络腮胡子脱口而出地说道:“当然是来寻乐子的啊这位小夫人,您还是早早回去吧,您得让你夫君知道了会不高兴,到时候吃苦头的也是你。”
闻嬷嬷又惊又怒,心中已有了揣测。
南宫玥看了她一眼,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直截了当地说道:“百卉,还愣着干嘛,没听到我的吩咐吗?!”
“是!”百卉应声,挥手道:“上!”
护卫们皆是一拥而上。
“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络腮胡子见状也是恼了,说道,“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呀!”他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一把利剑穿透了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镇南王府的护卫都是萧奕离开时特意离下的,不仅忠心,个个是以一挡十之辈。
这白林庄的护卫虽厉害,却是远远不及的,不过片刻工夫,就已经被一一制服,几人的身上都带着伤,又并不致命,只是萎靡地被押着跪倒在地,满脸惊恐。
竟然有人说动手就动手,还出手这么狠?!
那络腮胡子强忍着痛,喝道:“你们知不知道这里的主家是谁,简直胆大包天”
“打!”
南宫玥一声令下,就有护卫上前,狠狠地一脚踹去,这一脚正踹在他肩膀的伤口上,络腮胡子顺势倒地,痛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了。
少年见状松了一口气,车帘挡住了马车,他只知里面是一位姑娘,感激地说道:“谢谢姐姐救我!”
百卉代替南宫玥问道:“你是何人,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我”
少年的话音刚起,百合就匆匆地跑了回来,看也不看那些已被制服的人,一脸愤慨地说道:“夫人,这里简直太离谱了”她的脸涨得通红,说道,“他们、他们竟然在这里开了间私窑子!”
私窑子,顾名思议,便是一类似青楼之所在,但并不是青楼,而是专为那些身份高的男人所提供的寻欢作乐之地。朝廷律令,为官者不得狎妓,在王都之中自有御使时刻紧盯,官员们自然不会违例。但在王都郊外,有一些人开起了这类私窑子。这些地方大多风景佳,装饰清雅,与其说是私窑子,更像是一处外宅。
在王都郊外,这等私窑子并不少,但毕竟上不了台面。这堂堂镇南王府却要以私窑子来谋利,这简直匪夷所思,坐在马车中的闻嬷嬷听得又惊又怒,她看向一脸难以置信的南宫玥,真心为她感到不平。
身为世子妃,想要巡查自家名下的产业,不仅被喊打喊杀,就连一个好端端的庄子被变成了腌臜的私窑子都一无所知。
南宫玥的心中十分平静,白林庄的事,她一早便知道了。白林庄和开源粮铺,她都曾派人细细的查探过,当时的确是怒不可遏,但随后还是强行冷静了下来。
相比之下,开源粮铺更适合把事情闹开,而这白林庄则是特意留着,为了添一把火的。
想让皇帝出面做主,萧奕不仅要受了莫大的“委屈”,而且还要示弱才行。
南宫玥闭了闭眼睛,那样子在闻嬷嬷看来,像是刻意在忍耐着怒火,随后就听她扬起语调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夫人,奴婢本想找佃户们打听这白林庄的消息,可是没找到。所以就悄悄溜进去瞧了,这才发现的。”百合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这里面养了好些个妓者和小倌。”
“马车上的夫人,这位姐姐说得没错。”那少年抽泣着说道,“我是被人牙子从外地拐来,卖给他们的我不是逃奴。”
“岂有此理!”南宫玥的一拍案几,怒道,“来人,去把这里管事给我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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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都的时候,已近黄昏,闻嬷嬷匆匆与南宫玥辞别后,就回了宫。
这一路的所见所闻着实骇人听闻,闻嬷嬷始终是提心吊胆,只想赶快禀报皇后。
闻嬷嬷到了凤鸾宫的时候,恰好皇帝也在,她行过礼后,便在帝后的示意下,把今日一日的种种见闻源源本本的说了。
当听到一个好生生的庄子竟然在主子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变成了一座腌臜的私窑子的时候,帝后二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这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据说这私窑子开了已经有些年头了,其中不仅养着些千娇百媚的扬州瘦马,更有一些俊美的少年,可供客人肆意挑选。而更让帝后震惊的是,王都的官员,以及一些世家的子弟中,竟有不少是它的常客。
闻嬷嬷的头垂得越来越低,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皇上,老奴今日去的时候,只有一位齐姓的大人在那白林庄里,另有两名少年相伴。世子妃为了不让事情宣扬出去,暂时就让侍卫们把齐大人扣下了,现还在白林庄里,等皇上的圣意定夺。”
“这就是朕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朝廷命官!”皇帝冷笑着说道,“好!真是太好了!”
“皇上息怒。”见皇帝的脸色潮红,仿佛是有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皇后连忙慌张的让人取来了药丸,亲手服侍着皇帝服下,又不住地用手抚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的这口气才渐渐压下,语气满含愤怒地说道,“接下来呢?”
闻嬷嬷详详细细地说了一下经过,最后又道:“世子妃自是不能踏入这等腌臜之地,就命人把管事抓出来了,但那管事竟然还敢反抗,也亏得娘娘让老奴带去的几个侍卫,这才把人给制服了。世子妃留下了镇南王府的一个管家和几个护卫料理后事,便与老奴一块儿回来,现在已经到王府了。”她仔细想了想经过后,又补充道,“这白林庄的管事倒是没提白林庄是世子爷,而且在知道是世子妃前去后,立刻就咬紧了牙关。”
皇后看了一眼皇帝,问道:“世子妃神色如何?”
“世子妃小小年纪遇到这样的事情,脸都惊得煞白了。”闻嬷嬷有些不忍的说道,“可这一举一动,还是仪态从容,吩咐起事来条理分明,倒不见有丝毫的窘迫。”
皇后暗暗赞道:“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嫡女风范。”
“不过,世子妃倒底还是吓到了,倒是口不择言的说了一些话。”
皇帝起了好奇之心,问道:“她说了什么?”
“世子妃说‘世子爷接手这些产业的时候年纪还小,母妃代为照管一二也是理所当然的,世子与我皆不会有任何异意。母妃这么些年看管产业也辛苦,若她真能看上这些个庄子铺子,世子与我也是不孝之人,大可以赠于母妃。可是母妃为何要如此行事……又是印子钱,又是私窑子的,哪有一户正经人家会做这样的事!’”闻嬷嬷的记性很好,把南宫玥说的每一个字都重复了出来,随后又道,“世子妃一说口就后悔了,接下来一直什么话都没有再多说,似乎是生怕又说错了。”
“这玥丫头,实在可怜。”皇后怜惜的说道,“阿奕多好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亲父继母,连得玥丫头也受够了委屈。”
皇帝一直沉默不语,待闻嬷嬷禀报完毕后才挥了挥手命其退下。
“皇上……”
皇帝抬了抬手,打断了皇后的话,并说道:“朕认真的想了一下,你说镇南王妃在王都的郊外开个私窑子真是为了赚钱吗?”
“皇上的意思是?”
“朕的不少官员可是它的常客呢……”皇帝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站了起来,“朕回前头去了,这件事,朕要好好想想。”
皇后忙起身,恭敬道:“臣妾恭送皇上。”
皇帝的心中思绪万千,这镇南王妃虽是继母,但名义上继母也是母亲,单单出于“孝道”二字,这个亏,也只有让萧奕夫妇自个儿咽下去。
有着孝道制肘,只要镇南王还活着一日,萧奕就必会被其压着一日,哪怕他如今战功赫赫亦是如此。
但反过来,萧奕毕竟是镇南王世子,若想要压制镇南王,他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皇帝一路思吟着,当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
他命人唤来了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当天夜里,就有一队锦衣卫悄悄出了王都,去往白林庄。随后,朱兴便奉了南宫玥的命令回了府,只留了两个暗卫在暗中悄悄留意。
第二日早朝,大理寺卿王京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铿锵有力地陈述了镇南王世子萧奕私放印子钱一案的调查结果,指出陈御史弹劾基本属实,萧奕名下的开源当铺确实私放印子钱,但幕后主使乃是镇南王妃萧方氏!
王京愤然怒斥镇南王妃无德不慈,侵占继子产业,逼死良民等等若干罪状,并表明证人汪掌柜已经收押,甚至不单单只是开源当铺,在细查之下,他还发现,就连萧世子名下的众多庄子、田地皆都被镇南王妃私下侵占。
金銮殿上,王京支字未提世子妃的丫鬟曾去过淮元县一事。
这慷慨激昂的一番说辞听得满朝哗然,文武百官瞠目结舌,皇帝当场雷霆大怒,命皇后下懿旨三千里加急送往南疆,令镇南王妃申辩,若罪名属实,
“我乃皇上赐婚,单凭这三言两语就要休妻,皇上的面子也过不去。”南宫玥似笑非笑地说道,“继王妃应该也知道,单凭这折子是不可能休了我的,只不过她仗
百卉则有些担心地说道:“那皇上不会允了吧?”
“什么?”百卉和百合同时惊着了,面面相觑,后者愤愤地说道,“这继王妃怎么这样,就跟那泼皮似的胡搅蛮缠!”
南宫玥勾起唇角,对这两个贴身伺候自己的丫鬟,倒也没有隐瞒,淡淡地说着:“继王妃向皇上请旨休妻。”
百卉方才也是随着她一起去御书房,只不过是站在廊下等着而已。见她一直在沉思,百卉也不免有些担心,此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世子妃,您没事吧?”
朱轮车缓缓行驰,南宫玥懒懒地倚靠着,心中则仔细回想着方才在御书房里的情形,反复确认自己的对答有没有疏漏。
一直在朱轮车上候着的百合忙跳了下来,并取来了一个烧得暖暖的手炉,换下了她手中稍稍有些变凉的那一个,搀扶着她上了车。
冷冽的风涌入鼻腔,冻得她打了一个激灵,头脑也瞬间清醒了许多。
坐着软轿,出了宫门,南宫玥迎着寒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南宫玥在出了御书房后便回了凤鸾宫,先谢过了皇后让她得以一赏《寒梅图》,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坐下陪着说话,直到皇后说乏了,这才与其他命妇一起躬身告退。
刘公公跟着笑了两声,却是不敢多言了。
皇帝赞同地点点头,说道:“玥丫头的性子沉稳,就连宫变那日也不见恐慌。这事也真是把她给逼急了……镇南王妃如此行事,若玥丫头像普通的姑娘一样只知哭哭啼啼的话,那就不是她了,而是刻意装出来的了。”
见皇帝笑了,刘公公也松了一口气,跟着凑趣道:“那可不,世子妃当年连疫区都敢待呢。”
“是啊。确实聪慧。”皇帝缓缓点头,笑着说道,“就连胆子也很大。”
“皇上。”伺候在侧的刘公公忙说道,“世子妃确实聪慧过人。”
“怀仁,你觉得如何?”
南宫玥福了一礼,出了御书院。
皇帝沉思了片刻,挥手让她退下。
南宫玥思索着回答道:“玥儿在整顿柳合庄的时候,只拿下了大管事的侄子,而那大管事始终未曾抓到,玥儿猜想他可能是回了南疆。再者,一个多月前,母妃亲赐下来的一位嬷嬷因犯了王府的规矩,被玥儿逐回了南疆。除此之外,应该并无他事。就算有……”她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或许是因为阿奕近日连连大捷之故。”
就听皇帝问道:“朕命皇后发的懿旨应该还未到南疆,你可知镇南王妃到底是为了何事?”
南宫玥并没有去追问皇帝是不是允了,而是依命站了起来。
“多谢皇上。”
突然间,皇帝脱口而出的笑声打破了沉寂,就见他一边笑一边摇头道:“玥丫头啊玥丫头,朕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你才好。好了,免礼起身吧。”
刘公公在一旁听傻了,不禁瞠目结石,心想:世子妃的胆子太大了吧,居然提出了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
“皇上。南蛮入侵,以致南疆生灵涂炭,母妃心慈,想以一己之身为南疆祈福,还望皇上恩准。”南宫玥双手交叉,抵着额头,行了叩拜大礼。
许久,皇帝才出声,依然重复刚刚的话,说道:“你让朕如何你做主?”
南宫玥一直跪着,皇帝也没有叫起,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静到伺候在一旁的刘公公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暗暗赞叹这世子妃好生气度,居然毫无畏惧之色。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南宫玥则继续说道:“产业之事,臣妇行事不谨慎,以致连累了母妃的名声。母妃有所怪罪,臣妇自当担下。可是,臣妇出自南宫家,”休妻“二字滋事体大,岂能让南宫家的百年清誉因臣妇而受累。更何况,臣妇无错,当不得这‘七出’之名!”
南宫玥字字有力地说道:“父母有错,身为子女,出于孝道,不敢争辩。但臣子有错,身为君王,自然可以责其一二。”
“朕要如何为你做主?”
南宫玥坚毅地说道,“臣妇无过。求皇上做主。”
皇帝严厉地说道:“你有何要分辩的吗?”
南宫玥的小脸一下子就白了,她跪了下来,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朕今日得了镇南王妃递来的折子。”皇帝看着她,说道,“折子上责你一不孝父母,二犯口舌之过,向朕请旨休妻。”
南宫玥心知多半是与萧奕或者镇南王府有关,便试探地问道:“皇上,可是阿奕就要大胜归来了?”
南宫玥是在凤鸾宫的暖阁里被唤出来的,以皇后想让她去评鉴一下宋玉瓷的《寒梅图》为由,直到出了暖阁,雪琴才告知是皇帝传唤她,于是便到了御书房。
“玥丫头。”皇帝的声音平静地问道,“你可知朕传你来有何事?”
所有人都已经被皇帝挥退,只留下了近身伺候的刘公公。
她的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叉置于腹前,仪态端庄而又从容,并不因面对的是皇帝而有丝毫的拘谨。
御书房内,南宫玥屈膝行了礼,待皇帝令其平身后,这才站起。
“臣妇参见皇上。”
萧
萧栾外强中干地在后面叫嚣:“……萧奕,你竟好大的胆子,敢违抗父王的命令?”
如此怯懦的行径,更是让将领们暗自嘲讽不已,纷纷心想:就这样的二公子,还来抢军功,别到时候城没打下,自己就吓得尿裤子了。》し
萧栾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被他们凌厉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双手慌乱过地往前一挥。他身后那几名随行的侍从立刻上前,守在他身前。
莫修羽和王健都是迫不及待地上前,气势汹汹地向萧栾逼近,他们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浑身上下不自觉地释放出一股杀气。
军营重地,岂能容得下一个黄口小儿肆意嚣张!世子爷之令实在太和他们的意了!
四周的众将士觉得畅快极了,世子爷不愧是世子爷,如此英武,而有担当!
萧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是跳脚地叫骂道:“你……你敢!?”
萧奕的脸上露出张扬的笑容,轻描淡写地指着他下令道:“给本世子把他绑起来!”
王健正处于年轻气盛的年纪,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冲动地就想要上前,却被习决一把按住了肩膀,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静待世子爷的命令。
萧栾霍地高举令牌,朗声道:“难道你们敢违抗父王的命令?”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轻鄙,扫视着众将士。
他微微眯眼,心中不悦:这些将士是怎么回事?敬酒不吃吃罚酒!到底大哥给他们喝了什么**汤?
四周那一道道愤愤不平、桀骜不逊的目光像一根根针一般刺在萧栾的身上,萧栾又不是榆木疙瘩,如何感受不到!
是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王爷如此行径,真是令人齿寒啊!
“……今日他能为了打压我大哥而罔顾南疆百姓,来日他指不定又会为了什么奇怪的理由而鸟尽弓藏。”
当日傅云鹤的一句话突然浮现在田禾、冯信等人的心中:
世子爷带领他们出生入死,几经险境,这才打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城池,收复了被南蛮夺走的大部分城池和领土,可是如今,距离最后的胜利已经只有一步之遥,王爷却在这个关键时刻给他们扯后腿,先是拒绝任何支援,现在更过分,竟然派二公子来抢世子爷的军功!
轰——
他说得意气奋发,可是话落之后,四周却是寂静无声,众将士们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心头猛地炸了开来!
萧栾见萧奕沉默,气焰更为嚣张,冷声道:“大哥,你贻误军机,可知罪?!”说着,他趾高气昂地抬了抬下巴,拿出一块金牌道,“父王这次命小弟来便宜行事,如今大哥你犯了贻误军机的大罪,就别怪小弟得罪了!……众将士听令,都随本公子一起即刻攻下府中城!”
他那种质问的语气听得萧奕身后的将领都是面色一沉,这个二公子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萧栾冷冷地一笑,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轻蔑地打量着萧奕,斥道:“大哥,我听说你已经在此驻扎十日,为何还不攻城?”
“二弟!”萧奕淡淡地与萧栾打了声招呼,当着众将的面,故意说道,“父王可是命你给我们送粮草和箭矢来了?”
“大哥,几年不见,别来无恙!”萧栾装腔作势地对着萧奕抱拳,不屑的目光在萧奕昳丽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心道:长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绣花枕头!
萧栾一见萧奕出帐相迎,心里得意洋洋,只觉得自己成功地先发制人,才一见面就占了上风。
一出营帐,萧奕的眼睛就直对上了几丈外的萧栾。
萧奕站起身来,其他的将士也紧跟着站起身,走出营帐。
萧奕面上不显,淡淡道:“我们出去相迎吧!”
信服易,效忠难,他很快就要回王都去,想让这些人彻底效忠他,就得让他们亲眼见证他父王的无能。
而更重要的是,人心!
也不枉费他多等了这么多天,粮草、箭矢、弓弩、攻城器、兵马……攻下府中城所需要的一切全都到齐了!
先是父王不会给他任何支援,再到有人会来抢军功……
萧奕面色平静,嘴角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心想:小白还真是料事如神!
营帐内的众将士下意识地把目光都投向了萧奕,等着萧奕的决定。
于是——
所谓“长兄如父”,这二公子实在是尊卑不分!
二公子来到军营不来拜见世子,却令人敲响军鼓是何意思?难不成还要世子去迎他?
众将士心中的怒火随着那声声军鼓越来越高昂……
咚,咚,咚!
这军鼓响起,便是号令众将士到中央营帐前集合,只是,萧奕此刻正在营帐内,显然这下令敲响军鼓的人应该便是那二公子萧栾了。
就在这时,帐外响起了一阵阵军鼓声,“咚,咚”,每一下都如同一声惊雷般响起,一声比一声响亮……
咚,咚,咚!
下方前来报信的刘二狗单膝跪地,他自然也感受到了营帐中那诡异的气氛,战战兢兢,几乎都不敢呼吸了。
偌大的营帐中,鸦雀无声,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能听到,空气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中央营帐内,萧奕和众将士也已经得知了萧栾带援军前来的消息。
小方氏正眼前一抹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小厮在门外禀告道:“王爷,府中城那边派人传来军报!”
镇南王右眉一挑,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忙道:“快让他进来。%d7%cf%d3%c4%b8%f3”
很快,一个身穿盔甲的小将就在小厮的带领下走进正厅,来人正是莫修羽。他大步走到正厅中央,便单膝下跪行了军礼,抱拳道:“末将校尉莫修羽见过王爷。”
镇南王挥手让他起来,急切地问道:“现在军情如何?”
莫修羽恭敬地禀告道:“禀王爷,府中城现已拿下!”
一听到这个捷报,镇南王拍着案几霍地站起身来,喜不自胜,“好,太好了!”
正厅中的一家三口都是喜形于色,尤其是小方氏,刚刚因为那道圣旨所带来的烦扰瞬间烟消云散,人也一下子精神了起来
小方氏心里雀跃不已,暗道:太好了,栾哥儿打了胜仗了!那自己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待到栾哥儿带领大军打退南蛮的消息传播开来,不止是在南疆,即便是在朝堂之上,栾哥儿也将会大放异彩,压过萧奕那个贱种一头!
想到这里,小方氏的嘴角翘起,眼中亦是掩不住的光彩。
跪在下方的莫修羽敏锐地注意到这点,嘲讽地一笑,但面上仍是恭敬不已,继续道:“世子爷骁勇善战,带领我三万将士,势如破竹,仅用了不到一天就拿下了府中城!”
府中城早在几日前就已经夺下,整个战势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内就结束了,只有大皇子奎琅被其属下拼死救走。不过,因南蛮子凶残,府中城早已被破坏的惨不忍睹,世子爷需要花费时间安顿民生,整理城务,一时间也忘了命人回来禀报。反正在莫修羽看来,早禀报晚禀报也没什么区别,反正王爷也不会在乎。
什么?世子爷?
莫修羽此言一出,小方氏顿时就惊着了,她猛地站起身来,连她身后的圈椅都因此发出咯噔的声音,但小方氏满不在乎,只见她双眼瞠得老大,那狰狞的表情仿佛要吃人一般。
小方氏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立功的会是萧奕?那、那她的栾哥儿呢?!
相比之下,镇南王倒没有她那么失态,只是眉宇微蹙,想不明白他明明派萧栾前去支援并顶替萧奕为主帅,怎么最后打下府中城的还是萧奕
该不会是那个逆子又做了什么吧?
正想着,下一刻,就见两个士兵押着萧栾朝这边走来,萧栾还穿着他那身银色的盔甲,只是头盔早不知道去了哪里,头发凌乱不堪,盔甲上一片污浊之物。
“栾哥儿!”小方氏心疼地脱口而出。
次子那狼狈的模样看得镇南王亦是火冒三丈,对着莫修羽怒目而视:“大胆!你们竟敢如此对待二公子?是谁下令的?”他心知肚明,除了萧奕,又有谁能有这样的胆子如此对待萧栾!
面对镇南王的雷霆震怒,莫修羽却仍旧云淡风轻,抱拳道:“回王爷,二公子哭着说要回来,所以世子爷便命属下把二公子送回,免得影响了军心。属下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先告辞了!”他又行了个军礼后,对着两个士兵挥了挥手,那那两个士兵随意地把萧栾往前一推,也不管他踉跄地摔在了地上。
莫修羽再也不理会镇南王,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心中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确认过:这样的王爷,根本就不值得自己效忠!
“放肆!放肆!”
镇南王见如此的无礼,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发青,心里只觉得自己的担忧果然没错。长此以往下去,恐怕这南疆军中只知道有世子萧奕,而忘了他这个镇南王才是南疆之主!
小方氏没有注意到镇南王的情绪,她的注意力全部投射在她的宝贝儿子萧栾身上。
“栾哥儿,你没事吧?”小方氏飞身冲到萧栾跟前,紧张地打量着他。
萧栾整个人好像是丢了魂似的,心神不宁,两眼恍惚,眼下更是一片浓重的阴影,嘴里似乎念念有词,仔细听,可以隐约听到他在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联想起刚刚莫修羽的那番话,萧霏在一旁微微皱眉,心道:难怪古语说慈母多败儿,就是母妃这样惯着二哥,二哥才会如此无用,一点点小事就大惊小怪!战场杀敌就连大哥萧奕也去得,他有什么去不得的!
小方氏哭得更伤心了,抱着萧栾泣道:“栾哥儿,你大哥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把你弄成这个样子?我可怜的栾哥儿!我是你母妃”
“母妃”萧栾打了个激灵,回过了神来,猛地抓住了小方氏的衣襟,急切地说道,“母妃,我不要上战场!我以后再也不要上战场了!我再也不要去了!”
小方氏眉头一皱,紧张地看了镇南王一眼,镇南王心头的怒意本来就无处可发,一听次子满口的胡话,顿时迁怒地朝他看了过来。
“逆子,你说什么!?”
镇南王这一声逆子,几乎是把对两个儿子的不满都叠加在了一起。
萧栾反射性地缩了缩身子,求救地看着小方氏,惊慌失措道:“母妃,您跟父王说说啊!我不要再上战场母妃,我会死的!我一定会没命的!好可怕太可怕了。”
萧栾不住地摇头,脸色发白,浑身更是颤抖不已,脑海中想起大军进攻府中城时发生的一切。当时看到的每个细节都还历历在目,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让他一次次地从噩梦中惊醒!
那一日,府中城将破之际,大哥萧奕让人把他带上了战场,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利箭是如何刺入敌人的**,银色的刀刃是如何砍下敌人的头颅,血肉横飞,血浆四溅,当那又热又粘稠的血液喷上他的脸颊时,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又哭又叫,而四周的将士们都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深深地刻在萧栾心中,让他又恨又怕又羞耻!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是在府中城里待了这些天,他缩在房间里一步不敢出来,只觉得到处都是令人犯恶心的血腥味。没有人理会他是镇南王府的二公子,只有在想起来的时候会丢两个馒头给他。
好不容易,萧奕大发了善心,让莫修羽把他带回来了,他再也不要去战场了,再也不要去了!
他堂堂一个镇南王府的二公子,未来的镇南王,干嘛要和那些人一样去搏命,他只要在王府里指点着就行,反正南疆的将士多的是!
镇南王失望地看着萧栾,他们镇南王府乃是武将出身,立身之本就是战场。这南疆的百姓为何臣服他们镇南王府,那是因为镇南王府保卫南疆的安危;皇帝为何忌惮他们镇南王府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也是因为他们镇南王府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可是这个逆子竟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长子忤逆,次子无用,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来了这两个讨债鬼!
镇南王感慨完了自己后继无人,家门不幸后,不耐烦地看着他们母子,只吩咐了一句,“王妃还是早早收拾了去明清寺吧。”接着便甩袖而去。
小方氏只觉胸口一阵窒闷,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恼恨地说道:“栾哥儿都这样了,我就算晚两天去也是理所当然的。”最好可以晚到所有人都忘记这件事,反正天高皇帝晚,远在王都的皇帝怎么可能会发现自己有没有遵旨!
萧霏皱了皱眉,义正言辞地说道:“母妃所言差矣,为南疆祈福乃是大事,岂能因为二哥而耽误。依女儿所见,就是因为平日里你太宠着二哥了,才会让他文不成武不就的!不过上个战场罢,他就弄成这样,实在丢了我们镇南王府的脸。”
“你”
小方氏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眼睛一黑,歪歪斜斜就倒了下去。
于是,守备府内又是一番人慌马乱。
回到奉江城的镇南王二公子连夜惊梦,闹得整个守备府不得安生的消息,从守备府的下人口中漏了出来,没几日就传遍了奉江城,一开始还有人好奇地偷偷追问原因,而当得知二公子只是因为在战场上见了血吓着了而已后,全都面露不屑。
世子爷一路征战,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同样是镇南王府二公子,怎么才见了点血就惊着了,这也太无用了!
而没两天,这个连连惊夜的二公子就被连夜遣送回了骆越城,听说是因为镇南王被吵得睡不好觉了。在二公子离开的同一日,镇南王妃也在镇南王和萧霏的欢送下,哭丧着脸去了明清寺,据说王妃是自请去为南疆祈福
“你信吗?”奉江城的茶楼中,一个茶客一边用着茶,一边好似消息很灵通般,向自己的好友说道,“早不去晚不去,现在去祈福?”
“难道不是吗?”
那茶客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压低着声音说道,“我听说啊,王妃这次是因为二公子贻误军机才会被王爷一气之下罚去明清寺思过的。”
说到二公子,其他人全都恍然大悟,可不是嘛,王妃可是二公子的亲娘啊!
“世子爷如此英武不凡,二公子可就差远了。”一个茶客庆幸的说道,“幸好,我们的世子爷不是二公子。”
幸好啊!
所有人都发出同样的感慨。
就在两天后,当又一封捷报送入奉江城后,这样的感慨变成了狂欢
开连城收复!
当送来捷报的小将,一边纵马飞奔过奉江城的大道,一边大喊着“开连城收复!”的时候,全城上下一致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世子爷,他们的世子爷终于把南蛮子赶出大裕了!
他们不由想象着,他们英武的世子爷现在正在做什么,应该是在威风凛凛的与将士们训话吧?
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不浮现出了不同的画面,然而,他们怎么想不到,他们的世子爷此时正在开连城的守备衙门里,给他心心念念的臭丫头写信。
他一边写,一边傻笑,那乐呵呵的样子,丝毫不像是沙场上那让南蛮子闻风丧胆的萧奕。
站在一旁,正等着禀报的傅云鹤不由的一声长叹,心想正该让那些将士们瞧瞧,他们所向披靡的世子爷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妻奴。而与傅云鹤同来的田禾则有些好奇,世子爷写了这么久的信,到底是谁给谁的呢。
萧奕终于写完了一封长信,满意的收了笔,小心地吹干了信笺后,封在了信封里。
这些日子战事频频,已经好久没有给他的臭丫头写信了,臭丫头一定等的心急了。
不过,总算失地全都收复,只待料理完后事,他就可以回王都了。萧奕实在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就回去,他都已经离开王都快要半年之久了,早点见到他的臭丫头,是支撑着他连连胜仗的最大的动力。
“大哥。”见到他终于不再傻笑,傅云鹤忙不迭地抓紧时间回禀道,“南蛮大皇子已经被关押在守备府大牢了,大哥可要去见见?”
“我见他干嘛。”萧奕满不在乎地说道,“就这么关着好了,待过几日,我亲自押他回王都献俘,丢给皇上就是。”
这句话一出,傅云鹤倒没什么,田禾不由大惊失色,脱口而出地说道:“世子,万万不可!”
萧奕皱了下眉,抬眼看着他。
田禾惊慌地问道:“世子,您可是要回王都?”
萧奕回答得毫不犹豫,“那当然。”
“世子,这怎么可以!”
萧奕一颗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赶紧回到他的臭丫头身边,闻言不满地瞪着他,“为什么不可以?”
田禾苦苦劝道:“世子,当日您被王爷留在王都为质,实属迫不得已,您在皇上的眼皮底下,这日子岂会好过,若是稍有不慎,让皇上忌惮,那可是会丢了性命的。现在您既然已经回来,又怎么能再去冒险呢。”
傅云鹤忍不住开口道:“田将军,大哥的世子妃可还在王都。”
“世子妃不过是一介女流,皇上应该不会为难于她。”田禾继续劝道,“世子,您可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而以身犯险啊。”
“以身犯险?”萧奕笑了,他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说道,“本世子在王都可是待了整整四年,岂会不知王都形势如何。”萧奕刻意停顿了一下,又道,“田将军,你觉得我那父王如何?”
田禾愣了愣说道:“王爷他”他心中对于镇南王确实有不少的不满,可是,碍于身份,总不能任意指责。
萧奕脸上的笑容又盛了一分,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必须回王都。”
他说着,又回到了书案后,拿出一封已经完成的折子,说道:“给皇上的奏折我已经写好了,稍后便会递到王都。”
“世子”
田禾怔怔地望着他,老泪纵横。
他哪里不明白世子的意思,王爷行事糊涂,镇南王府表面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在老王爷过世以后,其实已经渐渐衰败了。往近的说,这一次的南疆之乱就是因为王爷的任意行事,乱出主意而引起的。南蛮侵犯已经引来了皇帝相当的不满,而以镇南王的行事作风,只怕皇帝不满与忌惮会越来越深,届时与南疆而言将会是大祸。
经此一役,田禾深切的体会到,单靠王爷,若是有朝一日,朝廷下定了决心要收回镇南王府的兵权,恐怕南疆不保。
田禾的眼中充满了敬仰,世子明知王都凶险,却以身犯险,为的就是让皇上安心,为的就是保住南疆。
“世子!”田禾抬袖擦了擦脸颊,语气哽咽地说道,“您此去一路凶险,还望保重,末将定会为您守好南疆!至于其他人,末将也会告知他们您的苦衷的。”
世子如此为南疆,为百姓,为他们。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付出忠诚原本还有些迟疑的田禾,这一刻彻底下定了决心。
士为知己者死!
“末将先告退了。”田禾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他要赶紧去见一下其他人,与他们通通气。
傅云鹤怜悯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大哥不愧是大哥,三言两语就把这死脑筋的田禾给说服了。也不知道这田禾是怎么脑补,居然哭得这么伤心
“小鹤子。”
萧奕的声音忙让傅云鹤回过神,忙道:“大哥,有什么事吩咐吗?”
“替我把这信递到王都去,一定别弄折了!”萧奕小心翼翼地把封好的信递了给他,又随手把那封奏折扔过去给他,“还有这个,递去给皇上吧。”
看着面前这两样东西不同的待遇,傅云鹤在心中暗自又替田禾抹了一把泪,他就知道,大哥迫不及待要回王都的原因其实仅仅只有一个。
但这个回王都的决定,只要一说出来必然一定会惹出一场轩然大波,指不定会有什么忠心的将士来个死谏。
现在嘛,可怜的田禾已经主动去替大哥摆平一切了。
高!实在是高!
再一看萧奕,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又坐在那里发呆和傻笑了。
“温柔乡,英雄冢。”
傅云鹤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拿着书信和奏折走了出去。
奏折自然是以三千里加急的速度递出去的,于是,十几天后的二月十八,南疆大捷的捷报一路送至了宫中
“捷报,三千里加急的南疆捷报”
一个身穿黑甲的御林军急匆匆地朝御书房跑来,口中扬声高喊着,跑得是气喘吁吁。
守在御书房外的内侍也知道这是顶天的大事,正要进去通报,却见刘公公已经亲自出来了,引着那御林军进了御书房。
那御林军给皇帝行礼后,皇帝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南疆捷报?快,速速念来!”一双锐目直溜溜地瞪着那御林军。
那御林军忙呈上了一份朱红色的折子,刘公公接过后,大声地念了起来:
“启禀皇上:臣镇南王世子萧奕,率南境军精锐兵士攻下府中、开连两城,共歼灭南蛮贼人三万余,擒获南蛮大皇子奎琅蒙上天之庇佑,承皇上之圣明,南疆失地已全数收复,南蛮贼人全数驱逐出境!”
“现今臣已率大军回返骆越城向父镇南王复命。容臣大胆向皇上请命,由臣押送南蛮大皇子等一干俘虏折返王都!”
这一连串的好消息听得皇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容眨眼便扩散到了眼中、眉梢,喜不自胜。刘公公刚一念完,皇帝就抚掌叫好:“好!实在是太好了!”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皇帝看来容光焕发,仿佛瞬间年轻了好几岁!
刘公公赶忙恭敬地把折子呈到了御案上,笑着恭维道:“皇上,都是皇上圣明,慧眼识英雄!”
皇帝也有几分沾沾自喜,笑道:“以前还有不少人到朕面前告阿奕的状,说他各种顽劣无用,整日惹事生非,幸好阿奕够争气,这不,现在是狠狠打了他们几巴掌!”
说着,皇帝又把案上的折子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后的那一句上,眼中有几分欣慰,几分意外。
萧奕是镇南王留在王都的质子,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算萧奕以前年纪小,因为贪玩才想留在王都,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也该心里有数了。
皇帝下令萧奕返回南疆时就早有了心理准备,萧奕很有可能会在南疆拖上一段时间再定返程,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愿意再回来,哪怕他的世子妃还在王都。没想到这才一打完仗,自己都还没有开口,他就主动请命回来。
看来自己当初把萧奕留在王都的这个决定确实再正确不过,这些年来,萧奕显然亲近自己,亲近朝廷,却与其父镇南王疏远,他们父子相互掣肘,那南疆才不至于脱离自己的掌控
萧奕能如此信任自己,自己自然也绝不会亏待于他!
皇帝心情大好,爽朗地笑道:“朕得好好想想如何嘉奖阿奕才是。”
刘公公闻言笑了,指了指窗外的夜空道:“皇上,那还不简单吗?”
皇帝看着夜空中的明月,若有所思
次日早朝,皇帝特意命刘公公当着众臣的面,再次念了这封来自萧奕的奏折,满朝文武皆惊喜不已。
这朝堂上本不该窃窃私语,但此刻欣喜之下,百官也顾不得规矩了。一个大臣率先有些不敢置信地嘀咕起来,“镇南王世子竟然收复失地,打退了南疆?”
之前南疆虽然频频传来捷报,但还是有不少人怀疑那只是萧奕的运气,或者是抢占了别人的军功,甚至于谎报军情
可是如今萧奕连敌军的主帅南蛮大皇子都生擒了,那可做不得假了!
另一个大臣亦是喜形于色,道:“萧世子这次真的是扬我大裕国威啊!”
甚至有人转身恭喜起了南宫秦,正所谓“一荣俱荣,易损俱损”,萧奕是南宫府的女婿,他的荣耀自然也给南宫府添光彩。而南宫秦在听闻萧奕将亲自回王献俘后,不由替自家侄女松了一口气。
满朝文武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那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这则捷报对于大裕而言实在是意义重大!
前年被迫与西戎和亲,去年与北狄的战役至今还在胶着,现在大裕终于迎来了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他们把南蛮贼人彻底赶出了南疆,甚至还生擒了南蛮的大皇子。
这一场绵延几个月才得之的胜利在如今这个关口显得更加难能可贵!
四方蛮夷一直对中原大裕虎视眈眈,时刻等待着大裕露出破绽,所以大裕才会在遭遇西戎之祸后,又连着迎来了北狄与南蛮的进犯,如今大裕终于凭借自己的实力打退了南蛮,必然会让北狄、西戎和东夷重新评估大裕的军力,对它们有所震慑。
百官都沉浸在捷报的喜悦之中。
宣平伯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已经体察到圣意,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萧世子年少有为,有乃父乃祖之风,如今大败南蛮,为大裕、为皇上消除南疆大患,收复我大裕国土,相信可换来南疆十年的安宁!臣在此斗胆请皇上颁下圣旨,嘉奖萧世子和浴血奋战的南疆将士!”
“爱卿说得是。”高坐在龙座上的皇帝摸着扶手开怀大笑道,“这有功自然要赏,尤其镇南王世子这一次可是于国于民的大功!朕就先赐镇南王世子妃黄金千两,布帛五百匹,良田百亩以示嘉奖至于世子萧奕,待他返回王都之后,再一一给南疆众将论功行赏!”
“皇上圣明!”
文武百官都识相地跪了下去,齐声恭维道。
皇帝看着金銮殿上跪成一大片的百官,顿时心潮澎湃,意气风发,心里盼着萧奕早点到王都献虏此事,应该足以记入他在位时的政绩,在史册上留下一笔!
皇帝的赏赐当日就到了王都的镇南王府,南宫玥欣喜若狂,连传旨的宫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心中有个声音在雀跃地说着:太好了!阿奕终于要回来了!
“太好了,世子妃。”一旁的鹊儿抚掌道,“世子爷是不是再过一个月就可以回来了?”
“最快一个半月,最慢应该也不会超过两个月。”南宫玥缓缓道,寒星般的眼眸闪闪发光。
皇帝同意萧奕进王都献俘的圣旨到南疆需要十来天,他们一行人再从南疆到王都,算算时间,一个半月应该差不多了。
她想到了什么,急急地站起身道:“等阿奕到的时候还是春天,我得赶紧为他准备些春装才行!中衣、外衣、鞋袜都得备起来!上封信的时候,阿奕还跟我说他长高了一寸,如果又高的话,那衣裳、鞋子的尺寸恐怕就不合身了”
难得看到南宫玥慌成这样,百合差点笑出来,但是被表姐的一个瞪眼硬是憋住了,百卉安抚道:“世子妃,还有时间呢,不如我们多做几个尺寸,以防万一。”
南宫玥还真的点了点头,和百卉商议起了尺寸和花样,两人还越说越起劲,衣食住行,一样样地规划了下去,最后发现事情居然还不少,连百合都得了替萧奕整理练武场和兵器库的差事。
待商量完这些琐事后,南宫玥豪爽地说道:“百合,今日大喜,给王府上下所有人赏两个月的月钱!”她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心情大好。
“那奴婢就替大伙儿谢过世子妃了。”百合笑嘻嘻地福了福身,去了账房。
这天下午,王府下人们都拿到了一份额外的赏钱,一个个自然是精神奕奕。
世子爷很快要来王都献虏了,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看来等世子爷回来后,这王府便要门庭若市了!
主子的荣耀让下人们亦是与有荣焉,连干活都一下子带劲了不少。
虽然萧奕还没回来,但这王府已经先好生地忙碌、热闹了一回
而此时的南疆,萧奕刚刚才把府中和开连两城遗留下来的琐事料理完毕,又重新整顿了军务后,便带着大皇子奎琅和大将沙摩柯,以及其他俘虏返回骆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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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开连两城相继被收复,世子萧奕大败南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南疆各地,不止是百姓们谈论着,甚至连那些说书唱戏的也跟风地说起演起世子爷大战南蛮子的戏码。ΩΔ看书阁e.-乐-文--
随着南蛮被彻底赶出南疆,战事终于宣告结束,镇南王也从奉江城回到了骆越城的镇南王府,让死气沉沉了好些日子的王府又热闹了起来。
这留守王府的下人们最近早已经听说了不少消息,一会儿是世子爷打退南蛮,一会儿是王妃去明清寺祈福……这一个比一个离奇,下人们早就是心痒难耐。
一见王爷回来了,一个守角门的婆子立刻拉住了这次随着镇南王去了奉江城的一个三等丫鬟,一直拉到了角落无人处,这才一鼓作气地问道:“水草,我听说王妃去明清寺祈福了?世子爷带兵不止把南蛮彻底给打退了,还生擒了南蛮的几个皇子及其亲信,加上南蛮大小将军上百名,可是真的?”说来,她也算从小看着世子爷长大的,世子爷自小就喜欢玩,喜欢胡闹,不像是有这种本事啊?
“王妃确实是去明清寺祈福了,不过世子爷的事,”那叫水草的丫鬟迟疑地抿了抿嘴,“说得有些夸张了……”
她话还没说完,那婆子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嘛,世子爷有几分本事,我还不清楚吗?”
她大言不惭的话语听得水草满头大汗,以前就听说这个程婆子喜欢吹牛,说得好像她是贴身服侍世子爷的一样,其实也不过是个守角门的婆子,比她们这些三等丫鬟还不如。
水草忙道:“世子爷确实打退了南蛮,只不过不是生擒了南蛮几个皇子,是只有南蛮的大皇子!”
那程婆子有些傻眼了,僵硬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朝东边的太阳看了一眼,这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
就在这时,一个黑瘦的小厮心急慌忙地朝外书房的方向跑去,气喘吁吁的,像是有什么大事。
程婆子忙上前拦住了对方:“李大鱼,跑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李大鱼喘了口气说:“外面来了不少人,说是听说世子爷回来了,所以要给世子爷磕头呢!”
程婆子眼睛一亮,急急地问道:“世子爷回来了?”
李大鱼摇了摇头,“我估摸着是王爷回来的事传开了,他们才误以为世子爷跟王爷一起回来了吧。……不跟你说了,我要赶紧去禀告王爷。”李大鱼说着又急匆匆地跑了。
程婆子和水草互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走!看热闹去!
两人迫不及待地赶到了王府的大门处,果然大门外,已经跪着几十个衣着褴褛的百姓,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而他们的行为不止引来了王府的下人,还吸引了不少经过的路人和闻讯而来的好事者,都蜂拥着过来王府的门口看热闹。
守门的小厮头疼极了,这堂堂的王府门口围着这么多人像什么样子,又不是什么铺子,可是这些人又不是来找麻烦的,人家都说了是来谢世子爷的。自己若是不依不饶地非要把他们赶走,又好像有些不近人情味。
他想了想,耐着性子对那些下跪的人又说了一遍:“你们快走吧,我没骗你们,世子爷现在真的不在王府。”
那些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年迈的老者仰首道:“虽然世子爷不在,但我们这些人都受了世子爷的恩典,请容许我们给世子爷磕头!”说着,他已经第一个往冷硬地石板地面磕了下去,他身旁的那几十个男女老少也紧跟着磕头。
“咚!咚!咚……”
那一下又一下都是结结实实,听得人心头为之一震。
一旁围观的民众见此,亦是有所动容,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道:“他们这是受了世子爷什么恩典啊?”
一个中年妇人立刻接口道:“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啊!这些人啊,都是被南蛮子弄得家破人亡,逃命逃到我们骆越城来的!如今世子爷打退了南蛮,所以他们特意来王府谢恩的。”
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连连点头道:“多亏了世子爷骁勇善战,才替他们报了血海深仇,那是该给世子爷好好磕几个头!”
“说来,若非世子爷打退了南蛮,否则我们骆越城恐怕也不安全了。”又一个中年行商道,想到几个月前南蛮连着攻下几个城,还是有些胆战心寒,那会儿,若是战况再差下去,他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该赶紧收了铺子,和家里人一起北上……
不过也幸好他又多等了一天,跟着就传来了世子爷从南蛮子手中攻下抚兴城的消息,为此,他又再多观望了一阵,只听得好消息没隔几天就传来……世子爷保住了奉江城,世子爷攻下了岭川峡谷,世子爷收复了府中、开连两城,世子爷把南蛮子赶出去了!
“说的是。”一个老大爷也激动地凑过来说话,“我们南疆真是风水好啊!以前有老王爷,现在又有世子爷,我看那世子爷定是老王爷转世投胎!”
“大爷,您说什么胡话呢。”刚刚的中年妇女失笑地摇头,“世子爷出生的时候,老王爷还在世呢!……倒是听说世子爷是老王爷亲自教出来的。”
“我也听说过。”不知道是谁也在一旁连声附和,“所以世子爷才有乃祖之风啊!”
王府外,围观的百姓们越说越激动……
与此同时,外书房的镇南
“没有错?!”
失望归失望,姚砚还是耐心地劝道:“王爷,世子所为并没有错……”
前来禀报的姚砚失望地暗自叹息,在他看来,世子的做法虽然过于嚣张,但是南蛮在南疆做下了这种种恶事,若是再对他们以礼相待,岂不是太过奴性十足了?
就连“卧床不起”的镇南王也得到了消息,顿时大发雷霆道:“逆子,简直不知所谓!小儿都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南蛮派出使臣议和,他竟然就直接把人给扣押了,如此无礼之事,也就只有这个逆子做得出来!”
于是,在有意的刻意宣扬下,几乎整个骆越城在次日便都知道,世子萧奕为了慰藉南疆屈死的亡灵,拒不接受南蛮议和。→お看書閣免費連載小説閲讀網shuge.一时间,萧奕的人气再度大涨。而这个大快人心的消息也在极短的时间里传遍了南疆上下,人人称颂。
此言一出,正在书房与他商议整兵事宜的田禾等人都惊呆了,如此任性态度,让他们顿觉心情舒爽。
他们既然主动表示要去王都,萧奕闻言冷哼一声后,直接吩咐道:“他们执意要与本世子同去,本世子自然也不便反对。就把那使臣、圣女什么的,和南蛮大皇子关一起得了,到时候一同上路,省得浪费地方。”
这让南疆这些被屠杀的百姓和战死沙场的将士情何以堪?
求和?
不过萧奕却将一切都处理的井然有序,但最让他不耐烦的是,南蛮的使臣非不愿离开,在得知萧奕将回王都后,立刻表示要与他同去,顺便还带上了他们的圣女。若不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话,萧奕真想让这使臣和所谓的圣女好好尝尝南疆百姓的愤怒。
一方面,他留在南疆的时间不多了,有所数的琐事需要一一处理。而另一方面,镇南王借着自己被逆子气昏,故意称病,把战后南疆所有烂摊子全都丢到了他的身上,想让那些人仔细瞧瞧他们的世子爷有多么的庸碌无能。
接下来的几日,萧奕每一日都忙得焦头烂额,几乎都睡不上一个好觉。
如此这般,一直到了黄昏,众将们才一一告辞离去。
两城的守备皆已在战乱中被杀,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代替,只能留下程昱暂管一二。
府中和开连是在镇南王不愿意给任何支援的情况下,萧奕亲手打下来的。镇南王既然都不在意这两座城市的得失,那萧奕也就毫不客气的把它们占为己有了。
程昱肃然应命。
“你暂且留在南疆,这两城的事务就交由你来打理。”
“属下在。”
“此外,还有府中和开连两城……”萧奕缓缓地说着,“程昱。”
两人同时抱拳,单膝下跪,大声应命道:“是,世子爷,末将必不负您的期望。”
莫修羽和姚良航互视一眼,不禁大喜,能够有机会亲手训练出一支精锐,对他们而言既是世子莫大的信任,也是极有成就感的。
“银子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萧奕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道,“待回王都后,我着人给你们送来。”
若只是原来的四万人,日常的训练和军饷,田禾还有把握从王爷那里弄到银子,但若是想要训练一支新军,而且看萧奕的态度,对这支新军的期望值还不低,恐怕银子就是一个大问题……
田禾闻言有些为难地说道:“世子,恐王爷不会答应提供军资。”
萧奕定下了玄甲军的编制为三千人,要求在他手上的这些人中挑选最精锐的士兵重新整编,他要打造一支亲兵。
除了田禾、冯信这样的老将外,就连莫修羽和姚良航也被委了重任——整顿玄甲军。
灼热的目光投射在萧奕的身上,让他一阵莫名其妙,也懒得多加理会,很快就有理有条地向他们着命令,吩咐在他不在期间,所有的军务事宜。不多时,傅云鹤也处理完了手中的事情进来了,坐一旁旁听。
他们自觉是跟对了明主,对南疆的未来也有很大的信心。
众将皆面带赞赏的望着萧奕,心想:真不愧是世子爷,做事如此果决,不受美色诱惑,总算继老王爷之后,南疆后继有人了!
“是,大哥。”傅云鹤应了一声,出去办了。
萧奕早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他的臭丫头了。
萧奕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赶紧回王都,一旦要议和,先要请旨,再要等圣旨到,一有章程还要请旨,这么反反复复的,天知道还得拖上多久才能回去!
“圣女?”萧奕不耐烦地说道,“送到这里来做什么?要议和,要换俘,让他们找皇上去,本世子才不想管他们的闲事呢。”
没想到,这一战过后,南蛮为了换回他们的大皇子,竟然连圣女也献了出来。
书房内的众将不约而同地看向萧奕,南疆与南蛮相隔甚近,其圣女之名,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据说那圣女出生的时候,天生异象,为南蛮干燥的旱季带来了连绵不断的雨水滋润。五岁时,被南蛮王封为了圣女,养育在宫中,从小就丽质过人,而随着年岁渐长,不仅姿容愈加绝色,这南蛮王还特意从大裕请了名师教导她琴棋书画,精心教养。因而暗地里,他们还曾猜测过是不是打算日后送于皇帝和亲的。
傅云鹤看着萧奕,心里暗自觉得这些南蛮子简直蠢透了,居然还送什么圣女,确定不是来找抽的吗?
到了例行去宫里为皇帝请脉的日子,南宫玥用过早膳后,便坐上朱轮车进了宫。
到宫里的时候,皇帝才刚刚下了朝,南宫玥一进御书房,行完礼,就发现皇帝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太好,显然是朝中有事。南宫玥估摸应该不是萧奕的事,不然皇帝见到她时多半会开口说上一两句,于是,她察言观色地没有多问,直接给皇帝请了平安脉,又将他平日饮的药茶斟酌着改了几味药后,这才退下。
离开了御书房,她照例还要去一趟长乐宫。
她才刚到长乐宫外,相熟的宫女就与她行了礼,轻声道:世子妃,三皇子妃正在里面陪着太后娘娘说话,皇后娘娘也在。奴婢这就去禀告一声,请世子妃稍候。
崔燕燕也在啊,那倒是巧了。南宫玥嘴角微勾,虽然不想跟崔燕燕打交道,但是只要自己继续出入皇宫,总难免会遇上一二,也不需要刻意避开。
不一会儿,那个宫女就出来引南宫玥进殿,往暖阁走去。
远远地,就听到了太后爽朗的笑声,含笑道:你这丫头,还真是会说话!
太后娘娘,孙媳说得那可都是真心话,不信您问母后。一个温柔的女音声音中带着笑意,语调不急不缓,好像溪水流过,让人听着很是舒服。
是崔燕燕。
南宫玥几乎是在对方话落的同时走进了暖阁中,一瞬间,太后皇后和崔燕燕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太后自然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而皇后和三皇子妃崔燕燕则一左一右地坐在下首。
南宫玥从容地继续往前,然后一一见礼: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随后她又向崔燕燕福了福,三皇子妃安好。
崔燕燕起身还了礼,世子妃好。她虽是皇子妃,可是三皇子并未封王,而南宫玥却是有着诰封的藩王世子妃,两人之间只需要行了平礼便是。
南宫玥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崔燕燕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对方还是新婚不到三日的新妇,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裙,头上插着一支赤金镶祖母绿红宝石蓝宝石衔珍珠的凤钗,看来是容光焕发,但不知为何,南宫玥觉得对方的笑意未及眼底
玥丫头,快免礼。坐在罗汉床上的太后亲热地对着南宫玥招了招手,到哀家身边坐。
南宫玥恭敬不如从命,走到太后身旁,机灵的内侍早就将一把圈椅搬到了一旁。南宫玥坐下后,先是简要地说了一下皇帝的状况,跟着便是闲话家常。
相比下,身为孙媳的崔燕燕明显坐得距离太后远了点,好似被冷落了,但是崔燕燕却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一丝愠色,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偶尔附和一两句,显得端庄识大体,举止有度,倒是令太后看着心里有几分满意。
南宫玥在太后的长乐宫里坐了近半个时辰,见太后露出疲态,便提出告退。紧接着,崔燕燕也告退了,南宫玥心中一动,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和这位新晋的三皇子妃一起退出了长乐宫。
两人才下了长乐宫外的台阶,崔燕燕就说道:世子妃,你是打算出宫吗?
南宫玥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我是时候该回府了。她的态度中带着明显的疏离。
只可惜,她冷淡的态度并没有影响到崔燕燕一分,对方笑着又道:我也要回明华宫了,和世子妃恰好可以一起走。没等南宫玥答应,她又道,其实我也是有事想请教世子妃
崔燕燕既然这么说了,南宫玥也只好却之不恭:三皇子妃,请!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崔燕燕温柔地笑了笑,说道:世子妃,还请你不要怪我冒昧,世子妃你的表妹白姑娘很快也算是我的妹妹了,我就想着事先向世子妃打听一下白姑娘的喜好性子。日后也能和睦相处。
新婚三日,三皇子始终没有踏进她的屋子一步,这让崔燕燕不仅感到屈辱,还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身为女人的直觉告诉他,三皇子之所以不与她圆房,是因为他心中有别人。她自然知道三皇子的后院往后不可能没有其他人,但是,身为正妻,她可以容得下一个只是玩意儿的妾,但却绝容不下一个能让三皇子放在心上的女人。
等开府后,三皇子的两个侧妃和白氏就要进府了,那两个侧妃还好,在闺中多少还是有所接触过,尤其在自己被册为皇子妃后,她们也曾来示过好,但当时毕竟谁都没有进府,自然也提不上拜见。
唯有那白慕筱,一个家里没有官身的平民女子,以前也很少有机会和王都的名门交际,对至于崔燕燕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唯一只知道她是在云城长公主的芳筵会上给西戎使臣表演了剑舞,才一举出头,之后更是随驾去了秋猎。
崔燕燕及笄那日,曾派人去请她,想借机看看她的人品和性情如何,顺便也算是给个下马威。可没想到,她根本就没有出现,显然压根儿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这让崔燕燕在恼怒的同时,也有了一丝戒备,这白慕筱会如此嚣张,定是仗着有人撑腰。
联想起王都曾经的流言。
白慕筱一个平民女子,何人能与她撑腰,显而见可!
想到这里,崔燕燕的不禁拳头紧攥,面上却是不显,含笑地望着南宫玥,似乎只是在与她闲聊一般。
南宫玥面上带笑,漫不经心说道:筱表妹虽然是我的表妹,可惜我与她性情大相近庭,平日里往来不多,恐怕也没什么可以告诉三皇子妃的。
南宫玥如此不给面子,让崔燕燕不由心中一沉,眼中一瞬间闪过一抹戾气,心里揣测着南宫玥到底说得是实话,还是说她打算给帮着她那个白表妹与自己作对!
崔燕燕面上若无其事地笑道:是我冒昧了。希望世子妃莫要怪罪。我和与世子妃也算性情相投,待三皇子开了府后,还望世子妃多来我府里玩,也可以和我与白姑娘说说话。
南宫玥客套地说道:若三皇子妃有请,我自然却之不恭。
崔燕燕皱了一下眉,这南宫玥丝毫不提白慕筱,只说是应自己所请,按规矩来说自然没错,只是却把自己的试探之言不着痕迹的推了回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崔燕燕几次想要试探一二,都被南宫玥圆滑的推开了,直到分道扬镳时,崔燕燕依然毫无收获。她恼怒的瞪着南宫玥的背影,一口气憋在心里,闷得胸口生生的痛。
南宫玥一路出了宫,据她所知,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皇子府都已经在建,应该不需要多久,他们便要出宫开府了,到时候,白慕筱就要进三皇子府了。
崔燕燕正如她前世所知的,并不是一个好性情的主母,后院中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就看这白慕筱如何自处了。
思绪间,朱轮车驰进了王府,在二门停下。
鹊儿已经在二门候了,一见到她,就迎了上来,面容中掩不住的焦急。
世子妃
鹊儿跟着南宫玥好些年,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了。一看到鹊儿的神情,南宫玥就知道必是有要事,她挥手让二门的婆子退下,这才问道:鹊儿,出了什么事?
世子妃,刚刚朱管家递来消息,说是北疆军报鹊儿斟酌了一下,条理明晰地禀告道,军报里说,北境军在半个月前与长狄的一战中歼敌千余人,阎副将军身受重伤,齐王长子韩淮君公子带领一千人去追击敌方大将,却中了埋伏她顿了顿,咬牙艰难地说道,现在韩公子失踪了,到这份军报发出前,已经失踪了五日了。
轰!
南宫玥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不由想到,前世韩淮君就是战死沙场的!
难道这一世,他还是逃不开这个命运?!
南宫玥不由打了个寒颤,面色白了几分,难怪刚刚在御书房的时候,皇上的脸色会如此糟糕,应该也是刚刚收到军报的缘故。
希姐姐好一会儿,她喃喃地说道,我得去看看希姐姐!
此事并非机密,想来朝野上下很快都会传开了,恩国公府定然已经知道。
若是蒋逸希也得知此事,也不知道会有多么痛心。
百卉和百合互看一眼,心知南宫玥和蒋逸希的关系有多好,而韩淮君公子与自家世子爷也是好友,也难怪世子妃会如此着急。百卉出声安慰道:世子妃,韩公子只是暂时失踪了,说不定情况还没那么坏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说辞有些无力。
南宫玥深深地吸了口气,神情平静了下来,说道:先随我去一趟恩国公府。
丫鬟们连忙应诺,南宫玥正要重新上朱轮车,一个婆子突然小跑着过来了,圆润的双下巴跑得一颠一颠的。她喘了口气,禀告道:世子妃,蒋大姑娘来了,您看要不要见。
快把人迎进来。南宫玥吩咐了一声,干脆令人把朱轮车往旁边挪了挪,在原地等着蒋逸希的到来。
恩国公府的马车很快在另一个婆子的指引下自侧门的方向慢慢地驶了过来,马车停下后,蒋逸希便在紫英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的脸色看来惨白如纸,眼神黯淡,有些心神不宁的感觉。
南宫玥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她果然已经知道了。
蒋逸希如此冰雪聪明,一看南宫玥的神色,便露出了然之色,苦笑道:玥妹妹,你也知道了韩公子的事?说到韩淮君,蒋逸希面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几乎都褪去了,眼眶中泛起一层水汽。
她一得知这个消息,便是六神无主,可是她与韩淮君毕竟没有婚约,在恩国公府中,她根本就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唯有南宫玥知道他们的事,她便急匆匆地来了镇南王府。
南宫玥点了点头,想安慰蒋逸希,却又觉得自己想到的任何言语都是如此苍白无力。尤其前世韩淮君的命运就像是一块巨石般压在了她的心口。
蒋逸希深吸一口气,祈求地看着南宫玥,道:玥妹妹,你可以陪我去一趟药王庙吗?她想去求求药王菩萨,一定要保佑韩淮君平安归来只要他能留着一条命,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不过是举手之劳,南宫玥又如何会不同意。
两人直接就上了南宫玥的朱轮车,朝药王庙而去。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只听到外面路人的声音,车轮的轱辘声,马夫挥鞭的声音
百卉小心翼翼地给两人都倒了热茶,体贴地说道:世子妃,蒋大姑娘,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谢谢你,百卉。蒋逸希右手拿起了茶杯这时,南宫玥才发现蒋逸希的手在不住地颤抖着,杯中的茶水随之起伏着。
蒋逸希自然也注意到了,若无其事地又伸出了左手,双手捧着茶杯送到唇边,轻啜了一口,就放回了车厢里的小案几上。
南宫玥盯着蒋逸希干燥发白的嘴唇好一会儿,心里担忧不已。
她定了定神,劝道:希姐姐,你我之间,我也不说什么客套安慰的话了,但是别轻而易举就放弃希望。没有消息在很多时候就是好消息
蒋逸希勉强地一笑,努力让声音镇定下来,却还是掩不住其中的僵硬,玥妹妹,我明白。我曾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回,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浓浓的悲伤与忧虑,紧紧地握着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她曾经绝处逢生都活了下来,那么他也一定可以的!
朱轮车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稳稳地前进
自从上次药王庙大殿着火后,它的香火却越发的鼎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从进寺到前往大殿的路程不需要一盏茶功夫,但是关于大殿着火的故事,南宫玥已经听到了好几个版本,信徒们基本都深信因为这里的佛祖保佑,所以这么大的火不但没蔓延开去,而且还没死伤,这说明药王庙有佛光的庇佑。这不,连法缘大师都还特意来讲了两日经。
重新修缮过的大殿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火烧的痕迹,甚至还因此多了一个传奇性的故事,还吸引了不少外地的信徒。
两人在殿外等了好一会儿,才得以入殿跪拜药王菩萨。连续三次一跪三叩首,蒋逸希的表情凝重而虔诚。
拜完菩萨后,两位姑娘正要出大殿,却听到外面起了一片喧阗声,一个有些耳熟的女音捏着嗓子道:凭什么不让本王妃进去?大胆,你竟然让本王妃跟这群刁民一样在此处等待?
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耳熟了!
南宫玥和蒋逸希不由面面相觑,这还真是应验了一句话,冤家路窄。
虽然她们也不怕齐王妃,但是实在没兴趣跟这种人照面,膈应啊!她们正想问问带路的小沙弥这大殿有没有侧门或后门时,一道气冲冲的身影已经大步走进了大殿,她身旁跟了一个面孔有些圆润的贵妇。
四人不偏不倚地打了个照面,齐王妃一看到南宫玥和蒋逸希,立刻露出冷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呦!原来是镇南王世子妃和蒋大姑娘啊!这敢情巧。
虽然不想理会齐王妃,但齐王妃的身份摆在那里,南宫玥和蒋逸希以无可挑剔的礼仪福了福身:见过王妃。
南宫玥接着道:我们正要走,就不打扰王妃了。说着她就挽着蒋逸希就要走人。
别急着走啊。齐王妃一个眼神示意,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试图拦住南宫玥二人。
齐王妃故作亲热道:本王妃还想跟世子妃和蒋大姑娘说说话呢。一大早本王妃就听闻了北疆战报,可怜的君哥儿好大喜功,竟落个客死异乡的结局。哎,本王妃实在是于心不忍,即刻就过来这药王庙给君哥儿祈福。她摇头叹气地看着蒋逸希,故作惋惜道,还好上次皇上没有答应这桩婚事,不然蒋大姑娘正是大好年华,岂不是就要守了那望门寡?还是君哥儿没福气啊!
蒋逸希脸色微白,气得浑身微微发颤。
南宫玥上前一步,正色道:还请王妃慎言,韩大公子如今只是失踪,怎么到王妃口里就是客死异乡了?王妃就算是做不到视韩大公子如己出,也还请口下留情,不要在菩萨面前出言诅咒。至于韩大公子是否好大喜功南宫玥的神色一凛,义正言辞道,该由皇上和百官来判断定夺才是,我们妇人怎么可以妄议朝政军情!
这个南宫玥的口舌还是如此凌厉!齐王妃气得眉头突突的跳。她深吸一口气,冷笑地看着南宫玥,不怀好意地嗤笑道:世子妃倒是挺关心君哥儿的,居然这么帮着他说话
齐王妃此言其心可诛。
若是脸皮稍薄一些,此刻恐怕要羞愤难当,甚至担心会人言可谓,可是南宫玥却没有任何退缩,
南宫玥毫不退缩地与齐王妃对视,目光如箭,冷声道:看来上次咏阳祖母的一番‘教诲’还是没能管住王妃这张嘴!还是这么喜欢无中生有。
一说到咏阳,齐王妃又气又恼,上次咏阳那一顿鞭子虽然是抽在齐王的身上,却是打着齐王教妻不严的名义,那一顿鞭子下去,齐王从此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甚至差点就夺了她主持中馈的权力,甚至那之后几个月都没有再踏进她屋子一步,让她在王府里好生没脸。
但咏阳是咏阳,说来是自己和齐王的长辈,自己只能忍了!南宫玥一个丫头片子也想要骑到自己头上不成!
这么多年来,齐王妃一向顺风顺水惯了,可是最近却是屡次受挫,尤其是这个南宫玥,先是她哥哥抢走了傅云雁;然后她把方紫藤送回齐王府时,又在信中对自己好一番冷嘲热讽出言不逊!再在又对她如此无礼!
一时间,可以说是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齐王妃恼羞成怒地指着南宫玥斥道:大胆,你居然敢如此对本王妃说话!今日本王妃这个做长辈的,要好好教导一下世子妃何为规矩了。说着,她对身旁的嬷嬷道,给本王妃掌嘴!
那嬷嬷也是胆大包天,还真的上前一步,扬起手一巴掌就向着南宫玥挥去。
齐王妃在一旁冷冷地说道:知道疼了,这才会长记性。
不用南宫玥出手,百合也不会由着齐王妃得逞,娇小的身形灵活地一闪,利落地一把抓住了那个嬷嬷的胳膊,微微使力,就疼得那嬷嬷哭爹喊娘,连带齐王妃也觉得丢脸极了。
这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不过是几句话,就吸引了不少香客过来围观,交头接耳地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南宫玥淡定地在一旁摇头道:王妃既然觉得自己身为长辈,就不该拿我们这些个做晚辈的撒气!我劝王妃还是回去多读点书,以后万事要以理服人才是。退一步说,王妃以为自己有何等资格来掌本世子妃的嘴?呵,还真是好大的脸面啊!她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略显眼熟的身影,那是一个气质高雅一身素净的石青色衣裙的中年妇人。
南宫玥心中微微一动,她记得这个人是
希姐姐,南宫玥挽起蒋逸希,我们走吧,别与这等人一般见识。
说着她与蒋逸希一起走了,只听齐王妃在后头不甘心地跺着脚骂道:南宫玥,不许走,你说谁是‘这等人’
南宫玥当然不会理会她,最后齐王妃只能一会儿骂那嬷嬷没用,一会儿又骂寺里的僧人。
南宫玥和蒋逸希出了药王庙后,又上了朱轮车。
南宫玥柔声提议道:希姐姐,我先送你回恩国公府吧?
蒋逸希微微点头,谢过了南宫玥。
回程的马车比去的时候还要安静南宫玥心里叹气,眼珠一转,故意卖关子道:希姐姐,你可知道我刚才看到谁了?
蒋逸希强自提起精神问:是谁?
晋王府的晋王妃。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笑了。
晋王是当今皇帝的族叔,也是宗人府宗令,乃是韩氏一族的族长。而晋王妃生性更是耿直得很想到齐王妃适才的言行,蒋逸希实在不知道是该同情她,还是该幸灾乐祸。
齐王妃怕是又要倒霉了!
两个姑娘相视了一眼,都掩嘴笑了笑,车厢里的气氛总算轻松了下来。
片刻后,朱轮车行驶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百合飞快地挑帘往外看了一眼,禀告道:世子妃,蒋大姑娘,恩国公府到了。
说话间,朱轮车进了恩国公府的侧门。
蒋逸希正要对南宫玥道谢,却见南宫玥突然拦住了自己的手,缓缓道:希姐姐,你若是觉得心中烦闷,尽管来王府找我,可千万别一个人闷着!南宫玥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玥妹妹,我明白。蒋逸希轻轻地回握南宫玥的手,给了她一个有些无力的浅笑,谢谢你!谢她的一片心意,更谢她刚才在药王庙中的仗义执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日落月升,时间不为任何人而停留,第二日,南宫玥就听说了晋王妃把齐王妃叫去宗人府训斥的事;还听说齐王妃足足念了十遍的族规,才被放回了齐王府;又听说齐王妃被罚禁足十日
这事并没有被刻意隐瞒,短短时间,就已经被传的王都世家几乎人人皆知,人人都在私下议论,这齐王妃真是年纪越大越是糊涂。
但就在齐王妃被禁足的第三日,所有的人都顾不上再看齐王府的笑话,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另一桩事所吸引:据说三皇子成婚已六日,却依然没有与三皇子妃圆房。
当南宫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为小侄子南宫恒的抓周宴拟礼单,一边思绪着要不要再加一个金项圈,一边听着鹊儿兴致勃勃地说着话。
鹊儿,你是从哪儿听说的?百合不禁好奇地问道,该不会是谁在胡说八道吧?
应该不会吧。鹊儿说道,我是听魏郡王府的樱姐姐说的,樱姐姐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认过一个干妹妹,她干妹妹是长乐宫里的二等宫女。魏郡王便是大皇子开府后所封的爵位,也是几个皇子中唯一一个封了王的。
百合眼睛亮亮地说道:那你快说说,这事儿是怎么闹开的?
屋里的几个丫鬟全都望着她。
鹊儿也不卖关子,说道:据说新婚第二日,皇后派去的嬷嬷就没能拿到三皇子妃的元帕,皇后当时还宣了三皇子妃过去。然后昨日就连太后也知道了,把三皇子妃叫了过去。三皇子妃一开始还想瞒着,在长乐宫里跪了整整一天,后来还是她陪嫁过去的丫鬟说漏了嘴,才知道,原来成婚几日,三皇子一次都没进过三皇子妃的屋子,两人根本就没有圆房!
不会吧?!百合惊讶地脱口而出道,三皇子居然如此给自己正妻没脸?这三皇子妃也真是的,居然还想瞒着,再瞒下去,岂不是连自己也会被冠上不贞之名。
南宫玥笑着说道,这三皇子妃不过是以退为进罢了。一个刚刚进门的皇子妃在长乐宫里跪了整整一日本就是一件足以引人揣测的事了,在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力后再曝出三皇子并未与她圆房,不愁这事传不出来。
百卉不禁说道:可三皇子妃也会没脸啊。
她虽会没脸,但这事本就错在三皇子,对她而言,反而可以引来同情。皇后虽不是三皇子的生母,可也是嫡母,自会为她做主。南宫玥淡淡地分析着,这一刻,以局外人的角度去看着这一切,她的心情无比的平静,淡淡地笑道,但是三皇子妃倒底还年轻,想得太简单了些。
韩凌赋对白慕筱依然情深似海,两世都愿意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南宫玥真的很想看看,当前前路不如他们所想的这般平坦的时候,他们还能不能恩爱如斯。
这时,门轻轻叩响,一个二等丫鬟在门外说道:百合姐姐,朱管家让你去一趟。
南宫玥向百合微微颌首,百合匆匆告退,不多时便带了一封信回来,世子妃,是世子来信了。
南宫玥难掩脸上的欣喜,快给我。
接过信,南宫玥才不过看了两三行,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这信上写着,萧奕还有十日左右就要抵达王都了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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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南宫玥沉沉地睡着。
自萧奕离开后,王都接连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一直以来,她都一个人硬撑着,步步绸缪,以至于晚上都睡得不太安生。然而,随着萧奕回来的日子步步接近,她肩上扛着的所有压力似乎一扫而光,心情也不由轻松了下来,尤其是这两日,都能一觉到天明。
只是今晚
南宫玥迷迷糊糊间,不知怎么的,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蹭着自己的脸颊,她眉头微动,含糊地呢喃了一句:小白
喵呜——
猫咪柔软得像是撒娇一样的声音却让南宫玥打了个激灵,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就像是一汪幽潭泛着潋滟的光芒。
他含笑地看着她,故意又喵了一声。
是他!
南宫玥猛地坐了起来,傻傻地看着他,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在做梦吧?
萧奕见她久久没有反应,一把将南宫玥搂在了怀中。
他熟悉又陌生的温暖胸膛让南宫玥心中一酸,她觉得眼圈一热,眼前就浮现一层薄雾,模糊了起来。
她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肩头,千言万语化成了六个字:
阿奕,你回来了!
萧奕紧紧地抱着南宫玥的纤细单薄的腰身,嘴角不由自主地高高翘起,展颜道:臭丫头,我回来了!
南宫玥深吸一口气,双臂下意地环住了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只觉得心一下子踏实了。她对自己说,他都回来了,自己有什么好哭的呢!
世子妃,您是要喝水吗?在外面值夜的百合听到了屋里的动静,轻轻地推开了门,当借着月光看到那两个正相拥在一起的人的时候,瞬间就惊呆了,差点叫了出来。她的声音已经到喉咙口,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用手捂住了双唇。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世世子爷?
百合看向那打开半扇的棱花窗,简直傻了眼。
世子爷从前就喜欢偷偷溜进自家姑娘的闺房,这也就罢了。现在都成了亲了,这王府还是世子爷自己的府邸,怎么还是不爱走正门偏爱爬窗呢,差点就吓死她了,还以为是什么登徒子呢!
萧奕和南宫玥仿若没有旁人一般,相互看着彼此,南宫玥的脸上洋溢着灿烂地笑容,说道:阿奕,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虽然从时间上算,萧奕差不多也该时候到王都了,可是,这大半夜的城门都关了啊
萧奕表功般说道:我们是在傍晚的时候到驿站的,我把他们都扔在那里,偷偷溜回来了。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像是在说:快点夸我吧。
南宫玥如他所愿地说道:我好欢喜。
萧奕笑得更加灿烂,眸光闪亮的如同璀璨的星辰。
萧奕比起几个月前清瘦了不少,个子也抽长了不少,一双如夜空寒星的眼眸深邃神秘,炯炯有神,经过这次南疆的历练,萧奕仿佛陡然间成长了好几岁,整个人看来成熟了许多。
南宫玥有些不舍地问道:阿奕,你什么时候走?
天亮前吧。萧奕笑着说道,明日一早,我就递折子给皇上,待皇上确定了献俘的日子后,我就能回来了!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哪儿都不去了。
南宫玥用力点点头,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忙不迭唤道:百合百合。
已经默默退下去的百合,闻声推开门道:世子妃?
去准备些吃的,还有,小厨房应该还备着热水,让人送些水进来说完,她顿了顿,又道,就说我饿了。
萧奕没有圣旨便私自回来,虽说皇帝此刻绝不会追究,但日后若有万一,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尽管这个院子的人都还算是可靠的,但能小心自然小心为妙。
百合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点头应诺,便退了下去。
阿奕,你先用些东西。南宫玥笑盈盈地拉着他坐下道,你们一路上,应该也没好好用膳。难怪都瘦了。
萧奕有些委屈地看着她,比起用膳什么的,他更想一直抱着她不放。
他灼热的目光看得南宫玥脸上飞起一抹红霞,随后不由噗哧轻笑出声,轻轻说道:阿奕,我好想你。
这一句话,几乎堪比灵丹妙药,让萧奕长途跋涉以来所有辛苦全都一扫而光,整个人好像呆住了一样,脸上露出了泛着傻气的笑容,这傻傻的貌样若让南疆的那些将领们瞧见,恐怕连眼珠子都要惊掉了。
不多时,膳食就准备好了,匆忙间只准备了一碗面,也亏得小厨房里始终煨着鸡汤,虽只是简单的面,也香气扑鼻。萧奕确实饿了,他一路紧赶慢赶的,连驿站都懒得住,每日也就干粮充饥,就为了早日回到王都,可就算这样,带着这么多人,也实着快不到哪里去,堪堪还是走了二十五天。
用完了面,热水也已经备好了,萧奕粘着不肯离开,南宫玥干脆把他推去了净房,又从箱笼中取出了亲手做的中衣,递了进去。
哗哗的水声自里面传来,直到这一刻,南宫玥才开始有了真实感,萧奕真的回来了。
不知何时,内室的水声停了下来,萧奕换了一身干净崭新的中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知道这是南宫玥亲手做的,萧奕穿得珍惜极了,出来的时候还傻笑着用手直抚。
南宫玥瞧着这中衣还算合身,只是袖子短了一分,还是得改改才成。
百合早就很自觉地退了下去,南宫玥拿起白巾帮他绞干头发。
此时已是寅时三刻,到卯时一刻,就要开城门了。
南宫玥很是不舍,但还是主动说道:你该走了。
萧奕转身,双臂环着她的腰枝,赖着不肯离开,南宫玥不由一笑,一把推开了他,面对他一脸委屈的表情,笑着把换下来的那件满是汗水和粘泞的外衣又递了过去,轻笑着说道:快穿上吧早早的请了旨,就可以回来了。
不要。萧奕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中衣可是他的臭丫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怎么能弄脏呢!我还是去换那件旧的。还不等南宫玥拉住他,就急匆匆地去了净房,把身上的中衣换了下来,珍惜地捧了出来放好,这才穿上了外衣,依依不舍地说道,那我走了
嗯南宫玥轻轻应了一声,我等你回来。
萧奕凝望着她,忽然俯身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随后他的耳垂涨的通红,逃似的翻窗走了。
南宫玥望着半开的窗户,手指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唇瓣,温和的笑意直达眼底。
南宫玥的日子过得越发恍惚起来,直到第三日的早朝后,她终于从朱兴那里得到了三日后午门献俘的消息。
也就是说,再过三日,萧奕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了!
南宫玥嘴角不由勾起,心情瞬间明朗,而这时,鹊儿来到屋外禀告道:世子妃,傅六姑娘来了!
南宫玥脸上的笑意更盛,傅云雁这回特意过来想必是也得知了萧奕和傅云鹤回来的消息,果然——
傅云雁一进门,就欢天喜地说道:阿玥,三日后午门献俘的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南宫玥自然是点头。
傅云雁艳羡地又道:祖母以前跟我说过先帝时候几次举办过午门献俘仪式,场面恢弘极了,皇上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呢,可惜只有文武百官可以去午门广场亲眼观看。即便是百官,也唯有那些有资格上早朝的三品及以上官员可以去,所以南宫玥和傅云雁必然是去不了的。
傅云雁皱了皱小脸,露出一丝遗憾,但很快又精神一振,道:我想过了,虽然我们不能去午门,但是可以去南城门那里迎接他们回王都。阿玥,你觉得如何?
南宫玥抚掌,欣然答应:六娘,这个主意好。能够看着萧奕回来,这是再好不过了!
百合也在一旁凑趣道:世子爷和傅三公子亲自押解南蛮大皇子进王都,那想必是威风凛凛得很。
那是!傅云雁越说越激动,我祖母说了,那一日,皇上会派五皇子带几个重臣出王都去迎奕哥哥和三哥他们回来,我估计一大早南城门以及南大街一带就要清道封路,届时来围观献俘的百姓肯定也不少,所以我们最好在南大街上订一间茶楼或酒楼,到时候就可以在二三楼靠窗的雅座悠哉地坐着等他们进城了!糟糕,不行!
说着,傅云雁有些急躁地站起身来,又道:阿玥,这主意我既然能想到,别人也会想到。我估计着那些茶楼酒楼什么的,肯定会客满为患。我们得赶紧去把这件事订下来才行。
南宫玥也兴致勃勃,忙站起身来说道:六娘,我与你一起去。
两个姑娘说干就干,让百卉百合她们备了一辆普通的青蓬马车,只随身带了两名侍卫,就轻装简行地出门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了南城门,南宫玥和傅云雁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立刻选了一家名为来运茶楼的茶楼。
茶楼的小二一听她们是来预定雅座的,低头哈腰地笑道:客官,你们运气可真好!三日后镇南王世子要进王都献俘的事已经传开了,好些客人都来定三日后早晨的雅座,现在二楼面向南大街的雅座已经只剩下最后一间
我订了!傅云雁豪爽地拿出一个银裸子,小二见她爽快,更高兴了,把她们引到了掌柜处,又把代表预定的木牌交给了傅云雁。
这才不到一盏茶,傅云雁就把事情利落地办好了,看得百合咋舌道:傅六姑娘,奴婢将来一定要开一间铺子专门做您的生意!
百合话中调侃之意溢于言表,但傅云雁也不在意,道:既然看准了自然要先下手为强。她大臂一挥,又道,走,我们到二楼的雅座坐坐,也顺便踩踩点。
四人随着小二上了二楼,那间雅座是距离楼梯最近的一间,平常若是求清净的,一般都会选择走廊尽头的,不过这一次也没的挑了。进了雅座后,傅云雁和百合立刻跑到窗口去看,都是大为满意。
这间雅座的位置确实不错,视野开阔,不止是萧奕他们一过城门就能看到,而且还能目送他们远去。
虽然办完了正事,但几个姑娘也不着急,在雅座里喝了些茶,又用了些点心,这才离开了来运茶楼。
出了茶楼后,南宫玥和傅云雁又上了马车,打算回镇南王府,可是没想到的是马车才刚到南大街和堂仁街路口,车速就突然慢了下来,几乎可以说是寸步难行,在路口等了半盏茶时间,马车才走出了十来丈。
车夫不好意思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世少夫人,前面围了不少人好像在看热闹
南宫玥和傅云雁面面相觑,侧耳一听,发现前方正传来一阵阵的锣鼓声,咚,咚,咚,锣鼓声震天,难道是有人家要娶媳妇,以致吸引了路人过去看热闹。
对于看热闹什么的,百合最感兴趣了,急切地说道:世子妃,奴婢下去看看话音还未落下,人已经没影了。
接下来,马车还在缓缓地前进着,像是龟爬似的,傅云雁都无聊得打起了哈欠来,幸而百合很快就回来了,却见她一脸愤愤地说道:世子妃,太离谱了!实在是太离谱了!
南宫玥眉头微皱,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傅云雁已经忍不住问:怎么了?
百合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地说道:刚刚在敲锣鼓的是齐王府的人,说是齐王府的一名管事,他带着一顶轿子,一路走,一路敲锣打鼓地嚷嚷着说是他们是要去南宫府迎二姑娘给他们世子为妾!他这一路嚷嚷下来,还真引了不少好事者,看样子他们还真是要去南宫府呢!
齐王府如此做派必然是不怀好意!
南宫玥和傅云雁都是目露愤然,而南宫玥除了愤怒后,心中还有一丝不解,南宫琰怎么会和齐王世子扯上了关系?
南宫玥微蹙眉心,想到这个微妙的时间点,心里有些怀疑齐王妃突然会做出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是不是因为前些日子自己让她没脸,以致她为了报复像疯狗一样乱咬人,南宫琰遭了池鱼之殃?
还是南宫琰真的和齐王府有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南宫玥怔了怔,本来已经忘记的事突然又一次浮现在了脑海中。那一日她在南宫府的书房外遇到南宫琰,可是南宫琰却连招呼也没打一声,就仓惶地转身跑了。如今想来,那一日的南宫琰夜委实是有些怪异
见南宫玥面容有些凝重,傅云雁忙道:阿玥,你有事就不必管我了,我自己回家也是一样的。
六娘,也不急在一时。南宫玥立刻否决道,我先送你回公主府吧。虽然她是想赶回南宫府一趟,但也不能就这么抛下傅云雁一人。
傅云雁见南宫玥语气坚定,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能安慰道:阿玥,别太担心
我明白。南宫玥淡淡道,齐王妃确实是个麻烦,但即便她是亲王妃,也没本事强迫南宫府把我二姐姐许给她儿子为妾。而齐王妃偏偏这么做了,她到底只是蠢得想泄愤,还是真的
南宫玥的目光微沉,若有所思。
把傅云雁送回咏阳大长公主府后,南宫玥的青蓬马车又改道去了南宫府。
才刚到胡同口,她在马车里就听到了一片吵闹的喧哗声,挑开窗帘往外看去,可以看到南宫府的大门口围了不少好事的路人,都对着南宫府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人群的中心,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正对着南宫府的大门嚷嚷着:不识抬举!真是不识抬举!你们南宫府不是礼仪之家吗?居然就这样逐客,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我们王妃大人有大量,肯让我们世子纳你们二姑娘为妾,你们就知足吧!
南宫府的门房皱紧眉头,不耐烦地道:李管事,我们二夫人已经说了,不欢迎你。你还是快走吧,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让这个疯狗继续在府前闹事,最后倒霉的没准就成了自己!
你想怎么不客气?李管事却是无赖地挺了挺胸,我可是齐王府的人,你还敢打我不成?分明是你们南宫府的姑娘和我家世子情投意合,非要赖着我们齐啊!
他话没说完,就惨叫一声,不知道是谁从后面踢了他的后腰心一脚,摔了他一个五体投地,狼狈不堪。
谁?!李管事尖声质问着,你们知道不知道我
他回头便看到两个侍卫模样的男人站在自己的身后,其中一个根本不想听李管事废话,粗鲁地一脚踩在了李管事的背上,跟着李管事便看到青色的裙裾进入他眼中,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淡淡地说道:好好教训一顿,就把人绑起来赶紧送到京兆府吧。她俯视着李管事,面上带着一丝不屑,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胆敢打着齐王府的名义到处闹事,破坏齐王府的名声,简直是不知死活了!
李管事心里咯噔一下,若是自己真的成了假冒齐王府名义的骗子,那还真是被打了也白被打。他惊慌失措地忙叫道:你们敢打我?我可是齐王府的管事!是齐王妃派我来的
住嘴!百卉冷冷地打断了他,冠冕堂皇地说道,没想到事到如今,你还死不悔改地要破坏齐王妃的名声。我们世子妃说了,齐王妃一向贤良淑德,知书达理,就算是齐王府真的要纳妾,又怎么会敲锣打鼓,弄得像个笑话似的?
百卉这么一说,这围观的人听着亦是心有戚戚焉。这齐王府可是亲王府,纳妾就纳妾,一顶小轿子抬到府里就得了,何必敲锣打鼓地弄到人尽皆知,这又不是普通的小门小户,大惊小怪的!
细细一想后,众人看向李管事的目光就变得古怪起来,现在的骗子胆子还真是大啊,连亲王府亲王妃的名义,也是随口就借来用的。
既然知道是骗子,众人都觉得有些无趣,渐渐地便散了。
至于那李管事被杖责了二十杖后,就被侍卫送去京兆府了
与此同时,南宫玥的青蓬马车已经悄悄地从侧门进了南宫府,待她在二门下了马车后,就看到林氏院子里的燕娘已经得到通报,在那里候着了,迎了上来,行礼道:三姑奶奶,您可回来了。二夫人他们现在都在荣安堂。
南宫玥微微点头,一边随燕娘一起朝荣安堂走去,一边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氏既然特意派燕娘在此等着自己,应该是想事先给自己透个风。
燕娘小声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去年自南宫琰去了恩国公府的赏菊宴后,其他府的几个夫人仿佛这才想起南宫府还有这一个庶出的二姑娘,纷纷登门为自家的庶子或幼子过来南宫府探口风。南宫秦把南宫琰的婚事托付给了林氏和柳清青相看,仔细在几家中挑选了一番后,最后选中了钟御史家的庶出三子,又得了南宫秦的首肯后,便在过年前,带着南宫琰去白龙寺亲自相看了一番,结果还不错,双方都还算满意,觉得无论是出身门第品貌,两人都十分相配。
说到这里,燕娘叹了口气,这眼看着就要换庚帖,定下亲事,谁知道今日一大早,齐王妃居然派人上门来了!
齐王妃?!南宫玥柳眉微蹙,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跟齐王妃扯上关系,十之是没好事。
她沉声问道:齐王妃派人来做什么?
齐王妃遣了一个嬷嬷来说,要替齐王世子提亲纳二姑娘为妾!说着,燕娘脸上也露出一丝不可思议,这齐王妃着实是离谱,就算是二姑娘南宫琰是庶出,可是怎么说也是南宫家的族长南宫秦的女儿,更何况南宫家从来就没有为妾的姑娘,即便是皇子想要纳二姑娘为侧妃,南宫秦也定是不会同意的,更别说不过是一个齐王世子了。
顿了顿后,燕娘继续道:二夫人当场就回绝了。可是这事还是传到了老夫人的耳里,老夫人气急了,觉得这事实在是有损我们南宫府的脸面,就把二姑娘叫过去斥责,质问二姑娘跟齐王世子到底是不是真的私相授受,怎么齐王妃会莫名其妙地来南宫府提出这种要求!
南宫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讽刺。苏氏一向最爱面子,会作出如此反应,南宫玥并不意外。
那二姐姐怎么说?南宫玥问道。
二姑娘说相看的那日在白马寺她偶然遇到齐王世子突然晕倒了,就好心叫来僧人把他抬走了她当时从头到尾就没与齐王世子说过一句话,可谁知几日后,她的丫鬟晚晴出府帮她买点东西,却被齐王世子派来的人给缠住了,还硬要塞信给晚晴让她转交给二姑娘,晚晴当然是没收,不过也因此好些日子不敢出府。事情已经过了两个多月,齐王世子那边再也没动静,还以为没事了,谁知道齐王妃会突然派人找上门来燕娘说话的同时,两人已经到了荣安堂的院门口,苏氏的丫鬟迎了上来。
不过,此时南宫玥倒是松了一口气,只要二姐姐自身立得正就行,其他的自有家里与她做主!
丫鬟领着南宫玥去了东次间,一进去,就看到南宫琰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纤细的身形挺得笔直,显得有些单薄。
除了南宫琰,林氏黄氏顾氏和柳青清也都到了,坐在两边的圈椅上。
苏氏下首的林氏出声劝道:母亲,这事其实也跟琰姐儿没什么关系都是齐王世子实在太过荒唐!
苏氏仍是怒意难平,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也知道南宫琰也许是无辜,可是因为南宫琰坏了南宫府的名声也是事实。今日的事若是传扬开去,这南宫府必然就成为王都中茶余饭后的话题!
一旁的黄氏亦是面色阴沉,心里真是把南宫琰给恨死了。所谓:苍蝇不叮无缝之蛋,若非南宫燕不够谨言慎行,怎么会让齐王世子心生如此妄念!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自己的女儿琳姐儿还如何嫁人!
南宫玥走到南宫琰身旁,先给苏氏请了安。
一看到南宫玥,苏氏的面色稍缓,示意她免礼。
南宫玥没有急着落座,俯身试图扶起身旁的南宫琰,道:二姐姐,快起来。
南宫琰迟疑地看着苏氏,没有起身。
南宫玥自知苏氏的心思,便向她道:祖母,照孙女看来,此事分明是齐王府在故意驳我们南宫家的脸面,与二姐姐并无关系,若因此怪罪二姐姐,只会让外人看笑话。她皱了皱眉,故作迟疑道,祖母,孙女想此事还是交由大伯处置吧。齐王妃这件事做得实在有些荒谬,总让人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苏氏亦是眉头一动,心想:也是。如果齐王妃真心要给齐王世子纳妾,悄悄地遣人来说便是了。难不成她是故意的?
这时,柳青清也出声劝道:祖母,孙媳觉得三姑奶奶说得是,三姑爷再过三日就要回来您说会不会是有人看不惯南宫家如今声势鼎盛?
这一句说得苏氏面上一松,三姑爷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也算是给他们南宫家添了光,别人难免会有所嫉妒,这么说来,琰姐儿还真是太无辜了!
想到这里,苏氏立刻决定,他们南宫府绝不能示弱于外人!白白让齐王妃得意!
苏氏露出慈爱的笑容,看着南宫琰道:琰姐儿,快起来吧,这事祖母一定会为你做主的。她表现得一副好祖母的样子。
南宫琰松了一口气,忙谢过苏氏,然后在南宫玥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跟着苏氏又慈祥地对南宫玥道:玥儿,你也早早回去吧。三姑爷就要回来了,这些天王府中想必还有不少事要打点。过几日,你再与三姑爷一起回来吧。
多谢祖母。南宫玥笑着应了。林氏有些不舍,亲自送南宫玥去了二门。
南宫玥与林氏告别后,就回了王府。
一回府,她便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让百合交给周大兴,命他亲自交给大伯南宫秦。
在那封信中,南宫玥先是致了歉,又详细地说了她与齐王妃的几次嫌隙,提及这次齐王妃声势浩大地派人上门纳妾,可能是故意要借着羞辱南宫府的行为来报复自己!
信送走了,可是南宫玥的心情还是有些烦躁,也不知道这次的事会不会对南宫琰的婚事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世子妃,外院的大厨房已经拟好了三日后的菜单,您可要瞧瞧?
这时,百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南宫玥接过菜单,一边看一边吩咐道:让人去我庄子上挑一些新鲜的蔬果回来
是!
还有,这两日王府上下再重新打扫一遍,挂上新制的灯笼。世子回来的那一日,让所有的下人们都换上新制的春装
南宫玥细细地一一叮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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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求蹭蹭,求亲亲抱抱):喵~~呜~~
玥:乖!
短短的三日很快就过去了,终于到了萧奕进王都献俘的日子。
这一大早,王都就十分热闹,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百姓一个个都是喜形于色。镇南王世子萧奕大败南蛮,还生擒了南蛮大皇子,今日要进王都献俘的消息早已传遍了王都。
天还没完全亮,出城迎接萧奕回王都的一群人都已经等在了王都外的三里亭外,五皇子受皇帝的御令率领不少朝中重臣在此恭候。想到此次献俘所代表的意义,每个人的腰杆都是挺得笔直。
南宫昕今日主动请缨陪五皇子过来迎接萧奕,他早就已经望穿秋水,明知道萧奕距离这里还有近半个时辰的路程,但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一直看着南方。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没等来萧奕,倒是把原令柏给等来了。
还好我没迟到。原令柏擦了把汗从马上利落地跳了下来。
南宫昕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小柏,我还以为你今天来不了呢。
原令柏一路策马狂奔而来,唯恐自己晚了,现在总算是松了口气,道:大哥和小鹤子凯旋归来,我怎么能不来瞻仰他们的英姿呢!他语气中既欣喜,又透着一分艳羡。小鹤子这回可好了,跟大哥去南疆好好见了一回世面,哪像他
原令柏正觉得有些郁闷,前去探查的一名御林军策马归来,高喊道:快到了!快到了!世子爷的人马已经距离这里不到五里了!
闻言,三里亭四周等候的众人都是精神一振,都随南宫昕一起翘首看向南方。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在一双双翘首企盼的视线中,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支千人队,沐浴在初日的阳光中,仿佛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军队中,几辆木质的囚车显得尤为醒目,每一辆囚车中都关押着数名皮肤黝黑衣衫褴褛的南蛮子。
是大哥!还有小鹤子!原令柏惊喜地高呼出声,一跃上马,然后一夹马腹,策马朝萧奕他们狂奔而去。
不会儿,萧奕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三里亭,萧奕傅云鹤钱墨阳等人赶忙下马,大步上前,躬身向五皇子行礼:见过五皇子殿下!经过几日的休整,他们已经养精蓄锐,每个人看来都是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奕哥哥,鹤表哥,你们终于回来了。五皇子含笑着上前,欣喜不已地抱拳道,本宫是奉父皇之命前来迎接你们凯旋而归的。
要是玥姐姐和姑祖母他们看到萧奕和傅云鹤平安回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若非今日要午门献俘,五皇子都想把她们也一块儿带来了。
不过,人回来了就好,也不急在一时。
五皇子定了定神,嘴角微勾。
说实话,萧奕和傅云鹤对于迎接他们的人是五皇子这一点还是有些意外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在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皇帝显然对五皇子是越来越重视了。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尽管几人心中都有不少话想说,但是今日是向皇帝午门献俘的重要日子,吉时将至,一刻也容不得耽搁,一群人立刻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回王都的归程
与此同时,王都中的百姓也都在殷切期盼着。
就像之前傅云雁说得那样,王都的南城门通往皇宫的主要街道一大清早就被身穿黑甲的御林军清理了一番,街道两边御林军十步一岗,那释放的凝重肃杀之气仿佛在说,闲人闪开。
今日若想要围观镇南王世子押送南蛮俘虏进城,只能乖乖地挤在御林军设定的警戒线后,即便如此,道路两旁还是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一眼看去,这一条街上是人山人海,连根针都快插不进去了。
这手头稍微宽裕点的人,干脆就另辟捷径,进了街道两边的茶楼酒楼什么的坐着等,以致天才刚亮,南大街两边的店铺已经是人满为患。
南宫玥和傅云雁有先见之明,一早就来到了她们三日前预定好的来运茶楼,随行的还有百卉和百合。
傅云雁向小二出示了预定雅座的木牌子,却不想那小二竟厚着脸皮道:不好意思,几位客官,今日茶楼中客人较多,得委屈您几位与其他客人共享那间雅座?他的用词是客气极了,但举止间却透出一丝淡淡的倨傲,仿佛在说:反正今日客人多,您爱来不来!
傅云雁眉头一皱,虽说茶楼的做法并非无法理解,只是她们可是提前三天就预定好的,这做生意要讲究诚信,哪能如此待价而沽!
南宫玥心中也是不悦,但今日萧奕回来的大好日子,她实在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败了自己的兴致。幸而,今日她和傅云雁为了方面都是换了男装出行,与他人共享一间雅座,其实也没什么。
南宫玥拉了拉傅云雁的手,用眼神示意道:算了吧。
傅云雁也不想为了这种耽误她们今天的计划,只能忍着一口气,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百合得了南宫玥的眼色,于是上前一步道:那就请小二哥带我们公子去雅座吧。
闻言,小二顿时笑得热络极了,伸手做请状:没问题,还请几位爷跟小的来!他走在最前面,步履轻快地上了楼梯,南宫玥她们忙跟了上去。
这茶楼本是清雅所在,平日里二三楼的雅座尤为的幽远宁静,可是今日却不同,才走上楼梯,就听到了一片喧阗声。
小二把南宫玥她们引入了二楼她们之前来过的那间雅座,上次来时,这间雅座中还只放了一张桌子搭配几把椅子,今日却不甚拥挤地放上了四张桌子,两张桌子靠窗,另外两张桌子靠墙,这寒碜的做法看来哪里像是高雅的茶楼,倒像是街边听说书的摊子。
此刻,三张桌子已经都有了客人,只剩下靠窗的一张。
南宫玥他们进屋的时候,雅座中安静了一瞬,目光都朝他们看了看,跟着又自顾自地聊起天来。
小二把南宫玥他们引到靠窗的桌子前,谄媚地说道:几位客官请坐,你们是事先订的雅座,所以小的特意给你们留了靠窗的位置。
百合一时有些无语,这小二倒是会说话,把她们预订的雅座分给了别人,现在还好意思邀起功了。
南宫玥和傅云雁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就听旁边另一桌的年轻书生道:现在已经是辰时过半了,算算时间镇南王世子也快到了吧。
他对面的中年书生有些激动地说道:自从官大将军去了以后,我大裕已经好久没打过如此畅快淋漓的胜仗了!这萧世子果然是将门虎子啊!只可惜我等白身不能去观看午门献俘,实在是人生大憾啊!
另一桌的一个老者忍不住插话道:老头子听说今日是五皇子殿下奉皇上之命亲自去三里亭迎接萧世子,老头子活到这把年纪还没见过尊贵的皇子呢,今日能在此远远地看上一眼,这辈子也算值了!
五皇子殿下那可是皇后所出,皇上的嫡子啊!说不定就是将来的太子爷!
看来对这次的午门献俘,皇上果然是非常重视啊!
周围其他几桌的人也是唏嘘地附和,突然,有一个中年行商出声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南蛮圣女的事?
什么南蛮圣女?其他人面面相觑,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王都人,对南蛮的印象,说到底不过是口耳相传,或者就是史书地理志中偶然的一笔。对于南蛮到底是个什么样地方,对于南蛮的构成民俗,都是一无所知。
那中年行商有些得意,道:我以前去过南疆好几次,关于南蛮的事,还是略有所知的他绘声绘色地说了这南蛮圣女种种传闻,又着重说了她是一个多么出尘脱俗的奇女子。最后才神秘兮兮地道出重点,我听说啊,这次南蛮圣女也会随镇南王世子一起上王都!
最后一句让这小小的雅座中骚动了起来,众人的眼中都绽放出异彩,那年轻书生忍不住问:那南蛮王把那什么圣女送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还不明白啊!中年书生鄙视地看了同伴一眼,表情意味深长,仿佛在说:是男人,都懂得!
年轻书生咋舌地感慨道:这镇南王世子那还真是艳福不浅啊!
那是自然。同人不同命啊!中年行商说着也是有几分酸溜溜的,那南蛮圣女可是人间稍有的绝色啊
你们说够了没有!傅云雁终于受不了地把手中的杯子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发出啪的声响,人家镇南王世子上战场拼死打退南蛮,你们这些人却如长舌妇般在背后胡乱揣测,道人是非,真是羞也不羞!
说着,傅云雁有些担忧地看了对面的南宫玥一眼,唯恐她被这些人坏了心情,没想到南宫玥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芥蒂,只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说道:今日大喜,无需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生气。
这些市井的传言,往往不过是一分真,九分夸张,她才不会蠢到因为这种流言蜚语而去疑神疑鬼。更何况,她相信萧奕。
傅云雁也冷静了下来,心道:也是,有自己三哥傅云鹤看着,萧奕应该没那么大的狗胆!
那中年行商见傅云雁和南宫玥不过是两个十三四岁嘴上无毛的少年,却与自己这个长者如此说话,心里不由有些恼羞成怒,粗着嗓子嚷嚷道:我们说我们的,关你什么事?听不下去可以堵上耳朵啊!
一旁的年轻书生亦是不悦,没好气道:这位小兄弟,我们说我们的,又没惹你,你劈头就骂什么长舌妇,也太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窗户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很快,激动的喊声此起彼伏地传进来:来了!是五皇子殿下和镇南王世子来了!
快看,人已经到城门外了。
那就是五皇子殿下吗?
茶楼外人声鼎沸,让雅座之中的众人顿时忘了刚才的龃龉,他们都迫不及待地蜂拥到窗边,伸长脖子往城门的方向看着。
此刻,正对着城门的南大街两边已经像煮沸的热水般沸腾起来,早早就等在那里的百姓,一个个都是情绪激动,翘首以待,若非下方有御林军维持秩序,那些百姓恐怕已经围堵到城门那里去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他们各自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并排穿过了城门,跟着他们身后的是更多的骑士和官员的马车,那之后,便是一个个身穿黑甲的士兵,雄赳赳气昂昂,排成整齐的方队,看他们一个个步履整齐,气势冷然的样子,显然都是上过战场,手上见过血的。这些士兵只是这么行着军步,就让人觉得震撼不已,连着茶楼雅座中的那些人也都是肃然起敬。
他们的目光最后都是灼灼地落在最前方的少年和青年身上,一看少年身穿皇子蟒袍补服,就知道他必然就是五皇子殿下,而他身旁的青年着一身银白的盔甲,身形高大颀长,腰悬一把古铜色的长剑,身后是在微风中随风飞扬的银白色披风,在初春温暖的阳光照拂下,他浑身仿佛都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如同战神降临人间,俊美神圣而尊贵,让人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这这就是镇南王世子啊!雅座中,不知道是谁感慨地叹道。
众人都在看萧奕,可是傅云雁看的却是萧奕身后的傅云鹤,嘴角不由翘起,喃喃道:看来三哥没有缺胳膊少腿,甚好甚好!
她只是轻声呢喃,但是旁边的年轻书生耳尖得很,怔了怔后,问道:这位小兄弟,你的兄长也随萧世子上了南疆战场?
书生一句话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傅云雁身上,眼中浮现一丝敬意,一丝恍然大悟。
难怪这个小兄弟刚才对他们背后议论萧世子显得如此愤慨,想必是自己的兄长随萧世子上了战场,因此才有几分感同身受吧。
中年行商虽然一贯自诩脸皮厚,但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傅云雁抱拳道:小兄弟不好意思,刚刚是我胡言乱语,请别放在心上。
傅云雁本来也就是担心南宫玥,否则才懒得和这些就知道说长道短的陌生人计较,现在对方既然道歉了,她也就豪爽地挥手不与对方计较了。
那中年行商松了口气,忍不住又朝窗外的萧奕看去,道:我以前听说过镇南王世子生性顽劣,是个不顶用的‘二世子’,每天就知道惹事生命今天看来不像啊!中年行商也算是见过点世面了,走南闯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人的气度是骗不了人,这镇南王世子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我记得萧世子已经成婚了吧。以萧世子这等品貌,不知何人配得上年轻书生盯着下方的萧奕,复杂地叹道。这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的人就是天生出身好,长相好,然后还具有令人不知该羡慕还是嫉妒的才能。
书生说话的同时,傅云雁笑嘻嘻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这还亏得阿玥长得俏,否则皇帝的赐婚还真有些是祸非福啊!还是她的阿昕好,长得恰到好处!
南宫玥没在意傅云雁调侃的眼神,也没在意其他人说了些什么,此刻的她,外面的喧嚣已经离她远去,眼里只有下方的萧奕。
她一霎不霎地看着他,虽然她几日前已经见过了萧奕,知道他一切安好,但是此刻看着他在百姓的欢呼中进城,看着他英姿勃发的样子她的嘴角不由勾起,心中是满满地满足:阿奕他真的回来了!
忽然,下方策马缓行的萧奕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茶楼的二楼看来,四目相对时,萧奕脸上的冷意褪去,笑意迅速在他脸上绽放开来,生机勃勃,让人如沐春风。
他抬起右手,用力地向南宫玥挥了挥,口唇微动,无声地说着:臭丫头,我回来了!
南宫玥也不由自主地笑得更为开怀,正欲挥手,就听身旁一个傻傻的声音说:快看,世子爷在跟我挥手呢!
不对,是跟我吧!
是我!
不止是雅座中的几人,连着旁边酒楼的人外面街上的百姓都因为萧奕挥手的动作骚动了起来,城门口的气氛在一瞬间又抵达了高氵朝,所有人都热情地挥起了手,喜笑颜开。
一直到萧奕他们的队伍远去,这里的气氛还没有冷却下来。
雅座中的几人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中年书生感慨道:这传言果然是不可信啊!我看这位萧世子真是少年出英雄啊!
没错没错!老者亦是直点头附和,我看世子爷简直就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啊!
年轻书生忽然看向傅云雁道:这位兄台,既然你的兄长跟随萧世子去打仗了,想必你对萧世子也有几分了解,可否与我们说说
傅云雁眼珠滴溜溜一转,被挑起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跟他们说起了镇南王府的那点事,百合也在一旁时不时地补充几句听得众人心里直感慨这有后娘就有后爹的糙理哪怕是到了堂堂的藩王府也还是不变的理,还有人叹道,之前是听说镇南王妃抢占继子的产业,原以为只是谣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啊!
等南宫玥回过神来时,就看到一群人既同情又敬佩地说着萧奕,简直快把他说成一个励志的范例——爹不疼娘不爱,自己却没有走歪,奋发向上!
南宫玥心里本来还因为再也看不到萧奕远去的背影有一丝丝的失落,现在却是消失殆尽,含笑地看着傅云雁和百合说尽兴了,几人才离开了来运茶楼。
出了茶楼后,傅云雁就和南宫玥分道扬镳,自己一人回了咏阳大长公主府,傅家人也在等着傅云鹤的消息,她得赶紧回府与他们说说。
而南宫玥也赶忙回了镇南王府,在萧奕回府之前,她还有不少准备工作要做算算时间,萧奕要到午门献俘,那之后皇帝肯定还要招他进宫问话,她估计等萧奕从皇宫出来恐怕至少要过了申时,时间还是比较宽裕。
不止是南宫玥离开,其他在城门附近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开了,心里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南城门的这一出戏落幕了,但是对于萧奕而言,今日的献俘仪式才刚刚开始。
从南城门沿着南大街径直地下去,路的尽头就是皇宫的正门,过了宫门,御道两旁的御林军变得越发密集,五步一岗,一个个都庄严肃立,一直延伸到到午门前。
偌大的午门广场上,身着朝服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早已像上早朝一样按班排列。午门城楼已经设好了御座,檐下张黄盖,卤簿设于午门城楼下,一直排列到端门。
日头越来越高,突然午门上金钟长鸣,跟着又是鸣金鼓奏铙歌,百官齐齐地向午门方向跪下,直呼万岁。
不一会儿,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在众多内侍侍卫的簇拥下,如众星拱月般出现在高大的午门城楼上,升了御座。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俯视着下方下跪俯首的百官,显得意气风发,颇有一种江山在手天下我有的感觉。
皇帝抬了抬手,乐声便停止了,那些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这才站起身来。
跟着礼部侍郎出列,高喊道:献俘!
虽然他的声音高亢嘹亮,可是这午门广场如此之大,他的声音如同一颗小石子掉入大海,根本就激不起一丝浪花,不过他话落的同时,离他最近的御林军便随之高喊了起来:献俘!
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从午门往端门再往宫门一路传达了过去,到最后是几百名御林军齐声高喊:献俘!
那声音重叠在一起,如轰雷响起,气势宏大,几乎响彻天穹。
紧跟着,又是鼓乐大作,礼炮轰鸣。
一个身穿银白色盔甲的青年在数百道灼热的目光下,挺胸大步往前走着,分明就是镇南王世子萧奕。他的身后一个身穿白色囚服项系白绳的年轻男子在十六名高大的士兵押解下,走入午门广场。
到午门城楼下方时,萧奕单膝下跪,抱拳向皇帝行礼道:皇上,臣奉旨平定南疆,生擒南蛮大皇子奎琅为俘囚,谨献阙下,请旨。
在他下跪的同时,身穿囚服的奎琅也被身后的大裕士兵强按着跪下,卑微地伏在地面——自古以来,便是胜者为王,败为寇。
皇帝含笑看着下方的萧奕,龙心大悦,可以想象今日这一幕必将会载入史册。
皇帝吩咐道:将战俘移交刑部和理蕃院共同议处!
皇帝降旨后,奎琅再次被迫向皇帝叩拜。
紧跟着,刑部尚书命令几名刑部官员从萧奕手下的士兵中接管了奎琅,押解下去。
而除了奎琅外,还有一干南蛮降将,也一并转给了刑部处置。
最后,文武百官再次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向皇帝致贺,直到这时,献俘仪式算是真正的结束了。
其他人都可以散了,唯有萧奕被皇帝叫去了御书房。
皇帝亲切地赐了他坐下,又命人上了茶,好像闲话家常一般,问起了南疆的事。
萧奕也不客气,吃着点心,用着茶,口中则说道:皇帝伯伯您不知道,那些南蛮子简直惹得南疆天怒人怨,百姓们一个个全都群情激愤。一知道您派我回去抗击南蛮,尽皆感激涕零。百姓们群起而攻之,这一仗哪可能会打不赢。
皇帝听得心情舒畅,抚须笑得更欢了。
萧奕继续说道:侄儿走的时候,那些南疆百姓纷纷在路边相送,让侄儿给您带回了一柄万民伞,要送给您呢。
万民伞?皇帝眼睛一亮,感兴趣地说道,这万民伞在何处,让朕瞧瞧。
一路上侄儿都让贴身小厮抱着,一步都不敢松开。刘公公,劳烦你去取一下。
刘公公知道皇帝心情甚好,忙笑着应道:奴才还从没见过万民伞,托皇上的福,这一次,奴才可就能大开眼界了。
皇帝哈哈笑着,挥手让刘公公快去。
说起来,皇帝也只在戏文里听说过万民伞,据说只有廉洁清明的大清官在离任时,才会有百姓自发的送上一柄万民伞,可遇而不可得。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够收到,这实乃百姓的心意。
皇帝乐呵呵的等着,不多时,刘公公就拿着一把桑伞走了进来,皇帝忙让他打开,只见这伞上缀着一根根的小绸条,每一根绸条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以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无数的绸条把桑伞全都挂满了还不算,几乎一根根的全都重叠在了一起。这上面的字有的端正,有的歪斜,每一条都字迹不同,一看就不是伪造的。
皇帝满足极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饶有兴趣地一根根绸条往下看,忽然抬头说道:阿奕,这是?他的手上正拿着一根绸条,这绸条上除名字外,还有一枚通红的指印,仔细看去,这万民伞中,类似这样的绸条还不少。
萧奕笑着解释道:有不少百姓不识字,但也想向皇帝伯伯您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所以,他们就去找了一个教书先生,写了绸条,又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原来如此
皇帝看着李二狗陈大壮张阿大等等一个个纯朴至极的名字,心中感动极了。而更让他感动的则是萧奕,哪怕远在南疆,萧奕也没有忘记自己皇帝心里很清楚,若不是萧奕刻意宣扬,远在南疆的百姓岂能知道自己的英明决策。
镇南王府可是藩王,若是旁人的话,早就将功劳归为己有,拢络民心了。也就只有萧奕会如此实诚。
阿奕,你这次辛苦了皇帝慈爱地看着他说道,在府里好好休息几日,朕再派差事给你。
萧奕咧嘴笑着,得寸进尺地说道:皇帝伯伯,您就放侄儿一个长假吧!侄儿好久都没见到媳妇了!
皇帝爽快地应了,那朕就放你一个月的假,这总够了吧!
萧奕欢喜地谢了恩,这才转入了正题,说道:皇帝伯伯,这次侄儿回来,带回了南蛮的使臣,他们说是来议和的。
皇帝皱了下眉,使臣?他好像没看到什么使臣啊,使臣在哪儿?
和奎琅关一起了。好像还有一个女的,关在另一辆囚车里,刚刚一同转交给刑部了。现在应该在刑部的大牢吧。
皇帝顿时傻了眼,心想:这一次的南疆之行,萧奕看起来成长了不少,但还是一样不靠谱啊!哪有把使臣关囚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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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看到这套金丝软甲,南宫玥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由想起了蒋逸希为韩淮君编的那套
百合手里抱的正是南宫玥在萧奕出征前给他亲手编织的金丝软甲。喜欢网就上。
趁着萧奕用膳,百合和鹊儿赶忙去收拾内室,不一会儿就把萧奕换下的衣物拿了出来,鹊儿抱着衣物退下了,而百合则走到南宫玥跟前问道:“世子妃,这套金丝软甲……”
萧奕配合地把菜肴都吃得干干净净,连米饭都吃了三大碗,看得一旁的百合瞠目结舌,几乎怀疑世子爷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当乞丐了。
他们虽然大婚没几日,萧奕就走了,但是,那几日里,南宫玥还是细细地记住了萧奕的口味,嘱咐着厨房做了。
这一桌足足放了十菜一汤,样样都是萧奕爱吃的。
南宫玥摸了摸他的背给他顺毛,同时扬声对着外面的百合道:“摆膳吧。”
萧奕摸着几乎瘪进去的腹部,一双桃花眼委屈地看着南宫玥,可怜兮兮地说道:“臭丫头,我今日卯时不到就起身了,随便吃了两个馒头当早膳后,只刚刚在宫里稍微吃了几块点心。”
南宫玥差点笑了出来,眼眸亮晶晶的,看着萧奕的瞳孔中满是笑意。
她话音刚落,萧奕的肚子仿佛已经闻到了外面的饭香,“咕噜”地叫了一声,响亮极了,顿时把房中原本温馨的气氛打散了。
这时,百合在外面干咳一声,问:“世子爷,世子妃,晚膳备好了,要现在摆饭吗?”心里略带嫌弃地想着:世子爷回来好是好,可是以后自己和表姐就要小心点,免得长针眼了……
有了他的臭丫头,他再也不需要什么父王、母妃,他有他的臭丫头就够了!
除了他的臭丫头,还有谁会对他那么好呢!
“臭丫头,你对我真好。”萧奕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南宫玥,将下巴顶在她的发顶,撒娇似的蹭了蹭,不想让南宫玥看到他眼中的湿意。
萧奕心中有一股暖流淌过,挟着几分感动,在心中荡漾开,传遍了全身,温暖了全身,让他整个人暖烘烘的。
此刻,他看到的只是这一身中衣,但是他看不到的地方恐怕还有许多许多吧……
臭丫头在这短短的几天内居然又给自己做了一身中衣。
萧奕沐浴后穿着全新的一套中衣出来,虽然都是白色的料子,他根本看不出差别,但是穿在身上那种服帖得不得了的感觉告诉他,这是另一身衣裳了。
除了中衣,连萧奕的那些外衣也统统都修改好了。
这几日,南宫玥不止是把上次那身袖子略微有些短的中衣改了改,还又给萧奕赶制了一套新的中衣,配合萧奕现在的身形又把衣裳做得稍微瘦了些。
几日前,萧奕是在夜晚悄悄地回来的,瞒着皇帝,瞒着其他人的耳目,因而不得不低调再低调,小心再小心,连南宫玥心里都觉得委屈了萧奕,这一次,她努力做得尽善尽美。萧奕抵达抚风院的时候,沐浴用的热水和替换用的衣裳都已经备好了。
看着前面的两个主子明显眼里只有对方的样子,后方的百卉和百合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今日在来运茶楼听说那什么南蛮圣女的事,她们俩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世子妃确实是毫无芥蒂,应该不会有事了。
萧奕很是不舍地退了开去,眉眼的笑意是藏也藏不住,一把牵起南宫玥的手,两人手牵手一起回了抚风院。
南宫玥虽然自认不是什么扭捏的女子,但如此光天化日之下,还是觉得有几分羞赧,用手推了推他,道:“你累了一天了,赶紧回抚风院好好洗漱一番。”
虽然四周都是下人,但是萧奕可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帅气地从马上跳下,大步上前,就把南宫玥搂在了怀中,惹来不少含笑的眼神。
这一次,光明正大!
萧奕一霎不霎地看着南宫玥,目光灼热,嘴角不由自主地高高翘起,展颜朗声道:“阿玥,我回来了!”
萧奕驭马而行,奔向二门,远远的就看到已经候在那里的南宫玥,周围的一切似乎全都淡了颜色,只余下她,夕阳的光芒映在她笑吟吟的眼眸里,如同嵌了宝石一般。
……
“恭迎世子爷回府!”
“恭迎世子爷回府!”
上百的护卫齐齐而出,分立在门后两侧,单膝跪下,同声高呼:“恭迎世子爷回府!”
虽然忙碌,但是王府上下却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
这个消息让整个王府都动了起来,门房敞开了正门相迎;一个婆子忙去了武寿堂通知世子妃;厨房赶紧准备起了热水和膳食……
三匹骏马一路狂奔,马蹄翻飞,尘土飞扬,不一会儿便到了镇南王府所在的锣鼓胡同,早有婆子在胡同口张望着,一看到萧奕的身影,便利索地跑回王府了,嘴里大喊着报信:“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萧奕挥了挥手,什么话都没说,就直接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反正,他们要想知道什么,可以问钱墨阳,也不需要他多说,臭丫头还在等着他呢!
朱兴忙使唤一个小厮回王府报信,然后和周大成一起上前给萧奕行礼。
等到萧奕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钱墨阳他们早就回了镇南王府,唯有朱兴和周大成特意赶来宫门口等着他。
次日一早,天刚亮,南宫玥就起了,她下意识地透过琉璃隔扇看向宴息室那张空空荡荡的炕,心里有些患得患失,总觉着萧奕回来的事只是自己在做梦
臭丫头,你醒啦!
直到那充满朝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南宫玥才恍然回过神,脸上洋溢起了甜甜地笑容。她转头看向了萧奕,只见他顶着一头泛着水汽的乌发走进了屋里,他一早起来已经练完了武,刚沐浴更衣完。
南宫玥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下来,她没有唤丫鬟进来,自行避到了屏风后换好了衣裳。
两人一起用了些早膳,带上备好的礼,就从镇南王府出发,不多时就抵达了南宫府。
他俩来得早,这时是不过辰时,距离帖子上写的巳时尚有一个时辰,因此客人都还没到。
萧奕昨日刚回来,回来后的第一次拜访岳家,自然要郑重一些。
南宫穆林氏和南宫昕早早就得了消息知道南宫玥他们今日会提早过来,因此一大早就早早地在荣安堂等着他们了。
萧奕和南宫玥一起恭敬地向苏氏行礼道:见过祖母。
苏氏看着这一对璧人笑得是合不拢嘴,忙道:免礼!免礼!快坐下吧。
苏氏以前就觉得萧奕这个出身高贵长相俊俏的孙女婿是各种好,这一次萧奕大败南蛮又大大地给南宫家也长了脸,如今看萧奕更喜爱了,一双浑浊的老眼笑得眯了起来。
萧奕和南宫玥跟着又一一给南宫穆他们见礼,众人眼里都是掩不住的喜意,尤其是林氏。自从萧奕去年离开王都后,林氏虽然在女儿面前努力表现正常,但心里却一直担心远赴战场的萧奕会有什么不测,又担心他会一去不回,留下女儿一个人在王都,现在总算可以放下心来。
阿奕,你瘦了!林氏心疼地说道,玥姐儿,你这段时间可要让阿奕好好调养滋补一下身子,他还是长身体的年纪呢。
娘,您这是有了女婿,就不知道疼女儿了吗?南宫玥撒娇着说道。
你这孩子
母女俩说着话,南宫昕也迫不及待地拉过萧奕,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阿奕,你可要好好跟我说说你在南疆的事。
萧奕与南宫昕在一旁坐下,笑道:阿昕,你改日来王府,我再与你好好说。今日的主角可是恒哥儿,我可不能喧宾夺主,抢了他的风头。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是笑意盈盈。
说话间,东次间外的丫鬟笑眯眯地来禀告说:老夫人,大少奶奶二姑娘,还有小少爷过来了!
话音刚落,丫鬟挑起珠帘,柳青清第一个走了进来,她身后是南宫琰,走在最后的则是一个三十出头貌似奶娘的丰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正是南宫恒。他穿了一身大红色五蝠捧云的蜀锦小袄,脖子上带着一个赤金的玉石璎珞项圈。
恒哥儿在三月就已经过了周岁,不过因着是早产儿,他从小身子就比寻常的孩子弱一些,南宫晟和柳青清曾带着去找大师批过命,大师择了今日来办周岁礼。为了恒哥儿,两人自然念可信有也不可信其无,但让他们惊喜的是,待过了周岁后,恒哥儿倒是就越长越壮实,如今更是气色红润,精神奕奕,小胳膊小腿都藕节似的,倒像是个足月的孩子了。
柳青清带着南宫恒一一跟众人见礼。恒哥儿还那么小,自然是不能跪下磕头,只能由奶娘抱着施礼。
南宫玥和萧奕自然是备了红包的,于是恒哥儿便一下子收了两个红包,他仿佛也知道自己得了礼物,笑着露出两颗小巧的乳牙,看来可爱极了,让南宫玥的心都萌化了,一双乌瞳闪闪发亮。
大嫂,我可以抱抱恒哥儿吗?南宫玥问道。
奶娘看了柳青清一眼,就把恒哥儿交给了南宫玥,南宫玥没有弟弟妹妹,自然从没有抱过小孩子,在奶娘的指导下,有些生疏的接过他,轻轻地颠了颠,逗弄着:恒哥儿,快叫三姑
娘
恒哥儿奶声奶气的一声叫唤让屋子里的众人都傻眼了,一旁的柳青清面露尴尬之色,解释道:三姑奶奶,恒哥儿还只会叫‘娘’所以他现在对着谁都是叫娘。
众人不由都忍俊不禁,萧奕看着窝在南宫玥怀中的小娃娃,想象着,再过几年,自己也会有一个小娃娃,长得既像自己又像臭丫头
他越想越美,打算先过过瘾,便冲南宫玥道:让我也抱抱。
萧奕从南宫玥臂弯里一把抱过了南宫恒,他的动作比南宫玥还要僵硬,只觉怀里这小子软软的,也不敢用力,更不敢把他当兵器扛一时间,倒是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南宫玥。
南宫玥赶忙扶着南宫恒的后背,笑盈盈地逗着他。
南宫恒也不怕生,吸着自己白嫩的指头,瞪大了眼睛望着萧奕。
萧奕逗了逗他,最后也得了小娃娃的一声娘,南宫玥不禁抿唇笑了起来。
萧奕自然是带了见面礼的,他是武将,给些书本字画什么的也不合适,于是昨日夜里,南宫玥便与他一同在库房里选了一把未开刃的匕首,匕首上镶满了宝石,是从域外来的,那样式在大裕倒是少见的很。
这匕首自然是不能给小孩子把玩,柳青清替南宫恒谢过萧奕后,便令丫鬟把匕首收了起来。
气氛正欢乐着,却有丫鬟匆匆进来禀告说:老夫人,白表姑娘来了!
这个消息出乎所有人意料,东次间内安静了一瞬,热闹的氛围一瞬间消散,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前来报讯的丫鬟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脸色僵硬,今日府里请了哪些人过来参加小少爷的抓周宴,这都是有名单的,这白慕筱绝对是不在名单中。
也就是说,这白慕筱是不速之客,这若是普通的不速之客,要么劝要么撵,可白表姑娘偏偏是老夫人苏氏的嫡亲外孙女,如今白慕筱的母亲南宫雲还在府中住着呢。
苏氏的脸色亦不太好看,今日的抓周礼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白慕筱一来,他们又该如何向宾客介绍她呢。
心里虽然有些不悦,但苏氏还是沉声道:请表姑娘进来吧。
丫鬟暗暗地松了口气,忙应声下去。
不一会儿,白慕筱就在另一个丫鬟的引领下款款走了进来,以无可挑剔的礼仪给所有人一一行礼。
其他人也就是例行的一句问候,等到了萧奕和南宫玥面前时,她才多说了几句:三表姐夫你能平安归来,筱儿真是替玥表姐感到高兴。说心里话,萧奕这个纨绔子弟能够活下来,甚至还挣下了一份军功,白慕筱不得不感慨他的运气确实是好。
照她所听所闻,如今这个镇南王也是个不如父辈的,也幸而过世的老镇南王留下了这一大片的基业和人才,南疆的军心民心一致,所以才得以躲过这一劫。
只是萧奕现在风光一时,却恐怕还没意识到他现在的军功越大,皇帝就会对他越戒备。
现在他有多么圣宠无限,以后就会有多惨!
白慕筱按耐着心中的冷笑,看向南宫玥。这南宫玥因为一己私心毁了自己的幸福和理想,现在就连老天也看不过眼。南宫玥此时的荣耀和风光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她的运气是好,并嫡和阴婚皆都被她逃过,但这运气是不会好一辈子的,总有一日,她定会一无所有!
白慕筱的冰冷的眼神让南宫玥很是不快,她微挑眉梢,淡淡地说道:多谢筱表妹的关心。
气氛僵硬了一瞬,这时,外面传来一片喧阗声。苏氏眉头一皱,呵斥几乎脱口而出,可是下一瞬就看到长女南宫雲心急慌忙地小跑着进了东次间。
筱姐儿南宫雲一双凤眼中已经看不到别人,只看得到自己的女儿,两眼泛着泪光,筱姐儿,你瘦了,也憔悴了!他们白家是不是又在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折腾你了?南宫雲说着恨恨地咬牙,眼眶中的泪水几乎就要滑落。
白慕筱急忙拿出一方帕子,眼明手快地替南宫雲拭去泪花,安抚道:娘,今日是恒哥儿的抓周宴,大好的日子,您怎么能哭呢。
南宫雲接过帕子,给自己拭了拭,然后红着眼睛不好意思地说:倒让母亲二弟二弟妹你们见笑了。
苏氏对着自己的女儿,毕竟是心疼,叹了口气,安慰了一番。
白慕筱扶着南宫雲坐下后,缓步走到柳青清跟前,笑意盈盈地道:大表嫂,这是我送给恒哥儿的礼物,还请大表嫂不要嫌弃。说着,她身后的紫英打开了手中的布包,露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籍。白慕筱取过书籍,递向了柳青清。
柳青清笑着接过,道:多谢筱表妹,你实在是太客气了。
柳青清看了一眼,只见深蓝色的封面上书写着《千字文》三个大字,封皮的边缘有明显的磨损,其中的书页已经发黄了,书角翘起,看上去非常陈旧。
柳青清随意地翻开一页,书页的内容由楷书书写,字迹端庄雄伟,气势开张,明显出自名家之手。
苏氏虽然没有近观,但也看了出来,很是动容,脱口问道:这是本古藉吧?
白慕筱但笑不语,柳青清不好意思地看向白慕筱,道:筱表妹,这本古籍实在是太过贵重了,恒哥儿还小
白慕筱微笑着打断了柳青清:大表嫂,恒哥儿现在看着是还小,可是转眼就长大了,很快就会用的上了。
这本《千字文》可是三皇子特意找来的古籍,由前朝文豪亲手抄写,可以说是千金难求。
这抓周的时候,亲朋好友会送上各种礼物,若是这礼物比主人家自备的更珍贵,主人家就会把这个礼物也放入抓周的物品中。
她送的这本《千字文》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柳青清是书香门第出身,想必也知道它的价值,她一定会摆放出来用来抓周的,也好给她自己的儿子长脸。
白慕筱半垂眼帘,眸中闪过一抹自信的光芒,然后抬眼又道:大表嫂,待会的抓周礼,我恐怕是不太方便过去。她故意露出一抹苦笑,希望大表嫂别见怪!
白慕筱此举乃是以进为退,在旁人眼里,她很快就要入三皇子府为妾,身份低微,那些名门夫人闺秀又如何愿意与她为伍。若是她真的前往抓周礼的现场,只会引来其他宾客的指指点点,反而令苏氏和柳青清不悦,还不如礼到人不到,让苏氏她们惦记着自己的好处。
白慕筱心里是胸有成竹,但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一副识大体的模样。
柳青清倒是面色如常,而苏氏已经如白慕筱所料般面上露出一丝心疼,觉得她这个外孙女还是识大体顾大局的,特意为南宫恒的抓周宴送来如此贵重的礼物只是命苦啊!
筱姐儿,委屈你了。苏氏怜惜地叹道,却也没提出异议。
白慕筱低眉顺眼,但心里却是丝毫没有动容。她这个外祖母也只会说些场面话而已,一旦涉及到南宫家的脸面,又何尝会想到自己这个外孙女!也罢,人还是要靠自己才是。今日若非是三皇子一定要她来这一趟,她也不想来此自取其辱!
一旁一直悄无声息的南宫琰有些复杂地看了白慕筱一眼,眼神闪烁了两下,又把头半低了下路去。
南宫玥淡然的望着这一幕,她实在无法想象白慕筱这趟过来就是单纯为了送一本古籍莫非是有别的用意?
萧奕哪有兴趣去理会旁人什么事,他见南宫玥好半天都没理会自己了,有些委屈的悄悄拉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手心搔了一下。
南宫玥撇了他一眼,眼神勾得他心中一荡,只想把她抱在怀里。
小两口自以为隐秘地又挤眉弄眼了一阵,看得一旁的林氏眼中含笑,欣慰不已,心想:虽然阿奕走了大半年,所幸他们小两口感情没有生疏,那就好。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来报说,南宫琤夫妇来了。
随着南宫琤推着一张轮椅走进了荣安堂,众人的目光也立刻转移了过去,寒暄了片刻后,苏氏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女眷们赶忙移步到花厅,而萧奕南宫穆和裴元辰则去了外院男宾的席面。
今日的抓周礼在南宫府内院的花厅举行,管事妈妈和几个丫鬟早就候在那里做好了各项准备工作,一见主子们过来,忙上前相迎。
大嫂趁其他人没注意,南宫琰悄悄地拉了拉柳青清的袖子,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聪慧如柳青清自然是立刻领悟了,给了紫英一个眼色,紫英便带着奶娘先进花厅去了。
柳青清和南宫琰走到无人处,南宫琰这才局促地说道:大嫂,今日的抓周礼我是不是还是别去了前些日子,齐王妃令人如此招摇过市地胡闹了一番,如今自己在王都恐怕都快成一个笑话了,待会宾客来了,难免引来异样的眼光,坏了大好的气氛。
柳青清怔了怔,明白南宫琰心里的顾忌,心里有一丝心疼。
她定了定神,拉起南宫琰的手道:二妹妹,别拿你自己和筱表妹比,你们两个不同!
说到白慕筱,柳青清眼中闪过一抹不屑,本来,白慕筱随母大归南宫府,以苏氏对她的疼爱,完全会帮她安排一份门当户对的婚事,偏偏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偏偏想攀三皇子那个高枝,甚至不惜委身做妾。
相比下,南宫琰一向规规矩矩,只是运气差了点,居然不小心被齐王世子给纠缠上了。
南宫琰感动地看着柳青清,呢喃道:大嫂
柳青清继续道:二妹妹,你既然问心无愧,那就堂堂正正,如果你不去,别人反而还以为你做贼心虚!柳青清自己与南宫晟的婚姻也经历了好一番波折,因此对女子的名声与难处更有切身的体会。
但她心里也不得不感慨,这南宫家的姑娘在婚事上实在是坎坷了些,先是南宫琤,现在又是南宫琰明明本来只差一步,这门婚事就能定下来了
柳青清心里暗暗地叹气,但现在惋惜什么的也是无济于事,人还是要往前看。
走,二妹妹,我们进去吧。
柳青清挽着南宫琰一起进了花厅。
花厅里,管事妈妈早就摆好了一张长近一丈的黄花梨镂刻大案,在大案上放好了文房四宝秤尺算盘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甚至于弓矢赤金财神爷玉扇坠等等东西,林氏黄氏和顾氏他们围在案边说笑讨论着。
没多久,与南宫府相熟的那几家的女眷,比如长平侯夫人傅大夫人与傅云雁母女原大奶奶原玉怡等等都陆陆续续地来了众人一会儿行礼,一会儿说笑,好不热闹。
柳青清悄声对身旁的丫鬟吩咐了一句,那个丫鬟赶忙把刚才萧奕送的匕首也放了上去。
管事妈妈看看吉时已经差不多了,正打算提醒苏氏和柳青清一句,却见一个青衣丫鬟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径直地走到了苏氏跟前,福了福身道:老夫人,三皇子殿下来了。
这个消息让整个花厅都震了震,不止是宾客,连南宫府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南宫府与三皇子无亲无故,南宫府举办抓周礼,三皇子殿下为什么会来呢?
白慕筱!
南宫玥的心中立刻浮现了这个名字,之前她就觉得白慕筱来的有些蹊跷,如今既然连韩凌赋也来了,说这是巧合,她可是一点也不信。
这两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这次特意过来南宫恒的抓周礼也必然是有所图的。
南宫玥给百合使了一个眼色,百合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往南宫府的外院探听消息去了。
南宫玥想到了白慕筱,这在场大部分的人也想到了,毕竟南宫府和三皇子勉强的联系也就是白慕筱了。
难道说三皇子特意过来,是为了给白慕筱长脸?
一时间,眼皮子浅的人对白慕筱有了几分重视,而这识规矩的人家却觉得这三皇子实在是有负他一向的名声,他对一个还未过门的妾室如此重视,将来恐怕是会宠妾灭妻嫡庶不分,这可是乱家的根源啊!
不过是弹指间,众人已经是心念百转,心思各异。
老夫人,那青衣丫鬟恭敬地奉上了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牛舌形墨块,一面龙戏珠凸纹,一面阴文楷书龙香御墨四字。三皇子殿下送来一块龙香御墨作为贺礼,大老爷令奴婢拿来作为抓周用的物品。
这龙香御墨价比黄金,但是对在场的人而言,也不算什么昂贵的东西,珍贵在它乃是御用之物,用来抓周自然是体面极了。
苏氏一见,笑得合不拢嘴,忙道:还不赶紧放上去。顿了顿后,又道,你回去复命的时候替老身好好谢过三皇子殿下。
这一番小小的波折后,吉时已到,管事妈妈唯恐误了吉时,忙上前提醒了一句。
跟着,苏氏和怀抱南宫恒的柳青清便走到了那张大案前站定。
南宫恒的抓周礼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众位夫人姑娘都朝那张黄花梨大案围了过去,一下子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言笑晏晏地讨论着南宫府准备的抓周物品。南宫玥根本就挤不进去,干脆也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这是南宫雲不敢置信地看着大案上的一本书籍,只见那青蓝色的封皮上赫然写着《琼林幼学》。
南宫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女儿白慕筱送了一本千金难得的古籍《千字文》给柳青清,但是柳青清竟然如此不给面子,宁可用一本最普通的《琼林幼学》作为抓周的物品,也没用那本珍贵的古籍!柳青清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至于是怕弄损了古籍,所以舍不得吧?
南宫雲面色不太好看,苏氏也注意到了这点,脸色亦有几分僵硬,若非现在众目睽睽,她都想质问柳青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南宫府的三人对这本《琼林幼学》的关注,也引来宾客们的注意力,傅大夫人似乎发现了什么,若有所思道:这本《琼林幼学》墨迹尚新,莫不是新抄的?
傅大夫人的眼光果然犀利。柳青清含笑道,这本《琼林幼学》乃是我兄长为了恒哥儿今日的抓周礼亲自撰抄的。
原来是柳探花为了侄儿撰抄的啊,那倒是有心了。原大奶奶笑道。
这若是恒哥儿抓了这本《琼林幼学》,没准将来长大了,那也跟舅舅一样做探花啊。又有一位夫人凑趣道。
如此几句下来,已经把苏氏说得再度展颜,毕竟好话谁不爱听,更何况是亲舅舅抄写的书,感觉总是有几分不同。
气氛又热络起来,而傅云雁却已经敏感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她悄悄地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找到了在一旁悠闲自得的南宫玥,悄声问起了其中的缘由。
反正傅云雁很快就是自家人了,南宫玥也不怕家丑外扬,就把之前白慕筱送来一本古籍作为抓周礼的事说了一遍,听得傅云雁感慨万千,叹道:你那个表妹可真是不简单啊。等她入了三皇子府,三皇子的后宅怕是不清净啊。
这时,一阵喧阗声响起,南宫玥和傅云雁不由循声看去,在宾客们的欢声笑语中,她俩得知南宫恒最后抓了柳青云抄写的那本《琼林幼学》。
一时间,众人纷纷祝贺,都夸恒哥儿不会是南宫家的子孙云云,苏氏仿佛看到了南宫恒将来光耀门楣的样子,笑呵呵地去逗了逗南宫恒,道:恒哥儿将来就跟曾祖父一样当个读书人!
将来又是一个探花郎!
花厅之中,欢声笑语不断,气氛很是喜乐。
抓周结束后,众人就去入席吃寿面,之后有的去打牌,有的去看戏
而柳青清则赶忙派了一个丫鬟去前院禀告南宫秦南宫晟他们抓周的结果。
谁想,南宫秦父子俩都在,但是南宫穆和三皇子殿下却不见了踪影。
难道三皇子已经走了?
那丫鬟退下后,暗暗找一个小厮打听了一句,这才知道二老爷随三皇子殿下去外书房,也不知道是在商量什么要事。
丫鬟没特别在意,又匆匆地回内院复命去了,却不知道此刻南宫穆的书房中气氛有些凝重——
殿下,您让臣给臣侄女弄一个锦心会的名额?南宫穆有些不敢置信地重复道。
韩凌赋淡淡地一笑:南宫大人,你如今在国子监任司业,这对你来说应该只是举手之劳。
去年,南宫穆的三年绩考评了一个甲等,皇帝在看过他所做的几篇策论后,把他调任国子监司业,虽然连跳了几级,但国子监司业也不过是从四品,而且也不领什么实职,因此也没在朝堂上掀起什么浪花。
本来韩凌赋也没在意,只是这次为了锦心会的名额,他才想到了南宫穆。若是能由南宫穆出面给白慕筱弄一个锦心会的名额,这件事也不会吸引太多不必要的目光。
南宫穆面沉如水,有些失望地看着韩凌赋。他本来觉得比起大皇子二皇子,这个三皇子还算是行事有度,看来也不过如此。
南宫穆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殿下,请恕臣不能同意。臣的侄女她不太合适
他说得还算是含蓄,可是韩凌赋却是不依不饶,又道:为何不合适?虽然说参加锦心会的女子多为王公贵族文武大臣家的姑娘,但历届以来也都有德才皆备的平民女子参加。令侄女白姑娘聪慧灵秀,才情不凡,她若是有幸参加锦心会,拿到一项魁首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韩凌赋自信地说道,心想:如果白慕筱得了魁首,对南宫府而言,那也是一件长脸的事。两全其美,又有何不可为!
南宫穆见韩凌赋简直像是入了魔障一样,知道不把话说白,怕是不行,理了理思绪,作揖道:多谢殿下对臣侄女的垂怜,可是且不说臣这侄女出身平民,皇上已经下旨令她为殿下的妾室,如此,她已经没有资格参加锦心会了。让白慕筱一个妾参加了锦心会,那锦心会多年的名声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甚至对今年参加锦心会的那些闺秀,也是一个羞辱!此事是万万不可的。
简直是不识抬举!韩凌赋的眼中一瞬间迸射出强烈的愤懑,但是他已经习惯掩饰自己的情绪,很快又冷静下来,又变成那个斯文的三皇子。
他清浅地一笑,看似毫无芥蒂,道:倒是本宫强人所难了,还请南宫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本宫先告辞了。心里却是想着:筱儿说的没错,这南宫府的人都是榆木脑袋,根本就不值得抬举!他得想想别的法子弄到这锦心贴。
韩凌赋毫不留恋地转身出了书房,他看似正常,但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南宫穆看着韩凌赋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又赶紧回了席面。
待四周安静下来,一直隐藏在一棵大树上的百合才若无其事地跳了下来,偷听什么的,自从跟了世子妃以后,她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她理了理衣服,就若无其事地回去找南宫玥了。
这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今日的气氛,抓周宴热热闹闹地一直延续至太阳西下,众人才渐渐地告辞。
但萧奕却没有随南宫玥一块儿回王府,而是去了安逸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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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发生在南宫府中韩凌赋和南宫穆之间的对话,此刻的白慕筱还一无所知。
她早在抓周前就离开了南宫府,回了自己一万个不想回的白家。
白慕筱下了马车,就带着碧痕朝位于西北角的院子走去待走到一个岔道口时,远远地就见四五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二夫人俞氏走了过来。
还真是冤家路窄。白慕筱眉头一动,但还是按着礼数上前向俞氏屈膝行礼:见过二婶。
俞氏朝白慕筱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道: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筱姐儿,你也实在是太不懂事了,等三皇子开了府,你就要入皇子府为妾了,怎么还随意地四处走动呢?哎,你祖母一片慈爱之心,特意请了教养嬷嬷教你为妾之道,看来你根本就没上心,还是这样不懂规矩,若是让外人知道三皇子的妾总爱出去串门子,连带三皇子也要跟着没脸!
俞氏讥讽地看着白慕筱,滔滔不绝地数落个没完没了,筱姐儿,二婶也是为你好,才与你说这么多,你既然要为妾,就该好好地遵循为妾之道,不要惹怒了三皇子与三皇子妃,害人害己!
俞氏满口离开不一个妾字,显然是存心在讽刺白慕筱。
白慕筱听得双拳不由得握紧,努力平息胸口的怒气,对着俞氏冷声道:二婶,侄女今日出门是为了去贺外甥南宫恒的抓周礼,事先请示过祖母的!若是二婶觉得这就算是不守规矩了,那侄女就去祖母那里问问以后到底是该听祖母的,还是听二婶您的?说完,白慕筱转身就向周氏的院子走去。
俞氏脸色一僵,觉得自己太大意了。
也是!若非是老夫人周氏应允,门房又如何敢放白慕筱出门!
偏偏白慕筱有南宫府这个舅家,以致自己就算一时占了上风,偶尔还是会被白慕筱压了一头!
俞氏心里不悦,但面上却只能做出笑脸,上前拦住了白慕筱,道:那自然是该听你祖母的。原来筱姐儿你出门是为了去南宫府贺抓周礼啊!筱姐儿怎么也不早说?俞氏面露尴尬之色,嗔怪道,若是你早说清楚了,二婶也不至于误会你了。
白慕筱神情淡淡,道:二婶一见到筱儿就是一番指责,筱儿哪里有机会为自己辩解?顿了顿后,她斜眼瞥了俞氏一眼,又道,二婶,筱儿早就想说了,您只是筱儿隔房的婶娘而已,还轮不到您越过祖母教训侄女我。
俞氏深吸一口气,咬牙赔笑嘴道:怪只怪二婶脾气急。
白慕筱嘴角轻扬,嘲弄地看着俞氏道:二婶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急脾气是应该改一改了!说完,就甩袖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碧痕忙加快脚步紧随其后。
俞氏神情阴鸷地看着白慕筱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恨:可恶!这个白慕筱都要当妾了,气焰还如此嚣张,不识抬举!刚刚自己都已经放了软话,白慕筱居然还敢当面嘲讽自己!
别以为这件事自己会就这么算了!
俞氏阴险地勾起了嘴角,眼中闪过一抹狠毒的光芒。
另一边,很快回到了自己屋中的白慕筱却是不知道俞氏的心思。
她吩咐丫鬟服侍她沐浴更衣,然后坐在铜镜前,由着碧痕帮她慢慢绞干头发。
正在这时,碧落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屋里,福了福身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压低声音道:姑娘,殿下刚刚命人送了信过来。
白慕筱赶忙接过了信,知道韩凌赋来信必然是为了锦心会的事。
她嘴角一勾,由韩凌赋堂堂皇子之尊出面,南宫穆就算再迂腐,也应该会给三皇子这个面子,毕竟对于他而言锦心帖不过是小事一桩,再加上今日自己特意给他们送了如此珍贵的礼物相信这件事必是十拿九稳。
想着,她打开了信,取出其中的信纸,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这一看,脸色却是越来越阴沉,心情跌至谷底。
最后,她烦躁地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丢在了一旁。
见状,一旁的碧痕碧落自然知道三皇子传来的怕不是什么好消息了,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白慕筱愤恨交加,只觉得南宫府真是一点也不念亲戚情分。
她恨恨地咬牙,心道:南宫府莫不是以为只有他们才能弄到锦心会的帖子吗?只不过因为南宫府是眼前最方便的选择罢了
没想到无论是南宫秦,还是南宫穆,都如此绝情!
白慕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她再也不会去求南宫府了;以后,南宫府最好也别求她!
白慕筱心中怒浪翻滚,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日,对白慕筱而言,注定十分漫长临近傍晚的时候,波澜再生!
当时,白慕筱正靠在窗边心不在焉地看着书,碧落忽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大呼小叫着:姑娘,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白慕筱放下手中的书,微微皱眉,觉得碧落还是不够沉稳。
碧落喘了口气,慌张地说道:姑娘,二夫人方才把碧痕招去说话,后来就说碧痕偷了她屋里的东西,现在说要杖责碧痕以儆效尤!
碧落说着眼中已经盈满了泪珠,这杖责可是要在正对二门的院子里,拉下裤子杖打的,不止是内院的婆子丫鬟会来围观,恐怕连外院那些小厮都会到门口观望如此的话,以后碧痕还如何做人?!
白慕筱瞳孔一缩,猛地站了起来。
俞氏这哪里是在杖责碧痕,分明就是为了下自己的面子!
今日自己在言语上稍微得罪了她几句,没想到她不敢对自己出手,竟然如此冤枉碧痕!
白慕筱怒火中烧,忙道:随我去二门。
她也顾不上整理衣裳,急切地往屋外冲去,到最后几乎是失态得小跑了起来。碧落也加快脚步紧跟在她身后。
还没到二门,就已经听到那里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惨叫声,凄厉而尖锐。
是碧痕!
白慕筱狠狠地咬着下唇,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很快,便又听到一阵喧阗声,紧接着,是木棍一下又一下打在皮肉上发出的沉闷的响声,啪!啪!啪
白慕筱捏紧拳头,一鼓作气地跑到了二门前的院子里,大叫着:住手!
院子里围满了下人,而俞氏却是坐在正堂中,悠哉悠哉地喝着热茶,得意地心道:白慕筱总算是来了!
那些下人一看白慕筱来了,自动地分开,站到两边。
人群的中心,碧痕狼狈地趴在地上臀部已经被打得红肿一片,惨不忍睹
白慕筱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目,几乎是急气攻心,对着持棍的婆子斥道:还不给我住手!
婆子迟疑地停顿了一下,直觉地朝正堂内的俞氏看去。这府中的当家主母毕竟是二夫人俞氏。
俞氏冷笑道:给本夫人接着打!
你敢!白慕筱愤怒地与她对视,眼中燃烧起熊熊的怒火。
俞氏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不屑地想道: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她放下茶杯,指着白慕筱道:给本夫人拦住大姑娘然后,继续打!
俞氏一声令下,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了白慕筱。
你们敢!白慕筱高声怒斥道,可是那两个婆子却是笑嘻嘻道:大姑娘,您莫让奴婢为难!手下的力道是一点也没放松。
持棍的婆子见此,又高举木棍,一棒接着一棒地又落在了碧痕身上。
啪!啪!啪
明明这一棍棍是打在碧痕身上,可是白慕筱却觉得仿佛打在了她的心头,一下比一下疼。
这俞氏打的哪里是碧痕,分明就是在当着众人甩自己的巴掌。
白慕筱几乎不忍看下去,但她对自己说,她要看下去,睁着眼看清楚这些人欺软怕硬的丑陋嘴脸她一定要记住这一次的教训。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若非她一直不想惹事,步步退,次次忍,也不会渐渐助涨了白家人的气焰,尤其是俞氏,这个欺善怕恶恃强凌弱的小人。
是她错了
白慕筱一霎不霎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五指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手心里。
疼痛,难以言喻。
但是她沉默地看着
也不知道过了过久,持棍的婆子终于打完了最后一棍,围观的下人眼看着没戏可看了,都一哄而散,四周渐渐平静了下来。
碧痕碧落哭着扑在碧痕的身上,哽咽着帮她提起裤子,又拉下裙子,盖住那惨不忍睹的伤处。
此刻,碧落的心情也是复杂万分,今天是碧痕运气不好,二夫人拿碧痕撒气,而事实上,自己也完全有可能变成第二碧痕,一时间,碧落颇有一种兔死狐悲唇寒齿亡的悲凉感。
碧痕一声不吭,曾经明亮的眼眸现在空荡荡的一片,整个人好像失魂落魄的。
碧落紧张地看着碧痕,喊道:碧痕,你怎么了?你应我一声啊呜呜碧痕没哭,碧落自己已经陶陶大哭起来,心里只觉得二夫人实在是太狠了,以后让碧痕如何嫁人啊!
白慕筱在碧痕身边蹲下,拉住了她的手,直视她的双眼道:碧痕,我保证,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顿了顿后,她坚定地缓缓地又道,昔日韩信受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待到你风光之时,又有谁敢不对弯腰屈膝!我,会替你报仇的!
碧痕愣愣地看着白慕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哇地哭了出来,就像是一个委屈的大孩子。
她的哭声回荡在院子里,连碧落都不由抹了把伤心泪,试图说服自己:一切都会好的,等姑娘进了三皇子府,一切都会好的!
白府的风波不断暂且不提,而另一边,此刻的萧奕正到了安逸侯府。如往常一样,他自是翻墙跃入府内,直接来到侯府的外院书房。
小白!
书房里,小四面无表情地看着翻窗进来的萧奕,强忍着把他赶出去的冲动。
萧奕丝毫不在意小四的冷脸,笑眯眯地向正在书案前练字的官语白打着招呼,然后很自然的在书房里找了把圈椅坐下。
官语白头也不抬,气定神闲地继续着将最后一笔写完,这才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含笑道:阿奕,南疆如何?
很顺利。萧奕爽朗地说道,跟你料的一样,经此一役,我父王既失了军心,亦失了民心。
萧奕与官语白之间的联系从没有中断过,通过飞鸽传书往来于王都和南疆,
官语白听他说着话,随手整理起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举一动就好像一幅画一样,赏心悦目。
书案很快就整齐如初,官白语给萧奕斟了一杯茶,坐下后说道:镇南王的态度如何?
装了大半个月的病,然便便是庆幸我想不开自个儿跑回来当质子。萧奕一口饮尽,说道,我走了以后,他应该就要开始整顿军政了。只可惜来不及了。
萧奕说着不禁笑道,我猜他很快就会上折子要撤我的世子位。不知会是以不孝为名,还是给我安上个通敌卖国的罪名来大义灭亲。此刻,再提及镇南王,萧奕已经不会再心痛和悲愤,而是格外的平静,就好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官语白声音温润地说道:这于你而言是一个好机会。
萧奕自然也知道,他此刻在南疆声望正盛,镇南王越是出歪招,越是能替他拢络人心。
小白。萧奕的笑容突然一收,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来帮我吧。
官语白微微一讶,抬眼看向他。
萧奕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安逸侯,不过是名头上好听些罢了,你在王都,除了这安逸侯府外还有哪里可去?日子过得就跟坐牢一样,不如随我一同去南疆,自有沙场可以驰骋,不用整日里去烦心那些官场算计,皇帝疑心什么的。
萧奕相信,官语白与自己一样,绝不会想为了所谓的安逸而被永远困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中。而他现在之所以会留在王都,肯定是有原因的,哪怕他从来没有说过。
官语白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小白。萧奕笑着说道,别考虑了,南疆多好,海阔天空,可以任由我们施展!
官语白看着他的双眼,那眼中真挚而又纯粹,没有一丝芥蒂和试探。
官语白自忖看人极准,萧奕为人如何,他自是一清二楚,虽然他们相识不久,性情也相差甚远,但却出人意料的格外投契,而在处事上更是极为默契。
不可不说,对萧奕的提议,官语白是心动的,只是
官语白开口了,轻缓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做。
萧奕只当他已经答应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什么要做的你只管与我说。
官语白含笑,缓缓点头,顿了顿后,他说道:阿奕,南疆的战役与我推演一遍如何?
萧奕的兴致顿起,应道:当然!
萧奕很想知道,若是这一战,由官语白来率军,他会如何来应对。
是不是会做的比自己更好
时间在沙盘厮杀中飞快流逝,待萧奕从安逸侯府出来的时候,已到了宵禁时分。
沙盘一一推演和回顾了南疆的那几战,官语白往往能够一针见血,指出他在布局和战略中的不妥,让他受益匪浅。
萧奕在心中默默思索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王府。
远远的他便看到抚风院的灯笼轻轻摇曳,透着温暖的光芒,让他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正屋里,烛火还亮着,臭丫头显然还没有睡。
这种无论多晚都有人等着他的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是他的家,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萧奕的脚步更快了,守在外面的百卉见他回来,松了口气,福了福身后便就到了一边。
萧奕推开门,迎上的是一张笑颜如花的面容,阿奕,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萧奕快步走到她跟前,将她一把拥入了怀中,你等很久了吧我和小白演练了几盘沙盘,一时忘了时间。
萧奕很想说以后不要等我了,但又舍不得这种被人记挂的感觉,于是,干脆把她拥得更紧了,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蹭了蹭,就好像是一只撒娇的猫儿。
南宫玥被蹭得脸上痒痒的,咯咯笑了起来,伸手推开他说道:好痒,别闹了
萧奕一脸的委屈,这才抱了一会儿,臭丫头就嫌弃他了。
阿奕,你用过膳了没?小厨房里还留着火,我让她们给你做一碗春椿面吧。这春椿是我刚刚回来后亲手摘的,可鲜嫩着呢。
萧奕忙不迭应了,乐滋滋地看着南宫玥吩咐下去,口中则说道:我刚刚去找小白,请他来帮我,小白答应了。
南宫玥没有意外,前世的萧奕与官语白便是莫逆之交。她还记得在官语白去世后,萧奕还大病了一场,北伐之路也险些毁于一旦。而今生,两人的人生轨迹虽然都与上一世不同了,但显然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投契依然投契。
相知也依然相知。
就连现在,也如上一世一样,官语白站在了萧奕这一边。
南宫玥笑了,说道:如此,我们两家也算是通家之好了,改日请官公子来府里用膳吧。
说的对!萧奕眼睛一亮,说道,那我明日就去请他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明日你先随我去一趟柳合庄吧。我得去见见老闵他们。
他既然已经回来,也该去见见那些吃了大苦头的老兵了。南宫玥想着,点头应了。
于是,次日一大早,一辆青蓬马车就轻装简行地从王府出发,前往柳合庄。
南宫玥已经是第三次去柳合庄了,她自然是坐了马车,而萧奕则策马与马车并行,还带了几个护卫,也包括了任子南和楚大卫。
起初倒也顺遂,没想到快到南城门时,却发现从附近其它巷子涌到南大街的人越来越多,似乎都是往城门而去,不免也影响了马车的速度,硬生生将本来一炷香可以到的距离拖成了三刻钟。
好不容易来到南城门附近,马车的速度更慢了,只见前方的南大街已经被一批御林军给清道了,南城门更是被守城门的士兵拦着不许百姓进出。
他们的马车才靠近一些,一个守在街道旁的御林军将手中的长枪一横,不客气地喝道:去去去!要出城的话,就走别的城门!
一旁某个看热闹的大婶一瞅这黑马上的青年好生俊俏,便凑过来,热心地说道:小兄弟,今日理藩院来此迎
街道两边的百姓突然响起了一片喧阗声,大婶的话一下子就淹没在声潮中,萧奕他们顺着众人的视线往城门一看,总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世子爷,马夫周大臣皱眉道,那些人应该是南蛮人吧?
城门口,有一群车马浩浩荡荡地进城来,后方还跟着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两边护行的人明显是大裕的官员和官兵,但是前面的七八人都是皮肤黝黑,眼窝深邃,再看那一身身奇装异服,这普通人大概只能看出这些人是异域来客,可是周大成他们在南疆生活多年,却是一眼就能从他们的容貌和服装特点看出这些人来自南蛮。
朱兴接口道:我之前听说南蛮要派正式的使臣团过来和谈,看来应该是理藩院在迎使臣团进王都了。他言语中透出不屑,南蛮乃是战败国,他们的使臣团哪有资格让大裕如此兴师动众地相迎,真是跌了大裕的身份!
萧奕冷冷一笑,在马上俯视着前方拦路的御林军,用马鞭指着对方趾高气昂地说道:不过是些南蛮子,居然敢让本世子给他们让路!你,还不给本世子让开!
此人竟然是个世子那御林军心中一凛,但还是坚持道:吾等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在此清道,不管您是谁,都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刚刚那个大婶略显激动地打断了他:镇南王世子!我记得您,您是镇南王世子!哎呀,那一日您进王都献俘,我也来看了大婶越说越激动,心里觉得自己今日简直是走了狗屎运了,居然能跟这样的贵人说上话,也够她回家吹上一辈子牛了。
那御林军本来就有几分外强中干,一听对方竟然是镇南王世子,面色一僵,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阻拦。
镇南王世子如今圣眷正浓,怕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御林军得罪的起的。
这边的骚动很快吸引了使臣团那边的注意力,几个大裕官员亦朝萧奕这边看来,为首的那个人的形容真是眼熟极了
三皇子殿下?朱兴低低地脱口而出。
韩凌赋转头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使臣团的车队继续前行,而韩凌赋则带着两个官员和一个小内侍朝萧奕这边策马而来。
韩凌赋很快放缓马速,在距离他们几丈的地方停下,热络地与萧奕打招呼:阿奕,没想到这么巧!他微微一笑,笑容和煦,表现得两人好像很熟络的样子。
殿下。萧奕颌首,语气平淡,甚至都没有下马给韩凌赋行礼,让韩凌赋的脸色僵硬了一瞬。
紧跟着,韩凌赋身后的两个官员下马给萧奕行礼:见过世子爷。
免礼。萧奕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两个官员尴尬地直起了身子,敏感地觉得这里的气氛似乎有些怪异。
韩凌赋定了定神,又道:阿奕,现在南蛮的使臣团正在进城,还请你在一旁稍等片刻再出王都,等他们的车队完全进了城,城门就可以解禁了。
此时,南蛮使臣团的车队已经过了一半,也就是再等一盏茶的时间,就可以出城了。
韩凌赋自认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却不想萧奕竟笑眯眯地给了几个字:如果我不让呢?
韩凌赋脸上的笑容差点就挂不住,只是这么一件小事,萧奕居然不肯配合?!
他们明明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
他双眼微微一眯,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萧奕身旁的马车,难道说马车里的人会是——
南宫玥,也唯有南宫玥了!
一定是她还在为了二皇姐的事记恨自己,在萧奕面前调拨离间,以致萧奕竟然被她给影响了!要知道,从前萧奕虽然对他们三个成年皇子的态度都是淡淡的,但却从来没有对自己如此无礼过。
唯一一次与自己有所不快,还是为了西戊之事,而导火索依然是南宫玥!真是红颜祸水!
韩凌赋身后的两个官员暗暗地看了看萧奕,又看了看韩凌赋,心道:原来镇南王世子和三皇子殿下不和啊!
韩凌赋自然感受到那两个官员古怪的眼神,虽然看似面色如常,心里却是难堪极了:好你个萧奕!真是给脸不要脸!
萧奕无视韩凌赋阴沉的眼神,满不在意地扬起马鞭指着前方道:今日,本世子就是不给南蛮子让路,那又如何?!我们走!
他率先策马前行,后方的马车和其他人马也忙跟了上去。
那些御林军看萧奕连三皇子的面子都不给,更不敢阻拦,由着萧奕他们大摇大摆地从南蛮的车队旁走过。
使臣团一时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觉得他们怎么说也是使臣,这些大裕人实在是太目中无人,欺人太甚了吧。
为首的使臣忍不住质问身旁的一个大裕官员: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怀着尊敬之心前来朝见大裕皇帝,和谈乃是为两国的和平,并非来自取其辱!
那官员满头大汗,心里觉得这南蛮人明明是败国使臣,也不知道在骄傲些什么。可是这些使臣是来与皇帝和谈的,现在和谈还未开始,也不知道皇帝的态度究竟为何,官员们也不敢太过得罪使臣。
万一最后条件谈妥,两国又交好,使臣却到皇帝面前告了他们一状,他们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官员擦了擦冷汗道:那是镇南王世子,一向性子有些疏狂,使臣勿
那官员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使臣已经听不到了。
镇南王世子这五个字如惊雷般砸在他耳边,他急切地朝刚才那支车队看去,却只看到一个青年肆意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城门口。
萧奕走了,但是使臣团的心里却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另一边,韩凌赋亦是望着城门的方向,心绪也是久久无法平静。
若是平时——
萧奕刚刚没下马对自己行礼,又在使臣团进王都之时肆意妄为,自己定要治他一个失礼之罪。可是现在萧奕才刚刚大败南蛮,风头正盛,这个时候,自己若是弹劾萧奕,那父皇和满朝文武还不以为自己这个三皇子心胸狭隘?
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怨毒,如今他还用得上萧奕,这口气必须得忍下来!
待到有朝一日
待马车出城后,萧奕借口不想再应酬某些不识相的人,干脆厚脸皮地躲到了马车里。%d7%cf%d3%c4%b8%f3
可怜的百卉、百合两姐妹自然被撵了出来,百合去骑了萧奕的那匹马,而百卉则干脆和车夫周大成肩并肩地坐在车厢前方。
车厢里,南宫玥和萧奕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一边说着话,一边挑开窗帘看着郊外的风景。
南宫玥眼中闪现着笑意,嘴角亦是翘得高高,萧奕当然也发现她心情不错,南宫玥真的开心时,眼神便会像现在这样闪闪发亮,灿若繁星。
萧奕心里得意地想着:不会有人像自己这样了解他的臭丫头了吧?哪怕是臭丫头脸上有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他也能敏锐得察觉到她心情的细微变化!
萧奕握着南宫玥的手,笑眯眯地道:“臭丫头,你若是喜欢出门,现在我回来了,我们可以常出来玩。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自他回来后,还没和原令柏他们聚过,也许过几日,可以约上傅云鹤兄妹、原令柏兄妹他们出来踏青,好好玩玩。
南宫玥但笑不语,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眉眼弯弯地说道:“若是我想去西疆呢?我以前在大裕九州志看到过,听说西疆的西河高原风貌奇特,那里的百姓群居在窑洞之中,甚为壮观。你可愿意陪我去?”
“你想去,当然没问题。”萧奕忙不迭地应了,“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我们可以一起走遍大裕的山山水水。无论是西边还是北边,我们可以去域外,去南洋,去许许多多的地方!”萧奕从来不觉得女子就只能待在内宅小小的四方天地中,他会带她离开王都这狭小的地方,海阔天空,任意驰骋。
南宫玥脸上的笑意又盛了一分,不禁露出一丝向往。
萧奕拉起南宫玥的手,一本正经道:“所以,臭丫头,你一定要把身子养得好好的!我们一起活到百岁!”说话的同时,他眼中透出一种埋藏在深处的恐惧,他的生母、他的祖父,爱他的人都早早地离他而去,那臭丫头呢?臭丫头会不会也
南宫玥也感觉到他表情和语气的变化,轻笑着说道:“一百岁,我才不要当老妖怪呢!”她抬了抬小下巴,故作斟酌道,“八十岁好了,阿奕,我们一起活到八十岁吧!”
萧奕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好一会儿,她头顶才传来一句有些含糊有些哽咽的话:“臭丫头,我会努力比你多活一天的。”
“好。”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彼此依偎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百合欢喜的声音:“世子爷,世子妃,柳合庄到了。”
跟着车速也渐渐地缓了下来,南宫玥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
她前两次来柳合庄已经是秋冬之季,还是第一次在春天万物复苏的时节来到这里,外面是绿意浓浓,鸟语花香,清澈的河水在暖暖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看来仿佛是另一个迥然不同的地方。
马车停下后,萧奕和南宫玥就一前一后地下了马车。随行的朱兴、任子南、楚大卫等人也纷纷下了马。
冯管事已经带着不少庄子的下人,还有数十个残疾的老兵等在那里了,队伍看来甚为庞大,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萧奕和南宫玥身上,当然更多的还是萧奕。那数十个老兵还是第一次见到萧奕,忍不住便去审视他甚至想从他身上找到老镇南王的影子。
可惜,萧奕的长相与那个粗犷、黝黑的老镇南王迥然不同,甚至连一丝丝影子都找不到。
冯管事正要上前行礼,却听后方传来一个孩子尖锐的叫声:“来了!世子爷、世子妃来了!”
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撒腿往村子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着,眨眼就吸引了不少田里的农人、村子里的村人朝这边看了过来,其中有一些人更是迫不及待地跑来,想看看世子爷萧奕到底是如何模样。
这一闹倒是把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打破了。
冯管事顿时面露尴尬,作揖道:“让世子爷、世子妃见笑了。”
他身后的那些老兵齐齐地单膝下跪向萧奕行了军礼:“见过世子爷,世子妃。”
虽然他们年纪大了,声音中已经掩不住嘶哑,但此刻当他们的声音如此整齐地重叠在一起,显得那么洪亮,那种身为军人的严谨、肃杀之气在一瞬间释放了出来,让看者都是心头一凛,不由也严肃了起来。
由于之前牛管事的事,老兵们对于这位世子爷的感觉还是有些复杂的,但不管世子爷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至少这一次他率军一举将那可恶的南蛮子赶出了大裕境内,夺回了之前的失城,更为无数死在南蛮子手下的百姓报了仇这几点来看,世子爷无论如何是受的起他们这一礼的。
“免礼。”萧奕上前几步,扶起一人,其他老兵这才纷纷起身,任子南则也跟着扶起了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兵。
“老楚!阿蓝!”
老兵们看到久别重逢的楚大卫、任子南父子都很是亲热,围上去说起话来。
就算是楚大卫和任子南什么也不说,他们都看出父子俩在王府应该是过得不错,不说衣裳打扮什么的比以前好了,光看他俩那精神奕奕的模样,尤其是任子南,以前在柳合庄时总觉得少了一分年轻人的生气,仿佛是提早跟着他们这群老家伙进入了老年期一样而现在的任子南才算是有了年轻人的精气神。
这年轻人啊,果然还是不能成天跟他们这群老家伙在一起。
看着现在的任子南,连一向严肃的老闵嘴角都隐隐勾起一抹笑意。
“进去说话吧。”萧奕一句话,众人都簇拥着他和南宫玥进了庄子。
待众人在冯管事的指引下进入正厅后,原本就不算大的正厅显得拥挤不堪,正厅里原本的圈椅根本就不够他们坐,冯管事就急急地命人搬来了不少凳子。
他们在正厅中一一落座后,气氛就变得尴尬沉静起来,最后还是南宫玥笑吟吟地开口道:“这段时间我忙,一直没时间再过来看看,大家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非常习惯!”一个高大的老兵粗声道,看他五十出头的样子,红光满面,若非缺了左手,看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他当然习惯了。”旁边的另一个老兵忍不住取笑,“他过了年刚娶了媳妇,如今是乐不思蜀了,现在就算送他回南疆,他也不要回去了。”
一番话说得一屋子的老兵都哄堂大笑,却是每个人都喜气洋洋,显然都是真心为同袍而感到高兴。
冯管事在一旁低声地解释了一遍,南宫玥才知道原来这个老兵叫叶石,去年旁边那个村子里的柳寡妇一家雇他帮忙盖房子,谁知一来一去,他就和那个柳寡妇看对眼。这柳寡妇儿子早已经成家,也不反对,因此过了年他们就成亲了。
“这是喜事啊。”南宫玥笑眯了眼,“冯管事,你应该早点与我说才是,我也好送一份贺礼过来。”也为这个叫叶石的老兵感到高兴,他这样也算真的在柳合庄安了家,对于这些如浮萍般的残疾老兵而言,大概这已经是人生莫大的幸福了。
“不,不必了”叶石慌忙地摆了摆手道,有些手足无措,“世子爷,世子妃,您二位为我们这些老家伙做的也够多了!”他们也都不是贪心的人,原本就只希望能安安稳稳地渡此余生,能在这柳合庄真正地安家落户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萧奕突然笑眯眯地插嘴道:“这么说来,我也算是媒人了!我该找你讨一份媒人礼才对!”
厅中众人都没想到萧奕会说这么一句,厅堂中安静了一瞬,跟着叶石第一个大笑出来:“世子爷说的是,我那婆娘酿酒很有一套,待会我去取几坛过来,给世子爷尝尝。”
另一个老兵大着胆子附和了一句:“这句话老叶说得不错。嫂子酿的酒确实妙!”
一说到酒,这些人扯开嗓子说开了,到后来,每个人都说起自己的情况从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语中,南宫玥得知这些老兵现在过得充实极了,一会儿帮村里人盖房子;一会儿帮庄子修渠道;一会儿帮着村人春耕;一会儿又引河水灌溉后山的卤地
卤地!南宫玥这才想起了村子后山那片盐碱地,脱口问道:“那片卤地已经灌溉好了?”
冯管事忙禀告道:“是,世子妃。渠道上个月修好了,前些日子就引了前面的河水过来灌溉卤地。只可惜咱们北方一年一耕,今年的春耕是赶不上了。”
叶石插嘴道:“虽然春耕是赶不上了,但是还是可以种点蔬菜什么的。”
萧奕自然也曾听南宫玥提到过这卤地之事,此时倒是有了兴趣说道:“咱们一起去后山瞧瞧吧。”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响应,于是便一同向后山而去。
他们这么多人去经过村子,自然是又吸引了不少村子的人也加入到队伍中,不过这些人自然不是为了看后山的地,而是为了围观萧奕和南宫玥。
萧奕和南宫玥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两人都泰然自若,萧奕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握住了南宫玥的手,一起朝后山而去,时不时地咬着耳朵,相视而笑。
一时间,这跟着后面的村妇和小姑娘们都是交头接耳,眼中喊着艳羡,这世子爷和世子妃不只长得好看得如同画中人,感情还这么好,简直就像一对神仙眷侣般。
穿过村子,便是豁然开朗,一大片已经开垦过的田地映入他们的眼帘。
这片曾经称之为“后山荒地”的地方,现在已经大不一样了,去年南宫玥最后一次来这里时,这片地才开垦了一半,上面覆盖着一片白花花的晶体,现在经过春天的河水灌溉后,已经现出了土壤本来的颜色。
南宫玥几乎可以想象待到来年春天,这片土地插满秧苗,绿意浓浓在秋收时,化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自后山回来以后,萧奕单独叫来了老闵,问了他关于信的事。
“这是老王爷过世前三年交给我的,让我好好保管。”老闵回忆着说道,“从那时起,这封信一直都没有离开我的身边。”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道,“世子爷,前些年,听闻您纨绔无用,肆意妄为,我曾经以为老王爷的这封信再也不见天日了。只是没想到,原来您竟受过这么多的苦,若老王爷还在世,定然会心疼极了。”
萧奕眸光微暗,但随后却洒脱地笑了,“若祖父在世,恐怕会气我太没用,居然被人随随便便就哄了,只留下了无数骂名。你们的事,是我失察了。”
“世子爷。”老闵由衷地说道,“您有一个好媳妇。”
若不是世子妃,恐怕他们到死都会记恨世子爷,错把继王妃当作好人。
若不是世子妃,世子爷身上的恶名恐怕是洗不干净了。
若不是世子妃,他们一众老兵也没有现在的好日子。
萧奕得意了,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当然!她比谁都好!”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老闵不禁感慨道:“老王爷一定会很高兴的。”
萧奕露出了一丝怀念之色。
一直到六岁以前,萧奕都是跟着祖父一起生活的,学写字,学武艺,学兵法而听老闵所言,祖父在他三岁的时候,就将信交给了老闵保管,那些产业据说也是在那之后陆续过到了他的名下。
萧奕暗暗有所疑惑,在他三岁时,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让祖父下了如此的决心
在回王都路上,萧奕把和老闵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南宫玥,最后更是表功道:“臭丫头,其实就算老闵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最好的!我最最喜欢你了!”
南宫玥倒底没有他的厚脸皮,被那句“最最喜欢”弄得面上一红,脸上的羞意惹得萧奕心中荡漾,忍不住飞快地偷亲了一下。
与此同时,南蛮使臣进王都的消息也已经传开了,王都的上上下下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这说书的摊子消息最是灵敏,说书人滔滔不绝地讲起南蛮王派使臣上王都求和的事。
明明这说书人根本没去过南蛮,也没见过南蛮王,可是他却绘声绘色地把南蛮王如何招来众臣商议,又如何挑选了使臣带着数位绝色美女来王都的一幕幕说得好像他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似的。
直说到使臣进了王都,说书人便嘎然而止,敲着惊堂木令众人等下回分解。
“这就完了?!”正在嗑瓜子的一个中年妇人意犹未尽地叫嚣道,“这才说到关键的地方,怎么就完了呢?刘三嘴,你不待这么糊弄人的吧!我可是花了钱的。”
那说书人刘三嘴故弄玄虚地摸了摸八字胡,道:“嘿嘿,欲知下回分解,明天再来不就知道了吗?”
中年妇人正要继续叫骂,一旁穿着短打的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出声揭了刘三嘴的老底:“这位大姐,你别听他瞎吹了。这不还没下回分解吗?我听我一个守城门的兄弟说了,这南蛮的使臣昨儿才进的王都,现在连皇上的面都还没见上呢!”
另一个青年心有戚戚焉地叹道:“我猜咱们皇上定会好好地晾晾这个使臣。”
“那是。”中年汉子附和道,“这该死的南蛮子听说可是连屠了我大裕几城啊,这冤死的百姓至少有上万人了!现在被镇南王世子打得如同丧家之犬,才知道求和了!”
“就该让该死的南蛮子割地赔款,年年朝贡才是!”
“哼,我看这样也便宜他们了!”
“照我看啊,还得让公主和亲!”一想到此前大裕的公主窝囊得和亲了西戎,一个胖子扯着嗓子叫嚷道。这一次总该轮到他们大裕呈呈威风了!
他这一说,他身旁黑瘦的青年意有所指地用手肘顶了顶他,“不是听说南蛮把他们的圣女都送来了吗?我还听镇南王世子是把那个圣女关在囚车里运进王都的!”
“不会吧?”胖子不敢置信地咋舌道,“不是说那圣女国色天香,倾国倾城,镇南王世子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
中年妇人却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南蛮子!听说啊,他们南蛮子都是有狐臭的!”
这些听客们说得好不热闹,刘三嘴在一旁得意地笑了,心里巴不得这南蛮使臣在王都呆越久越好,他这小摊子也好借借光,蹭点银子赚赚。
在王都上下的一双双眼睛瞩目中,皇帝终于在次日下了旨意:三日后在宫中召开宫宴,宴请文武百官以及有诰命的女眷,同时宣南蛮使臣也入宫参加宫宴。
皇帝此举的用意一目了然,这宫宴于大裕官员而言,如同庆功宴,可是对这南蛮使臣而言,便是威慑。
皇帝的诏令自然也传到了镇南王府。
送走宫人后,南宫玥只觉得头疼,去宫宴就要按品着大妆,最是麻烦不过,偏偏他们还不得不去,毕竟萧奕也算是这次宫宴的主角之一。
鹊儿走进武寿堂,问道:“世子妃,今日还去‘花颜’吗?”
“去,为什么不去?”南宫玥挑眉,宫宴又不是今日,何必为了它影响今日预定好的行程。
“是,世子妃。奴婢这就下去备马车。”鹊儿行礼后又退下了。
萧奕眉头一动,问道:“臭丫头,你今日要出去?”
南宫玥笑嘻嘻地道:“我前几日不是跟你说,要卖了我在王都的两个铺子吗?昨儿约好了中人今日去‘花颜’看看。我午膳前就会回来的。”
一说到卖铺子,萧奕来劲了,等卖了铺子他就能靠臭丫头养了,这日子想想就美好!
“我随你一起去!”萧奕兴致勃勃地说道,眼睛里闪闪发亮。
南宫玥自然是同意了。
两人都不是喜欢兴师动众的性子,因此随意地整了整行装后,半个时辰后就从镇南王府出发了。
“花颜”距离王府不算太远,他们抵达那里时还不到巳时,距离和中人约好的时间还有一炷香。
意梅一听说南宫玥来了,忙放下手头的事,亲自出来相迎,却不想萧奕也来了,眼中闪过一抹意外,忙向二人行礼:“见过世子爷,世子妃。”
今日他们过来算是便衣出行,若是平日里,南宫玥也就让意梅别太讲究礼数了,但是既然她镇南王世子妃都落魄到要卖嫁妆了,也该露点行迹,才方便。
果然,意梅的动作一下子吸引了四周几道异样的眼神。
意梅恭敬地把南宫玥和萧奕迎到了内室中,内室中有些乱,书桌上、椅子上都放了不少账册。
“世子爷、世子妃,这里有些乱,您可别见怪。”意梅不好意思地请萧奕和南宫玥坐下。
南宫玥要请中人来看“花颜”的事,这铺子里现在还只有意梅知道。这做戏自然是要做全套,既然要卖铺子,意梅干脆就装模作样地整理起“花颜”的账册来。
南宫玥不以为意,随意地挥了挥手,“不碍事,有个地方坐就好。”
意梅很快命人上了茶和点心,南宫玥才轻啜了一口茶,原本在外面守着的百合这时也进了内室,禀告道:“世子妃,叶姑娘求见。”顿了顿后,她忙补充道,“就是淮元县的那位叶姑娘。”
发生在柳合庄、淮元县和白林庄的事,南宫玥之前是一一跟萧奕说了的,因此一听到淮元县,萧奕也知道是哪位叶姑娘了。
南宫玥对萧奕对视一眼,便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百合就引着叶依俐进来了,只见她不施一点脂粉,脸庞白净,肌肤细腻,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上只戴了两朵春兰绢花,如此简单的装扮,穿戴在她身上,却显得别有一种淡雅、飘逸的气质。
她一进屋,就飞快地扫视了屋中一圈,目光在萧奕身上定了一下,乌黑的眸子中露出惊讶之色,但很快就规矩地微微垂首,低眉顺眼地上前,福了福身道:“见过世子爷、世子妃。”
虽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镇南王世子,但是也从“花颜”的人听到过他们对这位世子爷的描述,再加上能与世子妃这样亲昵地并肩而坐的,应该也只有世子爷和世子妃的兄长了。
萧奕容貌自然是不俗,却与南宫玥没有一点相似,因此叶依俐心里几乎有十成把握眼前这个昳丽的青年就是镇南王世子萧奕。
想通之后,叶依俐反而有些懊恼。她抿了抿嘴,急忙解释道:“世子妃,民女听说您过来了,就过来给您请安。”刚才她偶然从铺子里的一名帮工口中听说南宫玥来了,便急忙过来请安,却不想世子萧奕也过来了。
说来,她的行为还是有几分冒昧的,她忍不住微微蹙眉。
南宫玥从叶依俐的举止也看出几分端倪,含笑道:“叶姑娘,你不必拘谨,坐吧。”
叶依俐坐下后,南宫玥又道:“叶姑娘,你在这里做得可习惯?”
“习惯,当然习惯。”叶依俐正危襟坐,目不斜视地看着南宫玥,恭声答道,“世子妃,民女在这里受到意梅姐姐不少照顾,如今民女家中也一切安好,兄长已经渐渐康复”她感激地看着南宫玥,“世子妃,其实就算世子妃今日不来,民女也想改日去王府拜见世子妃谢恩才是。”
“叶姑娘,你太客气”
南宫玥还没说完,鹊儿挑帘走进内室来,有些意外地看了叶依俐一眼,福身道:“世子妃,中人来了。”
中人?叶依俐愣了愣,第一个反应便是,南宫玥为什么会需要请中人到“花颜”呢?据她所知,现在铺子里的人手正好,应该暂时不需要招帮工。难道说
她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秀眉微蹙,飞快地看了南宫玥一眼。
她心中有几分不安,但还是果断地站起身来,福了福身道:“既然世子妃有事,那民女就先告退了。”
南宫玥自然也没有挽留她。
待叶依俐退下后,南宫玥就站起身来,打算随鹊儿去见那个中人。萧奕也跟着起身,却被南宫玥阻拦:“你在这里等我?”
见萧奕面露失望,她含笑道:“过犹不及!”
萧奕委屈地坐了回去。
南宫玥和鹊儿一起去前头见那个中人,那中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身着蜜合色遍地金褙子,身形略显丰腴,圆胖的脸看着很是和气,但眼中却透露一丝精光,显然是个精明人。
一见南宫玥出来,中人就知道这位小夫人非富即贵,虽然穿着不算出挑,甚至是故意低调,但那通身的气度是骗不了人的。
其实,中人对于镇南王世子妃要卖嫁妆铺子的事,一直心怀疑虑。怎么说世子妃也是南宫府的嫡女,皇帝御封的摇光郡主,嫁的又是镇南王世子,成亲当日的十里红妆都在王都被讨论了好一阵子。这样的世子妃怎么会沦落到要卖嫁妆铺子呢?
中人心里甚至有一瞬间曾经怀疑过是不是世子妃的下人奴大欺主瞒着世子妃偷偷卖嫁妆,但又想着这来看看也无妨,没道理有生意不做啊,所以便来了。
直到现在看到南宫玥,她就知道这一定是正主。
原来镇南王世子妃真的要卖嫁妆铺子!这可是大消息啊!
刚刚听说世子爷也来了,现在人在哪呢?
中人急切地伸长脖子往后看了看,希望世子也能现身就好了。
只可惜,后方后无一人,看来世子是不打算现身了。
也是,卖媳妇嫁妆这么丢人的事,还不躲着点!
中人按捺着心里的激动,没等鹊儿介绍南宫玥,就谄媚地甩着帕子迎上前,用还算过得去的礼节给两人行礼。
之后,几人在铺子里逛了一圈后,中人清了清嗓子后,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世子妃,您是真的打算卖铺子?”
鹊儿双手叉腰,抬着小下巴道:“刘大妈,您莫不是以为我们今日叫你过来是寻你开心的?”
“那当然不是!”中人紧张得忙道,“我也就是确认一下。那不知道世子妃是打算只卖这铺面,还是连带这整个铺子一起卖?”顿了顿后,她解释道,“世子妃,您这铺子虽然位置不错,但若是只卖铺面这价格也不过如此。可是您这‘花颜’是已经做出了名气的,若是连着‘花颜’名号一起”
“你是说连着‘花颜’的方子吧?”鹊儿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这个中人倒委实精明。
南宫玥适时地面露一丝迟疑
中人觉得似乎有戏,忙比了一个数字:“世子妃,您的‘花颜’卖到这个数,连着您铺子里这些人也都可以一并接收。”中人滔滔不绝地又说了一些好话。
最后,鹊儿装着看了看南宫玥的脸色,然后对中人道:“此事我们世子妃还要再仔细考虑一下。”
中人是连声附和,又说了几句好话,才依依不舍地在鹊儿的暗示下告辞了,心里其实也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得赶紧找好姐妹去说说这个劲爆的消息
于是,不过是短短两日,镇南王世子妃要卖嫁妆铺子的事,就在王都里悄悄地传开了。
“花颜”的价钱还没有谈妥,宫宴的日子便到了。%d7%cf%d3%c4%b8%f3
南宫玥按品大妆,随着萧奕一同进了宫。
今日的宫宴安排在太和殿中,当两人抵达时,大殿中已经有了不少官员,他俩一进殿,就吸引了不少目光。自从午门献俘后,萧奕一直待在镇南王府粘着南宫玥几乎闭门不出,偶尔出门一趟也都带着南宫玥同行,以致那些有心想要和他套套关系的人直到今日才算是找到了机会,纷纷上前寒暄,短短的十几丈路就走了近一炷香才得以入席
皇帝还没到,众臣和女眷便三三两两地谈天说地,其中的话题自然是围绕这今日的宫宴,时不时就可以听到“萧世子”、“南蛮”、“使臣”、“圣女”之类的词在殿中此起彼伏
巳时,众臣在殿中一一入座,帝后在他们的齐呼万岁中升了宝座。
皇帝今日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大裕国威渐盛,对皇帝而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要管用。
小内侍得了刘公公的眼色后,尖声通报道:“传百越使臣觐见!”他口中的“百越”乃是南蛮之国名,只是大裕上下在非正式场合,对这四方蛮夷都是蔑称之。
很快,六名身着奇装异服的高大使臣排成两列躬身步入太和殿中,表情庄严而肃穆。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数名的南蛮美女,每一个都是穿着一色的夹着金丝的白色舞裙,一个个都身形窈窕动人,那长长的舞裙拖曳在地面上,行走时,裙袂翻飞,彷如白色的浪花。
几个使臣停在大殿的中央,朝高居御座上的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
太和殿内,两边的文武百官和那些诰命夫人都对着这些奇装异服的异域来客暗自品头论足,窃窃私语。
自大裕立朝以来,百越从未派使臣前来朝见了,今日一来,却是为了求和,殿上的众臣都觉面上有光,眉飞色舞,一个个都把腰杆挺得笔直,下巴也微微抬起,轻蔑地看着那几个使臣。
照道理,若是普通的使臣来大裕,这个时候皇帝当然要给这些来自远方的客人赐座,可是这一次这来自南蛮百越的使臣乃是来求和的,皇帝这架子摆得足足了,只是淡淡的让他们起身。
为首的使臣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尊敬的大裕皇帝陛下,吾阿答赤奉吾王之命特来向天朝皇帝求和。吾百越愿意割地南原城、硅玉城,年年朝贡银一百万两,牛马各千匹,绢帛万匹,以换两国之和平。”
百越这次害得大裕损失不少,又岂能如此轻易就让它如愿!皇帝眼中闪过一抹冷芒。
宣平伯一向体恤圣意,上前一步,冷声道:“阿答赤使臣,你我两国本已享十七年之太平,偏偏你百越狼子野心,派兵占我大裕土地,屠杀我大裕子民,如今区区两座城池就想求和?未免也太小看我大裕了吧?”
这和谈就和做生意一样,要一来一往地讨价还价个数回,阿答赤也没指望一次就能成,因此也不着急。他正欲开口,却听一个男音漫不经心地说道:“皇上,臣怀疑百越是否真的有心和谈,众所周知,从大裕通往南原城的道路被一片沼泽所围,想要前往南原城必须绕过留水山,这样的城池,我大裕要来有何用?至于那硅玉城,曾经确是个出玉的好地方,不过这几年玉已经被采空了,商人、工匠们从那里撤了大半,如此荒芜之城,居然还妄想送给我们大裕!”
一句句话说得阿答赤满头大汗,不由想道:这人也不知道是谁?没想到这王都距离南疆千里之遥,竟然也有人对他们百越的城池如此了解。
他胆战心惊地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俊美的锦袍青年,对方十七八岁的样子,男生女相,容貌美得仿佛画中出来的人物一般。
阿答赤左后方的一个使臣立刻低声在阿答赤耳边说了一句,阿答赤双瞳顿时一缩,不敢置信地朝再次朝对方看去。
萧奕!
他居然就是镇南王世子萧奕!
也就是这次坏他南蛮大事的那个萧奕!
阿答赤一时心情复杂极了,这次战役前,镇南王世子籍籍无名;但是如今他初上战场却传奇式地大败身经百战的大皇子的事迹早已经传遍了百越,而且越传越离奇,到后来,镇南王世子萧奕已被传成了神魔般的存在,不少百越官兵更是信誓旦旦地说他面如夜叉、煞是凶残,以致在百越令听者闻风色变,儿童夜啼不已。
还记得入王都那日,虽然只见到了萧奕的背影,但那肆意傲慢,连皇子都不放在眼里的态度,就让他很是心惊。
却不曾料想,这传说中如此可怕的镇南王世子竟然是一个面目如画的青年,若非有人告知,他简直就不敢相信,心中不由地警觉了起来:镇南王府自那过世的老镇南王起,就与他百越结下了仇怨现在这满朝文武中,若说有一人不希望这次的和谈成功,那也唯有镇南王世子了。
决定大皇子殿下能否安然回到百越,就是这一次的和谈了,自己决不能出一点差错。
阿答赤小心翼翼地抬眼朝御座上皇帝看了一眼,见皇帝已经面沉如水,忙又低下头,皇帝沉声道:“使臣,你可有什么话说?”话中的不悦已经是溢于言表。
阿答赤急得额头冒汗,百越王选了南原城与硅玉城自然是有其私心,但无论如何在这里是怎么也不能认的。他用袖口擦了餐汗,颤声道:“大裕皇帝,南原城与硅玉城紧靠大裕的南疆,吾王也是出于好意啊。若是大裕皇帝有所异议,吾可尽快书信与吾王再议。”
使臣的低头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如今大裕大胜,是趁胜追击,还是就此休战,只在皇帝的一句话,更何况,百越的大皇子还在皇帝手中。只是此时听到使臣如此卑微地祈求,还是让皇帝和殿内群臣精神大振,扬眉吐气。
使臣顿了顿后,就继续道:“大裕皇帝,吾王这次命吾带来十六名吾国的绝色美女献给陛下,一表吾国对陛下的诚意!”
他说话的同时,那些绝色的百越女子都是微微俯身,玲珑的身段尽现,一时又吸引了不少殿上欣赏的眼神。这来自异域的美人还是别有风情的。
这么多美人,皇帝一个人自然是消受不起,那么
心思灵活的大臣已经想到了,暗暗地四下打量着,揣测着今日也不知道是谁会有这艳福。
果然,皇帝收下美人以后,就开始封赏重臣,齐王乃皇帝兄弟,自然是少不了;宣平伯乃皇帝近臣,也得了一个;还有几位宗室子弟和朝廷要员亦然。
这样的美人进了后宅,非姬非妾,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玩意儿罢了,谁也不会在意多收一个。
这时间,男人们喜气洋洋,女人们却是心中犯酸,只是这些夫人大部分为了显示自己的贤良淑德,再者也顾虑这是皇帝所赐,不可辞,反正连个通房也不算,也就不在意了。但也有人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的,齐王妃忍了又忍,突然想到了一计,嘴角得意地微微勾起。
她站起身,福了福身道:“皇上,萧世子乃是此役的功臣,臣妇大胆说一句,皇上可不能忘了赏赐萧世子啊!”齐王妃心里得意,这萧奕和南宫玥乃是小夫妻新婚,眼里必定是容不下沙子的。这一次还真是天赐良机,南宫玥这个亏是吃定了!
被齐王妃这么一说,皇帝的目光也落在萧奕身上,倒是有几分意动。
确实,萧奕这次是立下大功,自然该赏!
萧奕冷冷地瞥了齐王妃一眼,但很快若无其事地笑了,站起身来道:“皇上,您赏臣什么也不能把这些美人赏给臣啊!臣如今可是和百越结了大仇的,听说这百越的民众都是恨不得食臣血啖臣肉,这些美人若是到了臣府里没准皇上明日就再也见不到臣了!”
萧奕说第一句时,众臣还微微蹙眉,觉得他恃宠而骄,甚为无状,可是等他分析到后面,众人包括皇帝都是深以为然。
是啊!
镇南王世子这次杀了那么多南蛮人,这些南蛮美人怕是也把他给恨死了!
这日防夜防,最难防的就是枕边人,齐王妃这主意还真是提得让人深思啊。
一时间,无数道臆测的目光投射在齐王妃的身上。
萧奕轻飘飘地瞥了齐王妃一眼,又道:“皇上,王妃如此关心臣,臣真是感动不已。不如就把皇上打算赏给臣的美人也赏给王妃吧!”
这说是赏给王妃,但谁都知道,其实就是赏给齐王的。
莫名地又得了一个南蛮美人,齐王是喜形于色,忙谢恩,而齐王妃则面上一阵青一阵白,没想到这萧世子居然如此不识抬举!
对于大裕皇帝到底如何分配那些美人,阿答赤并不介意,他只要皇帝愿意收下这些美人,那就是此次和谈一个非常良好的开始。
阿答赤恭声又道:“禀大裕皇帝陛下,吾国的圣女殿下精心准备,今日想于殿上为您献舞,还请恩准!”
无论是皇帝还是大裕众臣早就听说那南蛮圣女是如何如何绝色,如何如何才艺非凡,如今终于有机会一睹真容,心下都有几分期待。
皇帝批准后,很快,两个年轻女子并排走入大殿中,左边那个一身绿色的衣裙,模样只是清秀,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腰鼓,看来像是一个乐者。
右边的那个一身白色的纱裙裹住妙曼玲珑的娇躯,如海藻般的乌发披散下来,直到腰际。她脸上蒙着一方白色的面纱,清丽秀美的容颜在面纱下若隐若现,透出几分神秘朦胧之美。
面纱外,她裸露的额头白皙如玉,如同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般细腻得毫无瑕疵。但最吸引众人目光的还是她面纱外那双明亮的眼眸,这眼眸竟然是天空般澄澈的蓝色,通透美丽得不可思议,让人无法将目光移开。
很显然,这个蒙面的绝色女子必然就是阿赤答口中的圣女。
众人的目光都在她的脸上游移着,眼中露出一丝失望。
既然都来给皇帝献舞了,还故作神秘地蒙着面纱也实在是有故弄玄虚之嫌!
两名女子齐齐与皇帝行礼后,其中的乐者便小步退到了一边,同时,她轻拍小鼓,轻柔欢快的鼓乐声起。
白衣女子轻盈地飞跃而起,扬起修长的**,翩翩起舞,露出她纤细白嫩的玉足。她雪白晶莹的裸足小巧玲珑,脚踝纤细而不失丰满,柔若无骨,如玉之润,如缎之柔,细长的脚趾匀称整齐,淡红色的趾甲晶莹剔透,如同一片片桃花的花瓣。
之前被拖地的长裙遮掩着,直到这一刻,众人这才发现原来这位南蛮圣女是赤足而舞,看得这殿中的一众官员不由瞪大了眼睛。
在极富节奏性的鼓声中,白衣女子尽情地舞动自己的身躯,她就像是水,时而激昂,像惊涛骇浪;时而低吟,似细雨绵绵。她的娇躯极为柔软、轻盈,每一个动作都美得不可思议,身体柔软如蛇般可以弯曲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跳跃时又仿佛身后长了一对翅膀般飞了起来时而优雅、时而妩媚、时而娇柔、时而神秘,起舞时,白色的面纱和纱裙如同蝶翼般随着她的舞姿翻飞,偶尔秀出修长的脖颈,偶尔露出娇艳的红唇和尖尖的下巴,欲遮还掩,那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的异域风情,令人目不暇接,恨不得扒下她脸上的面纱一窥容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鼓声渐渐缓了下来,然后又变得如狂风暴雨般急剧,最后骤然而至。
白衣女子的舞蹈也随着鼓声而停歇,从极致的动到极致的静只是转瞬之间,她纤细的身形立于殿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有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感觉。
她抬起纤纤玉手缓缓地揭下了脸上的白纱,一点点地露出她绝美的五官,芙蓉靥,柔软的红唇半启,配上那一双晶亮的蓝眸,明净清澈,顾盼神飞,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妖、不媚,带着一丝圣洁的味道。
在一片倒吸气声中,她优雅地下跪行三跪九叩之礼:“摆衣参见大裕皇帝陛下。”
她声如清泉,口齿伶俐,更让人惊讶的是竟然还说得一口还算流利的大裕语。
众臣不由啧啧赞叹,交头接耳:这南蛮圣女果然是名不虚传啊!那一舞与他们大裕的舞蹈迥然不同,却又透着无以言语的美感。
一向爱美的齐王更是灼灼地盯着圣女不放,眼神几乎是有些痴迷,看得齐王妃心中暗恨:又是一个狐媚子!
不过齐王妃心里也明白这圣女只有一个,必定是轮不到齐王的,也不知道皇帝是会自己收了,还是
这么一想,齐王妃心里总算又放松多了,甚至生出几分期待来,等着看好戏。
如此美人,又善舞,就算是见惯了各种美人的皇帝也不由露出了一丝兴味,大笑道:“免礼!”顿了顿后,又道,“没想到圣女还会说我们大裕话。”
摆衣站起身后回话:“回大裕皇帝陛下,摆衣自小喜欢中原文化,不止学了大裕的语言,还读了不少大裕的书。”
寥寥几语不算谄媚,却又捧了大裕一把,听得皇帝眼中笑意更浓。
使臣阿赤答暗暗高兴,再次走到殿中央,立于那圣女摆衣身旁,作揖道:“尊敬的大裕皇帝陛下,吾王命吾转告陛下,想以圣女与大裕和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和亲并非不可,只是,与刚刚那些被使臣随意献上如同玩物的美人不同,和亲是要公告天下,皇帝必然要给圣女一个名分的皇帝若有所思地眉头一动,目光在摆衣绝美的容颜上流连了一下。
看着皇帝的眼神,阿赤答心下一松,觉得此事还是大有希望的。
可是这底下的几位大臣却是心中一凛,这圣女说得好听是圣女,其实不过是茹毛饮血的南蛮子,偏偏长得妖娆妩媚,如同那妲己再世、褒姒复生一般。这若是真的被皇帝纳入后宫,还迷得皇帝神魂颠倒,不止是会搅得后宫不宁,甚至还会诞下混有南蛮血液的龙子。
一个大臣忍不住起身道:“皇上,这百越圣女既非公主,亦非皇室宗亲的血脉,百越以她来和亲,实在不妥。”
“皇上,尤大人所言甚是。”另一个大臣站起身附和道,故意用轻蔑的眼神看了圣女摆衣一眼,“这圣女的确舞技一绝,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舞姬罢了。”
闻言,阿赤答面色一凝,露出一丝被羞辱的恼色,道:“大裕皇帝陛下,圣女刚才所跳乃是祭神之舞!”阿赤答深吸一口气,据理力争地又道,“请容阿赤答多说几句,若是将舞姬比拟为匠人,那吾国的圣女便堪称‘大师’,这凡俗的匠人只是在重复制作同样的作品,而大师却是在创造。圣女刚才那一舞超凡脱俗,乃是吾百越的祭神之舞,绝非那献媚的舞姬!”
阿赤答这番说辞也算说得有理有据,把殿上几位大臣说得亦有所动。
确实,任何一样技艺,一旦到了“大师”的境地,那便与凡俗之人不同了,便是到了一种新的境界。
那尤大人又道:“阿赤答使臣,圣女虽然舞技超凡,但是比拟为‘大师’,是否有自吹自擂之嫌?我大裕亦有舞技不凡的女子,却不敢自称为大师。”说着,他转身对着皇帝作揖道,“据微臣所知,三皇子有一位红颜知己白姑娘亦是擅舞,当年曾在西夜使臣到访大裕时一舞,令全场惊叹,连使臣亦是震慑不已。臣以为不如请白姑娘与圣女一较高下,看看到底谁技高一筹,谁才是真正的‘大师’!”
尤大人如此一提,皇帝也想起了当年白慕筱在云城的芳筵会上的剑舞,那一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似乎犹在耳边。
虽然白慕筱对着三皇子的那一番言辞太过轻狂,惹得皇帝不悦,但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姑娘也确实是有几分艺高人胆大的意思。
皇帝沉吟一下,道:“传朕的口谕,宣白氏女上殿!”
皇帝一声令下,立刻有内侍匆匆地领命而去。
而这殿中倒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起了一些骚动,这满朝文武和那些女眷大部分都对白慕筱不甚了解,但是他们很快就在某些知情者的详细解说后,了解了七七八八。
一时间,殿内的大部门目光都向三皇子和三皇子妃投射了过去,大部分都是等着看好戏。
这位白姑娘既然三皇子未进门的妾,那么待会她若是表现不佳,丢了面子,那丢的可就是三皇子的脸;这若是挣了面子,这三皇子妃恐怕也不会高兴!
众人的目光像是无数跟针扎在了三皇子妃崔燕燕的身上,但是她一贯的教养容不得她有任何的失态,只能努力端着架子,若无其事地饮着茶水。
她身后的陪嫁丫鬟一向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一看她过分用力地抓着瓷杯的样子就知道她怕是气得不轻,身子不禁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主子不高兴,最后倒霉的也就是她们这些下人而已到了人前,主子还是那个优雅高贵得体的三皇子妃。
约莫半个时辰后,在内侍的尖声通报中,白慕筱一身月白色衣裙缓步走入殿中,今日乃是正式的宫宴,其他来参加宫宴的诰命夫人都是按品大妆的,因而都是妆容隆重,端庄自持,相比下,白慕筱只是挽了简单的双平鬟,头上戴着几朵粉色的珠花,倒显得清爽干净许多。
白慕筱一进殿,韩凌赋的目光就不由落在她身上,虽然他力图自持,但还是掩不住眸中的灼热与爱慕。
这女人最是敏感,三皇子妃崔燕燕又不是傻子,自然也感受到了丈夫不对劲的地方,心中一凛。因为成婚以来,三皇子始终未与她圆房,哪怕她不顾丢脸使计借着太后把这事透了出去,但三皇子依然没有就范,甚至对她更加冷淡。
崔燕燕早就怀疑三皇子会如此对待自己,恐怕是因为白慕筱的关系,现在看来,似乎自己的疑心并没有错!难道说三皇子迟迟不愿与自己圆房,真是为了这个女人?
崔燕燕黯沉如墨的目光也定在白慕筱的身上,面色讳莫如深。
白慕筱下跪对皇帝行礼后,就由内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白慕筱听得面色越来越阴沉。
皇帝亲自派人来白府接她进宫,她当然是惊疑不定,但来传口谕的内侍立刻好心地暗示这一次对她来说是大好的机会只是她再追问究竟,那内侍就怎么也不愿意透露了。
白慕筱是直到此刻才知道皇帝招她入宫乃是为了让她当着群臣的面跳舞。
白慕筱眼中露出羞辱之色,晦暗一片。
当初,她愿意在西戎使臣面前一舞,一来,那是出自她自身的意愿;二来,那是为了在使臣面前维护大裕的尊严。
可是这一次迥然不同!
皇帝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分明是轻贱她,把她当成了舞姬!
虽然自己并不觉得舞者卑微,可是在这些大裕人的眼中,舞姬那可是贱业!
皇帝先是下旨让她当三皇子的妾,现在又视她为舞姬之流
就算她不看四周,也能知道那些官员那些所谓的贵妇在用轻蔑的仿佛看玩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南宫玥,三皇子妃她们想必都是其中的一员吧!
白慕筱垂眸跪在殿中片刻,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皇上,民女虽然身份低微,却并非一名舞姬,还请皇上另择人选!”白慕筱当然知道自己说出这一番话会有什么下场,皇帝若是一时恼羞成怒,下令处死她也是有可能的。可是士可杀不可辱,她若是放弃所有的原则对皇帝趋炎附势,那她还是原来那个她吗?
连她自己也会瞧不起她自己!
白慕筱的一番话令得这满堂都震了一震,无论是满朝文武还是诰命夫人,都是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小姑娘是疯了吧?
皇帝让她跳一支舞,那是圣宠,她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大概也唯有南宫玥一点也不意外了,她正美滋滋的吃着萧奕给她剔好的鱼肉。对于白慕筱舞或是不舞,她根本毫不在意。而萧奕更是懒得理会跳舞的是谁,见他的臭丫头吃的愉快,他剔得更加起劲了。
此时,最在意之人,恐怕是三皇子夫妇了。
崔燕燕一脸幸灾乐祸的看着白慕筱,心中暗暗期盼着皇帝能够重重处罚!
然而——
下一瞬,就见韩凌赋毅然地站起身来,恭声对着皇帝道:“父皇,白姑娘出言也许过于鲁莽、大胆,却也所言不差,白姑娘她并非是舞姬。”
说实话,韩凌赋心里是有一丝失望的,他本觉得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足以改变白慕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却没想到白慕筱一口拒绝了失望之余,韩凌赋不得不告诉自己,白慕筱是他所爱慕的姑娘,既然她不愿意,既然她觉得屈辱,自己又怎能不顾她的意愿勉强她!
自己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激怒了父皇,以致香消玉殒呢?
作为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所爱的女人都护不了,那还能算是一个男人吗?
韩凌赋在心里坚定地对自己说,因此明明知道他刚才这番言论会惹得皇帝不悦,他还是站了出来,说了出来。
一瞬间,崔燕燕的脸再也稳不住了,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这个女人,这个只配当个贱妾的女人竟然迷得三皇子殿下如此神魂颠倒,也不知道这贱人对殿下下了什么**药以致殿下甚至不惜和皇帝叫板!这不是疯了吗?
崔燕燕如同猝了毒的目光粘着在白慕筱的身上
对于白慕筱而言,这些都不重要,可是当她看到皇帝对韩凌赋露出不悦之色时,她却无法视若无睹。
为了自己,韩凌赋不惜得罪至高无上的皇帝,甚至可能因此影响他的夺嫡之路,他还是义无反顾。
她深深地凝视了韩凌赋片刻,对自己说,为了自己和三皇子的将来,她也必须有所取舍,她不能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微薄的尊严,却牺牲了他的远大前途。
相比较于他的牺牲,自己哪怕是忍一时之辱,那又算什么呢!
白慕筱深吸一口气,终于做了决定,忍着屈辱,委曲求全道:“请皇上莫要责怪三皇子殿下,民女愿意一舞!”
韩凌赋闻言,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白慕筱。
韩凌赋深深地看着白慕筱。om
他了解他的筱儿,知道对她而言,在这种情况下向父皇俯首,绝对违背了她的原则。她为什么会愿意这么做,原因不言而喻!
韩凌赋心中涌现一股热流,感动不已地看着白慕筱,果然,他的筱儿心中,是有自己的!
两人隔着几丈彼此凝视,那种眼中只有彼此的感觉看得崔燕燕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
崔燕燕手中的帕子几乎揉成了抹布,她原来觉得最好等她和三皇子圆房之后,感情稳定了,再纳侧妃纳妾室,可是现在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让这个白慕筱早点入门。
只要白慕筱进了门,后宅之中,自己这个当家主母想要折腾一个妾,那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甚至于有些事根本就不用她出面,就有的是人想教训这个自以为是的贱人!
皇帝冷眼看着白慕筱,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本来他招白慕筱来殿中一舞,也算是给她的脸面,谁知道这个小姑娘竟然当着文武百官和南蛮使臣的面扫自己这个皇帝的脸面!
现在倒好,知道怕了,想要低头了?
那也要看自己愿不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皇帝心中还是有一分犹豫,若是准了白慕筱一舞,自己心头之火难消;但若是不让白慕筱跳,那岂不是自认大裕人不敢与南蛮圣女一比?
这时,圣女摆衣屈膝道:“大裕皇帝陛下,摆衣生于百越,长于百越,偏居一隅,今日有幸与白姑娘切磋一番,乃是摆衣之幸。”
摆衣这句话也算是让皇帝有了台阶,皇帝面色一松,淡淡地对白慕筱道:“那你就先去准备一番吧。”
皇帝这么一说,韩凌赋总算松了口气,飞快地看了摆衣一眼,不过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份情他记下了。
白慕筱再次行礼后,就暂时与两名宫女一起退下准备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舞裙,出现在太和殿中。
这太和殿中的众人一见,却是觉得有几分失望。
刚刚南蛮圣女便是一身白色的纱衣为舞裙,如今白慕筱的舞裙感觉与前者类似,却又无出挑之处,让人不由有些失望。
从皇帝下令召白氏女,等了一个时辰,真可谓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却不想,等来的也不过如此。
希望这白氏女今日不要在南蛮使臣团前丢了大裕的脸才好!
韩凌赋环视四周,将那些或轻蔑或嗤笑或冷淡的脸映入眼中,心道:筱儿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很快,他们就看到他的筱儿是如此的与众不同,才华横溢!
这偌大的太和殿中,也就韩凌赋对白慕筱信心十足,至于南宫玥则丝毫不在意这一次的斗舞赢的是谁。
白慕筱自然也感受到周围那一道道充满质疑的目光,但她并不在意,言语有时候无力,她的舞将会是最好的辩驳!
她莲步轻移,站到殿中央,然后单膝跪地,双手在胸前交叠,右腿往后勾翘与上身后仰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这时,清冷的琴声在殿中响起,白慕筱随着琴声的节奏缓缓由地面站起,右手半掩脸庞,娇羞如同少女。
琴声流畅,如同泉水缓流,溪水潺潺,令人只觉得一阵清凉。
这殿中的百官多是通君子六艺,一听便知道这筝曲甚为新颖,难道说是这白慕筱所做?
琴声忽如风般悠扬,白慕筱便随之摇曳起来,身影流动,水袖舞动,一时含羞掩面于碧叶之中,一时翘首待放,一时婀娜多姿,尽情舒展;当琴声变快,激昂澎湃,白慕筱的舞姿也变得明快洒脱,旋转,甩袖,下摆,一气呵成,或迎风起舞,或卧于波光粼粼的水面,或卓然成长让众人仿佛看到了一朵高洁的白莲沐浴于清澈的月光之中,散发出袅袅清香,一阵晚风袭来,清香四溢开来。
随着乐声渐渐接近尾声,殿中响起一个女子清冷悠扬的歌声:“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当着殿中皇帝和百官听到那句“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时,都是面露惊叹之色,原本只是单纯的在看舞,而现在,却因着这歌,让这舞显得很是不俗,对这殿中起舞的白慕筱有了几分另眼相看。
无论是她这一舞,还是这诗文,“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还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妙啊!真是妙语连篇!
众人稍一琢磨,便都明白了,白慕筱最初的起始动作代表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于波光潋滟中探出水面,芙蓉初出水,桃李忽无言显得意味深长。
众人都体会出点趣味来,静下心观赏起来,此刻眼中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慎重。
没想到这小小的弱女子竟然有这般的才华!
在一道道赞叹的目光中,琴声与歌声越来越轻,白慕筱抖动玉臂,仿佛莲花抖落身上的露珠,亭亭玉立水中央,不怒不争,宁静而淡然。
她又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右腿往后勾翘,上身后仰,做出与开头一样的姿势,随着乐曲停止,她的动作也停顿在了那里,如同一朵白莲在幽静的湖面上静静地绽放,那般高贵典雅、不卑不亢、傲然独立,又超脱世俗之美,如同周敦颐笔下志行高洁的隐者。
满堂都是静悄悄的,仿佛不忍去叨扰这朵高洁的白莲直到白慕筱自己动了,站起身来,对着皇帝施了一礼。
“好!好!”齐王抚掌赞道,只觉得白慕筱这一舞真是旷古烁金,如此高洁之舞确实如她所说不应用来献媚。他不由艳羡地看了自己的三侄儿一眼,觉得对方实在是艳福不浅啊,能得此才艺双全的美人倾慕
与此同时,满朝文武亦是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刚刚那一舞,皆是赞不绝口,这个说此一舞品性高洁;那个说此舞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又一个赞说这舞透着“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脱俗之美
一时之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御座上的皇帝虽然没有表态,但是表情亦是有所松动,眼神若有所触。
这满堂的赞美让韩凌赋亦是与有荣焉,恋慕朝白慕筱看去,白慕筱像是有所觉,微抬眼对上韩凌赋灼热明亮的眼神,两人的目光缱绻。
此时,崔燕燕简直快气疯了,又妒又恨,又有一丝担忧。今日白慕筱在皇帝、百官和南蛮使臣团前长了脸,自己想要弄死她恐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甚至弄不好,皇帝龙心大悦,想要赏赐她的话,那
崔燕燕几乎不敢想下去,小心翼翼地朝皇帝看去。
皇帝的心情显然不错,对着白慕筱问:“你这舞和这诗文可有名字?”
“回皇上,这舞和这诗文名曰爱莲说!”白慕筱镇定自若地福身回道,这复杂的一舞跳下来,居然气息毫不紊乱。
“爱莲说确是舞如其名,文如其名。”皇帝抚掌赞了一句,跟着朝使臣阿赤答看去,故意问道,“阿赤答,你觉得白姑娘适才那一舞如何?”
刚刚白慕筱那一舞看得大裕官员精神一振,却看得阿赤答背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说不好,是睁眼说瞎话,得罪大裕皇帝和百官;他要是说好,那又至圣女于何地!圣女的高贵与尊严必须捍卫,否则和亲的事又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阿赤答正手足无措时,圣女摆衣上前一步,清冷的声音不卑不亢,道:“回大裕皇帝陛下,白姑娘那一舞高贵典雅,平博淡远,超脱世俗,摆衣自愧不如。”她的身形看着单薄,却挺拔如松柏。
阿赤答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抹愠色,暗道:这个摆衣实在是自作主张,大裕人还没说话表态,她却先自己示了弱。
摆衣自然感受到阿赤答的不悦,但仍是镇定如斯。阿赤答虽然是使臣,却不如她了解大裕。
大裕乃是礼仪之邦,刚刚自己说的那番话由阿赤答来说便是认输,但是由自己来说,便是自谦。
况且,她承认这位白姑娘的舞艺确实是不凡,但自己与她也不过是平分秋色,大裕有一句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跳舞就似前者,当势均力敌时,一千个人有一千种看法,这个时候,便是上位者说了算。
现在就看这个大裕皇帝是不是如她所想的那般了
摆衣的眸光闪了闪,待听到皇帝爽朗的大笑响起时,她便知道她赌对了,却仍是低眉顺目的样子。
果然,皇帝朗声说道:“圣女过谦了,朕倒是觉得圣女与白姑娘是各有千秋,难分上下。”
皇帝这么一说,立刻有大臣连声附和。
几个使臣也松了口气,殿上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无论如何,今日这御前“斗舞”也算是双赢,无论是大裕,还是百越,都不算丢脸,甚至大裕还有隐隐压过百越的势头。
皇帝心情大好,觉得这也算是此次和谈一个不错的开始,大方得对白慕筱道:“白姑娘,今日你这一舞甚为不错,若是有何所求,尽管与朕说?”皇帝似笑非笑,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笑意。
这一句说得韩凌赋心中一喜,崔燕燕却是心下一沉,飞快地瞟了身旁的韩凌赋一眼。
这还是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若是皇帝真的给了白慕筱一个侧妃的名分,那就等于在白慕筱没进皇子府前,先助长了她的气焰,压了自己一头。
而上了玉牒的侧妃和贱妾毕竟是不同的若是日后生了孩子,更是恐怕再无自己立足之地了!
崔燕燕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只能死死地看着白慕筱,仿佛等着宣判的死囚一般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白慕筱压抑着心头的喜悦,面色如常地屈膝,不紧不慢地说道:“谢皇上,民女听闻锦心会在即,不胜心向往之,求皇上赐民女一个恩德,容许民女参加锦心会。”
她这个请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包括皇帝,皇帝本来与崔燕燕想法类似,觉得白慕筱马上要给三皇子为妾,想必所求也必然是与此有关,却不想这个小姑娘倒是委实有点意思。
也难怪能跳出爱莲说如此脱俗的舞蹈!
若是“舞”如其人,这个白慕筱倒也绝非什么凡俗的女子,也难怪三皇儿对她有几分另眼相看。
韩凌赋目光中露出一丝引以为傲,含笑地看着白慕筱,努力压抑心中的狂喜。父皇金口玉言,以他对父皇的了解,白慕筱的所求有九成几率可以成功。他的筱儿果然是如此不凡!哪怕明珠偶尔蒙尘,也终将释放出属于她的光辉。
果然,皇帝沉吟片刻,就爽快地应道:“那朕就应你所求!”
虽然白慕筱的出身确实是低了些,但是以她的才艺,今日百官都亲眼所见,她去参加锦心会也不算辱没了其他参赛的姑娘。
皇帝一句话让殿中一时骚动了起来,尤其是那些诰命夫人都是交头接耳,皇帝亲口准许一个女子参加锦心会这在大裕朝建朝后还是有史以来第一回。
只是刚才那一舞爱莲说还犹在眼前,那句句堪称经典的诗文恐怕这宫宴之后就会传遍王都,甚至于那些文人墨士都会传颂不已,因此那些往日里自视甚高的夫人虽然窃窃私语着,却是没一个出声反对。
皇帝的恩准让崔燕燕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嗤笑:这白慕筱还真是自视清高,错过了这个大好机会,那就是有这次没下回了!
她暗喜的同时,倒也没注意韩凌赋和白慕筱深情款款地交换着眼神,韩凌赋目送白慕筱缓步退下的背影,直至她娇弱的身形消失在殿门口
阿赤答见皇帝对圣女的印象不错,抓住机会再提和亲一事:“大裕皇帝陛下,这和亲一事”
“此事朕要考虑一下,容后再议。”皇帝淡淡地说道,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大裕乃是战胜国,要和谈,要和亲也是由大裕说得算,哪里容得百越多言。
阿赤答倒也面色如常,只要有的议,那就有转寰的余地,怕的是皇帝一口回绝。
这时,圣女摆衣再次上前一步,屈膝对着皇帝道:“大裕皇帝陛下,今日难得的宫宴,摆衣想借此答谢一人,不知您可否恩准?”
皇帝有些意外,目光闪了闪,但还是同意了。
“多谢大裕皇帝陛下。”摆衣直起身子后,在殿中无数道灼热好奇的视线中,不疾不徐地走到了——
镇南王世子萧奕的席位前。
“见过世子爷,世子妃。”摆衣恭敬地对着萧奕和南宫玥福了福身,“从南疆到王都千里之遥,世子爷对摆衣多有照顾,摆衣实在是不甚感激。”
她盈盈一笑,原本就是艳冠群芳的脸庞显得更为美艳夺目,一双剪水蓝眸勾人心魄,细腻的肌肤在殿中柔和的光线下仿佛在发光似的,看得不少男子又是倒吸一口气。
这殿中的众人大都是人精,男男女女很快就开始考虑圣女此举的用意。
使臣提出以圣女和亲大裕,可是这圣女偏偏在这个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对萧奕发出善意,这真的只是单纯的感激吗?是否圣女别有所图,比如,她这一路对萧世子芳心暗许,试图暗示皇帝她想嫁于萧奕?
皇帝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眉宇紧锁,目光微沉。当初萧奕将圣女关押在囚车中送进王都,皇帝还觉得萧奕此举甚为荒唐。可是如今细想起来,也未免是太过荒唐了些?难道说萧奕和这圣女一路上有了私情,只是为了避人耳目,才做戏——“作践”圣女?
对于自己刚刚那番话所制造的“效果”,摆衣心下十分满意,妩媚的嘴角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起。
这个萧奕,真是活该!
这位圣洁如月光的圣女眼中闪过一抹阴鸷,想到她从小在百越在万般娇宠中长大,这一次,因为百越战败,百越王才不得已把她送给萧奕以换取大皇子奎琅,她以为凭借她的美貌与才学,必然能让萧奕视她如珍宝,成就一段佳话。
却不想
摆衣的双拳在雪色的纱衣袖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想起萧奕竟把她关入囚车中,让她无法沐浴,无法更衣,日日吃最粗糙的猪食日夜颠簸,像是一个乞丐,不,是比乞丐还要不如!
想到从南疆到王都的这段时日中自己遭遇的种种屈辱,摆衣就恨不得将萧奕碎尸万段。
但是她知道以她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做到这一点,她能做的便是借力打力,他既然敢如此折辱她,那也别怪她以牙还牙,十倍奉还!让他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萧奕面色阴沉,原本嘴角漫不经心的笑意不知何时褪去,身上的戾气瞬间爆发出来,难以掩饰,知他如南宫玥心知他这是动了杀心了。
照道理说,御前虽不能佩剑,但萧奕是武将出身,且身份高贵,便被特旨允了,而此刻,萧奕的右手已放在了剑柄上。
南宫玥忙拉住了他的手,轻轻地在桌下摇了摇,看向摆衣含笑道:“圣女姑娘客气了。我大裕乃礼仪之邦,素来优待降俘。不过,只有姑娘一人前来道谢,可是觉得世子这一路亏待了各位?那可真是世子的不是了。”
摆衣不禁看向南宫玥,脸色微变。
这番话单独听起来倒是没什么,却让自己刚才的那番“道谢”变成了一场笑话。她是与她百越的大皇子殿下一同被作为降俘带来大裕王都的,现在她都来向萧奕道谢了,若殿下没有任何表示,那她岂不是在自扇耳光,自己承认是她在胡言乱语;可若是殿下也跟着过来道谢,那谁还会在意自己刚才那番“道谢”的言下之意?
更何况,殿下向来高傲,这来王都的一路上,萧奕虽然没让人折磨他们,但却是半点不给殿下留尊严,殿下能咽下这口气已经不错了,还让他来道谢?!
没想到,这位世子妃年纪小小,反应却如此之快,才不过支言片语,就是一番连消带打!
南宫玥一定淡然地看向席间的百越大皇子琅奎,就见他霍地站了起来,先向皇帝告了罪后,然后大步走到了萧奕面前,拱手道谢道:“多谢萧世子这一路来的照顾。”说到“照顾”两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随后,他的目光冰冷地瞥了一眼摆衣,看得摆衣心下一冷,是她太大意了。
萧奕冷笑着说道:“大皇子不必客气,本世子觉得其实还是应该依着百越的规矩来行,不然,大皇子恐怕还觉得不习惯呢。本世子隐约好像记得大皇子在攻破我大裕城池的时候,曾放过豪言,不留活口。”
琅奎脸色一白,除了他们几个被萧奕押解到王都以外,剩下其他的降将和百越士兵都还被囚在南疆,若是萧奕真发起狠来,损失恐怕难以估量单凭他对萧奕的了解,萧奕此人与他那个号称“人屠”祖父老镇南王无异,他相信萧奕一旦起了杀心,绝对不会手软。
这摆衣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琅奎心中的恼意又盛了一分。
摆衣不禁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多言了。
萧奕似笑非笑,说道:“不知大皇子觉得如何?”
“萧世子玩笑了。”琅奎干笑着,向着萧奕抱拳致意,又转向皇帝,毕恭毕敬道,“大裕皇帝陛下,我百越上下皆叩谢大裕皇帝陛下的恩典,不敢忘。”
皇帝此刻也看出了些门道,心中暗恼这百越实在不识相,都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敢在朝廷和镇南王府之间挑拨离间。
这琅奎本就是降俘,他不过是看在百越有心求和的份上,才着人把他从刑部大牢里提出来,参加这次的宫宴,没想到竟如此不识抬举。
就连战败都不知收敛,百越求和之心可想而知!
皇帝本对议和已经有些心动,但现在,这分心动却被压了下去,他心想:就算要议和也不能如此轻易地顺了百越的意!
想到这里,皇帝沉着脸,淡淡地说道:“百越有此心便好。都请坐吧。”
琅奎和摆衣道了谢,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一段插曲让周遭的气氛稍稍冷淡了下来,直到宫宴结束。
百官拜退,这偌大的皇宫在短时间内又冷清了下来。
太阳已经落在了西边的地平线上,染红了半边天空。
琅奎被再度带回了刑部大牢,而韩凌赋因领着理藩院的差事,便奉旨送百越使臣们回去。
夕阳的光辉柔和地洒在几辆辇车,载着几位异域来客来到宫门口,韩凌赋下了辇车,温和地对几位使臣和圣女摆衣说道:“诸位使臣,圣女,本宫已经请人备好了马车和马匹”他话还说完,几个侍卫已经牵着几匹马和一辆青蓬马车过来了。
阿赤答正想谢过三皇子,摆衣今日自作主张做错了事,急着要将功赎罪,思绪飞转间出声道:“三皇子殿下,不必这么麻烦,摆衣骑马就可以了。”离开太和殿后,她又像之前一样用白纱蒙上面颊,只露出一对湛蓝清澈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瞳。
韩凌赋有些意外地看了摆衣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
既然对方提出,韩凌赋也没有反对,招了招手,又让侍卫多备了一匹白马。
摆衣看着韩凌赋,面纱下的嘴角含笑。
“众位请!”韩凌赋含笑又道,“就由本宫护送众位回班荆馆。”
班荆馆乃是大裕招待外国使臣居住的国宾馆,这些天,几个南蛮使臣和圣女摆衣都是在班荆馆暂住。
众人上了马后,都挥起马鞭,一时马蹄声声,尘土飞扬。
韩凌赋骑在了最前面,摆衣很快与他并行,那惬意自在、游刃有余的样子显然骑术不错。
从宫门沿着南大街走过两个路口,然后右拐一条巷子便是班荆馆,不过是不到一炷香时间的距离,只是今日谁也没想到的是,拐弯后,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出现在一丈外,蹲在地上似乎在捡什么东西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过突然,连韩凌赋都没想到,偏偏而这条巷子的宽度只够两匹马并行,那男孩就在圣女的前方,距离实在太近了,根本无处可以躲闪。
“吁——”
韩凌赋急忙拉住马缰,试图停下马,空出右边的路让摆衣得以躲闪,却不想他身旁的摆衣却是将身子微微前倾,臀部浮在马鞍上,螓首抬起向前看去
她这是要
韩凌赋瞳孔一缩,只见摆衣驱使马儿飞腾起来,那马儿仿佛长了翅膀般从男孩的头上飞跃而过,而那男孩仿佛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危险,“哇”地哭了出来。
这时,一个年轻的妇人匆匆地跑了过来,一把抱起那哭泣的男孩,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怯怯地说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话音刚落,后方的两个侍卫赶了过来,下马后抱拳请罪:“殿下您没事吧?”
韩凌赋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
摆衣已经缓下了马速,调转方向又骑了回来,替那对母子求情道:“殿下,还请宽恕他们吧。”
韩凌赋微微一笑,温文儒雅,爽快地颔首道:“既然圣女求情,就饶恕他们吧。”
那对母子连连磕头后,忙不迭走了。而两个侍卫也稍稍松了口气,今日的事可大可小,真追究起来,连他们这些随行的侍卫也有责任,幸好圣女求情,小事化无。
这位百越圣女还真是让自己意外连连韩凌赋深深地看着摆衣的蓝眸,道:“没想到圣女不止是舞技超群,骑术亦是不凡。”尤其那份当机立断的魄力,以与之相匹配的骑术都让他另眼相看,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就像他的筱儿一样。
摆衣毫不避讳地与韩凌赋直视,道:“殿下过奖了,我们百越的女子不似大裕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小都会学习骑马和泅水摆衣记得在大裕的书上看到过一句话:‘我亦无他,唯手熟尔。’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之前圣女说喜爱中原文化且读了不少大裕书籍,是谄媚附庸之语,没想到还真是如此。作为一个异邦人,她这样确是难得了。韩凌赋眼中闪现一抹赞赏,道:“圣女真是谦虚了。”
这个小小的风波过去了,几人继续策马前行,这一次,都放缓了马速,而韩凌赋依然与摆衣并肩而行,只是气氛已经大不相同。两人仿佛成了患难之交般,一边前行,一边随兴地交谈着。
阿赤答故意放慢速度,和前方的二人保持了一段距离,心里暗道:圣女果然是不凡,如此就与大裕的三皇子攀上了交情,想必对接下来的和谈必然会大有益处!
他与其他使臣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闪现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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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白慕筱被皇帝招去宫宴后,整个白府的主子一个个全都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她又惹了什么祸端。紫幽阁ziyouge好不容易,白慕筱从宫中回来了,可是问她皇帝叫她过去做什么,她却只说跳了一支舞,之后便是一问三不知。
最后周氏和俞氏只能安慰自己说,既然皇帝放白慕筱回来了,也不降罪,那想必不至于是祸,周氏只能硬声让白慕筱回自己的屋子去,好好读点女训、女诫什么的,没事不要出门。
一直到第二日清晨,皇帝的赏赐突然下达白府,让整个白府都震了一震,自大裕建朝以来,白府彻底没落,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过这样的荣耀,连老夫人周氏都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几乎以为时光又倒转到了几十年前白家最鼎盛的时刻,那时候老太爷还在世
眼看着这一箱箱几乎将院子占满的赏赐,周氏是泪眼朦胧,没想到让白府荣耀重现的竟然是白慕筱这个孙女。周氏忍不住自省:自己是不是太轻忽这个长孙女了?
一个老嬷嬷殷勤地送走了来颁赏赐的内侍宫人,心里暗暗嘀咕着:大姑娘果然不简单,之前还以为她惹怒了皇帝,怕是一辈子翻不了身了,没想到一下子又讨了皇帝欢心看来这府中的风向又要变了。
“筱姐儿,”周氏欣喜地拉住白慕筱的手,笑得整张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看来仿佛一个最慈祥的祖母,“你得了皇上的嘉奖,这是好事,怎么不早与祖母说呢?”
白慕筱对白家人的心性再清楚不过,心里冷笑,但是面上却是谦逊地说道:“祖母,孙女也没想到皇上会赏赐下这些”
白慕筱其实多少也能猜到一些皇帝会有所赏赐,就好比上次在芳筵会上的剑舞一样,皇帝高兴了就随意赏些金银珠宝,不高兴了就能直接把她打下泥泞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她只有一步步立起来,成为人上人,才不会让人欺负。
俞氏心里不甘极了,没想到这烂泥居然又糊上了墙,生生抢走了女儿白慕妍的风头。而一旁的白慕妍看着那一箱箱的好东西,几乎眼都要红了,不甘地拉了拉俞氏的袖子。
俞氏给了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想到刚才听内侍所说,眼珠滴溜溜一转,故做惋惜地出声道:“筱姐儿,难得皇上对你如此恩宠,问你有何所求,你怎么就错过了这个大好机会偏偏讨了张锦心帖呢!”俞氏心里觉得白慕筱是真傻,简直是脑子被敲坏了吧,这大好机会不争取讨个侧妃做做,居然参加什么锦心会!
俞氏这么一说,周氏亦觉得有几分可惜,可是现在木已成舟,又能如何呢!好歹筱姐儿这次还是为他们白府大大地长了脸。
这勉强讨来的侧妃之位又有何意思白慕筱漫不经心地瞥了俞氏一眼,眼底藏着一丝轻蔑。若是平日,她决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俞氏,但是来日方长,为了她的计划,还是得让俞氏都蹦跶几日才是。
白慕筱淡淡地笑了,温声道:“祖母,二婶,皇上恩德,赏了筱儿这么多东西,筱儿也用不上这么多,筱儿想着不如分一半给二妹妹吧。”
白慕妍和俞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看向了白慕筱。白慕妍是喜悦,这御赐之物那可是最好的东西,无论是现在穿戴起来,还是以后作为嫁妆,那都是长脸的!
而俞氏心里却有几分惊疑不定,她和白慕筱的关系绝对称不上和睦,说是势不两立也不过分。现在白慕筱突然对女儿白慕妍如此亲近、和善,又是何意图?
难道说白慕筱真的吃了上次的教训,学乖了?不敢跟自己叫板、做对了?
周氏看着白慕筱更满意了,虽然平日这个孙女与二孙女偶有些龃龉,但关键时刻还是记得自家姐妹的。周氏连连点头:“筱姐儿,好好!你有这分心意,祖母也不甚欣慰。”说着她把白慕妍也招了过来,另一只手拉住了白慕妍的手,“你们俩总是自家姊妹,以后要互相帮衬才是。”
“多谢祖母教诲。”白慕筱和白慕妍异口同声地屈膝行了一礼,一副姊妹和乐,也让周氏笑得更为开怀。
白慕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含笑又道:“祖母,锦心会在即,过几日筱儿打算去伽蓝寺祈福,听说这伽蓝寺虽然没有白马寺之类的名寺有名,但是祈福特别灵验,有‘状元寺’的别称”
状元寺?周氏意有所动,白慕筱去参加锦心会还不就是为了挣一个女中状元。
白慕筱见周氏面有松动,继续道:“听说自前朝起,就有数名状元中了状元后去伽蓝寺还愿对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记得先帝时,刘清和、王连昱大人也都是拜了伽蓝寺才中的状元。”说着她飞快地看了白慕妍一眼,只见对方如她所料在听到“王连昱”这个名字时眼睛一亮,露出一丝兴趣。
王连昱在民间甚为有名,广为传颂的便是他与妻子如何成就一段神仙佳偶,甚至连民间的戏本子都常常以他为主角。而白慕妍一向最爱这种类似西厢记爱情戏本,自然对于王连昱的故事也是熟知于心,一心梦想她也能偶遇如王连昱这般的才子
白慕妍眸中露出向往之色,娇憨地拉着周氏的手撒娇道:“祖母,妍儿也想跟大姐姐一起去!”
伽蓝寺啊俞氏正想阻止,但是今日心情大好的周氏已经抢在她前面爽快地同意了:“好,去去去!就让你母亲带你和你大姐姐一起去。”
周氏一句话拍板,就算是俞氏心里再不甘愿,也只能福身应下。
而白慕筱的唇角则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撇开白家的事暂且不提,此刻的镇南王府内,南宫玥今日是睡了个懒觉,才刚刚起身不久,正心情大好地坐在梳妆台前装扮自己。
今日不打算出门,所以也不赶时间,她干脆就打发了百卉百合几个,自己慢悠悠地给自己装扮了起来。
她给自己挑了一件玫瑰色的妆花褙子,那艳丽的颜色衬得她肤色如玉,神采奕奕,可说是人比花娇。
她嘴角含笑,给自己挽了一个朝云近香髻,又配合着褙子的颜色,给插了一支银鎏金掐丝镶红宝石花卉形发钗,又在眉心贴了玫瑰色的花钿。
看着铜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南宫玥不由想到一句话:“女为悦己者容”,眼中笑意更浓。
这时,萧奕在前院草草的处置完了一些琐事后,迫不及待的回了抚风院,挑开珠帘走了进来,一见南宫玥这一身艳色的装扮,不由眼前一亮,笑吟吟地说道:“咦?这是哪家的姑娘这么俏?莫不是本世子走错门了?”
南宫玥转头看着他,故意叹了口气,道:“久闻镇南王世子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在南疆那可是人见人爱,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三岁孩童,无不为世子爷绝世的美貌倾倒”
萧奕越听脸上的笑容越盛,骄傲地挺了挺自己的胸膛,瞧瞧,臭丫头有多么爱慕自己啊,连自己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得牢牢的。
他笑眯眯地跟南宫玥去挤那一把小小的圆凳,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一手揽着她的纤腰,厚着脸皮自夸道:“臭丫头,你既然知道自己有多幸运,那以后可要对本世子好一些!”他审视着镜中的南宫玥,眉开眼笑道,“你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他说话时的热气喷在南宫玥洁白的耳朵上,让她不安地动了动,面上一热,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却是故作若无其事。
眼看着这抹红晕就要弥漫到脸颊上,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画眉在帘子的另一头小心翼翼地喊道:“世子妃”
南宫玥清清嗓子,问道:“画眉,怎么了?”
萧奕暗恼,觉得这画眉真不会看眼色,没见到自己与臭丫头难得可以独处吗?
画眉却是不知萧奕的心思,她停顿了一瞬,禀告道:“世子妃,意梅姐姐来了。”她的语气中听来有一丝僵硬。
南宫玥眉头动了动,心中就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平日里,意梅若是来王府见自己,一般都会提早一两天命人过来递消息,可是今日却如此突然
“臭丫头,你去忙吧。”萧奕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却抱着南宫玥的腰没有放开。
南宫玥只能扬声对画眉又道:“画眉,让意梅到小书房见我吧。”
“是,世子妃。”画眉又脚步匆匆地离去,传话去了。
待画眉的脚步声远去,萧奕终于放开了南宫玥,南宫玥仍旧是俏脸微红,整了整衣裳后,才离开了内室,带着百卉百合去了小书房。
她才刚走到靠窗的一把圈椅上坐下,就见画眉挑开帘子,意梅缓步走进屋来,她看来疲惫不堪,脸色灰败,眼神黯淡这一点点一滴滴都告诉南宫玥恐怕自己的预感要成真了。
意梅恭敬地给南宫玥行礼后,便在南宫玥的吩咐下在脚凳上坐下了。
意梅微垂眼帘,好一会儿没说话,而南宫玥也没催她。
“世子妃,”意梅深吸一口气,终于抬眼道,“奴婢这次来是想请世子妃为奴婢做主”
南宫玥深深地看着意梅,感觉心脏抽痛了一下,沉声道:“意梅,你说吧。我说过,我总是会为你做主的。”虽然她心里并不期望有这一天的到来
意梅眼中闪过一抹坚毅,缓缓地说道:“世子妃,昨日奴婢的婆母说要做主为他纳妾,还已经定下了人选,说是他们以前的邻居家的女儿,还直接把她送到奴婢跟前,让她跪下给奴婢敬茶”
南宫玥面沉如水,“你可有受下?”
意梅忙不迭摇头道:“奴婢自然是没有。”
总算意梅心里有数南宫玥定了定神,她就怕意梅犯糊涂,而有些事毕竟是意梅的家事,若是意梅自己稳不住,那她哪怕是想要帮忙,也是无从下手。
意梅的婆家一家是南宫玥的陪房,一家子的身契都在南宫玥手里,只要她开口一句话,意梅的婆家便别想纳妾!
南宫玥柔声安抚道:“意梅,你放心,我马上命百合去把你婆母和男人叫来,我是不会准许你男人纳妾的。”
谁想意梅却是咬了咬牙,仿佛做了一个非常大的决定,缓缓道:“不,世子妃,奴婢想要和离!”
帘子外传来一声闷响,跟着是一声吃痛的低呼声,很显然是有人在外面偷听。
“你们俩进来吧!”
南宫玥揉着眉心道,跟着百合和画眉赧然地挪着步子走了进来,画眉的下巴一片红肿,百合则目露歉然,她应该就是罪魁祸首了。
画眉不好意思地看着意梅道:“意梅姐姐,我不是故意想偷听的。”她们只是实在担心意梅。
意梅勉强笑了一下,“画眉,别在意。”她也知道画眉对自己的关爱反正这件事大家迟早都会知道的。
画眉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意梅姐姐,难道说姐夫他他也同意了?”否则的话,她实在是想不出意梅姐姐和姐夫感情这么好,居然会忍痛提出和离。
想着,她眼中露出一抹失望,她一向尊敬姐夫,没想到
南宫玥一霎不霎地凝视了意梅片刻,问道:“意梅,你确定吗?”
意梅坚定地颔首:“世子妃,奴婢足足想了一夜,心意已决。”
“好。”南宫玥也不再多言,果断地吩咐百合道,“笔墨伺候!”
画眉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百合,但很快还是松开了。这毕竟是意梅姐姐自己的选择。
百合熟练地备好了笔墨纸砚,还帮着磨好了墨。
“意梅”南宫玥看着意梅道,“若是下定了决心,那就亲手写下这和离书吧。”
意梅点了点头,走到了书案前,执起了狼毫笔,一双秀目盯着案上的宣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俯身,神色坚定地书写了起来。
她的字迹绢秀端正,一字一句下笔收笔利落果决,却透着一种浓浓的悲伤
画眉在一旁看着,心中一阵酸涩,心痛不已。意梅姐姐是再温和不过的人了,甚至可以说性子有点绵软,她能做出如此绝对,想必早已经是遍体鳞伤了。
这时,意梅终于写好了和离文书,亲手慎重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她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拿起了和离文书,看了看,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却是笑中带泪,看向了南宫玥道:“世子妃,奴婢已经写好了。”
南宫玥微微点头,也没有看那和离文书,只是对百合和画眉道:“百合,画眉,你们俩拿着这和离文书去趟意梅家,叫邹林把名给签了。”邹林正是意梅相公的名讳。
百合和画眉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坐着一辆青蓬马车急速地从王府离开,到了邹家。
意梅的婆母雷婆子一看百合和画眉来了,便是谄媚地迎二人进去。
百合二人也不想与这个老虔婆多说什么,直接让她去请邹林过来。雷婆子感觉到百合二人似乎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但她们是主子派来的人,也只能应下。
没一会儿,邹林就步履匆匆地赶来,端正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他一大早就不见妻子,心里忧心不已,可是母亲却说妻子只是在端架子,让他晾晾她
“画眉”
邹林正想问意梅的事,却被画眉打断,眼中露出一丝嫌恶,道:“邹大哥,这是意梅姐姐托我们给你的。”她把那封和离文书交给了邹林。
往日里画眉一向是称他为姐夫的,邹林敏感地感觉到不对,手微颤地接过了那文书。
一旁的雷婆子却是皱眉,觉得这个儿媳真是不知好歹,自己已经忍她够久了,她还想借着主家来压自己这个婆母!真正是不孝!
邹林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文书,呆若木鸡,僵立原地,耳边轰鸣不已。怎怎么会这样呢?
“老大,你怎么了?”雷婆子一边担忧地问道,一边拿过了儿子手中的那张文书,也是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文书上赫然写着——
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三年有怨,则来仇隙。今已不和,想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作为后代增嫉,缘业不遂,见此分离。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愿夫相离之后,重选佳妇,弄影庭前,美逞琴瑟合韵之态。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最后是日期和落款。
“这这是”雷婆子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完整。意梅居然敢她居然敢写这个!简直是要翻天了!
百合好心地替她把话说完:“这是和离文书。”
画眉接口道:“邹大哥,只要你签了名,按了手印,我们就走。”
邹林仿若未闻,而雷婆子却是不服气地说道:“意梅在哪里?我要跟她说话这就算要写和离书,也是我们老邹家写!明明是意梅不能生,还拦着不让我儿子纳妾,哪能她说和离就和离的,就算是她真要走,那也应该是我们家休妻才是。”这和离说着好听是和离,其实也就是两家不愿因为一张休书彻底撕破脸,这自古以来,都是男人写和离书给妻子,哪有倒过来的!
“娘,你别说了!”
邹林突然出声打断了雷婆子,惊得雷婆子一愣,随即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诉道:“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就是有了媳妇不要娘,居然这么对我这老娘说话!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百合看得瞠目结舌,简直不敢想象像这样极品的婆母,意梅这些年是怎么熬下来的。
平日里,邹林自然是要好好哄哄雷婆子,可是这时,他却是顾不上了,急急地对画眉道:“画眉妹妹,你意梅姐姐在哪?我有话跟她说我,我不同意和离!”
画眉冷淡地摇头道:“意梅姐姐跟你无话可说。邹大哥,你还是快签了吧。”
“邹大哥?”百合挑眉讽刺地说道,“你都要再纳个女人给你生儿子了,意梅姐姐愿意退位让贤,岂不正合你意?”
邹林瞬间涨红了脸,解释道:“百合,我心里只有意梅只是我娘她想要个孙子而已”
百合不屑地冷笑:“这万事哪有两全其美的?邹大哥,你莫不是还想坐享齐人之美?你既然孝顺,就赶紧签了文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自然可以多找几个女人给你生,想生多少都行!”
邹林被百合一番话说得几乎不敢与她直视,羞得低下了头。
雷婆子哪里愿意看着自家的儿子被人这样数落,利索地站起身来,抬着下巴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意梅嫁入邹家几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的,我为着邹家的香火,找个能生的为邹家传宗接代,这难道就错了?就算是说到世子妃那里,我也是有理的。”
画眉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种老虔婆根本没必要说理。人跟疯狗怎么能说通道理呢!
雷婆子见画眉的表情平静了些,还以为画眉被自己说动了,眼珠子一转,放了软话:“画眉,我也就想抱个孙子,根本从来没想过要赶走意梅。意梅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不管她能不能生,那都是我们老邹家的媳妇了。这件事其实简单得不得了,只要纳个妾给邹家留个后,以后就是意梅的儿子了。”顿了顿后,她继续道,“画眉,我知道你和意梅关系好,你赶紧回去好好劝劝意梅,这和离什么的,吃亏的还不是女人,更别说意梅马上就没了差事,以后想要找个好人家,那可就不容易”
没了差事画眉和百合怔了怔,互看了一眼,百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意梅要没差事了?”
雷婆子得意洋洋道:“世子妃要卖了‘花颜’的事,那都传开了,这王都谁不知道啊!”意梅以前是“花颜”的管事,确实有几分脸面,每年的分红也不少,可是一旦没了这大好的差事,那可就大不相同了!
原来如此!画眉和百合一瞬间明白了。
难怪这雷婆子突然这么强势地逼迫意梅,原来是以为意梅马上要没了差事,想凭着这个拿住意梅,逼意梅乖乖就范。至于邹林,那就是听他母亲的,雷婆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么没主见的男人,意梅若是继续跟着他,将来还有的苦头吃。
这一次,意梅的态度会如此坚定,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吧。
人又岂能一生顺遂,邹林软弱愚孝,雷婆子逢高踩低,如何能许以终身!
画眉定了定神,冷声道:“我们是奉世子妃之命前来,决不能空手而回。你还是赶紧签吧,免得惹怒了世子妃!”
世子妃?!雷婆子吓得脸色发白,心里却是暗恨。
没想到意梅是铁了心要和离了,竟然找了世子妃出面!
这世子妃手里可是有他们一家的契书的。
雷婆子越想越慌,意梅只是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她儿子大可以找个更好的。犯不着为了一个意梅得罪世子妃。
雷婆子忙把和离文书递向邹林道:“儿啊,既然她一心要走,留得了她的人,留不了她的心,你就听话签了吧。”
“娘”邹林不敢置信地看着雷婆子,神情痛苦
一炷香后,百合和画眉带着和离文书离开了邹家,回到王府。
小书房里,不止是南宫玥在,安娘也陪在意梅的身边,心痛地看着她。
百合和画眉行礼后,就把发生在邹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南宫玥,然后把和离文书给她过目。
南宫玥面沉如水,真是没想到这件事的起因竟然会是因为自己作势要卖“花颜”,一场戏就把人性**裸地揭露了出来。南宫玥有些复杂地看了意梅一眼,而意梅居然还想瞒着自己。
意梅苦笑了一下,道:“世子妃,奴婢还该多谢世子妃才对。奴婢记得以前世子妃曾对奴婢说过,如果伤口化了脓,就必须狠心将伤口割开,将其中的脓水放出,伤口才会渐渐愈合。”
意梅能想得如此通彻,连南宫玥心里都有几分意外。
外柔内刚,说的大概就是意梅吧。
“待会你们去邹家把意梅的东西和嫁妆都抬回来。”南宫玥沉声吩咐道。
“是,世子妃。”画眉大声地应道。意梅姐姐出嫁,世子妃可是赏了不少好东西,可不能就此便宜了邹家人。
百合和画眉又退下了,跟着南宫玥又道:“意梅,这段日子你就暂时住在王府里吧。”
安娘忙附和道:“世子妃说得是,干脆就让意梅住到奴婢那里吧。”
意梅与安娘对视一眼,福了福身应道:“多谢世子妃。那奴婢就却之不恭了。”
让安娘送走意梅后,南宫玥挥退了百卉百合,独自一人留下小书房中,心情有点沉重,脑海中浮现了许许多多过去的画面
意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迫不得已的一步!
“喵呜——”
熟悉的叫声突然传入她耳中,南宫玥低头一看,却发现萧奕和小白“两只猫”正歪着脑袋看着她。
萧奕强势地把小猫塞到了她怀中,他略显粗鲁的动作让小白发出略显委屈的叫声:“喵呜——”藏着爪子里的指甲蓄势待发。
南宫玥摸了摸小白的头顶,它舒服得眯起眼睛,又收回了爪子。
见此,萧奕委屈地说道:“臭丫头,你偏心!”
南宫玥满脸黑线,敷衍地在他发顶也摸了一下:“乖!”
萧奕配合地把脑袋直往她手心蹭,却挤压到了小白,小白发出凄厉的叫声:“喵呜!”
小白奋力从两人之间挤了出来,轻快地跳上了窗台,鄙视地看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庶民一眼。
最近成天腻腻歪歪的!都不陪它玩了!
小白头一甩,跳下窗台,高傲地踩着猫步走了。
为了让意梅能够散散心,南宫玥作主暂时关了“花颜”,而这似乎又做实了她要卖了“花颜”的传言,镇南王世子妃在张罗着卖嫁妆一事,口耳相传间,不出几日,也终于传到了宫里
皇后是从她母亲恩国公夫人那里听说的,她斟酌了片刻后,借着皇帝来她宫里用膳,便将这件事玩笑般地说了出来。
“皇上,您瞧这好端端的王都怎就传出这样的流言,阿奕这堂堂世子,哪就到了要卖媳妇嫁妆的地步了呢。”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站在下方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又一次难掩惊讶地确认道:“镇南王世子妃真得在卖嫁妆?”
前日在皇后那里听闻了南宫玥要卖嫁妆的事后,皇帝就命陆淮宁前去查证了,锦衣卫也确实神速,才不过短短两日就有了结果。
“启禀皇上。”陆淮宁恭敬地禀道,“世子妃卖的是一个嫁妆铺子,那铺子在王都里还小有名气,名字叫作‘花颜’,其中的秘方都是世子妃一手研制的,所以就做了陪嫁,一起带到了镇南王府。据微臣查访得知,这铺子虽小,但每年的收益都有近五千两银子。在王都的夫人姑娘们之间口碑甚好。其中的一款脂膏原本还被内务府定为了贡品,却被世子妃回绝了。但世子妃每年都会送上一些脂膏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听陆淮宁这么一说,皇帝倒是有了有些印象,太后不久前还向他夸过南宫玥送进宫来的脂膏,让她去年整个冬天双手都没有开裂。
陆淮宁继续说道:“微臣特意寻人去与中人谈了,除了价钱开得略高,不卖方子和招牌外,世子妃这铺子卖得非常爽快。昨日傍晚前,铺子就已经过了户。”
“卖了多少价?”
“三千三百两银子。”
“这么少?”皇帝对于一间位于王都的铺子能卖多少价自然是一无所知,但既然这铺子每年能赚五千两,那这个价实在卖得有些低了。
陆淮宁回道:“世子妃不愿意卖招牌和方子,不然开价一万两也大有人要。”其实他心知这个价卖得有些高了,王都类似地段的铺面一两千两就能拿下。
皇帝思索片刻后问道:“可有查到世子妃是为何要卖铺子?”
“世子妃今日一早便命人送了三千两银票去了江南,据探子暗访后回报,似乎年前世子爷在江南的良田出了事。那里的管事一再抬高租子,逼得一家七口跳井而亡。世子妃得悉后,本命人去撤了管事,但好像没有成功。于是,世子爷和世子妃就只能私下里悄悄去把这些产业买回来。已经贴了不少银子进去了,世子妃迫于无奈只能卖了嫁妆铺子。除了这‘花颜’外,世子妃还在卖王都郊外的两个庄子,微臣的人去买‘花颜’的时候,中人就曾问过,要不要庄子。”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皇帝怒不可遏的一拍书案。
最初在得知此事的时候,他还疑惑过这到底是真是假,毕竟尽管萧奕没有分家,但自己历年来的赏赐也不少,怎就到了要卖南宫玥嫁妆的地步了。可是,现在听来,要把老镇南王给的产业一一赎回来,哪怕银子再多也不够花啊……
“看来朕的旨意都不管用了。”皇帝冷笑道,“朕本想给小方氏一个面子,没想到,她竟然如此不知收敛,甚至还变本加利。本就属于阿奕的产业,居然还要阿奕花钱赎回去,这世上竟有如此之事!她这几年来吞下的银子也够多的了,真是贪心不足。”
皇帝本只是在为萧奕不平,但越说越是心惊。
他都已经下旨警告过了,小方氏若识相的话,就应该顺水推舟的收手了事,没想到竟然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这莫非真是应了那句“天高皇帝远”?……就连小方氏区区一个妇人都是如此,那镇南王呢……恐怕,镇南王早忘了还有自己这个皇帝了吧?
要让南疆稳固,还是得扶起萧奕,可偏偏一个“孝”字压着,就足以让萧奕束手束脚。看来这件事,也只有自己能帮他了!
“怀仁。”皇帝沉声道,“着人拟旨……”
……
次日清晨,一封圣旨由三千里加急送往了南疆,而在一个时辰后,萧奕和南宫玥就得知了消息。
自己的媳妇这么能干,萧奕骄傲极了,一把抱住了南宫玥,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呀。”
正掀开门帘要进来的百合不巧的看到了,她忙退后两步,低眉顺眼地在外面禀报道:“世子爷,世子妃,马已经备好了,可是现在出发?”百合心里暗暗决定下次一定要听表姐的话,世子爷在屋里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进去……又看到不该看的了!这还是白天呢!
南宫玥的脸上一片通红,好似涂了胭脂一样,娇艳欲滴。
她推开了近日越发得寸进尺的萧奕,瞪了他一眼,才扬声道:“现在就走。”
萧奕亲到了,满足了,美滋滋地拉着她的走出了屋子。
今日,他们邀了南宫昕、原令柏兄妹以及傅云鹤兄妹一块出门踏青游玩。
大家约好了今日辰时在西城门口碰头。
南宫玥自认自己已经提前了一刻钟,却不想当她和萧奕抵达西城门时,南宫昕、傅云鹤和傅云雁已经等在那里了。
萧奕和南宫玥两人皆是骑马,众人相互见了礼,南宫玥笑着道:“哥哥,六娘,你们来得还真早!”
她言语中带着一丝调侃,可是傅云雁却没觉得不好意思,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当然,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别忘了早起的虫子还被鸟吃呢。”傅云鹤故作凶狠地瞪了傅云雁一眼,没好气地对着南宫玥吐槽道,“大嫂,你不知道,六娘这家伙天没亮就起了,还逼着我一起早起!”
都约好了辰时碰面,哪里差这么点时间?
他意味深长地在在傅云雁和南宫昕之间看了看,摇着头叹了口气。
那是……
白慕筱和白慕妍正要离开,却和刚抵达祈福林的南宫玥一行人遇上了。
“筱表妹。”
“玥表姐,表姐夫,昕表哥……”
白慕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真还是巧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了南宫玥、萧奕以及南宫昕。
白慕妍的心里欣喜若狂,虽然她不认识傅云雁等人,但是一听白慕筱的称呼,就知道了萧奕和南宫玥的身份,那可是镇南王世子和世子妃啊。与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轻人一看都是出身高贵。。
白慕妍强自镇定,今日自己这趟伽蓝寺之行真是没白来啊,不但遇到了一位翩翩公子,还有这等机缘!
南宫玥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白慕筱,微微有些惊讶,真是太不凑巧了。
白慕筱怎么说也是南宫玥的表妹,既然遇上了,自然免不了稍稍的寒暄。白慕筱还一一向白慕妍介绍了原玉怡、韩绮霞他们。
流霜县主、齐王府的韩大姑娘、咏阳大长公主府的傅六姑娘……
这一个个名字炸得白慕妍几乎反应不过来,高兴得快几乎晕了过去,待会可要和母亲俞氏好好说说。
白慕妍一一给众人行礼,那谄媚、殷勤的举止看得白慕筱心中嘲讽不已,她也希望自己的娘家人给力,只可惜一个个都是扶不起的阿斗而已。
“玥表姐,你也是过来这里祈福?”白慕筱淡淡一笑,不冷不热,却又在礼数上让人挑不出错处。
“正是。&lt;&gt;”南宫玥也是跟她一样,疏离地一笑。
外人也许不一定看不出来,但是这表姐妹俩彼此心里都再清楚不过,她们之间的隔阂彷如天堑,无法消除。
一旁的原令柏、原玉怡他们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前几日的宫宴,他们虽然没机会亲往,但是宫宴上发生的一切早就在王都的官员、世家之间传开了。
虽然说王都中的才女满把抓,但是他们还是不得不承认南宫玥这个表妹实在是不同凡响。别的不说,这一次的锦心会怕是有好戏看了。
对于原玉怡、傅云雁和韩绮霞这个级别的贵女而言,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再给自己锦上添花,因此锦心会什么的也不过是游戏而已,就算是参加了,也没什么势在必得的争胜之心。
这时,小沙弥无证殷勤地给南宫玥一行人拿来了一些红色的福纸,他正要解释该如何做,白慕妍便热情地把话抢了过去,让他们把祈福的对象的名字写在红纸上,然后再系上经过诵经祈祷的福石,跟着再把绑着福石的红纸条往树上丢,垂吊在最高处的便会受菩萨的保佑。
最后白慕妍还热情地补充道:“每个人可以取六张福纸,施主千万别客气。”
无证在一旁直点头道:“这位施主说得不错。”
南宫玥一行人每人都取了几张福纸,又客气地谢过了白慕妍,白慕妍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宠,笑得合不拢嘴,而白慕筱一直默不作声,仿佛白慕妍才是南宫玥的亲表妹,而她只是一个路人。
南宫玥执笔想了想后,在第一张福纸写上了韩淮君的名字,其余五张则分别写上了萧奕、林氏、南宫穆、南宫昕和林净尘的名字,再分别将福纸绑上了福石,双手合十地祈祷了片刻。
之后,她就走到一棵大树下,一个接着一个地把福纸往树上丢去。&lt;&gt;
她的力气不算大,又是女子,自然抛得也不算高,幸而每一个都稳稳地抛到了树枝上,总让人觉得是好兆头。
至于萧奕,除了分出一张给韩淮君外,其余五张福纸上全写了“南宫玥”三个字。而以萧奕的身手,不止是保证了每个福纸都挂到树上,甚至还挂到了每一棵树的最高处,惹得在他前头挂的原令柏和傅云鹤跳脚不已,最后干脆避到了其他树下去。
跟大哥拼武力,这么愚蠢的傻事,他们两个精明人是绝对不做的。
一片欢声笑语中,韩绮霞突然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她丢出的福石没能悬挂到树枝上,又急速地落了下来,砸在了她的身前……
韩绮霞皱眉看着掉在地上的福石,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之前,她给父王、母妃他们丢的福石都稳稳地挂到了树枝上,可是偏偏轮到大哥韩淮君的时候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大哥至今生死不明,难道说他真的……
韩绮霞面色发白地咬了咬下唇,她俯身将福石拣起,略显急躁地又丢了上去,可是——
福石又一次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韩绮霞的心越发慌乱了,担忧极了,难道这真的是不祥之兆。
这时,傅云雁清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霞表姐,你的力道真小,我来帮你吧。”她拿过那块福石轻松地往上一掷,就轻而易举地把福石悬挂在了树上。
韩绮霞总算稍稍松口气,众人都是抬眼看着上方在风中摇摆的福石,欣喜不已。&lt;&gt;
白慕筱从头到尾在一旁冷眼旁观,心里只觉得好笑,人人都来这里祈福,这么多人,佛祖又岂能保佑得过来!
人还是要靠自己才是!
白慕筱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一抹自信的骄傲,眼中更是迸射出耀眼的光芒……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音:
“殿下,这就是祈福林?……佛学,果然是非常玄妙!”
跟着是一个男音,一个她绝不可能听错的声音:“摆衣姑娘,莫非百越没有寺庙?”
“我们百越信奉的是妈祖……”
后面的话已经传不进白慕筱的耳中,她的身子僵硬得如同雕塑一般。
这祈福林就这么大,南宫玥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来人,上前行了礼。
韩凌赋惊讶地看着南宫玥他们,随即温和地笑了,让他们免礼。
韩凌赋的身旁与他并肩而立的是百越的圣女摆衣,今日的摆衣还是一身白色的衣裙,蒙着面纱,那蓝色的眼睛与窈窕的身段是如此与众不同,她仿佛是天生的发光体,走到哪里都吸引了无数道视线。
他们身后还跟着包括阿赤答在内的几位百越使臣,两位理藩院的大臣以及一干随行护卫的侍卫,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就连这伽蓝寺的方丈也亲自来相迎。
在场的众人中,也唯有白慕妍是第一次见到韩凌赋,她早就听说过三皇子英俊潇洒、温文儒雅,没想到本人竟然比传言还要出色三分……也难怪大姐姐白慕筱不惜委身为妾,也要嫁入三皇子府。白慕筱的命还真是好!
白慕妍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明明都是白家的姑娘,凭什么受众人瞩目的永远是白慕筱!
“镇南王世子,世子妃,摆衣有幸,又见到两位了。”摆衣含笑地与萧奕和南宫玥颔首,并没有福身行礼。
南宫玥客套地点点头说道:“摆衣姑娘有礼了。”
萧奕的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牵着南宫玥的手,悄悄地在她掌心画圈圈,对于在面前的百越人乃至三皇子都没有丝毫的理会。
这样的嚣张傲慢,让随行的大裕官员和百越人都不禁暗暗揣测。
对方如此轻慢的态度让摆衣面纱下的笑容僵了一瞬,委屈地看向了韩凌赋,却不想,韩凌赋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直直地看向了不远处,双目微微瞠大。
“筱……咳,白姑娘!”韩凌赋惊喜地脱口而出,灼灼地盯着那道纤细熟悉的背影,“你怎么也在这里?”
摆衣顺着韩凌赋的目光看去,也看到白慕筱身着淡黄色衣裙的背影,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脸,但是作为舞者,摆衣对人的身段极为敏感,也认出了那就是那日在宫宴上舞出绝世一舞,抢走了自己风采的白姑娘。
那日以后,摆衣也吩咐阿赤答调查过这位白姑娘,知道她名叫白慕筱,知道她只是个平民之女,知道她是镇南王世子妃的表妹,知道她才学非凡,乃是三皇子的红颜知己,知道她……
这个白慕筱在王都的闺秀中虽然名声不算显赫,但细细调查下,便发现这个女子不简单,也难怪能得三皇子韩凌赋的爱慕。
这时,白慕筱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复杂的目光在韩凌赋和摆衣之间游移了一下。虽然他们两人只是并肩而立,但她女性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劲……
白慕筱收敛起心神,缓步走上前,恭敬地屈膝行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白姑娘免礼。”韩凌赋急切地说道,温柔缱绻地看着白慕筱。
跟着,韩凌赋转头对摆衣道:“摆衣姑娘,你可还记白姑娘……”
“自然是记得。白姑娘舞技超群,令摆衣印象深刻。”摆衣看着白慕筱,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嘴角浮现一抹浅笑,“希望摆衣有幸再见白姑娘一舞。”
白慕筱眉头微皱,她并不喜欢对方用那种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评价自己的舞,淡淡道:“可惜我无缘得见圣女一舞,但想必是‘艳冠群芳’。”
她的语气听似不喜不怒,那些百越使臣可能甚至以为“艳冠群芳”是夸奖,但是韩凌赋却从中听出了淡淡的讽刺之意,不止是他,周围其他的大裕人自然也有感觉,表情都是似笑非笑。
韩凌赋心中浮现一丝不悦,白慕筱素来识大体,怎么今日却显得如此的小家子气呢?谁都知道她是自己的红颜知己,如此表现岂不是让别人看了他的笑话。
韩凌赋眉宇微蹙,有些僵硬地又道:“白姑娘,你与摆衣姑娘都善舞,有机会你们俩应该好好切磋一番才是。”
摆衣微微一笑,附和道:“殿下说得是,摆衣是该与白姑娘好好亲近一番才是。”她眼尾一挑,在男人看来,透着一丝娇媚,可是在白慕筱看来却是挑衅!
韩凌赋赞赏地看着摆衣,只觉得摆衣确实是一名奇女子,虽然来自南蛮百越,却知书达理,深明大义。
知韩凌赋如白慕筱,如何看不出韩凌赋眼中的欣赏,曾经,他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他对这个摆衣动心了!
这个想法让白慕筱脸色煞白,心几乎瞬间被冰冻了起来,心绪陡然跌至谷底。
她对自己说,不能哭!男人也不过如此!
即便是他,她曾以为的灵魂伴侣,最后也抵不过别的诱惑……
即便她为了这份爱几乎粉身碎骨,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背叛……
她忍住眼中的酸涩,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般,亮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迅速做下决定,抬眼疏离地说道:“殿下,民女就不‘叨扰’殿下和圣女了,先告退了!”
她意味深长地在这对仿若神仙眷侣的佳人之间看了看,在爱情的世界中,只能容得下两人,他们既然情投意合,那自己退出便是!
她福了福身后,再看不去看韩凌赋一眼,毅然地转头离去,只留给他一道萧瑟的背影。
“筱儿……”韩凌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就算他再迟钝,也知道白慕筱此刻的态度不对劲。
筱儿刚刚特意提了自己和圣女……难道说,筱儿她是误会了?
韩凌赋迟疑地朝四周看了一圈,明显感受到众人眼中的戏谑,可是筱儿……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放不下他三皇子的架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方便追上去,只能等回王都以后,再悄悄去找筱儿解释吧。筱儿不是无理取闹的女子,只要自己跟她解释清楚,她一定会明白的。
这么想着,韩凌赋勉强镇定了下来,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显得很不自然。
目睹了一场好戏,南宫玥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嘴角。
前世的韩凌赋和白慕筱二人那可是情比金坚,不知今世还能不能如此呢?
南宫玥的心念只是一闪而过,便抛诸脑后。重活一世,这两人如何已经与她毫无关系了!他们是会恩爱如斯,还是分崩离析都是他们两个自己的事。
原令柏、原玉怡、傅云鹤几个在心里也是直呼过瘾,既然戏下台了,原令柏便笑嘻嘻地出声道:“表哥,你陪着圣女和使臣们继续逛,我们几个就不打扰了。爬了半天山,我都快累死了,得赶紧去厢房歇歇才行。”
韩凌赋本来有意请他们一起在这寺中逛逛,顺便与萧奕套套关系,但是原令柏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只能顺势应了。
两拨人就此分开,萧奕吩咐小沙弥无证带他们去偏殿的厢房里歇息,也顺便在寺里面用些斋饭。
也不知道是这寺里的斋饭做得委实好,还是他们是真的饿了,那些斋菜被他们吃得是干干净净。
无证撤下碗碟后,原玉怡忍不住道:“听说,百越使臣曾经在宫宴上提出以圣女摆衣和亲是不是?”在刚刚用膳的时候,原玉怡已经想到了某个“有趣”的问题,但本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她硬是憋到现在才说了出来。
“不错,但是皇上暂时没有表态。”南宫玥点了点头道。
“那——”原玉怡故意拖长音,神秘兮兮地朝众人看了一圈,“我看那圣女和三皇子‘交情’还不错,你们说会不会……”
她的话没又说下去,但谁都知道她在问圣女摆衣会不会和三皇子韩凌赋和亲!
众人互相看了看,这还真不好说。
无论如何,这三皇子已经有了正妃,摆衣就算真的和亲三皇子,也顶多是一个侧妃……
不过,以这圣女的地位,和百越现在的处境,她无论嫁于谁,也就是一个侧妃或者妾罢了,激不起设么浪花!
“几位施主,喝点热茶消消食吧。”无证又进屋来了,殷勤地给他们上了热茶,“施主待会儿可要在敝寺的后山走走?”
他这么一说,傅云雁想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师傅,我记得你们后山有片批把林,对吧?”
无证笑得一双眼睛眯成两弯月牙,道:“姑娘记性真好。敝寺的后山确有一片批把林,几位施主来得巧,现在后山的枇杷都结了果子,一个个圆滚滚如橘子,甜蜜蜜像蜂蜜,看着好看,吃起来也甜。施主若是有兴致,尽管去后山摘些吃。”
看着无证如此大方,原令柏忍不住开玩笑道:“小师傅,你如此大方,你家方丈知道吗?要是那些香客悄悄把你们寺里的枇杷都摘了拿去卖,那可如何是好?”
“施主放心吧。敝寺的枇杷有神灵庇佑。”无证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神秘地说道。
无证一边给他们在前面领路,一边说起了关于枇杷林的传说——
说是这片枇杷林也是前朝留下的,至少有超过一百年的历史,这林中的枇杷一贯是随香客摘来吃的,但有一个来寺里上香的中年商人起了贪念,半夜使人偷偷把枇杷都摘走了,还拿去卖,结果大病了一场,看了好些个大夫都没看好,最后还是把卖枇杷的钱都拿出来,给寺里修缮了大殿,才不药而愈。
这个故事传开后,香客们都觉得这里的枇杷有佛祖神明看护,都来品尝,却再也不敢起贪婪之念。
无论这个小故事只是寺里故意说来警告香客的,或是为了渲染几分传奇的味道,一行人都是听得津津有味,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厢房所在院子。
这时,另一个**岁的小沙弥小跑了过来,说是二师兄有事找无证,无证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然后就匆匆走了。
那个小沙弥单掌行了个佛礼,对南宫玥他们道:“小僧妙证,就由小僧带各位施主去后山吧。”
穿过一片松林,再穿过一个院子,绕过一个小池塘,走出寺里的后门后,就是无证刚刚说的那片枇杷林。
但事实证明,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这片枇杷林几乎占了快半个后山,一眼看去郁郁葱葱,但是这枇杷树正处于花谢而结果的尴尬时期,此时这林中的枇杷才拇指头大,哪有无证刚刚吹嘘的橘子那般大小。
原玉怡一看,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六娘,要不要摘一个甜蜜蜜的枇杷吃吃?”
傅云雁有几分尴尬,而小沙弥妙证比她还尴尬,从原玉怡的只言片语,他大概也能猜到是自家师弟又吹牛了,不,是夸大了几分。无证这个人也没什么恶意,就是说话的时候喜欢把一分的事实往十分里说,但是嘴甜,哄得香客开心,也没什么人与他计较。
妙证干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再过半月,这枇杷也就长好了,欢迎几位施主过来品尝。”
南宫玥、原玉怡和韩绮霞三人互看了一眼,为了吃几个枇杷再爬这千级的石阶,她们恐怕是没有那么好的兴致了。
傅云雁试图挽回自己的威信,她朝四周看了半圈,目光定在了右前方,指着那里道:“虽然没有枇杷吃,但是看看瀑布,赏赏泉水也不错啊。”
顺着傅云雁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远处有一帘小小的瀑布从高处落下,白得发亮,明明他们离得远根本听不到声音,可是光是看着瀑布落下便有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感觉,耳边仿佛回荡着“哗哗哗”的水声。
妙证暗暗松了口气,热情地带着他们穿过枇杷林去了林后的溪水旁,只见那清澈的溪水急速地往下流淌着,飞溅的水花,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然后似微雨般纷纷落下。
听那淙淙的水声,仿佛大自然最美好的乐声,众人不由放松了下来,兴致亦有几分高昂。
妙证指着远处的那帘瀑布介绍道:“这溪水的源头就是那道瀑布。溪中的泉水非常清澈甘甜,也有一些好茶的香客会来这里取山泉水回去泡茶。”
“这个主意好。”傅云雁抚掌赞道,“希姐姐今日不能来,干脆我们带点这山泉水回去给她做礼物如何?”
这山泉水虽不值钱,但送与善茶艺的蒋逸希泡茶却是一份恰到好处的礼物。
众人都是兴致勃勃地附和,傅云雁忙找那妙证借起了罐子来,妙证满口答应。
原玉怡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含笑道:“六娘,你可千万记得亲自把你借的罐子还回来!”
南宫玥也是冰雪聪明,一听就知道原玉怡在用枇杷的故事警告傅云雁,有些忍俊不禁。
其实还罐子什么的也是易事,只不过要再爬一次千级的石阶有些辛苦罢了。
但是傅云雁不以为意,这千级台阶在她而言根本不在话下。
妙证在一旁直摆手道:“不必了,姑娘,几个罐子而已,便当是敝寺送与姑娘的便是。”
傅云雁跑去拿罐子了,众人随意地席地而坐,听听泉水声,赏赏枇杷林,好不惬意。
见四下无人,原令柏突然馋着脸问道:“大哥,小鹤子,你们什么时候跟我说说与南蛮的战事啊?”前些天,想着萧奕和傅云鹤都是刚刚回府,与家人重聚天伦,原令柏也不好意思登门叨扰,现在终于是等不及了。
萧奕是有兴趣跟南宫玥说说那些事,说几次都成,但是跟原令柏……
那还是算了吧!
得了大哥的眼神指示,傅云鹤迫不及待地挺胸说道:“那还不简单,让我与你细细道来。”
傅云鹤自回王都后,也在家里被追问着说过好几次了,不过他倒是没厌烦,又一次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堪比一个说书先生。
他是从他们初抵骆越城开始说起的,说到如何去了骆越城大营见了众将士,又如何教训了那些刺头,如何率领一支小队与南蛮子打了几次游击……
众人都听得入了神,随着傅云鹤的述说表情时而激愤,时而痛快,时而悲壮……尤其是傅云鹤说到后来他们打下岭川峡谷后,田禾去奉江城求支援,可是镇南王却无动于衷,最后还打算让次子抢军功,以致整个军营的将领、士兵群情激愤,发誓追随世子萧奕,大家都听得是义愤填膺,热血沸腾。
这些事南宫玥其实已经听萧奕说过一次了,但是如今再听傅云鹤从他的角度说一次,却有另一种奇妙的感觉。
原来从别人的角度看萧奕,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阿奕是如此优秀,如此耀眼,如同天上的旭日,注定会散发出万丈光芒,引得无数人追随!
她一边听,一边托着下巴看着萧奕,乌黑的瞳仁中绽露点点莹光。
萧奕得意极了,他就知道臭丫头一定会深深爱慕上如此英明神武的自己的!
傅云雁早听过傅云鹤说了几遍,但也还是饶有兴趣,欲罢不能。
连这淙淙的泉水下落声都仿佛在为傅云鹤奏乐一般,在畅快淋漓出,发出激烈的碰撞声。
待到傅云鹤口干舌燥地说到萧奕将南蛮圣女与那大皇子奎琅一并关押,故事也算是告一段落。原令柏听得有些意犹未尽,突然拔下了腰际的玉佩,随手朝傅云鹤丢了过去,调侃道:“小鹤子,说得还不错。本大爷赏你的!”
傅云鹤一把抓住,看了看手中成色还不错的白玉玉佩,不客气地抱拳道:“贪财贪财,那小的就不客气了……”
一句话又是逗得满堂哄笑,这时,去取罐子回来的妙证带着几个小沙弥抱着些个罐子回来了,一头雾水。
除去中间小小的插曲,这一天过得很是愉快,众人在太阳西斜前,就又回到了王都。
与愉悦的南宫玥等人不同,白慕筱却是心情沉重,之后再也没露出一丝笑容,一直回到白府,还是心情沉郁。
夜静悄悄的,仿佛是知道她心情不好,四周连一丝风也没有。
直到那个男子隔着窗子出现在她跟前时,原本没有一点生气的世界仿佛瞬间又活了过来,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虫鸣断断续续,而她如死水般的心也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又起了涟漪。
白慕筱心下复杂,淡淡地说道:“殿下已经有了新人,又何必再来找我这个旧人?”她的语气中透着一抹酸味,一抹委屈。
她为了他已经甘愿为妾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韩凌赋微微皱眉,对自己说,筱儿也是因为在意自己,所以才会吃醋。他耐着性子道:“筱儿,你听我说,我与摆衣姑娘不过是君子之交,今日也并非……”
君子之交?她看是“红颜知己”才对!白慕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冷冷地打断了他:“殿下,既然您心中已经有了别人,那我们便‘从此天涯是路人’,各不相干……”
“筱儿!”韩凌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他为了能让他们在一起费尽心思,殚精竭虑,而她,竟然这么轻易就说要放弃?
他的筱儿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怎么就跟那些凡俗的姑娘变得一样了?
韩凌赋深深地看着白慕筱,眼中有一分受伤,两分倦怠,三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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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位好办。只是分府萧奕唇角微勾,凑到了南宫玥的耳边,口中呼出的
南宫玥眸光一亮,问道:那皇上一定会有赏赐吧?她顿了顿道,要是能赏韩公子一个爵位就好了,这样他与希姐姐成亲后也能分出府去单过,总好过整日里对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齐王妃。齐王妃倒底是韩淮君的嫡母,内宅之中要折腾一个庶子媳妇实在太简单了!
小君的运气还不错,及时发现自己中了埋伏,索性将计就计,引得长狄人误以为他们死在了沼泽里,却是绕了整整十天的小路,潜伏到了长狄军的后方,烧了他们的粮仓,再趁乱与大军前后包抄这一仗实在胜得漂亮!小君还亲手斩了长狄的大将塔卡,这一次他功劳不小。萧奕得意地心想:真不愧是自己的小弟,一点儿也没给自己丢脸。
南宫玥欣喜地说道,希姐姐这下终于能放心了!上次我去看希姐姐的时候,她都瘦了一大圈了!
好极了。萧奕搂着她在美人榻上坐下,小君那小子这次是立了功了,用不了几日捷报就会传到王都。
一见萧奕的神情,南宫玥便知道这绝对不会是坏消息,喜得丢下了手中的话本子,问道:韩公子可还好?
又过了半个时辰,萧奕回来了,踏进门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便乐呵呵地说道:臭丫头,有小君的消息了。
萧奕本来刚练完剑回来,正准备用早膳的时候,就被前院急匆匆的叫走了,现在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回来,南宫玥干脆让人去把早膳热着,自己找了一本话本子看了起来。
而此时,在王都另一头的镇南王府,南宫玥还等着萧奕回房用早膳。
天色渐明,白慕筱依然坐在窗边,久久没有离开
她亦心痛,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她必须冷静一下,做出抉择才行!
他知道她没有睡,她也知道他一直到天空露出鱼肚白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这一夜,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如此漫长。
白慕筱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春雨绵绵,落在树叶上,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如同一曲哀歌,白慕筱觉得自己的心亦在流泪
夜渐渐深了,当三更的鼓声响起后,碧落进来了,小声说道:姑娘,外面下雨了。
碧痕迟疑地看着白慕筱,心里真不明白姑娘到底是为了什么和三皇子殿下这样较劲。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姑娘的心思又岂是她这种奴婢能懂的!
白慕筱没有出声,只是挥了挥手让碧痕退下。
白慕筱静静地坐在窗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碧痕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姑娘,殿下他他还没走。
虽然关上了窗户,但是月光投射在窗纸上的剪影告诉她,韩凌赋没有离去。
她必须冷静一下,想想明白才行。
但是白慕筱已经不想再听下去,咬了咬牙,毅然地关上了窗户。
韩凌赋也是心口一痛,深深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筱儿
白慕筱抬眼看着他,蝶翼般的眼睫微颤,如此脆弱,但又矛盾地透着坚韧。
和韩凌赋在一起,她永远低他一等,本来就让她觉得憋屈,之前有三皇子妃崔燕燕,现在又有百越圣女摆衣,以后还会有数以千计的女子对着他前仆后继,投怀送抱而这真的是她要面对的生活吗?
白慕筱强忍着心中的痛楚,又道:殿下,我觉得我们需要彼此冷静一下
韩凌赋心中闪过一抹慌乱,他和白慕筱一路走来并非是一帆风顺,也不是第一次起了龃龉,可是白慕筱却是第一次用如此冰冷决绝的态度对待自己。
想起韩凌赋当时看摆衣的那个眼神,白慕筱觉得自己的心又一次被刺痛了,心头的一朵火苗瞬间被点燃了,并如野草般疯长,冷声道:殿下,您可是堂堂的三皇子殿下,而他们百越不过是战败小国,他们想在王都逛逛有理藩院作陪还不够,还要您三皇子殿下奉陪?她话语之中透出浓浓的讽刺。
不!
难道说他对摆衣真的只是普通的欣赏?
白慕筱咬了咬下唇,他坦然的眼神告诉她,他没有说谎。
韩凌赋伸出右臂,手掌窗子挑起白慕筱的下巴,让她的双眸与他正视,筱儿,你听我说,我对摆衣姑娘并无私情,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韩凌赋还在继续说着:百越的圣女摆衣自小就仰慕中原文化,对大裕的琴棋书画字以及其它传统都很感兴趣,所以这几日带着她与几位使臣去了国子监名胜著名的佛寺等等四处看了看,听说这伽蓝寺的祈福林,还有这寺中的某任主持乃是著名的书法大师,在西北角的一处偏殿中留下了他亲手书写的佛经,所以今日才来了这里。
白慕筱怔怔地立在原地,失魂落魄。韩凌赋不懂,重要的并非他带着摆衣去哪里,最重要的是他的心,若是他的心已经不在她这里,她又何必强求!
他克制着心中这一丝的不耐烦,耐下性子说道:筱儿,你听我说。我是奉父皇之命带几位百越使臣和圣女摆衣在王都四处逛逛的。
隔着菱花窗,韩凌赋的心里几乎是有些无力,难道以后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像现在这样一次次地追逐与解释吗?
小方氏莲步轻移地走到了镇南王面前,盈盈福身。
她一身青布衣裳,不施粉黛,秀眉微蹙,看起来是如此娇柔赢弱,若是从前,镇南王定会怜惜不已,搂着她好好地安慰一番,可是现在的镇南王大半颗心都扑在了年轻美貌的卫氏身上。
比起正值芳华的卫华,小方氏倒底是年纪大了,两个孩子都已经十几岁了,哪怕岁月垂顾,美貌不减,但眼角多少还是出现了一些细纹,平日里还能用脂粉掩去,但此时,她洗去了脂胭,却让细纹更加明显。
镇南王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一撩袍子,大马金刀地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开门见山地就道:今日本王刚接了圣旨他神色冷凝地斜眼看着她道:圣旨上说,你侵占了奕哥儿的产业多年,命你归还所占的产业和这些年来的所有收益
小方氏一惊,她倒也猜测过圣旨里的内容,但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提到产业的事。
自柳合庄和开源当铺的事情一出,她就有些预感了,但所幸懿旨仅仅只是责问了一二,不痛不痒。而她到底是萧奕的母亲,只要她装作不知情,想来萧奕也拿她没办法,哪怕产业是在萧奕的名下,但那些银子她也依然可以紧紧地攥在手上。可不想,萧奕竟然请动了皇帝替他出面?!
小方氏此刻心中无比恼恨,她就应该早早的除掉老王爷留下的那些人,果然还是留下后患了!
不,怪就怪她太过手软,要是早早地让萧奕去见了地下的老王爷,现在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想归想,小方氏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镇南王的怒火平息下来,她美目含泪,一脸委屈地说道:王爷,妾身没有
你真的没有吗?镇南王黑着脸问道。
上次小方氏说自己是被冤枉的,镇南王出于夫妻多年的信任,也相信了她,可是现在
镇南王冷声道:若是无十足的证据,皇上岂会下这样的一道圣旨?你瞒了本王多少事?奕哥儿的那些产业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南王心中真正恼的并不是小方氏占了萧奕多少产业,毕竟,说到底小方氏也是萧奕的母亲,母亲替孩子管着产业是理所当然的,他生气的是,小方氏居然一直瞒着他!
镇南王在丫鬟们的面前如此厉声的斥责她,简直就不给她留下脸面!小方氏又气又恼,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
产业的事恐怕是瞒不住了,可是,萧奕即然如此寡情薄义,不顾自己多年替他打点产业的辛劳,把这件事曝出来,那也就别怪她了!
小方氏微微垂目,好一会儿,终于抬起了头,秀美的脸上露出坚毅之色,说道:王爷,事到如今,妾身也不瞒着您了。父王在临终前确实是留下了一些产业给奕哥儿和栾哥儿,除了那开源当铺外,还有一些铺子和良田,这些来年都是由妾身在代管着,但是妾身从无侵占之心啊!
果然如此!
那本王怎么不知道?!镇南王的眉头皱起,满脸的不快。
他也知道父王在世时积下了不少产业,本以为在父王去世后,都已经归在公中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些是瞒着自己的!
而这么大的事,小方氏居然一直绝口不提?!
枉费自己一向如此宠信她!
这一刻,镇南王心中已经不止是恼怒,甚至还深感遭到了背叛。
小方氏定了定神,解释道:这事儿本来妾身也是不知道的。王爷可还记得父王身边的申大管事?
镇南王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冰冷的目光让小方氏不禁打了个冷颤。可事到如今,她也无法再回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父王去世一年后,申大管事自尽殉主,那份忠心让人动容。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镇南王的神色,说道,在申大管事自尽前三日,他曾来见过妾身,妾身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这件事的。申大管事说,父王将生前攒下的大半私产留给了奕哥儿和栾哥儿,两个孙儿一人一半,待到他们加冠成年后再正式交给他们自己打理。申大管事一心殉主,便拜托了妾身在两个孩子还没成年前,帮着他们来打点产业
真是把他当傻子了!镇南王嗤笑了一声,道:王妃,本王是父王的嫡亲儿子,是奕哥儿和栾哥儿的亲生父亲,就算申大管事真要找人托付,何不来找本王,怎么就把这事托付给了你?
小方氏连忙道:王爷,您可记得父王在去世以前,曾与您大吵过一架的事吗?
说到那件事,镇南王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心想:难道父王直到去世都还记恨着那件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把产业托付给自己,而是交给一个心腹管事,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
申管事一心向着父王倒也罢了,小方氏居然也跟着瞒了自己这么多年!
见镇南王不再对此追问不休,小方氏跪倒在地,嘤嘤而泣,王爷明鉴,妾身一直以来都只是代管,绝无侵占之心,铺子这些年赚的银子妾身都帮奕哥儿和栾哥儿好好存着呢。等两个孩子及冠后,就会尽数还给他们的您也知道,妾身一直以来都把奕哥儿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丝毫没有私心啊。
若是从前小方氏这么一说,镇南王必是信的,可是现在,被瞒了这么多年
她坐
到了第五位参赛者,南宫玥不由与云城互相看了看,只见蒋逸希抱琴走入凉亭中。
其实能来参加锦心会的姑娘个个都是不凡,只不过这高手也分高下,锦心会便是要挑出那些个最最出挑的!
第二个参赛者乃是吹箫,一曲《平沙落雁》亦是引来不少掌声。
很快,就有一位戴着帷帽的姑娘抱琴走入凉亭中,放下琴后,端坐在了案桌前,她纤手一拨,流畅的乐音从指下流泻而出,如山溪轻灵,好一曲《高山流水》……
花园中,一个凉亭中正好正对他们这些评审,凉亭的四周已经围起了白色的薄纱,风一吹,薄纱翩翩起飞,凉亭中已经放了一张琴案。
她才注意到原来琼华阁面对的是一个小花园,现在是春末夏初,花园里可见百花盛开,牡丹、月季、绣球、蔷薇……发出令人陶醉的清香,沁人心脾。
南宫玥坐在二楼的窗后,俯视着下方的比赛场地。
云城微微颔首,随着一声锣鼓响,便有一个丫鬟高声宣布乐艺比试开始,让参赛者上场。
两人说笑了几句后,祭酒夫人便上前对云城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比试是不是开始了?”
南宫玥与她熟稔,因而也不拘谨:“那殿下改日定要指点玥儿一番才是。”
云城长公主笑眯眯地对招手,让南宫玥坐到了身旁,说道:“本宫年轻时琴技也不错的。”她仿佛是看出了南宫玥心中的惊讶。
“玥儿!”
这时,身着华服的云城长公主已经进阁了,众人与她行了礼后,然后才重新落座。
南宫玥怔了怔,没想到云城长公主也是乐艺比赛的评审,原玉怡必然是早就知道的,还故意瞒着自己。
直到一声“云城长公主到”,琼华阁才为之一静。
众人一一上前与她见礼,很快,其他的评审也陆陆续续到了,琼华阁也越来越热闹了。
南宫玥一眼扫去,便见其中也有几张熟面孔,比如国子监的琴艺老师、翰林院的汪大人、国子监的祭酒夫人……
琼华阁中,已经有人在了,三三两两地闲聊着。
南宫玥一路跟着醉莲缓步前行,时不时看见不少蓝色衣裙的丫鬟在路旁、廊下守着,没一会儿便到了琼华阁的二楼。
南宫玥是乐艺的评审,所以她要去的不是普通的看台,而是作为评审台的琼华阁。
“见过世子妃。”醉莲再次给南宫玥行礼,然后在前头为她引路,并向她解释今日的比赛流程。
醉莲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帖子,瞟了一眼后,终于知道了南宫玥的身份。
醉莲一看南宫玥那大红色的帖子,便是肃然起敬,这锦心会发出的帖子中唯有评审帖是大红色的。
南宫玥把手中的帖子交给了百合,然后由百合转交那个醉莲。
那丫鬟一见南宫玥的朱轮车,就知道对方必然是身份不凡,但就算是如此,她也依着规矩问道:“奴婢醉莲见过夫人,可否让奴婢一见锦心帖?”
尚未等南宫玥多生感慨,便见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丫鬟从一排穿着一式衣裙的丫鬟中走了出来,对着南宫玥福了福身。这些丫鬟显然是严格培训过的,每一个都是容姿出色,举止有度。
抬眼便可见大门的牌匾上书“国子监”字样,黑底金字,字体瘦劲清峻,笔势豪纵,让人一见便生敬仰之心。
这国子监是前朝时就留下的,到了新朝后,在先帝的旨意下,经过一番整修,比原来扩建了近一倍,一眼看去,不仅恢弘,而且沉静悠远,散发着一种历史的韵味。
“世子妃,国子监到了。”车夫在外面提醒了一声。
锦心会当日,南宫玥的朱轮车一大早就从镇南王府出发,因萧奕最近刚领了差事,她很难得的独自出门,不到半个时辰就抵达了目的地。
这锦心会的清高可见一斑!
前朝时,一个权臣的夫人曾经凭借夫君的权势得到了评审帖,这参赛的姑娘们还没发出异议,国子监的那些学生就已经暴动了,在国子监门口游行示威,硬是不让那位夫人进国子监,最后那位夫人只得灰溜溜地又回去了,之后连国子监祭酒和祭酒夫人也受了牵连,被罢了职。
能成为锦心会的评审从出身、人品到才学,都要无可挑剔。
更别说南宫玥手中的评审帖了!
不止是参加金纹帖难得,这素纹帖亦是千金难求,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根本就拿不到帖子。
锦心帖分为两种,一为金纹是邀请那些姑娘们来参赛的。二为素纹则能凭帖前来观赛。
锦心会最初是由前朝的一位才女创办,之后成了王都三年一次的盛事。在那位才女过世以后,便由国子监祭酒的夫人操办的,举办的场地就在国子监。平日国子监可是闲人免进的地方,到了锦心会的那几日,凭着祭酒夫人发出的素纹锦心帖,就可以进入国子监观看锦心会。
王都里的勋贵世家里,男人们纷纷议论着此次大捷,谁会是首功,朝局又将会有怎样的变化。而女人们则紧张的为自家就要去锦心会参加初赛的姑娘们准备着行头。
长狄大败的消息在皇帝的授意下,在王都内迅速传播,几乎半天的时间就人尽皆知,一时间与次日即将举行的锦心会一起,并列为了王都最热门的话题。
白慕筱放下手中的笔后,潇洒地退场了,只留下一道纤细优美的背影,微风中,衣袂飘飘,颇有一种清高之态。
守在案桌边的蓝衣丫鬟吹干了墨迹,拿着白慕筱的诗作上了琼华阁,先让几位评审品评,但随即也会抄送几份到宾客席诵读。
计时的香一点点地燃烧了下去,这个时候对于参赛的姑娘而言,大多觉得时间流逝的实在太快……
见场中的韩绮霞迟迟没有动笔,秋水阁上的南宫玥几人也为她感到紧张。虽然她们知道韩绮霞应该并无争胜之心,但是交白卷总是有些不太好看。
原玉怡时不时地朝那支插在青铜三足鼎中的香看去,恨不得挡着风让它烧得再慢些。
幸而,韩绮霞总算是在香还剩四分之一的时候动笔了,看她炯炯有神的眼眸,总算让南宫玥几个高悬的心放下了,又嬉笑交谈起来。
没一会儿,一个蓝衣丫鬟拿着撰抄好的纸走了进来,一下子吸引了秋水阁中大半的视线。
那丫鬟先介绍了作词者,正是第一个交卷的白慕筱。
跟着,她朗声诵读道:“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虽然秋水阁中都是女子,却是个个从小读书的,其中更不乏南宫玥这种文人世家出身的,白慕筱的词立刻就在秋水阁中引起了一番骚动。
那边就听一位翰林夫人赞叹地念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妙,实在是妙!”
“这位白姑娘真是才学非凡。”另一位夫人亦附和道。
“所谓:实处易工,虚处难工。”一位年轻的姑娘钦佩地分析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一联基本上用虚字构成,称得上对法之妙无两!”
“不错,更妙的是这一联虽由虚字构成,却充实、且耐人寻味……实在是难能可贵。”
“……”
不止是秋水阁中讨论得热火朝天,就连宾客席上也是,纷纷都在讨论着这首诗,尽皆觉得妙不可言,
很快,又来了一个丫鬟,诵读了第二个交卷者的作品,却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浪花。
见状,傅云雁不由咋舌道:“阿玥,你这表妹还真是厉害。”
南宫玥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是自然,我这表妹一向厉害!”
这时,计时的香已经燃尽,场地中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退了场,那些诗作则一一呈送到了评审和看客的眼前。
在白慕筱的这一首绝世佳作作为对比下,其他姑娘的诗词皆是黯然失色。
秋水阁那边也很快就选出了十名姑娘参加决赛,虽然其中没有韩绮霞的名字,南宫玥她们倒也没替她惋惜,因为这就算是被选上了,决赛也不过是替白慕筱陪衬去的,若是弃权,又显得气度不够,还不如落选呢!
但是齐王妃显然是很不高兴,霍地站起身来,甚至失态地撞到了后方的椅子。
她冷声说了一句:“回府!”便仰首挺胸地率先下楼,离开了秋水阁。
她一下楼,二楼的那些夫人姑娘都心知肚明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的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南宫玥几人也是暗暗地无奈,只希望齐王妃回王府后不会迁怒韩绮霞。
至此,今日的两项比赛项目都结束了,明日还有画、书法等其他项目……
待秋水阁中的观众走得差不多了,南宫玥和蒋逸希几人也站起身来,打算打道回府。
可是她们才走出秋水阁,却发现花园的方向起了一片喧阗,四周还有不少人加快步伐朝那个方向围去。
几位姑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缓下了脚步,百合自告奋勇地跑去打探……
另一边,众人的中心,白慕筱亦是复杂地看着不远处立于翠竹之下的韩凌赋,几日不见,他仍是那么丰神俊朗,青丝如墨,如那画中谪仙走了出来。
这一刻,白慕筱觉得彷如连四周的喧嚣都离她远去……
韩凌赋含笑地朝她缓步而来,明亮的眼眸中似乎只看得到她,“白姑娘。”
白慕筱呆呆地站在原地,她完全没想到韩凌赋可以不顾众人的眼光,亲自来国子监接自己……毕竟,不久以前他们还在白府不欢而散。
那一晚之后,她再也没收到任何来自韩凌赋的消息。
她一度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毕竟他是高高在上的三皇子殿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折腰。
没想到他居然来了!
白慕筱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的那些姑娘们又羡又妒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的心中既感动又复杂。
对于这段感情,她付出了真心,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心也仿佛在烈火中煎熬,好不容易才用理智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相隔这么久,又一次见到他,白慕筱仿佛能够听到自己的理智粉碎的声音。
他为什么要来?自己好不容易才决定要忘了他……
“白姑娘,你今日的绝妙之词令本宫钦佩。”韩凌赋灼热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白慕筱那首词早已经传到了国子监的学生们手中,也让他有幸一睹,白慕筱的惊才绝艳,每每都能让他心动,他是何其有幸,能得到这样一位女子的芳心。
建安伯府的二房觊觎爵位,为此上蹿下跳的,可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韩凌赋又如何不知道。本文由 。。 首发原本他想拉拢建安伯,自然对二房疏远,可是如今听崔威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与其去
崔威继续道:“建安伯世子出意外以前,是无可争议的世子,可是如今……”说着,崔威冷哼了一声,目露不屑,“如今的建安伯世子裴元辰只是一个废人罢了,如何能继承爵位。若是殿下能帮助建安伯府的二房夺了那世子之位,他们自然就……”
他眉宇微蹙,建安伯此人较为死板,以前他得势时也曾数次试探,可是对方却不接招,显然是不想在夺嫡中站队。
韩凌赋自然也想过拉拢建安伯,只是……
若是能掌控琨山健锐营,将来在夺嫡中很可能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建安伯府自先帝起就备受信任,甚至先帝还将琨山健锐营交由老建安伯统领,如今则由现任的建波伯继承。琨山健锐营驻扎在王都外西南部二十里外的琨山,是卫戍王都的重要部队之一,它有十二营军队,每营约五百人,共六千多人,虽然兵力不算多,但一者,胜在它距离王都近;二者,这健锐营可不是普通的部队,而是组建于先帝时期的云梯部队,在开国之初,健锐营蹑云梯肉薄而登城,为攻城立下了不少战功。
韩凌赋眉梢一挑,“建安伯?”
崔威将自己想到的一个主意说了出来,意味深长地说道:“殿下觉得建安伯府如何?”
韩凌赋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水,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不知岳父有何建议?”
今日早朝之事也让崔威很是不宁,若是韩凌赋不来找他的话,恐怕过些日子他也会主动去找韩凌赋,来探探口风。现在看来,韩凌赋对这个位置确实有着誓在必得之心,这样就好办了!
若是从前,五皇子乃是嫡子,对崔威而言,他被立为太子也没有什么不妥,可是现在,既然女儿已成了三皇子妃,他自然是希望韩凌赋能够荣登大宝,让崔家也能一举升天。
崔威恭敬地说道:“殿下所言甚是。”
韩凌赋微微颔首,崔家已经注定和他韩凌赋绑在一起,所以他也干脆直言了:“如今五皇弟和皇后日渐势涨,本宫可不能坐视不理!”
“殿下这次来,可是为了今日早朝时的事?”崔威试探地问道。
崔威将他迎进了外书房,下人上了热茶后,崔威便挥退了他们,让人在书房外守着,只留下了他们二人和小励子。
不多时,就有人来禀报说马车已经备好,于是,一个时辰后,韩凌赋便到了崔府。
这样的三皇子妃,他冷落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韩凌赋闻言眉头微皱,心中冷嘲不已:若是他的筱儿定会进来安慰他,与他一同商量对策,而不是仅仅因为发现他心情不佳,就“懂事”的回避了。
一出书房门,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就告诉了他三皇子妃曾来过的事,小励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立刻吩咐去准车马,自己则回去禀报了韩凌赋。
小励子见韩凌赋有了决断,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用最快的速度退了下去。
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果决,对着小励子吩咐道:“小励子,去崔府!”
自从新弩一事后,崔威办事不可靠,让韩凌赋心有不满,便有所疏远,可是现在他无人可用……
崔家,是啊,他如今还有崔家这个姻亲可以作为助力。
想到这里,韩凌赋的目光突然停顿在了放在书案上的玉檀紫竹狼毫笔上,这支狼毫是三皇子妃崔燕燕送给自己的,也就随手放着了。
韩凌赋越想越焦躁,偏偏如今舅家被贬,他履履向平阳侯曲家示好,却依然被冷眼相待,以至于,他现在就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
太子乃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万一父皇出了什么意外,那太子可就是无可争议的新任皇帝啊,难道他到时候还能逼宫夺位不成?
他承认白慕筱说的有些道理,但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五皇弟步步坐大,实在办不到!
白慕筱曾经告诉过他,现在被立为太子并不是什么好事,父皇春秋正盛,太子势大,只会引起父皇的忌惮,最后反而失了圣心。
韩凌赋烦躁地在书房中走动着。
这一点不止是他,那些朝臣们也必然是能想到的。
这立太子可是关系到朝堂上下的大事,如今父皇虽然没有立刻封五皇弟为太子,却不吝啬地表明了圣心所向,他已经把五皇弟视为未来的继承者来看待,这一年内除非五皇弟表现得实在顽劣不堪,否则他定会是未来的太子。
自从去年朝臣请立过五皇弟后,父皇就对五皇弟的关注明显就多了起来,韩凌赋也为此心惊胆战许久,就怕父皇下定了主意。
他太了解他的父皇了,这么多年来,每每提到立太子一事,父皇就会避而不谈,直到去年……
韩凌赋心如死灰,全身无力地瘫坐了下来。
明华宫的书房里,小励子跪倒在地,重复了一遍自己打探回来的消息,说道,“今日早朝,金大学士上折子,恳请皇上立五皇子殿下为太子。皇上说五皇子殿下年纪还小,他要再观察一年再做决定。但、但散朝后,大臣们纷纷都说,五皇子殿下被立为太子指日可待。”
“殿下。”
只不过,一直以来,就连他自己也几乎快要忘记了的庶子身份,被礼部
对此,韩翰也是一清二楚的,哪怕他自己不提,他的父王也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m乐文移动网
谁都知道,洛王已经快六十了,再加之身子也不康健,整个洛王府近些年来都已经陆续交到了洛王世子韩翰的手里。嫡子太幼,而庶子一直以来又是被当作世子培养的,若是现在舍了庶子而改立嫡子,府中必然大乱。
“就是,你那幼弟才不过两岁,洛王怎能放心把洛王府交给他呢。”
陈王府上的三公子韩舒礼安慰着说道:“阿翰,稍安勿燥。这事儿都还没成定论了,更何况,就算你答应了,洛王伯也不答应的。”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谁想礼部偏偏上了这样一封折子,这简直就是在往洛王世子的心窝子里插了一刀。
在这雅座中的自然不止他一人,还有几个来自其他勋贵王府中的公子,而他们对于洛王府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洛王从前没有嫡子,只有这一个老来子,虽说是庶子,但也是从小捧在手里宠的宝贝疙瘩,早早的就立为了世子。哪怕后来洛王妃去世,洛王继室又生了一个嫡子,也丝毫没有动摇他的世子之位。
一家酒楼的雅座内,洛王世子听着小厮打探回来的消息,气得直摔杯子,大骂道:“这礼部简直就是吃抱了撑的,整日里闲得无事,就爱多管闲事。勋贵袭爵皇上同意了就成,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不知所谓。”
“岂有此事,简直岂有此事!”
礼法之事绝不能乱,自然一正嫡庶,若家中无嫡子,应当夺爵,而绝不能让庶子袭爵!
礼部古大人这封折子,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然而就在皇帝将此事交由内阁商议后,不出三日,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内阁在商议时,礼部尚书一再表示,现在王都勋贵之家,早已没有了大裕初立时的严谨自治,尤其是多有庶子袭爵之举,令得嫡庶不分之事频出,应当依照先帝定下的规矩加以整顿。
南宫玥握住了他的手,柔暖的掌心让萧奕喜得眉开眼笑。
萧奕更得意了,随口让屋里的百合去把朱兴叫到外书房,又向南宫玥伸出手,说道,“我们去前院。”
王都中比裴家更得圣心,更能左右圣意的人家不在少数,萧奕果然想得比她要透彻。
“阿奕,你说得对!”南宫玥恍然大悟,“是我想岔了!”
见南宫玥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萧奕得意了,忙不迭显摆着说道:“若是此事一旦下了定论,会被夺爵的也远不止裴元辰一个。”
是啊,萧奕都已经回来了,以后再也不需要自己一个人殚精竭虑了。
南宫玥微怔,随后笑了起来。
“臭丫头。”萧奕开口了,懒洋洋地笑着说道,“勋贵之中,不符合先帝所立袭爵规矩的人家可不止有建安伯府一家。”
圣心之事最为难测,她得想想有什么法子,可以一劳永逸。
南宫玥不禁忧心忡忡。
只是,撑腰归撑腰,此事的关键还在于圣心所向……
出嫁女代表的是娘家的脸面,这种时候,由南宫家出面是最妥当不过的了。
南宫琤是南宫家的出嫁女,她是以建安伯世子夫人的身份嫁进裴家的,现在裴家要夺了裴元辰世子之位,那也得看南宫家同不同意了。
百卉应诺。
南宫玥微微颌首表示明白了,思索了片刻后,说道:“我修书一封,你明日回一趟南宫府交给大伯父。若是大伯父有话要问,你一五一十答了便是。”
百卉继续道:“书香姐姐说,大姑奶奶让她转告世子妃,大房现在还能撑得住,不会让出爵位,可若是皇上真下了明旨,恐怕事情就无可挽回了。大姑爷并非是一定要当这个世子,只是为了大房这一家老小,这一步是绝对不能让的。所以,大姑奶奶想让世子妃帮忙想想法子。”
先帝那会儿,被夺爵的人家可不在少数啊。
建安伯这一爵位是属裴家宗族的,一旦牵涉到“夺爵”,那些原本不愿意涉入大房和二房爵位之争的族老们也都按耐不住了。他们也怕,怕正会像二房说的那样,惹恼了皇帝,被夺爵。
“……裴二老爷说,身为勋贵就应该要体察圣意,皇帝既然有心要整顿爵位承袭,那么他们建安伯府就应该要主动请旨,以让圣心满意。若是一味的拖延下去,也不过是拖个时间罢了,一旦惹恼了皇上,这祖辈传下来的爵位可就不保了。”说到这里,一向稳重的百卉眼中也不禁露出愤愤之色。
在今日早朝礼部的古大人上折请了皇帝整顿勋贵世家的爵位承继事宜后,建安伯府的二房就立刻“消息灵通”的得知了此事,裴二老爷当即请来了裴家宗族的族老,一同去见了裴伯爷。裴二老爷当着族老们的面,要求裴伯爷主动上折子请撤世子位。
“是。”百卉应了一声,细细地说起了经过。
南宫玥眉头微皱,心中很是不快,说道:“你与我具体说说。”
果然……
百卉福了福身,也不耽搁就直接禀报道:“世子爷,世子妃,奴婢把果子酒送去的时候,是书香姐姐来取的,书香姐姐说建安伯府里现在已经闹开了。”
两人回了抚风院,用过膳后不久,百卉就回来了。
建安伯府中,老夫人陆氏的福寿堂里,气氛冷凝,僵硬,四周的丫鬟、婆子几乎是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正堂中央,南宫琤跪在冷硬的地面上,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的躲闪之色。
“啪!”
陆氏重重地拍着红木太师椅的扶椅,一双浑浊的老眼中阴云密布,额头青筋直跳,怒道:“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我们裴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灾星祸害!”
裴二夫人手执一方帕子,感慨地掩了掩嘴角道:“可怜的辰儿,这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原本以为救了个知恩图报的大家闺秀,没想到却是个……”她摇头又叹气,心里想着:她就说嘛,堂堂南宫府的嫡长女怎么会愿意嫁给一个不良于行的瘫子,原来还有这样的事,说不定还是个失了贞的呢。
也是,以裴元辰现在的状况,又没办法与南宫琤圆房,那可不正是最好的人选!
裴二夫人心中冷笑,觉得自己真相了。
陆氏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越说越激动:“像你这么个不贞不洁的女人,我们裴家可容不下……”
裴二夫人嘴角微翘,瞳孔中闪过一抹快意。
前几日,南宫家还大张旗鼓的跑来给南宫琤撑腰呢,现在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这个脸再来!这件事情一出,看南宫家还有什么脸面在这王都走动!这一次,她不但要出了这一口恶气,还要让长房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裴二夫人面色一正,趁机煽风点火:“母亲说的是,我们建安伯府世代家风清正,还从没出过这样的事,可不能因此被坏了名声……”
陆氏双目一眯,深以为然地颔首道:“建安伯府的名声不能毁于此女手中,休妻,必须要让辰儿休妻。”
南宫琤俏脸惨白,但还是挺直腰板,心中一片混乱。诚王这件事来的突然,让她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建安伯夫人昨日偶感风寒,发起了高烧,于是,从昨晚起她便和裴元辰一直在榻边侍疾,几乎是一夜未眠。直到建安伯夫人好不容易退了烧睡了过去,她才在裴元辰的一再要求下回屋去歇了,还没等歇上一会儿,就被陆氏唤来了这里。
南宫琤不怕被休,她怕的是如果因为她,使得南宫府的名声蒙尘,娘家姐妹的名声亦要受她连累。
裴二夫人飞快地看了面无血色的南宫琤一眼,心里得意,然后给了身旁的儿媳陆佳期使了一个眼色,陆佳期立刻对裴二夫人道:“母亲,这休掉大嫂,大哥会同意吗?”她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几乎掩不住语气中的幸灾乐祸。
陆氏眉头一拧,裴二夫人看着陆氏的面色,故意道:“辰儿识人不明,才招来这个扫把星。此事显然用不了多久就会闹得人尽皆知,我们伯府必会成了全王都的笑柄,若是不休妻还想怎样?”裴二夫人的心里很是得意,一旦没了这个南宫琤,那长房就等于同时失了南宫府和镇南王府助力,这世子位迟早要落到他们二房手中。
一听到建安伯府成了王都的笑柄,陆氏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裴二夫人暗喜,趁势对陆氏道:“母亲,请恕儿媳多嘴,辰儿娶了如此的媳妇,坏我伯府名声,实在是德行有亏,难当世子之位!”
陆氏目光一凝,眯眼地睃了二儿媳一眼。她自然知道二房对爵位觊觎已久,一番作态都是别有所求,只是辰儿这一回确实是给伯府蒙了羞,再者,他不良于行,确实是不适合再当这个世子。看来这一回自己不能再心软,得和老大好好谈一谈了……
跪在下方的南宫琤双目猛地一瞠,愤然地抬眼朝裴二夫人看去,清冷的目光如利剑一般。裴二夫人怎么说她,她都可以忍下,可是这一切和裴元辰都无关。
“二婶,请慎言!世子何来德行有亏?”
南宫琤质问般的语气听得二夫人眼尾一挑,正要说什么,却听门外传来一道禀报声:“老夫人,二夫人,镇南王世子妃来了,人刚到了二门。”
一听说南宫玥来了,陆氏便是反射性地眉头一皱。
上次南宫玥来伯府时,对着自己和老二媳妇好一阵羞辱,差点逼得自己给她一个还没及笄的小丫头行礼,想起来那一幕幕还犹在眼前。自己身为伯府的老夫人,堂堂的二品诰命夫人,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如此对待她!
陆氏还没说什么,裴二夫人已经是迫不及待地冷笑道:“母亲,世子妃来了正好,我们把话说明白了,让世子妃赶紧把人带回去。”裴二夫人心里也是新仇旧恨一起上,心道:今日南宫玥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她有仇报仇了!
不一会儿,一个婆子就引着南宫玥进了福寿堂的正堂,百卉、百合两人紧随其后。
一看跪在地上的南宫琤,南宫玥目光一沉,先声夺人道:“陆老夫人,裴二夫人,这是怎么了?我大姐姐乃是府中的世子夫人,岂能被罚跪于此?”
裴二夫人心里冷笑,故意站起身来给南宫玥福身行礼:“见过世子妃。”
南宫玥由着她施了全礼,才开口道:“裴二夫人免礼。”
裴二夫人忍下那口气,讥讽地看着南宫玥,趾高气昂道:“世子妃,令姊同诚王早有私情。这样的妇人,岂能再为我们伯府的世子夫人?!今日世子妃来得正好,我们伯府要休妻,就烦请世子妃把人带回南宫府吧。”说完这些,裴二夫人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独自一人坐在一局残局的棋盘前,苦思冥想。
这个残局是萧奕今日留下的,据他说是从某本古书上看到的,觉得很有趣就特意拿过来为难自己了。想到萧奕那得意洋洋的表示他一定解不出来,皇帝就决定自己一定要解开才行。
只是,从中午想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啊。
这黑子的活路到底在哪儿呢。
皇上。刘公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官侯爷来了。
若论棋艺,官语白在王都可是无人能及的,萧奕那小子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请官语白来当外援!
皇帝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刘公公忙去传旨,很快就见身着藏青直襟的官语白从外面进来,还未等他行礼,皇帝就匆匆喊了一声,免礼。语白,你赶紧过来瞧瞧,你盘棋你可会解?
官语白依然把礼行完了,这才走过去,看向那盘残局。
官语白看了许久,皇帝也耐下心来没有催促,约莫一盏茶后,官语白抬起头来,声音轻缓地说道,皇上,此局可解。
哦?!皇帝不禁惊喜,忙问道,如何解?
困扰了自己这么久的残局,官语白竟然一看就会解了,这让皇帝很是兴奋。
恕臣无礼。官语白执起一枚黑子,又轻轻落下,皇上请看。
皇帝立刻凑过头去看,目不转睛地望着,仅仅只是这简单的一步,黑子就寻到了一条绝妙的活路,棋面一下子就活了过来。
妙。实在是太妙了!皇帝抚掌而赞,朕头痛了这么久,都没有想到,黑子居然还有这一步可以走!你是如何想到的?
刘公公端来了茶水,官语白在皇帝示意下,坐了下来,饮了一口茶水后,含笑着说道:臣的父亲曾说过,这棋局与沙场也是有互通之处的,表面上的种种陷阱,为的都只是困死敌方。而这残局更是如此,被困的棋子,需要的仅仅只是一条活路。棋活了,就柳暗花明了。
这么说倒也对。皇帝若有所思,忽然冷哼一声说道,这南蛮使臣不就是为了这条活路而来的嘛,还给朕装出一副与大裕永世交好的样子,好像忘了他们南蛮在我大裕的烧杀抢掠!
皇上所言甚是。官语白不急不缓地说道,以臣所见,南蛮使臣这次前来,无论打着怎样的旗号,为的其实只是换回他们的大皇子奎琅。
奎琅?皇帝倒是没想到这一点,问道,此话怎么说?
臣在为将之时,曾对四夷之地皆有过了解,以应了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怠’之言。就南蛮而言,南蛮王体弱多病,这奎琅早在七年前就执掌了南蛮大权,此人不在,南蛮就如同猛虎断了利爪,南蛮自然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换回他。南蛮此次前来,虽然就和谈提出了许多条件,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其真正目的罢了。
说到这里,官语白的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幅度,在他因体弱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色的映衬下,犹若嫡仙般优雅清贵,皇上,若您有意与南蛮和谈,倒是可以利用好奎琅这枚棋子。他抬手在棋般上虚抚,说道,就如这盘残局一样,其实黑子的活路并不止这一条。官语白又一次执起黑子,放在了另外一个地方,走这一步,黑子依然能活,但却会失了这里大好的局面,最后不过是险胜罢了。
皇帝沉默地看着棋盘,过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说道:语白你说得没错。为了大裕边疆百姓免受战火,与南蛮和谈是势在必行的。只是朕有些不太甘心,所以故意晾着他们。你一言倒是让朕豁然开朗。这一次,就看看南蛮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换回奎琅了。
皇帝一直无视南蛮使臣的和谈请求,并非不想和谈,而只是在考虑该如何缔下条约,若是自己的手里正握着南蛮的死路,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
这么想着,皇帝心情大好,哈哈大笑道:语白啊语白,听你一言,朕倒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一见南蛮使臣了。
官语白温和着笑道:兴许用不了多久,皇上还有另一拨使臣要见。臣可是也听闻了北犾大捷。
提到北狄,皇帝不由眉头一皱,想到了那个诚王。
早朝后,这诚王来求见自己,提出的那个荒唐的要求让他又气又恼,也厌恶那南宫氏的不知捡点,只是碍于那是南宫家的姑娘,这才先下口喻令其自辨,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论断,可是,现在听官语白一言,却让他有些犹豫了。
语白。皇帝忽而开口道,你觉得诚王此人如何?可否作为与北狄谈和的把柄?
北狄的诚王?官语白缓缓摇了摇头道,此人微不足道。疫症一事,北狄蓄谋已久,甚至也知道疾症之后,我大裕必会与北狄一战,可是他们却把诚王送到了王都。这说明,此子与北狄而言无关重要。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若处在绝境,连兔子都会反扑咬人,诚王既知北狄大败,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定会去谋一条生路。他自己一人在王都自然是寸步难行,就恐他会与人达成某种交易
说到这里,官语白收了声,不再多言。
皇帝思索了许久,他不由想到了一件事。
当日北狄的阴谋曝光,诚王为逃抓捕,偷偷躲藏在南宫府,被南宫家的大姑娘发现,进而借着南宫玥悄悄告诉了萧奕,让萧奕得以擒住此人。那个时候,诚王就口口声声地声称自己与南宫家大姑娘有私情,但那显然是为了报复所言。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久,他差一点都忘了。
这么说来,诚王此次再次攀附那南宫氏,倒底是为了当日之事的报仇,还是真如官语白所说,他为了寻一条活路,而与人达成了某种交易。
皇帝原以来这不过是一出曝光的奸情,现在看来,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也许他应该好好查查。
怀仁,去把陆淮宁宣来。
皇帝一声令下,在御书房伺候的刘公公急忙去办了。
官语白见机起身,向皇帝告退了。
皇帝没有留下,只说了下次再宣他过来对奕,就让他退下了。
官语白回到安逸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立刻修书了一封,命小四送去镇南王府。
于是,萧奕和南宫玥刚刚用了晚膳,就收到了官语白的信。南宫玥着百合拿来了早就备好的点心匣子,让小四带回去转交给官语白。
小四走后,萧奕拆开了信,与南宫玥一同看了。
信中只有聊聊数语,虽然诚王之事皇帝还没有定论,但南宫玥却依然松了一口气,心生感激,这次真是劳烦官公子了。
萧奕收好了信,笑着说道:等过些日子,我约小白来府里用膳。
南宫玥眉眼弯弯地应道:那自然好。阿奕,我约了大姐姐三日后过去,你与我一同去吧。
能与她一同出门,萧奕没有任何意见,忙不迭地应了下来。
次日,建安伯世子为其妻所书的申辩折子,递到了御前,皇帝只是淡淡地收了下来,又宣来了南宫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倒是毫无表示。裴家二房望眼欲穿,只等着皇帝正式下旨降罪,好借此夺了大房的爵位。
虽说裴元辰的脚看起来已经可以走了,但若是德行有失,也是不应该霸着这世子位的。
而在有心人的刻意所为下,诚王向皇帝所请一事也在王都里渐渐散播了开来,所有的目光都不禁聚焦到了建安伯府,既是为了看热闹,也是为了看看这建安伯府会不会因为惹恼了皇帝而失了锟山键锐营的差事。
一连两日,建安伯府的大房闭门不出,而二房则比往日更加活跃,去到哪里都是一副哀声叹气又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心中的好奇又重了几分。
只是碍于皇帝的态度不明,倒也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议论。
如此这般,到了与南宫琤约好的那一日,一大早,萧奕就与南宫玥一同去了建安伯府,萧奕很理所当然的弃马从车,赖上了南宫玥的朱轮车。
到了建安伯府后,两人就直接去了蓼风院。
寒喧了几句后,张太医也到了,并与南宫玥说起了裴元辰的情况,世子妃,这两日用我们商议的针法和方子给裴世子用了后,老夫发现,他的双腿已经能有些反应了。
南宫玥忙问道:是怎样的反应?
用银针刺裴世子的腿上的穴位时,他的腿部肌肉会有颤抖,裴世子也说,他有轻微的感觉。
南宫玥欣喜道:这是好事!
是的。张太医也笑着说道,按裴世子现在的病况进展下去,待过些日子应该可以试试能不能站起来了。
他们俩的对话,裴元辰与南宫琤在一旁也听得一清二楚,两人相视而笑,浓浓情意在目光中流动。
就着病情说了几句话,南宫玥递给张太医一张自己昨日与外祖父商议后定下的行针图,张太医细细地看过后,大赞取穴之妙,迫不及待地与裴元辰一同进了内室。
南宫琤将裴元辰扶着卧在床榻上,随后就退到了一旁。
张太医上前,分别在裴元辰头顶部一一施针,足足一炷香后才取下针来。
这一套针法行下来,裴元辰疼得额头都是汗水,但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吭声。南宫琤一直站在一旁,焦心的看着,却不敢上前,生怕打扰到张太医。
终于等到张太医行针完毕,南宫琤这才走过去,细心地用帕子替裴元辰擦拭着额头。
张太医收拾起了银针后,走出了内室,与等在外面的南宫玥说道:世子妃,这套针法实在妙得很,行完针后,我与裴世子又诊了脉,他的血脉畅通了许多,想必加以时日,定会大好。
这取穴之法乃是外祖父看过以后又加以改进的,南宫玥自然相信其效果,现在亲耳听到张太医这般说,更是面露欣喜。
说话间,南宫琤推着裴元辰走了出来,向张太医道了谢。
张太医连连表示不敢。
自打去年猎宫起,他就一直在为裴元辰诊治,能亲眼看着他一点点转好,对张太医而言也是一件颇感欣慰之事。
只是张太医看向裴元辰夫妇,说道,裴世子瘫痪已久,就算康复了,想要与常人一样行走自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进行行走锻炼,过程可能会颇为辛苦。
能再站起来,能再走路,我已是很满足了。裴元辰毫不在意地说道,再辛苦也无妨。
张太医捋须而笑,说道:既如此,老夫就放心了。
有的时候,病人最为烦燥的时候,就是病体初愈,却又久久无法痊愈的时候,心中的担忧,揣测和焦虑,足以让人的性情也有所改变。
不过,这一年来,裴元辰的心性如何,张太医自然清楚,他相信裴元辰定会顺利度过这段康复期的。
大姐姐。待太医说完后,南宫玥让百卉递上了一个玉匣子,说道,这是我重新为大姐夫调配的药膏,你配合着我以前教你的按摩方法每日两次给大姐夫敷上她说着,向百卉微微点头,百卉会意的把一张方子递了给张太医,南宫玥又道,有劳张太医了。
不敢不敢。张太医郑重地接下,南宫玥每次都会将这珍贵的药膏方子交给他调制,而每一次都会让他受益颇多,他敢说,自己已经是太医院里最擅长外科的太医了。
又叮嘱了几句近日的注意事项后,张太医便告辞了。
这时,萧奕向着裴元辰说道:大姐夫,裴伯爷可在家?
裴元辰微微一怔,明白他如此问定有用意,便吩咐了人去前院瞧瞧,并说道:我新得了一盒好茶,三妹夫不如先与我一同尝尝吧。
萧奕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奉陪。
南宫琤一脸的疑惑,南宫玥则挽住她的胳膊说道:大姐姐,我记得你们花园里的荷花池甚美,不如你陪我去花园走走吧。
南宫琤温婉的应了,姐妹俩出了蓼风院,随意地向花园走去。
走在路上,南宫玥含笑着说道:阿奕有事要与裴伯父和大姐夫商议,我们俩先随意走走。
南宫琤犹豫了一下,问道:可是为了诚王之事?
南宫玥也不隐瞒,点头道:诚王一事或许涉及党争大姐姐,你只是无辜受了牵连罢了。
听闻与朝堂有关,南宫琤微微点头,也不再多问。
六月中旬,建安伯府花园中的荷花开得正艳,南宫琤和南宫玥坐在荷花池的凉亭边,拿着鱼食不时地往荷花池中投喂。
知道两姐妹要说悄悄话,几个丫鬟退到了几丈外,守在凉亭四周。
南宫琤喂完了手中鱼食,突然说道:三妹妹,别为我担心。
南宫玥不由朝她看去,只见她微扬下巴,抬眼看着碧蓝的天空,绝美的侧颜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美得惊心动魄。
南宫琤缓缓地转过头来,三妹妹,谢谢你!
她是长姐,本来应该她来照顾下面的几位妹妹,可是从几年前起,就一直是三妹妹在帮助自己,而她却没能为三妹妹做些什么。
如今她也只能记下这份情,希望将来有机会回报三妹妹。
见南宫琤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一丝阴霾,南宫玥就知道她真的是想开了,想透彻了。看来诚王一番下作的行为没有在南宫琤的生活中留下阴影,甚至于南宫琤在一次次的挫折中渐渐成长,变得越来越坚强。
她和裴元辰会过得很好吧!
南宫玥眼中闪现笑意,她没有问那日之后,南宫琤的公婆是何种态度,因为她看得出来,无论面对什么,现在的南宫琤都会笑着去面对。
南宫玥眉眼间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提议道:大姐姐,等大姐夫身子好了,我们再一起出去游玩吧。阿奕在日汤山有个庄子,不仅好吃好喝,还有温泉,到时候,再叫上希姐姐六娘她们,好好痛快地玩玩。自从南宫琤嫁给裴元辰以后,因为裴元辰不良于行,她也不方便独自出去游玩,所以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关在建安伯府里,除了到南宫府和镇南王府以外,罕少出门。
南宫琤自然是忙不迭赞同,跟着两姐妹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未来的出游计划了,言笑晏晏。
直到青雾步履仓促地朝这边跑来,跑得是上气不接气,喘着气禀告道:世子夫人,二夫人和二老爷刚刚去了蓼风院。
南宫琤霍地站起来身来,歉然地看了南宫玥一眼。
南宫玥忙道:大姐姐,我陪你过去看看吧。一听说二房去了蓼风院,南宫玥反倒是有些为他们担心了,萧奕的性子可不像自己这么好说话。若是惹他不高兴的话,她可不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两姐妹匆匆地又赶回了蓼风院,此刻,蓼风院已经炸开了锅,搞得整个闹哄哄的。
蓼风院的堂屋几乎被二房的人给挤满了,不止是裴二夫人,连裴二老爷和裴二公子也来了。
元辰!南宫琤紧张地跑到裴元辰的身旁,裴元辰安抚地抓住她的右手,示意她放心,自己没事。
裴二夫人不屑地睃了南宫琤一眼,居高临下地朝轮椅上的裴元辰看去,咄咄逼人地说道:辰儿,你二叔在锦衣卫镇抚使已经近十年了,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机会可以升迁指挥同知,却因为你媳妇的事坏了裴家的名声,如今升迁无望说着她愤怒地拉了拉裴二老爷的袖子,你好歹也说几句啊!
裴元辰面沉如水,朝裴二老爷看去,二叔,你也是这么觉得吗?
裴元辰心里有一丝失望,这锦衣卫镇抚使乃是从四品,指挥同知是从三品,两者之间还隔着一个正四品的指挥佥事,如果说裴二老爷真有能力的话,早就已经升到了指挥佥事,也不用等这十年了。是他们信口胡说,还是有谁允了裴二老爷指挥同知之位联想起方才萧奕未说完的话,裴元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裴二老爷面露一丝心虚,不敢去看侄子。
裴二夫人暗道:没用!
裴二夫人干脆自己抢话道:怎么就不关你媳妇的事,若不是她做了那等没脸没皮之事你二叔又怎么会受她连累,被人指指点点,升迁受阻?她越说越真像有那么回事,辰儿,你们长房有爵位,自然什么都不用愁,可是我们二房要靠自己挣前程可不容易!
就是。裴二公子在一旁附和道,大哥,因为大嫂的事连累了我爹,难道你们不该有所表示吗?
裴元辰慢条斯理地道:那二婶和二弟意欲何为?
裴二夫人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辰儿,既然你们夫妻情深,二婶也不能强迫你休妻,可是这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是有一丝愧疚自悔之心,就该上折子自请去了世子位请罪才是。
裴二公子直点头道:我娘说得是。
说到底,二叔和二婶还是为了这世子之位,裴元辰眼中露出一丝冷意,犀利地说道:二婶是打算为二弟请封世子吗?他轻蔑地朝裴二公子看去,不客气地直言道,那也要看二弟是不是担得起这世子之位!
他竟然如此瞧不起自己的儿子!裴二夫人气得头顶冒烟,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这时,一旁的萧奕突然懒洋洋地出声道:大姐夫,你跟他们这么多废话做什么?直接赶出去算了!
裴二夫人一张涂满脂粉的脸几乎都扭曲了,外强中干地对着萧奕道:萧世子,这是我们伯府家事就算你是镇南王世子,也不能胡乱插手别人家的家事。
说的也是。萧奕竟赞同地颔首,目光突然穿过裴二夫人朝后方看去,伯爷,伯夫人,不知道可要小侄效劳?
伯爷?!伯夫人?!
裴二老爷和裴二夫人都是身子一僵,僵硬地朝门口看去,不知何时,建安伯出现在堂屋外,表情严肃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身旁还站着建安伯夫人,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什么跳梁小丑似的。
裴二夫人咽了下口水,但随即便抬起下巴尖声道:伯爷,大嫂,我怎么说也是辰儿的长辈,可是他对我说话却如此没规矩
闹够了没有!?
建安伯一句雷霆般的厉斥不客气地打断了裴二夫人,也让整个堂屋安静了下来,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建安伯大步走进堂屋,横眉竖目地看着裴二夫人,浑身散发出一种迫人的气势。
伯伯爷。二夫人对建安伯的威仪还是颇有忌惮,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差点没脚软。
建安伯夫人冷笑,只觉得早该让建安伯好好看看二房这嘴脸,这些年好吃好喝地养着这些白眼狼,倒是应了一句斗米恩升米仇的老话来。
建安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却是语气铿锵:闹闹闹!每天闹得家不成家,与其到后来兄弟变仇人,不如趁早分家吧!
建安伯早就心生了这个想法,却是迟疑着无法做决定。照道理,像他们这样勋贵人家,若是父母尚在,是不分家的,所以这两年来虽然二房闹出了不少事,建安伯惦记着裴老夫人,也惦记着这份兄弟之情,终究忍下了。
可是他一忍再忍,别人却把他的退让与忍耐当做理所当然。
眼看自己的妻儿一次次地被人欺辱,建安伯终于明白什么叫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堂屋中,因为建安伯的一句话而变得寂静无声,二夫人等人呆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分家!?
二夫人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怎么能分家呢?
这若是分了家,那他们二房就再也不是建安伯府的一份子了,她就只是个从四品的锦衣卫镇抚使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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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一气之下,虽提了分家,但古来自有父母在,不分家之说,若是二房能够就此收敛,不要再闹事,他也不希望背着逼弟出府的骂名。
而自打拒绝了二房的这一要求后,二房整日里就不停的闹出各种事来,建安伯全都一一忍了下来,只希望他们能够知难而退。
这祖辈传下来的爵位,绝不能毁在自己的手上。于是,他便打消了这个主意。
若建安伯的爵位落在侄子的手里,恐怕将来逃不过降爵或夺爵的命运。
辰儿受了伤后,二房为了这个祖辈传下来的爵位上蹿下跳,他是看在眼里的。他也曾一度想过让辰儿好好养伤,并侄子来袭这个世子位,所以便在暗中观察了许久,然而侄子的品行与德能却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了。
他父亲早亡,只留下他们兄弟二人,他身为长子袭了爵位,也曾在父亲临终前答应过会好好照顾弟弟。这些年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为弟弟打罗差事,养着二房一家,每年府里收上来的租子除了归入公中的以外,也至少分给他们一半,可是没想到换来的却是现在的局面。
让世子见笑了。建安伯叹息着说道。
各自坐下后,就有丫鬟奉上了茶,建安伯挥了挥手,所有人都恭顺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他们三人。
萧奕微微颌首,便与建安伯父子一同进了书房。
建安伯看了一眼裴元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道:还请世子去书房一叙。
萧奕笑了,似乎并不在意刚刚看到的那出闹剧,一派悠然地说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建安伯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转到了正题说道:世子,听犬子说,你找我有事?
建安伯不禁看向了还在一旁的萧奕和南宫玥二人,只得在心里庆幸两家好歹是姻亲,总不至于太过丢脸。
蓼风院中又恢复了宁静。
裴二老爷和裴二公子几乎是吓傻了,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灰溜溜地疾步跟在裴二夫人后头走出了蓼风院。
建安伯微微眯起一双锐眼,朝二弟和侄子看去,冷声道:还不走!也要我‘请’你们走吗?
一旁的裴二老爷和裴二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父子俩的表情出奇得一致。
放开本夫人!放开本夫人裴二夫人死命地挣扎着,腿脚在半空中乱蹬,就像是一个市井泼妇一样,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反而把自己的鬓发给弄乱了,活脱脱一个疯妇。
建安伯一句令下,那些婆子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了裴二夫人,其中一个低声说了一句:二夫人,得罪了。
她话还没说完,却听建安伯冷漠地对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下令道:裴二夫人病了,扶她回自己的院子,再让人请大夫去!从头到尾,建安伯连看也没看裴二夫人一眼。
裴二老爷唯唯诺诺地去扶裴二夫人,却被裴二夫人一把拍开,叫嚣道:不走!今日伯爷和世子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不走
他威严地朝裴二老爷瞥了一眼,强硬地说道:二弟,既然二弟妹身子抱恙,你还不赶紧扶二弟妹回去!
裴元辰作为侄子乃晚辈,不便斥责婶娘,更不能出手,可是建安伯却不同,老建安伯没了,建安伯便是长兄如父,训斥弟弟弟妹那是理所当然。
这如此乡野泼妇一般的行为,让一旁的丫鬟嬷嬷们也不禁掩目。
要是分了家,除非裴元辰死了,不然她的儿子还哪有机会成为世子啊!裴二夫人不禁有些六神无主,病急乱投医,想也不想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打算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
看建安伯坚定的态度和建安伯夫人透着轻蔑的眼神,裴二夫人这下真慌了,难道真的要分家?
裴元辰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儿子瘫痪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恢复有望,可是二房却是不消停地一次次地整出幺蛾子来,平日里到他们那里闹也就罢了,如今居然都以长辈的身份跑到蓼风院来闹了!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建安伯夫人从头到尾的沉默不语,今日二房是真的犯到了她和伯爷的逆鳞。
建安伯却不为所动:我是不是孝顺,自然有母亲和族老们论断,还容不得弟妹你置喙!
她挺起胸膛,义正言辞地斥道:正所谓:父母在,不分家,伯爷,您这可是大不孝!
裴二老爷和裴二公子不由缩了缩身子,灰溜溜地就想走,可是裴二夫人却不甘心,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建安伯冷冷地看了裴二夫人一眼,根本就不想跟这个泼妇多说,挥了挥手说道:我意已决!现在,他不客气地指着外面的院子道,你们还不都给我出去!他压抑着心中的怒意,硬是没有把滚字说出口。
自己怎么会嫁了这么一个没用的男人!裴二夫人对裴二老爷是彻底失望了。求人不如求己,她只能鼓起勇气对着建安伯道: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明明是长房有过,连累了我们二房,凭什么要把我们分出去啊!
裴二夫人死命对着一旁的裴二老爷使眼色,可是裴二老爷就跟一条死鱼似的,根本不敢跟积威甚重的长兄建安伯直视。
那些丫鬟婆子早已经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蓼风院里,沉寂了好一会儿
韩淮君得胜而归,最高兴的人之一恐怕是皇帝了
韩家是从马背上打下的这大裕天下,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随着先帝四处征战。韩家的子孙没有因为富贵繁华而迷花眼睛,依然能够驰骋沙场,自然让皇帝欣喜不已,在心中暗暗自夸:真不愧是流着韩家的血!
韩淮君回王都后的当日,按规矩先去御书房递了折子,便等在了御书房外。一般来说,等是一定要等着的,皇帝会不会见就不一定,往往白等上三五日也是理所当然。然而韩淮君这才等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皇帝就宣了他,二话不说就大肆夸奖了一番。
韩淮君束手而立,脸上没有丝毫的倨傲,显得镇定而又从容。
皇帝越看他越欢喜,体贴地说道:君哥儿,你这趟辛苦了。有什么要求尽管与朕说,朕定会满足你。他顿了顿,又暗示着说道,你这次的功劳足以换一个爵位。
皇上。韩淮君单膝跪下,抱拳郑重地请旨道,臣想迎娶恩国公府的大姑娘为妻,恳请皇上下旨赐婚。
皇帝闻言收敛起笑容,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问道:你当真?
韩淮君毫不避讳地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素来显得有些清冷的脸上展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斩钉截铁地说道:求皇上恩准。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叹息道:说起来,若论人品样貌,希姐儿与你确实般配。只是这子嗣你可是真得考虑好了?
韩淮君目光清澈,回答得毫不犹豫,臣觉得,一切随缘即可。
皇帝沉默了片刻,突然笑声渐起,好!朕准了。
韩淮君大喜过望,生怕皇帝会改变主意,忙不迭道:臣谢皇上恩典!
难得见他如此性急,皇帝好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瞧你这德性。朕既然已经允了,自然不会反悔。皇帝说着,抬手让他起来,赐了坐,这才细细地问起北狄的战况。
韩淮君一一答了,并将主帅亲手交给他的折子也一并呈给了皇帝。
皇帝收下折子看过后,就让他回府去好好休息。
待韩淮君谢恩后出了御书房,皇帝不禁欣慰地与刘公公说道:这下皇后可以放心了。
从内心而言,对于把一个子嗣艰难的蒋逸希赐婚给喜爱的侄子,皇帝的心里其实还是比较隔应的,偏偏韩淮君还不肯纳妾,他总担心真得会绝了香火。但是,既然侄子喜欢,希姐儿又是皇后的侄女,也算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品性相貌皆是有口皆碑的,允就允了吧。
恭喜皇上。刘公公呵呵笑着说道,马上可就要办喜事了。
对对!希姐儿都已经及笄了,君哥儿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赶紧让他们把亲成了。既然已经允了,皇帝也就不再去在意这点儿事了,说道,得让齐王府抓紧时间下聘,请期才是,朕记得十月里倒是有好日子说到这里,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刘公公见机说道,皇上,请恕奴才直言,淮君公子的身份可不太好。
朕担心的也是这样。那齐王妃提到齐王妃,皇帝不禁想起她这些日子以来惹出来那种种糟心事,脸上不禁露出厌恶之色,护短地说道,君哥儿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占了一个庶子的名份呢这桩婚事可不能交给齐王妃来办,不然岂不是要委屈了君哥儿!
刘公公忙道:皇上说得极是。
皇帝越想越觉得自己考虑的很有道理,怀仁,你去一趟凤鸾宫,传朕口喻,让皇后来操办这两个孩子的婚事。
刘公公连忙应了,匆匆命人去办,而与此同时,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则前来回禀皇帝交办之事的调查结果。
不多时,御书房里就传来了杯子被狠狠砸落在地的声音。
而另一边,皇后在得知口喻后自然欣喜若狂,也算是为侄女彻底松了一口气,一面欢喜地派人去告知祖母和母亲这个好消息,一边让雪琴准备起小定礼的单子来,因得了刘公公的暗示,皇后毫不犹豫的便着人以亲王世子的份例来准备。
次日一早,皇帝的赐婚圣旨就先后送到了齐王妃和恩国公府。
齐王妃不甘不愿地接过圣旨,圣旨已下,她自然不能抗旨,只能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要用小定礼给蒋逸希一个下马威,顺便下一下恩公国府的脸面,让他们知道蒋逸希嫁的不过是一个庶子罢了。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却从齐王口中得知,韩淮君的婚事将会由皇后来操办,瞬间就呆住了。
齐王说及此事倒是乐呵呵的,齐王妃却直接就黑了脸。
一个庶子的婚事竟然让中宫来操办,这是多大的脸面啊,也不看看那个贱种有没有这个命受!齐王妃只觉得近日万事不顺心,恨恨地想着:这贱种怎么就不死在北狄!竟然还活着回来了!
不管齐王妃如何厌恶,韩淮君与蒋逸希虽还没有过小定,但有着这道圣旨,他们俩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结亲结亲素来结得是门当户对,齐王府的庶长子与恩国公府的嫡长女其实并不相配,但联想起蒋大姑娘子嗣艰难的传言,而韩淮君却又风头正盛,有一些人在暗地里不禁为他抱不平,暗暗揣测着他是不是为了攀上恩公国府的关系,才会如此委屈自己。
而就在韩淮君回来后的第三日,皇帝突然下了一道圣旨,着将诚王从诚王府中提了出来,押入刑部大牢,与奎琅做伴去了。
谁都看得出来,所谓的诚王已经从一个质子沦为了阶下囚,这待遇恐怕连奎琅都不如。
得知诚王的下场,南宫玥依然觉得很不解气,他毁了大姐姐的前世,而今生若非大姐夫开明,大姐姐这一辈子也就完了,下半辈子恐怕又难逃青灯古佛的命运!但萧奕却偷偷告诉她,用不了多久,诚王就会被送去九宫山。
九宫山。南宫玥惊讶地扬眉,随即笑了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九宫山,正是那年秋猎所在。那附近的马场,村县城镇都是受到过北狄所带来的疫症之苦,家破人亡的更是不在少数,要论这些人最恨的是谁,无疑就是北狄人,把诚王以流放的身份丢到那里去服苦役,必然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么绝赞的主意一听就是萧奕想出来的。
果然,就见萧奕一脸得意地望着他,一副求夸奖的样子,到时候,我会让人好好盯着的。
南宫玥毫不吝啬地大夸特夸了一番,喜得萧奕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脸上偷亲了一口。
南宫玥脸红的推开他,嗔道:我的头发让你弄乱了一会儿希姐姐他们都要来了。
今日他们约了刚刚回王都的韩淮君来府里玩,自然把其他几人也一同叫了过来,打算好好聚聚。
本来应该在屋里伺候的百合和百卉早就脸红的悄悄地退了出去,南宫玥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找到丫鬟,干脆拿了一根镶着珍珠的发钗给他,指使着他替自己戴上。
萧奕自然乐呵呵地应了,不过他却是从南宫玥的首饰盒里挑了另一支银鎏金掐丝镶红宝石花卉形发钗出来,说道:这支好!也不等她反对,就小心地替她插在了梳好的发髻上,随后故作认真的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摸着下巴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家的臭丫头就是好看,不过好像少了点什么
明知他在耍花枪,南宫玥还是配合地说道:本世子妃深感自己今日优雅大方得体,还望世子爷告知,到底是少了些什么呢?
本世子爷觉着我家的世子妃怎么看都好看,不过,要是戴上这个会更好看!萧奕一边说,一边就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条项链,显摆得递到她眼前,那是一条赤金镶红宝石的花卉纹项链,底下还带着一串长长的流苏,华丽而亮眼。
上次萧奕偶尔见到南宫玥头戴这支红宝石发钗,容光焕发,好看极了,他就琢磨着要给她弄一整盒镶嵌红宝石的首饰,让他的臭丫头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南宫玥眉眼舒展,脸上尽是笑意,说道:那就烦劳世子爷为本世子妃戴上吧。
萧奕求之不得,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乌发,手指在她白嫩的肌肤上划过瞬间,萧奕的手不禁一抖,好不容易才将项链戴在了她的脖间。
南宫玥低首看着静静地躺在胸前的这条项链,做工精致,鸽血红的宝石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不过,价值如何根本不重要,它的样式显然是与她的发钗可以搭配在一块儿的,萧奕一个大男人,为了自己,竟连这些小细节都注意到了。
能被人这样惦记着,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南宫玥的嘴角不由翘起,朝铜镜中正看着自己的萧奕露出了璀璨的笑容。
一见南宫玥笑了,萧奕更是得意了,连不迭地说道:臭丫头,喜欢吗?这上面的宝石是南洋那边新送过来的,我就知道最最衬你了,特意让找了师傅去做的!宝石上撬下来的边角碎料,我让他们打成了耳坠珠花,等做好了,我就让他们送来
南宫玥脸上笑容更盛,开心地点头说:喜欢!阿奕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她喜欢漂亮的首饰,但更喜欢萧奕送的!
萧奕笑得更加开怀,满意地打量了南宫玥好几眼,南宫玥也干脆站了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任由他打量,随后便眉眼弯弯地望着他。
萧奕兴致勃勃地提议道:臭丫头,你换上上次新制的那件玫瑰色的褙子吧,你穿那个好看!说话的同时,他已经琢磨起要再给南宫玥做几身颜色艳丽的衣裳,他的臭丫头肌肤白皙,穿戴起红色系的衣裙首饰,真是特别好看,就像是娇艳欲滴的海棠花儿一般。
南宫玥笑着应了,也不去叫丫鬟,就自己从箱笼里拿出了那身玫瑰色的褙子,避去屏风后换了。
看着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萧奕愈发满意,眼中满满的都是惊艳,果然更好看,我家的臭丫头就是好看!
南宫玥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也觉得这个打扮不错,便顺了他的意,与他一同走出了内室。
见主子们终于出来了,丫鬟们忙上了早膳。
萧奕从来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南宫玥自己也嫁夫随夫,两人说说笑笑地用完了膳,画眉就笑盈盈地来报说:二舅爷傅三公子和傅六姑娘来了。二舅爷指的自然就是南宫昕。
南宫玥不由嘴角含笑,忙起身道:我去接哥哥。
萧奕牵住了她的手说道:我们一起去。
还没到二门,未见其人,先闻犬吠。
汪!汪!
很快,就见四条黑犬窜入两人的视野中,正是大黑默默和两条狗儿子,它们一个个都是吐着舌头,欢乐地撒腿而来。
汪!汪!
没一会儿,王府中萧奕养的那条皮蛋也是闻声赶来,五条狗上蹿下跳,你追我赶,不等几个主人说话,先已经尽责地把气氛给炒热了。
南宫昕和傅云雁随后也走了过来,都是精神奕奕,时不时的目光相交,看起来很是甜蜜。唯有他们身旁的傅云鹤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心道:女生外向啊!帖子上约的时间明明是巳时,而现在才辰时过半,本来自己妥妥地可以再多睡上半个时辰,却硬生生地被这个女生外向的妹妹给破坏了自己的计划。
几人互相打了招呼后,他们由着黑犬们自己在那里玩,反正王府里多的是丫鬟婆子照看着,而南宫玥和萧奕则引着三人去了花园旁的小花厅先坐下。
小花厅早已经被下人装饰得焕然一新,花瓶里插上时令的花束,摆设也换成了更符合夏日气氛的物件,长长的紫檀木大案上摆好了各色的点心热茶和果酒供他们享用。
他们一边随意吃着东西,一边闲聊了起来
今日众人似乎都很有默契,一个个都提前来了。
一炷香后,蒋逸希到了,再一刻钟后,原令柏原玉怡兄妹也到了。
原令柏一到,傅云鹤就摇头叹气地又翻起旧账来:小柏啊小柏,你又是最晚到的!
傅云鹤得意洋洋的样子看得众人不由失笑,都在一旁看好戏。
原令柏忍不住和傅云鹤争辩了起来:小鹤子,冤枉人也不是这样的吧,一来,我根本没迟到;二来,君表哥他们还没到呢。
他也确实没有迟到,只是今日大家都来得有些早了。
傅云鹤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又没说你迟到,我是说你‘最晚到’,至于君表哥,今日是君表哥的洗尘宴,他是主角,主角当然可以最后登场。
他的歪理说得一套套的,原令柏自然是不服气,一时间,表兄弟俩又习惯性地斗起嘴来,其他人也懒得加入他们的这场口舌之争直到原令柏身旁的黑犬黑子不甘寂寞地叫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把大黑默默和兄弟姐妹都引了过来,你闻闻我我舔舔你,亲热极了。
六条黑色的细犬又一次聚齐了。
明明这六条黑犬上一次聚拢在一起不过是去年的事,可是现在看着每条幼犬都已经长成了成犬,真是让人有一种彷如隔世的感觉。
这个时候,众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大家都想到一会儿去了。
这过去的一年中,先是韩淮君奔赴北疆的战场,后来又是萧奕和傅云鹤去了南疆,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们三人最后能够平安回到王都来,不止是自身的实力,还有上天的保佑。
想着,众人不由朝蒋逸希看去,皇帝已经下旨给韩淮君和蒋逸希赐婚,如今就算是齐王妃再有意见,这门婚事也是不能再反对的了。
才过了几日,蒋逸希看来就与之前大不一样了,整个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恬静优雅的光芒,就像是一颗璀璨的宝石即便一时蒙尘,可一旦拭去尘埃,便是谁也无法遮掩她的光彩。
饶是蒋逸希一向为人大方沉稳,也被众人的目光看得脸颊上浮现一层朝霞般淡淡的红晕,像是那上好的美玉一般。
傅云雁在一旁忍不住叹道:希姐姐,你真好看!说着,她想到了什么,叹道,而且希姐姐的琴也弹得好,真正是才艺双绝!君表哥真是好福气啊!
她一番带着稚气的感慨说得蒋逸希更不好意思了,只能以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局促。而原玉怡还在一旁附和道:希姐姐的琴艺确实是大有进益,我看这次锦心会乐艺决赛的第一名非希姐姐莫属。她笑着朝南宫玥看去,玥儿,你说呢?
她期待地冲着南宫玥眨了眨眼,期望她透露点内情。
南宫玥点头,不偏不倚地道:那一日初赛,希姐姐的表现确实是无人能出其右,每个评审都给评了甲等。但是有时候就算技艺出众,比赛中也会有各式各样的因素影响,选曲自身的状态评审的喜好,还有各种外因
蒋逸希淡淡地笑道:既然有幸参加锦心会的决赛,我自当全力以赴,至于是否能得魁首,倒也不重要。
本来以蒋逸希身为皇后娘娘嫡亲侄女的身份,就不需要用锦心会为自己的婚事增加筹码,锦心会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这时,鹊儿过来通报道:世子爷,世子妃,韩大公子和韩大姑娘来了。
今日的主角终于来了,众人都起身相迎当韩淮君和韩绮霞兄妹过来时,就看到众人在小花厅前站成了一排,无论男女,都是英气十足地对着韩淮君抱拳。
他们目光炯炯地看着韩淮君,都没有说话,但是这抱拳的动作和他们的眼神都足以说明了许多,一切尽在不言中:
欢迎归来!
欢迎平安归来!
几丈外,韩淮君不由停下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前方的众人。
这些人中有他的表兄弟们,有他的朋友们,有他心爱的姑娘他们都是他所在意的人。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韩淮君的眼前不由浮现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自他有记忆以来,就身处齐王府这个泥潭,地位尴尬,生母去世,父亲虽然对他还不错,但也仅仅只是不错而已,至于嫡母更是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亦曾经不平,曾经自怨自艾,但这一刻,他突然有种释怀的感觉。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如果说他前面十几年的磨难,只是为了今日,为了今后,那么也许过去的磨难都是值得的。
今后,他一定会珍惜身边所能拥有的;今后,他一定能以此为力量度过每一个难关
韩淮君的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划过,妹妹韩绮霞,表弟原令柏,傅云鹤最后目光落在蒋逸希娇美的脸庞上,一向冷峻的脸庞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这一瞬间,仿佛连时间都想记录下这美好的一幕,为他们所停驻了。
原令柏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酸涩涩的,他故意粗着嗓子,拔高音量打破了这片静谧:大家都干站着做啥?我们进去敬君表哥一杯吧。今日不醉不归!
谁知道,妹妹原玉怡第一个拆他的台,理直气壮地反对道:那可不行!你若是喝得醉醺醺的,我一路还不得照顾你这个醉鬼?回去母亲还得数落我没好好拦着你,让你少喝点
原令柏耷拉着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瞧见没有,家里有一个母亲管着,出来还有妹妹管着
一时间,众人不禁笑出声来,傅云鹤和他勾肩搭背地进了小花厅。
萧奕率先调侃起了刚定下婚事的韩淮君,而傅云鹤和原令怡则个个自高奋勇的要在韩淮君迎亲时给他当娶亲老爷。韩淮君的脸皮远没有萧奕这般厚,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愈发拘谨了起来,偷偷地往蒋逸希这边看了好几眼。
蒋逸希被他看得脸上现出一片红晕,羞涩地拉着南宫玥她们几个匆匆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相隔一年的第一次全员到齐,可喜可贺!
镇南王府中,这一整日都是在轻松肆意的笑声中渡过,而相比之下,三皇子韩凌赋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太阳西下时,韩凌赋就从理藩院出来,整个人心不在焉,意兴阑珊。
这几个月以来,他几乎可以说是事事不顺。
为了建安伯府的事,他筹谋了这么久,没想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这崔家果然没用极了,就连这么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好!
韩凌赋的一阵心烦意乱,说实话,建安伯的事败也就败了,以后还能有别的机会,只是,他现在担心的是,父皇会不会已经有所疑心了。
尤其是昨日,突然传了口喻让他以后不用再去兵部参政,实在让韩凌赋有些忐忑不安。
若说父皇是生疑了,可他从来没有宣自己去谈过,若说没有,韩凌赋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韩凌赋越想越烦躁,他不想回宫。一回宫里,看到崔燕燕就心烦,对于这个对他的事业提供不了一点儿帮助的三皇子妃,韩凌赋就连看都不想看到一眼。
真是白白浪费了三皇子妃的尊荣!
韩凌赋骑着马盲目地在王都的街道上策马狂奔,不知不觉中,他又一次来到了白府附近。
似乎,他的心总会不自觉地牵引着他来到这里,来到她所在地方。
韩凌赋心里不由想起那一次他接到二公主的死讯后,也是这样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白府外,那一次,筱儿仿佛与他心有灵犀般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那时的她,是那么善解人意!
不必过多的言语,两人就知道彼此的心意。
可是为什么渐渐地就变了?
自己的心明明就在她身上,她还要为了那件小事耿耿于怀呢
韩凌赋不由叹了口气。
可即便如此,当他烦恼痛苦的时候,还是想着能见到她,听她说说话如果是筱儿的话,一定能有出人意料的见解,帮自己摆脱困境吧。
想到这里,韩凌赋心里就有一种冲动——
他要见她!
韩凌赋果断地一夹马腹,向着白府侧面的一道角门而去,小励子忙跟了上去。
这也不是韩凌赋第一次试图潜进白府,小励子算是熟门熟路了,主子一个眼色,他立刻就上前敲开了那道角门。
角门吱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眼生的白胖婆子。
婆子狐疑地打量着小励子,问:小兄弟,你这是找谁啊?
这守门的婆子怎么换人了?小励子心里奇怪,赔笑道:婶子您好,这今天怎么是您守门?以前的那个阮婆子呢?
你找阮婆子做什么?那婆子神色警惕地看着他。
小励子笑吟吟道:婶子,是这样的,我上次向阮婆子借了两个铜板
原来是来还钱的!婆子神色一缓,含糊道:阮婆子换了差事,不在府里了话没说完,她就不客气地砰的一声关了门。
小励子身为三皇子的内侍,无论走到哪里,别人对他都是客客气气的,今日竟被一个粗鄙的婆子碰了一鼻子灰。
小励子忍着气走到了韩凌赋面前,小声道:殿下,看来今天是见不到白姑娘了,您看,要不要小的别想法子,给白姑娘递个消息?
说实话,小励子心里怀疑是不是白慕筱不想见韩凌赋,才故意换了守门的婆子。只是他知道韩凌赋对白慕筱深情一片,也不愿说出这些话来伤韩凌赋的心。
韩凌赋俊美的脸庞上眸色一黯,深深地看了闭合的角门一眼,终于道:本宫回去写封信,你想办法替本宫送去给白姑娘。
是,殿下。小励子赶忙领命。
韩凌赋又在原地徘徊了片刻,心里还是希望白慕筱能奇迹般出现在他眼前,可最后还是没能等到那道熟悉的倩影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黯然神伤地离开了。
一直到韩凌赋和小励子的身影远去,一道细瘦的身形从白府对面的一条小弄堂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人看了看韩凌赋离去的方向,又看看白府,脸上露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容。他得赶紧回去禀告主子
白府外,又恢复了原本的宁静,可是此刻白府的后院内正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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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火重生之鬼医妖后》——枼玥
当嗜血帝君遇上冷血鬼医,当妖孽帝君遇上旷世妖女,妖孽帝君为了一个倾城祸国妖女画天下为牢的故事。
一花一叶一追逐,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容颜绝色,倾国倾城之貌,上能安邦定国,下能祸国殃民,长期清醒,偶尔装装糊涂,计谋无双。
他:绝世风华,嗜血帝君,威武霸气,遇见她之后,一见定终身,皇后太美,豺狼太多,一统天下,看谁敢觊觎他的皇后。
你比国事重要。简单的回答,却撼动了她如寒冰般的心,他的声音很沉,却很温柔,他以为他无心,原来,只因还未遇见她。
白府那个总是给韩凌赋方便,让他悄悄溜进去的阮婆子早在一柱香前就已经被提到了周氏的院子里,生生地被杖责致死,院子里的奴婢们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正堂里,除了周氏白慕筱和俞氏母女,只剩下几个贴身服侍的心腹奴婢。
坐在主位上的周氏已经快气晕了,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白府竟然会出现这等未婚先孕的丑事。
想到这里,周氏就觉得自己还是便宜了那个守门的阮婆子,应该是将她抽筋剥皮才是,若非她没看好门,让白慕妍得假扮成小丫鬟偷偷溜出府,哪里至于如此!
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前,白慕妍在随俞氏去晨昏定省的时候,突然就晕了过去,俞氏急急的找来大夫,得知了这个让她几乎崩溃的消息。
在逼问了白慕妍以后,俞氏才知道,原来一个多月前,她们去伽蓝寺的时候,白慕妍偶遇了一位姓潘的公子。而那之后不久,她带着丫鬟去买胭脂的时候,竟然与他又遇上了。那公子自称是位举子,来王都念书,以备明年的科举。这样一来二去,他们俩就暗通款曲,白慕妍数次假扮成小丫鬟偷偷溜出府去直到珠胎暗结她自己都不知道。
俞氏和周氏越听越恨,把那守门的婆子揪了出来,也不等她辨白,就直接乱棍打死。
而白慕妍则被周氏勒令跪在了这里。
白慕妍亲眼看着那婆子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拖了下去,身子如落叶般颤抖。
俞氏面如纸色,婆子打死也就打死了,可是她的妍姐又该如何是好呢
白慕妍完全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怀了身孕,她虽然害怕,可还是勇敢地抬起头道:祖母,母亲,妍儿同潘郞是真心相爱的,求你们成全我们吧。说着,她面上露出一丝娇羞。
她的潘郎相貌俊秀,才学出众,对她又温柔体贴,这样的良人,可遇而不可求。
俞氏气得浑身发抖,但是事到如今,只能咬牙问道:那他现在人呢?他既然对你有意,为何不上门求娶?要是能找到人的话,兴许她的女儿还有救。
白慕妍的脸上泛起了一片红云,轻声道:母亲,潘郞现在回乡了,他说他回去禀明家中父母,然后就让媒人上门提亲,迎娶妍儿。她还试图安抚俞氏,母亲,您放心吧,潘郞临走前对妍儿说了,最多一个月就回来找妍儿。他说他要娶妍儿,让妍儿做他的状元夫人
白慕妍说得情真意切,而周氏终于听不下了,随手拿起一个茶杯就扔向了白慕妍,正好砸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杯子啪的四裂而开。
状元夫人?!这种哄小孩子的话你也信,真是愚蠢透顶!周氏气得眼角一跳一跳的,我们白府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妍姐儿,你怎么会这么傻啊?!俞氏心里绝望不已,抱着白慕妍陶陶大哭起来。
怎么会这样?她唯一的女儿啊,这下终生全毁了。
母亲,您放心!白慕妍再次坚定地重复道,潘郎一定会回来的。
俞氏已经无力跟白慕妍争辩了。
这人笨没关系,问题是蠢到不知道自己笨那可怎么办啊?!
自己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养了这么个女儿。
白慕筱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好戏,冰冷的目光落在俞氏绝望的眼眸上,嘴角微微翘起,勾起一个得意而讽刺的笑容。
这一切都是俞氏自作自受!
本来她不想跟俞氏这种无知内宅妇人计较的,偏偏俞氏步步紧逼,一次又一次的招惹她,既然如此,那就让俞氏也尝尝悲痛欲绝的滋味,也算还了碧痕当初曾经遭受过的羞辱!
俞氏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眼朝白慕筱看来,而白慕筱也懒得隐藏自己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俞氏。
轰!
俞氏一瞬间想明白了,难怪这些日子以来,白慕筱一改往日的高傲,对她无比恭敬,对妍姐儿也一副姐妹情深。现在想来,几乎处处都有疑点。
还有那潘公子那日伽蓝寺分明就是白慕筱突然提议要去的!
是白慕筱,这一切一定是白慕筱幕后设计的!
白慕筱故意要毁了她的妍姐儿!
白——慕——筱!是你,一定是你!俞氏好像发了疯似的朝白慕筱冲了过来。
白慕筱一脸无辜地看着俞氏,委屈地说道:二婶,你在说什么啊?
周氏简直头都疼了,忙让两个嬷嬷拦下了俞氏。
母亲,是她,是她害了妍姐儿!她是个祸害,灾星俞氏发了疯似的喊着,她这次能害了妍姐儿,下次就能害了您,甚至整个白府。母亲,不能放过她!
白慕筱在心里不屑地笑了,可是面上却露出悲伤之色,无辜地道:二婶,筱儿知道您心疼二妹妹,可是二妹妹出了事,您怎么就能往筱儿头上泼脏水呢?还有三日,筱儿就要去参加锦心会了,这若是被人知道了她微微垂眸,楚楚可怜。
锦心会?周氏心中一动,是啊,这件事可是丑事,传扬出去只会同时坏了两个孙女的名声。
未婚先孕的妍姐儿已经注定是前途尽毁了,难道还要再搭进去一个筱姐儿?
决不能让白慕筱沾上谋害堂妹的名声!
白慕筱在锦心会的初赛上已经是大放异彩,十之能得
眼看着萧奕向她挤眉弄眼,南宫玥差点又笑出来。虽然尴尬
不过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萧奕相信自己若是不把这事情说清楚了,明天岳父岳母大概就会来拜访他,好好地找他谈心了
安娘身后,还跟着百卉百合和鹊儿三个丫鬟,四人的眼神出奇的一致。
萧奕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他马上就要倒大霉的表情,果然,下一刻,安娘就挑帘进来,用谴责的眼神看着萧奕,仿佛在说,当初成婚前明明说好了等南宫玥及笄再圆房,如今只差不到一年了,您居然毁约了!
但是两人没机会笑太久,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仔细想来,确实是太好笑了!
但很快地,她也张嘴笑出声来,笑声清脆如山间溪流。
南宫玥起初还愤愤地瞪着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否则也不至于让丫鬟们误会了。
萧奕突然笑出声来,笑得前俯后仰,眼中都泛出了淡淡的水光,波光潋滟。
噗嗤——
内室中的萧奕和南宫玥静静地看着彼此,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两人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话也是没说完就嘎然而止,她也看到内室里的情况了,嘴巴张得几乎都能吞下一个鸡蛋了。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有了动作,放下帘子,避之唯恐不及地快步往后退去。
这时,鹊儿抱着一叠账册从后面走来,见百合挡在门口,便道:百合,怎么
她的目光在那件被萧奕随手扔在一旁的衣袍上看了一眼,眼尖地看到了上面沾染了红色的血迹。
这是她看到的那个意思吗?
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挑起,百合听到屋里的动静,想进来问问南宫玥和萧奕是否有什么吩咐,可是话说了一半,身子就如雕塑般呆立在那里,傻愣愣地看着世子爷正把世子妃往榻上按去,颇有霸王硬上弓的架势。
世子妃,可有
萧奕一看南宫玥起身,也顾不得换新衣了,随手把弄脏的袍子丢到一边,大步走了过来,声音微微拔高:你别起来!要什么东西,我来帮你找便是他按住南宫玥的双肩,就想把她按回到榻上去
不过也是,今生她知道自己身体底子弱,因此也比前世更注意调理身子,如今看来还是出效果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打算下床找安娘早已经为她备好的月事带,心里叹气:前世她的初潮是快十五岁才来的,每一次葵水来都是腹痛难当,所以她根本没想过今生初潮会突然提前,而且身上并无太多不适,这才闹出了这个笑话。
南宫玥松了半口气,总算把意识放回到了自己身上,感觉到腹中有微微的沉坠感,身上的亵裤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
萧奕看着那一滩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这才恍然大悟地反应了过来,忙翻箱倒柜地去找自己的衣裳,然后又手忙脚乱地脱起外袍来
她深吸一口气,胀红着脸说道:你先换一套衣裳。
想着,南宫玥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警觉心太差。
况且,世人皆云这女子的葵水乃不洁之物,男子轻易沾染不得
南宫玥的面色又僵了一下,他要是这么出去,恐怕没一会儿,这整个院子的奴婢都会知道自己的葵水沾到他身上了,那实在是
萧奕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衣袍,还没反应过来。
南宫玥紧张地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衣袍上的血渍,你想这样子出去?
等等!
萧奕傻愣愣地看着南宫玥,一瞬间感觉复杂极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张地再次一把横抱起她,我先抱你去榻上说着,他匆匆地把她往内室抱去,轻手轻脚地放在榻上,又帮她脱了鞋,盖上被子,好像她是一个易碎的搪瓷娃娃似的,然后蹙眉又道,臭丫头,你流了这么多血,这样正常吗?我去让人叫安娘她们过来
也就是说,他的臭丫头竟然来初潮了!
记忆中,在兵营的时候,好像有听谁说过,女子一旦有了葵水,就代表长大了,可以生儿育女了!
葵水?容貌昳丽的青年一瞬间好像是被雷击中似的,傻住了。
以他胡搅蛮缠的性子怕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南宫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投降了。她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又低又轻:阿奕,我没事,我我应该是葵水来了。说着,南宫玥的脸更红了,她一世英明竟然坏在这件事上。
虽然我不懂医术,但能医不能自医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萧奕理直气壮地说道。
说来,她还真是惭愧不已,亏她还是大夫呢。
南宫玥看他紧张得好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心里顿时淌过一股暖流。唯恐他真的去请大夫,她忙拉住了他,声调略显僵硬地强调道:阿奕,我就是大夫!
见她不说话,萧奕更着急了,声音中掩不住的担忧,臭丫头,你哪里受伤了?不行,我得去请大夫我先抱你去榻上歇息。
南宫玥的脸涨得通红,自重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捏扭,不知如何是好。
大裕皇帝陛下,摆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没等皇
大裕姑娘中德行出众,才艺双全都多的是,摆衣不过是在琴舞上出色了一些,竟然就敢不把大裕放在眼里。如此挑战,皇帝若是不应,岂不是会让这小小的摆衣以为大裕是怯了她了。想到这里,皇帝冷然说道:既如此,那你就去吧。
但这摆衣竟然不自量力的还想要挑战?
还好有南宫玥板下一筹,让皇帝总算是舒坦了一些。
锦心会是大裕三年一度的盛事,与女子而言,甚至堪比科举,因而皇帝多少也会关注一些。摆衣今日在乐艺一项上与南宫玥的精彩对决,更是早早的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一个南蛮的姑娘竟然差点就要在锦心会上独占鳌头,扫了大裕一众姑娘们的脸面,这是皇帝万万难以接受的。
今日蒙三皇子殿下所请,摆衣得以去锦心会一观,大裕姑娘们的惊才绝艳让摆衣叹服,不禁跃跃欲试。摆衣抿唇而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别样的风情,上一次,与白姑娘斗舞,这一次,与世子妃斗琴,都让摆衣收获颇多,摆衣自幼便仰慕大裕文化,对于琴棋书画也是粗通一二,便想着,若是能够得到这次机会与大裕姑娘们一较才艺就好。这才斗胆来求见皇上,还请皇上恩准。
皇帝探究地问道:你要参加锦心会?
摆衣蓝眸明亮,唇边带着一丝妩媚的笑容,说道:摆衣斗胆,其实是想来向皇帝陛下您求旨,允许摆衣参加锦心会。
皇帝抬手让她平身,打量着她问道:圣女求见朕可是有什么事吗?
参见大裕皇帝陛下。摆衣以最标准的大裕礼节行了礼。
她知道,为了今日她在锦心会上的表现,皇帝一定会见她的。
思绪间,一个小内侍前来传达口喻,摆衣含笑着点点头,轻撩裙摆,进了御书房。
圣女殿下,皇上有请。
她筹谋很久,等待时机,而这无意中所得知的锦心会倒是给了她一个绝佳机会。
随着和谈的步步紧逼的,摆衣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摆衣曾试探过韩凌赋,却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这堂堂的皇子竟好像对一些重要的政事一无所知,若非自己在这大裕寸步难行,摆衣甚至都不耐烦搭理他了。
这些天来,百越正在与大裕和谈,但大裕皇帝一改开始时的作风,竟然提出了非常苛刻的条件,不止割去百越大片最肥沃的土地,还要求他们年年上贡,向大裕称臣,而若他们稍有不满,就会意有所指地提出要让大皇子殿下留在王都为质子。这让摆衣和使臣都有些心慌,他们隐约觉得大裕皇帝应该是看出些什么来了,才会想要以大皇子殿下作为要挟。
然而这个时候,南蛮圣女摆衣却出现在了御书房。
不知不觉中,镇南王世子妃已经被王都的百姓们吹成了天上仙女下凡
不止是云城长公主府在讨论锦心会的事,今日其他观战的人也在意犹未尽地与亲朋好友说起此事来,以致才不到半天,这件事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王都,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人人都在讨论镇南王世子妃在锦心会上以一曲《十面埋伏》力挫南蛮圣女一事,这一个个说来都是与有荣焉,只觉得我大裕人才济济,哪像那等南蛮小国都是井底之蛙!
云城没好气地瞪了原令柏一眼,害得原令柏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不知道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
幸亏这次玥儿为大裕扳回了一城。想起当时的场面,云城总算又露出几分笑意,没想到玥儿这丫头片子不止是医术不凡,连琴也弹得这么好。说着,她不知道第几次地惋惜了起来。这么好的儿媳人选怎么就被萧奕给抢走了呢!
大裕一向自诩中原乃文化礼仪之邦,这一次,倘若在乐艺上败给了南蛮,那大裕的脸可就丢尽了!
确实不错。没想到百越这种蛮荒之地,竟然也有如此能人。云城颔首道,眸中有些复杂。今日是她太轻敌了,以为这摆衣玩不出什么花头来,这才答应允她在锦心会中一展才艺,谁知道差一点就出了大错。
原令柏眉头一动,好奇地问道:那个什么摆衣吹的埙真有这么厉害?
云城亦是感慨地叹道:我以前是听你妹妹赞过玥儿的琴艺,还以为她说得是客套话,今日才知道原来玥儿的琴艺已经堪称是‘大家’了,否则恐怕还压不过那个摆衣!
原玉怡笑容更盛,与有荣焉地说道:玥儿的琴艺确实不凡,前年在猎宫时一曲《广陵散》就是技惊四座,今日玥儿能借着雨声为自己的琴音造势,抒发琴境,这临场应变的能力确实让我自叹弗如啊。也正是因为南宫玥的琴技登峰造极,各种琴曲娴熟在心,所以才能如此自信从容,随机应变吧。
原玉怡绘声绘色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那口才堪比说书先生,听得原令柏过瘾不已,扼腕地说道:要是我今日也能去就好了!如此好戏怎么就让他错过了呢!
消息灵通的原令柏已经得知了锦心会发生的事,迫不及待地来找母亲和妹妹询问当时的细节。
母亲,妹妹!
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国子监,南宫玥与众人道别后,登上了朱轮车,而云城和原玉怡则直接回了公主府。
回了王府后,萧奕依然没有去五城兵官司。
他陪着南宫玥用了午膳,两人一起在花园漫步消食后,南宫玥便去沐浴更衣,洗去半日的风尘。
南宫玥才刚在梳妆台前坐下,由着百合替她擦干头发,萧奕就捧着一个托盘进来,见状,百合忍不住又窃笑起来,放下帕子,拉着百卉一起退下了。
南宫玥不用问就知道萧奕给她端来了什么——
药膳!
自从几日前,南宫玥的葵水来了以后,安娘天天都会嘱咐小厨房给她炖药膳,然后萧奕只要在王府里,就会天天亲自监督她用药膳。
起初,南宫玥还会脸红,会闷声不吭的吃完,到现在,她的脸皮已经厚了很多,虽然脸依然会红,但还是含蓄地说道:阿奕,其实我快好了,不用再吃这些药膳了。
萧奕亲手把那盅药膳端到了梳妆台上,拿过百合留下的帕子给她擦头发,理所当然地说道:安娘说了,你要多补补才是!想起那一日,南宫玥出了那么多血,萧奕还是心有余悸,觉得这些日子吃的药膳喝的红糖水根本就不够,他在战场上被人砍一刀,流的血恐怕也没那么多
想着,萧奕看着南宫玥的眼神就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仿佛她是一朵娇贵的名花似的。
一看萧奕那种熟悉的眼神,南宫玥大概就猜到他又在瞎想些什么了,赶忙道:我吃还不行吗?
她端起药膳,仿佛是上刑场般慢吞吞地将那盅药膳吃完了,萧奕忙殷勤地接过了空的瓷盅,絮絮叨叨地说道:我看这药膳挺好的,你吃了几日后,面色红润多了不如以后继续吃着吧。顿了顿后,他又道,臭丫头,你是医者,应该知道些补血的食疗方子吧,快跟我说说。
南宫玥无语地看着他,心道:就算她知道,难道她还傻得告诉他帮着他来折腾她自己吗?
而萧奕也很快改了主意,自言自语道:算了,我还是去问问外祖父吧
她只是来葵水了,不是生病好不好!南宫玥拉着他衣袖摇了摇,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地说道:阿奕,我这几日一天喝三盅,已经喝得浑身都散发着药膳味了。
萧奕觉得自己的心都酥了,搂着她的细腰把脸凑到了她的脖颈处,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没闻到啊。看来是吃得还不够!
他的语调里透着戏谑的味道,明显是在逗她。
南宫玥被她逗得又有些脸红了,一把推开他,故意打了个哈欠,试图转移话题:阿奕,我有些累了,先去睡个午觉。你快去五城兵马司吧,不然皇上又要找你去谈心了。
多休息也能补元气!萧奕直接略过了后半段话,口中忙不迭道:累了就赶紧去歇息吧。
若非她态度坚决,他差点又想把她横抱到榻上去。
南宫玥着中衣缩进薄被之中,萧奕帮她掖好被角后,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用他的右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就像对一个孩子似的。
南宫玥本来只是借口,但是在他规律的抚拍中,渐渐地就觉得真的有些许睡意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重
南宫玥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细微,萧奕知道她是睡着了,不由俯首在她娇嫩如花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又亲了一下,心口既柔软又甜蜜。
若是能够像这样一直陪着看着他的臭丫头,那该多好。
小小的内室之中,温馨静谧,让人的心也随之变得平和下来,萧奕突然也觉得有些困倦。
要不要陪着臭丫头也睡个午觉躲躲懒呢?
萧奕还在迟疑,百卉悄无声息地挑帘进来了。
见萧奕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百卉立刻明白南宫玥睡着了,压低声音道:世子爷,朱管家找您有要事相商。
萧奕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了屋子,小心地关上了门。
等萧奕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他轻声推开门,就迎上了南宫玥娇美的笑颜和那一声阿奕,你回来啦。
原本听了朱兴禀报后,萧奕的心情还有些低落,但那笑容仿佛是可以扫去一切阴霾的阳光,让他所有的烦燥全都一扫而光。
他都有他的臭丫头了,这是他一生最好的珍宝,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南宫玥饱饱得睡了一觉后这才刚醒,正坐靠在床背上,懒懒地打着哈欠。
萧奕走到她床前坐下,笑眯眯地说道:方才朱兴来寻说,刚从宫里得了消息,游管事的案子,京兆府已经结了。
南宫玥眸光一亮,兴冲冲地问道:怎么说?
那游管事最后咬牙认了是自己侵吞了三千两银子。萧奕毫不在意地说道,说是王妃着他带着六千两银子来王都,他一时贪心,没下了其中的三千两。
南宫玥抿唇笑了,这么说来,他倒是承认继王妃让他带过来的一共只有六千两银子?
这游管事也不知道是忠心还是愚蠢,虽是认下是自己没了三千两银子,可却把继王妃给暴露了。皇帝下了旨,命小方氏偿还这些年来吞没的银子,她却只给了区区六千两,这下子,在皇帝的眼中恐怕就是公然抗旨了。
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皇权,皇帝好面子,在他看来,恐怕就是镇南王给自己王妃撑腰,故意和自己作对了。
南宫玥脸上的笑意又盛了一分,说道:皇上怎么说?
皇上据说雷霆大怒,直接就下了圣旨,命夺了继王妃的诰命。萧奕轻笑着说道,继王妃的运气还真糟。
南宫玥抿唇笑了,今日摆衣接连两次夺魁,皇帝的心情必然已是相当不悦,哪怕他原本还会犹豫再三,气头之下,也会立刻下了决心。
这一次,继王妃的王妃诰命是保不住了!
两人相视一视,南宫玥眉眼弯弯地说道:阿奕,我们还需要再煽把火才行。
南疆远在千里之外,哪怕小方氏被夺了王妃的诰命,可若是有镇南王护着她,那在南疆,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王妃,这可并非是南宫玥的初衷。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事情下来,从南疆传回来的消息来看,镇南王对继王妃的耐心和信任早就已经大打折扣了,只要再稍加煽风点火,恐怕镇南王还会乐于小方氏没了这王妃诰命。
萧奕心疼地搂着她说道:你最近不舒服,不要再劳神了。
南宫玥无奈了,她简直无法想像要是以后每个月都这样可怎么办啊。只希望呃,萧奕还是早早习惯了好。
南宫玥没再去争辩自己真得没生病,而拉住他的手,巧妙地换了话题,说道:阿奕,这次过后,镇南王妃的尊荣永远都只会是母亲的。
小方氏只是被夺了诰命,并没有被休,镇南王自然无法再续娶,从此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女人被冠上镇南王妃之名。萧奕尽管一出生就没有了亲娘,但南宫玥却时时都会听他提起,那神情中的眷恋是难以掩饰的。
萧奕紧紧地抱住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哽咽,臭丫头,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从来都只有他的臭丫头会这样一心一意的为他考虑。
他的力气有些大了,但南宫玥没有挣开,任由他抱着。
不一会儿,就听到萧奕声音有些闷闷地说道:刚刚朱兴收到了父王从南疆递来的信,让我把祖父给的产业交给萧栾一半。
萧奕从来不在意手上有多少产业,他就连自己家里有多少银子都不知道,只是这样的要求多少还是会让他有些心情沉闷。
但想想,他的父王不是一贯如此嘛,这些事情,习惯就好了。
南宫玥张开双臂环住了他,把身子往他怀里凑了凑。
萧奕大喜,果然,在臭丫头面前装委屈还是管用的!
他嗅着她身上皂角的清香,片刻都不想放开她。
皇帝的圣旨以3000里加急的速度发出,估摸着到南疆还需要十来日,而南宫玥在次日与萧奕一同去了一趟南宫府见了大伯南宫秦,回来的路上就听到四处在议论着百越圣女在锦心会接连夺魁之事,所有人都对第二日就要举行的棋与诗的比试份外关注。
一时间,锦心会的风头到达了巅峰。
那些普通百姓无从得知参赛姑娘的身份,但是那些世家官宦子弟可不同,他们已经开始分析每位姑娘的水平,谁有可能夺魁,夺魁的几率又是多大
在这一次次讨论中,诗词比赛的初赛中大放异彩的那位白姑娘自然难免被人不断提起,这些年轻公子不止又一次研究了白姑娘初赛所作的诗词,就连她以往的一次次佳作也翻出来反复品评,不少人都认为这位白姑娘极有可能可以在诗词比赛中力压百越圣女。
在众所瞩目中,锦心会第三轮决赛来临了。
这一日,南宫玥起了个大早,但是萧奕比她还早,天刚亮就进宫去了——前一晚,萧奕就收到了皇帝的口谕,让他今日进宫伴驾。
本来,萧奕是打算亲自送南宫玥去国子监的,但是皇帝金口玉言,哪怕萧奕再不想,也只好改变原本的计划。他拖拖拉拉地在府里赖到了最后一刻,千叮万瞩让南宫玥加上一件斗篷,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进宫去了。
国子监四周,聚拢的百姓越来越多,附近的茶楼酒楼都满了,那些人就聚集在街边,以致那些要进国子监的马车几乎是寸步难行,幸好京兆府尹得了消息,急忙派了衙差过来疏散人流,否则今日的比赛能否准时开始恐怕还不好说。
南宫玥一进门,就正好遇上了比她早了一步的原玉怡,原玉怡的目光在南宫玥身后停顿了一下,故意调侃道:阿奕没送你过来?她虽然没说,但目光中的意思明显是,你们俩不是一向能黏多紧就黏多紧吗?
百合差点又要闷笑出来,但想着这里是外头,要注意维护主子的面子,忍住了,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原玉怡很快想到了什么,又问道:难道阿奕跟我娘一样被皇上舅舅招进宫去了?
南宫玥微微点头,原玉怡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后又上上下下的看着她这有些不合时宜的打扮。好奇的目光似乎在问:这都初夏了,还穿斗篷出门?
南宫玥面上一红,除下斗篷交给了百合捧着,幸好这时蒋逸希和傅云雁过来了,总算让南宫玥暂时逃过了这个话题。
待几个姑娘在秋水阁中落座没多久,帝后很快便再次驾临了,这一次,帝后身旁如众星拱月般随行了一大帮子人,有云城三位皇子萧奕陈大学士已经致仕的陆阁老安逸侯官语白也随行而来。
看着这些随行人士个个身份都不简单,便能看出皇帝心中对今日这两项比赛的重视。
今日先举行的是棋的比试,为了更近距离的看到棋局,帝后并未如前日一般进了琼华阁,而是在比试场地附近的凉亭落坐。
参赛的仍旧是八位姑娘,因今日到了不少外男,这些未出闺的姑娘们皆都用白纱遮了面。
此刻,在场中已经放好了八个棋盘,以一道道屏风互相隔开,每个棋盘上摆的都是同样的残局,而八位姑娘要做的就是破解棋盘上的残局,与她们对棋的乃是国子监中教授围棋的于大师。
于大师已经年近六十,一身简单的灰袍,面容清癯,发须半白,双目炯炯有神。
虽然于大师需以一敌八,但是残局难解,棋盘上的黑子占据着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这些执白子的姑娘想要破局绝非易事。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八位姑娘已经有三位垂首认败,退下场去。
再过一炷香,又有一位姑娘投子认输。
最后,只有三位姑娘破了第一个残局,其中一位便是圣女摆衣。
虽然这才是第一个残局而已,但已经让观赛者骚动了起来,难道说这位圣女还真是无所不通的绝世奇才不成?
众人交头接耳的同时,场中已经把原本的八个棋盘以及其中的五张书案撤下了,又换上了三个新的棋盘。
众人看了都是面色一凝,这第二个残局的难度陡然上升了好几个台阶。
棋盘上,黑棋呈现大眼吃小眼之势,白棋已陷入了重重围攻的绝境之中,几乎可以看到再走几步,白棋将难逃全军覆没的结局
懂棋的人已经看了出来,这是《十厄势》,鼎鼎大名的残局。全局头绪繁多,涉及好几块棋的死活,想要在败势与乱世中求生,那可不容易。
晋级的三位姑娘都端坐在棋局前,一双双明眸一霎不霎地盯着棋盘,久久都没有动作
好一会儿,最左边的一个翠衣姑娘终于拈起一颗白子,落了下去。
她一落棋子,便立刻有两名蓝衣丫鬟把她落棋的位置报到了秋水阁中,演示在那里的棋盘上供众人观棋。
南宫玥一看,便是眉心一蹙。
这一步怕是不妙。
傅云雁看着南宫玥的脸色,问道:阿玥,凌姑娘这一步走得可有什么问题?
南宫玥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如果我估计不错,凌姑娘快则两三步,慢则不超过十步,怕是就要输。
蒋逸希亦是颔首道:玥妹妹说的不错
叹息间,她们就见那翠衣的凌姑娘眉宇紧锁,整个人如同雕塑似的僵了一会儿,便俯首认输。
这时,摆衣终于也动了,纤纤素手优雅地落下白子。
十四雉,七。
随着蓝衣丫鬟的通报,摆衣的落子呈现在秋水阁中的棋盘上。
蒋逸希直直地看着棋盘,若有所思道:这一步,我竟然有些看不明白蒋逸希的棋力比南宫玥要略高上一筹,她这么一说,南宫玥眸色微沉,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场中,于大师很快胸有成竹地落下黑子。
十七星,三。
于大师这一步稳扎稳打,又将他的包围圈扩大了一些
十二月,五。
十一冬,四。
不过是短短的一盏茶间,双方就你来我往地对了十几招,直到摆衣一步自毁前程的怪棋走得众人都是一头雾水。
九州,六,断。
她竟是在自断其路?就算傅云雁不太懂下棋,也看出来了。
这下棋的基本原则就是把自己的棋连成一片,可是摆衣竟然反其道而行之?
南宫玥想到了什么,深深地看着眼前的棋局,喃喃道:棋从断处生不妙啊。
她的预感应验了,之后,摆衣的白子攻势一步比一步凌厉,棋风完全不似她的外表那般娇弱,仿佛一个战场上一员猛将挥起屠刀呼呼作响。
而于大师的黑子毫不示弱地针锋相对,黑白双方可说是刀光剑影,妙手叠出,双方险象环生,棋盘上风起云涌,旁观者看得眼花缭乱。
此刻,无论是下棋者,还是观棋者已经不知今夕是何年直至又一颗白子悍然落下,仿佛一道巨雷劈下,四周寂静无声,仿佛一瞬间从折戟沉沙的战场又回到了国子监这个斯文之地
众人都知道胜负已定。
于大师捋了捋胡须,只沉吟了一瞬,便当机立断地投子认输:圣女棋艺不凡,这一局圣女胜了。
而这时,旁边的黄衫姑娘已经是满头大汗,双手紧紧地攥住了裙裾。
这场比赛虽然没有具体的时限,但是必须在一炷香内落下第一子,现在一炷香已经快到了,自己若是还不落子,那便是不战而逃。
她咬了咬下,终于从棋瓮里取出了一粒白子,然后咬牙落下
于大师只看了一眼,便暗暗地摇头不出五步,黄衫姑娘便只能俯首认输。
棋艺并不需要评审,摆衣既然留到了最后,那么便是棋艺的魁首。
皇帝的脸色已经黑到不能再黑了,这时,就听于大师突然对摆衣道:摆衣姑娘,你既然有此棋艺,想必也是爱棋之人,老夫为着今日的锦心会准备了三个残局,不知道姑娘可有兴趣挑战这最后一个残局?
摆衣自信地一笑,反正无论她能否解开第三个残局,她都是当之无愧的魁首,便落落大方道:摆衣愿一试。
第三个残局很快便摆了上来,秋水阁和凉亭中也照例摆上了同样的一个棋盘。
众人围着棋盘一看,本以为于大师摆上来的会是另一个著名的残局,却不想一干人等看了一遍,却都不知其名。
这一残局初看不似《十厄势》繁复凌乱,可是再看,又觉得这盘残局实在是意味深长,其中有三个劫,一环套一环,若是只能解开一个,便会再生一个,那么这盘棋就会反复走上类似的道路,双方无法分出胜负。这三劫循环的对局可是相当罕见,可以说是万中无一。
这盘残局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不算夸大。
摆衣既然是棋艺高手,自然很快品出了味道来。
这一局不简单,不止不简单,摆衣根本无从着手来解此局,整个棋盘就好似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仿佛能够把她的思维全都席卷而入。自己接下来还有诗词比赛,实在不宜为这一不必要的一局而陷入了魔障,分散了精力。
她定了定神,心中立刻有了决议,爽快地认输。
凉亭中,官语白一直注意着摆衣的每一个神态变化,眸色微沉,低声对身旁的萧奕道:阿奕,观棋如观人,此女心性沉稳,杀伐决断,且城府颇深,若是她日后和亲大裕,我看必然会生出祸端来。
萧奕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看着秋水阁的方向,心道:臭丫头又没穿斗篷,不知道会不会冻着安娘都说了,她现在不能受凉的。那两个小丫鬟真靠不住,还是得自己看着才行!
官语白看出他的心根本就已经飞到那边的秋水阁去,失笑着摇头。
这时,皇帝突然站了起来,微扬嗓门道:安逸侯何在?
官语白闻言起身,作揖行礼,含笑道:臣在,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摆衣,面上乌云笼罩,沉声道:安逸侯,你说这最后一个残局可解否?
官语白淡淡地一笑,作揖答道:回皇上,此局不难,自然可解。
摆衣闻言一回头,就看到皇帝身边站着一位陌生的男子,俊美高挑,身形略显清瘦,他只是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便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温润如玉,清雅隽永。如此风姿卓越之男子,是摆衣生平仅见。
他能解这局棋?
摆衣有些难以置信,她虽只看了一会儿,但已被这残局的精妙所难住,她相信这一局必是无人可解。
摆衣忍不住开口了,皇上,可否认这位侯爷指点摆衣一二,此局应该何解?
皇帝向官语白微微颌首,后者却未上前,只是淡淡一笑说道:此局的关键在于左上角,只需舍弃这部分半死不活的白子,就可把黑子的一条大龙卷进去,然后开劫转换即可。
摆衣再次看棋盘,那一瞬间如同醍醐灌顶,立刻就了然了。
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岂能用绝妙一词所形容,他势必已经考虑到了整个棋局的演变。
妙,真是太妙了!于大师毫不吝啬地夸赞了起来,起身向着官语白作揖道,今日这一局,老夫受益匪浅。不知官侯爷日后可有时间与老夫手谈一局?
官语白回了一礼,荣幸之极。他的一举一动皆是淡然自若,带着一种仿佛与身俱来的气度。
安逸侯?摆云眉梢微挑,心道:不知是哪个府上的侯爷竟如此不凡,等今日比试过后,定要去打听一番。
皇帝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话锋一转:接下来就是诗词比赛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
是的,接下来就是诗词比赛了。
百越圣女已经连得了三项魁首,只要她再赢一项,自己就不得不让奎琅出刑部大牢。
接下来的这一战实在是至关重要!大裕输不得!
祭酒夫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回话道:回皇上,诗词比赛将在半个时辰后开始。
祭酒夫人背后早已经是出了一身冷汗,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小小的百越圣女竟然能力挫大裕才女吧!如今龙颜震怒,一个弄不好,相关人士都有可能被迁怒。
皇帝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帝后以及随行的所有人都被引入了琼华阁,与此同时,下方的花园中已经开始为下一场诗词比赛做准备了,一张张案桌又整齐地摆放到场中;还有十名国子监学生也被蓝衣丫鬟引入了秋水阁旁的听竹阁中。
诗词比赛的评审除了琼华阁中的十位文人墨士外,这十名国子监学生也将一起品评姑娘们的作品。
另一边,八位参赛的姑娘已经在场外的凉亭中待命了,其中自然也包括白慕筱。
摆衣连得三魁的消息当然也传到了白慕筱耳中,与众人不同,她却是微微地笑了。
虽然对大裕来说,连输三场不止是脸面尽失,而且还让局面变得岌岌可危,可是对于白慕筱而言,这反而成了她最大的机会,让她可以在皇帝的面前露面,为她自己寻到一条锦绣前程。
白慕筱的眼中闪过一抹自信的光芒。
各位姑娘,这时,一个蓝衣丫鬟进入凉亭中,恭敬地行礼后道,比赛快开始了,请众位跟奴婢过来。
蓝衣丫鬟引着八位姑娘一一入场,待她们在场中站定后,连四周的观赛者都有些紧张。
大裕已经不能再输了!
之前初赛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人认得白慕筱,但这一次,情况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四周的大裕人每一个都知道那个一袭月白衣裙的就是在初赛中大放异彩的白姑娘,唯有她才可与圣女摆衣一拼。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是集中在清幽似兰的白慕筱和蓝眸湛湛的摆衣身上,其他的六位姑娘仿佛成了她俩的配角一般。
琼华阁中的皇帝也同样在俯视着二女,目光先是在摆衣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落在了白慕筱身上,若有所思。
这个白慕筱虽然性格有几分出格,但的确是才学非凡,每一次都能给自己带来意外的惊喜。
希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想起白慕筱曾做出一首首脍炙人口的诗词,皇帝的心定了下来。
官语白在看向白慕筱的时候,同样记起了那几首流传甚广的诗词,眉梢微挑,唇边露出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
既然大裕已经胜
原玉怡拍着胸口道:“既然玥儿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虽然说原玉怡一直觉得南宫玥这个表妹性子乖戾,常常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众人,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但这个关乎大裕荣誉和利益的时候,她当然还是希望白慕筱……不对,是希望大裕能赢!
几位姑娘都朝她看了过来,脸上明显松了口气。
眼看着傅云雁、原玉怡她们忧心忡忡的样子,南宫玥突然肯定地说道:“这应该是我那位表妹的作品吧。”
不止是听竹阁中的公子们在揣测着,秋水阁中亦然。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
可是这一词若是那圣女摆衣所做的话,那大裕可就真的……
就算还没看剩下的两份词作,他们已经断定此词作必然是今日当之无愧的魁首。
“谁说女子不如男啊!”雪衣公子感慨地说道,“……只是这首词到底是谁所做呢?”
刘公子也是接口道:“这一句句如话家常般,但又是字字从肺腑出,情深意切,哀婉悲切。若非是亲眼所见,我简直不敢想象这是一个未满双十的女子在短短两炷香内所作出的佳作!令我自叹弗如啊!”
“不错,不错。”另一个学究模样的公子摇头晃脑道,“这上阙记实,下阙记梦,虚实结合,实在是巧思啊。”
“妙,妙!实在是神作啊!”雪衣公子霍地站起来身来,赞不绝口,“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如此佳句,真是十年难得闻一回啊!”
这一佳作一经念出,整个听竹阁瞬间沸腾起来,如同炸开了锅。&lt;&gt;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不过是短短的两炷香内赶出来的词作,大部分词也不过是凑上了平仄,尚且通顺,实在说不上什么意境……直到蓝衣丫鬟念到了第五首:
待两炷香都烧完后,姑娘们的作品就在撰抄后呈送到了琼华阁、秋水阁和听竹阁中。
白慕筱下场后,所有的目光自然都投注到了摆衣身上,那摆衣果然并非是普通女子,就算处于如此场合,仍是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坐在原处,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仿佛完全不知道周遭发生的一切……一直到第二炷香烧了近三分之一,她才胸有成竹地执起笔。
一炷香还没烧完一半,白慕筱已经交卷了,若是之前,她此举必然会给其他的大裕姑娘莫大的压力,而此刻这些大裕姑娘反而是因此松了口气,今日,已经不是大裕姑娘内部之间的竞争,只要白慕筱能赢了那百越圣女,即便她们今日给她当一次绿叶,亦是无妨。
决赛的规则借鉴了科举,姑娘们所做的词作会有人统一撰抄一遍,掩去字迹,然后以匿名的方式统一交由评审和那些国子监的学生品鉴,再选出其中的魁首。
很快,白慕筱便果断地收笔了,快速地检查了一遍后,她便翩然下场了。
虽然四周的观赛者都看不清她到底在纸上写了什么,却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看着她挥洒自如地往下写着,看着她优雅中却透着洒脱的姿态,看着她明眸熠熠生辉,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思量间,他们却发现场中有一位姑娘第一个动笔了,同初赛时一样,又是白慕筱!
即便能勉强做出一首词来,但恐怕难出精品啊!
时间只有短短的两炷香……
“江城子”这个词牌名便先规定了每句的字数、平仄、总句数……然后又要套上“梦”这个主题。&lt;&gt;
几个国子监的学生已经忍不住试想,倘若自己在这赛场中的话,又能即兴做出什么样词来。听竹阁中寂静无声,大部分年轻的公子都是凝眸思索着。
江城子,梦。
铜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诗词比赛才算是正式开始,比赛时间为两炷香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亦不长,大部分的姑娘都是面色凝重,集中精力闭目思考起来。
琼华阁的内侍即刻把词牌名和主题写在了一卷白纸上,从二楼的栏杆上“刷”地放下,将题目展示在秋水阁和听竹阁中的众人眼前。
也就是说八位姑娘要以“梦”为主题,以“江城子”为词牌写一首词。
跟着,摆衣上前抽了第二签,定下了主题为“梦”。
祭酒夫人先抽了第一签,抽中了词牌名为《江城子》。
只不过往年的锦心会决赛,都是由祭酒夫人和一名评审分别抽取一签,但今日的比赛关系到大裕和百越之争,因此这抽第二签的机会便让给了摆衣。
如此算下来有一万种的可能性,哪怕是签上的内容泄露了,也不会对比赛造成太大的影响。
为了预防决赛的考题泄露,历年的锦心会决赛都是准备两个签筒,备好一百签的词牌名以及一百签的主题,然后现场抽取。&lt;&gt;
相较于乐艺、书、画等其他项目,这诗词比赛有一个迥然不同的地方,便是一旦赛前泄题,那么哪怕是个蠢材,都可以找他人捉刀,轻易地获得魁首。
时辰一到,铜锣声响起,接着祭酒夫人便出现在场地中,身后跟着两个蓝衣丫鬟,分别手捧一个巨大的签筒。
本公子可是从来不占人便宜的。少年笑得两眼弯弯,从怀中掏出了一张银票,五百两,本
那行商顿时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扯着嗓门道:赌就赌!有什么不敢的!顿了顿后,他又道,但若是我押了百越的圣女,你又押谁?总不能你一次押七个大裕的姑娘吧?他斜眼看着少年,口中掩不住的嘲讽。
少年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还是笑吟吟地,还是大叔你不敢?
行商愣了愣,有些迟疑。
这时,一个笑眯眯的少年突然出声道:这位大叔,你既然对百越的圣女如此有信心,那么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年轻人是血气方刚,听这行商如此出言不逊地贬低大裕,真是恨不得抡起拳头了。
他一向知道大裕人自以为是,把四方诸国视作蛮夷,往日里,他来此行商,也只能忍气吞声,这一次难得有机会,便尽情地直言不讳。
其实大裕与百越的纠纷,本来不关这个行商的事,只不过听着大裕人左一个南蛮右一个南蛮,有些刺耳而已。
行商粗着嗓子答道:我虽然不是百越人,但是我们行商的人天南地北地跑,我也去过百越数回,那里的姑娘一个个可都是从会走路,就学骑马的,说是马背上长大的也不为过!他话中透着一丝轻蔑,你们大裕不是一向自诩诗书礼仪之邦?书画棋都输给了人家百越的圣女,还好意思在此大放阙词!
那洪姓男子迟疑地说道:你是南百越人?他不太自然地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南蛮改成了百越。
听说南蛮常年处于高温,皮肤黝黑是大多数南蛮人的特色之一。
看他一身行商的打扮,估计是异域来的商人。
一瞬间,酒楼中所有的食客都刷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到声音的主人身上,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皮肤黝黑的男子,他深深的眼窝和颇具异域特色的五官,让众人一下子意识到这个男子并非是大裕人。
这时,一个低沉的男音用着别扭的大裕话突然开口道:这位小兄弟,我看你还是别替你们大裕吹牛了!
一旁其他的食客也是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这位兄台说得是,隔壁桌的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与他们攀谈,我找朋友探听过,镇北将军府咏阳大长公主府威扬侯府的姑娘都参加了今日的御赛,那南蛮圣女如此娇弱,我看是必输无疑!
被称为洪兄的乃是一个高壮大汉,粗声说:我听说这次参加御赛的都是一些将门出身的姑娘,个个都是骑术不凡,一定能赢的!
洪兄,你觉得今日的御赛,我们大裕能再赢吗?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担忧地问道。
那些食客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坐在了一起,亢奋地讨论着今日即将开始的御赛。
国子监外的一个酒楼内,早已经是客满为患,掌柜的那是笑得连双下巴的肉都快要掉下来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御赛正在一点点地临近,国子监内,无论是参赛者还是观赛者,心情都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忐忑,而这种情绪也蔓延到了赛场之外
她笑了笑,果决地转身而去,而南宫昕则留在亭中笑着目送她走远
傅云雁一向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即刻与南宫昕挥手告别:阿昕,我走了哦!
看着亭中的这一对璧人,在外面候着的蓝衣丫鬟几乎有些不忍打扰了,但时辰渐渐接近,她还是只能干咳一声,提醒道:傅六姑娘,时辰差不多了。您该去准备一下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比她还要肯定地说道:六娘,你当然会赢的!
看着她自信飞扬的模样,南宫昕不由也跟着笑了,灿烂的笑容让他俊美的脸庞多了一分稚气。
从小,她就是听祖母的故事长大的,一直梦想有机会能上战场替大裕冲锋陷阵,奋勇杀敌;现在,她虽然没能踏上真正的战场,却终于有机会可以为大裕做些什么也算是圆了她的一个梦想。
阿昕,傅云雁自信地笑了,神采飞扬,我一定会赢的!
傅云雁一霎不霎地看着南宫昕,一双清澈的眼眸闪闪发亮,如同黑曜石一般,秀美的脸庞上绽放出比阳光还要璀璨的光芒。
南宫昕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
上伽蓝寺可是要走整整一千阶台阶呢!
傅云雁之前也和南宫玥他们去过伽蓝寺,知道伽蓝寺有状元寺的别称,也就说,她的阿昕替她求状元去了吗?
她想了什么,眨了眨眼,问道:阿昕,这可是你从伽蓝寺求来的?
似乎有些眼熟这是
她欣喜地接过那个平安符,如同收到什么珍宝似的,仔细打量着。
亭中的红衣少女正是傅云雁,只见她面上不施粉黛,梳着简单的马尾,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裝显得她身姿修长匀称,英姿飒爽。
六娘,少年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平安符,这是我给你求来的。
此刻,马场附近的一个凉亭中,一个月白衣袍的少年和一个红衣少女正在说话。
今日比试的场地与之前五项不同,换到了位于国子监西北角的马场。
锦心会的最后一项御赛终于在万众瞩目中来临了!
一波三折,锦心会终于结束了!
但是国子监外,各大茶楼酒楼茶棚内的客人却久久没有散去,甚至还更热闹了。
王都的百姓们都觉得面上有光,说起今日的御赛来是活龙活现,一个个好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而其中最高兴的大概还是云升酒楼的掌柜了,从这一日起,他们酒楼活脱脱地多了一则传奇。
傅三公子在此与一个异域行商打赌的事好像是长了翅膀传了开去,不少百姓都来此听小二复述当时的场景一个个是听得有滋有味,欲罢不能。
但是对于傅云鹤来说,却是有些不美了。
他本来是暗暗地发了一笔小财,谁想这事竟不知怎么地传到了傅大夫人的耳朵里且不说过程如何,反正结局是他只能豪爽地当一回好哥哥,给傅云雁开个小小的庆功宴。
这庆功宴自然是要邀请一众亲友的。
镇南王府南宫府云城长公主府齐王府以及恩国公府都接到了帖子。
两日后的一大早,一辆辆气派不凡的马车便陆续到了公主府。
可怜的傅三公子不止出钱,还要出力,整个庆功宴基本上都是他筹划的。庆功宴被他别出心裁地安排在了公主府里的跑马场旁边,搭了几个凉棚,把桌椅都放在了凉棚下,桌上摆了不少点心水果和茶水。
当傅大夫人陪着咏阳和傅云雁来到这里时,脸都僵了,几乎是有些后悔为了教训儿子就把这事交给他办了。
傅云鹤完全没看出母亲的不悦,得意洋洋地卖弄道:祖母,母亲,你们放心,我这个庆功宴绝对安排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傅大夫人的脸更黑了,幸好这时,丫鬟来禀告道:殿下,大夫人,三公子,镇南王世子世子妃和六姑爷来了。她口中的六姑爷指的当然是南宫昕。
傅云雁迫不及待地笑道:祖母,娘,我去迎迎阿玥他们。
傅云鹤跟着也道:我也去迎迎大哥。他笑得谄媚而殷勤。
看着兄妹俩风风火火的背影,傅大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幸好六娘已经定了亲了可是鹤哥儿
想到傅云鹤的婚事,傅大夫人飞快地瞅了咏阳一眼。既然咏阳对傅云鹤的前途有了打算,那么恐怕是连他的婚事也容不得自己这个当娘的做主了。
也罢,这做祖母的总归不会害自己的孙儿。
傅大夫人很快不再多想,陪着咏阳一起在主桌旁坐下了。
另一边,傅云鹤和傅云雁也在二门处迎到了南宫玥他们,众人还没来得及见礼,就见傅云雁快步冲到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前,只见那匹马体型高大优美,前胸肌肉宽大结实,后肢强健有力,一身红毛在阳光下像似会发光似的。
傅云雁激动地绕着那红马走了一圈,嘴里喃喃说着:体型饱满优美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出汗时,肩膀附近会流出像血一样的汗液。汗血宝马,这是汗血宝马对不对?她看来兴奋极了,一双乌眸像是会发光似的。
回答她的是南宫昕:嗯。说话的同时,他走到了红马旁,温柔地摸了摸它的颈部,六娘,你喜欢吗?
傅云雁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傻乎乎地指着自己道:阿昕,这是给我的?傅云雁欢喜得差点没跳起来,若非这时婆子来报说原家兄妹到了府外,她怕是要现在就要骑上马儿去试马了。
没一会儿,韩家兄妹和蒋逸希也陆续地到来了。
之后,众人便在傅氏兄妹陪同下说说笑笑地来到了跑马场的凉棚处,原来宁静的公主府随着这些年轻人的到来变得热闹起来。
众人一个个地给咏阳和傅大夫人行礼,傅大夫人含笑道:都是自家人,大家都别客气,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指使鹤哥儿和六娘说。
众人不由都笑了,一个个不客气地应了。
原玉怡笑吟吟地夸傅大夫人:表舅母,您这身秋香色仙鹤瑞草五蝠捧云的褙子真是好看,既精神,又显得富贵,可是今年南方进贡的新料子?
傅大夫人被逗笑了,掩嘴笑道:怡姐儿,你这丫头,嘴巴像抹了蜜似的。今日是给六娘庆功,我可没东西赏你的。心里却觉得女孩子就该像原玉怡这样,聊聊好看的料子,说说好听的话,哪像自家的六娘真是一言难尽,幸好未来的姑爷不嫌弃她
原玉怡笑得更灿烂了,嘴甜地又道:表舅母,您说的什么话?怡儿可是真心夸您呢!看来这以后这好听的实话也不能随便说,免得让人以为我瞧上表舅母您的东西了。她故作委屈的样子。
众人笑得更欢了,气氛越发轻松随意。
这人年纪大了,便喜欢看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样子。咏阳看着这一帮可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和和乐乐的样子,也被感染,脸上笑意盈盈。
很快,庆功宴便在傅云鹤的主导下开始了,众人这才知道他还安排了表演。
且第一个表演者就是他和原令柏,表演的还与马有关,只见两人一会儿单腿钩着马背奔驰;一会儿又一手搭在马背上,双腿飞起;一会儿从马脖于下钻圈翻身再上马从头到尾,两匹骏马都是一路疾驰,没有停歇,看得傅大夫人的心一次次地提上来,而几个年轻人是直呼过瘾。
凉棚下,一片热热闹闹的喧阗声。
傅云雁实在坐不住了,也去试骑了南宫昕送的汗血宝马,遛了两圈后,她和这匹宝马便默契得仿佛是多年的老友。她兴奋地也和傅云鹤他们斗起马来,那绝佳的马术一点也不比两个男子差。
六娘,你真厉害!一旁为她欢呼鼓掌最卖力的一位便是她的未婚夫南宫昕了。
傅大夫人眉角一抽一抽的,心道:什么锅配什么盖,民间的俗语虽然直白,确实是有些道理。幸好早早地把亲事定下了,这样的女儿还是送给亲家去烦恼吧。
咏阳和傅大夫人又小坐了片刻,便托辞走开了,由着他们年轻人自己去玩,也免得顾忌她们这些长辈,玩得不够尽兴。
斗了大半个时辰马之后,三人意犹未尽地回到了凉棚下,傅云鹤沾沾自喜地讨赏道:六娘,我这个做哥哥的够意思了吧。这份贺礼是不是送得别开生面?
傅云雁用眼角瞥了傅云鹤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我打赌的事!
傅云鹤心虚了一瞬,看了萧奕一眼。他这也是向大哥学习啊!祖母不是让他跟着大哥吗?
南宫玥在一旁看得好笑,出声替傅云鹤解围:六娘,我和阿奕今天也给你备了一份贺礼,虽然比不上哥哥这匹汗血宝马她语调中带着一丝调侃。
南宫玥说话的同时,百合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了一个物件,笑吟吟地交给了傅云雁。
她肯定傅云雁一定会喜欢这件礼物
傅云雁一看这条鞭子,顿时两眼发亮,道:这条鞭子可是由西戎牦牛的牛皮所制?这鞭子看着普通,可是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傅云雁拉了拉后,便发现它极具韧劲,柔中带刚。
这已经不是一个玩意,而是一件武器了。
傅六姑娘果然是行家。百合滔滔不绝地介绍道,这鞭子所用的牦牛皮经反复鞣制后,又以桐油浸泡七天,再拿出来晾晒一个月,然后再以桐油浸泡,如此反复七次才制成此鞭,因此柔中带韧,刀砍不断。若非此鞭价值千金,便是她,也想着要不要去弄一条。
傅云雁笑得如灿阳一般,阿玥,阿奕,谢谢你们!我太喜欢了!
玥儿,你这礼物让我可就相形见拙了,早知道我该第一个悄悄地送才是。原玉怡在一旁苦着脸道,但语调中却是满含笑意。
她的丫鬟赶忙也送上了她备好的礼物,乃是一套崭新的骑裝,火红色,料子做工绣工,无一不精致,显然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看了看鞭子,又看了看骑裝,傅云雁却是微微蹙眉,眸光闪了闪。
原玉怡不由急了:六娘,你不会真的嫌弃我的礼物吧?
怡表姐,你说什么呢!傅云雁一双乌眸瞪得圆圆的,好像一尾气鼓鼓的金鱼。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怀中拿出一条银色的编织腰带。
众人一头雾水,百合稍稍看出了点什么,忍不住开口道:傅姑娘,这似乎是一条鞭子?
傅云雁赞赏地看了百合一眼,跟着,原玉怡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霍地站起身来,略显结巴地说道:这,这难道是那个什么圣女
傅云雁也不吝啬地给了原玉怡一个赞神的眼神,心道:怡表姐一向爱美,对人的打扮便特别的在意,原来也不是没有用处的
原玉怡这么一说,好几个人也想了起来。这可不正是前日御赛时,百越圣女摆衣束在腰上的那根腰带。
于是,决赛时傅云雁突然在马上后仰,以及之后摆衣惊马的一幕再一次地浮现在众人的脑海中,他们都猜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南宫玥紧握着拳头,压抑着心头的愤慨,问出了众人的心声:六娘,可是她在决赛时偷袭你了?
傅云雁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只可惜,她还差远呢!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居然还想偷袭她?!祖母以前就常常告诫她,战场上暗箭难防,训练她时也常常锻炼她的警觉性。十年磨一剑,一朝试锋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原玉怡却是忍不下这口气,六娘,这是你身手够好,若是你功夫差一点,没准就从马上摔下来了说着,原玉怡眉心蹙起。从马上摔下,可大可小近的说,建安伯世子就是因为被疯马践踏才会瘫痪马儿吃痛疯癫,谁知道会不会伤了六娘?
这个摆衣实在是可恨!韩绮霞愤愤地说道。幸而没让摆衣赢得锦心会四项魁首,否则那也太没天理了!
南宫玥面沉如水,萧奕暗暗地在桌下伸出手,用尾指勾了勾南宫玥的指头,意思是,别气了,他会给六娘报仇的!萧奕的桃花眼眯了眯,嘴角微微勾起,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傅云雁见众人都是义愤填膺,忙道:大家别为了这等小人坏了心情。我今日跟你们说说,也就是想提醒一句,你们以后也好防着这个圣女,免得误把豺狼当成了小白兔!
她一句生动的比喻说得原玉怡噗嗤地笑了出来,气氛又变得欢乐起来。是啊,今日是六娘的庆功宴,怎么也不能让那个摆衣成了今日的主角!
庆功宴热热闹闹的又回归了正题,而几日后,他们所讨论的摆衣却去了刑部的大牢,她在一个狱卒的引导下缓步往前走着。
刑部大牢由一块块巨石砌成,简陋肮脏,阴暗潮湿,其中弥漫着一股古怪难闻的异味。
摆衣一袭白色纱裙,白纱蒙面,纤尘不染,与这周围腌臜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九天仙女突然坠落至凡尘俗世之中。
她只是这么信步前行,就散发出一种清冷孤高的气质,引路的狱卒完全不敢随意打量她,只是畏缩着身子往前走着,直到大牢深处的一间牢房前才停下了脚步。
牢房中,奎琅正披头散发地坐在铺满干草的地上,身着满是污渍的白色中衣,手上戴着沉重的镣铐,面上更是长满了凌乱的胡须,显得狼狈憔悴,几乎不像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大皇子殿下。
唯有他的眼眸还是跟过去一样
冷酷,阴鸷,残忍,仿佛他们百越最毒的银环蛇一样,没有一丝感情!
大裕人不知道奎琅一贯的行事作风,而摆衣却是知道的,更知道他对失败的容忍度是零。
摆衣的心口猛地一缩,娇弱的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强自压下,若无其事地对那狱卒说道:这位大哥,可否容我和大皇子殿下私下说几句话?
狱卒迟疑了一下,但想到上头嘱咐过是三皇子殿下同意百越圣女来见这他们的大皇子,于是应了一声后,便走开了。
狱卒一走,摆衣立刻恭敬地对着奎琅屈膝行礼。
没用!你说,你来大裕后,做成了哪件事?!奎琅冷冷地看着摆衣,毒蛇一般的眼睛迸射出锐利阴鸷的光芒,本宫还是看错你了!以为你不同于普通的女子一番筹谋,好不容易走到了最后一步了,摆衣居然失败了!女子果然是无用!
摆衣紧紧地握着拳头,克制着身体的瑟瑟发抖,她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死死地抠着手心,可是面上仍然是低眉顺眼,恭声道:请殿下再忍耐一段时间,摆衣会想别的办法的!
奎琅冷哼了一声,锐利的双眸直射向摆衣。
摆衣想要将功赎罪,忙说道:殿下可还记得官家军的官语白?
奎琅眯起眼睛,重复道:官语白?
殿下,摆衣见到官语白了摆衣微微松了一口气,将锦心会上见过官语白的经过源源本本的说了
奎琅的褐色的眸中闪烁着出狠厉的光芒,思索了片刻后,向着摆衣低声吩咐起来。
摆衣一一应了。
她待了约莫一柱香后,这才离去,这空荡荡的牢房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镣铐碰撞的声音偶尔响起
百摆上了马,准备回理藩院给他们安排的五夷馆,回想起大皇子殿下方才所言的,垂眸沉思。
大皇子殿下吩咐的事情表面看似不难办,可实际上,若要办到也不容易,她得想个法子才行
思索间,摆衣突然拉住了缰绳,目光一眨不眨的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宅子,以及宅子上那安逸侯府的匾额,眸光微动。原来安逸侯府是在这里
摆衣沉思了片刻,径直来到安逸侯府前,这才下了马,叨响了府门。
于是,不多时,正在书房里的官语白就得了禀报
哈哈哈哈。
书房里,正用着茶的萧奕大笑起来,有趣地说道:小白,那圣女果然是缠上你了。
官语白含笑着摇了摇头,只看向萧奕道:阿奕,你别把茶水洒在我这新制的棋盘上。
摆在萧奕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棋盘,棋盘是由丝楠木所制,这种木头最是不防水,稍一沾水,上面就会出现白色斑纹,很不雅观。
丝楠木的棋盘虽珍贵,倒也能寻到一二,只这是官语白亲手所制,自然是不一样的。
萧奕从善如流地避开了棋盘,自顾自的大笑出声,那个百越圣女在打什么主意,真以为他们不知道?还真把她自己当作这世上唯一的聪明人了。
官语白唇角含着一丝清浅的笑容,说道:去回了说我有客在。
是。公子。小厮应声退了下去。
萧奕笑意不止,说道:我还以为那个谁是看上了三皇子呢,没想到,她居然看上你了。
恐怕百越也知三皇子近来不得圣宠。官语白举止悠然地饮了一口茶,说道,这一点倒是可以为我们所用。
萧奕思索着点了点头,眉梢一挑,说道,小白,对于和谈,你想让我怎么做?
本来,和谈是由理藩院负责的,就在昨日,官语白进了一次宫,萧奕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与皇帝说的,皇帝在今日早朝时正式下了旨,命萧奕来负责与南蛮的和谈事宜。
仅从局势而言,南疆是大裕南面的屏障,若是南蛮从此一崛不振,大裕自然也就不再需要镇南军。官语白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叨着,平静地分析道,而一旦如此,镇南王这一蕃王的存在就更碍眼了。无论是现在的这一位,还是日后的那一位,恐怕都容不下你。除非你愿交出兵权,永远困在王都。
类似的问题,官语白也曾与萧奕细谈过,萧奕自然也知自己的处境,闻言微微颌首。
为保南疆,百越这一威胁必不有失,但是,为了南疆的万千百姓,也必然要剁去百越的利爪,让他们从此安份守己。这其中的分寸该如何把握,萧奕觉得还需要好好思量一下。
皇上这次是想把南蛮整个儿吞下,但显然南蛮还没到这种走投无路的地步,如此条件必然不会答应,反而会有后策。官语白唇角含笑道,所以,暂时而言,阿奕你只需要依着皇上的旨意做就行了,让皇上明白你并无二心。至于后续该如何,我们静观便是。
萧奕显得有些懒散地说道:如此说来,我从明日开始只需要跟他们胡搅蛮缠便是了这好办!
官语白拈起了一颗白子,在手中把玩道:阿奕,与我手谈一局如何?
唔你得让我五子才是。
让你九子也行。
小白,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萧奕说着,拈起黑子,毫不客气地在棋盘上连放了九子,笑眯眯地说道,就让我来讨教一番!
官语白失笑着摇摇头,将手中的棋子轻轻落下。
对了。萧奕一边看着棋盘,一边随口说道,阿玥让我请你哪日有空去我府里用膳,她说要亲自下厨。
官语白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萧奕,看到的是一双坦然而又直率的双眸。
官语白笑了,应声道:好。
萧奕领了与百越和谈的差事一事,很快就在王都传开了。
大部分人对此表示出了震惊,毕竟哪怕萧奕现在已不是那众所皆知的纨绔子弟,可也与理藩院扯不上关系啊,怎么就让他来负责和谈了呢。但也有人在苦思冥想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百越是败在萧奕的手上的,皇上让萧奕去和谈,根本就是一种震慑。
此言一出,倒是让不少人恍然大悟,纷纷想到:原来皇上竟是如此的深谋远虑啊!
可是,萧奕的脾气素来乖张,在王都更是极尽霸道张扬,自领了五城兵司马的指挥使后,更是谁的面子都不卖,勋贵世家皇亲国戚因为一点点小事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的就不少,偏偏皇帝对他还百般包庇。
到时候不会谈着谈着又打起来了吧
这种观点一经扩散,让人不禁对和谈有些忧心忡忡。
于是,在萧奕奉旨到理藩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对和谈更加关注起来。
百越使臣阿答赤更是满头大汗的前来迎接,双方才刚刚坐定,原本是应该先寒暄一阵子,再进入主题,然而,还没等阿答赤开口,就见萧奕很是不耐烦的一拍桌子,说道:别啰嗦了,你们要休战可以,大裕要从沙图里河以北的所有的土地。百越从此必须向我大裕称臣,年年朝贡,另外,奎琅就留在王都做客,不用回去了。若是同意,就签下盟约,若是不同意,也别浪费本世子的时间,痛快地给句话。
阿答赤不禁哽住了,和谈和谈,关键是谈,哪有像他这样,一上来就光提条件不给谈判余地的?而且,这条件也未免太离谱了吧,简直是要分去百越一半的国土!明明之前理藩院葛大人奉旨与他们和谈时还不是这样说的呢!
萧世子,您这条件实在过于苛刻,我们阿答赤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完一整句话,就被萧奕打断了,就听萧奕说道,这么说来,百越是不愿咯?
非是不愿,而是
这倒是不错。萧奕似笑非笑,眸光冰冷地说道,那我们沙场上见。
糟糕!
阿答赤心道不妙,他就想呢,怎么萧奕竟提出如此蛮横的条件,原来打着的是这样的主意的。萧奕定是还在记恨百越,妄图想破坏和谈,再领兵杀入百越。
阿答赤脸色一白,这事关百越生死存亡,可不能掉以轻心。
萧世子所言差亦。阿答赤干笑着说道,我百越并非不同意,只不过,和谈之事兹事体大,总得给我们时间,好生思量一番。
萧奕冷冷的看着他,直看到他心惊胆战,这才站了起来,甩袖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好好考虑吧。不过,本世子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着,萧奕头也不回的出了理藩院。
阿答赤和百越的其他使臣,乃至理藩院的官员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心里都有同一种想法:哪有这样和谈的?
从进入理藩院到离开,萧奕统共才花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和谈和谈,不是要谈的吗?
百越使臣团连夜商议,摆衣更是又恳请韩凌赋让自己去了大牢见了一次奎琅。
大裕在和谈中的强势逼近,也因着人多口杂,难免泄了些口风出去,尤其是那些国子监的学生,探听消息的门路那是多的去。
这不,国子监附近的一家茶楼中,几个国子监学生约了在二楼的雅座喝喝茶论论国事。
一个青衣公子姗姗来迟,一进门就见一个红脸公子拍着桌子,兴奋地对一旁的同窗说道:痛快,真是痛快啊!和谈本就该是如此,我大裕是战胜国,凭什么要谦让那小小百越?
相当初,大裕不敌西戎,因此对西戎使臣一忍再忍,那也是无可奈何。
今时不同往日,这一次可是大裕扬眉吐气的机会。
那青衣公子立刻接话道:刘兄说的可是镇南王世子和百越使臣和谈的事?我也听家中父兄提了些,确实大快人心啊!
另一个褐衣公子也是附和:就是。我看理藩院就是对百越太客气了,惯得他们还以为自己真的是座上宾呢!
王兄,你此言差矣!一个瘦削公子不以为然地出声道,我大裕泱泱大国,乃是堂堂礼仪之邦,即便是对待番邦使臣,也不该丢了自身的气度才是。照我看,镇南王世子的言行太过蛮横,由他负责和谈,简直就是坏我大裕的脸面说不定还让那蛮夷以为我大裕都是如此粗俗蛮横呢!
其他几位公子面面相觑,早知道这位同窗为人有些古板乖僻,没想到怪到这个地步。
这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以后还是要远着点才是
那瘦削公子还以为同窗被他说服,滔滔不绝地继续道:圣人有语,不学礼,无以立。圣人又说,礼者,敬而已矣。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我大裕泱泱大国就该以礼服人,感化四方蛮夷
他完全没注意到同窗们都用一种你读书读傻了吧的眼神看着他。
而此时,皇帝的圣旨也终于送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
“世子妃,朱管家把账册送过来了。om”
南宫玥刚刚歇了午觉起来,百合就抱着一大摞账册进了屋。
虽说一般只有到了年底才会查账,但去年底的账目实在混乱不堪,这半年来,南宫玥也花费了一些心力整顿过一番,便寻思着在年中也应该再看一下账册。
而且,萧奕养兵需要大笔的银子,她也得看看哪里可以挪出些银子来。
“拿到我书房去吧。”
南宫玥随口吩咐了一声,让百卉给自己挽了一个家常的发髻,只随意戴了几朵珠花,便去了小书房。
南宫玥看着书案上的账册,随口问道:“只有这些吗?”
百合回道:“朱管家说,还有一些没送到,新派的管事刚去,没来得及把旧账理清楚,待过些日子再送过来。”
南宫玥点了点头,让她给自己准备茶水和点心,便细细地看起来。
原先的那些账册,南宫玥作主全都焚了,所有的账目都重新开始记录,所以这账册每一本都只有薄薄几页,虽然少,但比原本的胡乱所记清楚了很多。
只不过
“还是没钱啊。”南宫玥有些郁闷地感慨着。
好不容易收回来的这些产业,光整顿就花了不少银子,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稍稍看到些赢利,这一年府里的花销恐怕就都得靠着江南的船厂和那个钱庄了。若单是养着府里上下,这些银子自然是绰绰有余的,可要养一支军队,那就远远不够了。
而且上次萧奕还提起,南疆的府中和开连两座城市都已经被他从镇南王的手上强行占下。这两城在南蛮侵略时都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萧奕做主免了两年的赋税。然而,城市重建需要银子,以镇南王的性情恐怕是不会为萧奕的城市提供一丁点银子。
南宫玥有些头痛,这几个月,陆陆续续送去南疆的银子已经有七万两了,撑上几个月应该没问题,但
“不行不给你看”
外面忽然传来轻脆的笑语声,在书房里伺候的百卉不禁皱了一下眉,正要出去提醒一下,南宫玥却干脆放下账册,扬声道:“你们进来。”
书房的门开了,百合和鹊儿有些讪讪地走了进来。
百卉瞪着百合,只是在南宫玥面前不太方便训斥,倒是南宫玥忽然注意到百合的脸颊微微泛红。
百合这种大大咧咧的性子居然会脸红?
南宫玥眉梢一挑,顿觉有趣地说道:“百合,拿出来我瞧瞧。”
百合的面色一僵,转头去瞪鹊儿,然后还是磨磨蹭蹭地走到南宫玥面前,摊开了右手。只见她的掌心躺着一根木制的簪子。这簪子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倒看起来有些粗糙,像是制这个簪子的手艺人还是一个新手。
再看看百合微红的俏脸,南宫玥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故意说道:“这簪子做工一般,实在戴不出去,我送你一根更好的,这个就不要了吧。”
百合赶紧收回手,忙不迭地摇头道:“世子妃,我、我喜欢这个。”
“是谁送的?”南宫玥突然其来的一句话,让百合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一下子脱口而出道,“是阿蓝。”她话音刚落,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用手捂着唇,眼巴巴地看着南宫玥。
脾气直的人就是容易套话!不过,倒是没想到,百合居然会和阿蓝明明他们俩的初识就弄得很不愉快,到后面百合更是哪哪都看阿蓝不顺眼,现在看来竟然是一对欢喜冤家。
百卉也傻了眼,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表妹,心想:这小丫头,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自己?!
“原来是阿蓝啊。”南宫玥故作沉思地点点头,就见百合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她忽然笑了起来,说道,“过几日,让阿蓝来提亲吧。”
百合立刻眉开眼笑,欢喜地点头应了,丝毫不见扭捏,但是有几分江湖儿女的爽朗。
虽说跟着女主人的大丫鬟,一般都会留到十八以后才配人,甚至还有到20几岁,但对于自己身边的几个丫鬟,南宫玥自然也是盼着她们好的,若是有了称心的人,早早的嫁了也没什么不好。
只可惜了意梅想到意梅,南宫玥的神色微微一暗,不过很快就打起了精神,调侃起了百合。
说笑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后萧奕推门走了进来,就南宫玥心情甚好的样子,便问道:“今日可有什么喜事不成?”
南宫玥起身相迎,百合到底是个姑娘家,听到“喜事”二字,不由脸上一红,忙行了一礼,拉着自己的表姐和鹊儿匆匆避了出去。
萧奕一头雾水,南宫玥笑着说道:“你没说错,我们家马上要办喜事了。”接着便把百合和阿蓝的事说了。
萧奕听得一脸欢喜,说道:“阿蓝那小子的确不错,百合嫁给他也算相配。”
南宫玥应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阿蓝的性情与人品她是看在眼里的,也算是良配,这才答应了下来。
萧奕拉着她一同坐到了美人榻上,经过书案上,注意到了摆放在上面的一摞账册,随口问道:“这些是新送来的账册?”
南宫玥点点头,掰着手指说道:“我大致算了一下,暂时还能再挪一万两银子出来。不过,单靠我们东挪西凑总不是办法。我想过了,还是得从小方氏的手里把银子弄出来才是,也不知道她把银子都弄到哪儿去了过犹不及,只怕在这一次不能再靠皇上了。”
萧奕一直在笑眯眯地听着,这时,他的眼中掠过一抹狡黠的光芒,说道:“说起来,上次父王让我把一半产业分给萧栾,我们分了就是。”
“你是说”南宫玥的脑海里灵光一闪,“这样好!”
老王爷一共留下了多少产业,自然是萧奕说得算,小方氏即然敢说,这么些年来,萧奕的产业一共只赚了六千两银子,那么他们也可以说,老王爷仅仅就留下两个铺子。
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小方氏想要给萧栾多一些产业,必然不会善罢干休,只要她敢闹,到时候,自有萧家宗族来出面。
小方氏到底占了一个“母”的名份,世人皆看重孝道,对南宫玥而言,为了不让萧奕名声有碍,哪怕多费些功夫也是值得的。
“算算时间,圣旨也该到南疆了吧”南宫玥有些迫不及待了。
说到南疆,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骆越城大营里,营中士兵们还在操练中。
只听那演武场的方向不时传来士兵们的踏步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在军营门口,两个高壮的士兵正守在入口两边,其中一个四方脸的见四周无人,便悄悄喊了一声“三树。”把同伴招了过来,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
“什么?!王妃她抢占了世子爷的产业?!钱大壮,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另一个黑脸汉子不敢置信地惊呼道,吓得钱大壮忙四下看了看,瞪了同伴一眼,示意他小声点。
钱大壮继续道:“那还有假!昨儿我家婆娘来营里看我,告诉我现在外面早就传开了。你以为王妃怎么会被遣到明清寺里,还不是因为被皇上给罚了!”
王妃到底因何去明清寺“祈福”,他们自然是不知的,但现在既然都在这么传,那肯定是真的!
陈三树听得几乎是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啧啧”叹道:“王妃的胆子也太大了,喂,你说会不会其实是”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挤眉弄眼,用手指在半空中写了一个快速的“王”字。
钱大壮立刻领会,小声道:“听我婆娘说现在好多人都是这么说的,说什么了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世子爷真是可怜啊”
陈三树的突然面色一变,硬声道:“老钱,你既然受了风寒,还是跟百夫长去说一声吧”
钱大壮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眼看着同伴一直对他使眼色,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不对,僵硬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穿盔甲的中年男子正在不远处看着她们,目光凌厉。
两个士兵忙单膝下跪行了军礼:“见过宋将军!”糟糕!刚才他们说的也不知道宋将军听到了多少。
宋孝杰大步走到两个士兵跟前,冷冷地丢下了一句:“好好办差,不许闲聊!”然后便大步出了大营。
两个士兵吓得两腿战战,本以为这次免不了三十军棍的责罚,却没想到宋将军竟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他们。两人互看了一眼,长舒了一口气。
宋孝杰出了大营后,立刻跃上一匹黑马,然后一路向着骆越城疾驰而去。
他双眸微沉,心事重重,刚刚那两个士兵所言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如今军中将领以及南疆百姓对于镇南王的看法,那才是最让他忧心的!
再这样下去,必然会军心、民心不稳。
看来还是要提点一下王爷才是宋孝杰心里暗道。
来到位于骆越城的镇南王府后,宋孝杰先向镇南王禀报了军情。处理完正事后,他才欲言又止地说道:“王爷,末将有一事不知道当不当提?”
镇南王面色一正,沉声道:“孝杰,你我之间又有何不能说的?”
宋孝杰理了理思绪,开口道:“王爷,您可知道最近城中最红火的一出新戏?”
镇南王怔了怔,一头雾水。
昔日王妃小方氏喜欢看戏,府里时不时会响起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可自打小方氏去了清明寺,府里就安静多了,怎么宋孝杰又突然提起唱戏来,莫不是想给小方氏说情?
到底也是十几年的夫妻了,要是宋孝杰真是来说情的话,自己干脆也顺着台阶下了吧
镇南王正想着,就听宋孝杰继续道:“几日前,城中的戏班子新上了一出戏,名叫施姑娘教夫。这出戏说的是前朝某位姓施的大将军,常年征战在外,家中交给续娶的继室王氏打点,王氏对待原配留下的长女视如己出,爱若珍宝,只可惜那施姑娘却是娇纵任性,对继母大为不敬。日积月累下来,施大将军对长女很是不喜,相反,对继室所出的子女疼爱有加。等施姑娘年纪到了,施大将军就匆匆为她选了门亲事嫁了。施姑娘恶名在外,所嫁男方的名声自然也不大好听,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施姑娘以恶制恶,居然把纨绔夫君调教成器,夫君在几年后考上了进士。之后,城里渐渐有了传言,说是继母不慈,施姑娘为了自保才自污名声,而那王氏其心险恶,不止故意捧杀施姑娘,还夺了原配留下的嫁妆”
“荒唐!实在是荒唐!”听到这里,镇南王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慨,打断了他。
什么施大将军?什么王氏?
这出戏分明是在影射自己这个镇南王和王妃小方氏!
这些刁民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镇南王面色一团漆黑,怒道:“是哪个戏班子敢如此大胆?”居然敢如此非议王府!
宋孝杰心里为镇南王的关注点而叹气,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许许多多画面,现在南疆诸城、军中都已经传开了,大概也唯有王爷这个局中人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咬了咬牙,干脆把话挑明了:“王爷,不止是那些戏班子,现在南疆的百姓都在传王妃霸占世子的产业不还”
镇南王面色更为难看,差点没拍案而起,“这事怎么传出去的?!”
怎么会这样呢?
上次圣旨到了后,他就已经勒令小方氏归还产业和银子,还封了下人的嘴。这事本该悄无声息地揭过去,怎么会传出去了呢?还传得整个南疆都知道了?
虽然有错的是小方氏,但他这个镇南王也逃不了治家不严的名声!
宋孝杰心里叹道:这总归是王爷的家事,如何传出去的,自己又怎会知道?
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垂首恭敬地回道:“王爷,如今城中的茶楼酒楼里,那些个书生都在议论纷纷,口诛笔伐,有人说王爷糊涂,被一个妇人所左右,视亲子为仇敌,所以当初才会迟迟不派军队增援,甚至世子打下了府中、开连两城,王爷还硬要抢夺世子之功。甚至,还有人怀疑王妃此举乃是王爷背后指使的”
总而言之,就是说镇南王被王妃哄得团团转,糊涂透顶,见不得自己儿子有出息;叹世子可怜,为了自保,从小就做出纨绔的样子才得以平安长大;赞世子如此忍辱负重,出淤泥而不染。
随着宋孝杰的一句句陈诉,镇南王急怒攻心,道:“一派胡言!本王难道还会贪图那逆子这么点银子!”
“王爷自然是不会。”宋孝杰急忙道,“问题是外人不明究理!”
宋孝杰心中暗暗叹气。
其实不怪有人这样说王爷,自从世子爷去年重返南疆,他的英勇出色有目共睹,在一次次的战争中身先士卒,率部勇猛冲杀,最后大败南蛮,这血汗立下的功劳自然被军中上下看在眼里,而王爷一次次令众将士失望,以致慢慢失了军心、民心。
相比下,如今世子爷在南疆的威望如日中天,不知有多少人在暗暗羡慕府中和开连两城,能够由世子亲掌。而两城百姓更是以世子爷马首是瞻,斗志高,士气旺,两城的重建有条不紊,百姓隐隐有了“只知有世子爷,而不知有王爷”的势头!偏偏这些自己又不能跟王爷说。
说了王爷也不会听的,想到王爷为了跟世子爷赌气,驳了府中和开连重建所要的银子,宋孝杰就不由暗暗叹息,这岂不是故意给人留话柄吗?
难怪这两城上下现在对世子爷是忠心耿耿。
宋孝杰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含蓄地说道:“王爷,如今流言越演越烈,为了王爷以及王府的名声,还请王爷好好‘劝劝’王妃有所表示才是”只有让小方氏出来认错,才能让稳定南疆上下的民心。
可是宋孝杰后来说了些什么,镇南王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嘴里喃喃说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心里只觉得如今整个南疆都在看自己的笑话,嘲笑他脑子糊涂,嘲笑他有眼不识金镶玉,嘲笑他被一个妇人牵着鼻子走
镇南王越想越气,突然觉得一口气梗住了,抬手捂住了胸口,脸色惨白,甚至隐隐发青,嘴里喘着粗气,连眼珠都有些翻白
宋孝杰感觉镇南王有些不对,惊呼道:“王爷!”
话音未落,镇南王已经朝地上载倒了下去,宋孝杰赶忙快不上去,扶住了镇南王,并扬声大叫道:“快请大夫来!王爷晕倒了”
镇南王晕倒的消息瞬间就传遍了王府上上下下,下人们有的去请大夫,有的进书房帮着把镇南王挪到了正院房间的床榻上,还有的赶忙去通知主事的卫侧妃和几位公子、姑娘。
没一会儿,王府里的府医王大夫就满头大汗地拎着药箱来了,紧接着,侧妃卫氏、萧栾和萧霏得到消息也急忙赶了过来。
趁着王大夫给镇南王扎针的时候,卫氏转头看向了宋孝杰道:“宋将军,听说王爷在书房晕倒之时,将军正好在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卫氏的声音轻柔有礼,眼里透出浓浓的担忧,却无一丝质问之意。
宋孝杰神情恭敬地回禀道:“回侧妃,此事还是等王爷醒来了再说吧。”
卫氏轻蹙眉心,半垂眼眸,没有再追问什么。
一旁的萧栾却是不满地说道:“宋将军,我父王现在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对我们说的,还非要等我父王醒了?万一”
萧栾正要斥责,就听一个丫鬟惊喜地喊道:“王爷王爷,醒了!”
萧栾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头看去,只见床榻上的镇南王果然醒了,面色仍是有些发白,双眼无神,哪里还像平日里那个威风凛凛的镇南王。
“王爷,您总算是醒了,可担心死妾身了。”侧妃卫氏正殷勤地坐在床沿,对着镇南王嘘寒问暖,“妾身知道王爷一向公务繁忙,可是王爷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见镇南王醒了,卫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镇南王若是真的病重,她不怕别的,就怕给了王妃小方氏一个借口回王府。
虽说王妃早晚会回来,但卫氏还是希望等到自己拢络住王府上下以后再说。
镇南王轻轻拍了拍卫氏的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环视一圈后,虚弱地道:“你们都先出去吧,本王还有事要对宋将军说。”
卫氏柔声叮嘱了两句,就和萧栾、萧霏兄妹退了出去,心想着:还是要找人问问到底王爷和宋将军到底说了些什么
等房里只剩下自己和宋孝杰,镇南王这才板着脸,神色凌厉地对宋孝杰道:“孝杰,传本王令,整束南疆,若是还有人胆敢妄议王府是非,杖责二十大板;若是再犯,处以极刑!”
宋孝杰大惊道:“王爷,这”
他心里觉得镇南王这是急糊涂了吧?这条命令若是下达了,岂非更加证实了传言不假?恐怕还会有更多人怀疑一切都是镇南王幕后指使的
“就按本王说的办。”镇南王厉声道。
宋孝杰心里谓叹一声,“是。”
宋孝杰退了下去,他虽然百般不愿,但还是只能依着镇南王的命令吩咐了下去。
在一番严加惩戒之后,明面上果然再无人敢谈及此事,可是,正如宋孝杰所顾虑的,百姓们的所有猜测都因为镇南王这个不合时宜的命令而仿佛得到证实。于是,镇南王纵容王妃苛待亲子一事在背地里以比原来更快的速度传播了开来。
才不过短短两日,就连镇南王府的大姑娘萧霏就得到了消息,她眉头微微皱起,求见了还在病榻上的镇南王,说是想去明清寺探望母妃。
镇南王在病榻上休息的这几日,日日都让小厮外出打探,果然那些戏班子,说书的还有那些书生们都安份了下来,再无人胆敢讨论王府的私隐,他觉得自己的决策实在正确极了,对付这帮刁民就应该让他们知晓尊卑。
镇南王心情好了,精神也好了,就连病也好像快要痊愈了,于是萧霏的请求一提,他就爽快的应下了。
萧霏福了福身就退了下去,镇南王正打算让小厮拿本闲书来看看,一个凌乱的脚步声突然在外面响起,紧接着是略显焦急的声音:“王爷,天使来了,是来传圣旨的!”
镇南王顿时眉头一蹙,怎么又有圣旨了!?
他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自那逆子上次回来后,皇帝的圣旨几乎络绎不绝,加起来的数量比以前十年都多,而且没有一件好事。
可即便是心中再不悦,镇南王也只能让人服侍他换了一身衣袍,便去了前厅迎接天使。
让镇南王意外的是,圣旨原来是给王妃小方氏的!
但是根据皇帝的旨意,镇南王需一同听旨。
虽然还不知道圣旨里所为何事,可镇南王已经是心里一沉,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
镇南王吩咐下人打点了一番后,便坐上一辆红顶马车,亲自陪同传旨的几个宫人前往明清寺。
三个时辰后,镇南王和小方氏就一起跪在了明清寺的院子里听旨。
小内侍用尖细的声音拖长音地念着圣旨,可是小方氏只听了一句,便觉得耳中轰轰作响。
怎么可能呢!?
她这是在做梦吧?
她可是堂堂镇南王妃啊!皇帝怎么可能夺她的王妃诰命呢?
在大裕史上,那还是有史以来第一遭!
小方氏整个人都僵住了,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去打那内侍一个嘴巴子,想要撕掉那张圣旨,想要把这一切当做一场噩梦
万般心思一闪而过,她还是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她的诰命被夺,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是南疆不同于王都,在南疆,镇南王就是土皇帝,只要镇南王愿意护着她,哪怕是没了王妃诰命,她也不怕!又有谁敢对她不敬!
待镇南王命人将内侍送出去后,小方氏眨了眨眼,眼眶中立刻浮现一层薄雾,泪眼朦胧地看向了他,抽噎道:“王爷,妾身冤枉啊”
她委屈得用袖口拭着眼角的泪花,跪倒在地,呜咽地哭泣着,看来柔弱可人,可是当她的目光对上镇南王冷冰冰的眼眸时,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窑。
仿佛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镇南王冷冷地看着她,厉声道:“小方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旨里只提小方氏为母不慈,苛待继子萧弈,不堪为王妃的尊荣,但镇南王怎么都不相信仅仅只是这样,皇帝会夺了小方氏的诰命。
“王爷”小方氏眼泪流了下来,娇美的脸上满是哀伤,“妾身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上次您让妾身把替阿奕保管的银子和产业还给他,妾身也已经还了。可为什么王爷,妾身真得冤枉啊。”
小方氏一边哭一边留意着镇南王的神色,小心地说道:“莫不是阿奕还在生妾身的气?妾身待他一直就如亲生儿子一样,王爷您是知道的,妾身并不私心”
十几年的夫妻,镇南王对小方氏岂会完全没有感情,可是,一想到,这些日子里南疆上下的流言蜚语,一想到自己竟也被冠了谋害亲子的恶名,镇南王的心里就禁升起了一股怨气,看向小方氏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够了!”镇南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疲惫地挥了挥手道,“小方氏,本王懒得管你到底还做了什么蠢事,总之,本王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王爷”
小方氏上前想要抓住镇南王的衣袖,却被他一把甩开。
镇南王府好好的名声就毁在了这个妇人的手里!镇南王一脸厌弃,他他深吸一口气,冷冰冰地甩袖道:“皇上旨意已下,本王看这寺里还挺清净的,你干脆就在此好好修身养性吧!”
他转身就要走,小方氏又惊又怕,膝行过去,慌忙地拉住他的衣袍道:“王爷,妾身”
往日里小方氏的声音仿若是莺声燕语,可是此刻听来却像是麻雀般聒噪,镇南王狠狠地右脚一踢也不管小方氏到底怎么样,就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开了。
小方氏没提防,被他猛地一踢,整个人“咚”地一声摔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鲜红色的血液从白皙的额头滑了下来。
丫鬟紧张地看着她问:“王妃,您没事吧?”
小方氏心里瓦凉瓦凉的,一时没了主意。若是镇南王真的厌弃了她,让她从此留在明清寺青灯古佛,那她该怎么办?
从额头流下的血液衬着她的脸庞更显煞白。
小方氏身子如筛糠般颤抖不止,整个人瘫软了下去,眼中写满了绝望
她不甘心!不甘心!
一定还有办法的
七月的王都,酷暑难耐。
南宫玥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懒洋洋的,就爱窝在冰盆的旁边,足不出府。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热了许多,大部分的人家早在五月底的时候就用起了冰盆,到了七月里,囤的冰就显得有些不太够了,王都的冰价一日千里,几乎达到了几年来的顶峰。
萧奕知道南宫玥畏热,除了府里冰窖囤得那些外,早早就命人出去采买冰,眼看着府里的冰才刚用去一小半,就又有几车送到了。
南宫玥的心里暖洋洋的,欢喜地吩咐道:放一半去冰窖,另一半送去南宫府吧。恒哥儿年纪小,上次娘亲还说他近来每日夜里都热得睡不好,府里正在四处买冰呢,这下正好。
鹊儿笑着应了,匆匆着人去办。
不多时,两个婆子把新添的冰盆端了进来,放置好后,又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与正进来的百卉擦肩而过。
世子妃。百合拿着一份红帖进来,福了福身道,给二皇子开府的礼单已经拟好了,您瞧瞧可还妥当。
南宫玥接过,扫了一眼。
再过十日,二皇子就要离宫开府,而宗人府给三皇子定的时间则是在九月。
南宫玥唇角微勾,说道:皇子开府,我和世子都不方便去。礼就送的稍微重些吧我记得库房里有一个绿釉狻猊香炉,把它添上就差不多了。
是。百合应声,但没有退下,而是又回禀道,世子妃,方才白家着人送来帖子,说过几日是白表姑娘的生辰,想请世子妃去。
请我?南宫玥失笑着说道,真亏他们想得出来唔,这么说来,锦心会后,白家对我那表妹倒是重视了许多呢。
南宫玥不用想也知道,这样的邀请绝对不会是白慕筱本人的意愿,毕竟她们两人现在相看甚厌。恐怕是白家想借着自己这个世子妃表姐为白慕筱做脸,毕竟,待到三皇子开府后,白慕筱就要被抬进去了。
去替我回了。
百合应了,随后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白表姑娘不过是进皇子府为妾而已,还想让您去做脸。
这可不一定。南宫玥笑了,摇了摇手指道,白表妹这次也算是立了功,恐怕皇上多少会给她些脸面吧。
百合惊讶道:世子妃您是说
我那白表妹这次恐怕将会以侧妃之位入皇子府了。南宫玥毫不在意地说着,她心知,对于白慕筱而言,侧妃与妾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别,白慕筱想要的永远都只是正妻的位置。她顿了顿,饶有兴致地说道,端看三皇子妃这次聪不聪明了。
百合瞪大眼睛,乌溜溜的眼中满是好奇。
南宫玥干脆地满足了她的好奇心,说道:若三皇子妃聪明些,顺势而为,主动去求了把白慕筱的位份抬为侧妃,三皇子恐怕还会念她一两分好,否则,哪怕她不同意也不可能改变这个结果。
百合心有戚戚地说道:奴婢突然觉得三皇子妃有些可怜。明知道夫君的心在别的女人身上,却还要假装贤惠的去替他把人求回来,那世子妃,您觉得三皇妃会不会真得去求?
南宫玥随意地说道:会吧,以她现在的处境,只有讨好了三皇子才能进而拢住他的心。就算她自己想不到这一点,恐怕她娘家也会来劝她。
正如南宫玥所猜测的,三皇子妃崔燕燕送走娘家的母亲后,沉默地坐了许久。
林嬷嬷心疼地看着她,正要上前劝慰,崔燕燕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道:我去一趟凤鸾宫。
大姑娘
嬷嬷,你上次劝我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崔燕燕的唇角勾起一丝冷笑,若白慕筱入府后的位份太低,恐怕和那摆衣圣女也斗不起来,两人总得势均力敌才是。
崔燕燕挺直了腰背,一字一顿说道:不管她们斗成什么样,我才是堂堂正正,圣旨册封的三皇子妃!
大姑娘您说得极是。林嬷嬷安慰着说道,三皇子殿下总有一日会想到你的好的。
崔燕燕眼帘微垂,说道:我们走吧。
于是,韩凌赋晚上一回到明华宫,就见到了正在书房前候着自己的崔燕燕。
韩凌赋正因为暑热而有些烦燥,一见崔燕燕就更烦了,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就进了书房。
崔燕燕连忙跟了进去,面对韩凌赋不耐烦的目光,她强行克制住了心中的酸涩和愤怒,放柔了声音,一派贤淑的说道:殿下,妾身想着我们很快就要离宫开府了,今日便去见了皇后娘娘。
见皇后?
是啊。崔燕燕上前几步,笑盈盈地说道,妾身想着,开府后,白姑娘就要进府了
一听到白姑娘三个字,韩凌赋神色一凛,目光好像刀子一样刺在了崔燕燕的身上,厉声道:你想做什么?
殿下您误会了。崔燕燕连忙辩解道,妾身是想着白姑娘以妾的身份入府着实有些低了,便去恳请皇后能够为白姑娘抬位份。
听她这么一说,韩凌赋心中一喜,忙不迭地问道:娘娘怎么说?
娘娘应了。崔燕燕笑颜如花,就仿佛皇后所应的是一件对她而言多么重要的事情一样,待我们开府后,白姑娘将会
“方子重了?”
吴太医不敢相信,太医院最擅长开得就是平安方,素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开得药方更是慎之又慎,若是南宫玥说用药轻了,吴太医可能还会觉得没错,可要说方子重了……
“我为太后娘娘诊过平安脉,娘娘体质偏寒,虽看起来还算康健,但底子却并不甚佳。”南宫玥看着药方说道,“像娘娘这样的,一旦中了暑热,绝不能用凉寒的药物,而是应当用温性之药,慢慢将暑热拔除。……这个方子用药确实不错,用到大多数人的身上必能药到病除,只是不太适合娘娘而已。”
吴太医也知道太后的体质偏寒,所以方子还比往日里用的要轻了两分。但却没考虑到暑热让太后的早年的病弱在同一时刻暴发了出来,病来如山倒,以至于连寻常一味解暑热的方子都经不住。
“婉心姑娘,还请把太后房里的冰盆挪出去几盆,只留下一盆即可。”
为了让室内的温度降低,太医们特意命人多放了几盆冰盆,并让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大宫女琬心。此时,南宫玥的吩咐一下,婉心连忙出去唤了几个内侍进来,把冰盆搬了出去。
南宫玥向吴太医微微颌首,说道:“我先为娘娘行针。”
几个太医纷纷退开,南宫玥取出金针,小心翼翼地行针。因是在头顶取穴,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才不过片刻的工夫,就已经满头大汗,约莫一盏茶后,南宫玥轻呼了一口气,唤来婉心,替太后解开衣裳,继续行针。
屏风挡住了众位太医的目光,他们焦虑不安的等待着,总觉着这行针的时间似乎有点长了。
终于,南宫玥从屏风后面走出去,问琬心要来了笔墨,重新写了一张方子交给吴太医说道:“吴太医烦劳你看看,这个方子可还妥当。&lt;&gt;”
吴太医接过了方子,扫了一眼,觉得这方子有些奇怪,又仔细看了一会儿,不由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南宫玥。
南宫玥向他微微颌首,说道:“还请吴太医着人按方子去抓药煎药。太后娘娘的病情就由我去向皇上禀报吧。”
吴太医拿着方子的手不由的微微用力,脸上则不动声色地应道:“是,世子妃。”他对南宫玥的医术深信不疑,也没把方子给别人,直接就让自己的小药僮按方抓药去了。
南宫玥一走出内室,候在外面的帝后和云城立刻焦急站了起来,云城更是迫不及待地问道:“玥丫头,母后怎么样了?”
南宫玥笑了笑,一脸轻松地说道:“皇上,娘娘,殿下请放心。太后娘娘只是中了暑热,玥儿已经行过针,又开了方子,待用过药后,太后娘娘就会醒过来的。稍后再稍加调理便可。”
皇帝松了一口气,随后整个人仿佛脱了力一般坐回到椅子上,长呼了一口气说道:“母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皇后和云城也放下心来,随后就听皇后思索着说道:“皇上,臣妾瞧这暑热一时半会儿也降不下来,母后毕竟年事已高,可不能再有差池。”
“皇后说得极是。”皇帝心有余悸地说道,“朕立刻下旨,咱们一同去行宫避暑。……皇后,宫里你也安排一下,等母后身子稳妥些了我们就出发。”
皇后温婉地应了,云城则向南宫玥问道:“那我现在可以去进瞧瞧母后了吗?”
南宫玥点头道:“当然可以。”
云城闻言,也顾不上向皇帝说一句,就匆匆进了内室,皇后也在皇帝的示意下跟了进去。
直到这时,南宫玥才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向着皇帝说道:“皇上,可否进一步说话。&lt;&gt;”
皇帝闻言不禁一惊,他心知南宫玥素来做事稳妥,现在一直等到云城和皇后都不在了才说这样的话,必然事关重大。
皇帝点了点头,带着南宫玥去了东暖阁,又把所有的人遣开,只留下了刘公公一人,这才问道:“玥丫头,你有话就直说吧。莫非母后的病……”说到这里,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太后娘娘确实是暑热。”南宫玥顿了顿,说道,“只是……玥儿在替娘娘诊脉时,却发现她似是中了某种慢性的毒。”
“中毒?!”皇帝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玥丫头,你说母后……”
“皇上请放心,太后娘娘中毒的时日并不长,玥儿刚刚已为她行了针,现在并无性命之危。”南宫玥安慰了几句后又说道,“这次的暑热来势太汹,才会让毒性提前发作了出来。”
其实,太医院开的解暑热的方子并没有错,错只错在,太医们并没有诊出太后是中了毒,所以才会导致药不对症。而她的方子在解暑热的同时又加了几味压制毒性的药物,这才能让药效发挥得更加彻底。
皇帝的脸色一片铁青,半晌都没有说话。
南宫玥一直安静地候着,过了许久,才听皇帝开口道:“你可知是何种毒药?”
南宫玥实话实说道:“世上毒药万千,玥儿不知。玥儿现在的方子是针对太后的脉象所开,是否知道毒药的种类已经并不重要了。”
皇帝再三确认道:“太后真得无性命之忧吗?”
“目前是这样。&lt;&gt;”南宫玥说着又补充道,“但若是不能找到中毒的根源,日后再持续摄入这种毒药,恐怕……”
在宫里,太后所有入口的东西都是有专人试毒的,可就算这样,竟然也中了招。
皇帝只觉得打从心底里起了一阵寒意,他强行压抑着怒火,沉声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南宫玥回答道:“吴太医看到玥儿的方子应该多少能猜到一二,除此以外,唯有皇上一人知晓。”
皇帝知她做事稳妥,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南宫玥回到太后寝殿的时候,大多数的太医已被遣了出去,唯有吴太医还留着。不多时,皇帝也进来了,一直坐在太后的榻前,脸上满是担忧。
药煎好了,皇帝亲自喂太后喝下。
又等了近两个时辰,太后才终于醒了过来,脸色也渐渐红润,云城又哭又笑,拉着太后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话。
南宫玥再次为太后诊了脉,确认已无大碍后,重新开了一张方子交给吴太医。
此时,天色已暗,马上就要关宫门了,于是,南宫玥向皇帝提出了告退。
皇帝本想多留她几日陪着太后,可她毕竟是有诰命的外命妇,又不是医女,到底不方便一直留在宫里,再加上太后的情况已经明显好转,便点头应了。
南宫玥离开长乐宫,坐着步辇匆匆向宫门而去。
她的朱轮车就停在宫门前。
南宫玥一脸疲惫的揉着额头,远远的就看到一个人影从朱轮车上下来,向她迎了过来。
是萧奕!
南宫玥在发现自己可能要在宫里待上好一阵子以后,就让百合过来告诉萧奕让他先回去,没想到,萧奕竟然还没有走。他至少等了自己四个时辰了。
南宫玥连忙示意放下步辇,刚从步辇上下来,萧奕已到了跟前,那双桃花眼中带着几乎让她沉溺的娇宠,牵住了她的手,笑着说道:“我们回家吧。”
所有的疲惫在这一瞬间仿佛一扫而光,南宫玥的脸上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两人一同上了朱轮车,萧奕倒了一本解暑的凉茶给她,看着她饮下,这才吩咐出发。
南宫玥没有矫情地去责怪萧奕怎么等她这么久也不回去,能被人惦记着本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她心满意足地靠在萧奕的肩上,由着他喂了几颗蜜饯,这才悄悄地把太后的病情说了。
萧奕完全没料到太后竟然会是中毒,本以为太后只是病情较重,皇帝不肯放南宫玥回来而已,没想到,事情比他料想的要严重的多。
太后当然不可能会无缘无故的中毒。
太后从不干政,一直都与世无争的住在自己的长乐宫里,怎么会有人刻意要来毒害她。或者说毒害了她有什么好处?
南宫玥继续说道:“太后中毒的时间应该不长,大约也就一两月的工夫,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毒,但从脉象来看,应该需要一两年才会反应出来。只是下毒之人恐怕没有想到,太后年事已高,保养的再好,身体的底子也不可能和成年人相提并论,这才会因为一场暑热提前显现出来。若是没有这场暑热,恐怕她的身子只会渐渐衰败,甚至没有人会起疑,直到薨逝……”
这几年来,太后对她就好像亲孙女一样,虽然是为了让她能够更尽心的为皇帝诊治,但这份感情多少还是有的。现在看到她因为中毒而差点送了性命,南宫玥的心里不禁有些难受。
“臭丫头,别多想了。”萧奕搂着她安慰着,“一会儿我送你回去后,去小白那里一趟。太后中毒一事必然会影响到朝局,我去与小白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南宫玥点点头。
皇家无小事,无论什么事一不小心都有可能会牵连甚广,皇帝纯孝,太后中毒必然会引起君心大怒,无论事态会如何发展,他们都得先做好准备才是。
回了镇南王府,萧奕一直把南宫玥送进了抚风院,才匆匆离开。
直到两个时辰后才回来。
此时,南宫玥洗漱完了,正披散着一头乌发靠在美人榻上,心不在焉地看书。听到开门声,她抬头见是萧奕,明显松了一口气,起身道:“阿奕,你回来啦……我让她们准备宵夜过来。”一边说,她一边喊了百合进来细细地吩咐着。
萧奕乐呵呵地看着她为了自己忙活,虽然他在官语白那里已经用过些东西了,但再多吃些也没什么。
等到百合领命出去,萧奕才拉着她坐回到美人榻上,直截了当地说道:“小白说可能与立太子之事有关。”
南宫玥瞪大眼睛,“立……太子?”
“若是太后薨了,必要守丧,而守丧期间,自然不能行立太子之事。”
南宫玥忽然茅塞顿开,太后中毒的时间在一两个月左右,当时,正是朝野上下猜测皇帝会立五皇子为太子之时,而若是一切顺利,太后“毒发身亡”会在一年左右,那个时候,也恰是皇帝给五皇子一年的考察期结束……
母逝子需要守孝三年。
太后若是薨了,皇帝虽然可以以日代月,只守上三十六日,但是以皇帝的孝顺,极有可能会真得守上三年。到了那时候,立太子一事,恐怕就会无限耽搁下来了。
南宫玥一阵心寒,呆呆地看着萧奕。
“应该就是这样。”萧奕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并说道,“以我和小白推论,应当是三位成年皇子之一所为,但究竟是谁,暂时还不得而已。……在我离开前,皇上命人来传了小白进宫。”
官语白自打扶灵进王都后,皇帝一开始仿佛是想要刻意忽略这个人,从不会主动去传召他。可这几年来,官语白却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皇帝的视野中,让皇帝很习惯的在遇到难事时去向他请教一二。
现在想来也是为了太后中毒一事。
这一夜似乎过得极为漫长,到了次日早朝的时候,皇帝在朝堂之上突然提起说,今年盛夏酷暑难耐,就连太后也因暑热而病倒,所以,他决定带太后一同去应兰行宫避暑,并于三日后启程。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满朝都为之哗然。
应兰行宫是前朝留下的,前朝的皇帝每年六月就会带着王公大臣、锦衣卫、乃至后宫妃嫔、皇子公主等近万人去这个行宫避暑,直到秋分左右才返回王都。
大裕立朝以来,先帝偶尔还会去应兰行宫走走,而今上自登基后,却再也没有去过,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去避暑了呢?
倒有有消息灵通之人知道太后前一日中暑昏倒的事,心中暗暗感慨皇帝真是纯孝。
皇帝钦定了随驾的名单,除了一些勋贵世家外,三位成年的皇子和几位公主全部随驾,独独留下五皇子在王都监国。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素来只有太子才会行监国之事啊!
皇帝可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揣测的,吩咐好了一切,着礼部准备出行事宜后,便退了朝。
而在散朝后不久,皇帝准备去应兰行宫避暑以及五皇子监国一事,在短短的时间里传遍了王都上下。
不多时,镇南王府的南宫玥也接到了圣旨,命萧奕与她一同伴驾去应兰行宫。
虽说昨日皇帝在得知太后是中了暑热后,确实是打算要去行宫避暑的,可南宫玥还以为他在知道真相后会改变主意,没想到,反而走得更急了。
而留下五皇子监国……
若太后的毒真得如官语白所推测的那样,是因为某位皇子想要让太子立不成而为的话,那么对于皇帝来说,恐怕唯有五皇子是目前最没有可疑的人选。
南宫玥摇摇头,决定还是等萧奕回来后与他商议一下再说。
这突如其来的随驾旨意让镇南王府乱成了一团,虽然应兰行宫距离王都仅有一日之遥,可到底要离了王府,一些出行的必备品总要准备的。
南宫玥嘱附了百合和百卉负责整理行李,自己进了宫。
一连几日,南宫玥辰时进宫,酉时回府,在她的细心调理下,太后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直到启程的当日,已经能够起床走动了。
那一日,天才蒙蒙亮,萧奕就已经出了王府,他将先行进宫与文武大臣一起从午门启程。而南宫玥则会与其他府邸的女眷一同去西城门外恭迎圣驾,然后再加入到车队中。
太后中毒一事,除了萧奕以外,南宫玥再没有告诉任何人,几个丫鬟只当是寻常的去行宫避暑,拾掇了整整几车的东西,就算这样,安娘还是不放心,临行前又细细地检查了好几遍。
百合则笑嘻嘻地安慰道:“安娘,避暑山庄距离王都不过是一日的距离,就算真缺什么,我回来取不就成了!”
她不说还好,说了安娘反而更担心了,再回来取怎么来得及啊。
百卉暗暗地瞪了百合一眼,百合吐吐舌头,再不敢随便开口。
时辰很快就差不多了,安娘唯恐误了时辰,便开始催南宫玥出门……一行车马抵达西城门时,才刚到辰时。这个时候,皇帝的御驾应该才刚从午门出发,时间还绰绰有余。
没一会儿,傅家兄妹和原家兄妹的车队也到了,却不见咏阳和云城,她们俩跟萧奕一样进宫去陪帝后、太后一起出行。
几人在官道边闲聊了一会,便见绣着九爪金龙的旌旗摇摇,车马隆隆。
众人下了车马,恭迎圣驾后,便随驾跟上,足足花了近两个时辰,所有的车队才算全部离开了西城门。
应兰行宫就位于王都的西北方,距离王都只有一日的行程,这里山环水抱,景色幽美,适于避暑。
抵达应兰行宫时正值傍晚,一下朱轮车,南宫玥便感觉一股凉爽的微风迎面而来,这里的气温明显比王都阴凉不少,不愧是前朝皇室留下的避暑胜地。
南宫玥很快在宫人的指引下进入行宫。
这座行宫的占地比皇宫还要大上了好几倍,山庄大体可分为宫殿区和苑景区两部分,宫殿区以皇帝居住的正宫为中心,四周分布着许许多多宫殿、院落供皇族大臣居住。
这苑景区就更大了,可说是有山有水,亭台楼阁无一不缺。
这一次,萧奕和南宫玥被安排住在静月斋,静月斋是比较靠近正宫的一个院落了,也算是皇帝对萧奕这个镇南王世子的重视。
一进静月斋,下人们就利索地安顿起来,打扫的打扫、收拾的收拾……而南宫玥则先痛痛快快地沐浴更衣,还晾着头发的时候,萧奕就回来了。
下人们一看主子来了,立刻去帮他准备沐浴用的热水,百卉、百合也识趣地赶紧退下了。
南宫玥拢了拢那一头微微有些凌乱的乌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又唱,如海藻般,当披散下来时,衬托得她格外娇小。
“臭丫头!”萧奕凑到她身旁坐下,手里还提了一个小小的箩筐,“你看这是什么?”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箩筐,送到南宫玥眼前。
只见箩筐中,一簇一簇的红,一颗颗龙眼大的果子。它们显然是冰镇过的,一股湿冷之气扑面而来。
南宫玥拈起一颗把玩着,看着果子外壳上斑驳的裂纹,笑道:“荔枝?”
南宫玥当然是吃过荔枝的,只不过多是荔枝干,荔枝这水果盛产于南方,果期短又不耐储藏,位于北方的王都很难吃到新鲜的荔枝。
南宫玥笑着又道:“皇上赏的?”大概也只有皇帝以及那些一掷千金的富商才会命人不远千里地从南方快马加鞭地送荔枝过来,
萧奕点了点头,今早他还觉得被皇帝叫去伴驾真是倒霉透顶,不过看在这箩筐荔枝的份上,还算勉强值得。
“臭丫头,这是南边刚进贡过来的荔枝,还新鲜着呢!”萧奕也取了一颗出来,殷勤地说道,“我替你剥!”
这作为贡品的荔枝自然是上好的品种,壳又薄又脆,撕开一点,便可以看到凝脂般的果肉,白色的汁液溢流而出。
萧奕体贴地送到了南宫玥唇边,待她咬了一口后,便迫不及待地问:“好吃吗?”
冰得凉凉的荔枝甘甜,多汁,醇厚饱满,自然是好吃极了。
“嗯。”南宫玥用力地点头,嘴角微勾,将荔枝的甜美溢满脸庞,绽放出一朵灿烂的笑花。他一片心意,当然是极甘美的!
萧奕仿佛也尝到了那甘美的味道,也笑开了,又道:“臭丫头,回头我让人去南方采买些回来,让你吃个过瘾!”说着,他又替她剥起了另一颗荔枝。
南宫玥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眸中波光荡漾,也拿起一颗小心地剥了,递到了他的唇边。
萧奕眼睛一亮,乐不可支的一口咬下。
指尖在他的唇上划过,南宫玥脸上一红,连忙收回了手。
她的脸上满是羞意,更是又娇艳了几分,萧奕看呆了眼,俯身轻吻上了她的唇瓣……
咚咚。
这时,敲门声响起,伴随而来的是百合的声音:“世子妃,傅六姑娘来寻你。”
萧奕一脸的懊恼,他一定,必须,马上得去警告小鹤子把他那整天到处乱跑的妹妹管好了!
南宫玥脸颊红艳艳的,见状不禁“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随后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笑声渐起。
萧奕见她笑得愉快,也不懊恼了,轻轻拍着她的背,生怕她笑岔了气。
过了一会儿,南宫玥才推开他,故作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那流转的眼波让萧奕的心都不禁为之一荡,好像有一根羽毛在他心尖轻轻地挠着。
直到南宫玥唤百合进来替自己把头发挽起来,他依然乐呵呵地看着她,不舍得挪开眼睛。
南宫玥与傅云傅一同去给皇后请了安,待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应兰行宫的夜晚比王都凉爽了许多,用过晚膳,南宫玥打开窗户,任由凉风吹进屋里,坐在窗边弹琴给萧奕听,她的唇角弯起,心情甚好。
而与此同时,远在王都的莲溪庵,这个的夜晚,也同样宁静祥和,月光洒满了窗外的庭院。
白慕筱身着白色的衣裙,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只用一条白色的缎带束着,她刚刚才在碧痕的服侍下沐浴更衣,此刻身上还带着些微水汽。
“姑娘,您跪了一天,早点歇息吧?”碧痕轻声道。
本来三皇子妃还特意向皇后请了懿旨让白慕筱也能随驾去应兰行宫。但是白慕筱并不愿领三皇妃的情,再加之今日白府要在庵堂中为过世的白大老爷做生祭,白慕筱身为他的女儿,自然不能离开,于是,就定了等过几日再去。
这一日,白慕筱委实辛苦,几乎跪了整整一天。
她眉眼间掩不住的疲倦,揉了揉眉心,往窗外看了一眼,道:“时辰不早了,是该歇息了。”
白慕筱起身走到榻边,躺下后,闭上了眼。
而碧痕则吹熄了蜡烛,她正欲退出内室,可是才走了几步,却突然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若有似无,紧接着一阵晕眩感涌了上来。她的身子晃了晃,瞬间就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没过多久,便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外面推开了窗子,然后鬼鬼崇崇地跳进了屋中,轻手轻脚地走到白慕筱的榻前……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没过多久,就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外面推开了窗子,然后鬼鬼崇崇地跳进了屋中,轻手轻脚地走到白慕筱的榻前。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了那道猥琐的身形上,勾勒出男子那张熏心的丑陋嘴脸。
他看着床榻上一头乌发侧卧而睡的美人,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自己真是艳福不浅啊。
他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了一丝兴奋,迫不及待地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然后从中取出一个药丸,嘴一咧,露出一口黄牙。
嘿嘿,等服了这颗药,烈女也要变成荡女!
他淫笑着往榻上探去,可是他的手才刚伸出,却忽然感到后颈一痛,跟着两眼一翻,砰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旁,一个白衣女子正傲然而立,冷冷地俯视着他。
原本侧卧在榻上的女子利落地爬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掩着鼻子道:姑娘,他晕过去了?她小心翼翼地拿下帕子,露出俏丽的容颜,原来竟然是碧落。
白衣女子,也就是白慕筱,狠狠地用脚踢了踢那男子,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冷声道:没事了。你去把碧痕弄醒吧。
碧落忙下了床榻,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到碧痕的鼻下,碧痕很快幽幽地醒了过来,一看碧落,便面露紧张之色。碧落忙道:成了!
两个丫鬟走到白慕筱身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地上的男子。碧痕低声问道: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白慕筱嘴角勾出了一个冷笑:来而不往非礼也,二婶不是想坏我清白吗?那我就把这份‘大礼’送还给她好了!
碧痕瞳孔微微一缩,想到了什么,道:姑娘,你是想
白慕筱点了点头,黑宝石般晶莹的眼眸通透而明亮,其中像结了一层万年寒冰似的。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拖着那男子一条胳膊,把他拉到了院子里。这个小小的院子中有两间屋子,一间住着白慕筱,而另一间则住着俞氏。
此刻,俞氏的屋子静悄悄,一个矮胖的嬷嬷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一脸惶恐地看着白慕筱:大姑娘,您真的要
此人正是俞氏的亲信郭嬷嬷。
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反悔吗?白慕筱冷眼看着她。
自从对白慕妍下了饵后,白慕筱就做好了俞氏可能会报复自己的心里准备。为了对付俞氏,她细细地调查了俞氏院子里的人,最后竟被她发现郭嬷嬷这些年来一直中饱私囊地贪了俞氏不少银子,还暗中在外头养了姘头。
白慕筱抓了郭嬷嬷的把柄,郭嬷嬷自然只能为她所用,把俞氏的一举一动悄悄地都告诉了她。俞氏自以为计划周全,却不知道她身边的人早就背叛了她,而她的计划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自己一次次退让,一次次留有余地,奈何有人却是非要作死,屡次苦苦相逼
一瞬间,白慕筱的脑海中快速地闪过一段段羞辱的回忆,一张张高傲的面孔,南宫玥南宫秦二公主苏氏俞氏周氏摆衣,这些人都一次次地逼迫她,视她的退让为理所当然。
她错了,一直都错了!
在这个世界,唯有权利和地位才是一切。
只要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那又如何!
白慕筱的目光冰冷地落在了那个失去意识的男子身上,心道:既然俞氏要采取如此下作的手段污了自己的清白,那就休怪自己出手狠辣,一报还一报,让她尝尝自酿的苦果!
动手吧。
白慕筱的三个字让郭嬷嬷只能屈服,艰难地点了点头。
在郭嬷嬷的帮扶下,碧痕碧落把那男子扛进了屋中,只见屋里两个丫鬟瘫倒在地上,都是一动不动,榻上的俞氏亦然。
夜色已经深了,可是俞氏却是妆容完整,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裳。
白慕筱讽刺地一笑,俞氏想必是等着自己那里事发吧?
碧痕碧落和郭嬷嬷把男子扛到了俞氏榻上后,又褪了他们的衣裳,然后白慕筱拿出一个小小的青色瓷瓶,正是之前男子从怀中掏出的那个。
给他们服下吧。
白慕筱将瓷瓶递给了郭嬷嬷,郭嬷嬷的手颤抖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喂俞氏和男子吞了下去,然后放下了床上的幔帐。
很快,床榻上就传来俞氏不适的呻吟声,跟着一个男子的低吟声随之响起,两人的声音缠绵地交织在一起
一旁的碧痕垂眸咬牙,一方面觉得不忍入耳,而另一面也觉得快意:二夫人也有今天!只要过了今晚,俞氏就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可以随意摆布自己的白府二夫人了!
三人退出屋子后,白慕筱淡淡提醒郭嬷嬷:嬷嬷,您别忘了最后一步。
郭嬷嬷早已经是面无血色,僵硬地应了一声,拿出一盏油灯,开始对隔壁发出信号。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然后隔壁也回了同样的信号,一明一暗
与此同时,白慕筱带着碧痕碧落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们才刚关上门,就听隔壁的院子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跟着火光亮了起来。
很快,一群人便提着灯笼行迹匆匆地朝这边而来,其中一个婆子紧张地问道:容嬷嬷,那贼人可是去了那边?
对,就是那边!容嬷嬷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得快点抓住那贼人才行,万一冲撞了姑娘,那可就不好了。
一行人步履凌乱地冲进了院子,让原本寂静的庭院充斥着一片喧哗声。
碧落若无其事地打开了门,抬眼看去,只见以容嬷嬷为首的一行人正闹哄哄地往这边走来。
碧落出屋迎了上去,故作疑惑地问:容嬷嬷,这大半夜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嬷嬷忙道:有贼人!我看到有贼人往这边旁了!碧落,你可看到没?
容嬷嬷,奴婢一直在屋里,没看到什么贼人啊!碧落肯定地说道,是不是往别处去了?
容嬷嬷迟疑了一瞬,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想到刚才看到的暗号,便上前一步,粗鲁地一把拨开了碧落,打算往屋里去,碧落,我分明就看到有贼人潜到这边来了!
容嬷嬷,想必是你看错了。姑娘刚才已经歇下了,还是
碧落试图阻拦,可她越是拦着,容嬷嬷就越是觉得其中有鬼,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才
容嬷嬷!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跟着,屋里的烛火被点亮了,一道身披水蓝色披风的身形从里面走了出来,银色的月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让她看来优雅出尘,仿佛月下仙子一般。她冷冷地打量着容嬷嬷,眸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味道。
看白慕筱衣衫完整神情镇定,容嬷嬷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不对劲!这个时候白慕筱不是应该衣衫不整,狼狈地缩在屋里哭泣吗?还有
容嬷嬷下意识地朝俞氏的屋子看了一眼,二夫人为什么还没动静?二夫人现在不是应该闻声而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周氏严厉的声音忽然传来,众人循声一看,才发现周氏不知何时在三四个丫鬟的陪同下也出现在了院子里。
容嬷嬷心里越发的七上八下。
白慕筱暗暗冷笑,快步走到周氏跟前行了礼,然后又惊又慌地说道:祖母,容嬷嬷说筱儿这院子里来了贼人?筱儿刚刚一直和丫鬟在屋里,什么也没看到啊。难道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朝俞氏的屋子看去,急声道,大家都跟我来,赶紧去二婶的屋子看看!切不能让那贼人给逃了!
是,大姑娘!
碧痕迫不及待地应道,招呼着容嬷嬷身旁那些执棍的婆子往俞氏的屋子去了。
这时,容嬷嬷若是还没发现不对,那就是傻了,可是形势比人强,有周氏在这里,就算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
碧痕在门口叫了几声二夫人却没人应声,便令婆子们撞开了门,几人蜂拥进屋内很快,就听一个婆子一声惊呼响起:二二夫人!这这是谁?
白慕筱似笑非笑地看了容嬷嬷一眼,当面对周氏时,又变得惶恐不安,颤声道:祖母,看来是抓到贼人了,赶紧让人送官吧!
容嬷嬷直觉地想反对,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一个婆子匆匆地从屋里出来了,悄声在周氏耳边说了一句,周氏脸色大变,急忙地朝俞氏的屋子快步走去。
白慕筱嘴角一勾,也跟了上去。
一进屋,一股的麝香味便扑鼻而来,周氏眉宇紧锁。
只见屋中,一男一女皆是衣衫不整,女的披着一件外袍,颤抖着缩在榻上,虽然披头散发,但一看就知道是俞氏。她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袍,勉强掩住了她的身子,从宽松的领口能清晰地看到她白嫩的脖颈颈窝上布满了红印,一看就知道刚刚经历了情事。
而地上的男子看来三十出头,着上身,相貌很是猥琐
最大的问题是,他绝对不是俞氏的夫君白二老爷!
周氏一会儿看看榻上,一会看看榻下,看这两人的样子,她哪里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造孽!这真是造孽啊!周氏一时只觉得气血翻腾,一口气差点就没接上来。
母亲!俞氏一看到周氏,便哭着从榻上扑了下来,跪在周氏跟前,试图为自己辩解,是这贼人,都是这贼人
她已经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刚才,当几个婆子冲进来的时候,被春药所迷的俞氏才瞬间清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她并非是在做春梦,而是真的和某一个男子
更令她心惊的是这个男子竟然竟然是她给白慕筱准备的
俞氏几乎无法思考,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
啪!
周氏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俞氏的脸上,冷声道:别叫我母亲!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儿媳!
俞氏几乎被打懵了,脸上浮现一个又红又肿的掌印。
这时,白慕筱在后方义愤填膺道:祖母,这贼人胆大包天,竟敢潜入二婶屋中,还是赶紧送官吧?
不行!
几个反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几乎是同时响起。
说话的却是周氏俞氏和那个男子。
周氏自然是不是怜惜俞氏或者这个可恨的贼人,她在意的是白府的名声,堂堂白府的二夫人被贼人给奸污了,传出去的话,白府的名声那可就是彻底地毁了。俞氏亦然。
而那个男子却是怕了,他若是被当作采花贼送到官府,怕是要处以极刑!这跟原先说好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就算他污了白大姑娘的清白,为了她的名誉,白府也不敢声张吗?甚至还会给自己一笔遮羞费?
可是事情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他之前进的是白府大姑娘房里,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跟白府的二夫人在榻上颠龙倒凤了?
他越想越慌,越想越乱,急忙道:我不是什么贼人,我,我他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我是二夫人的相好!
这一句话仿佛是晴天霹雳,屋子里一瞬间静得可怕,俞氏又羞又愤又气,急忙道:你胡说八道!母亲,您别听他胡说
白慕筱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们狗咬狗,面无表情。
周氏气得差点没背过气,颤声道:好你个奸夫淫妇!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一旁的几个婆子早已经听得瞠目结舌,赶忙上前对着那男子就是一顿狠打,一棍接着一棍,打得他抱着头,惨叫不已。
俞氏狼狈地膝行几步,扑向周氏道:母亲,儿媳冤枉啊!她狠狠地朝白慕筱瞪去,母亲,都是白慕筱,一定是白慕筱在陷害儿媳啊!
周氏一个眼神就让两个婆子把俞氏给钳制住了,冷声道:还不给我封住这贱人的嘴!难道还要闹得全天下都知道吗?
周氏嫌恶地看着俞氏,心道:没想到现在这时候,她还要把筱姐儿给牵扯进来!
对周氏而言,无论俞氏是被人奸污,还是与人苟合,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失去了清白,再也不堪为白府的二夫人!
两个婆子不客气地封住了俞氏的嘴,事到如今,二夫人是绝对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婆子们办事的效率极高,很快,俞氏和男子都被封上嘴,捆绑后关押了起来。
周氏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带着白慕筱出了屋子,吩咐道:明日一早,即刻回府。发生了如此丑事,周氏也没兴致继续做佛事了。
白慕筱迟疑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祖母,二婶她
不要再提她!周氏厌烦地皱了皱眉,阴沉地说道,出了如此丑事,就让她去庵里过下半辈子吧!
祖母,白慕筱欲言又止地看着周氏,筱儿有一言不知道当不当说。
周氏对着白慕筱面容稍微缓和了些,道:筱姐儿,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白慕筱迟疑了一下,终于道:祖母,筱儿马上就要入三皇子府了,筱儿担心今日之事如果传扬出去的话她美目含愁,轻咬下唇,显得忧心忡忡,今日之事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白慕筱没有把话说明,可是周氏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宇紧锁。不错,筱姐儿马上要入三皇子府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什么乱子啊,若是让人知道白府的二夫人与人通奸,说不定会影响到筱姐儿的名声,到时候进不了三皇子府可就不妥了。
他们白府的前途就在此一举了,怎么都不能让俞氏坏了事。
容嬷嬷心中一寒:大姑娘这话分明是要置二夫人于死地了,不止是如此,恐怕今日在场的那些下人也难逃
果然,下一刻,便见周氏咬了咬牙道:筱姐儿,你别担心,祖母会小心处理的。看来也只有让俞氏病逝了待回府后,她赶紧去跟俞府打声招呼,然后就悄无声息地把这件事给了结了。还有那个贼人,调查清楚他的底细后,也得想方设法永绝后患才是!
周氏的眼眸中透出一抹狠厉的光芒。为了白府的名声,周氏可不在意手上再沾点血。
次日一大早,白府的三辆马车就匆匆离开了莲溪庵,庵堂的主持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做了一半的佛事又突然不做了,但是白府给了足够的香油钱,主持便也没去深究。
回了白府后,整个白府被勒令封闭起来,没有老夫人的命令谁都不许随意进出。
周氏雷厉风行,在白府再次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她先是把昨晚在场的婆子以及俞氏院子里服侍的下人都灌了哑药发卖了,跟着又让人去把白二老爷叫回来,并让容嬷嬷去给俞府递信,俞氏的生母早就没了,继母一听说俞氏出了如此丑事,二话不说就写了一封信让周氏赶紧私了,务必不能让风声透出去,坏了俞府的名声。
得了俞府的信,周氏终于放心了,好生收好密信后,当晚就一碗毒酒下去,让俞氏给暴毙而亡。
白二老爷很快也打听到那个相好的是个有名的混混,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听说是最近刚得了一笔银子,还口口声声说自己艳福不浅那些污言秽语,白二老爷简直是不忍听下去,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果断地吩咐亲信把那相好的乱棒打死,然后席子一卷当做是被打死的刁奴扔乱葬岗去了。
一切似乎解决得顺顺利利,无声无息直到天再次亮起后,白慕妍好似一个疯妇般歇斯底里地冲进了周氏的院子里。
祖母,母亲在哪里?!白慕妍披头散发,双眼布满血丝,身上裹了一件青色的披风,形容憔悴。她的奶娘黎娘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本想拦住她,但还是晚了一步。
周氏如今是一触及俞氏母女的那点破事,就心烦意乱,只觉得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也难怪白慕妍一个千金小姐竟然被一个破落书生给骗了身子,沦为残花败柳。
周氏揉了揉眉心道:黎娘没跟你说吗?你娘重病,所以没能扛过来!
白慕妍根本不愿意相信,怎么不过是两晚,她的世界就像是变天了?母亲竟然暴毙了?母亲院子里的下人也都是死的死,卖的卖。怎么会呢?母亲一向那么健康
白慕筱!祖母,一定是白慕筱害死了我娘!白慕妍双目凸出,疯狂地朝周氏扑了过去,祈求她为俞氏做主。
见状,周氏不由又想起了俞氏扑向自己的丑态,眼中更为厌倦,冷冷地吩咐道:二姑娘病了,还不赶紧把她带回屋子去!
任凭白慕妍如何疯狂反抗,在白府,周氏就是绝对的主子,白慕妍的那点闹腾根本掀不起一点点浪花。
而这些事很快也经过碧痕的口传到了白慕筱耳中,白慕筱淡淡地一笑,放下了手中的杂书,意味深长道:看来二妹妹在府中也呆不了多久了。她心里不屑地想道:即便是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白慕妍还是如此愚蠢,今早她如果不是去找周氏,而是去找她的兄长白大公子,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如今局势已定!
碧痕目露崇敬地看着白慕筱,腰杆挺得笔直,眼中熠熠生辉。姑娘神机妙算,她既然这么说,那二姑娘必然是留不久了!
当天下午,府中上下就得知二姑娘被许给了一个过路的行商做继室,带着几箱子嫁妆就被草草打发出府了。
白府在诺大的王都只是一户毫不起眼的人家,周氏以为自己处置的及时而又妥当,不会有任何人发现白府的不妥。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白府所发生的种种,一直都被一双眼睛悄悄的看在眼里,在俞氏被一口薄棺抬出府后,那个人也匆匆离开,去向他的主子复命
白府的种种没有在王都掀起丝毫的波澜,更不用提影响到应兰行宫了。
此时,应兰行宫里,在休整了几日后,一切渐渐开始步入正轨。
除了没有早朝外,皇帝依然需要为朝政忙碌。每日的折子都会由专人从王都送来行宫,供皇帝批阅,而那些不太重要的折子,则会留给监国的五皇子来批阅。
太后的身子在离开王都前就已经好了许多,这应兰行宫的暑气远比王要弱,加上南宫玥的细心调养,更是觉得大好。
皇后日日亲自侍疾,待太后能下床走动后,更是与皇帝一起陪着太后在园子里逛逛,有时候几个亲近的姑娘也会一起去陪太后说说笑笑,倒是让太后的心情甚是愉悦,只觉得在应兰行宫事事顺心。
太后高兴了,萧奕却不太高兴,他的臭丫头时不时就会被太后叫过去说话,害得他总是一个人独守空房。
于是,闲着无聊的萧奕干脆跑去找官语白打发时间。
等到了官语白住的宫室后,才知道他去了月伴湖畔的月伴亭。
月色中,远远的就官语白正独自悠然的摆着棋谱,小四则面无表情地随侍在一旁。
小白!
萧奕熟谂的打着招呼,自行走过去坐下。
他一脸嫌弃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眼珠狡黠地一转,笑眯眯地提议道,你一个人摆棋谱多无聊,我们玩点别的吧。上次小白让了他九子,但他还是输了,也不知道小白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官语白一双清泉般的乌眸微眯,泛着淡淡的笑意,道:阿奕,那你想玩什么?
萧奕笑了,挥了挥右拳说:以茶代酒划个酒拳如何?他的眸中透着一丝得意,论下棋他下不过小白,但是这些纨绔子弟的看家本事他可不会输。
他捋了捋袖子,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赶紧确认道:小白,你会划酒拳吧?一看小白这种斯文儒雅的样子,实在和他们这些纨绔子弟搭不上边。
官语白还没说话,小四已经在一旁高傲地微抬,仿佛在说,我们公子能有什么不会的啊!
官语白微微一笑,阿奕,你别忘了我是什么出身。
萧奕恍然大悟。也是,虽然官语白老是一身书生打扮,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官家乃是将门,官语白更是从小在军中长大,未及弱冠便随父上了战场军中能有的娱乐极为有限,也就是一群人混在一起说说荤段子,喝点酒划个酒拳什么的,官语白想要让他们服气,想要在那些老兵油子中混得如鱼得水,绝非仅凭他官家子弟的身份。
萧奕爽朗地笑了,不客气地指使起小四道:小四,还不撤了棋盘,给本世子和你们公子上茶。
小四瞪了萧奕一眼,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乖乖地听命行事了。
接下来,原本高雅宁静仿若仙境之地就时不时地响起什么五魁首九重天满堂红之类的吆喝声,仿佛一下子来到了市井酒肆酒棚起初小四看得是直抽眼角,但是渐渐地,他眼中也染上了笑意。
只要公子高兴就好萧世子虽然是个混人,但看在他偶尔能让公子高兴的份上,自己就且忍他!
短短一炷香,两人已经好几个来回,竟然还是胜负五五之数。
官语白又输了一局后,干脆的将茶水一口饮尽,心中觉得有一丝兴味:阿奕怕是不知道以前在军中早已经没人敢跟他划拳他会赢,当然不是在凭运气,而是通过了细密的观察和计算,但是阿奕却不同阿奕凭的应该是直觉吧?或是他天生的敏锐?又或是所谓的运?
两人正要继续下一句,萧奕的手势却突然顿住了,耳朵顿了顿,你听到没有?
同样耳尖的小四已经循声朝月伴湖的方向看去。
清澈的月伴湖,湖水清澈,波光粼粼,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点点星光,湖面上传来一阵幽深旷远的乐声
萧奕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向了官语白,这是埙声?
说起埙来,萧奕难免想起了某人,虽然他不曾亲耳耳闻那人的埙声,但锦心会之后,她那一曲《孔雀东南飞》在王都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看来那人的心性比他想象的还要唔,不要脸。若是普通的女子上一次去安逸侯府吃了闭门羹,必然是又气又羞,哪里还好意思再找上门来
萧奕的挤眉弄眼让官语白不禁失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十胜九败,还要继续来吗?
那当然!
萧奕不服输地又捋起了袖子。
在两人旁若无人的划拳声中,不远处一叶孤舟缓缓地朝这边靠近,只见那孤舟上除了那划桨的船夫外,一个身穿白色纱裙的女子双手捧埙,迎风而立。
夏风吹起,一袭白纱迎风轻舞,飘飘然,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埙声随着孤舟的靠近,越来越清晰,古朴幽怨,沧桑凄凉,透着浓浓的相思之苦,缠绵悱恻。
这一曲《长相思》本是琴曲,但是此刻由埙吹来,显得更为哀伤凄苦,幽怨的乐声让听者的心为之一颤。
不远处,湖畔的三位公子已经听得着了迷,如痴如醉,其中的蓝色锦袍的公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孤舟的女子,脱口道:那一位莫不是
百越圣女摆衣姑娘!友人想也不想地答道。
天籁啊!果然是天籁之音啊。蓝袍公子用扇柄敲着掌心赞不绝口。
三人都是痴迷的用目光追随着摆衣的身影
当那叶孤舟渐渐靠近月伴亭,埙声渐渐轻了下去,以一声悠长的叹息收尾,仿佛连四周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摆衣放下手中的埙,朝月伴亭中看去。
摆衣也是随着圣驾到应兰行宫的,因为和谈迟迟未有进展,奎琅还在大牢里,他们一行人也只能暂且留在大裕,归期难定。这次皇帝来应兰行宫避暑,就干脆把他们也带上了。
此时因为吹埙,摆衣解开了脸上的面纱,绝美的五官暴露于空气中,蓝眸秀鼻樱唇,完美得几乎没有一点瑕疵。她自信绝大多数男人都会为这张绝世容颜而着迷
然而当她发现萧奕也在亭中时,脸色却突然僵住了。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若无其事地福了福身道:摆衣见过侯爷世
她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萧奕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小白,这个女人是谁?难不成
就算萧奕不通乐理,也能听出摆衣是以一曲《长相思》在述衷肠呢!
萧奕用手撑着头,靠在石几上,一副坐没坐相的样子,满不在意地说道:难不成你找来助兴的乐妓?
小四在一旁嘴角微勾,突然觉得萧世子又变得可爱了一点。
而摆衣差点没撑住,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僵硬得仿佛戴了一张面具,蓝眸中除了怒火,还有难堪与憎恨。
可恶!又是这个萧奕!
他竟然把自己比作为乐妓!
摆衣飞快地看了官语白一眼,眸中柔情脉脉,却发现对方正在悠然饮茶,根本就没看自己。
难道说他对自己无意?不会的!
摆衣在心里坚定地对自己说,定了定神,重振旗鼓,只是娇媚的声音透着一丝僵硬:摆衣见过萧世子,世子可真会开玩笑。
她想若无其事地带过这个话题,若是普通人也就顺势而为了,可偏偏她遇上的是萧奕。
原来是圣女啊。萧奕故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圣女姑娘每日蒙着面纱,本世子一时还真没认出来。
摆衣当然知道萧奕这是在胡说八道,自己曾经在宫宴上一展容颜,而且自己这一身打扮不同于大裕姑娘,萧奕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分明就是在羞辱自己!
摆衣忍着气,淡淡道:世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也难怪啊。萧奕瞥着摆衣几乎扭曲的脸,摇头道,我大裕的乐妓一向知情识趣,这划酒拳的时候,自然是要弹唱些热闹的曲子,哪会如此扫兴,吹奏这般晦气的曲子!
一瞬间,摆衣的小脸涨得通红,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奕。
他胆敢!竟胆敢说自己连大裕的乐妓都不如
摆衣平生还是第一次遭受如此的奇耻大辱,她不由再次看向官语白,希望他能斥责萧奕。
谁知道官语白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嘴角还是挂着那一贯的清浅笑容。
曾经,这一抹清浅的笑容让摆衣心神荡漾,可是此刻却化成了一支利箭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他的心里没有她,不止是如此,连他的眼里也没看到她!
后者比前者还要令摆衣觉得屈辱。
这时,萧奕又懒洋洋地说道:圣女姑娘若是想弹琴吹曲的,本世子倒是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恩客,你瞧瞧那边正有人等着圣女姑娘呢。至于这里就不劳烦心了,划个酒拳听这种曲子实在太过晦气。
萧奕一边说一边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一副在打发下人的样子。
摆衣掩在衣袖底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死死地盯着他们二人。
她以为被关进囚车带来王都已是她此身受过的最大的羞辱,但却也难与今日相比。
萧奕,她不会原谅他的!
还有官语白,她一定要让他正视她的存在!她一定要在他心中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她就不信,以自己的魅力会拿不下他!
月伴亭里,萧奕与官语白自顾自的说说笑笑,直到她乘坐的小舟远去,也没有人分出心思看她一眼。
月夜中,摆衣一双海蓝色的眼眸暗沉得可怕,彷如那暴风雨夜的波涛起伏的海面一般。
直到回了专门为他们一行百越使臣安排的烟雨阁,摆衣的心境依然难以平复。
圣女殿下。阿赤答见到她回来,下意识地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说道,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难道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是错的,官语白不在那里?
摆衣一声不吭地走了进去。
圣女殿下?
摆衣咬牙切齿道:那个萧奕坏了我的好事。
又是萧奕?
若要问百越人最恨的是谁,毫无疑问,萧奕这个名字绝对放在第一位。他不仅毁了他们百越的大计,擒拿了大皇子殿下,更是在这次和谈中咄咄逼人,简直就是个无赖!
摆衣轻咬朱唇,断定地说道:若非那个萧奕从中作梗,我岂会失败。萧奕她缓缓地放开握紧的拳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饮下后才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说道,上次我去见了殿下,殿下说萧奕阴狠狡诈,有他在,这次与大裕的和谈必会受阻。殿下让我们设法除掉他。
除掉他谈何容易在南疆时,我们几次设伏,也不过只是让他受了些不大不小的伤。阿赤答冷然道:这个人,父憎母亡,恐怕连他的亲身父亲都恨不得要除了他而后快,难怪脾气如此暴戾。
人都是有弱点的。萧奕应该也不例外摆衣思吟着说道,依我所见,他与他的世子妃感情倒甚是不错,同进同出,很是恩爱。
阿赤答眼睛微眯,道:那个摇光郡主?
百越使臣到王都也小半年了,他们本就带着意图而来,自然也花费过心思对王都世家勋贵调查过一番,萧奕与他的世子妃是圣旨赐婚一事,并不是什么秘密,自然一打听就打到了。
摆衣点点头说道:不管萧奕和摇光郡主的恩爱是做给皇帝看得,还是确是如此,这是我们暂时唯一能够利用的。
呵。阿赤答冷笑了起来,圣女殿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摇光郡主屡次扫了你的脸面,你只不过是想借机报复罢了。
摆衣脸上一白,连忙道:我只是
圣女殿下。请你记住我们这次来大裕的目的。你我的性命脸面尊严都不重要。阿赤答冷冷地看着她,见她脸色越发青白,这才继续说道,这一次就罢了,现在看来,摇光郡主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摆衣轻呼了一口气,脸色依然有些难看。
她在百越乃是高高在上的圣女,若不是大皇子殿下嫌自己在锦心会上办事不利,索性把和谈之事全权交给阿赫答,哪容得他如此羞辱自己!
阿赤答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不露分毫,问道:你可从大裕的三皇子那里探听到皇帝为何会突然来此避暑?
摆衣强行忍耐着说道:三皇子只说是因太后中暑。
阿赤答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地说道:总之,三皇子那里也不能断,我们在大裕势单力薄,三皇子虽然现在看起来并不得圣宠,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帮我们一把。
摆衣很想说,自己不是专门来魅惑男人的妓子,但想到大皇子的命令,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摆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道:说起三皇子,他那位红颜知己白大姑娘正是摇光郡主的表妹。而那表姐妹俩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那白大姑娘她回想起曾与白慕筱有过的几面之缘,说道,不是个简单的人。我有一个主意,也许我们可以利用一下
百越使臣对于大裕而言,只是一个小小的蛮夷国。
皇帝把他们留在大裕,盛情款待也只是为了昭显泱泱大国的风度,他们在行宫如何,不会有人去关注。皇帝亦然,自从太后被南宫玥确诊为是中毒后,所有的心思就全都放在了太后的身上。
官语白曾替他分析过,最有可能给太后下毒的是他那三个儿子,皇帝闻言后连心都是凉的。
皇帝牢记官语白曾对他说的,太后之毒中得隐秘,就算大张旗鼓的大肆搜查,也多半查不到真相,不如不动声色,让下毒之人放松了警惕,方能连根拔起。
所以,他以避暑的名义带着太后来了这应兰行宫,还把那三个不省心的儿子也一起带上了。
虽然太后近日身子已经转好,可皇帝的心中的烦躁依然难解。
皇上,镇南王世子妃来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前来禀报了一声,皇帝点了点头,南宫玥被迎了进来。
书房里皇后也在,自从南宫玥出嫁后,皇帝一般都不会单独见她,若不方便有其他人在的话,就会特意把皇后叫过来,以示避嫌。
南宫玥向帝后请了安,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并说道:玥丫头,你过来,你瞧瞧这些东西可有问题。他话音刚落,刘公公立刻亲自捧出了一个托盘,在托盘上的有太后爱用的蜜饯,太后惯常用的香脂,太后宫里焚的香等等,零零种种的放了好些东西。
这些都是皇帝借着太后来行宫整理东西的时候特意理出来的,就想着能让南宫玥辨别一下。
玥儿失礼了。南宫玥上前,仔细的一一取了,看颜色闻味道。
皇帝紧张地看着,既希望她能够看到毒药,又不希望如此其实他心里更希望这一切只是南宫玥的误诊,他的几个儿子没有这么胆大妄为,为了皇位连亲情都不念。
帝后二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南宫玥的手里正拿着一盒头油,已经放在鼻下嗅了很久,这时抬起头来说道:皇上,这个。
皇帝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里面有毒?
这头油中一种名叫莫罕草的植物,这种植物一般无毒,并带有一种很好闻的香味,但若是和长生花放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很轻微的毒素。这种毒素初时无伤大雅,只有长年累月的接触到,才会致命。南宫玥顿了顿,说道,玥儿在这些东西里没有找到长生花,所以,也不能断定这头油是否就是让太后中毒之物。
皇帝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这么说来,若真有长生花,那多半是在太后日常所能接触之物中?
南宫玥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否则单单这莫罕草起不了作用。
朕知道了。朕会让人再找找你先退下吧。
南宫玥福了福身,退了下去,在要门合上的那一刹那,隐约就听到皇帝在吩咐刘公公说道:让陆淮宁好好查查,这头油是哪里来的,在送到太后宫的时候还经过了哪些人的手,还有三皇子
南宫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直到门在她的身后合上。
出了福寿阁,南宫玥就看到萧奕正在不远处等着她,南宫玥展颜一笑,走了过去。
萧奕的步伐比她更快,大步走到她跟前,牵住了她的手。
南宫玥的眼中满满的皆是笑意,阿奕,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
萧奕的手掌很暖,掌心中还留有长年练武的薄茧,让南宫玥很是踏实。
两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脸上皆是笑容。
百合和百卉识趣地走在他们足有十步左右的距离。
他们一同来到了月伴湖畔,南宫玥让百合去问宫女讨了一些鱼食来,和萧奕坐在了湖边。
南宫玥撒了一把鱼食出去,就看到许多肥胖的锦鲤从四周游了过去,争相抢食。萧奕一脸古怪地看着它们,忽而笑了,说道:臭丫头,你别看这些鱼长得这么肥,可难吃了。
锦鲤吃?
南宫玥眨眨眼睛,有些难以把这两个词扯上关系。
能养得起锦鲤的都是些大户人家,应该不至于会饿到要吃它们吧?
萧奕伸手指着湖面,说道:尤其是那种金色的,肉柴柴的,很难入口。
那是黄金龙凤锦鲤。南宫玥很懂行地说道,这种鱼可贵了。这么一条就要上千两银子,而且还有价无市。说着,她有些好奇,真的不好吃?会不会是厨子没有做好?
我自己点火烤的。萧奕乐呵呵地说道,那个时候,刚守完祖父的孝,我回了镇南王府,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跟我那二弟吵了一架,把他推倒了,父王就罚我跪祠堂,整整饿了三天三夜,我饿得受不了就溜出来偷了湖里的鱼吃。这鱼可难吃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刚和萧栾吵架的时候,父王其实并不在意,就是小方氏一直在旁边替他求情,越是求情,父王就越恼火,最后就被罚了。亏他当时还天真的以为小方氏是好人,简直是蠢透了。
往日的种种,早已没有在萧奕的心中留下半点涟漪,现在会这么说,仅仅只是为了
南宫玥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萧奕心中大喜,他就知道臭丫头最是会心疼他了。
萧奕的手得寸进尺地伸了过去,搂住了她的小腰。
南宫玥身体一僵,这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经过她纠结了大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挣开。
萧奕仿佛得到了鼓励,俯下身来亲上了她的脸蛋。
唇瓣印在脸颊上,温热的触感让萧奕有些留恋忘返。
这时,隐约间有轻微的声响传来,南宫玥脸上一红,赶紧一把推开了他。就见萧奕一脸的懊恼,向着声音的方向瞪了过去。
只见百合低眉顺眼的站在距离他们足有二十步的位置,直到这时,才走了过去,福了福身说道:世子妃,是原大姑娘和傅六姑娘正往这边过来。百合打从心底里不想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可她再不冒出来就来不及了。
说话间,原玉怡和傅云雁正拐过一条小径走了过来,一见到萧奕和南宫玥,两人很是欢喜,后者挥了挥手道:奕哥哥,阿玥,你们在这里喂鱼啊。难怪我们刚刚去静月斋没有寻到你,还以为你已经去了太后那里呢。
南宫玥脸上还有一抹殷红,她都忘了昨日就和傅云雁约好一起去向太后请安的,赶紧佯装着若无其事地起身说道:你们现在是要去长秋宫吧,我同你们一块儿去。
萧奕一脸的委屈,悄悄地勾了勾她的小手指。
南宫玥不禁抿唇轻笑,勾着他的手指摇了摇,轻声道:我向太后请了安就回去。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撒娇,那俏生生的样子让萧奕的心都快要化了。
南宫玥轻轻一笑,放开了他的手,走向傅云雁她们,三个姑娘一同往长秋宫的方向走去。
而与此同时,应兰行宫的门口,一辆青蓬马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挑起,碧痕第一个下了马车,然后仔细地把车厢里的白慕筱扶了下来。
白慕筱一身简单的月色衣裙,身上没有太多的首饰,只是以几朵清雅的珠花点缀于鬓发之间。
筱儿!
韩凌赋早早地就候在了那里,一见到她就略显急切地迎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白慕筱。
他的筱儿还是那么清丽脱俗,与那些浓妆艳抹的庸脂俗粉不同。
参见殿下。白慕筱优雅地对着韩凌赋屈膝行礼,韩凌赋自是忙不迭地将她虚扶了起来。
白慕筱抬眼与韩凌赋对视,看着他那双深情的眼眸里闪烁着寒星般的亮光,这双眼眸还是与过去一般,眼里只有自己。
自己还能奢望什么呢?她的眸光柔情似水。
两人默默地看着彼此,这一刻,不需要言语,韩凌赋便明白他们之间那点小小的芥蒂已经烟消云散
经历一次次的挫折,一次次的磨难,他和他的筱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韩凌赋只觉得心口一团火热,连着眼神似乎都要灼烧起来。
白慕筱被他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红晕,却没有故作羞怯地移开视线,坦然地与他对视,也引来韩凌赋心中又一阵赞叹:他的筱儿果然不同于那些扭捏做作的女子!
好一会儿,韩凌赋终于狠下心打破了这温馨静谧的气氛,道:筱儿,你一路辛苦了。你先随我去兰竹斋整理一下行装,然后我带你去长秋宫拜见太后吧。
兰竹斋是韩凌赋为白慕筱在行宫中安排的暂住之处,虽然两人名分已定,但她毕竟还未过门,所以也不方便直接住进他的临华宫。
事实上,按理来说,白慕筱一个没过门的侧妃根本就不需要去给太后请安,但是韩凌赋希望白慕筱能讨得太后的欢心,太后才是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如果太后喜爱白慕筱的话,那么无论是皇后还是崔燕燕想要为难白慕筱,都必须掂量一下。
韩凌赋深深地看了白慕筱一眼,信心十足。他的筱儿美丽,聪慧,自立与众不同!撇开那些女子的嫉妒心,又有谁会不喜欢她呢?
白慕筱在兰竹斋仓促地换了一套衣裳后,便随韩凌赋去了长秋宫。
翠衣宫女进殿去禀告后,不一会儿便来迎韩凌赋和白慕筱。
在殿外候着的时候,白慕筱就听到了里面传来姑娘家言笑晏晏的声音,知道里面想必是有年轻姑娘陪着太后。直到进入东次间后,她才发现里面人还不少,而且大多都是熟面孔。
太后着一件杏色如意云纹褙子正坐在一张紫檀木罗汉床上,下首的圈椅上依次坐着三皇子妃崔燕燕南宫玥原玉怡和傅云雁,另外还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姑娘,她看着有些眼生却又与皇帝有几分相似,看她那桃色的衣裙上绣着九只鸾凤,白慕筱立刻猜出这个小姑娘想必就是三公主。
白慕筱不动声色,微微垂眸,待韩凌赋给太后行礼后,她也恭敬地给太后行礼:参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示意二人免礼,跟着视线落在白慕筱身上,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太后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白慕筱,但是这位白姑娘的大名早不是第一次入耳了,知道她是三皇子还未过门的侧妃。
毕竟是还未过门
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可是三皇子却亲自带着她过来给自己请安。
即便是真的要在过门前认认亲,那也该是由三皇子妃带这位白姑娘过来才是!不该由他越过三皇子妃。
想着,太后淡淡地瞥了韩凌赋一眼,只觉得他毕竟还是年轻太轻,行事有些无度。这无规矩不成方圆,嫡庶有别,侧妃还没进门,就有后宅不稳的苗头,那可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之后,白慕筱按着身份高低一一给在场其他人行礼。
听白慕筱称呼南宫玥为表姐,太后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对南宫玥道:玥丫头,这位白姑娘是你的表妹?
南宫玥正欲欠身回话,却被三皇子妃崔燕燕抢在了前面:太后娘娘,正是。她用帕子掩嘴,故作亲热地笑道,以后孙媳和镇南王府那也算是亲戚了。她似笑非笑地看了南宫玥一眼,当转向太后时又笑得毫无芥蒂,但心里老早给南宫玥也记上了一笔。若非南宫玥,白慕筱一介草民之女,又何其有幸认识三皇子,还入了他的眼?!
南宫玥自然看出对方笑里藏刀,但是根本不以为意。这三皇子府的家事关她镇南王府什么事?等白慕筱过了门,你们可以尽管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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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官语白曾经所言,这个皇帝好面子,优柔寡断,耳根子软,做事有些糊涂,虽然算不上昏君,但绝不是明君!所以,在他在对待百越使臣和摆衣的态度上,真不是作者君脑抽在乱写请不要以明君的标准来考量他做的一些蠢事。
另外,有姑娘提到最近白慕筱和摆衣的剧情略多,其实嘛(赶走剧透君!)姑娘们很快就会知道作者君的安排简直棒棒的!
太后看了一眼南宫玥。
在宫里这么些年,她自然看得出来南宫玥与这个表妹感情似乎并不佳。太后与南宫玥相处久了,知道她的性子沉稳大度,这么看来应该是这白氏有些不妥。
这时,崔燕燕站起身来,走到白慕筱身旁,亲热地执起了她的手,笑容可掬地说道:筱儿妹妹,我望穿秋水,你可总算来了!
白慕筱收回了手,恭敬地福了福身,冷淡地说道:多谢三皇子妃记挂。
见状,太后微微皱眉,这个白氏实在是有些没规矩,甚至是不识抬举。她以为她是谁,又是什么身份?竟然敢甩脸色给三皇子妃看?这还是在自己这个太后的面前,以后她真的过门,那关起门来,岂不是要无法无天了?
再联想到南宫玥对白慕筱并不热络的态度,太后恍然了,原来这白氏还真是没规矩。
太后眸色微微一沉,那种迫人的气势无形间散发了出来。
而崔燕燕却对白慕筱的冷淡不以为意,甚至是心中暗喜,笑着又道:太后娘娘,筱儿妹妹为人至纯至孝,让孙媳敬佩不已。本来孙媳是打算邀请筱儿妹妹随孙媳一起过来行宫的,但是筱儿妹妹为了给了亡父做生祭,要去庙里祈福,这才耽搁了几日。
白慕筱意识到太后的不悦,猛地打了个激灵,仿佛是一桶冷水突然一头倒在了她身上,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对自己说,她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只要达到目的,不择手段那又如何!
只要达到目的,就算让她卑躬屈膝那又如何!
总有一天,她一定可以再次直起腰板,俯视众生!
她闭了闭眸,突然笑了,似三月的春风,和煦温顺,又福了福道:多谢三皇子妃夸奖。百善孝为先,先父辞世已然三年有余,适逢先父生祭,筱儿为其祈福乃分内之事。三皇子妃的夸奖,筱儿实在愧不敢当。自古为君者,都提倡孝道孝行以稳定其统治,更何况,太后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自然也会希望世人都重孝道。
白慕筱心里讽刺地一笑,三皇子妃这次怕是弄巧成拙了。
她飞快地瞥了罗汉床上的太后一眼,果然,太后的神色又缓和了不少,叹道:古语有云: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白姑娘,你有这番孝心,想必你父在泉下有知,也会大为欣慰。太后心道:这个民女虽然有些不懂规矩,但懂得孝道应该还不至于过分出格,等过门后,让嬷嬷慢慢教着规矩便是。
听出太后语气中有所松动,韩凌赋心中一喜,含笑地看了白慕筱一眼,心道:他就知道太后一定会喜欢筱儿的。
崔燕燕则面色一僵,原本那张贤淑的面具差一点就掉了下来,但最后还是稳住了,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应道:太后娘娘说得是。孙媳以后也要向筱儿妹妹多学习。
筱儿惶恐。
看着这一妻一妾彷如亲姊妹一般,太后心里直点头:三皇子妃崔燕燕果然如同传闻般贤惠大度,有嫡妻的风范。
太后与韩凌赋这对祖孙心里都满意了,而南宫玥原玉怡和傅云雁却是在一旁看得有趣,觉得简直是看了一出大戏一般。
众人稍坐了一会儿后,韩凌赋含笑地提议道:太后,现在外头的日头小了不少,不如孙儿陪您去千芳园散散步如何?
韩凌赋一片孝心,太后笑眯眯地应了。
一众人等就陪着太后出了长秋宫,往长秋宫西南方的千芳园行去。
太阳已经半落,这时,天气阴凉了不少,正是适合散步的时候,偏偏这八月的天气,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子,说翻脸就翻脸。
一行人才步入千芳园中,刚刚还是万里晴空的蓝天,转瞬已经变得阴沉沉了,布满了一片片阴云。
轰隆隆隆——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眼看着马上就要下暴雨,太后身旁的大宫女挽秋紧张地说道:太后娘娘,前面有个凉亭,不如先去那里躲躲雨吧?太后现在病体初愈,倘若是淋雨受凉,那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可担待不起。
一行人加快脚步,护着太后疾步进入凉亭中,几乎是下一瞬,外面噼里啪啦地落起了硕大的雨滴。
眨眼就把外面的地淋湿了大半。
凉亭中,众女都是略显狼狈,有几位姑娘的身上还溅了些许水珠,鬓发微微凌乱。
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还是三皇子韩凌赋,刚才是他提议出来闲逛,偏偏就遇到暴雨。他抬眼看着外面淅沥的雨帘,看这雨势,也不知道何时雨会停下。
一旁的白慕筱一直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心念一转,突然吟道:我行天即雨,我止雨还住。雨岂为我行,邂逅与相遇。寒时暖处坐,热时凉处行。众生不异佛,佛即是众生。
她一开始吟诵,一下子吸引了亭中众人的注意力,连太后都是若有所思。太后都一把年纪了,觉得女子最为重要的是贤惠懂规矩,有没有才并不重要。可是此刻也难免被白慕筱极具佛理的话语吸引,凝眸深思的
这夏日的暴雨来的快,也去的快,不过是白慕筱吟诵的几瞬间,这雨竟然渐渐变小了,不多时就停了,雨后的天空蓝得更纯粹了。
而韩凌赋的心中也是一片豁然开朗,心中反复吟诵着那两句:我行天即雨,我止雨还住。
太后突然问道:白姑娘也念佛经?
白慕筱福了福身,恭顺地答道:回太后娘娘,先父早逝,筱儿每日会为其诵经。
太后又打量了白慕筱一番,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静下心念佛经,也算不易了。希望她能牢记佛经的教导,老老实实的守着自己为妾的本份。
读佛经好,以后也要多读读。太后略带警告地说了一句。
白慕筱知道太后的话中透着深意,忙应了一声。
刚刚的暴雨让太后也没心情再散步,下令摆驾回长秋宫。
几个小辈恭送太后回去后,便纷纷告退,各自分道扬镳。
原玉怡看着韩凌赋几人的背影欲言又止,忍了又忍,一直随南宫玥和傅云雁到了静月斋后,才忍不住道:玥儿,你那个表妹好像变了
傅云雁在一旁频频点头,怡表姐说得没错。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阿玥你的表妹确实是不一样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傅云雁的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我知道了!原玉怡想到了什么,略显激动地合掌道,玥儿,你的表妹以前只是看人的时候有些高高在上的,虽然也不知道对方在自傲些什么,可是现在,就带着一种看不透的感觉。原本的白慕筱与普通的闺秀似乎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可是刚才的一瞬间,她突然变得泯然众人矣似乎,似乎是自己戴上了一张面具。
也许吧。南宫玥闻言笑了,她自然也把白慕筱的变化看在了眼里,心里暗暗警觉,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白慕筱锐变至此?
她定了定神,暗下警惕,脸上则笑道:不说我的表妹了,这毕竟是三皇子殿下的家务事。
原玉怡和傅云雁互看一眼,心想也是。反正南宫玥和她表妹的关系也不佳,她们犯不着管别人家的闲事。
原玉怡总算想到了正事,玥儿,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过了中秋就是八月十六了她笑眯眯地冲南宫玥和傅云雁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说到八月十六,南宫玥也是眉目含笑,而傅云雁却是叹了口气:可惜阿昕没来!五皇子在王都监国,南宫昕身为他的伴读,自然也要留在王都陪同,也就没有随着一起来行宫。
八月十六,对大裕的年轻男女来说,是一个特别的节日。
这个节日源于前朝,传说三百年前,有一位少年将军在秦淮河上偶然认识一个名叫慕莲的歌妓,两人一见钟情,将军欲取慕莲为妻,却遭家人反对,慕莲最终自赎其身,黯然离去,从此音讯全无。
少年将军对其情根深种,一直未娶,甚至不惜放弃锦绣前程,被逐出家门,独自隐居边疆。
他在边疆一待就是近十年,其后,北狄来犯,他们来势汹汹,一连攻破数城,少年将军毅然挺身而出,带领一城百姓死守垣城。就在孤立无援,危在旦夕之时,慕莲巧施连环风火计大破敌军后方,解了恒城之危,两人在全城百姓的见证下成了亲。
成亲后,两人一同奋力镇守北疆,直到朝廷援军赶到。
因他们在北狄一战中立下的大功,朝廷论功行赏,封了少年将军为安北侯,而慕莲则由一介歌姬,扶摇直上,成了超一品的侯夫人。
皇帝召安北侯夫妻进王都,可是他俩却选择继续住在北疆,过着朴素清贫的生活,他们带领贫困的当地百姓开恳荒地,灌溉引流,慕莲更是开了书院,亲自为师教化子弟。
夫妇二人的书院里不仅教出过一代大儒阁臣首辅,还有许许多多杰出之才。
五十年过去,夫妇俩是桃李满天下,安北侯更是因其在北疆的造化之功荣登名臣谱,从此名垂青史。
慕莲夫人的一生跌宕起伏,充满传奇,在她过世后,民间对其仍旧怀念不已,便把八月十六安北侯夫妇成亲的日子定为慕莲节,一个有情人终成眷的日子。
年轻的恋人们常常在这个日子放莲花灯许愿祈福,希望天长地久,白首偕老。
看着傅云雁摇头叹气的样子,原玉怡笑眯眯地挽着她的胳膊道:六娘,有我陪你还不够吗?
不够!傅云雁用力地点头道,我还要吃你做的莲花糕!
慕莲节的传统之一,就是女子亲手做莲花糕送给夫君,两人分食一个莲花糕,以后才能团团圆圆。
好主意!原玉怡眼睛一亮,玥儿,不如慕莲节那日,我们一起去希姐姐那里做莲花糕吧。还有莲花灯也得做起来
我来做莲花灯吧。傅云雁兴奋地自动请缨,下厨我不在行,莲花灯就包在我身上好了。
到时候,我们约上希姐姐君表哥还有霞表妹他们一起去放莲花灯。
几人越说越兴奋,傅云雁更是兴致勃勃地说道,阿玥,怡玥妹,干脆你们俩一块儿去我那里,我再让人把希姐姐她们也叫过来,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南宫玥笑着拒绝了,说道:不如明日吧。
阿玥,你今日有事?刚问完,傅云雁立马露出了恍然大悟地表情,调侃着说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回去陪奕哥哥。
被说中了心思,南宫玥的脸上微微有些烫,但还是厚着脸皮说道:是又怎么样?
傅云雁挽起了原玉怡的胳膊,调侃着说道:阿玥有了奕哥哥,就不要我们了。还好,还有怡表姐你陪着我。
南宫玥故意瞪着她,说道:等着吧,等到你们成了亲以后哼哼!
说到成亲,原玉怡的脸颊突然红了,南宫玥和傅云雁望了望彼此,后者忙欢喜地说道:怡姐妹,你的亲事就要定下了吗?
面前两个都不算外人,原玉怡虽然脸红,但还是大方地说道:娘说改日让我瞧瞧,若是我愿意,就定下了。
快说,是谁?
章敬候府的简三公子。原玉怡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悄悄说道,二哥说他会去帮我打听一下的,让我先拖着娘,过几日再去见。
这世道,女子艰难,夫家如何更是关系到大半生,并不是谁都有勇气和离的。
尽管云城长公主和驸马必然不会害原玉怡,但有的时候,作为长辈,所考量和关注的未必全面。
我也让阿奕去打听一下。南宫玥说道。萧奕在王都的那些纨绔子弟里是第一霸,由他出马,必能有所收获。
原玉怡羞涩的道了谢,三个姑娘说说笑笑着走到了岔道口,这才各自离去。
想到萧奕正在静月斋里等着自己,南宫玥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行宫里的日子比在王都要悠闲许多,只可惜,萧奕有差事在身,哪怕他再不务正业,总还是得装装样子,每隔两日就要回一趟五城兵马司。可怜了那副指挥使封殊玄,苦命地扛起了所有萧奕推给他的事。不过,他本人倒是乐呵呵的,忠心的表示为了大哥鞠躬尽瘁也在所不惜。
萧奕不在的夜晚,南宫玥的心里就有些空荡荡的,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是如此的依赖他了。
随着太后身子痊愈,南宫玥终于不用再时时跑去长秋宫,萧奕只要在行宫就整日里粘着她,这应兰行宫的景致极佳,两人旁若无人的四处游玩,过得很是自在。
不知不觉就到了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皇帝的心情自然也是大好,宣了几位皇子公主王公大臣以及百越的几名使臣伴驾游园兼赏月。
偌大的应兰行宫中,大大小小的花园有十数个,因着其中一个明月园名字讨喜,皇帝便点了此园。
由皇帝带头,数十人涌入了原本静谧的明月园。
今日的月色极好,月亮就如一个巨大的银盘悬挂在夜空中,向地上洒下皎洁的月光,像轻纱似的素雅温柔。
众人一边沿着鹅卵石的小路缓缓前行,一边观赏着园中的花卉竹林池塘湖石
正值八月,园子里的桂花竞相绽放,散发出浓郁的花香,让人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
皇帝带着臣子们在前方走,而南宫玥等女眷们则在后方缓步跟着。
原玉怡折了一枝金桂,凑近闻了闻赞道:这园中的桂花开得可真好,清可绝尘,浓能远溢!
是啊!是啊!傅云雁忙不迭点头,眼巴巴地说道,这么好的桂花,摘下来泡茶做汤做点心想必都是极好吃的。
六娘这家伙原玉怡眼角抽了一下,有道是金秋赏桂,还让不让人好好赏花了!?
傅云雁毫无所觉地继续道:对了,还可以酿桂花酒!一说到桂花酒,她的双眼闪闪发光,简直比夜空中的星辰还要璀璨。
南宫玥则笑着说道:虽然我做点心是不如希姐姐,但是我酿果子酒的本事却还不错哦。
阿玥你会酿酒?傅云雁顿时目光灼灼地朝她看来,就差摇摇身后的狗尾巴了。
南宫玥点头道:以前我研究药酒时,就顺道学了一点,只不过这桂花酒倒是不曾酿过。若是六娘你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一试。
不嫌弃不嫌弃!傅云雁用力地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南宫玥,阿玥,我可就指望你了。
南宫玥笑眯眯地应下了,回忆着曾看过的酿酒的方子,倒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放手一试。
姑娘们言笑晏晏,一路走,一路讨论着桂花还能做哪些点心
一直到明月湖边,皇帝才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皎洁的月光泻在湖畔的柳树与桂花树上,给它们披上了一层银纱,轻薄飘逸。明月湖的湖水在皎洁的月光下慢慢地流淌着,一阵阵夏风吹来,湖面上波光粼粼,湖畔的桂花散发出浓浓的花香,随着夜风丝丝钻入鼻端,洗去一天的辛劳,让人不由变得轻松而闲适,连说话声也不自居的变得柔和起来。
皇帝看着倒映在月伴湖中的圆月,不由诗兴大发,叹道:真正是‘月光如水水如天’啊。
皇帝伯伯,萧奕笑吟吟地提议道,侄儿虽然不善舞文弄墨,但是今日难得的中秋佳节,不如让大家以明月为题赋诗如何?说着,萧奕嘴角勾出一个狡黠的笑,飞快地瞟了不远处的官语白一眼。
小白上次说若要试探出那个人是不是有真才实学,需要一个机会。他瞧着现在这个机会倒是不错,让臭丫头能一解心中的疑惑,省得整日惦记着,多思伤神。他可不舍得他的臭丫头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浪费心神。
官语白的唇边浮起一丝清浅的笑容,向他微微颌首。
听萧奕这么一说,皇帝也有了几分兴致。自古而来,诗人词人皆爱中秋咏月,确是一件雅事。
一看皇帝的神色,一个文臣已经自告奋勇道:皇上,臣不才,正好昨日赋诗一首,难得中秋佳节,就献丑了,权当给诸位大人当绿叶陪衬一下。
这位大人倒是豁达,虽然诗做的普通,但也算给众臣起了个头,皇帝见臣子附议,也觉得兴致更为高昂。
既然要赋诗,四周服侍的宫人们立刻行动了起来,迅速地搬来好几张书案和椅子,在湖畔一一摆好,并备上了笔墨纸砚。
接下来,众臣一一以明月为题赋诗,皇帝兴致颇佳地说道:你们也都过来瞧瞧。
萧奕离皇帝最近,笑眯眯地拿起了书案上众大臣写下的诗句,颇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皇帝伯伯,这些诗句实在有些一般,写来写去都差不多,侄儿都没看到能让人眼目一新的句子。
镇南王世子素来张扬无度,众人对他的评论再不满也不敢有任何意见。
皇帝本来还觉得有几首诗词做得不错,但听萧奕这么一说,他就越看越不满意了,虽然偶有夜空皎皎孤月轮的佳句,但总觉得似乎还是差了点什么。
萧奕笑着继续说道:说到做诗,侄儿倒是记得锦心会流传出来的两首词做的不错。
皇帝若有所思,喊了一声,怀仁。
一旁服侍的刘公公立刻体会了圣意,聆听皇帝的吩咐,然后便匆匆走到后方,从随行的女眷中召来了一人——
白慕筱!
一瞬间,在场的大臣女眷们都把目光投注到白慕筱的身上。
白慕筱对皇帝行礼后,皇帝朗声道:今日难得中秋佳节,白姑娘可有兴致也赋诗一首?
皇帝钦点那可是莫大的荣幸,不过在作诗上,白慕筱也确实有这个资格。
锦心会上的《浣溪沙》和《江城子》,以及她从前所做的那首《侠客行》已然成为了文人墨客间广为流传的传世佳作。
众人皆知,她已经被册为了三皇子的侧妃,虽然只是皇子侧妃,并非正室,但皇子侧妃也是正二品,对白慕筱这个草民之女而言,也算是从此一步登天了,更别说她现在已经入了皇帝的眼,若是能早日诞下皇孙,恐怕比起三皇子妃也是多荣不让。
这么一想,三皇子妃崔燕燕倒因此遭受了不少关爱的眼神,心中更恨。
而韩凌赋却是满含笑意,父皇能欣赏喜爱筱儿,对自己亦是一件益事。
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白慕筱落落大方地一笑。
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白慕筱心知肚明,看来这镇南王世子是在自己那位好表姐的撺掇下,想让她当着众人的面出丑,只可惜,她是有真才实学的,他们只是白费心机,反而成全了她的机会。
白慕筱自信满满,向着皇帝屈膝道:皇上,那民女就以七步赋诗一首五绝。
古有曹植七步成诗,传为佳话。
今日这句话若非是由白慕筱出口,未免有狂妄的感觉。
可是这里众人皆知,白慕筱在锦心会的初赛和决赛中都是第一个完成词作离场的,的确是才思敏捷,令人叹服。
众人都是交头接耳,拭目以待。
皇帝见白慕筱如此自信,笑容更盛。
白慕筱缓缓地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
待她走到第四步时,第一句诗已经脱口而出:床前明月光。
随着她第一个字出声,四周又寂静无声,只听到她掷地有声的清丽嗓音回荡在四周。
第一句念完后,大部分文臣都是难掩失望,这一句实在是太平凡了,说是七岁小儿亦能做也不为过。只不过
想到白慕筱往昔每一首诗都必然有传世佳句,也许这妙语还在后头呢。
白慕筱又走出了一步,第二句诗随之响起:疑是地上霜。
这第二句显然比第一句听来多了几位味道,但也仍旧是平平。
这五绝乃是五字一句,四句而绝,故称绝。也就是说,白慕筱这首五绝剩下的只有两句,她想要翻盘,也只有靠这最后两句了。
四周越发安静,这个时候,白慕筱是全场当之无愧的中心,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这时,白慕筱已经走到了第六步,举头望明月。
至此,大部分人基本觉得白慕筱这次必然是丢人丢定了,如此幼稚的五绝小诗居然也好意思出手,还是在皇帝跟前。
众人中已经稀稀落落地窃窃私语起来。
对此,白慕筱又如何不知,但是她仍然是面色如常,在踏出第七步的同时,念出了最后一句:低头思故乡。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好几人喃喃地低声念着,突然觉得这首诗初听平凡,没有奇特新颖的想象,没有精工华美的辞藻,细品之下,却显得意味深长,耐人寻绎,短短二十个字就在众人眼前勾勒出一幅生动形象的月夜思乡图。
翰林院的李大人第一个出声赞道:妙,实在妙。此诗清新朴素,明白如话,可又构思细致而深曲,真是脱口吟成,浑然无迹啊。
他身旁的另一个老臣也是捋着胡须道:不错,老夫终于明白何为‘无意于工而无不工’。
是极是极。实乃直书衷曲,不着色相。陈大学士亦是摇头晃脑道,这思乡诗最多,却不如此四语真率而有味。
众人交头接耳,赞不绝口。这首五绝如此朗朗上口,连黄口小儿亦可传诵,恐怕过了今日,便要名满天下了。
萧奕懒洋洋的看着,向着官语白眨了眨眼睛。
宝座上,皇帝也是喃喃地把这首五绝复述了一遍,赞叹地笑道:好!好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白姑娘,此诗可有名否?
白慕筱淡然地一笑,即便在众人的赞颂中,却仍然冷静超脱,福了福身后恭敬地答道:回皇上,因‘疑’则‘望’,因‘望’则‘思’,并无他念,真‘静夜思’也!
静夜思!皇帝大笑不止,好一首《静夜思》啊!
皇帝心情大好,便吩咐刘公公赏了白慕筱黄金千两,玉如意一对,锦帛数匹。
韩凌赋目光灼灼地看着不卑不亢的白慕筱,眼中异彩连连。不亏是筱儿,也只有像她这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奇女子才能作出这样琅琅上口的佳诗!
另一边,官语白却是垂眸思索着,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念着:疑是地上霜
这句中的霜字初看用的巧妙,既有了月光的皎洁,又借着天气寒冷衬托着思乡之人的孤寂凄凉。
可问题是,现在是八月十五,正值夏暑!
中秋虽有明月,有思乡,却非寒冷的时节。
这位白姑娘的诗词果然真是每每有令人惊奇之处啊。只是诗句过于绝妙,也就让旁观者着相了。
皇上,官语白含笑起身,对着皇帝作揖道,今夜明月当头,白姑娘七步成诗,可传世佳话。臣有一提议,不知皇上可有雅兴一闻?
皇帝心情大好,便是爽快地说道:安逸侯且说。
而白慕筱却是目光一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白慕筱看了一眼官语白,这位昔日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一派清雅淡然地站在那里,唇边挂着一丝浅淡的笑容,周身上下不见丝毫锐气。
若非早就知道他是官语白,她只会以为他是一介文人,自命清高。
白慕筱放下心来,这安逸侯不过有着侯的虚爵罢了,他的满门都为皇帝所杀,无亲无故,无兵权,无政权,甚至还失去了武功。可即便是如此,皇帝还是提防着他,群臣不敢与之结交。
官语白,现在能仰仗的也就是皇帝,只有讨好了皇帝,才能为他赢一个小小的立足之地。
想着,白慕筱便镇定了下来,云淡风轻,如空谷幽兰。
官语白含笑,声音如上好的温玉一般,清润无双,“臣知白姑娘作词亦是一绝,想请白姑娘以明月为题,水调歌头为词牌作词一首”
听到这里,白慕筱已经是心中一松,自古诗人词人爱颂月,如此类型的诗词她随口就是一大把。
果然如她所料,官语白只是趁机想讨好皇上而已,传说中机智无双的官语白在强权面前,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辈。
白慕筱的唇角微微弯起,笑容中带着一丝张扬和得意,从前是她太过大意,从现在起她再也不会给任何人欺她辱她的机会。
官语白温润的声音继续着,“只是如此,似乎有些无趣。不如换种方式来加点趣味,把菩萨蛮和水调歌头揉和一下如何?”
白慕筱的笑容僵在了她脸上。
揉和?官语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安逸侯且与朕说说想如何揉和?”皇帝眼中也有了一丝兴味,两个词牌揉和,自然就不是固有的格式和平仄了,若是在今夜中秋佳节能新生一个词牌,倒也是一件美事。
官语白的面上云淡风清,含笑着提议道:“正好这菩萨蛮的尾句与水调歌头上下阕的尾句字数一致,平仄音调也尚且和谐。不如就把水调歌头上下阕最后两句的平仄与菩萨蛮的尾句对换一下如何?”
水调歌头上下阕尾句的平仄为:“中仄中平仄,中仄仄平平。”将其替换为菩萨蛮的尾句,那么新的尾句平仄就是:“中仄仄平平,中平中仄平。”
众人一听,也是饶有兴致,甚至有人已经吩咐宫人取来笔墨,把新的平仄给写了下来,揣摩哼唱着。
白慕筱的心彻底凉了,心中波涛汹涌,惊疑不定。
调换平仄?
在南宫家上闺学的时候,她也学过韵书,对于平仄还是懂的,只是懂和用是两回事。最重要的是,调换了平仄了之后,那就不是她所知道的水调歌头了!
她该怎么办?
白慕筱的心中一片慌乱,她飞快地朝官语白看了一眼,这到底是偶尔,还是
不,这不可能!
皇帝朝白慕筱看去,兴致颇高地问道:“白姑娘,可愿一试?”
白慕筱的脸色僵硬极了,嘴唇微动,说不出话来。
“白姑娘?”
皇帝脸上的笑意微收,看起来已是有些不快了。
白慕筱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绝不可能说一个“不”字,唯有
白慕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民女遵命。”
很快,就有宫人在一张书案上备好了笔墨纸砚,并给她磨好了墨,铺好白纸。
白慕筱在书案后坐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时间在这个时刻变得尤为难熬
白慕筱紧紧地握着笔,饱含了墨汁的笔,却始终没有在纸上落下。
白慕筱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上的笔好像重若千钧。
见她久久没有动笔,四周的人又开始骚动了起来,毕竟往日里白慕筱的才思敏捷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一贯从容自信,文思泉涌,可是这一次她却像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久久无法动笔。
白慕筱的静默与僵硬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众人都是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猜测着,连韩凌赋也目露担忧,心道:筱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身体不适?还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南宫玥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深深地看着白慕筱。众人还在一头雾水,可是这一刻南宫玥却已是确信无疑。
前世,白慕筱作诗从来都是信手拈来,思考绝不超过一盏茶时间,仿佛她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天生为了作诗而生。
这还是南宫玥第一次看到白慕筱为作诗作词所困扰
看来自己和官语白的猜测果然没错,白慕筱曾经的那些诗词都并非是她的作品!
否则,能做出如此旷世之作的人岂会因这平仄与原词牌不和而难倒!
只是,白慕筱又是如何得到那些风格各异的诗作,而且每一首都足以流芳百世
原玉怡拉了拉南宫玥的袖子,用眼神问:玥儿,你这个表妹今日是怎么了?她不是每次情况越紧迫就越是有惊人之作吗?
南宫玥但笑不语。
时间还在一点点地过去,白慕筱浑身僵硬得如同木偶一般,她知道她必须写点什么,否则只会更惹人疑心。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咬牙拿起了一边的狼毫笔,沾了沾墨动笔了。
见她似乎思路已定,众人都是表情一松,心里觉得大概只是突然换了平仄,才让白慕筱一时转换不过弯来。
白慕筱一笔一划地写着,从未觉得书写竟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书法乃是书者的心境和心语。
她心中的烦躁在那一笔一划一撇一捺中表露了出来。
待她费劲全力,终于收笔之后,一旁服侍的宫人立刻殷勤地帮她吹干了墨迹,然后执起白纸诵读了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同于前面的静夜思开篇极为平淡,这两句却是令在场所有的人眼前一亮,“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把青天当做友人,把酒相问,实在是豪放不凡,这开篇已经是传世佳句,实在不像是一个纤弱的小女子所做。
宫人继续念着:“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这时,全场已经再次寂静无声,众人都沉浸其中,不少喜爱诗词的大臣已经陶醉地闭目,随着宫人的吟诵摇头晃脑起来。
直到宫人念道:“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立刻有人露出了怪异之色,这两句还是佳句,只是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这念词的宫人如何懂平仄之道,根本不明白哪里不对,继续朗朗诵读起下阙来:“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骚动又渐渐平息了,因为除却上阙尾句的平仄出了错,下阙又是绝妙无比。尤其是那三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令闻者都感同身受,仿佛想起与亲人友人的别离之痛,却又心生一丝希望,毕竟月有圆时,人也有相聚之时。
就在众人的声声感慨中,宫人终于念完了最后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满堂哗然!
若这是一首水调歌头,绝对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佳作,从布局到设景到用词,优点数之不尽,全篇皆是佳句,随意挑出任何一句都让人觉得意味深长,情韵兼胜。
可问题是——
文不对题!
白慕筱所做的词还是按照水调歌头原来的平仄,无论是“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还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依循的都是原本水调歌头的平仄:“中仄中平仄,中仄仄平平。”而非新的平仄:“中仄仄平平,中平中仄平。”
如同做文章,哪怕文章再好,立意再高,词句再优美,一旦文不对题,便是下下等。
白慕筱这一首格式平仄错了,若是考试或者比赛,便会率先被划去资格。
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久久没有说话。本来中秋佳节中出这一首明月几时有乃是多好的一宗佳话,偏偏白慕筱却偏偏出了纰漏。
这白慕筱怎么会连平仄都会搞错?
陈大学士感慨地说道:“瑕不掩瑜。这一首水调歌头立意高远,构思新颖,意境清新如画。”
“不错。”另一个大臣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若是为了平仄改了词句,恐怕未必有如此精妙。”大臣不由心想:莫非白慕筱之前久久不肯动笔,是为此纠结?
“即便是佳作,可是这平仄错了就是大错特错!”又是一人出声道。这一人却是目露质疑地打量着白慕筱,这女子能写出如此一句句佳句,难道真的想不出别的诗句来应对新的平仄?
总觉得有些怪异啊!
众人各抒己见,讨论越来越激烈。
后方的几位百越使臣之中,圣女摆衣若有所思地垂眸,虽然她不知道白慕筱为何会出了如此纰漏,在她看来,修改平仄并非难事,即便诗句会不如现在,但这整首词句句出色,哪怕有几句稍弱些也瑕不掩瑜,也不至于产生争议
若说白慕筱是大家倒也罢了,大家总有大家的心气。可她只是一区区民女,面对皇帝若真有如此傲气,也不至于曾经会沦落到只是一贱妾的地步。
退一步来说,就算白慕筱真舍不得这两句佳句,也完全可以按原有平仄和新平仄写出两种不同的版本。而她却没有这么做,难道是因为她做不到?
或者说白慕筱虽然擅长作诗,但实际上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不擅长平仄?
摆衣微微眯眼,这个想法就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韵书乃是基础中的基础,凡开蒙者必会学之。一个能够做出如此多杰作之人岂会连平仄都不擅长?
摆衣意味深长地抬眼看着白慕筱,看着她那在众人的目光下,局促不安的眼神。
这时,翰林院的李大人上前一步,出声提议道:“白姑娘,姑娘这首明月几时有确实是旷世之作,只是这‘文不对题’,总是让人觉得美中不足。不如这样,姑娘再将之修改一下?那岂不就是两全其美了?”
李大人这个提议立刻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个主意确实是好,连韩凌赋也是觉得双目一亮,这可是筱儿挽回局面的大好机会啊!
只要细细斟酌,必然是能琢磨出合适的佳句。
以筱儿的才气一定没问题的!
谁也没想到的是白慕筱久久没有出声,待到众人等得又要骚动起来时,白慕筱才缓缓地说道:“李大人,恕民女不能。”她的气息略有些急躁,但面上还是神色镇定地说道,“这首词既然已成,便像一个婴儿般有了生命,我也不能去破坏它。”
她下巴微扬,银色的月光为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清贵不凡。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翰林若有所思,看着白慕筱的目光中带上一丝敬意。这一首明月几时有实在是太过绝伦,让闻者都为之折服。
还有几位官员也是有所触动,但大部分还是将信将疑,觉得白慕筱这番说辞略有些牵强附会。
官语白淡然自若地看着这一幕,与他而言,他不过是想弄清楚那些诗词究竟来源于谁,现在目的已达成,后续如何他丝毫不在意。毕竟白慕筱不过是个与他而言无关紧要之人。
皇帝目光微沉,表情深沉难解。好一会儿,他突然对官语白说道:“安逸侯,这题是你出的,你觉得如这首词如何?”
“皇上。”官语白微微一笑,淡然说道,“此词乃是足以流芳百世之作,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官语白没有说出口,言下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的。
眼看着皇帝看向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充满质疑,白慕筱终于克掉不住内心的急躁,脱口而出道:“安逸侯此言何意?”
官语白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地说道:“我若再出一题,白姑娘可愿一试?”
他知道了!
他竟然真得知道!
白慕筱顿觉五雷轰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原来今日之事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刻意而为这怎么可能?!她所作的这些诗词根本毫无出处,为什么他会知道?!
不知不觉间,白慕筱的后背已是冷汗淋漓,在官语白的面前,她就像是一个小丑一样可笑。他仿佛可以轻易的看透她的一切,直至灵魂。
她虽然力图镇定,可是她惨白的小脸和混乱如浊水的眼眸却已经透露了她的心声。
皇帝一直看着她,这一刻,他已经能够肯定了!这个大胆的民女居然敢欺君欺到如此地步!
众人面面相觑,官语白想要再出题,但白慕筱却不敢应下,甚至反应这样激烈,这事必有蹊跷!
就连韩凌赋此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白慕筱那慌乱无措的眼神让他心中生起了一个又一个疑问,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筱儿她的确不对劲!
可无论如何,众所皆知,筱儿是他的女人,她若在众目睽睽下颜面尽失,他的脸面也好不到哪里去。
韩凌赋定了定神,上前一步佯装若无其事地含笑道:“父皇,赋诗虽然雅致,但还需食人间烟火。现在已经快戍时了,明玉殿的席面已经备好,不知父皇可要摆驾明玉殿?”
他此举突兀,即便是傻子,也看出来他是在为白慕筱救场。
一时间,韩凌赋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原本就疑窦重重的众人因着韩凌赋这几句话瞬间觉得自己真相了。
人群中,一个中年美妇忍不住对身旁的友人道:“白姑娘才华横溢,今日怎会犯如此错误?”
“是啊。”友人亦是附和,随口说道,“总不至于她不懂平仄吧?”
“王夫人开什么玩笑,不懂平仄如何作词?”一个鹅蛋脸的姑娘道,“我听过白姑娘在锦心会做的两首词,不仅平仄都是对的,而且绝妙无比,足以流芳百世。”
“那为何安逸侯只是给水调歌头修改了几句平仄,白姑娘便不会了呢?”一个年轻的少妇问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
“难道说,曾经的那些词都并非是她所做?”鹅蛋脸的姑娘迟疑地猜测道,起初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未免荒谬,可是再细思又觉得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此刻白慕筱的不对劲。
众人的猜测也难免若有似无地传入皇帝的耳中,让他更觉恼怒。
自己被她所瞒蔽,履次三番大力赞扬她的诗词,现在想来,就跟一场笑话似的,指不定旁人会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多么的没眼光呢!
可就算皇帝心中再如何恼怒,此时也不便在众目睽睽下质问白慕筱。
毕竟当初白慕筱代表大裕在锦心会的诗词比赛上赢了百越圣女,若是白慕筱被质疑作假,那岂不是等于百越圣女在锦心会连夺四魁?那可真是要丢尽了大裕的脸面!
皇帝已经不想深思,冷声道:“摆驾明玉殿!”他甩袖大步地往前走去,举止间明显透着不悦。
好好的中秋赏月算是兴致尽毁!
韩凌赋心中亦不好受,方才的那种议论纷纷仿佛给他心中无数的疑惑提供了一个答案,一个简直让他无法接受的答案。如果筱儿的诗词真得不是她所作,那么她一直以来都是在骗他?
他被他最爱的女人骗了
韩凌赋不敢去看白慕筱,生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韩凌赋闭了闭眼睛,一咬牙,快步跟在了皇帝身后。
很快,群臣和众女眷都随着皇帝的步伐离去,再也没人理会白慕筱,只留下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清晰可闻。
她伫立原地,遥遥地望着人群中某人离去的背影,他仍是那么高雅清隽,彷如谪仙
他渐渐远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她,他不要她了吗?
她的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股羞辱、不甘的火焰自她心头熊熊燃起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害她?!
为什么?!
她的脑海里一片杂乱,甚至没有注意到摆衣在离开的时候,特意看了她一眼。
摆衣与阿赤答此时正走在随驾的众人的最后,就见后者一脸讥讽地笑道:“原来锦心会上的词不是她做的。不过,大裕皇帝看来是不敢认下的。”
“锦心会已经过去了,此事大裕皇帝即然没有下定论,她依然还是锦心会的文赛的魁首。”摆衣想得很是通透,“说到底,我们势弱,殿下也还在大裕皇帝手里,事到如今,总不能再去质问锦心会的约定本来我还担心,白慕筱心气高,合作一事很难让她轻易应下,但如今,我已有九成把握。”
“圣女殿下,你打算何时去?”
“不急。”摆衣思忖着说道,“等到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再去也不晚应该用不了多久了。”这一次她势必要立下大功,以赎了上次锦心会之过。
正如摆衣所预料的那样,白慕筱确实很快就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中秋过后,应兰行宫里在不知不觉间就流传出了她盗用他人诗词的传言,甚至还说到,那些诗词都是一个落第的书生所做,白慕筱以资助其念书为条件换他为自己写诗作词,这其间的揣测偶有香艳之色,仿佛三皇子早已绿云罩顶。
白慕筱只要一踏出兰竹斋,就会迎来众人不屑的目光。
剽窃乃是最受人鄙夷之举。
他们从前对她“所做”的诗词有么的推崇,现在对她的人品就有多么的厌恶。
就连韩凌赋也对她冷淡了许多,甚至一连几日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再也不复从前的嘘寒问暖。
宫人们一个个全都是人精,原本见三皇子对这未过门的侧妃宠爱有加,也全都热络的很,殷勤伺候。可是现在,当发现她似乎已经失了宠的时候,立刻就变了。不但膳食让她的丫鬟自己去大厨房拿,就连她要沐浴,让丫鬟去讨热水都要一两个时辰才能讨来。
白慕筱原本以为从南宫府被带回白府后的那些日子,是她此生最最屈辱的时候。可是,那个时候她好歹有着三皇子侍妾的名份,白府也不至于对她过于怠慢。而现在
她曾还觉得就算没有了韩凌赋,她一个人也能好好的过下去,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然而,现实却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一样,一次又一次向她展露出残酷的真相。
“大姑娘。”碧痕提着一个三层食盒进了屋子,轻声细语地说道,“晚膳已经拿来了,您可要用膳?”
白慕筱点了点头,碧痕将食盒放在桌上,拿开了盖子。她的动作顿了顿,勉强笑着说道:“大姑娘,奴婢好像拿错了,奴婢”一边说,一边就要盖上盖子。
“让我瞧瞧。”白慕筱伸手拦住了她,拿过食盒看了。
她的份例是四菜一汤加两盘点心,可食盒里只有一盘最常见的白糖糕,一盘绿叶子菜和一碗早就冷掉的汤,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这膳食一日比一日差,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做得如此不顾脸面。
这就是人情冷暖?
“厨房一定是弄错的。”碧痕忙着说道,“奴婢现在就去换了。”
“不用了,免得惹人笑话。”白慕筱无力地挥了挥,说道,“你们拿去分了吃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碧痕和碧落互看了一眼,拿着食盒悄悄地退了下去。
白慕筱独自走到窗前,外面一片漆黑,浓重的夜色仿佛连她的心也一并吞没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害我?”
这几日来,她日日夜夜不停地回忆着中秋那日的事,她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局,是萧奕与官语白对自己设下的局。
她素来与萧奕无怨无仇,萧奕会这样做定是因为有人挑唆,而会如此无耻的唯有南宫玥。
是南宫玥!一定是她!
白慕筱紧紧地攥着拳头,脸上是刻骨的恨
------题外话------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八月二十,慕莲节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待中来临了。
这一日,午膳后,南宫玥就在萧奕幽怨的眼神中出门,前往蒋逸希居住的倾云院。
她在路上还正好遇上韩绮霞,两人结伴而行,到了倾云院。一个小丫鬟迎了上来,行礼后,告诉她流霜县主和傅六姑娘已经到了。
小丫鬟引着她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里,蒋逸希、原玉怡和傅云雁已经开工了,南宫玥一进门,傅云雁就满脸面粉的向着她们兴奋地挥手,一不小心就把手上的面粉撒到了她身旁的原玉怡身上。
“阿玥!”
“霞表妹。”
南宫玥有些诧异:“六娘,你不是说你负责莲花灯吗?”
傅云雁小脸上露出一丝腼腆,原玉怡迫不及待地在一旁含笑道:“她想做点莲花糕送去王都给你哥哥吃。”原玉怡调侃地看了傅云雁一眼,往日里,让她下个厨房就像要她命似的这姑娘家啊,有了心上人就是不同了!
傅云雁毕竟是傅云雁,很快就爽朗地笑道:“虽然我厨艺不行,不过心意最重要!”说着,她在南宫玥的身后打量了一番,疑惑地问道,“百合没来吗?”傅云雁和百合脾性相投,一直关系不错。
南宫玥笑了笑,“今日是八月二十,我让百合自己玩去了。”
傅云雁也知道百合和王府的侍卫任子南定亲的事,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是啊,难得的慕莲节自然是要和心上人一起度过。偏偏阿昕不在这里真该让五表弟给阿昕放个假!
傅云雁用力地蹂躏起了面团,心想着:她还是赶紧做好莲花糕,才能让阿昕见“糕”如见人。
南宫玥和韩绮霞净了净手后,也加入了她们的行列。
用粉色的玫瑰水加入到米面混和的粉中,然后揉成粉色的面团,做成精致的莲花形,最后以豆沙点缀莲心。
这莲花糕做来甚为费神,花了近两个时辰,也不过做了五笼而已。姑娘们手艺参差不一,蒋逸希和韩绮霞做得最为精致,南宫玥和原玉怡算是半斤八两,而傅云雁的莲花糕已经几乎看不出莲花的形状了。
眼看着傅云雁的那一笼也放入了蒸笼中,原玉怡摇头叹气地说道:“六娘,你这哪里是莲花糕,分明就是刺猬糕才是。”
傅云雁笑嘻嘻地说道:“没事,阿昕不会嫌弃的!”
原玉怡被她的厚脸皮又惊得瞠目结舌,对着南宫玥她们是又摇头又叹气,一时间,姑娘们清脆的笑声充斥在小小的厨房内。
待莲花糕蒸好以后,外面的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空中灰蒙蒙的一片,月亮朦胧地出现在空中,颇有几分犹抱琵琶半掩面的感觉。
傅云雁看了看天色,迫不及待地说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赶紧去湖中阁吧。”
姑娘们带上丫鬟结伴而行,言笑晏晏地朝着月伴湖而去。
傍晚的月伴湖边凉风徐徐,四周的树枝上稀稀落落地挂起了一盏盏的琉璃灯,灯光闪烁,仿佛给那一棵棵绿树披上了一层七彩的霓裳,看来与白日的山青水明迥然不同。
夜幕还未完全落下,但月伴湖边早已经聚集了些许公子姑娘,基本上都年纪不大,脸上还戴着对未来的期盼。
已经有姑娘等不及地蹲在湖边,点燃手中的莲花灯,小心翼翼地把许了愿的莲花灯放入湖中,让它漂浮在清澈的湖面上,莲灯随着水波荡漾漂流,烛火在水面上轻轻摇曳,映得那一盏盏莲花灯流光溢彩。
南宫玥一行人很快抵达了月伴湖上的湖中阁,萧奕、原令柏、韩淮君和傅云鹤早已等在那里了。桌子上放了不少茶酒瓜果点心。
“六娘,怡表妹,你们可总算来了!”傅云鹤扯着嗓子抱怨道,“我们都快‘望穿秋水’了。”他故意在“望穿秋水”上加重音,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萧奕和韩淮君。
只可惜,萧、韩两位根本就不在意他说了些什么,目光早就灼灼地落在各自的姑娘身上。
南宫玥嘴角弯弯,笑得甜蜜蜜的;而蒋逸希的面上已经染上一层红霞。
“好香啊!”原令柏的鼻子动了动,涎着口水道,“是莲花糕吧?我正好饿了,快给我吃一个。”
原玉怡没好气地白了哥哥一眼,“我们要先放莲花灯,才能吃莲花糕。”
“那就赶紧放灯吧。”原令柏说是风就是雨。
傅云雁给了丫鬟一个眼色,丫鬟忙把三个篮子提了过来,放在八仙桌上。
其中一个篮子正好在原玉怡手边,她便顺手取出了一盏粉色的莲花灯,以白色的蜡烛为花蕊,以粉色的薄纱为花瓣,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栩栩如生。
原玉怡细细打量着手中的莲花灯,赞道:“六娘,你这些莲花灯做得可精致,是你哪个丫鬟做的?”说着,她又看了看另外两个篮子,发现三篮的莲花灯迥然不同,第二篮是用白纸扎的莲花灯,第三篮竟是一篮子的竹编莲花灯,竹片被削得薄如蝉翼,精细地编成一片片花瓣,精致得不可思议。
傅云雁怔了怔,嘟了嘟嘴道:“怎么就不能是我做的呢?”
她这一句引来了好几道似笑非笑的眼神,原玉怡、蒋逸希、韩绮霞,还有南宫玥全都调侃地看着她。
那眼神仿佛在说,就凭你?
“是柳叶?还是雁翅?”原玉怡歪着脑袋猜测着,“不对,她们俩应该没这手艺,你娘又给你挑了新的丫鬟了?”傅云雁的婚事定下了,傅大夫人给她挑几个手巧的陪嫁丫鬟倒也不出奇。
其实,南宫玥在看到那一篮子竹编的莲花灯时,已经心里有数了,在一旁忍俊不禁地插嘴道:“莫不是那个叫‘昕儿’的丫鬟?”说着,她忍不住掩嘴轻笑。
“心儿?”原玉怡还没反应过来,狐疑地眨了眨眼,还在想傅云雁身旁的哪个丫鬟叫“心儿”。
“阿玥,你学坏了!”傅云雁故作愠色,她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坦然道,“这是阿昕帮我做的。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很精致?”她嘴角弯弯,面露得意之色,仿佛在说,我的阿昕就是心灵手巧!
“阿昕?”原玉怡怔了怔,第一个反应就是南宫昕又不在这里,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脱口道,“难道是阿昕给你从王都送来的?”
傅云雁甜甜地笑了,“一个时辰前刚送到的。”
原玉怡恍然大悟,原来傅云雁急急的要做莲花糕,想要让送灯过来的人可以带回去给南宫昕。
原玉怡眼中闪过一丝艳羡,若是她的亲事也能像六娘和玥儿这样圆圆满满就好了。她故意用嗔怪的眼神朝傅云雁看去,“六娘,你说你来负责许愿的莲花灯,原来是使唤阿昕去了!”
傅云雁却是一点也不心虚,理直气壮道:“我也有一半功劳的。这些竹子都是我片的呢!怡表姐,你看是不是又薄又均匀?”
原玉怡又拿起一个竹编的莲花灯看了看,还真是不得不承认傅云雁的刀功委实好。
他们说话的同时,傅云鹤早就迫不及待地把一盏竹编莲花灯放入水中,眼看那莲花灯在水中摇摇晃晃,却硬是没沉下去。傅云鹤咋舌道:“居然还真能漂起来啊。阿昕那家伙的手还真是巧!”
“那当然!”傅云雁得意洋洋地提着篮子蹲到他身旁,也跟着放起莲花灯来。
萧奕大步走到南宫玥身旁,执起她的手道:“阿玥,我们也去放灯吧。”两人一人拿了一盏粉色的莲花灯走到湖中阁的一边。
南宫玥亲手点燃莲花灯芯的烛火,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湖面上,闭目许愿。
上方随风飘动的琉璃灯在她的小脸上洒下一片昏黄,她虔诚的侧脸绝美,微风吹起她颊畔的一缕头发飘在了她的脸上,萧奕忍不住动手替她拂开了发丝。
南宫玥睁开了眼,乌黑的眼眸皎洁如水,清澈明净。
萧奕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她,只觉得自家的臭丫头真是太好看了,越看越可爱。若非现在地方不对,他真想亲她一下。
南宫玥被他看得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红晕。
“阿玥,”萧奕笑嘻嘻地凑近她问道,“你刚才许了什么愿?”他眨了眨眼,似乎在说,臭丫头,你是不是许愿我们能天长地久?
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可是南宫玥却故意不去看他,目送那盏莲花灯随着水波渐渐远去,笑容恬淡。
好一会儿,她才说道:“岁月静好,安然若素。”
她并不祈求权利富贵,不祈求惊天地泣鬼神,只希望岁月能平静安好,他和她能够像现在这样安宁地携手站在一起。
萧奕愣了愣,然后乐滋滋地笑了。他虽然读书没臭丫头多,但还是记得诗经中有这么一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的臭丫头果然还是希望能跟他“与子偕老,琴瑟在御”的!
萧奕捧起手上的莲花灯,乐不可支地说道:“我也来许个愿。”说着他利索地点燃了莲花灯,蹲下身放下莲花灯后,闭上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默默地许愿。
可是待他睁开眼后,却是沉默不语。
南宫玥忍不住也好奇地追问道:“阿奕,你许了什么愿?”
萧奕神秘地笑了:“听说,许愿是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南宫玥瞪了他一眼,自己先憋不住地笑了出来。
随着月伴湖边的人越来越多,湖面的莲花灯也越来越多,从几盏到上百盏再到上千盏,许许多多的莲花灯交相辉映,直至漂满整个湖面,一眼看去,那一盏盏流光溢彩的莲花灯仿若夜空中的星子般,照亮了夜晚的湖面,波光粼粼。
佛经有云:“我为沙门,处于浊世,当如莲花,不为污染。”
这满湖的莲花灯看来高贵、神圣,出自尘世而洁净不染,承载着这许许多多年轻人美好的愿望,顺着水波渐渐地飘向远方
原玉怡不禁出声叹道:“你们说,这世上怎么会有慕莲夫人这样的女子?品格如莲般高洁,容貌、才情、诗书无一不是绝伦”
说到诗书,几个姑娘都不禁想起了中秋节那天的事,表情都有些古怪。
原玉怡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们说,她这些诗词到底是哪里得来的?”
“不管是哪儿来的,总之不是她的。”傅云雁直率地说道,“有现在的下场都是她自找的。好啦,难得的好日子,咱们不要提她了,她怎么能和慕莲夫人相提并论。”
慕莲夫人不仅才华横溢,出淤泥而不染,更令人赞叹的是她的运,她的识人之明,万千众生中,她竟然遇到了那个始终对她一心一意之人,与他相恋相许。如此深情的男子恐怕是数百年难得一见,无论贫穷富贵,永远都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也因为这位安北侯的痴情,才成就了慕莲传奇的一生,让慕莲成为天下女子羡慕的对象
姑娘们的脸上有羡有敬有慕,亦有几分感慨。
萧奕这时突然捏了捏南宫玥的手心,南宫玥转头朝他看去,他笑吟吟地看着她,灯光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仿佛比那些莲花灯还要璀璨。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里只有自己!
南宫玥冲他微微一笑,也回握了他的手。
萧奕低声说道:“臭丫头,你会羡慕她吗?”
南宫玥怔了怔,好一会儿才明白萧奕口中的“她”指的是慕莲夫人。
南宫玥勾唇笑了,昏黄的琉璃灯光和皎洁的月光交错在一起,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流光溢彩,她明媚的眼眸中仿佛镶了最闪耀的宝石一般,小小的脸庞上绽放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光芒。
“阿奕,我不需要羡慕她。”
因为,我有你了!
萧奕直直地看着她,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不会告诉她,今夜,他对着莲花灯许愿说:
下一世,他们还要在一起!
“阿玥,奕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我们一起去吃莲花糕吧!”
在傅云雁明朗的声音中,南宫玥眉梢间带着满满的笑意,应了一声,“我们来了。”
行宫之中,一片热闹喧哗。
可是兰竹斋里,却是冷清寥寂,彷如提前进入了凉秋。
白慕筱一人呆在内室中,倚靠在窗边,外面那一盏盏琉璃灯的光芒如此遥远,遥远得就像是天际的星子。
白慕筱双目中清冷萧索,就像是一潭没有生气的死水。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今日会来,来与她一同过这个节日吗?明明他已经好几日都没出现过了,哪怕她被这些宫人们如此慢怠,他也没有出现。
他是觉得她害得他丢脸了,所以便不再爱她了吗?
她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是最纯粹的,是心与心,是灵魂与灵魂无关乎那些外在的东西,外在的目光,原来不是的。
白慕筱死水般的眼眸波动了一下,溢出浓浓的悲伤。
那一夜,众人一道道或轻蔑或探究或质疑的目光仿佛又出现在她眼前,好似利刃般一刀刀扎在她原本就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上。
白慕筱有些不敢想象,这样的日子再继续下去,她将会面临什么。
白家那群白眼狼还会把她放在眼里吗?
圣旨不可废,她必会进三皇子府,若是他对自己再也不在意,难道她以后日日要过的就是现在这种生活吗?
困在内宅,连随随便便一个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瞧不,也许她的日子会比现在更惨。崔燕燕这种嫉妒成性的女人必不会让她好过的。
白慕筱死死地咬着下唇,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涩。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想过得好,得依靠男人,依靠男人的宠爱。没有了韩凌赋护着,别说自在逍遥,就连安稳度日都做不到。
可是她现在该如何是好?
要主动去找他求和吗?
白慕筱心中正纠结时,轻巧的脚步声突然响起,碧痕挑帘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娘,百越的圣女摆衣姑娘来求见姑娘”
碧痕有些迟疑,白慕筱在众目睽睽下两次力挫摆衣,两人之间绝对称不上是和睦。而且两人在日常中根本就没什么交集,这个时候,摆衣来找白慕筱又是为什么?
白慕筱心中也是浮现同样的疑惑。
难道说这个百越圣女是来嘲笑自己的?
白慕筱闭了闭眼,讽刺地笑了。她现在算是落水狗了,连手下败将都想来踩她一脚!
她倒要看看,这摆衣想干什么!白慕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碧痕,你请摆衣姑娘在院中小坐,我这就去见她。”
碧痕应了一声后,就赶忙退下了。
白慕筱整了整衣装,又披上了一件月色的披风,才缓步走出了屋子。
庭院中,几棵垂柳下,摆放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摆衣还是一贯的白纱蒙面,长长的白纱裙拖曳在地上,在柔和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华,那双碧蓝的眼眸,如同蓝宝石般晶莹剔透,没有一点杂质的纯净。
白慕筱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百越圣女确实是特别的,容貌绝色,又精通各项才艺,能在锦心会中连夺三魁,在大裕女子中可也找不到几个。
也难怪
白慕筱不由又想起了伽蓝寺中摆衣与韩凌赋谈笑风生、联袂而来的那一幕,心又一次被刺痛了,目光一冷。
她缓步走了过去,摆衣站起身来,优雅地以大裕礼仪对着白慕筱福了福身:“白姑娘。”
既然对方礼数做足,白慕筱也不会失礼人前,同样行礼:“摆衣姑娘。”
两人再次坐下后,碧落赶忙给她俩上了热茶和点心,然后便恭顺地退到一边。
白慕筱轻啜一口热茶,这才淡淡道:“不知道摆衣姑娘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摆衣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白姑娘不必对摆衣如此提防,摆衣并非是姑娘的敌人。”她一霎不霎地看着白慕筱,虽然没有直说,但是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她对三皇子韩凌赋无意。
若是平日里,白慕筱根本不会被摆衣的三言两语所挑动,可是今日她却觉得对方像是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到她脸上,让她觉得面上一阵阵的抽痛。
白慕筱冷冷的地一笑,也是单刀直入:“摆衣姑娘,我们也并非是朋友。”
既然并非是朋友,那么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摆衣莫不是以为自己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哄骗的黄毛丫头?
白慕筱的语气几乎是尖锐了,不过摆衣本来也没指望白慕筱这么容易就放下戒心,于是又道:“白姑娘,我们的确并非是朋友,但我们却有共同的敌人。”顿了顿,她含笑道,“我们为何不能放下之前的成见,携手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呢!”
共同的敌人?白慕筱怔了怔,双眸微眯看着摆衣。他们百越的敌人自然就是镇南王世子,而镇南王世子想到八月十五之事,白慕筱明白了,明白她来找自己是为了让自己与她一起对付萧奕和南宫玥!
一瞬间,白慕筱觉得对方真是可笑极了。
她面色一正,冷淡而疏离地说道:“摆衣姑娘,恕我愚钝,不懂姑娘在说什么。我不过一个闺中女子,能有什么敌人?”白慕筱心中冷笑,她虽然要对付萧奕和南宫玥,却也不觉得这个摆衣靠得住。摆衣如果真的有本事,锦心会上也不至于输给了傅云雁最后功亏一篑!
摆衣轻笑出声:“白姑娘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据摆衣所知,姑娘与令表姐镇南王世子妃并不和睦”她说得含蓄。
白慕筱仍是神色淡淡,道:“镇南王世子妃可是我的表姐,摆衣姑娘是外族人,想必不知道大裕有一句话: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摆衣拂了拂袖摆,干脆把话说明:“难道中秋之事,姑娘真的觉得只是个巧合?”
白慕筱的双手在石桌下紧紧地握了起来,一时间,气息也有些重了。
虽然白慕筱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摆衣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白慕筱细微的神情变化。
摆衣继续添柴道:“你是南宫世家的表姑娘,镇南王世子妃的亲表妹,以南宫世家和镇南王府的势力,若是他们肯出力以白姑娘的才情,何至沦落为妾的地步!”她轻叹着说道,“可是,他们非但不在姑娘危难的时候助一臂之力,甚至还在姑娘好不容易凭自己从妾爬到侧的时候,落井下石。”
明知摆衣不安好心,可摆衣的话句句说中了白慕筱的心思,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更乱了几分。
摆衣的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一霎不霎地看着白慕筱,“白姑娘,我们的敌人可不是一般人,你觉得光凭你自己孤身一人,想要报仇可是易事?”她故意在“孤身”二字上加重音提醒白慕筱。
白慕筱垂眸不语。
比起南宫玥和萧奕,自己现在太弱了,要想报仇谈何容易?
她确实需要助力!
白慕筱沉默了下来,她不想平白被摆衣利用,可摆衣所言确实让她很是心动。
摆衣也不说话,自顾自的为自己斟了一杯水,慢慢地饮着。
她相信白慕筱不会拒绝她,因为白慕筱已别无其他的选择了。
过了许久,白慕筱终于开口,“你想怎么做?”
摆衣笑了,问道:“你对南宫玥比我更为熟悉,你觉得我们要如何做?”
白慕筱恨萧奕,也恨南宫玥,而对于官语白却是又恨又惧,她思忖了片刻,不禁想起了她的二堂婶和堂妹,自己一个简单的手段就彻底毁了她们,现在想来,这对南宫玥也是一样可行的。
白慕筱冷笑着说道:“虽然有些简单粗暴,但对于一个女人,最大的惩罚,就是让她失了名节!”这是最最简单的办法,但却足以能让南宫玥生不如死,看到时候萧奕还要不要她。
不,单单这样,还太轻了
夜渐渐深了,在这祈求真情相许的日子,白慕筱与摆衣谈了许久许久
而萧奕和南宫玥则在同其他人一起用过了莲花糕后,相携回了他们住的静月斋。
琴瑟再御,岁月静好。
八月二十就在这一片静谧中过去了,眼看着已是八月底,酷暑虽已渐降,但依然闷热难当。再加之应兰行宫住得舒适,皇帝也不提回王都之事。
萧奕每三日回一次王都,第二日天明才会回来,南宫玥渐渐的也习惯了。
只是这一日,眼看着都近正午,萧奕还没有回来,这让她有些着急。
莫非是王都里出了什么事?
南宫玥心不在焉地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张望着门口。
“世子爷。”
终于,在午时过了一刻后,帘子外传来了丫鬟们行礼的声音,南宫玥心中一喜,放下了做到了一半的荷包,起身相迎。
“阿奕,你回来啦。”
萧奕掀开帘子走进来,一看到南宫玥便是眉开眼笑,“你等急了吧,有些事情耽搁了一下。”
见他额头汗水淋漓,就知道是匆匆赶回来的,忙让百合端来了早就备好的凉茶,递给了他,待他一口饮尽后,又惦着脚用帕子替他拭着额头。
萧奕的脸上的欢喜多了好几分,笑眯眯地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那灼热的目光让南宫玥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她把帕子往他手上一甩,说了一句,“你自己擦吧。”然后匆匆忙忙的又去让百合把午膳拿来。
“先不忙。”萧奕把她的帕子拿在手里,拉着她到一旁坐下,说道,“今日本来要回来的时候,朱兴递来了章敬侯府的简三的消息。”
章敬侯府行三的简昀宣便是云城长公主给原玉怡所相中的人。
上次南宫玥回来后就问过萧奕,并得知简昀宣是章敬侯府的二房之子,二房虽不袭爵,但其父乃是陕西总督,位高权重。简昀宣一直随父在任地,很少回王都,因此萧奕对此人也不太熟悉,便让朱兴着人去打听了。
关系到原玉怡的终身大事,南宫玥不敢怠慢,忙问道:“此人如何?”
萧奕皱了一下眉。
南宫玥见状,不禁有些担心,“莫非不妥?”
“说不上来。”萧奕思吟着说道,“从表面来看,这个人沉稳大度,极重规矩,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文武皆出色,所有与他有过往来的友人都是满口夸赞。但是我觉得不对劲。人无完人,若是一个人真得那么完美,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太会装了。”
萧奕的看法一针见血,南宫玥也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就又听他自卖自夸地说道:“就算是你夫君我,算得上完美了吧,可外面骂我的人几只手都数不过来。”
南宫玥“噗哧”轻笑出声,以微不可闻地声音说道:“要这么多人喜欢做什么,你是我的夫君,只要我喜欢就够了。”
萧奕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眼睛一亮,赶忙道:“臭丫头,你再说一遍!快说嘛,说吧!”
这种话说一遍就够让南宫玥羞上好久了,还要再说一遍?她的脸皮才没有他这么厚呢!
南宫玥连忙推开他,故作严肃的说道:“别闹啦现在是怡姐姐的事情比较重要。”
萧奕一脸委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这人我不太熟悉,所以我想着过两日找个机会把他弄到行宫来,我们试探一下,看看他到底是圣人,还是伪君子。”
这个主意好!
南宫玥赶紧一阵夸,喜得他一把抱住了她,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直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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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绝不虐主
2、314中提到的慕莲节的时间改成了八月二十。
谢谢姑娘们的月票、钻石和鲜花!
太后在应兰行宫住得是越来越舒坦,每日一早,皇帝就会和她一同去散步,回来后,她就佛堂里念念经,到了下午便会把那些她喜欢的姑娘叫来长秋宫,一起抹叶子牌。
听着那些姑娘们娇俏的欢声笑语,太后也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
“百索。”
南宫玥丢下一张牌后,接下来就是原玉怡了,可是她抓了张牌看着自己的几张牌,却是许久没有动静。
她对面的傅云雁忍不住催促道:“怡表姐”
原玉怡咬了咬牙,终于把抓的牌丢了下去,谁知下一瞬,便见太后揭了张牌,然后眉开眼笑道:“哀家和了。”
原玉怡和傅云雁的肩膀一起耷拉了下去。
“不打了,不打了”原玉怡娇嗔着把手中的叶子牌向桌上一丢,嘟着嘴耍赖道,“打了小半天,就见我老是输,外祖母,我那点脂粉钱都要输光了!”
原玉怡是太后嫡亲的外孙女,也是唯一的外孙女,在场的几位姑娘大概也只有原玉怡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向太后耍赖、撒娇了。
坐在她身旁的太后点了点她的额头,笑得眼角嘴角的笑纹都出来了,道:“瞧你这财迷样,拢共还没一百两银子。你娘才给你那么点脂粉钱?那外祖母倒是好好说说你娘去!”
傅云雁笑眯眯地说道:“太后娘娘,这还不明白吗?怡表姐这是想赖账呢!”
原玉怡吐了吐舌头,撒娇地摇了摇太后的胳膊,“外祖母,我可是您嫡嫡亲的外孙女,您可不能给我计较啊!”她一副“我就是打算要赖账”的无赖样。
太后眉间眼稍都是笑意,又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片子。”
见状,傅云雁故意在一旁拆原玉怡的台,“怡表姐,你赖了太后娘娘这边的账,那阿玥这边可怎么办啊?”
今日打了小半天的叶子牌,输的最惨的是原玉怡,其次就是傅云雁,太后是最大的赢家,而南宫玥也小赢了不少。
唔
傅云雁若有所思地看着南宫玥赢的筹码,说实话,她怀疑阿玥应该是在让着太后!原来阿玥连打叶子牌也这么厉害啊。
傅云雁这么一说,原玉怡可怜兮兮的目光立刻又看向了南宫玥。
南宫玥失笑,原玉怡自然不可能缺这么点银子,只是在逗她们开心而已。她故意佯装思考了许久,正要开口就听“砰”的一声脆响声从碧纱橱的方向传来。
原玉怡的鼻头动了动,道:“好香啊!这是什么味道?”
不止是她,其他人也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如天山流淌的甘泉清冽,如雪山白莲般清雅舒心。
太后眉心微蹙,淡淡地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宫女挽秋忙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她便又回来了,身后还多了两个姑娘,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正是三公主,而矮的那个才五六岁,生的一张白皙圆润的苹果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脖子挂着一个福寿纹长命锁,她身上穿了一袭明亮的绣有荷纹的紫色裙衫,更是显得活泼俏丽,正是四公主。
挽秋附耳在太后耳边说了一句,太后淡淡地扫视了三公主和四公主一眼。
四公主神情不安地抬眼看了看太后,又把圆圆的苹果脸垂了下去,“皇祖母,是,是雾儿不小心打坏了”
她紧张地跪了下去,等待着太后的斥责,谁知太后不以为意地笑道:“不过是摔坏一瓶香水,难不成皇祖母还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你不成!”说着给宫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四公主起身,看看人有没有伤着。”
宫女忙不迭去扶四公主。
“雾儿谢过皇祖母。雾儿不曾伤着。”年幼的四公主奶声奶气地说道,在宫女的搀扶下灵活地站了起来。
不止是四公主松了口气,三公主亦然。刚才太后与南宫玥她们打叶子牌,太后便随口吩咐三公主带着妹妹去玩,如今四公主闯祸,三公主也怕因此被太后迁怒,觉得她连四公主这个小娃娃也照顾不好。
三公主心里释然,忙跟着认错道:“皇祖母,是我没看好四皇妹,这才不小心打翻了香水。”
三公主俯首屈膝,没注意到太后看着她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悦,心里觉得三公主这么大人的了,竟然还没四公主一个小孩子知道何为知错就改。
南宫玥眉稍微动,眸光闪了闪,忽然笑吟吟地说道:“太后娘娘,这香水的味道很是别致,清幽淡雅,玥儿还是初次闻到这种香味。”
太后含笑道:“玥儿,你的鼻子倒是灵巧,这香水乃是藩外进贡的,我大裕却是不曾有的。”
一听说是香水竟然还如此稀罕,原玉怡不由也闻了闻,赞道:“外祖母,这香味虽淡,却持久留香,确是佳品。”
太后大方地笑道:“喜欢的话,那就每人带一瓶回去。”说着,她就吩咐宫女取来了几瓶香水,在场的几位姑娘人手一瓶,其中也包括五岁的奶娃娃四公主。
姑娘们都行礼谢过了太后,看着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在自己面前站成一排,太后笑得慈爱极了,整个人仿佛也年轻了好几岁。
打了几圈叶子牌,姑娘们又在长秋宫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见太后面露疲态,这才一一告退。
南宫玥与傅云雁她们分道扬镳后,便带着百卉回了静月斋。萧奕还未回来,屋子里静悄悄,空落落的,南宫玥走入内室中,让百卉把太后赏的香水交给了她。
南宫玥打开香水瓶子后,倒了些许进一个白瓷茶杯,放在鼻端细细地嗅了一会儿,这才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
就算百卉起初以为南宫玥只是喜欢这香水,现在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压低声音问道:“世子妃,这香水可是有什么不对?”
她的心口漏了一拍,这可是太后御用之物啊。
想到太后这段时间一直身子不适,皇帝更是频频招南宫玥为太后诊治,有些话虽然南宫玥不曾直言,百卉心里也隐隐有了揣测。
想到不止是南宫玥得了这香水,百卉担忧地急急道:“世子妃,那傅六姑娘和流霜县主也”
“不碍事。”南宫玥眸光微冷,起身打开了一旁的窗户,“只用这香水的话”
百卉心中一凛,体会到了南宫玥的言下之意。
这时,外面传来百合行礼的声音:“见过世子爷。”
萧奕回来了!南宫玥面上一喜,百卉福了福身,也没说什么,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与萧奕交错而过。
“臭丫头,”萧奕笑眯眯地往南宫玥走来,正想问她今日如何,却见她面色凝重,知道必然是有什么事,语锋一转,“臭丫头,发生了什么事?”
南宫玥便把今日四公主在太后的长秋宫里打翻香水的事说了一遍,最后缓缓道:“阿奕,我确信这香水里加了长生花。”
之前南宫玥在太后用的头油里发现了莫罕草,莫罕草与长生花的共同特点是它们都带有一股清香,两者分开使用俱是无毒无害,可若是两者一起使用,就会产生一种轻微的毒素,偶尔闻上一两次无妨,可若是天长日久的使用,积累的毒素会足以致命。
这种毒素会让人的身体渐渐虚弱,太后本就年纪大了,虚弱一些也不会太引人注目,直到步入死亡,恐怕也只会当作是年纪到了的缘故。
莫罕草与长生花都非常见之物,若说是巧合,那恐怕连三岁小儿都不会相信。
萧奕目光沉沉,但很快就把这些烦心事抛诸脑后,为这些事耽误了他和臭丫头的独处时间,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他笑眯眯地对南宫玥道:“不说这些事了,臭丫头,你今日去太后那里呆了半天了吧?都干什么了?”
南宫玥从善如流,答道:“也就是打了会叶子牌。”
叶子牌?萧奕眼睛一亮,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赢了还是输了?”
南宫玥含蓄地说道:“还好吧。怡姐姐和六娘输得比较多。”
她这么一说,萧奕心里有数了。打叶子牌是四人一桌,既然原玉怡和傅云雁输得比较多,但也就说南宫玥和太后必然是赢家了。他的臭丫头素来不争强好胜,以她的性子必然不会特意去赢太后。
萧奕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臭丫头,没想到你的叶子牌打得还不错嘛。”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意外的,毕竟南宫家乃是诗书世家,叶子牌什么的实在好像跟南宫家扯不上边。
南宫玥谦虚地拱了拱手道:“尚可尚可而已。”她想到了什么,掩嘴笑了,两眼弯如新月,“以前过节的时候,我和爹娘还有哥哥常常关起院门一起打叶子牌。”
萧奕怔了怔,岳父大人一贯在他眼里都是风光霁月的读书人,实在不敢想象他打叶子牌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浓,又问:“那你们四人谁最厉害?”
南宫玥神秘地笑了笑,说出一个让萧奕更意外的答案:“哥哥。”
萧奕瞬间恍然大悟,岳父岳母哪里是喜欢打叶子牌,怕只是为了陪大舅子南宫昕打牌吧。也是,大舅子自五岁便智力受损,这些年来岳父岳母也委实不易,幸而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萧奕嘴角一勾,俯身凑近南宫玥,故意压低声音道:“臭丫头,想不想赢阿昕?”
听出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傲,南宫玥顺着他的话道:“当然想。”
萧奕挺了挺胸道:“那还不赶紧拜我为师?”
南宫玥故作迟疑,上下打量着他道:“想做我的师傅可没那么容易,你擅长什么?”
萧奕得意洋洋的说道:“叶子牌、掷棋、牌九、樗蒲、马吊牌只要你说的上来的,我无一不精,那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否则那群纨绔公子如何会心甘情愿叫他大哥?不过如果对上小白的话,恐怕还真有些不好说。
他想到了什么,对南宫玥道:“臭丫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他也不给南宫玥说话的机会,右掌在窗框上一撑,便敏捷地跳了出去。
南宫玥有些好笑地倚窗而坐,没一会儿,萧奕便像一阵风似的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竹筒制的骰蛊。
他另一只手一摊,便见手掌上有六粒白玉骰子,小巧精致,让人看着就想拿来把玩一番。
萧奕利落地把六粒骰子丢入骰蛊中,然后右手便灵活地晃动起来,六粒骰子在骰蛊中相互碰撞着,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有声。
萧奕耳朵微动,像是在倾听什么。
他只是那么随意地摇了几下,就把骰蛊平放在案几上,眼尾一挑,妖艳魅惑,像是在说,打开看看吧。
南宫玥乖乖地做了,一打开后,几乎是傻眼了。
只见那六粒骰子竖直地叠在了一起,最上面那一粒上的那一点殷红似血。
南宫玥张目结舌地看着,萧奕随手拨了拨散落在胸前的头发,又道:“把它们一粒粒地拿下俩看看。”
南宫玥又乖乖照做了,这才发现这下面的五粒骰子竟然也都是同样地“一点”朝上。这一手也称得上神乎其技了,不愧是纨绔圈的老大啊。
南宫玥难得眼中露出一丝敬意,萧奕顿时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了起来。
“怎么样?够格当你师傅了吧?”
南宫玥忙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角,又拂了拂衣袖,然后优雅地学书生拜师道:“徒儿参见师傅。”
萧奕眉头一挑,桃花眼熠熠生辉,干咳了一声道:“我说徒儿啊,为师也不是随便收徒的,这束脩可得好好谈一谈啊。”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啊。南宫玥不由失笑。
南宫玥的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突然凑过去在他颊上亲了一下,笑吟吟地看着他道:“这样够不够?”
萧奕早就心花怒放,却硬是按捺住,故作严肃道:“这怎么够呢?”说着又指了指另一边脸颊。
南宫玥甩了他一脸帕子,嗔道:“想得美。”
那娇滴滴的样子让萧奕一阵荡漾,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酥软了下来,恨不得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在萧奕看来,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世间女子大多在及笄后才会成亲一定是有道理的!他可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心急而伤了他的臭丫头。
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十个月
好吧,还有十个月。
萧奕默默地叹了口气,在心里又数了数日子,只能再叹一口气。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慢呢!
他若无其事地把骰子又放回了骰蛊,向南宫玥招了招手,手把手地教她摇起了骰蛊来。
接下来,便听那摇骰子的声音、两人的说笑声时不时地传出内室整个静月斋的气氛都欢快活跃了起来。
外面的百卉和百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笑意浓浓,百合故意压低声音叹道:“哎,世子爷这是要把世子妃也变成一个赌徒吗?”
南宫玥当日就将香水之事禀报了皇帝,皇帝当时脸都黑了,急急地就让刘公公招来了陆淮宁。
而那之后,皇帝更着借着名头把太后那里的香水全拿走了,同时急召了内务府总管来应兰行宫。甚至就连官语白也被连夜宣召。
一切都在暗中悄悄进行,尽管皇帝什么也没有说,但脸色一直阴沉沉的,让随侍的大臣们都感到了一些不安,不禁纷纷揣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淮宁一路追踪溯源,香水是由藩外进贡的,而头油则来自江南。
在最初发现是头油出了问题后,陆淮宁便命副指挥使亲自带人去了江南,只是来往需要时日,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至于这香水,并不像头油那样经过的多人之手,陆淮宁私以为,会是极好的切入点。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一切都需要悄悄查证,这就不是三两日就能有所收获的。
皇帝一方面责令其迅速去查,一方面暗自庆幸,幸亏让南宫玥发现了端倪,否则太后的性命恐怕难保。
于是,皇帝随便找了个由头,大番的赏赐就进了静月斋。
那些大臣勋贵们看在眼里,他们早知道镇南王世子颇受圣恩,却没想到竟荣宠至此,这还哪里像是个质子,倒像是皇帝的亲侄儿似的。
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没有影响到住在静月斋中的南宫玥,她每日也就与傅云雁,原玉怡她们几个相熟的姑娘串串门,一起结伴在应兰行宫里游玩,过得怡然自若。
同在应兰行宫,眼看着南宫玥春风得意,白慕筱却终于按耐不住了。
这几日来,白慕筱在行宫里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就连份例里的冰都被克扣了,让她在这闷热的八月只觉心火难耐。
她虽然不想依靠男人,可是,她不得不承认,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韩凌赋了。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得让韩凌赋回心转意。
这么想着,白慕筱的心里一阵悲哀,她的爱情已经越来越难以平等了吗?
碧痕早就为她打听好了韩凌赋回自己宫室的必经之路,于是,白慕筱早早的就候在了那里,一身月白的衣裙在微风中摇曳,衣袂飘然,如垂柳拂水。
当见到她的时候,韩凌赋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脱口而出道:“筱儿?!”
自从两人相识相知相恋以来,一直以来都是他放低了姿态去就着白慕筱,这还是第一次,白慕筱主动来找他。
韩凌赋心中不由一阵荡漾,但紧跟着又想起了中秋那晚的事,又是心中一沉。
他在意的并不是筱儿让他丢脸了,而在意的是,筱儿骗了他。
一直以来,他都如此相信筱儿,对于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曾怀疑,可是筱儿却欺骗了他!
他被他最爱的女人骗了
这些日子以来,这个认知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让他心痛无比。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去找筱儿问个明白,却又一次次地犹豫了。
如果筱儿真的承认欺骗了他,那也不过是令他觉得更失望而已!
白慕筱缓缓地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双目一霎不霎地看着韩凌赋。
两人深深地看着彼此,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驻。
白慕筱的眼中浮现一种浓浓的悲伤,水光闪烁,“你连问都不愿意问我吗?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也不愿给我吗?”
韩凌赋眸光微动,几乎想要去相信她,可是那一晚的种种疑点都不容忽视,更不是白慕筱三言两语可以敷衍过去的。
白慕筱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相不相信?”
为了他?韩凌赋不禁愣了神,不明所以地看着白慕筱。
白慕筱苦笑了一下,说道:“虽然我是自作主张了,可我原以为就凭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一定不会像其他那样疑我,可谁知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找我,你却一次也没有来。也许是我错了,你对我也不过如此罢了。”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纤细的身形中带着一丝决绝,仿佛走后便再也不会回头。
“筱儿!”韩凌赋忍不住出手拉住了她的手,只觉得触手滑腻柔软,让他心中一软,“不是你想得那样的,我只是、只是这几日我也不好过,我想去找你,又害怕,怕你怪我那天没有帮你说话。”
白慕筱长长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怎么会怪你,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早就料到会有怎样的后果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所做的诗词全都是剽窃来的?那你能告诉我,这些诗词真正的出处在哪儿吗?莫非你认为真如他们说的那样,是一位落第的书生所做吗?殿下,其他的暂且不论,锦心会上乃是现场出题,我哪能事先知道题目,还特意让人做好背诵下来?”
白慕筱所说的这一些确实是韩凌赋近日百思不得其解的,而亲耳听她这么一说,韩凌赋不禁再次深思起来。方才筱儿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难道他真得误会了什么吗?
白慕筱一直注意着韩凌赋的神色,微微松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殿下回想那一日,难道就没有别的发现吗?”
“别的发现?”韩凌赋眉头微皱,说道,“你指的是”
“安逸侯和镇南王世子。”
韩凌赋一怔,还不等他开口,白慕筱又继续说道,“那日分明就是安逸侯与镇南王世子共同设下的一个局。殿下,当日连弩之事若非安逸侯横插一脚,怎会失败?自从您上次与我说起圣寿那日的经过后,我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是百思不得其解。您与安逸侯素来无怨无仇,他为何要刻意来针对您。直到中秋那日作诗一事是镇南王世子所提,可是后来,却是又是安逸侯来横插一脚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就不是偶然了。”
白慕筱眼眶湿润,看着韩凌赋说道:“所以,我临时就想要试探一番,便假装没有去改最后两句的平仄,想看那两个人的反应。而正如我所料,安逸侯真得和镇南王世子结党。殿下,他们联合起来是想要对付您啊!”
白慕筱的这番说辞是她细思了好几日的,虽然并不缜密,但她相信,韩凌赋的注意力定会被“安逸侯和镇南王世子结党”一事吸引,而顾不上去想其他的。
果然,韩凌赋难以置信地问道:“筱儿,你说得可是真的?”
“我本来也不敢相信,可是,那日事情却是明明白白的。”白慕筱见韩凌赋已经相信了,生怕他深究,连忙转移了话题,说道,“我知道没有事先与您商议就自作主张是我的错,可是,机会难得,若是错过了那天的机会,恐怕再也没有办法试探出一二来了。这下,您应该知道,这两年来,您是败于何人之手的,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了。”
是啊若非筱儿所说,他哪能知道萧奕竟与官语白相联合,难怪每次一旦有事牵扯到镇南王府,他就会一败涂地,原来是官语白在背后出谋划策。筱儿为了他,不惜忍辱负重,他却还在疑心她,这实在不该!
韩凌赋愧疚地说道:“筱儿。委屈你了。”
“为了您的大业,我委屈一些又如何呢?”白慕筱温顺地靠在他怀中,低声道:“殿下,只要您肯相信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两人静静地倚靠在一起,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韩凌赋再次执起白慕筱的手,黑亮的眼眸舍不得离开她片刻,柔声道:“筱儿,现在风清云静,我们一起去庭院里散散步可好?”
白慕筱嫣然一笑,一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柔情似水。
两人手牵手缓缓漫步着,一种温馨的默契若有似无地萦绕两人之间。
白慕筱一双乌眸熠熠生辉,如玉的肌肤更是仿佛在发光一样。
她唇边含笑,忽然开口说道:“殿下,镇南王世子一直以来对您的好心招揽视而不见,反而因着镇南王世子妃的挑拨,与安逸侯联合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刻意针对您。镇南王世子手掌重兵,而安逸侯的机智鬼神莫及,他们二人若是站在了殿下的对立面,势必会影响殿下的大业,殿下可有想过该如何是好?”
一想到这个问题,韩凌赋便一阵烦躁,不由说道:“筱儿可有主意?”
白慕筱自信地笑了,“筱儿确实有一计,若是成了,殿下势必可以在目前的困境中翻身。”
韩凌赋大喜,忙道:“筱儿快说。”
白慕筱勾起了笑,说道:“皇上现在颇为信任镇南王世子,若是我们破坏了这份信任,将会如何呢?”
韩凌赋暗自思吟着,若是父皇不再相信萧奕,那对于萧奕而言,想要在王都过下去,就必要重新寻一个倚靠在,而自己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而以后若有万一,他也可以利用萧奕手中的南疆兵权,强夺那个位置。
只是,这事谈何容易。
“我们现在可以利用便是镇南王世子妃。”白慕筱的眼中透着浓浓的恨意,说道,“南宫玥医术超群,素来颇得圣宠,甚至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乃至御书房都不会有人阻拦。而镇南王世子对南宫玥又情意颇深,若是让他知道他的妻子和皇上之间有了不清白,会如何呢?”
韩凌赋皱了一下眉,这样的谣言恐怕还没传开,就会惹得父皇勃然大怒,实在得不偿失。
“殿下,若不是谣言呢?”
“这怎么可能。”韩凌赋摇头,肯定地说道,“父皇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真的,咱们也可以把它变成真的殿下请俯耳听来。”白慕筱踮起脚来,在他耳边细细地说着。
韩凌赋的瞳孔微缩,过了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问道:“百越人可靠得住?”
“殿下。”白慕筱笑了,说道,“百越人自然不可信,但是,我们与他们也不过是在相互利用而已,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是了。”这一次,她必要让南宫玥再也翻不了身!
“筱儿。”韩凌赋深情款款地说道,“你真是女中诸葛,你有在我身边,我何愁大业不成!”
应兰行宫,暗流涌动。
然而对于皇帝来说,只要太后的身子能够康复就是万事大吉了。
在行宫里远没有皇宫时那么多规矩,太后素来信佛,哪怕在宫里也时时会出宫礼佛。平日里,皇帝在王都公务繁忙,没有时间陪太后礼佛,现在难得在这行宫中避暑,过上几天相对悠闲逍遥的日子,皇帝便自动请缨陪太后去礼佛以表孝心。
太后自然欣喜,亲自择了距离行宫三四里路的灵修寺。
于是,这一日,灵修寺就被御林军封闭了起来,其他无关人等一概不准入寺。
皇帝的御驾还未到,主持就已经率领几位僧人在寺门口亲自恭迎圣驾。
这一次陪皇帝、太后来礼佛的足足有近百人,南宫玥和萧奕自然也是在随行之列。
萧奕笑眯眯地扶南宫玥下了朱轮车,按理说,他应该赶紧到皇帝身旁伴驾,可是看他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他捏了捏南宫玥的掌心,用眼神示意南宫玥看向右前方。
南宫玥顺着看了过去,只见在前方几丈外,傅云鹤正从一匹黑马上利落地跳了下来,他身旁有一个清瘦的蓝袍少年紧跟着也从一匹白马上跃下,看来身手矫健。
这个少年模样有些陌生,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以南宫玥的角度和方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却也注意到他目如朗星,嘴角微微上扬,气质内敛带着一丝儒雅之风,看来像个文臣家的子弟。
南宫玥对着萧奕眨了眨眼,意思是,这人就是章敬侯府的简三公子简昀宣?她心里不由暗赞:萧奕的手脚还真是够快,这么快就把人给弄到行宫来了。
萧奕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看着前方的皇帝下了御驾,萧奕只得依依不舍地暂时与南宫玥分开,随着众大臣簇拥到皇帝身后,而南宫玥也被傅云雁和原玉怡她们叫了过去,几个姑娘笑吟吟地陪同在太后、云城身边,逗得太后眉开眼笑。
傅云雁显然是知道了些什么,一见面就对着南宫玥挤眉弄眼,用古怪的眼神往简昀宣的方向看着,弄得原玉怡羞赧不已,若非太后就在一边,这表姐妹俩怕是早就闹成一团了。
主持大师带着一众僧人向帝后和太后行了佛礼,便迎着众人进了寺。
寺内,幽静清雅、雄伟庄重,让人不自觉地肃然起敬。
这近百人的队伍每人上一炷香,没一会儿,寺中便已经是香火袅袅,烟雾朦胧。
在大殿拜完佛后,主持便带着众人在寺中闲逛,并顺便介绍这灵修寺的历史,这佛寺大同小异,皇帝兴致缺缺。
一旁的宣平伯一向体察圣意,敏锐地感觉到皇帝有些意兴阑珊,便凑趣地开口道:“皇上,微臣听闻这灵修寺有三绝。”
皇帝瞥了宣平伯一眼,知道他应该不是无的放矢,便道:“且说来朕听听。”
而另一边的主持却是面色微微一变,表情略显僵硬。
在在场随行的大臣、女眷大都是人精,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主持的异样,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三绝”中难不成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宣平伯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回皇上,这第一绝乃是灵修寺中有七座塔,每座灵塔中分别供奉着一位高僧的舍利;第二绝是大雄宝殿后面山上绿树繁荫,但那大殿的屋顶之上却从没有一片树叶”
皇帝一听,果然生出了几位兴味,也包括太后与随行的其他人。
众人都回首朝大殿的方向一看,果然那偌大的屋顶之上,一溜灰色的筒瓦,果然不见一片残叶。
太后念了声佛号,面上越发虔诚。
这随行的官员、女眷中也不少信佛的,神态中大都也多了几分肃穆。
宣平伯顿了顿后,才缓缓地说道:“至于这第三绝,乃是一只红嘴绿鹦哥。”
红嘴绿鹦哥既是菠菜的雅称,也可指红嘴绿羽的鹦鹉,既然宣平伯用了“一只”这个量词,那他说的当然是鹦鹉。
皇帝挑了下眉头,其他人忍不住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起来,一般来说,这最后一绝应该是用以压轴的,莫不是这“红嘴绿鹦哥”还有什么名堂不成?
宣平伯笑容满面地看向主持,道:“主持大师,鄙人听闻贵寺这只红嘴绿鹦哥不止会说话,还会唱歌,念诗,念佛经,可是如此?”
主持单掌行了个佛礼后,道:“这位施主所言不差,只是有一点错了,这只红嘴绿鹦哥并非本寺所有,乃是一位友人寄放在本寺的。”
听到这里,大部分人又有些失望,这鹦鹉会说话又有何稀奇,会念一两句诗和佛经,也并非什么难事。
宣平伯接着道:“鄙人还曾听闻安王爷曾经数次造访贵寺想让主持大师割爱,大师却不曾应允。”
一听到安王爷,众人的兴致又来了,包括皇帝,都对这鹦鹉产生了几分兴趣。
安王爷可是王都有名的“三痴”,一痴花二痴鸟三痴蟋蟀,说起养花遛鸟,安王认第二,别人就不敢自称第一。既然安王对这鹦鹉如此倾心,那这只鹦鹉的才艺应该不是普通的鹦鹉学嘴,必然是有其特别之处。
而这位主持大师竟然连皇帝的皇叔安王都敢拒绝,倒是有几分清高。
一时间,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达官贵人看着主持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
主持单掌行了个佛礼后,对宣平伯道:“这位施主,安王爷确实数次莅临本寺,只是这‘割爱’两字却是不妥,这只红嘴绿鹦哥并非本寺所有,又何来‘割爱’一说呢?”
主持反复强调那只鹦鹉并非是灵修寺所有,但宣平伯根本不以为意,难道说那只鹦鹉真的入了皇帝的眼,还有谁敢拒绝皇帝不成?
就在这时,一个小内侍突然匆匆地跑了过来,行礼道:“参见皇上、皇后、太后,安王爷来了。”
安王爷?!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没一会儿,就听到后方传来安王爷熟悉的声音:“释心!释心,我又找你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释心正是主持大师的法号。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一个六十来岁、一袭锦袍的清瘦老者快步朝这边跑来,老者看到皇帝他们有些惊讶,甚至没行礼,随口道:“皇帝侄儿,还有皇嫂,你们也在啊。”
他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对着皇帝道:“皇帝侄儿,你不会也是来跟我抢小翠的吧?”
虽然他说得没头没尾,但是在场的人都猜到“小翠”大概就是那只红嘴绿鹦哥,大概也只有一向闲云野鹤的安王敢用如此散漫的语气对皇帝说话了。
皇帝脸上没有一丝愠色,倒是笑意更浓,道:“皇叔放心,朕不会与你抢小翠的。”
安王显然松了口气,转头又对主持大师道:“释心,我已经是五顾茅庐了,诚意该够了吧。就算你不肯把小翠交给我,也别拦着我见小翠一面啊!你这分明是棒打鸳鸯,怕小翠心甘情愿跟我走是不是!”
若非在众人都知道小翠是一只鹦鹉,而非一个女子,几乎要以为他们是在看一个戏本,安王与小翠乃是一对被主持强硬拆散的有情人。
其他人都已经是忍俊不禁,南宫玥差点没笑出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忍着笑。安王爷还是那么有趣。
傅云雁上前几步,笑眯眯地对安王爷道:“舅公,我听说你的小翠既会说话,又会唱歌,念诗,念佛经,那可这真厉害啊!”
我的小翠安王听傅云雁这么一说,真是觉得舒心极了,忙不迭颔首道:“六娘啊,那是,我的小翠可是一个大大的美人,我游走江湖多年,也算是见过不少美人,也唯有小翠让我一见钟情”
眼看着安王越说越不着调了,皇帝失笑道:“听皇叔这么一说,朕亦想一见小翠尊容了。主持大师,不知可否?”
这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开口要见一只鹦鹉,主持如何能拒绝。
安王一见主持松口,双眼闪闪发光,投以皇帝感激的眼神,心道:他这个皇帝侄儿可真是好啊。
之后,主持吩咐了一个小沙弥一句后,便带着皇帝等人去了偏殿旁的一个庭院。
皇帝才刚在一张石桌旁坐下,小沙弥就拎着一个木质鸟架来了,这只绿鹦鹉可说是千呼万唤始出来,一时间倒是吸引了不少眼球。
只见它鲜红的嘴交叉着,似红玉;一身绿羽油光发亮,如翡翠;乌黑的眼眸透亮,像黑珍珠,这只鹦鹉的品相确实是上品。
安王迫不及待地从小沙弥手中接过鸟架,两眼灼灼地说道:“小翠,我可终于又见到你了。”
鹦鹉拍了拍翅膀,在鸟架上动了动,发出清脆的声音:“我是叶子!我是叶子!”
它的发音居然还挺标准的,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个童子在说话。
“叶子哪有小翠好听!”
安王振振有词道,可是鹦鹉根本不理会他,径自念起佛经来:
“佛曰: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佛曰:人有二十难:贫穷布施难,豪贵学道难。弃命必死难,得睹佛经难。生值佛世难,忍色忍欲难。见好不求难,被辱不瞋难。有劫不临难,触事无心难。广学博究难,除灭我慢难。不轻未学难,心行平等难”
念到后来,连太后都若有所动,这只鹦鹉竟然能把佛经如此完整地念出来,那倒委实是不易了。
安王警觉地朝太后看了一眼,随性地对着皇帝挥了挥手道:“皇帝侄儿,反正你也见过小翠了,我先去和小翠叙旧,你们在这里慢慢逛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拿着鸟架一溜烟地跑了,小沙弥忙叫着安王爷追了上去。
留下众人在庭院中静悄悄的,众人都是觉得好笑极了,连皇帝都是感慨地笑道:“皇叔还真是童心未泯。”
皇帝一笑置之,自然也没人去斥责安王君前失仪。
这鹦鹉算是赏完了,皇帝正要起身,就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翩翩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身旁还跟着百越使臣阿答赤。
“大裕皇帝陛下,”摆衣优雅地行礼道,“适才摆衣得见大裕神鸟,甚为赞叹。今日摆衣与阿答赤大人正巧也带来吾百越的圣鸟,希望献给大裕皇帝陛下。”
正巧?四周的众人一听,都是似笑非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会相信这真的是什么巧合,出来礼佛还随身带着鸟笼?
这些百越人还真是有心了,想必是早打听到这灵修寺有只红嘴绿鹦哥,便故意选这个机会来献鸟,讨好皇帝。
“那朕倒要见识一下百越圣鸟。”皇帝淡淡道。
闻言,阿答赤拉开了套在鸟笼外面的布套,只见黑色的布套下是一个精钢鸟笼,其中有一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鸟。
皇帝一看,却是眼前一亮,只见那鸟儿全身的羽毛乃是炫丽的彩色,红、黄、粉红、翠绿各种各样的颜色,如彩虹般交织在一起,仿佛不像是凡间之鸟,而是那传说中七色神鸟一般。
见众人看得目不转睛,摆衣自信地笑了:“大裕皇帝陛下,此鸟乃百越象征长寿的圣鸟七色鸟,亦称长寿鸟,最长寿的可活过数百岁,在百越亦不超出十只!”
这自古的皇帝都想要万寿无疆,所以才会有那句“皇帝万万岁”,皇帝也不能免俗,一听此七色鸟代表长寿,龙颜大悦。
“好一个长寿鸟。”皇帝大笑道,“呈上来给朕看看!”
刘公公接过阿答赤献过的七色鸟,呈送到皇帝手边,皇帝随意地逗弄了几下,发现这七色鸟不止是长相不错,还不怕人,甚至还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皇帝的指腹。
宣平伯见状,立刻拱手道:“皇上神灵明圣,圣鸟亦臣服于皇上!”
其他几位近臣也顺势说了一些奉承话,惹得皇帝龙颜大悦,下方献鸟的摆衣和阿答赤低眉顺眼地垂手肃立,一直到退下后,才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后,众人便在主持的带领下,继续在寺内闲逛,七座灵塔、翠竹林、藏经阁当太后得知这灵修寺的藏经阁中还收藏着本朝一位知名的高僧手书的金刚经时,虔诚地在藏经阁的顶楼流连了许久。
太后在翻阅佛经,几位姑娘便在藏经阁外等候,这个藏经阁外有诸多碑刻,大部分碑刻都是由寺内的历代高僧、或者云游到此的僧人所刻,但其中也混了一些名家之作,倒是引得不少人驻足观赏、品鉴。
南宫玥、傅云鹤和原玉怡在一块斑驳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这碑刻虽非出自名家,却是犀利刚劲,宽博朴厚,笔法多变,让三个姑娘看得啧啧称奇。
“世子妃,县主,傅六姑娘。”
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自她们身后传来,回头就见到皇后身边的陈公公笑着向他们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内侍,手中捧着一个匣子。
“刘公公。”
三个姑娘向他微微颌着,陈公公笑容满面地说道:“皇后娘娘命咱家给三位送东西过来了。”
他说着,那个小内侍走上前一步,打开了手中的匣子,一股特别的幽香便从匣子中飘了出来,清雅舒心,与众不同。只见匣子中放了三个精致小巧的香囊,一粉一蓝一红。
原玉怡的鼻端动了动,惊叹之声差点脱口而出。
“好香。”原玉怡陶醉地说着,“这是舅母赏给我们的吗?”
陈公公乐呵呵地说道:“是啊,县主,皇后娘娘特意命咱家拿来的。”
三人之中,南宫玥的品衔最高,自然是她先取。她从顺如流的拿起了一个粉红的香囊,香囊上绣着一朵众人都前所未见的绚丽花朵,绣工精细,颜色鲜红绚丽,胜似火焰,有种张扬妖艳的美感。
原玉怡和傅云雁跟着分别取了一蓝一红两个香囊。
南宫玥拿起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沁人脾肺的香味立刻涌入鼻腔,令人神清气爽。
这个香味她还是第一次闻到,她虽然精通医术,可这世上的奇花异草数不胜数,没有见过也是寻常
“这个香味不错。”原玉怡很是喜欢地说道,“陈公公,这是谁进献给舅母的?”
南宫玥也很好奇,毕竟皇后伴太后来进香,自然不可能会随身带着用来赏赐的香囊,多半是哪位夫人为讨皇后欢心趁机进献给皇后的,皇后再拿来赏给她们。
“是百越的摆衣姑娘。”陈公公有问必答的说道,“据说是百越的一种名叫醉心花的奇花制成的,这醉心花离枝后不到一宿就会凋谢,但是将花瓣晒干,做成香囊后,花香便可几年不散。皇后娘娘说了,世子妃、县主和傅六姑娘年纪小,会喜欢这种香味,便特意让咱家来送于三位。”
当时还是摆衣特意提到说,在百越,年轻的姑娘都喜欢用这种香囊,皇后这才想起命他来赐给她们。不过,这种话,陈公公自然不会提的。
“烦劳公公替我们谢过皇后娘娘。”
三个姑娘一同谢了恩,陈公公这才带着小内侍离开。
傅云雁一脸古怪地说道:“百越人这是怎么了,一会儿送鸟,一会儿送香囊的。”
原玉怡思索着说道:“是想趁机讨好皇上吧。”
南宫玥没有说话,这香囊中的香味她虽然不识得,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害,但既然是摆衣送的,那么还是提防一些为好。她把香囊随手交给了百卉,低声吩咐百卉道:“一会儿你去悄悄处置掉。”她说得语调虽轻,但也瞒不过身旁的原玉怡和傅云雁,或者说,南宫玥根本就是故意说给两人听的。
御赐之物当然不能随意处置,不过,这是百越人送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原玉怡和傅云雁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心里有数了。
“阿玥。”
说话间,一个明朗的声音传入了南宫玥的耳中,傅云雁和原玉怡调侃地看了她一眼,皆是笑眯眯的样子。
萧奕向她们走了过来,傅云雁和原玉怡向他福了福身后,很识趣地携手去看另一块碑刻。
南宫玥眉眼弯弯地说道:“你这是溜出来的?”
“里面太没意思了。”萧奕爽快地承认了,“我陪你逛逛。待会儿我再悄悄溜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帝后和太后还在里面看经书,萧奕看到那些经书就头大,干脆悄悄地溜出来,陪他的臭丫头。难得出来一趟,他才不要整天陪着皇帝呢!
南宫玥抿唇笑了起来,正要说话,就见萧奕忽然凑到她脖间用力嗅了嗅。
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南宫玥脸上一红,这家伙最近就爱逗她,但现在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呢,不说别的,原玉怡和傅云雁都还在前面呢。
南宫玥伸手就要推开他,这时,萧奕微微蹙眉道:“这味道臭丫头,你换了香囊?”
南宫玥微微一怔,意识到他指的是新得的那香囊,便道:“是皇后赏的。”说着,便把来历告诉了萧奕,并乖乖说道,“我正要让百卉拿去处置掉呢。”
百越人的东西?
萧奕眉头蹙得更紧,对着百卉一伸手,百卉立刻识趣地把那个粉色的香囊交给了萧奕。
萧奕似笑非笑地把那香囊把玩了一下,甚至也没嗅上一嗅,就突然将之投掷而出。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南宫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香囊已经飞入寺庙东南侧的小树林中,眨眼便成了一个黑点,然后不见踪影
萧奕拭了拭手,说道:“看,这就行了。”
还真是他的脾气。南宫玥丝毫不在意,反而笑了起来,大大夸奖了一番。
萧奕被夸得眉开眼笑,牵住了她的手,说道:“我们逛逛去。”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碑林中,南宫玥不由又想起了那个香囊,笑着说道:“阿奕,近日的和谈你是不是又给他们瞧脸色了?瞧瞧,就连进个佛,他们都忙着要讨好帝后,又是送鸟,又是送香囊的。”
“想和谈可没这么容易。”萧奕在南宫玥的面前自然没有丝毫的保留,“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我们南疆屈死的百姓该向谁说理去呢。”他耸耸肩说道,“每次那些蛮子,想打大裕就打,想和谈就和谈,皇上他还真是不计较。照我说,就应该狠狠得打,打得他们彻底服帖了为止。那些蛮子可不讲什么盟约,只有血债血偿,让他们痛了,才会学乖。”
萧奕的身上不可避免的升起一丝戾气,南宫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她知道,萧奕素来是不愿意和谈的,只是以他的立场,难以说出“拒绝”两个字,而她能做的,唯有陪着他,支持他。
萧奕扭头看着她,戾气瞬间散去,眉眼也舒展了开来。
两人十指交握,过了一会儿,萧奕说道:“百越人最近有些蹦跶得太欢了,我一会儿让人去查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那个香囊,总让他有些隐隐的不安,“还是得盯紧了才行。”
南宫玥同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悠然地逛着碑林,萧奕眉眼含笑地听着南宫玥对一块块碑刻的品评,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嘴,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太美好了。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南宫玥好说歹说的把他赶了回去,自己则跑去和原玉怡他们会和。
不多时,帝后伴着太后从藏经阁里走了出来,几个姑娘随之回到了太后跟前,而在不远处的摆衣则一直看着南宫玥的方向,蓝眸中闪过了一丝得意的光芒
午膳后,太后去了一间厢房内歇息,她毕竟年纪大了,眉宇间掩不住的疲倦。
南宫玥、原玉怡和傅云雁在厢房里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云城便打发她们几个年轻姑娘自己四处玩去。
三个姑娘一出院子,就见原令柏在不远处对着她们招了招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埋怨,“你们可总算来了!”她们要是再不出来,他就要使人去叫她们了。
原令柏带着三人熟练地在寺中穿梭,最后来到了西北角的一个僻静的水阁,这水阁倚着一个小小的池塘而建,此刻荷花已经凋谢,池塘里看来荒凉惨淡。
南宫玥三人随着原令柏上了水阁的二楼后,就见萧奕倚在窗口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来了吗?”原令柏急急地问。
萧奕漫不经心地道:“放心,还没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蹬”地上楼,竹子很快出现在楼梯口道:“来了!来了!”
其实不用竹子禀告,从他们的角度已经能看到不远处小径的尽头出现了两个少年,一靛一青,正是傅云鹤和简昀宣。
两个少年均是人中龙凤,只是这么信步走来,衣衫飘拂,就如同一幅画一般。
两人渐行渐近,傅云鹤突然在池塘边停下,朗声道:“简兄,小弟听闻简兄剑术不凡,师承陕西的剑术大师云不凡,不知对否?”
简昀宣淡淡一笑,谦虚道:“傅兄,小弟虽然学了几年剑,却也只是强身健体而已。”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腼腆,“说来小弟习剑还是因为幼时体弱,被人称为简三姑娘,这才决心练武。”
他如此自曝其短,让听者不由觉得亲近了许多。
傅云鹤笑眯眯地看着他,朗声道:“简兄,你就别谦虚了。小弟自认剑术有小成,今日倒想与简兄讨教一番。”说着他已经“刷”地从腰带间抽出了一把软剑,在阳光下,剑尖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简昀宣俊脸僵了一瞬,但很快就含笑道:“傅兄,佛门之地忌刀剑利器”
他话没说完,傅云鹤已经从善如流地收起了软剑,“简兄说得有理。”却又地上捡起了两根树枝,把其中一根随手扔给了简昀宣。
简昀宣反射性地接住了树枝,“且慢”他才说了两个字,傅云鹤手指的树枝已经朝他直刺而来,快如闪电,他下意识地反手一挡。
接下来,两个少年一来一回地交起手来,这树枝对树枝没有剑与剑的铮铮碰撞声和四溅的火花,也因此少了几分肃杀之气。
两人的身躯轻盈灵活,出手似疾风骤雨,转瞬便对了好几个来回,看来是势均力敌明显可以看出傅云鹤咄咄逼人地步步紧逼,而那简昀宣以防守为主,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他退到了池塘边,再半步,他就要落入水中了。
他眸光闪烁了一下,只是一瞬的迟疑,傅云鹤手中的树枝已经刺向他的喉咙,在距离不到一个指头的地方停下。
傅云鹤似笑非笑地看着简昀宣,停顿了片刻,才懒洋洋地收起树枝,抱拳道:“得罪了。”
简昀宣扔掉了树枝,拂了拂衣袖,优雅而从容,也是抱拳,“傅兄剑术不凡,小弟佩服。”
傅云鹤得意地一笑,道:“简兄也算不错了,虽然比我差了那么一点”
两人谈笑着渐渐远去,水阁中的众人表情各异。确信简昀宣走得足够远以后,傅云雁这才出声道:“看来倒是一个谦谦君子。”语气中有一丝赞赏。
南宫玥却是微微蹙眉,朝原玉怡看去,“怡姐姐,你怎么看?”
原玉怡眉宇间有一丝凝重,一丝不确定,好一会儿才迟疑地说道:“他的脾气未免也太好了一点”在她看来,鹤表哥刚才的举动都是极为不讲理的,可是这简昀宣却没露出一丝不悦,从头到尾都是从容淡然。
“他想必很能忍”南宫玥也是若有所思。简昀宣乃是章敬侯府嫡出,父亲是陕西总督,已经是封疆大吏了,简昀宣绝对算得上天之骄子,不说王都,在陕西恐怕是没人敢与他叫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还是习武的少年,竟像是没有一丝血性,天性擅长隐忍一般。
就像萧奕说的“人无完人”,即便是现在看来温文儒雅的官语白,也曾有过年少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时刻。看来还是很有必要派人去陕西好好调查一下这位简三公子。
原玉怡忽然想到了什么,突兀地说了一句:“我记得他之前穿的不是这一身吧?”
她这么一说,南宫玥和傅云雁对看了一眼,也想了起来,这位简三公子上午穿得是一身蓝袍,可是刚才却变成了一袭青袍了。
傅云雁不知道是赞叹还是感慨地看着原玉怡,觉得她对衣着打扮什么的还真是太敏感了。
萧奕似笑非笑道:“今天用素斋时,一个送茶的小沙弥不小心把热茶泼在了他身上,弄脏了他原来那身衣袍。”
原令柏在一旁补充道:“声明一下,这件事跟我们无关,纯粹是巧合。”
那之前,他们曾经要一个婢女故意去撞了简昀宣,但简昀宣目不斜视,以致他们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
原令柏的脑海中不由浮现了午膳时的那一幕,那个小沙弥弄脏了简昀宣衣裳自然是忙不迭地赔不是,还直觉地用衣袖去帮其擦拭。
从头到尾,简昀宣的态度都是极好,君子如玉,宽容大度地原谅了小沙弥。
只是当他起身去换衣裳时,原令柏突然注意到他修长的手指在刚才小沙弥擦拭的地方弹了弹,优雅地离去。
对方的动作看似随意,却一瞬间给了原令柏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萧奕比了一个手掌道:“我们试探了他五次,他的表现还真是无懈可击。”仿佛是在应对一场考试一样。
水阁中,静默了好一会儿。
原令柏沉声道:“我还是想办法劝母亲把相看的事再拖一拖吧”现在的理由恐怕不一定能说服云城放弃这门亲事,还是得细细调查一下这个简昀宣才行。
他一向嬉笑的脸庞上有着少见的凝重,这毕竟关乎到他唯一的妹妹的终身幸福,那可是一点也马虎不得。
原玉怡默默地看了众人一圈,眼看着大家都为她的亲事所忙碌忧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有兄如此,有友如此,何其幸也!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方,但是有了他们,自己怎么也会过得好吧!
她嘴角勾出一抹浅笑,笑吟吟地一手挽起傅云雁,另一手挽起南宫玥,拉着两人陪她逛灵修寺去了。难得出来玩,总不能让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交集的人就败了这一天的兴致吧。
这一日,直到太阳西斜,皇帝的御驾才离开灵修寺。
回到应兰行宫后,太后疲倦不堪,打发随行的女眷都各自回去休息,可是皇上却还是精神不错,拉着几个近臣一同用了晚膳,因此等萧奕回到静月斋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
前院里静悄悄的,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知道上哪去了。
一走进屋,画眉上前行礼,禀告道:“世子爷,世子妃说要趁着晚上阴凉,去后院采桂花。”
采桂花?萧奕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立刻转身又出去了,绕过屋子往后院行去。
还未见其人,已闻其声,一阵阵清脆的笑声伴着一股怡人的清香自后院而来。
这个笑声他再熟悉不过,更不会认错,是他的臭丫头!
萧奕加快脚步,绕过屋子,前面便是豁然开朗,静月斋的后院里种了好几棵金桂,此刻,银色的月光轻柔地洒在庭院中,照得那一簇簇金灿灿的桂花像是在发光似的,芳香扑鼻,整个后院都沐浴在那甜丝丝的香气中。
百卉、百合各自拿着一根竹竿晃动着桂花树的枝头,金色的桂花“簌簌簌”地洒落下来,洋洋洒洒,仿佛下了一场桂花雨。
月光下,无数金灿灿的花瓣中,一个身穿嫩黄色衣裙的少女伸展双臂,一边欢笑,一边旋转着翩翩起舞,裙袂翻飞如蝶舞,一朵朵桂花落在她的鬓发间,脸颊上,衣裙中萧奕随意地靠着一旁的树干上,几乎有些看呆了。
起舞中的少女似乎察觉了什么,停了下来,然后朝他的方向看来,露出更为璀璨的笑容:“阿奕,你回来了。”
萧奕不由也跟着笑了,大步走向南宫玥。
百卉和百合也看到了萧奕的到来,暂时收起了竹竿。
萧奕走到南宫玥跟前,温柔地替她拈起一片沾在发顶的金色花瓣,含笑问道:“你不是来采桂花吗?”语调中带着一丝调侃。
南宫玥眼中闪过一丝尴尬,若无其事地说道:“是啊,我答应怡表姐和六娘她们给她们酿桂花酒。”
桂花酒?萧奕眼睛一亮,以后选个日子,和臭丫头一起小酌点桂花酒,弹个小曲,跳个舞什么的也挺趣致的。
萧奕自告奋勇地说道:“阿玥,我来帮你吧。我爬到树上帮你摇桂花。”
百合在一旁默默地心道:就算没你世子爷出手,我和表姐也会爬树的。
南宫玥摇了摇头:“这几棵桂花树的枝干太细,恐怕你一爬上去,树枝就要折断了。”
萧奕的面色僵了一瞬,瞥了不远处的那几棵桂花树一眼,发现南宫玥说得还真没错,但他眼珠一转,很快又有了主意,笑眯眯地说道:“那还不简单吗?”
就在这时,鹊儿带着两个小丫鬟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了,兴冲冲地说道:“世子妃,我把伞取来了。”她一看萧奕也在,忙屈膝行礼。
萧奕看着鹊儿和两个丫鬟臂弯捧的几把纸伞,剑眉一挑,下意识地看了看天空。
南宫玥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抿唇笑了起来,故意卖关子道:“你待会就知道了!”
萧奕走到一棵桂花树前,然后撩起衣袍,猛地侧身往树干一踢,树干便猛烈地震动了起来,就像在风雨中瑟瑟发抖一般,“簌簌簌”地下了比之前还要浓密数倍的花瓣雨。
一旁的鹊儿她们见状,赶忙打开了伞,把伞柄朝上,以伞为“碗”把那纷纷扬扬落下的桂花瓣都盛到其中。
萧奕的做法略显粗暴,却简单有效。
不一会儿,丫鬟们已经用伞接了好几箩筐的桂花。
南宫玥看着差不多,忙喊停,可是萧奕却是有几分意犹未尽,兴致勃勃地看着南宫玥问道:“接下里该怎么做?”
“把桂花先拣挑一下,然后放到阴凉处风干一夜。”
于是,众人便转战堂屋,围在一起拣挑起花瓣来,挑出残花,去掉败叶,分离杂质
南宫玥本来怕萧奕觉得无聊,没想到他居然耐着性子一直陪着她,一边挑拣,一边想一出是一出地说着:
“阿玥,想想桂花能做的东西还挺多的,除了酿桂花酒,还可以做桂花糖。”
“再给我做一个桂花荷包吧!”
“对了,还有桂花糕!”
“桂花茶!”
“”
“差点忘了,还有糯米桂花莲藕。”
他源源不断地提出各种要求,南宫玥全都爽快应下,喜得萧奕眉飞色舞,一把抱住她就往脸上亲,丫鬟们赶紧识趣的避了出去,还替他们关上了门。最后南宫玥恼差成怒,抓起一把桂花朝他扔了过去
第二日,萧奕刚用过早膳,朱兴就递来了南疆那边的信,于是,萧奕便与他一同去了书院。而南宫玥则跑去看了那些晾了一夜的桂花。
整个静月斋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金桂味。
南宫玥吩咐百卉、百合还有鹊儿她们准备了十来个酒坛和数十斤的冰糖。
接下来,那可是体力活了,百卉、百合准备了石臼,把那些冰糖都捣碎成粉末,将每斤桂花与四两糖末混合拌匀,再放入一个个酒坛中,仔细地将酒坛封闭起来,最后放到屋子里的阴凉处任其发酵两三天才能继续进行下一个步骤。
其间萧奕回来了一趟,说是要去官语白那里一趟,因着田禾递来的消息,他需要去与官语白商议一下。
几个姑娘一起忙活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就搞定了。
南宫玥想着昨日萧奕缠着自己要吃桂花糕和糯米桂花莲藕,便大臂一挥道:“我们厨房!”
看来世子妃是想亲自下厨了,百合和鹊儿互看了一眼,心道:那她们可是有口福了。平日里世子妃下厨,便宜的不止是世子爷,连她们这些丫鬟也能沾点光。
几个丫鬟纷纷欢喜地应声,而这时,画眉却突然快步走来,禀告道:“世子妃,皇上派人过来传口谕。”闻言,百合的肩膀差点没垮下来,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先让人厅堂坐会儿,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今日本来不打算出门,南宫玥穿得很是随意,只是着了一身青色衣裙,刚才忙了好一会儿,这衣裙上也沾了些许的糖末。
画眉应了一声,前去回禀。
南宫玥利落地换了身衣裳,又挽了一个堕马髻,戴着粉色珠花,衬得她如玉的小脸分外晶莹。
拾缀好后,她便去了厅堂,只见一个长得眉目清秀、面白无须的小内侍正坐在厅堂左边的圈椅上饮茶,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个陌生的侍卫,一见南宫玥过来了,那内侍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盅,起身行礼:“奴才见过世子妃。”
南宫玥抬了抬手,含笑道:“胡公公免礼。”这胡公公她倒是认得,是在皇帝身边伺候笔墨的。
胡公公是来传皇帝口喻的,急召她去福寿阁。
南宫玥第一个念头,便是为了太后中毒一事,心想:难道是皇帝找到了毒药的来源,让她去辨辨?
这么想着,南宫玥微微颌首,带着百卉、百合一同随胡公公去了。
而这个时候,萧奕正散漫的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把手上一个刻着虎纹的锡罐向官语白轻抛了过去,说道:“小白,我给你送了点好东西来。”
看似是抛,萧奕的手势极稳,锡罐一脱手就准确的落在了官语白的手上。
官语白打开罐子,一股浓郁的茶香便扑鼻而来,他微微一笑,道:“青饼普洱,应该是五十年的?”
众所周知,普洱茶越陈越香,这存放五十年的上好普洱茶饼是茶中黄金,不止是金贵,还罕见。
萧奕哈哈大笑地鼓掌道:“小白,有眼光!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南疆捎来的,平日里喝了你不少好茶,今日一次性弥补你。”说着,他还故意看了小四一眼,仿佛在说,本世子知道你一直在心里埋汰本世子暴殄天物,浪费好茶。
小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何止是浪费好茶,还浪费好水呢!
看着两人用眼神无声地斗起嘴来,官语白嘴角微勾,淡淡的笑容如清冷的银月,道:“小四,去取我的茶具来,我和阿奕来试试这普洱。”
没一会儿,小四就捧着茶具回来了,面无表情地说道:“公子,那个百越圣女又来了。说是亲手做了些玫瑰饼送您尝尝,我已经打发掉了。”
官语白不以为意地点点头。
倒是萧奕眉梢一挑,“‘又’?难道这南蛮圣女还总是过来不成?”
一提到那个圣女,小四冷冰冰的面上也现出了明显的不悦,说道:“每日都来。风雨无阻。”公子的脾气就是太好了,最好这个肆无忌惮的萧世子能替他们公子把人给打发了。
官语白并不在意,一派悠然地拿起铜制的小水壶,放到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上烧起水来。
萧奕一边等着他烹茶,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小白。你觉得哪位皇子和亲最佳?”
以皇帝的脾气,最后定会应下和亲,本来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但现在他却打算要推一把,反正等那个南蛮圣女和了亲后,自然就不会再纠缠官语白了。
“三皇子如何?”
“三皇子。”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随后相视一笑。
撇开其他一切不提,单纯从利益而言,五皇子年纪最小,暂时还看不出好赖。而余下的三位皇子,大皇子愚钝莽撞,二皇子善隐忍,近些年都不见其有大的动静,唯有三皇子韩凌赋蹦跶得最欢,因而以三皇子来和亲更能给这夺嫡之争增加一些变数,从而为萧奕换来更多的时间。
铜壶“咕噜噜”的冒着烟,官语白举止悠然的烹着茶,他的一举一动都不紧不慢,就如同幅画一样,很难想象,他也曾经鲜衣怒马,驰骋疆场。
官语白替萧奕斟了一杯茶,忽而唇角微扬着说道:“阿奕,你今日怎带起了香囊?”
“香囊?”萧奕一脸古怪,他又不是姑娘家,带什么香囊啊,就连臭丫头平日也只喜欢带些薄荷草之类的香囊。
官语白也觉得萧奕会带香囊着实有些古怪,但他确实闻到了一种陌生的香味。
萧奕抬起袖子闻了闻,经官语白这么一提,他倒也确实隐约闻到了一种气味,似有若无,非常的淡,而且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真奇怪”萧奕嘀咕着,仔细回想会在哪里沾上这种味道,想着想着,他忽然神色一顿,说道,“我想起来了,那个香囊!”
官语白微微挑眉。
“昨日南蛮的圣女送了几个香囊给皇后,皇后就赐给了阿玥她们”萧奕越说越有些不对劲,“不过,那香囊昨日就让我扔了,怎么还会有味道。”
官语白眼帘微垂,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问道:“昨日还发生过什么与百越有关之事?”官语白昨日没有随驾,自然也不清楚发生过什么。
萧奕想也不想地说道:“鸟。南蛮子送了皇上一只鸟。”
官语白神色一凛,“什么鸟?”
“一只拳头大的鸟,羽毛是七彩的”萧奕瞧出了官语白神色间的不妥,问道,“可是这花和香囊有什么问题?”
官语白不答反问道:“世子妃现在何处?”
“阿玥在静月斋里和丫鬟们酿桂花酒。”
“你赶紧回去。”官语白猛地站了起来说道,“若是有人说奉旨来宣召,千万不能让她去。”
官语白一举一动素来云淡风轻,似乎任何事都不能影响到他分毫,萧奕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想来定是事态紧急。萧奕的心揪了起来,他顾不上多问,直接翻窗向静月斋的方向奔去。
“小四。”官语白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吩咐道,“你跟过去瞧瞧。”
“公子”
小四有些担心,但还是谨遵吩咐,紧跟而去。
约莫一盏茶后,小四匆匆回来,回禀道:“世子妃一柱香前被皇上口喻急召去了福寿阁,萧世子已经赶过去了。”
官语白本一直站着在等,此刻闻言,脸色一片煞白,他紧紧地抓住了胸口的衣襟,一瞬间,似乎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小四紧张地高喊,“公子!”
官语白的额头冷汗淋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地说道:“百越之地有一种淫鸟,有着七色羽毛,袖珍大小,平日里从来不发出叫声,它最喜一种奇花,那花开一宿即败,凡接触到此花者,花香能在皮肤上停留三日,尤其在第二日最为浓烈。当此鸟闻到花香,就会发出悦耳鸣叫,那叫声惑人心智,令人生淫无药可解。”
小四的脸色也随之微变,他赶紧扶住了官语白,忙道:“公子您别急,萧世子已经赶过去了。”
官语白气息紊乱,声音急促的说道:“你带两个人去万不得已时可以便宜行事。”
小四神色一凛,公子的意思是若有万一,可以弑君以保住世子妃。
“是!”小四应声,匆匆而去。
官语白放在案上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缓缓地握拢成拳,脸上弥漫着一股难言的灰暗之色。
而此时,正在福寿阁的南宫玥也感到了有些不太对劲。
福寿阁是皇帝在应兰行宫时处理政事的所在,有一正殿两偏殿,在福寿阁外则是一个布置精巧的园中园,皇帝素来都是在正殿的书房里见她的,但现在,这胡公公却把她往园子的方向领。
而且,越走似乎越是偏僻,就连来往的侍卫和宫人都不知不觉的少了许多。
“胡公公。”南宫玥的脚步顿了一下,说道,“皇上此刻在何处?”
胡公公回过头来,恭敬地说道:“世子妃,皇上就在前面的嘉怡轩等您呢。”
这胡公公确实是皇帝身边的人没错,她见过也不止一两回了,是她太多疑了吗?
南宫玥故意放慢了步伐,缓步往前走去,在拐过了一个小径后,胡公公笑着停了下来说道:“世子妃,嘉怡轩就在前面了。皇上有要事与您商量,还请世子妃一人与奴才过去。”
南宫玥的目光在四周环顾了一圈,没有发现皇后的鸾驾,也就是说皇后不在?皇上要单独见她?
自她年岁渐长,尤其是出嫁以后,皇帝就不会单独召见她,哪怕有时事关机密,不便让外人知晓,也会特意召来皇后陪着。
可今日
事情越来越古怪,真得是皇帝有要事要召见她,还是有人假传圣旨?!
想到“假传圣旨”,南宫玥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这福寿阁乃是皇帝的居所,真会有人如此大胆的,故意把她引来这里?
胡公公催促着说道:“世子妃,快随奴才来吧,别让皇上久等了。”
“胡公公。”南宫玥忽然开口了,笑着说道,“上次皇上命我给太后制一个养生的方子,说是要寿辰之日献给太后呢。皇上可是为了此事特意宣我前来?”
“世子妃果然聪慧。”胡公公应声道,“太后寿辰就要到了,皇上可是急着呢。”
“原来是这样,胡公公你早说呢。不过”南宫玥神色一凛,突然冷言道,“胡公公,你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胡公公的身体不由一僵,脸上露出了一丝恐慌,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让南宫玥清晰的捕捉到了。
两次试探,事实已经很明确了。
“世子妃,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胡公公板下脸来说道,“咱家是奉皇上口喻宣召您前来,您想抗旨不成。”
“本世子妃今日还就不去了。”南宫玥一甩衣袖,转身往外走去。
她的面上冷静,心里却是一片慌乱。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会有人假传圣旨,更不知道把她骗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可是现在不是思考的这些的时候,不管那些人的目的为何,她都必须尽快离开
“世子妃!您抗旨不遵,该当何罪!”
南宫玥似笑非笑道:“那就请皇上出来亲自治本世子妃的罪吧。”
胡公公面上的慌乱又重了几分。
这里虽然偏静,可难免会有侍卫巡逻至此,更何况,皇上就在前面的嘉怡轩里,若是不小心惊动了圣驾,那主子的事可就完了!
幸而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带了两个侍卫出来,想来要制服这三个姑娘是轻而易举的,到时候再想办法完成主子的吩咐就是。
想到这里,胡公公干脆一不知二不休,喝令道:“拿下她!”
两个侍卫立刻向南宫玥围拢了过去,百合和百卉交换了一下眼神,分立在她两侧,敏捷地挡下了侍卫。
胡公公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大胆,急得直跺脚。
而就在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臭丫头!”
南宫玥循声望去,就见萧奕满头大汗地向她奔了过来,这一瞬间,她整颗心都定了下来,再也没有害怕,脸上扬起了笑容。
与此同时,萧奕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胡公公脸色大变,强自镇定地说道:“萧世子,您未得皇上传召,私闯福寿阁该当何”
“罪”字还没有出口,萧奕已是一掌打在了他的胸口上,那一掌含怒而出,丝毫不留情,胡公公一口鲜血喷出,“砰”的一声直梆梆地倒在了地上。
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意识到事情已经不妙了,拼死一搏的提剑冲向萧奕。
萧奕把南宫玥护在身后,抬臂挡格夺下了一人手中的剑,反手一剑,从另一个侍卫的胸口直透而入,跟着他手腕一转,剑尖在第一个侍卫的脖子上划过,赫然便是一道血线,那侍卫捂着脖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直接倒了下去。
萧奕冷漠地从他们的尸身上跨过,走到了倒在一边的胡公公,见他尚留一丝气息,提剑便要落下
“等等,阿奕。”南宫玥拦住了他,说道,“留个活口。我想知道是谁干的。”
萧奕克制着心中的戾气,随手扔下剑,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南宫玥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把头靠在萧奕的胸口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细声细语地说道:“我们先回去再说。”说着,她有些苦恼地皱了一下眉,心想:这两具尸体该怎么办呢。
这福寿阁好歹是皇帝的居所,莫名多了两具尸体出来恐怕不太好瞒混。
“萧世子。”
这时,几道黑影飞快掠过,小四带了两个人匆匆赶到,他看了看四周的情形,不禁松了一口气,说道:“公子让我过来的。”
“先离开。”
萧奕冷然的开口了,他的身上不见了一贯的肆意张扬,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浓烈杀意。
幸而小四带了两个人过来,两个侍卫的尸体和那个昏迷不醒的胡公公总算是不愁了。萧奕伴着南宫玥和两个丫鬟正大光明的走了出去,而小四他们则趁着侍卫巡逻的间隙,丝毫没有惊动任何人,无惊无险的就出了福寿阁。
之后,小四他们带上那三个累赘回去向官语白复命了,而萧奕则牵着南宫玥直接回了静月斋。
萧奕一直拉着南宫玥的手,一刻也不愿意放开,仿佛只要一放就会彻底失去她。
南宫玥也是心有余悸,这次的局虽然算不上缜密,但却胜在了那个胡公公确实是皇帝身边的人,而把她带去的地方也确实是皇帝的所在若非因着前世,她的警惕心比寻常人要高,恐怕多半就会中招。
“阿奕”
“别怕,别怕”萧奕像是在安慰她,但是南宫玥能够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着。
从来胆大妄为,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萧奕,正在后怕。
南宫玥反握着他的手,温暖他冰冷的掌心,轻柔安抚道:“我没事的。阿奕”她故意把萧奕的注意力引开,问道,“你可知到底是谁干的?”
萧奕还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只是官语白是在得知南蛮人给帝后送了七色鸟和香囊后才脸色大变,所以他想也不想的说道:“那些南蛮子!”
“南蛮人?”南宫玥一讶,不解地说道,“可是,那胡公公确实是御书房里伺候的。南蛮人如何能收买到他?”
萧奕剑眉微挑,冷笑着说道:“我一会儿去趟小白那里问问那姓胡的太监就知道了,可不能白留了他一条命。”
因带着南宫玥行动不便,萧奕就让小四把胡公公带去官语白处。
“世子爷,世子妃。”说话间,百合匆匆来报道,“公子来了。”
百合口中的“公子”从来就只有一个——官语白。
萧奕还想等一下再去找官语白,没想到他会先过来。
萧奕牵着南宫玥一同走了出去。
官语白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一派云淡风清,丝毫看不出先前的慌乱。
“官公子。”
南宫玥福了福身,萧奕则招呼着官语白坐了下来,百合热络地端上了茶水,又悄悄退了下去,关上了门。
官语白开门见山地问道:“阿奕,事情已经问清楚了,我特来与你说一声。”
军里的手段众多,审一个太监根本不需要花费多少工夫。
萧奕问道:“是南蛮人干的?”
“指使胡公公的是三皇子。”官语白平静地说道,“胡公公是张嫔的人,当年胡公公进宫后不久,就被张嫔给收拢了。那个时候张嫔正得宠,便使了法子让他去了皇上身边伺候,这一待就已经有七、八年。他交代是遵了三皇子的吩咐假传皇上的口喻,把世子妃骗到福寿阁。”
南宫玥惊讶地瞪大眼睛,“三皇子他把我骗去那里做什么?”
萧奕同样也是不解,方才时间紧迫,他根本来不及多问,但现在,他想弄得一清二楚。
官语白微微垂眸,对于一个女子而言,接下来的话题可能会难以启齿。官语白本想让南宫玥暂且回避,可是,自打与她相识以来,官语白便知这不是一个会困在深闺之中的弱女子,此事既与她有关,还是应该让她知晓才是。
想到这里,官语白启唇,轻声说道:“我曾在一本来自域外的博物志上看到过,百越之地有一种数量稀少的奇鸟”
南宫玥越听越是心惊,她的手心冷汗淋漓,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她不敢想象,若不是她素来谨慎,若不是萧奕得了官语白提醒匆匆赶来,她面临的将会是怎样的噩梦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歹毒之人!
死不过就是痛一痛罢了,可他们却是要让她堕入地狱,求死不能!
南宫玥的小脸煞白,萧奕看着心痛不已,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南宫玥颤抖着声音问道:“三皇子他为何要这样做?”
“胡公公只是一个阉奴,自然不会知道太多。”官语白平静地说道,“据我猜测,应该是为了让阿奕你与皇帝决裂。”
若真出了那样的事,君臣二人必不可能毫无嫌隙。
官语白淡淡地说道:“如此一来,阿奕作为质子想在王都安然度日,就得有新的倚靠,到时候,三皇子便会趁机向你提出招揽。而若你再不识好歹,他也可以另找机会,撺掇皇上除掉已不得圣心的你,借此向南疆的二公子示好。”
萧奕的眼中布满了血色的杀意,哪怕把韩凌赋千刀万剐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还好他的臭丫头聪明机警。
官语白望着萧奕,开口说道:“阿奕,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萧奕回答得毫不犹豫,“杀了他,还有那些南蛮子!”
“你想要解一时的心头之恨,还是想让三皇子永世翻不了身?”官语白拿着杯上的茶杯,轻啜了一口,说道,“若是要解心头之恨倒也容易,以你的功夫必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届时再暗中布置一番,皇上只会当作是意外。若是想让他永世翻不了身,我们则需好好筹谋一下。至于那些百越人,不值一提。”
死亡最多不过是一时间的恐惧,眼睛闭上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而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皇子来说,从高高在上被打落尘埃恐怕才是最痛苦的。
三皇子既然如此用心歹毒,那他必要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奕看了一眼南宫玥,就见她向自己点了点头。
官语白见状,也是了然了,说道:“那就不是一两天所能办到的不过,暂且可以先让你与世子妃出了这口气。”
“官公子。”南宫玥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总算是平静了一些,不再那么颤抖,只是有些干涩,“此事只是三皇子一人所为吗?”
南宫玥总觉得有一个人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白慕筱!
自从上次在大庭广众下揭穿她剽窃以来,她便在应兰行宫深居简出,几乎看不到踪影。以南宫玥对她的了解,白慕筱不是那种会隐忍之人,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设法翻身。
如此歹毒的计划倒是有几分像是她的手笔。
“我让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官语白的话音刚落,叩门声响起,外面是百合的声音:“公子,小四送了封信过来。”
让她进来后,百合将一封火漆封好的信交给了官语白,随后就退了出去。
官语白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交给了萧奕,并说道:“世子妃猜对了。”
信函里一一列了这些日子以来,摆衣和阿赤答曾去过的所有地方,见过的所有人,其中有一个名字赫然可见——白慕筱。
南宫玥一字一顿道:“果然是她!”
韩凌赋野心勃勃,对他来说最痛苦的绝对不是死亡,而是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以及与心爱的女人貌合神离。而白慕筱,她两世以来所仰仗的便是韩凌赋对她的一心一意了
白慕筱有些不安。
两个时辰前,小励子递来话说,南宫玥已经去了福寿阁。
都两个时辰过去了,该发生的事早就应该发生了,怎么韩凌赋还不命人来告诉自己好消息呢。
她的计划很完美,不会有误的,谅南宫玥这一次运气再好也逃不过去。
难道是皇帝碍于面子,想把事情遮掩过去,命人封了消息?
应该是这样吧
想来再过不久,等得了机会后,韩凌赋便会派人过来的。
白慕筱站了起来,在室内来回走动着,焦燥让她闷热难当。
这时,叩门声响,碧痕走了进来,福身道:“姑娘,有您的一封信。”
“信?”
碧痕压低了声音说道:“是一个百越人送来的,说是要亲手交给您。”
百越人?
是摆衣派人送来的?
白慕筱拆开了信,核对了一下信尾的印戳以及她与摆衣约定过的记号无误后,这才看了信,随后她冷笑一声,不屑道:“真没用。”
碧痕犹豫着说道:“姑娘?”
白慕筱沉吟了片刻后,说道:“你们随我出去一趟。”说着,她率先往外走去。
摆衣来信说,事情出了些纰漏,想约她见面商议一下该如何弥补。
白慕筱带着丫鬟来到了约定的地方,是位于烟雨阁后面的流芳斋。因烟雨阁被划拨给百越人居住,因而流芳斋也空了下来,一般不会有人去,因着僻静,白慕筱与摆衣也曾约在这里见过面。
宫室的院子里静悄悄地,几乎落针可闻,只有微风吹着树叶的簌簌声偶尔响起。
碧痕不安地看了看四周,低声对白慕筱道:“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碧痕始终觉得白慕筱与摆衣合作等于是与虎谋皮,心里一直有些七上八下的。
白慕筱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在前方的屋子停顿了下,继续往前走去。
摆衣约了自己过来,希望她别迟到,不然自己可没有耐心等太久。
白慕筱走到屋前,屋门虚掩着,她干脆自己推开了门。
“吱——”
屋子里昏黄的一片,隐隐能看到珠帘后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白慕筱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轻声喊道:“摆衣姑娘”
白慕筱撩开了珠帘,帘子上的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空气中迎面扑来一种古怪的异味。
白慕筱微微皱眉,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却还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一瞬间,呆若木鸡,脑海中空白一片。
紧跟着她后方的碧痕也看到了,猛地张大了嘴,她硬是死死地捂住嘴,没尖叫出声。
前方依墙而放的梨花木床榻上,一对年轻的男女交颈而眠,女子双目紧闭,粉润的嘴唇略显红肿,黑如绸缎般的长发散乱在她胜雪的肌肤上,雪白的香肩半露。而那男子埋首于女子纤美如天鹅般的脖颈处,他们青丝如墨,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地纠缠交错在一起
虽然女子只是露出侧颜,但从对方明显比大裕人更为高挺的鼻梁,白慕筱一下子就认出她是摆衣。
白慕筱在意的并非是摆衣,而是另一人,虽然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闭上的眼眸和微扬的嘴角,不过是半边的侧颜,但是白慕筱已经将他给认了出来。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她死死地盯着他安详的睡颜,手指狠狠地抠在自己的掌心
男子的头动了动,他似乎是听到了响动,转头朝白慕筱的方向看来,略带迷蒙的目光直直地撞入了她那双愕然的眼眸中。
白慕筱彷如被冻结般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猛然捏紧,让她几乎喘不过起来。她娇躯轻颤不已,喉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最爱的男人,那个曾经答应过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韩凌赋与百越圣女摆衣居然颠倒鸾凤,同榻而眠!
白慕筱的眼前浮现一层薄雾,悲痛欲绝。
碧痕直到此刻才看出男子的身份,这一次,她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殿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三皇子殿下!
“筱,筱儿。”
在看到白慕筱的那一瞬,韩凌赋原本有些迷蒙的双眼瞬间恢复了清明,他皱了皱眉,四下看了看,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原来刚才的一切并非是梦
“筱儿,筱儿,你听我解释。”韩凌赋慌忙想要下榻,锦被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他**的胸膛,锁骨间还可以看到那淡淡的印痕甚至还能若隐若现地看到摆衣玲珑的身段,以及上面布满了红色的旖旎痕迹
白慕筱瞳孔猛地一缩,心痛得似乎五脏六腑都被蛇鼠虫蚁啃噬似的,浑身虚软无力。她缓缓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怒火在她的身体里咆哮着,却是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韩凌赋要负她!?
他明明答应过她不会碰别的女人,他明明说过她才是他最心爱的女人,为什么?为什么让她亲眼看到这一切!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下一瞬,她就从中惊醒过来,那该多好
内室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昏睡中的摆衣,她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身子动了动,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碧蓝的眼眸中含着情事氤氲后的湿润。
她立刻感受到自己的身子有些不适,再联想到刚刚迷迷糊糊中所发生的一切,娇美的脸庞上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身子微微颤抖着。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摆衣有些恍惚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她从来没想过要献身给韩凌赋,她爱慕的人是官语白啊!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官语白那清雅似谪仙的身形,大裕有一句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本来她有信心一定可以得到官语白的心,可是现在,现在的自己已经有了瑕疵,再也配不上完美的官语白了。
她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悲怆与绝望
韩凌赋原本还想质问摆衣,可是看摆衣的反应,显然比他还要震惊。
这个时候,韩凌赋也没心思跟摆衣对质些什么了,他慌忙地抓起一件外袍,一边手忙脚乱地裹到身上,一边说道:“筱儿,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白慕筱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仿佛都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一样,“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她神情痛苦地看着韩凌赋,“你们是不是已经”她目光似箭地朝摆衣看去,只觉得自己太傻了,她怎么就会被摆衣三言两语给挑动了,傻得与虎谋皮!
韩凌赋的薄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到现在,他脑子还一片混乱,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这样
可是,已成的事实却无法改变!
他眼中闪过一抹惶恐,他会不会为此失去他的筱儿?
从他的眼神中,白慕筱得到了答案,或者说,她这一问,也不过是再自欺欺人,自取其辱而已。
她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神情凄凉而又绝望,决然地转身而去。
“筱儿”韩凌赋急急地想要下榻去追,可是下半身凉飕飕的感觉却又让他顿住了。他慌乱地又拿起了一条裤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慕筱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处,只余下那一串串珠帘在半空中晃荡着,碰撞着,刺耳极了
韩凌赋拼命回想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弄成现在这样
他只依稀记得当时正在等胡公公的消息,然后萧奕来了对了,是萧奕,是萧奕打昏了他!
是萧奕干的!
难道是那件事情败了,萧奕知道了一切,故意要报复自己?!
这个念头一涌上心头,韩凌赋整颗心瞬间都凉了。
明明计划得好好的,怎么会败呢不,就算是败了,也应该是百越人挡在前面,萧奕怎么会知道是他、是他
韩凌赋的大脑一片空白,而这时,他突然听外面又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眼,却见前方的门帘再次被人挑起,一张熟悉而愤怒的脸庞映入他的眼帘。
韩凌赋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父皇!”
床榻上的摆衣当然也看到了皇帝,一瞬间,心沉到了最低谷。
完了,一旦大裕皇帝知道了,这件事是必然瞒不过去了,很快,大皇子奎琅也会知道,然后自己就必须
想到这里,她瞳孔猛地一缩,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攥住指下的薄被。
皇帝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傻子,这内室中的凌乱与那浓重的麝香味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是啊,孤男寡女,衣裳不整,又是血气方刚,能发生什么呢?!
“孽障!”皇帝愤而甩袖,“给朕出来!”
皇帝毫不留恋地转身又出去了,跟随在他身旁的皇后慢了一拍,淡淡地看了韩凌赋一眼,然后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韩凌赋的右手不自觉地使力,手背上青筋凸起,心绪难以平静。
这一刻,他的大脑终于恢复了思考。
先是筱儿,再是父皇这一次,自己这个跟头栽大了!
萧奕,好你个萧奕!
韩凌赋咬了咬牙,用最快的速度穿上了衣袍,然后拿起一条白玉腰带扣上,又理了理衣装,便出了屋子。
皇帝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右手的食指不耐地点着石桌。
这是父皇烦躁发怒时才有的小动作,韩凌赋心中一沉,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
“父皇,皇后!”
皇帝冷冷的目光在韩凌赋身上扫过,之前三皇子带摆衣去了锦心会,皇帝就觉得这两人走得有些太近了,但想着韩凌赋身为皇子总该知道以国事为重,也没特意斥责他,没想到他就是这么回报自己的信任。
百越早就想以圣女和亲大裕,但自己迟迟没有应下,而现在这个逆子居然就先和圣女有了夫妻之实,此事传扬开去,自己的脸都要被他给丢光了!
见皇帝一直不语,皇后出声道:“皇上,三皇儿年纪小,血气方刚,也是一时糊涂”
“皇后不必为这个逆子说好话了。”皇帝的目光更冷,硬声道,“小三,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韩凌赋直觉地想要说是萧奕在害他,可是话到嘴边,他一下子冷静了。
就算他说了萧奕,父皇会信吗?
萧奕正受父皇宠信,无凭无据,父皇又如何会相信!
更何况,如果父皇反问萧奕为什么要害自己?
难道自己要回答萧奕在报复自己吗?
若是深究下去,被父皇查到了自己联合百越人试图陷害他和镇南王世子妃那这件事就从男女的“情不自禁”上升到了“叛国谋逆”、“谋害皇帝”,这个罪名自己担待得起吗?
韩凌赋背后出了一大片冷汗,难怪萧奕毫不避讳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原来早就料好了这一出。
韩凌赋的心都凉了,此时此刻,他唯有一个选择,只能俯首认错:“父皇,是儿臣错了!儿臣儿臣是情难自禁。”
一句话便是盖棺定论!
皇帝双目一瞠,气得脸色发青,指着韩凌赋一时说不话来:小小的理藩院管不好,现在又轻易就为美色所图,与人苟合,实在是
皇后忙劝道:“皇上莫动怒,别气坏了身子。”
皇帝顺了口气,霍地站起身来,甩袖而去,只给了四个字——
“不堪大用!”
皇帝大步离去,随行的其他人员自然也是紧跟了过去,只是一眨眼,原本喧哗的院子又变得寂静无声,静得可怕。
只留下韩凌赋萧索的身影站在原地,皇帝的那四个字反复地回荡在他耳边
不堪大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清丽的嗓音突然在院中响起:“三皇子殿下。”
韩凌赋循声看去,只见摆衣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子门口,她又穿上了那一身白色的纱裙,只是长长的乌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衬得她肌肤如玉。
看着摆衣,韩凌赋的眸色一沉,他知道不该怪摆衣,摆衣也是被陷害的,可是一想到因为她,他不仅是遭了父王嫌恶,连筱儿也
这时,摆衣已经从一炷香前的混乱中冷静了下来,她回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只记得是一个陌生的丫鬟说是来给白慕筱传信,她拿了那封信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直到刚刚醒来
她不傻,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一定是他们的计划被萧奕识破,反被算计了!
事已至此,时光无法回溯,她必须为自己谋划才是。
如果说她必然要嫁给眼前这个男人,那么她就必须赢得他的喜爱、他的怜惜,只有这样她才能从夹缝中生存下来,才能替百越争取到休养生息的时间。
她不像那个白慕筱,没有资格任性!
话虽如此,摆衣心中难免一阵委曲,这样无能懦弱的韩凌赋哪里比得上如嫡仙一般清雅的官语白
摆衣按耐住心中的厌恶,缓步走向韩凌赋,故意装作没看到他眼中的异色,双目含泪道:“殿下你不必太过介怀,我们只是遭了萧奕的算计”她微微垂眸,咬了咬下唇,看来柔弱可怜,让韩凌赋心中一软。
摆衣很快又勇敢地抬起头来,对上韩凌赋的眼,“殿下,白姑娘似乎对我们有所误会,要不要摆衣陪殿下去和白姑娘解释一下?摆衣相信白姑娘通情达理,一定会理解今晚实非摆衣与殿下所愿”
韩凌赋深深地看着摆衣,道:“摆衣姑娘,不必了。”筱儿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要是他带摆衣过去解释,恐怕筱儿真的不会原谅他。
哎,若是筱儿能像摆衣一样识大体,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在韩凌赋心中一闪而过,让他心中一痛。
筱儿啊筱儿,也许她是他这一辈子的劫难吧。
韩凌赋转过身,淡淡地丢下一句:“摆衣姑娘,你赶紧回去休息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出了流芳斋后,韩凌赋不由得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一鼓作气地赶到了兰竹斋,却又下意识地放缓了步子
有些紧张,有些不安。
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庭院中,白慕筱的两个丫鬟碧痕和碧落正焦虑的在屋子前来回走动着,一看韩凌赋到来,忙上前屈膝行礼:“参见殿下。”
此刻,疾步而来的三皇子殿下再也维持不住一贯的优雅,乌发略显凌乱,脸色绯红,气息紊乱,形容间掩不住的狼狈。
“免礼。”韩凌赋的声音有些僵硬,问道,“你们姑娘呢?”
碧落恭声答道:“回殿下,姑娘现在在屋里。”
韩凌赋大步上前走到屋子的大门前,往里一推,门“吱”的一声打开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韩凌赋毫不迟疑地往前走着,挑开帘子进入内室,只见一个纤瘦的翠衣女子正倚靠在窗边,目光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平添一股忧郁悲伤的气息,那么惹人怜爱。
韩凌赋觉得一阵心痛,好一会儿,他才喃喃地唤道:“筱儿”
窗边的白慕筱自然是知道有人进来了,只是凭借对方的脚步声,她就听出了来人是谁。
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她不愿去看他,更不愿去想。
只要想到刚才的那一幕幕,她就心痛得好像又死了一回
“筱儿,”韩凌赋深吸一口气,大步地走到白慕筱身前,他伸手想要去碰她,可是却又怕她拒绝,“你听我解释,我是被萧奕打晕的,是萧奕他故意要陷害我!”说着,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他真没想到萧奕的胆子竟然已经大到这个地步,胆敢光明正大的对自己下手!
萧奕?
白慕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
他不是与摆衣苟合,而是被萧奕陷害的?
“筱儿,你相信我。”韩凌赋真切地说道,“我和摆衣是不得已的”
他和摆衣?
从他的口中说出“摆衣”这两个字,把他自己和摆衣放在一起,让白慕筱的心更痛了。
“是真的,筱儿,我们的计划恐怕是让萧奕和南宫玥发现了,所以萧奕才会”韩凌赋不住地解释道,“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信
她相信他是被陷害了,可是,陷不陷害有区别吗?
无论原因到底是什么,结果都无法改变,他与摆衣木已成舟!
她原本完美的爱情出现了瑕疵
她狠狠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筱儿!”韩凌赋又朝白慕筱走近了半步,伸出手想要触摸她,却见她身子一缩,脱口而出地喊道:“别碰我!”
韩凌赋仿佛被她吓住了一样呆站在了原地。
明明已经解释清楚了,明明这不是他的错,为什么筱儿还是不理解?
王都中的世家勋贵,哪个男人身边没有妾室通房的。他答应过她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一直都信守承诺,甚至都没有和崔燕燕圆房。只有这一次,他不得已的可她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他?
他今日被算计,被父皇厌弃,他需要的是她的安慰,而不是这样漫无止尽的使小性子。
韩凌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好一会儿,才叹息道:“筱儿,我走了。你先冷静一下,等过几日我再来的你。”他有些精疲力尽,深深地看了白慕筱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他走了?
白慕筱难以置信,直到身后关门的声音传来,她才意识到他真得走了。
内室中,又变得静悄悄的。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倒是先发起脾气来了!
白慕筱的羽睫微动,含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自眼角淌落。
“韩凌赋!韩凌赋”
白慕筱趴在窗橼上,呜咽的痛苦出声。
她这么爱这个男人,为什么上天要如此的捉弄她?
不、不是上天是萧奕,是南宫玥,是他们在害她!
他们先是伙同官语白在众目睽睽下设计她陷害她,让她丢尽了颜面;现在又设计了韩凌赋,试图破坏她的爱情!
先是她的尊严,然后是爱情!
白慕筱瞳孔猛地一缩,一簇火苗“滋”地在眸中点燃,心中的愤恨更是无法抑制。
这一切都是因为萧奕!
或者说,南宫玥!
南宫玥,这一切都是南宫玥在背后害自己!
白慕筱霍地从美人榻上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碧痕和碧落正焦急地来回走动着,刚刚看到三皇子黯然离去,她们就知道姑娘一定是没有原谅三皇子。皇后已经下了懿旨立姑娘为三皇子侧妃,如果姑娘和三皇子一直不和好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姑娘!”碧痕一看白慕筱出来了,忙迎了上去,眼中一喜:姑娘肯出来,想必是想通了
谁知却听白慕筱道:“我要去一趟静月斋。”说着,她已经朝院外走去。
静月斋?碧痕和碧落互相看了看,姑娘要去见镇南王世子妃?为什么?
虽然心里疑惑不解,但两个丫鬟还是快速地跟了上去
白慕筱一路快步来到了静月斋,甩开拦在外面的两个丫鬟便要闯进去,就被似笑非笑的百合拦住了,百合使了个眼神,命一个二等丫鬟前去回禀。
当得到禀报的时候,南宫玥和萧奕正在屋里品尝着南宫玥亲手泡制的桂花茶。
这桂花虽还没有晾晒到最好的程度,可耐不住香气扑鼻,南宫玥便干脆先取了一些来过过嘴瘾。
萧奕满是溢美之词,说着这小小的一杯桂花茶好似琼浆玉液似的,听得南宫玥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当听到丫鬟禀报的时候,萧奕心底的戾气又腾腾地冒了起来,南宫玥见状,连忙拉住了他的手,好一顿安抚,这才说道:“我就去见她一面。很快就来。”也免得白慕筱以为自己不敢去见她,“这是静月斋,我哪里受得到什么委屈,而且有些话我也想与她当面说。”
上次是因为去福寿阁才无法带着暗卫,而现在,在这静月斋,上上下下都是他们的人,何惧一个区区的白慕筱呢?
萧奕眼巴巴地望着她,说道:“我同你一起去。”一副她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样子。
南宫玥不禁失笑,心里却是暖洋洋的,点头应了下来。
萧奕为南宫玥裹上了一件薄薄的蓝色披风,两人携手一起去了院子。
白慕筱正在院子里,立于金灿灿的桂花树下,凉风习习,衣袂翻飞,显示很是纤弱。
萧奕放了手,目送着南宫玥走了过去。
白慕筱仿佛察觉有人走近,回首的同时,利箭一般的眸光朝南宫玥射了过来,“玥表姐!”
“筱表妹。”南宫玥淡淡道,算是打了招呼。
白慕筱狠狠地看着她,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南宫玥相信自己已经是万箭穿心了。
白慕筱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咬牙质问道:“南宫玥,我们怎么说也是表姐妹,就算是做不到互相扶持,那么至少也能井水不犯河水吧?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一次次地害我?”
她质问的不止是这一次,还有过去南宫玥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她的好事,让她不能过继到南宫府,让她做不成三皇子妃,让她中秋夜时遭受众人鄙夷,一桩桩,一件件
一想到流芳斋的那一幕,白慕筱的心就像是针扎似的痛。
一次次?南宫玥玩味地在心里念着,突然明白了。她的这位表妹原来都是这么想的啊,从不知道检讨自己,只知道迁怒归咎于别人!
所以,无论前世南宫府对她白慕筱有多么尽心尽力,而她看到的永远只是他们对她“不好”。她奢望更多,她奢望所有的人都能为她考虑,以她为中心
南宫玥又笑了,平静地说道:“应该是我问表妹你才对,表妹你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和百越联合在一起算计皇上?”
白慕筱不敢置信地瞳孔一缩,小脸惨白如纸,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表情却仿佛在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虽然知道那件事一定是失败,可是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
南宫玥是怎么知道、知道她也参与了此事
白慕筱力图镇定,而南宫玥却是心知肚明,冷冷道:“筱表妹,我送你几个字:‘风过留声,雁过留痕。’别把自己当作唯一的聪明人,而别人都是傻子。”
两人四目相对,白慕筱心冷得仿佛置身冰窖,南宫玥真的是知道了!
“佛说以德报怨,我大概是成不了佛的。”南宫玥抬眼看着夜空,冷声道,“筱表妹,你既然陷害我,也该承担起后果。”
说完,南宫玥再次看向了她,用一种似怜惜似同情的口吻说道:“筱表妹,三皇子殿下乃皇子之尊,如此的人物,终究不会是你一个人的。你决定同他在一起,那不就是早就做好了与人其侍一夫的准备了吗?‘一入侯门深似海’,你注定会和别的女人一样深陷在后宅之中,每日只为了他的垂怜而欢喜,为了争宠而勾心斗角今日是摆衣,明日还会有别人,而你,只不过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罢了。”
她几句话一瞬间便刺到了白慕筱一直最惶恐的地方,眼前仿佛浮现起了韩凌赋与摆衣交颈缠绵的样子,心头一阵又一阵的抽痛不已。
是啊,先是崔燕燕,然后是摆衣,以后还会有数以千计的女子觊觎他的男人他的身体已经背叛了她,他的心呢?待她红颜老去,他还会像现在一样只爱自己吗?
“筱表妹,今日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我乃堂堂藩王世子妃,朝廷的从一品郡主。而你呢,说得好听是皇子侧妃,说得不好听,不过是一个妾一个还没过门的妾。我要毁了你实在轻而易举,但可惜,你还不配我了你弄脏了我的手。你要记着,你不配。”
白慕筱捂住了胸口,喉咙里一阵腥甜。
从来她都觉得自己除了家世没有南宫玥好以后,若样貌、若才情、若聪慧,哪一点比不上南宫玥?然而现在,南宫玥的这番话却句句戳中了她的心尖。
她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她只是一个妾。
她与她之间,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筱表妹,你好自为知吧。”南宫玥拂了拂衣袖,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回屋了。”
南宫玥转身离去。
南宫玥心知,对于白慕筱而言,最重要是那份骄傲、自尊和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只有失去了这一切,她才会真正得痛彻心扉。
白慕筱站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白慕筱眼睁睁地看着萧奕走向南宫玥,温柔地牵起她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渐渐离去。
这一幕再度刺痛了她的心。
她也曾经以为她与韩凌赋也能有这样的日子,相依相偎,可是,脑海里不停回放着的却是他与摆衣两人抵死缠绵。
这不是她要的爱情,不是!
她的胸口痛得一阵翻腾,喉咙一甜,连忙用帕子捂住了唇,一抹鲜血在雪白的帕子上绽放,宛若一朵红梅。
白慕筱的背靠在后面的桂花树上,一股难言的绝望涌上心尖。
她以后该怎么办?
她无法想象今后要和其他女人一起分享韩凌赋,可是,她还能怎么样呢?
哪怕她再不愿意,也根本不可能真的与韩凌赋决裂,不仅不可能离开他,还必须要“原谅”他
人情冷暖,她已经看穿了,除了“原谅”,她别无选择。
白慕筱的眸中晦暗难测,充满了绝望。
她的人生仿佛沉入了深渊
南宫玥和萧奕回到了屋里,那壶热腾腾的桂花茶已经放得有些凉了,萧奕没舍得让她再动手去泡一壶,一直拉着她的手,仿佛是最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南宫玥坐在了他的身边,两个相偎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百卉过来叩门说,皇帝着刘公公来传唤萧奕。
“我去去就回来。”萧奕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的手,再三叮嘱道,“你等我回来若是晚了的话,你就先用晚膳。”
南宫玥仰起小脸,笑盈盈地应了一声,“好。”
萧奕来到福寿阁,已是黄昏,走进东暖阁一眼就见到官语白正坐在一侧,不着痕迹的向他微微颌首。
萧奕并不担心,有官语白出马,就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萧奕向皇帝行了礼,笑呵呵地说道:“皇帝伯伯,您这么晚了把侄儿叫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见到他时微微缓和了一些,说到:“阿奕,近日与百越的和谈的如何了?”
“那些南蛮子不知好歹,皇帝伯伯您对他们够宽厚的了,偏还不知足。”萧奕愤愤的说道,“照侄儿所见。就不应该与他们姑息。您就是对他们太好了。”
“朕也是这般觉得。”皇帝沉声道,“朕看他们远道而来,好心款待他们,倒是养出来一帮白眼狼来。”
“皇帝伯伯,不如咱们打吧!侄儿愿意领军出征,替您打下百越!”
萧奕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让皇帝一阵失笑,叹了口气说道:“两国之间岂是简单的战与和这么简单,大裕初立,还是要修养生息才是。”
萧奕不服气的说道:“难道就任由那些南蛮子在我大裕耀武扬威不成?”
说到这里,皇帝的心里就不由地升起一通闷气。
百越,真是狼子野心不死!
皇帝会去流芳斋并不是偶然,就在两个时辰前,安王得知他得了一只好鸟便喜滋滋地跑来看,得知这鸟是从百越来的,便又恭喜他很快就要有一位新儿媳了。皇帝听得一阵茫然,直到安王告诉他,自己在过来前,见到韩凌赋与百越圣女孤男寡女两人一同去了流芳斋
若这话是别人说的,恐怕皇帝会疑心几分,可安王素来不参与朝政,而且性子随意,最最不受拘束了,没有必要去故意构陷他的皇子。
反观他的三皇子,近些年来实在野心不小,总是找各种机会四处蹦达,还以为自己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更是借着理蕃院的差事与百越的使臣们处得极好,也不知道又想在暗中捣什么鬼。
安王走后,皇帝越想越不踏实,但总不能直接就闯进流芳斋,这要真什么事都没有的话,他也太没面子了。他思前想后,干脆借着四处逛逛的名义,邀了皇后,逛着逛着便逛到了流芳斋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失望他看到的并不是他的皇子在与百越人密谋,而是搅合到了床上
这些南蛮子,一定是因为和谈不顺,见他又对和亲一事爱理不理,便想用一个女人来勾搭上他的皇子,从而让他让步!
真得想得美!
偏偏他的三皇子竟然一勾就被勾上了。
皇帝越来越恼,板着脸说道:“阿奕,朕不想再生战乱,所以与百越我们还是以和谈为主,只是朕实在气不过那些没有规矩的南蛮子,总得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行。”
“皇帝伯伯您想怎么做就交给侄儿好了。”萧奕摩拳擦掌道,“侄儿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皇帝失笑着摇摇头,看向了官语白。
皇帝语气温和地说道:“语白曾长年驻守西疆,也时时与西戎打交道。不知道语白对此次和谈有何看法?”
官语白微微一笑,说道:“无论是西戎还是百越都一样,他们永远都不会打消了侵略我大裕的野心。所以,依臣所见,若想让他们安分,不如打到他们的痛处。”
皇帝思索着喃喃自语:“痛处?”
官语白含笑着开口道:“百越王有七个儿子,皇上不如扶持一个。”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茅塞顿开地说道:“语白说得对!朕怎么就没想到呢。”若是下一任的百越王是由大裕扶持起来的傀儡,那百越还有何惧?自当成了大裕的属国年年朝贡。
“皇上日理万机想不到这些细节也是应当的。”官语白不紧不慢地说道,“否则又如何需要臣等呢。”
“语白的机智总是让朕叹服。”皇帝夸赞着说道,“不知语白觉得我大裕应该扶持哪位?”
“最小的七皇子尚不足三岁,百越与大裕相隔甚远,恐难以操控。而三皇子和五皇子是奎琅同母所出,自是守望相助,二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以臣所见,四皇子野心勃勃,却处事鲁妄,甚为愚钝,恐是最容易让大裕握在手中的。”
皇帝思吟着点了点头,应道:“那就依语白所荐。至于与百越和谈一事朕知语白身子不佳,但此事关键,语白可否为朕操劳一二?”
官语白起身,作揖道:“臣自当遵命,只是和谈一事一直都由镇南王世子管着,自当以世子为主,让语白协助世子便是。”
皇帝微微颌首,看向萧奕道:“阿奕,你觉得如何?”
“臣遵旨。”萧奕答应得很爽快,顿了顿,又道,“侄儿早就嫌那些南蛮子磨磨叽叽的烦得慌,有安逸侯帮着,也能让侄儿省省事。”
皇帝笑了,摇摇头道:“你啊,别整日里总想着省事。和谈一事,你与安逸侯好生商量一番后再来回禀朕吧。朕乏了,你们俩就先告退吧。”
“臣等告退。”
两人同时行礼,退出了东暖阁。
百越使臣的目的就是能够把奎琅救回百越,为此才会设下那个歹毒的计划,单单一个摆衣可不足让萧奕消了这口恶气
“圣女殿下,你和大裕三皇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答赤一回到烟雨阁,就满脸怒气地叫来了摆衣厉声质问道。ziyouge
一看阿答赤的表情,摆衣就猜到他应该是知晓了昨晚的事虽然她早就明白他迟早是会知道的。
“刚才大裕皇帝已经找过我了。”阿答赤冷冷地看着摆衣,“还请圣女殿下把昨晚的事同我好好说说吧。”他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悦。
摆衣忍着屈辱把发生在流芳斋的事一一告诉了阿答赤,阿答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很显然,一切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控制,算计大裕皇帝和镇南王世子妃的计划不知怎么失败了,反倒是摆衣自己栽了进去
“圣女殿下,”阿答赤蹙眉道,“如你所说,乃是镇南王世子算计了你和大裕三皇子?”
摆衣自然听出阿答赤语气中的轻蔑,却只能认下:“不错。”
阿答赤轻蔑地看了摆衣一眼:他们废了这么大一番功夫,却被这个女人坏了事。什么圣女殿下?如大皇子殿下所言,女子实在是无用!
发生这样的事,她居然没第一时间通知他们,而是偷偷瞒了下来。直到今日大裕皇帝传唤了他,他才知道昨晚居然还出了这等事,这实在是把百越置于被动之地,当时他除了恳请和亲,连条件都没有资格提。
“大裕皇帝已经允了和亲,你好好准备准备,一会儿就上轿子吧。”
“今日?!”摆衣难以置信,她可是来和亲的啊,哪怕是侧妃,也不该如此草率。
阿答赤厌恶地看着她,闷声道:“你已经失了贞,大裕皇帝不肯给脸面我又有什么办法?若是你自己检点一些,也不至于如此。”
摆衣屈辱的咬住下唇。
阿答赤冷冷地继续说道:“圣女殿下,我知道你对官语白有心,不过若是因为你的一己私心,坏了百越的大事,你该知道”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语气中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摆衣不敢。”摆衣瞳孔一缩,恭声道。
阿答赤淡淡道:“希望如此。圣女殿下,您可别再让大皇子殿下失望了!”
听到大皇子,摆衣面纱的俏容有些发白,纤细的身体忍不住微微一颤。
明明初秋的天气依然闷热,她却宛若身处在寒冰
而与此同时,福寿阁正殿的东暖阁,气氛同样寒冷若冰。
皇帝沉着脸坐在御案后,下方一身紫色锦袍的三皇子韩凌赋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书房内当值的宫人都是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小三,”皇帝冷淡地说道,“等回了王都后,你就立刻出宫开府。”
什么!?韩凌赋不敢置信地差点就要抬眼去看皇帝,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虽然他要开府的事是早就定下来的,可是这历来皇子开府,那可不是普通人家分家,随随便便就把孩子打发出门了。皇子开府是成年的象征,代表他可以独当一面了。历朝历代,按照皇族传统,都是先由钦天监挑一个合适的日子时辰祭祀祖先,然后才能离宫搬入皇子府。
现在钦天监早已经把日子给定好了,却让他提前出宫,如此仓促,恐怕届时任谁都能猜出他失了圣宠
韩凌赋心中沉郁,却只能俯首应道:“是,父皇。”
皇帝面沉如水,从前这个儿子曾让他颇为得意,甚至也曾想过以他为储,而如今却是越看越心烦。
他不耐地用食指点着御案,又道:“朕方才已经允了百越使臣的和亲,那个圣女就给你当侧妃好了。”
韩凌赋不敢抬头。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道:“还有那个白氏女”说着,皇帝眉宇紧锁,只觉得这些个和韩凌赋扯上关系的姑娘都不是省心的,“择日不如撞日,依朕看,这两个人干脆今日就一并纳了,也省得又生出些事端来。”皇帝口中透出一丝讽刺的味道。
韩凌赋再次恭敬地应了一声,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他本想待开府后,再精挑细选一个良辰吉日,让筱儿风风光光地入门,现在却不得不如此草率。
虽然可以和筱儿正大光明的在一起是一桩喜事,可是,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而紧接着,他又迎来了更加残酷的现实。
他不知道皇帝前面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朕决定让安逸侯暂领了理藩院的事,你就不必再过去了。”
韩凌赋心中一寒,呆若木鸡。
父皇这是要夺了他在理藩院的差事吗?
现在成年的三位皇子都各自领了差事,唯有自己被父皇夺了差事,那么那些王公大臣会如何看自己?
韩凌赋眸色暗沉,但是只能恭敬地俯首呈上了办事的腰牌。
“是,父皇。”
他咬了咬牙,不敢露出一丝不满,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没到最后,不能自乱阵脚。就像筱儿说的,父皇春秋正盛,多疑善变,争太子不在一时。只要他日后能立下功劳,父皇必然不会再计较他今日之失。
即便他反复地试图说服自己,这些空洞无力的说辞也无法安抚他浮躁的心
他深深地意识到,那至尊之位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了。
韩凌赋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好了,你退下吧。”皇帝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把韩凌赋给打发了。
韩凌赋出了福寿阁后,心情沉重地回了临华宫。
这一步步,就好像脚上绑着一块重铅一样,举步艰难,他甚至都忘了使人去告诉白慕筱,她今日就要过门之事
于是,直到传旨的太监到了兰竹斋时,白慕筱才知道自己今日出阁。
白慕筱只觉一阵屈辱,好不容易才佯装镇定的让碧痕给了一个银裸子把人给打发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白慕筱和碧落,白慕筱的脸色骤然间变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皇帝居然下令自己和摆衣今日一同过门!
如此轻慢,如此随意,那是半点脸面也不给她留了。
皇帝此人果然是反复无常,情义单薄得很。她不过是出了一些小小的差错,他就已经忘了她曾经在西戎和百越面前数次为大裕挣下了脸面。
是啊,有道是:最是无情帝王家!
“姑娘,你没事吧?”碧落小心翼翼地问道。
白慕筱却是仿若未闻。
没一会儿,碧痕又步履匆匆地跑了回来,喘着气道:“姑娘,姑娘,内务府派来的轿子来了,说是来抬姑娘过门的”碧痕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内务府这个做派哪里是迎娶皇子侧妃,即便是小门小户抬个妾入门,也该好好挑个时辰吧,哪有说抬就抬的。
白慕筱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而这时,就听到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自院子的方向传来:“白姑娘!白姑娘”
随着喊叫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碧痕和碧落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愤然。没想到内务府派来的人竟然如此不懂礼数,不经传召,就这么自己进来了。
很快,一个白胖的嬷嬷和一个四方脸的嬷嬷扭着腰肢走进了屋子里,身后还跟着两个粉衣宫女。
一看到白慕筱,她们随意地福了福身,那白胖的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位就是白姑娘吧?奴婢姓金,在宫里蒙大伙儿看得起,都叫奴婢一声金嬷嬷,”跟着,她又介绍身旁的那一位,“这位是季嬷嬷。今日奴婢俩是奉旨来为姑娘开脸,迎姑娘过门的。”
那四方脸的季嬷嬷也福了一礼,道:“真是恭喜白姑娘了!等过了门,姑娘那可就是侧妃娘娘了。”
季嬷嬷也听说过白慕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草民之女,本来能做三皇子侧妃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偏偏这姑娘人品有些问题,遭了皇帝的厌弃,恐怕以后日子也不会好过。
白慕筱自然看出了这两个嬷嬷言行之间透出的那点轻慢与嘲讽,心中又气又恨,却又不屑与她们计较。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而已,等她过了门后,三皇子府中多的是逢高踩低的小人,还有那个嫉妒成性的崔燕燕,若她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下,又何谈将来!
她站起身来,平静地说道:“有劳两位嬷嬷了,我这就去准备一下。”
“白姑娘且留步。”金嬷嬷一边叫住白慕筱,一边做了个手势,她身后的粉衣宫女上前了一步,只见她手中捧的红木托盘上放着一身粉红衣裙。“白姑娘,这是皇上赐下的嫁衣,还请姑娘沐浴后就换上吧。三皇子殿下还在临华宫等着姑娘呢,可别让殿下等急了!”
白慕筱死死地盯着那件粉红的衣裙,脸上的笑容几乎都要挂不住了。
她乃是三皇子侧妃,因为不是正室,所以穿不得正红的嫁衣,可是即便如此,她总能穿海棠红、桃红之类与正红更为接近的颜色吧?这件粉红衣裙的颜色同那宫女身上的宫装如此接近,此举分明是在有意羞辱她!
白慕筱狠狠地握紧了拳头,她就不信皇帝还管得到嫁衣的颜色上,定是有人在趁机给她下马威。偏偏这次对方是借了圣意,她也不能抗旨,只能屈辱地颔首应下,跟着便进内室沐浴梳妆去了。
此仇此恨,她记下了。
不到一个时辰后,一抬轿子就抬着白慕筱匆匆地进了临华宫,与此同时,另一抬轿子从烟雨阁而出,也入了临华宫。
三皇子纳侧妃的事并没有惊动任何人。
韩凌赋知道皇帝对此事的不喜,也不敢命人办个小宴,于是,在这偌大的行宫里,几乎没有激起一点儿浪花。
没有跨钱粮盆,没有拜堂,甚至没有新郎,白慕筱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安置在了临华宫西侧的一间厢房中。
原来正妃和侧妃的区别,便是天与地!
白慕筱独自坐在床沿,突然伸手掀掉了头上的头盖。
“姑娘!”碧痕不由惊呼出声,“这,这要等殿下来了才能自揭盖头不吉利。”
白慕筱表情淡淡,眼中却是闪过一抹讽刺,“碧痕,我只是被人抬进来的,可不是正经的嫁娶,什么吉利不吉利的,同我搭不上边。”
“”碧痕心里叹气:姑娘心高气傲,也难怪受不了这样的折辱也是委屈姑娘了。
“姑娘!”正在这时,碧落一脸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殿下,殿下正朝着这边来了,就快到院门口了。”她一看白慕筱掀掉了盖头,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姑娘,您的盖头快,快盖上!”说着她捡起盖头就想要帮白慕筱盖上。
“不必了。”白慕筱却是站起身来,避了开去,“碧落,你去门口守着,别让殿下进来。”
碧落和碧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互相看了看。碧落犹豫地说道:“姑娘,这不大好吧?”哪有新婚之夜将新郎拦在门外的道理!
更何况,在三皇子府中,姑娘能依靠的也唯有三皇子殿下的疼爱,这样把殿下拒之门外,万一殿下生气的话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白慕筱淡淡道,“你就跟殿下说,我需要冷静一下”
白慕筱微垂眼睑,眸光闪了闪。
男人啊,若是太容易得到,便不会懂得珍惜了。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虽然他是被萧奕设计陷害,但是他毕竟是和摆衣做下那等错事,自己又怎么能轻飘飘地当做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必须让他牢记这个教训,让他明白哪怕她现在嫁给了他,她也不会因此折腰,对他摇尾乞怜,失了她自己的风骨!
只有这样,他才会更加珍惜自己。
见白慕筱的表情,碧落就知道主子主意已定,就算再劝也是无济于事。
碧落无奈地行礼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外,这时,韩凌赋已经走入了庭院中。碧落深吸一口气忙迎了上去,恭敬地屈膝行礼后,便委婉地转达了白慕筱的意思。
韩凌赋面沉如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先回去了,你让你家姑娘好好休息。”他复杂地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碧落心中既担忧又惶恐,只希望她家姑娘早日想明白才好。
韩凌赋满腔喜悦而来,却被泼了一桶冷水。今日是他和筱儿的洞房花烛夜,他本来还想着趁着今夜重修旧好。可是不曾想,筱儿居然拒绝他入洞房。
韩凌赋不由叹了口气。
这一桩又一桩的事,他今日的心情已经很糟糕了,他也希望白慕筱能够用温言细语来抚慰他,而不是漫无止尽的使小性子。
韩凌赋只觉一阵厌烦。
“咔嚓”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似是树枝断裂声。
韩凌赋猛地回过神来,抬眼一看,前方的柳树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在树干后半隐半现。
“谁,谁在那!”韩凌赋厉声道。
“殿下”那道纤细的身影自树下缓步走出,一身玫红色裙衫的摆衣映入韩凌赋眼中,她脸上惯常戴的面纱今日已经不在脸上,露出她的绝色丽颜。
摆衣在几步外停下,恭敬地向韩凌赋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韩凌赋冷眼看着摆衣,眉峰轻皱,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语气中明显透着一丝质问。
“摆衣刚刚在屋里呆得有些烦闷,就出来透透气。”摆衣一脸惭愧地解释道,“摆衣见殿下在此,本想悄悄离去,却不想到底还是惊动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韩凌赋眉头总算稍稍舒展,淡淡道:“摆衣姑娘多礼了。”
“殿下,若是无事,那摆衣就先告辞了。”摆衣又向韩凌赋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看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而去,韩凌赋本来心里有几分疑虑,这一刻总算烟消云散,主动出声音唤道:“摆衣姑摆衣。”
摆衣不疾不徐地停下了脚步,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
总算没白费她一番心力。
今日还是该谢谢白慕筱才是!
她转身,向着韩凌赋展露出了温婉的笑容,说道:“殿下可有何事?”
韩凌赋心情沉闷的说道:“你陪本宫去那边的亭子里坐坐。”
摆衣笑着应了,“是。”
婚前失贞,草率的婚礼。摆衣心知,这样的和亲,就算她进了三皇子府,也不会有人高看她一分。
阿答赤那些讽刺的言语不住在她耳边回响。
那件事后,摆衣痛过,哭过,绝望过,可事已至此,她只能为自己好好谋划一番。
摆衣掩去了眼中对韩凌赋的不耐,含笑着走向他,在距离他三步之遥时停了下来,没有故意亲昵的举止,这让韩凌赋很是满意。两人一同来到了一个亭子,相对而坐。
摆衣命人端来了酒,亲自温了,递到韩凌赋的手边。
摆衣的温言细语让韩凌赋烦燥的心安稳了下来,一口一口的饮着酒
此时,屋子里的白慕筱也从碧落口里得知了韩凌赋正与摆衣一起在院中饮酒的事,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怒火在心口处翻涌着。
碧落见姑娘的脸色不好,急忙说道:“姑娘您放心,殿下并没有去她房里殿下心里只有姑娘。”
白慕筱的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只有她?若是只有她的话,韩凌赋就应该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恨摆衣,怎么还会光明正大的与她饮酒作乐呢!
就因为自己没有让他进房,所以他就去别的女人那里逍遥自在了?
白慕筱死死地咬着牙,如果说韩凌赋和摆衣那日只是**一度,韩凌赋是被萧奕算计的话,那摆衣呢?她是不是故意顺势而为?
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日后是不是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一瞬间,白慕筱的耳边不由回荡起南宫玥的话:“今日是摆衣,明日还会有别人,而你,只不过是他无数女人中的一个罢了。”
白慕筱一双乌黑的眸子好像来自地狱般幽暗冰冷,碧痕和碧落都是噤若寒蝉。
次日,行宫上下皆得知了百越的圣女摆衣与大裕三皇子和亲之事,并且昨日就已经过了门。
和亲和亲乃是和两国之好,哪怕三皇子已有正妃,不能给予迎娶正妻一样的规制,可也不至于就这么悄悄地抬进去,连个妾都不如,甚至就连百越使臣也没有表示异意。
有好事之人便去打听了一番。
当日,皇帝在气头上忘了让人封住消息,皇后倒是记得,可也懒得去替韩凌赋费心遮掩,于是,很快便有人得知了三皇子与摆衣圣女苟和一事。
而此事更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便已闹得人尽皆知
就连原本看好韩凌赋的朝臣们也不禁对其失望了。
就连女色都把持不住,这样的人,如何能成就大事!
不过,对于这一切,正在临华宫闭门不出,一副反省架势的韩凌赋自然是不知道的。
三皇子的私事,私下里议论一下也就罢了,怎么也比不上安逸侯出仕来得震撼。
自从扶灵回王都以来,一直都在自己府邸闭门不出的安逸侯暂时代替韩凌赋领了理藩院的差事,与镇南王世子一同负责与百越的和谈一事。
虽有着“暂代”两字,但明眼人都看出,皇帝对他是极其喜爱的,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把“暂代”去掉。
眼看着朝局又起了新的变化,一时间无论带着何种目的,安逸侯的宫室前门庭若市,但任何人的来访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阿答赤暗自窃喜,终于可以不再面对那个胡搅蛮缠的镇南王世子。
他志得意满地与官语白会了面,想在和谈前先试探一二,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有人亲眼目睹他从安逸侯的居所出来的时候,面容苍白,目光呆滞,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岁似的
安逸侯足智多谋,鬼神莫及,众人都纷纷对这次的和谈的结果期待不已。
与此同时,南宫玥的生活倒是恢复了平静,邀了傅云雁、原玉怡和蒋逸希来静月斋和她一起酿桂花酒。
她们约好了巳时,傅云雁和蒋逸希都提早到了,可是原玉怡却直到巳时一刻才到。
傅云雁半是抱怨半是取笑地说道:“怡表姐,你可总算来了。不会是跟着柏表哥学坏了吧?”
傅云雁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原玉怡垮下肩膀,叹了口气道:“六娘,你别说,还真跟我二哥有关”
见原玉怡这个样子,姑娘们都是面面相觑,蒋逸希出声问道:“怡妹妹,这是怎么了?”
原玉怡在南宫玥和蒋逸希之间坐下后,这才头疼地说道:“今儿我正要出门的时候,被我二哥身边服侍的双瑞叫去当援兵了,说是我娘在骂我二哥。”
云城长公主脾气火爆,骂儿子什么的是常有的事不过,看原玉怡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只见原玉怡秀眉微蹙,理了理思绪,继续道:“我匆匆赶去了以后,才知道”她迟疑了一瞬,还是说道,“才知道是为了简三公子。今日一大早,章敬侯夫人的舅母刘夫人去拜访了我娘,说是想和我娘商议一个日子安排我与简三公子正式相看,谁知道二哥不知怎么知道的,就跑去故意恶作剧赶走了刘夫人。我娘气坏了,质问二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二哥就把那一日在灵修寺的事给一一说了哎!”
原玉怡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可把我娘气得更厉害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胡闹,说是简三公子性子好有什么不好?难道还要找个暴脾气的?”
原玉怡没再继续说下去,其实云城还说了更多,说她不指望原令柏在原玉怡的婚事上能帮上什么忙,只求他别添乱就是了。
“我娘还禁了二哥的足。”原玉怡的嘴角沮丧地垂了下来,内疚极了。
这一次,真的是她连累了二哥了。其实她自己也觉得简昀宣有些不对,试图在娘面前为原令柏说话,可是娘的性子一向固执,即便她再强调,娘都觉得是原令柏影响了原玉怡,觉得她是因为小姑娘对出嫁觉得惶恐才会多想什么的
总之,她说得越多,娘就越生气。
南宫玥和傅云雁、蒋逸希交换了一个眼神,安慰道:“怡姐姐,你也别太烦恼了。阿奕已经命人快马加鞭赶去陕西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传回来的也希望是我们多虑了。”
傅云雁跟着笑嘻嘻地说道:“柏表哥出不来,我就让三哥去找他不就行了?表姑母一向喜欢三哥,肯定不好意思发脾气。”
原玉怡点了点头,表情舒缓了一些。傅云鹤能去看看原令柏也好,免得真把他给闷坏了。
傅云雁的鼻子突然动了动,朝某个方向看去,两眼发亮地说道:“好香的桂花茶啊!”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百卉百合捧着托盘正往这边走来
南宫玥大方地说道:“我制了不少呢,你们先尝尝,若是喜欢的话,我一人送你们一罐。”
姑娘们自然是却之不恭。
不一会儿,四个姑娘都端上了热乎乎、香喷喷的桂花茶,四周弥漫起了浓郁的香桂味。
蒋逸希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南宫玥道:“玥妹妹,前几日我在皇后娘娘那里的时候,正好三皇子妃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听说了些关于你表妹的事”
“玥儿,你表妹前几日不是和那个百越圣女一起被抬到三皇子的临华宫去了吗?”原玉怡接口道,脸上似笑非笑,仿佛在叹息:三皇子连纳两美,还真是艳福不浅。
傅云雁若有所思地说道:“怎么就这么突然呢,难不成其中有什么隐情?”
其他几个姑娘面面相觑,皆都表示不知。
韩凌赋和摆衣苟和之事虽然已经在应兰行宫传开了,可到底也不敢有人在这些未出阁的姑娘们面前胡言乱语,也难怪她们一脸茫然。
其实,白慕筱倒也罢了,毕竟早有懿旨,出阁不过是早晚的,最多也就是草率了一些,可毕竟是皇家事,也没人敢置喙。但百越圣女可是为了和亲来的,她在百越的地位也相当于“公主”了,“公主”和亲,怎么也草率到这种地步,说嫁就嫁了呢?
不过说到底,无论是白慕筱还是那个百越圣女都与她们无关,既然想不通也就不想了。相比之下,傅云雁更好奇蒋逸希在皇后那里听到了什么,笑着冲她眨了眨眼,催促着说道:“希姐姐,你快说嘛,三皇子妃去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蒋逸希有些失笑着说道:“三皇子妃跟皇后娘娘说,两个侧妃在进门次日给她敬茶时,白侧妃不愿下跪磕头奉茶,所以三皇子妃最终只接了百越圣女的茶”
不愿下跪啊南宫玥轻啜了一口桂花茶,以她对白慕筱的了解,这个结果她倒不意外。白慕筱一向不愿为妾,又怎能忍着“屈辱”向正妻下跪奉茶呢。
而原玉怡已经听得瞠目结舌,指了指脑袋说,“她是不是”傻了啊?
按规矩,这正妻若是没接妾室敬的茶,那么这妾就算是没有名份的。难道白慕筱连这儿粗浅的道理都不懂?
“三皇子就没说什么?”傅云雁又问。
“据三皇子妃说,三皇子帮着白侧妃说话,所以她只好由着白侧妃了。”蒋逸希感慨地说道。
这个崔燕燕确实不简单,她表面看来是找皇后来告状的,但实际上却是来备案的。将来白侧妃别犯事还好,一旦犯了事,这便是一个把柄,一个错处。
------题外话------
今日是平安夜,祝姑娘们平安喜乐!
“玥儿,若非我早知道三皇子待你这位表妹很不一般,我几乎要以为他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呢。%d7%cf%d3%c4%b8%f3”原玉怡叹息地说道。
南宫玥又喝了口桂花茶:“过犹不及,大概就是如此。”顿了顿后,她话锋一转,含笑道,“希姐姐,时间过得可真快,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十月二十了呢。”
她这么一说,蒋逸希一张俏脸瞬间就红透了。
原玉怡和傅云雁互看了一眼,也都想到了。
十月二十,蒋逸希就要出阁了!
傅云雁热情地说道:“希姐姐,可有什么需要我帮手的,你可别与我客气!”
“有皇后娘娘帮着操持,哪里轮得到你啊!”原玉怡却是用手肘顶了顶傅云雁,“希姐姐,只要乖乖等着当新娘子就好。”
蒋逸希的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语带警告地说:“怡妹妹,总会有轮到你的时候!”
原玉怡面露一丝赧然,若无其事地干咳了一声,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是啊,昨天就有‘人’去荣华阁找我娘了呢。”
傅云雁立刻体会出味道来:“谁?”想着原玉怡总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个话题,傅云雁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直觉地脱口而出,“难道是齐王妃?”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猜到了。原玉怡顿时有几分意兴阑珊,但还是颔首道:“就是三舅母。她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堆亲上加亲的浑话结果被我娘给赶走了。”
南宫玥、蒋逸希和傅云雁三人面面相觑,先是傅云雁,再是原玉怡,齐王妃这是打算肥水不流外人田,把亲戚一个个都得罪了才甘心吗?
原玉怡看了蒋逸希一眼,又道:“三舅母大概是想找个身份高贵的儿媳压希姐姐一头吧。”
韩淮君这个庶长子的大婚在即,娶的还是恩国公府的嫡长女,皇后的嫡亲外甥女,而齐王世子的婚事还没有着落,也难怪齐王妃着急。
以齐王妃的性子,必然是想给齐王世子挑一个能压过蒋逸希的媳妇,可惜这人选实在是不多。
再者,齐王世子是什么德行在王都的勋贵中谁人不知,这家世好的瞧不上世子,家世不好的,齐王妃又不看不上。
“表舅母就是眼高手低。”傅云雁的眉角抽搐了一下,“这么说,这些天她和魏国公夫人吵架的事是真的?”她还以为是以讹传讹呢。
原玉怡点了点头,“听我娘说,本来是三舅母看上了魏国公家的嫡次女,可是魏国公家的嫡长女还没嫁出去呢,魏国公夫人当时就以为三舅母是来嫡长女说亲的,结果一来二去两人就吵了起来,三舅母还对着魏国公夫人骂说魏大姑娘连克二夫,居然还想跟他们齐王府成亲,简直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把魏国公夫人气得当时差点晕倒”
现在的魏国公是太后的娘家侄子,齐王妃会挑上魏国公府倒是不让人意外,只是魏国公府的大姑娘命不好,五六岁时和表哥在一起玩时,当时先帝一句戏言好一对金童玉女,两家也考虑等孩子长大了就结亲,可惜那位表哥九岁意外去世了。
倒霉的事还在后头,魏大姑娘十二岁时,魏国公夫人就打算帮她相看起来,谁知这才定下还没来得及相看,前一夜,对方竟然落水而亡也不知道是谁把话风透了出去,渐渐地,魏大姑娘就有了连克两夫之名。
如今她都十六岁了,还没说上人家。
魏大姑娘的亲事本来就是魏国公夫人心中的痛,偏偏齐王妃还要往那痛处上踩。
南宫玥、傅云雁和蒋逸希都是听得瞠目结舌,这还只是探探口风,就弄到两府成世仇,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齐王妃得罪人的本事果然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这么想着,几位姑娘看向蒋逸希的目光都带着一丝同情
就在这时,百合过来禀告道:“世子妃,酒坛已经都搬出来了。”
“可以酿酒了?”傅云雁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
四个姑娘便转战后院。
桂花糖已经在酒坛中发酵了好几天,酿制桂花酒还差最后一步了,只需打开酒坛往其中放入米酒或高粱酒。
这些桂花酒毕竟是酿来给姑娘们喝的,因此南宫玥选的基本都是米酒。
酿酒的步骤极为简单,唯一要仔细小心的就是最后的封酒坛,这若是没封好,漏了气,那一坛好酒就尽毁了。
眼看着酒坛一个个地重新密封好,又被丫鬟们搬进了酒窖中,傅云雁的口涎不由分泌,迫不及待地问:“这桂花酒什么时候才能喝啊?”
蒋逸希含笑道:“至少要一年。玥儿,我说得没错吧?”
一看南宫玥点了点头,傅云雁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哀声叹道:“不会吧?要一年那么多久啊。”
南宫玥失笑道:“听过一句老话没?‘陈年出佳酿’。这一年已经算是快的了,如果好好地窖藏上五年,再饮用,那可就是上好的佳酿了。”
“阿玥,”傅云雁讨好地看着南宫玥,“我的要求不高的,一年就够了!”
看她小狗般讨好地摇着尾巴,南宫玥和蒋逸希被她逗笑了,小小的庭院中,充斥着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连那淡淡的秋意都被驱散了
“世子妃。”说话间,百合福了福身,附在南宫玥的耳边轻声道,“方才竹子来传话说,世子爷在公子那里,会晚些回来,让您不要等他用晚膳了。”
南宫玥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因皇上的圣旨,萧奕和官语白走得再近都不会惹人注目。
近日无论是为了朝局,还是南疆,他们俩都要费不少心思,南宫玥琢磨着一会儿让百合带些桂花糕过去。
萧奕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有桂花糕吃,此刻的他正在官语白所住的宫室里,看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函。
相比较官语白手上的情报网,萧奕前些年所网罗的可以算是相当简陋,于是萧奕便很干脆的把它们尽数交给了官语白。
当萧奕最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官语白不禁为之惊愕,但很快就欣然接受了下来。
萧奕随意地把密函放下,说道:“这么说来,太后的毒是出自内务府?”
太后中毒,涉及朝局,于萧奕和官语白而言自然不能置之不理,也早早地命人去调查了,这才刚刚有消息传来。
官语白平静地说道:“头油是江南的皇商陈家进贡的,其中本就含有墨旱莲的成分,在江南的一些铺子里买到的与太后那里查到的一般无二。也就是说,问题应该是出在香水那里。我着人寻了一些同样的香水,果然没有长生花。香水进贡后只经了内务府,宫里也只有太后,皇后和德淑两妃各得了些,她们所得的香水中都有长生花,所以内务府里出了岔子的可能性最大。”
他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着,继续说道:“我命人查了内务府的所有官员,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当年大裕还未立时,李嫔曾是皇上的贴身丫鬟,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后来,李嫔开了脸成了通房,再后来皇上被立为太子,李嫔因生了长子而被立为太子承徽,一朝平步青云,家里人自然也就脱了奴籍。而如今内务府广储司的主事张严便是李嫔曾经的未婚夫。”
李嫔便是如今的皇长子之母。
“陈家的头油往年并不在进贡之列,是张严一手促成的。而那香水更是早早的就进了内务府,只是年初那会儿才献进宫罢了。”官语白轻啜着一口茶,说道,“虽然没有十足十的证据,但依我的判断,这事应是李嫔与大皇子所为。”
萧奕点了点头,他并不在乎这是谁干的,反正都是皇帝的儿子,哪一个都一样。对于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
“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原本他与官语白的计划,是会利用这件事来为夺嫡添些变数,以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但是现在三皇子韩凌赋已遭了厌弃,若是大皇子再生事端,变数显然会少了许多。
“这件事如今就先压下吧。”官语白早就有所思量,说道,“你我二人知道便好,这个把柄随时随地都可以揭开,不急在一时,总得放在最佳的时机才行。江南那边我命人动了些手脚,锦衣卫的调查只会走入僵局就让这件事暂且在皇上的心里留下一根刺好了。”
萧奕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官语白的判断。
在大局上,官语白往往比他看得更远。
对于萧奕毫无芥蒂的信任,官语白从一开始的讶然,到现在已是习以为常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碗,话锋一转问道,“阿奕,近日南疆如何?”
“田老将军替我把父王挡下来了,暂时我手上的几万人算是保住了。”说到南疆,萧奕眉头微蹙,练兵民生哪里都要银子,每次都得靠臭丫头东挪西凑的,真是太辛苦她了,“至于玄甲军,还在练着呢,姚良航和莫修羽也没什么经验,我不指望一两年内能成型,好歹也让他们锻炼着吧。对了,上次你交给我的玄甲的设计图也一并寄过去了”
官语白微微颌首说道:“锻炼一支军队的最好的地方永远不是在训练场上,而是实战”
萧奕沉思了片刻,“暂且先练着吧,总有实战的机会。”
官语白忽而一笑,继续说道:“其实除了实战外,对于一支军队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哦?”萧奕剑眉一挑,问道,“是什么?”
“信仰。”
无论是萧奕还是官语白对这支玄甲军都寄予了颇深的期望,这支军队一旦成型,就等于萧奕的手上有了一支真正的精兵。
这支精兵从上到下将全然听命于他,而再也不是镇南王。
姚良航和莫修羽虽然还年轻,经验尚浅,但正因为年轻,他们有着无穷的精力和斗志。
自打萧奕把组建玄甲军一事交给他们俩后,这两人就以非快的速度成长着,可谓一日千日。
从黎明到黄昏,莫修羽都会一如既往的在一个偌大的操练场地上,看着士兵们的操练。
呼喊声此起彼伏。
场地中央,数以千计的士兵列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随着声声喝令,士兵们时不时地出拳、踢腿发出震彻天地的呐喊声,每一声都仿佛让这片天地为之一震。
只是这么看着,便让人感觉热血沸腾。
莫修羽亲手组建了这支队伍,又亲眼见证了它如何一点点地强大起来,变得训练有素,变得锐气十足,不过短短半年多,几乎可以说是焕然一新了。
这时,姚良航出现在场地的入口,对着莫修羽招了招手,莫修羽微微颔首,之后便粗着嗓子喊停。
下一瞬,那些士兵便齐齐地停了下来,肃立不动。
孙子兵法军争篇有云: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眼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大汗淋漓,却又精神饱满,伫立原地,连晃都不成晃动一下,莫修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支精锐军已经是颇具雏形,相信假以时日必然可以达到世子爷的要求。
跟着,他下令让士兵再绕场地奔跑三十圈,然后各自回营帐歇息。
“是,莫校尉!”士兵们齐声应道,喊声震天,接着他们便步履整齐地绕着操练场地奔跑起来,他们每人都速度一致,间隙一致,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似的。
莫修羽随姚良航离开操练场地后去了田禾的营帐,田禾一见二人,便笑容满面地招手示意二人坐下,手里还拿着几张信纸。
莫修羽的目光在信纸上顿了顿,立刻想到了什么,面上一喜道:“田将军,可是世子爷又来信了?”
“不错。”田禾抚了抚长须,跟着把其中一张信纸交给了莫修羽。
莫修羽定睛一看,竟发现原来那是一张盔甲的设计图纸,纸上一个兵卒身穿黑甲黑袍黑披风,胸甲上饰有烈日胸章,腰侧配有挎剑,只是图纸便能感觉到一股庄严肃杀之气。
他细细观察后,发现这黑甲是改良过的,更为轻巧,但又护住了关键的要害
莫修羽掩不住心中的激动,抬眼朝田禾看去,“田将军,世子是打算”
田禾颔首道:“不错,世子打算让三千玄甲军都配上这一身统一的盔甲、服饰。”
莫修羽与姚良航互看了一眼,眼中都是热血澎湃。一旦玄甲军都配上了这身特制的盔甲,那么在南疆便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百姓只要一见盔甲便知是世子爷的亲兵玄甲军,每个玄甲军人都以自己的身份为荣甚至于将来南疆士兵都以能加入玄甲军为荣。
姚良航想到了什么,迟疑地说道:“田将军,可是这盔甲乃是精钢打造,从头护到脚,一套盔甲想必造价不菲吧?”恐怕这一身没一百两是成不了,三千人,那可就是三十万两雪花银啊。
姚良航想一想都觉得肉疼。
田禾道:“世子爷说老王爷留给了他两条矿脉,其中一条便是铁矿世子爷这次又送来了十万两银子。”至少初期的花费应该是够了。
莫修羽与姚良航又是一喜,一旦有铁矿,那一下子便省了不少钱。不过接下来要做的工作也不少
世子爷也真是太辛苦了,产业都被王妃占了不还不说,现在还要费尽心思的为他们筹集银子。不把这支玄甲军练好练精,他们简直太对不起世子爷了。
想到这里,营帐中的三人更加精神奕奕,眼中充满了高昂的斗志。
正如官语白所言,将士们的成长不止需要实战,还需要的便是信仰!
他们此刻无一不期盼着世子爷归来,届时他们必要用一支传奇的军队作为迎接的礼物。
夜渐渐深了
骆越城的镇南王王府中,还有一人也毫无睡意。
萧霏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双手展开一纸圣旨,面目冷凝。
夺王妃诰命为母不慈,苛待继子萧弈,不堪为王妃的尊荣
这一字字一句句像是一把把利箭一样刺在萧霏的心头,她对面的一个嬷嬷有些紧张,小声地催促道:“大姑娘,奴婢还得赶紧把这圣旨还回去”若是被王爷发现,自己这条命能不能保住也不好说。
萧霏死死地看着手中的圣旨,双手不自觉地使力。
原来如此!
难怪最近父王的态度变得如此奇怪,明明之前同意了她去明清寺看望母妃,可是这道圣旨一来,父王回王府后,就立刻改了口,说是母妃要在明清寺静心祈福,不想任何人打扰。
萧霏怎么想都觉得有哪里不对,最后只能把原因归咎到皇帝最新的这道圣旨上。
偏偏这一次,父皇把圣旨的内容瞒得严严的,谁也没有透露半句。
于是,萧霏干脆趁今日镇南王出门,悄悄命人把这卷圣旨取了出来,一看之下却是下了一大跳。饶她原本有过各种猜测,却万万没想到圣旨上写的竟然会是这个。
萧霏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圣旨一卷,交还给了那嬷嬷,嬷嬷松了一口气,生怕她反悔,连忙行礼告退。
萧霏站在原处,久久不语,一贯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屈辱。她一向自认为人光明磊落,怎么偏偏会有这样一个母妃!这若是让外人知道母妃的诰命被夺,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
萧霏微咬下唇,总算明白为何镇南王对此避而不谈,镇南王府可不能成为南疆的笑柄!
此刻,屋子里只剩下萧霏和她的贴身丫鬟桃夭,桃夭有些担心地看着萧霏,“姑娘”您还好吧?
萧霏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要悄悄去明清寺一趟,你去安排一下。”
想到最近王爷明令王府内任何人不准谈论王妃和世子,桃夭迟疑了一瞬,可她最了解自家姑娘的性子,萧霏一旦决定,哪怕是王爷王妃也无法左右。
桃夭应了一声,便出屋安排去了。
明清寺距离骆越城足足有三个时辰的距离,想要在当日来回,萧霏就不得不在次日天还没亮就匆匆出了门,那时连城门都还没打开,但是凭借镇南王府的腰牌,她还是轻易地出了城。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午时一刻抵达了明清寺。
“霏姐儿!”小方氏一听说萧霏来了,喜笑颜开,略整衣装后,亲自到屋门口相迎,“你怎么过来了?难道是你父王”命你来看母妃的?
萧霏穿了身湖绿色的裙衫,衬得肌肤胜雪,气质清冷。
她对着小方氏行礼之后,诚实地答道:“父王不知道我来此的事,是我悄悄溜出来看您的。”
小方氏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但还是笑道:“霏姐儿,还是你对母妃最孝敬。”她拿出一方帕子拭了拭眼角。
小方氏不说还好,一说“母妃”这两个字,萧霏的眼眸便是微微一暗,跟着大义凛然地劝道:“母亲,您如今没有诰命在身,言辞中也该注意一些才是,免得被人抓住了错处。”
小方氏脸色一黑,一口气梗在胸口。这里只有她和女儿,谁又会把她们之间的对话到处乱说!这个霏姐儿说话还是如此“刚正”,自己怎么会养出这么个女儿!
萧霏却是没注意小方氏的脸色,继续道:“母亲,我这次来是想要问您一事,现在整个南疆都在传您霸占了大哥的产业”萧霏把最近的流言蜚语细细地说了一遍,又把自己在那圣旨上所见也都说了,最后问,“母亲,这些事是不是真的?”
小方氏面沉如水,她知道这些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但是听说镇南王瞒住了她诰命被夺一事,她还是心中一喜,觉得也许镇南王对她并非是一点情义也无
小方氏心思飞快地动了起来。本来她还在苦恼见不到镇南王,万般手段都无处去使,现在真是天助她也,霏姐儿来了,也许她可以让霏姐儿帮她做点事
小方氏理了理思绪,避重就轻地把用来应付镇南王的那套说辞又对着萧霏说了一遍,试图把她身上的罪名减到最低,“霏姐儿,母亲虽然代为保管了你祖父的产业,可是真没想过要霸占、侵吞你大哥的钱财都怪那些下人作祟,奴大欺主!”
萧霏微微皱眉,想起往日里小方氏对萧奕的宠溺,感慨地颔首道:“如此说来,这事确实不能全怪母亲。”
“当然。”小方氏心下一松,忙不迭应道。
萧霏叹了口气,道:“母亲,我劝过您好些次了,大哥生性顽劣,不识好歹,偏偏您不听我的劝告,非要把一片慈母之心浪费他身上。如今您也看到了,这分明只是一些小事,大哥明明可以私下写信给父王和母亲您把事情解释清楚,却偏偏要闹到皇上皇后跟前去,还害得您被夺了诰命。”
萧霏这句句都透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意思,气得小方氏额角直抽,若非萧霏是她的女儿,若非她还有求于这个女儿,她几乎就要翻脸了。
小方氏忍气吞声地听萧霏说完后,才握起萧霏的手道:“霏姐儿,如今母、母亲什么都没有了,只能靠你了。你可一定要帮帮母亲啊!”
萧霏叹了口气,“母亲,有什么我可以做的,您就说吧。”
小方氏面上一喜,拉着女儿去了内室,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她的首饰匣子后从中取出了一支白玉发簪。
只见那白玉发簪乃是上好的和田玉,簪首为蜻蜓头形,眼、嘴琢得精致可爱。
小方氏将这支发簪送到萧霏手中,缓缓道:“很简单,只要你把这支发簪戴在头上,到你父王面前去露一露脸就可以了。”小方氏嘴角一勾,以她对镇南王的了解,一旦他看到这支发簪必然会勾起旧情
毕竟当年,他们俩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相识相知的
谁想萧霏眉头一皱,果断地把玉簪推了回去,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小方氏,缓缓道:“母亲,我才十二岁。”
小方氏深知这个女儿的脾性,耐着性子道:“霏姐儿,母亲只是想让你到你父王跟前走一遭便好。”最多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罢了。
萧霏却是无动于衷,义正言辞道:“母亲,这规矩就是规矩,规矩大于一切,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才十二岁,没有及笄,当然不能戴发簪!我若是如此做,父王岂不是也以为我是个不懂规矩之人?”说到后来,萧霏看着小方氏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失望。母亲如此不守规矩,也难怪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偏偏她是自己的母亲
小方氏喉头一口血差点没吐了出来。
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儿子、女儿一个个都是那么不让人省心,明明自己一切都计划好了,只要他们小小地配合一下,一切便能水到渠成,偏偏他们就是不肯配合!
她所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他们,正所谓:“母凭子贵,子以母贵”,只有自己好,他们做儿女的才能好。
小方氏深吸一口气,对萧霏道:“霏姐儿,你长这么大,母亲可有求过你?母亲只求你这一次不行吗?”
萧霏若有所动,但很快果决地说道:“母亲,人应知有所为,有所不为,恕女儿不能答应您。”
自己都这么低声下气地求她了,她竟然小方氏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指着萧霏骂道:“你给我滚!我当没你这个女儿!”
“母亲,您现在正在气头上,等您冷静下来后,就会知道我是对的。今日我就先告辞了。”萧霏福了福身后,还真的走了。
她一出屋,就听后方传来一阵砰铃啪啦的声响,显然是小方氏在发泄式地砸着什么物件。
萧霏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母亲的性子还是不够沉稳啊。
她沉吟一下,心里有了主意。如今圣旨已下,想要让母亲脱罪,并得回诰命也唯有一个办法了。
她必须让大哥原谅母亲!
萧霏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抹果决。
桃夭最了解自家姑娘了,见此不禁有种不好的预感,犹豫着说道:“姑、姑娘”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萧霏当机立断地说道:“我们去王都。”
桃夭和另一个贴身丫鬟柏舟瞬间就呆住了。
桃夭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是不是要与王爷说一声?”
“不用了。”萧霏挥了挥手,说道,“我们立刻就去。”
可是
桃夭和柏舟顿时就傻了眼,她们这次出来没带银子啊!
她们家的姑娘素来不为黄白之物费心,只觉得银子什么的太俗气了,可没银子要怎么千里迢迢的去王都?
一大早,微风习习,院子里弥漫着浓浓的桂花香。%d7%cf%d3%c4%b8%f3
画眉走进屋里,看着百卉和百合在外室,便上前压低声音问:“百卉,早膳能上了吗?”
百卉朝门帘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含蓄地说道:“让小厨房先温着吧。”
百合就不客气多了:“世子爷正在兴头上,估计还有的等。”
一旁的两个小丫鬟都是忍俊不禁,却不敢笑出来,只能用帕子掩嘴,努力压抑着。
画眉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内室中,正在兴头上的萧奕拿着一支眉笔,用娇滴滴的声音问:“世子妃,不知道今日要奴婢为你画什么眉?”
南宫玥忍着笑,故作正经地问:“奕儿,你会画什么眉?”
“那可多了。”萧奕得意洋洋地继续用女音说,“什么秋波眉、羽玉眉、柳叶眉、新月眉、水弯眉全都不在话下。”
南宫玥做出沉思状,然后说道:“那就柳叶眉吧。”
萧奕看着有些失望,仿佛在说,这也太简单了。但还是乖乖地照做了。
别说,他画的还真不错。
南宫玥揽镜自照,今天她头发上的纂儿也是萧奕给挽的,也是像模像样。
萧奕在一旁得意得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恢复了原本的声音:“怎么样?本世子是不是比百卉、百合有用多了?”
南宫玥差点又被逗笑,随口问:“你这是跟谁学的?”
“难道不能是我天赋异禀吗?”萧奕起初还胡诌,在南宫玥似笑非笑的眼神下总算乖乖说了实话,“以前我和陈渠英打了一次赌,我们俩一起去戏园子里学过几天戏,自然就会了”
这个也能赌南宫玥的额头抽了一下,难怪以前听他唱起戏来像模像样的。
“那你们谁赢了?”南宫玥又问。
萧奕挺了挺胸:“那当然是我。”说着,他若有所思地提议道,“臭丫头,下次我唱戏给你听如何?”既然要唱戏,就得好好准备一身行头。
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今有他萧奕彩衣娱妻!
一看萧奕两眼发亮的样子,南宫玥知道他又来劲了,笑盈盈地应了下来。
萧奕的眼睛更亮了,恨不得现在就去。南宫玥忙站起身来,转移话题:“阿奕,我饿了。我们赶紧去用早膳吧。”
耳尖的百合听到内室中的动静,给了一个小丫鬟一个眼色,小丫鬟便急急地跑厨房了。
在炉子上温了好几回的早膳终于可以上桌了!
不过这顿早膳注定是一波三折,南宫玥才吃了半碗粥,便听丫鬟来报说,傅六姑娘来了。
南宫玥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正欲起身相迎,就听傅云雁熟悉的声音自屋外传来:“阿玥!阿玥!”那语气一听就透露出浓浓的焦灼。
南宫玥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瞬,就见傅云雁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向开朗的小脸上忧心忡忡。
南宫玥很少看到傅云雁这个样子,心中一凛,忙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六娘,怎么了?”
“阿玥,你快随我回王都。”傅云雁的眼眶中含着泪光,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刚刚王都那里传来消息,祖母祖母她被人行刺了!”傅云雁已经慌得六神无主,“来报信的人说祖母伤到了要害,出了好多血,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时辰了,太医说接下来只能看祖母自己能不能醒来了”她下意识地用力握住南宫玥的手,惶恐得不敢想下去。
从小,咏阳就是傅云雁最尊敬最崇拜最亲近的人,甚至还超过了傅大夫人。
南宫玥瞳孔猛地一缩,一瞬间,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但她立刻冷静了下来,与萧奕交换一个眼神后,果断地说道:“六娘,我和阿奕这就随你回王都。百合,快去备马。”
萧奕一贯微扬的嘴角此刻抿成了一条直线。
“是,世子妃。”百合领命后,立刻下去准备了。
情况紧急,萧奕和南宫玥也顾不得收拾了,只是稍微地对着竹子和百卉交代了几句,便步履匆匆地随着傅云雁出了静月斋。
他们先去向皇帝禀明了一声,一盏茶后,几匹矫健的骏马从应兰行宫疾驰而出,为了赶路,就连南宫玥都是策马而行。
马蹄飞扬,快得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南宫玥只觉得秋日的凉风和飞扬的砂砾像是刀子一样割在她柔嫩的肌肤上,却压不过她心中的惶恐与疼痛。
对于南宫玥而言,咏阳也是一个特别的人,南宫玥已经把咏阳视为亲祖母了,还有萧奕
南宫玥不由得往身旁的萧奕看了一眼,见他面沉如水,知道他此刻也必定是不好受的。
她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着,咏阳祖母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实际上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前世的这个时候,咏阳早已因为体内的毒素离世。这两年已经是她偷来的时光了
众人一路快马加鞭,到达王都的时候还不到酉时。
纵马越过王都大道,一路往咏阳大长公主府而去。
门房远远地就听到了马蹄声,一看是府里公子姑娘回来了,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角门,迎众人入府。
下马后,他们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咏阳的五福堂。
“祖母,祖母”傅云雁一边惊慌地叫着,一边步入内室。屋子里一下子因为四人的闯入显得有些拥挤。
傅云雁担忧地看着病榻上的咏阳,只见她面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更是干涩,仿佛眨眼间便老了十几岁。傅云雁咬了咬下唇,眼前再次浮现一层薄雾。
“六娘,鹤哥儿。”傅大夫人已经得了消息,因此看到傅云雁和傅云鹤归来并不惊讶。
内室中,除了傅大夫人和傅大老爷,还有一个人坐在咏阳的床榻边,一身简单的灰色直裰,背影清瘦。
只是看着对方的背影,南宫玥便是脱口而出:“外祖父!”
对方转身朝南宫玥看来,那熟悉的容貌与清澈睿智的眼神果然是林净尘。
萧奕与南宫玥两人连忙行礼。
“玥儿,阿奕。”林净尘含笑道。
一见林净尘,南宫玥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有外祖父在,咏阳祖母一定会没事的。
南宫玥和萧奕给林净尘行了礼后,傅云雁便急切地问道:“外祖父,我祖母现在怎么样了?”自傅云雁和南宫昕定过亲后,南宫昕早带着傅云雁去见过林净尘,因此傅云雁便直接就唤上了。
女儿还没过门呢,就叫起外祖父了。傅大夫人心里叹气,但现在是非常时刻,她实在没心思和傅云雁计较。
林净尘看着未来的外孙媳妇,态度亲切:“你祖母虽然还昏迷不醒,但是已经脱离了危险。我估计快则不到一个时辰,迟则明日以前,她应该可以醒来。”
傅云雁长舒一口气,感激地说道:“多谢外祖父出手相救。”
“都是自家人。”林净尘笑得更深了。
傅云雁被他看得俏脸微红,在咏阳的榻边坐下,帮着咏阳掖了掖被角。
南宫玥正想问林净尘怎么会在这里,却听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妹妹,六娘,你们回来了。”
南宫玥转身看去,便见南宫昕捧着一蛊冒着白烟的青瓷碗进了内室,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显然他刚才是熬药去了。
不止是南宫玥想到了,傅云鹤和傅云雁也明白了应该是南宫昕得知咏阳出事后,就急急地请来了林净尘出手相救,都是目露感激地看着南宫昕。
这一屋子的人中,感觉最复杂的大概还是傅大夫人了,想起自己曾经对南宫昕的嫌弃,就有种既惭愧又尴尬的感觉:母亲和六娘说得没错,阿昕确实是个好孩子。
之后,傅云雁和南宫昕留在内室给咏阳喂药,而其他人则暂时退了出去。
南宫玥与林净尘讨论起了云阳的伤势和接下来的用药、治疗方案等等,而萧奕则是和傅大老爷出了正堂。
“傅伯父,您可知行刺咏阳祖母的人是哪路人马?”萧奕沉声问道,眼中闪过一抹嗜杀的戾气。
傅大老爷无奈地摇了摇头,“上月底是我那妹妹的生祭,这些日子以来,母亲每日一早都就会独自去妹妹的墓前祭拜,傍晚才会回来。昨日也是,但一直等到天黑,母亲也没有回来,下人们便去寻了,没想到母亲倒在墓地前没有看到行刺的那个人,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萧奕眉宇紧锁,就在这时,一个嬷嬷匆匆地小跑着过来,行礼道:“大大老爷,有人想求见大老爷,说是来认亲的。”
认亲?傅大老爷怔了怔,第一反应就是傅家有远亲过来投靠,便颔首道:“先让人迎他的正厅,我随后就去见他。”
“是,大老爷。”嬷嬷忙又退下了。
傅大老爷歉然地看向萧奕,正欲说话,萧奕已经抢在了他前面:“傅伯父,不必与小侄客气,您有事就赶紧去吧。”
傅大老爷点了点头,便去了外院的正厅,只见厅堂中,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年坐在一把圈椅上,皮肤白皙,面容清俊不知为何,却给傅大老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少年一见傅大老爷进厅,便站起身来,作揖道:“晚辈见过傅大老爷。”
“公子多礼了。”傅大老爷客气地应道,“请坐吧。”
少年谢过后再次落座,举止有礼,却又透着局促。
傅大老爷在主座的太师椅上坐下后,问道:“不知公子贵姓?”
“晚辈姓文”少年温声道。
文!?傅大老爷瞳孔微微一缩,文只是一个普通的姓氏,只是在咏阳大长公主府却有着不同的意义难道说,会是
傅大老爷不敢继续想下去,力图镇定道:“原来是文公子。”
“傅大老爷,家母在一年前过世了,过世前亲手交给晚辈一块玉佩,并告诉晚辈她并非晚辈的亲生母亲,这块玉佩是晚辈的生母留给晚辈的,生母从小与亲人失散,身上只留下了这块玉佩。晚辈葬了养母后,就千里迢迢从淮北赶来王都寻找生母家人的线索,好不容易经过多方打听,这才知道这玉佩上的印记乃是咏阳大长公主府的。”少年一般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站起身来递给了傅大老爷身旁的小厮,“还请傅大老爷过目一观。”
小厮接过玉佩后,便呈给了傅大老爷。
傅大老爷只是瞥了一眼,便是面色一变,迫不及待地接过了玉佩,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块半壁蝶形玉佩,这样的玉佩他的手上也有一块,乃是母亲亲手交给他的,而另一块就在他那失踪的妹妹手上,玉佩上雕刻的正是当年咏阳麾下赤羽军的徽记
傅大老爷的手有点颤抖,连忙吩咐小厮:“小洛,去把我房里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取来。”
文姓少年收回了视线,半垂眼帘,局促地动了一下。
小洛很快取来紫檀木匣子又回到了正厅,恭敬地交给了傅大老爷。
傅大老爷手指微颤地打开了匣子,从里面取出来另一块半璧蝴蝶玉佩。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把两块玉佩合在了一起
天衣无缝!
傅大老爷心中顿时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这少年送来的玉佩绝对就是当年妹妹失踪时所佩带的玉佩,按照这少年所说,他岂不就是
傅大老爷细细打量着少年青涩腼腆的俊容,越看越觉得对方的眉眼间长得有几分像过世的父亲。
傅大老爷紧紧握着玉佩,强自镇定地对文姓少年道:“不知贤侄名讳为何?”
从他改口唤“贤侄”,已经是一定程度承认了少年的身份。
文姓少年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忙作揖回道:“晚辈单名一个‘毓’字。”
傅大老爷点了点头,“这玉佩还要家母看过,才能确认。不过家母最近偶染小恙,待家母康复,我会禀明家母,文贤侄若是不嫌弃,不如在府里暂且住上几日。”
“那就有劳傅伯父了。”少年文毓也识趣地改口,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说道,“傅伯父可否将家母之遗物还给小侄?”
“这是自然。”傅大老爷点点头,令小洛把文毓的玉佩交还给了他,然后吩咐小洛亲自带人去安顿文毓。
看着文毓离开的背影,傅大老爷的心久久不能平静。本来以为妹妹去世了,母亲这辈子的心结也解不了了,没想到妹妹竟然还有一滴血流在了这世上。
这件事若是属实,那无论对母亲,还是对整个公主府,都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现在只希望母亲能快点醒来了!
傅大老爷定了定神,又赶去了五福堂
一跨进正堂,傅大老爷便听到内室里传来惊喜的喊叫声:“祖母,祖母您醒了!”
紧接着,是其他人欣喜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好了!”
“咏阳祖母,您觉得如何?”
“殿下醒了!”
“”
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傅大老爷有些紧张地步入内室,只见林净尘正坐在榻边的杌子上为咏阳搭脉,躺在榻上的咏阳已经睁开了眼,但是面色仍旧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很是虚弱。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咏阳和林净尘的身上,直到林净尘收手站起身来,“大长公主殿下已无大碍,接下来就是好生养着。我再开个方子先用着,明日我再来为殿下诊脉。”
众人都是齐齐地长舒一口气,傅云雁留在屋子里陪着咏阳,而其他人则亲自把林净尘送到了二门处。
南宫玥依依不舍地与林净尘告别,目送南宫昕与林净尘离去。
跟着,萧奕对傅云鹤道:“小鹤子,我和你大嫂先回行宫了。你留在这里好好照顾咏阳祖母。”
傅云鹤用力地点了点头,明亮的眼眸中还是留有一丝惶恐。
幸好,祖母没事
萧奕、南宫玥一行人又策马而行,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应兰行宫,这时,已经是次日寅时了,凌晨的天空还是黑漆漆的一片,唯有夜幕上的星月俯视着下方。
凭借萧奕这张脸,他们就轻易地通过守门的御林军进了行宫,凌晨的行宫,静悄悄的。虽然不知道皇帝是否就寝了,但是萧奕还是必须第一时间地去找皇帝禀告咏阳的状况,他让疲累了一天的南宫玥先回静月斋休息,自己则匆匆赶去了正宫的福寿阁。
福寿阁中,灯火通明,皇帝居然没有入睡。
一个小内侍听说萧奕来了,忙出来相迎,语气中透着释然:“世子爷,您总算回来了。皇上还在书房中等着世子爷呢。”
萧奕随着那小内侍进了书房,皇帝一见萧奕,不等他行礼,便急切地问道:“阿奕,咏阳大长公主现在如何?”
萧奕作揖回道:“皇帝伯伯,咏阳祖母已经醒了”跟着便把林净尘诊治的结果同皇帝大致汇报了一遍。
皇帝紧锁的眉峰总算舒展了开来,询问其关于咏阳被刺的详情来。
萧奕一一把所知都回了,这时,小内侍来禀告说,京兆府尹来了。
京兆府尹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虽然力图振作,但是还是掩不住眉眼之间的憔悴与疲劳。也是,这才刚睡下,就被人从王都连夜召到了应兰行宫来。
京兆府尹在萧奕身旁站定,惶恐地向皇帝行了跪拜之礼。
皇帝一见京兆府尹,就气不打一出来,怒道:“京兆府尹,你是怎么治理的王都?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就让歹人行刺了咏阳大长公主你该当何罪?”一想到小姑母差点丢了性命,皇帝的目光就像是刀子似的割向了京兆府尹。
“微臣有罪,请皇上降罪。”京兆府尹连连磕头请罪,心里苦啊。这京兆府尹大概是王都最不好做的差事了,品级不算高,但是这王都上下,除非是皇帝的后宫出了事,其他都可以跟他扯上边。他一个个小小京兆府尹又不是什么神算子,哪能管得着那些刺客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行刺啊?
皇帝也只是迁怒而已,见京兆府尹惶恐不安的样子,语气稍缓:“若非朕的小姑母已经脱离危险,否则朕今日非要了你的脑袋不可!”
“臣谢皇上大恩。”京兆府尹连忙再次磕头,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咏阳大长公主无事,看来自己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起来吧。”皇帝挥了挥手,冷声道,“你也别忙着谢朕,京兆府尹,朕命你即刻捉拿那刺客,就算是挖地三尺,你也要替朕把刺客给揪出来!若是你不能给朕一个交代,朕照样得发落你!”
“是,皇上。”京兆府尹急忙应道,心中惶恐,这差事怕是不好办啊。
京兆尹那心里发虚的模样自然是瞒不过皇帝,而皇帝也没全指望他,转而又对萧奕道:“阿奕,就由你率五城兵马司携同京兆府尹一块追查刺客!即刻启程回王都。”
“臣遵旨!”萧奕跪下领旨。
京兆府尹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有着镇南王世子一起,自己办起事来,一来有个商量的对象,二来有个依靠这三来嘛,若是真的没查出什么结果来,也好有个人一起分担责任。
这么一想,京兆府尹心里踏实多了,和萧奕一起退出了福寿阁。
萧奕跟京兆府尹约了半个时辰后在行宫大门口会和,跟着便先去了静月斋。
静月斋里,南宫玥已经沐浴更衣,又喝了些热粥,整个人虽然还有些疲倦,但已经觉得舒服了不少。
萧奕一进屋,就直接说道:“臭丫头,皇上让我即刻回王都调查咏阳祖母被刺一案,我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就要出发。”顿了顿后,他像是在发誓一般道,“阿玥,我一定会找出那个刺杀咏阳祖母的刺客!”他那双如子夜寒星般的眼眸迸射出锐利的寒光,杀气毫不掩饰,使得百卉百合都不由心中一凛,不由得低下了头。
而南宫月还是含笑地看着他,说道:“阿奕,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南宫玥心疼地看着他眼下的阴影,又道,“阿奕,时间还来得及。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浴桶和热水,你先沐浴,再稍微填点肚子。”
萧奕点了点头,跟着,南宫玥亲自服侍他换下衣裳等浴室中的水声响起,她又连忙去让丫鬟们备上一些吃食待萧奕沐浴更衣又吃完东西,正好还有一盏茶功夫。
南宫玥亲自送到了院门口,目送萧奕的背影离去,这时,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南宫玥这一觉直睡到了日上三竿,丫鬟们都知道主子昨日辛苦了,便都乖巧得没发出一点声息。
南宫玥是在一阵清脆的鸟叫声中张开眼睛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从榻上坐了起来。
听到内室中的动静,百卉和百合挑帘走进屋来服侍他起身、更衣。
等她装扮好出内室的时候,热乎乎的早膳已经上桌了。南宫玥刚拿起勺子,素手又在半空中顿住,似乎想到了什么,道:“圣驾应该很快就会回王都了百卉,百合,你们赶紧开始收拾一下吧,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这次来行宫避暑由着府里的丫鬟婆子一起足足拾掇了五车的东西运过来,在这行宫中的两个月了,帝后和太后又赏了些东西,自己也添置了一些,估计回程至少要再添一马车,而静月斋中的人手哪里比的上王府中
百卉和百合互看了一眼,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头皮发麻。
虽然世子爷先行离开了,但是静月斋反而热闹了起来,丫鬟们忙进忙出,一个个像陀螺似的停不下来,反倒是南宫玥空闲极了,无所事事地捧着医书。
当天下午,皇帝的旨意眨眼间就传遍了行宫的角角落落——
十日后,摆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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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急地找本宫过来是有何要事?”
临华宫的东暖阁中,韩凌赋撩起衣摆在上首的金丝楠木椅上坐下,温和却疏离地看着崔燕燕,语气和神色都是透着一丝冷淡。紫幽阁ziyouge
崔燕燕坐在下首的圈椅上,眸中闪过一抹愠色,却正好被上茶的宫女挡住了。
待宫女退下后,她温柔地回道:“殿下,我们马上就要随皇上回宫了,妾身琢磨着筱儿妹妹和摆衣妹妹的住处也该事先安排一下,所以想同殿下商议一下安排在哪处妥当。”
一听到回宫,韩凌赋便是面色一沉,耳边不由回荡起皇帝的话:“等回了王都后,你就立刻出宫开府!”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崔燕燕自然是注意到了韩凌赋的异动,却是以为他又是为了白慕筱。
白慕筱进门那日的事早就传入了崔燕燕的耳中,让崔燕燕的心中复杂极了。一方面她庆幸白慕筱够傻,竟然把三皇子给赶走了,另一方面她又对摆衣起了忌惮之心,可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最大的敌人是白慕筱,摆衣过门本就是她所愿的,原先她以为还需要再计划一二,如今倒是正好了。
崔燕燕也想得明白,现在就干脆随着那两个人去斗,她只需坐收鱼翁之利就是。
退一步来说,哪怕将来摆衣真得了宠,一个百越人,永远也都不可能越过自己。
她最初也是为此才会选了摆衣。
“殿下,”崔燕燕察言观色地继续道,“妾身想着筱儿妹妹和摆衣妹妹就先暂时委屈一下,住在左偏殿里,待日后开了府,妾身再为她们安排新的院子,殿下以为如何?”
韩凌赋心不在焉地端起了青花瓷杯,呷了一口,心想:反正在宫里也呆不了几天了,住哪儿又有什么区别?
他淡淡地说道:“就照你的安排来吧。”
见韩凌赋难得赞同自己,崔燕燕心里暗喜,恭敬地应道:“是,殿下。”顿了顿后,她又道,“殿下,妾身还有一事禀告,今日皇后娘娘召见了妾身,赐了两个嬷嬷给筱儿妹妹和摆衣妹妹。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两位妹妹最好在回宫前先学学宫里的规矩。”
韩凌赋眉头微蹙,皇后的顾忌没错,宫里的规矩繁琐,若是出了差错,轻者不过是被那些奴婢轻视;重者那可能是掉脑袋的事。
只是,以筱儿的性子
想着,韩凌赋突然觉得有点头疼,就怕筱儿心里有所抵触。
“殿下,”崔燕燕见韩凌赋久久不语,又道,“若是殿下不喜,那妾身就把人退回去?”
韩凌赋摇了摇头:“把人留下吧,这毕竟是皇后的一片好意。”皇后赐下的人哪是这么好退的,就是真要退,那也要等筱儿和摆衣先学好了规矩再说。
“是,殿下。”崔燕燕欠了欠身应道,心下微松:这要是真要把人给退回去,那可就是自己白白得罪皇后而已。
她绞了绞手中的帕子,还好韩凌赋还没被美色迷到昏头的地步。只要韩凌赋不在大事上犯糊涂,她总会有法子收拾那个白慕筱的。
想着,她眼中就带了一丝笑意,却见韩凌赋霍地站起身来,弹了弹衣袍道:“若是无其他事,那本宫就先走了。”
他这是一刻也不愿意在自己这里多留吗?崔燕燕的笑脸差点要僵掉,就在这时,一个宫女却进来禀报道:“殿下,白侧妃和摆衣侧妃来请安了。”
原来已到了晨昏定省的时候。
一听白慕筱来了,韩凌赋顿时露出迟疑之色,崔燕燕抓住机会赶忙道:“这倒巧了。殿下,不如和妾身还有两位妹妹一起用过晚膳再走”
想到自己在白慕筱过门后一直没机会和她好好说说话,韩凌赋终于点了点头。
崔燕燕心中即喜且怒,但脸上只能笑道:“快请两位妹妹进来吧。”
不一会儿,白慕筱和摆衣肩并肩地从屋外走了进来。
“摆衣见过殿下、姐姐。”
摆衣以无可挑剔的大裕礼仪向韩凌赋和崔燕燕屈膝行礼,而一旁的白慕筱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随着摆衣的动作福了福身。
对此,崔燕燕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让她们起身落座。
“两位妹妹来得正好,今日皇后娘娘赐了两个嬷嬷”崔燕燕就把皇后赐下嬷嬷教导两人规矩一事又同摆衣和白慕筱说了一遍。
一个丫鬟很快领着两位嬷嬷进了屋,两个嬷嬷左边那个较高,穿着一身湖色的素面褙子;右边那个脸颊圆润,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褙子。
两人一进屋就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奴婢见过殿下、皇子妃和两位侧妃。”
崔燕燕让她们起身后,指着个子较高的嬷嬷道:“这是高嬷嬷。”然后指着脸颊圆润的嬷嬷道,“那是阮嬷嬷。”接着又含笑道,“既然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嬷嬷,那想必都是好的。那阮嬷嬷就跟着筱儿妹妹,高嬷嬷就跟着摆衣妹妹吧。”
“是,皇子妃。”阮、高两位嬷嬷连忙施礼,接着就分别走到白慕筱和摆衣跟前,行礼后各自站到了二人的身后。
“殿下,”崔燕燕看向韩凌赋问道,“时辰不早了,可要摆膳?”
韩凌赋颔首道:“传膳吧。”
主子一发话,屋里服侍的奴婢立刻下去命人传膳。
白慕筱脸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崔燕燕瞥了白慕筱一眼,故意大方地说道:“筱儿妹妹,还有摆衣妹妹也一起吧,大家一起用膳也热闹一点。”
摆衣连忙屈膝谢过:“多谢殿下、姐姐恩典。”
白慕筱在一旁冷眼旁观,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只不过留她们用膳而已,这个摆衣居然就把这当成了一份恩典,什么百越圣女,一旦与人为妾,居然就这么轻易地丢弃了曾经的身份和傲骨,自己以前真是高看她了!
这时,一个小丫鬟进来禀告说晚膳已经备好了,众人便去了一旁的偏厅用膳。
一桌热腾腾的十菜一汤已经上桌,这御厨出手,自然每一道菜肴都是精致美味。
韩凌赋第一个撩袍坐下,这时,摆衣盈盈上前,主动请缨道:“今日就由摆衣为殿下和姐姐布菜吧。”
按规矩,正室用膳时,妾是需要立规矩,一般也就是布个菜,端个茶,服侍漱口什么的。
白慕筱也想到了这一点,眸光一冷,却没有任何动作。
崔燕燕含笑地看着摆衣,亲热地说道:“摆衣妹妹,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见外,坐下和我们一起用膳吧。”她看来一派贤惠大度的正妃风范。
白慕筱用一种近乎超脱的态度看着崔燕燕和摆衣在那里一唱一搭,心中既有轻蔑鄙夷也有苦涩。她算是看明白崔燕燕在玩什么花样了,崔燕燕恐怕是想借此告诫自己,自己永远只是一个侧室!
南宫玥是堂堂的藩王世子妃,而自己永远只是个妾!
想到这里,白慕筱又是心中一阵抽痛,这一顿饭,她吃得食不知味
晚膳后,下人们以最快的速度撤下了残羹剩饭,然后又给主子们上了热茶点心。
崔燕燕优雅地啜了一口热茶后,温柔地说道:“殿下,天色不早,今晚不如就由筱儿妹妹服侍殿下安寝,殿下以为如何?”
韩凌赋的乌瞳顿时熠熠生辉,眉梢露出喜意,急切地朝白慕筱看去,只觉得崔燕燕总算是渐渐认清了她的地位,懂事识相多了。
正妻安排妾室侍寝在大户人家是理所当然之事,然而白慕筱却是身子微微一颤,瞳孔猛地一缩。这个崔燕燕是什么意思?竟然连自己和韩凌赋的闺房之事也要插手!她这是把自己视为妓子吗?
白慕筱心里既屈辱又愤怒,冷声道:“谢皇子妃一片好意,不过还是等筱儿学好了规矩,再服侍殿下不迟。”
没先到筱儿还是不愿意原谅自己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失望,自己究竟要如何做,筱儿才能原谅他的无心之失呢。
崔燕燕优雅地笑了,“妹妹说的是。”
她心中讥诮地想着:真不明白这个白慕筱究竟是怎么想的,过门当夜不让韩凌赋入房,现在竟然又故技重施!就算是玩欲擒故纵的花样,那也实在是过了。
不过,对于崔燕燕来说,白慕筱犯傻,那是最好不过。
韩凌赋因为白慕筱的拒绝而心情烦躁,随意地说了一个借口就去了书房。
既然韩凌赋走了,崔燕燕也没兴致与白慕筱、摆衣周旋,便打发她们回去了。
白慕筱心情复杂地带着阮嬷嬷和丫鬟回了自己的屋子,谁想一进屋,原本看着如弥勒佛般的阮嬷嬷突然变脸了,倨傲地看着她训道:“白侧妃,奴婢是皇后娘娘赐下来教您规矩的,您可知道您刚才犯了几个错误?”
白慕筱面色一冷,没有说话,而阮嬷嬷也没指望她说什么,滔滔不绝道:“白侧妃,您身为侧妃就理应给正妃布菜,刚才摆衣侧妃主动提出为皇子妃布菜时,您为何不应和?皇子妃大度让您和她还有殿下一起用膳,您为何不谢恩?还有,皇子妃让您侍寝,您既然身子没有不适,也不是小日子,怎可出言拒绝殿下?”她摇了摇头,厉声道,“看来不止是宫规,您的各种规矩都要从头学一学,免得给三皇子殿下和皇子妃丢人!”
白慕筱始终默不作声,心中讽刺:又是规矩!最终皇后也好,崔燕燕也罢,也就是学俞氏之流,试图用规矩来压自己!
就在这时,碧痕来禀告道:“姑娘”
她才一出口,就被阮嬷嬷严厉地打断道:“应该叫侧妃娘娘!”
碧痕缩了缩身子,忙改了口:“禀侧妃娘娘,摆衣侧妃来求见您。”
摆衣?白慕筱双眸微眯,眸中闪过一抹嫌恶。
可是
她看了阮嬷嬷一眼,颔首道:“我去见见她。”
摆衣正在堂屋中候着,一见白慕筱进屋,便站起身来,优雅地福了福身,“筱儿妹妹,我虚长你几岁,就称呼你一声妹妹了!”
她的一举一动让人挑不出错处,可是看在白慕筱眼里,却是虚伪做作。
“谁是你妹妹!”白慕筱冷冷地看着摆衣,“你来做什么?”
摆衣眼中露出一抹受伤,深吸一口气,又道:“筱白侧妃,我来只是想来与你解释,那一日我和殿下真的是被萧奕陷害的”
白慕筱双目一瞠,目露凶光地朝摆衣看去,她居然还跟自己提那一日!
一瞬间,那一晚摆衣和韩凌赋交颈而眠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白慕筱眼前,她的双拳不自觉地我成了拳头。
摆衣似乎毫无所觉,继续道:“殿下一直很内疚,觉得对不起白侧妃。哎,白侧妃,你刚才实在不应该那样拒绝殿下、伤殿下的心,殿下对你真的是一心一意,从不曾有过一丝异心!像殿下那样专情的男子真是我生平仅见”
摆衣说得越多,白慕筱的心就越痛,韩凌赋是自己的男人,摆衣有什么资格站在那种至高的位置上训斥自己!
“够了!”白慕筱冷冷地打断了摆衣,“殿下对我的心意,我再明白不过。只可惜总有些痴心妄想、自甘下贱的人在肖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轻蔑地看着摆衣。
“白侧妃,你怎么可以”
摆衣受伤地看着白慕筱,眼中喊着泪光,蓦地转身冲出了堂屋,却差点和屋外的一个男子撞了个正着
“殿下”摆衣泪眼朦胧地看着韩凌赋,眼中有着无限的委屈,很快就用帕子掩着嘴角跑走了。
“”韩凌赋试图叫住她,却听白慕筱冰冷的声音自屋内而来:“你怎么不去追她?!”
他这么一说,韩凌赋又怎么能去追。他叹了口气,第一次有了一种不想去看白慕筱的沉重感。
筱儿何时能学着长大,学着懂事呢?
韩凌赋揉了揉眉心,缓缓地转过了身,道:“筱儿,你刚刚说得有些过了摆衣也是受害者”
韩凌赋是因着摆衣的劝说,主动来找白慕筱求和的,没想到却听到了刚刚那番话。
他居然为摆衣说话!白慕筱第一感觉便是心火蹭蹭蹭地上来,可是随即便注意到了韩凌赋眼中的疲累与不满,一瞬间,仿佛被浇了一桶冷水,冷静了下来。
她可以得罪崔燕燕,她可以怒斥摆衣,她可以无视规矩但一切的大前提是,她必须牢牢抓住韩凌赋的心。
如今她孤立无援,能求的只有韩凌赋可以护着自己。
白慕筱半垂眼眸,樱唇微嘟,委屈地说道:“殿下,我没法喜欢她,我做不到每一次看到她,我就想起那一日”说着,她的眼眶中已经浮现了一层薄雾,看来楚楚动人。
韩凌赋心口一软,他的筱儿一向坚强,鲜少露出如此柔软的一面。
他上前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都是我的不是。若非当日我掉以轻心”他反复地安抚着白慕筱,但心里却觉得疲累极了。
这段日子他诸事不顺,可是筱儿不体谅他,安慰他,帮他出谋划策,却还反复在这些过去的小事上纠缠不休。筱儿她怎么就越来越小心眼了,怎么渐渐就不再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筱儿呢
清冷的月光下,这对曾经的有情人如今却是心思各异
这临华宫中的种种波涛汹涌自然也通过两位嬷嬷传到了皇后耳中,只不过,皇后听了也只是一笑置之。
也不用皇后出手,韩凌赋后宅里的三个女人就不省心,可以自己折腾出不少事来,自己只需要看戏而已。
皇后一边听,一边随意地看着手中的宾客名单,这时,宫女来禀告说,镇南王世子妃、蒋大姑娘和流霜县主来了。
不一会儿,三位朝气蓬勃的姑娘便携手亲热地走进东暖阁中,一个粉衣一个翠衣一个紫衣,看来都是鲜亮活泼,皇后是越看越喜爱。
待三人行礼落座后,原玉怡看着皇后手中的单子,道:“皇后娘娘您若是忙,就别理会我们几个了。”
“也没什么事。”皇后含笑地看了蒋逸希一眼,“也就是婚礼的宾客名单罢了。”侄女的婚事一波三折,如今终于也到了临近出嫁的时候了。
蒋逸希不由粉面微红,南宫玥和原玉怡自然也听出了皇后的言下之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南宫玥笑眯眯地说:“我就盼着给希姐姐添妆了。”
蒋逸希的脸颊更红,嗔怒地瞅了南宫玥一眼,仿佛在说,你也跟着怡妹妹学坏了。
原玉怡无辜地嘟了嘟嘴。
看着姑娘们推搡笑闹着,皇后眼中笑意更浓,随手把那张单子交给了李嬷嬷。
热茶很快上来了,原玉怡喝了口茶叹道:“再过几日就可以回王都了,我都有些想家了。”
她这么一说,不止是南宫玥、蒋逸希,连皇后都是若有所动。这一次,五皇子在王都监国,没有随驾,皇后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五皇子了,心里自然是惦记着,恨不得时间过得快点,早点摆驾回宫。
只是这数千人的随驾队伍,哪有说动身就动身的,这几天为了收拾行礼,随行的下人忙得是脚不沾地,九月二十九,秋意正浓,皇帝终于踏上了回程。
等这数千人的庞大队伍浩浩荡荡地抵达王都城外时,太阳已经西斜。
五皇子率领一众留守在王都的文武百官已经在城外迎接皇帝回銮。
“儿臣恭迎父皇圣驾,父皇万岁万万岁。”
五皇子率领众臣向皇帝的御驾下跪行礼。
“臣等恭迎皇上圣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五皇子身后的百官也都紧跟着跪了下来行了伏礼,喊声重叠在一起,仿佛连天空都为之一震。
皇帝在銮驾上环视一周,看着五皇子和群臣,心情大好,挥了挥手:“小五免礼!众爱卿都免礼!”
除了来恭迎圣驾的百官,城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不过御林军戒严,十步一岗,把闲杂人等都挡在路边。
五皇子起身后,走上前几步,恭敬地对着皇帝道:“父皇一路辛苦了,请父皇入城。”
“小五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上来与朕说说话吧。”皇帝含笑道。
能与皇帝同车,那可是莫大的荣幸,也是皇帝对五皇子的宠爱。
五皇子自然是忙不迭应下,忙上了皇帝的銮驾。
这一幕自然也被那些王公大臣看在了眼里,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先是留五皇子在王都监国,现在又让五皇子上了銮驾,这圣心所向已经是毋庸置疑,五皇子必然是下一任的储君了。
由御林军在前方开路,皇帝的銮驾继续前行,一行人浩浩荡荡入了王都,来迎驾的众臣也加入到这支队伍中,让它又扩大了许多。
被提前遣回王都的萧奕自然也是前来迎驾的人之一,他一见到南宫玥就眉飞色舞地迎了过去,直接上了她的朱轮车。
萧奕虽在王都,但每日都会命人递信给她,因而南宫玥不但听闻了咏阳大长公主伤势渐愈的消息,还知道她认了一个亲外孙,据说是她早年被拐的女儿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滴骨血。
咏阳女儿的事,南宫玥曾听傅云雁说过,那本应该是公主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姑娘,却偏偏落得被拐被卖,为奴为婢的下场,甚至不得善终。咏阳为此痛苦了一辈子,能认下这个外孙,想必她心中已经郁结了几十年的心结也能解开了吧。
南宫玥很是为她高兴。
而提及咏阳被刺杀一事,萧奕沉吟了一下说道:“咏阳祖母去祭扫的时候从来不会带人,那附近又偏僻,找不到目击者。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刺客即然一击得手,为什么偏偏没有确认一下咏阳祖母的生死呢”
南宫玥猜测着说道:“会不会当时有人经过,惊动到他了?”
“也许吧。”
“阿奕,你别急。”南宫玥拉住了他的手说道,“咏阳祖母没事就好,刺客的事慢慢查就是,总会有结果的。”
分别了十日,萧奕本就想她想得紧,感受着她手掌的柔软与温暖,萧奕心中一片火热,俯身轻吻在她唇瓣。
一路随驾而行,朱轮车抵达镇南王府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稍稍休整了一下后,南宫玥便由萧奕陪着一同去了咏阳大长公主府。
傅云雁得了消息,在二门亲自迎接他们。
傅云雁的笑得两眼弯弯,眼中熠熠生辉,迫不及待地说道:“阿玥,我祖母今日已经可以坐起来了,外祖父刚刚来瞧过,说是只要好好养着,再过十天半个月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咏阳大长公主毕竟年事已经大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好得如此之快或许正是应了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
果然,就听傅云雁说道:“毓表哥一来,祖母的病立刻就好了许多。”
三人说话间,五福堂到了。
咏阳正在内室,正靠坐在床上,她无论是气色还是精神,看来都好了许多。
可是傅云雁一见她,便忍不住训道:“祖母,刚刚不是还让您躺下去休息嘛,怎么又起来了!”
虽然咏阳能坐了,傅云雁很欣喜若狂,但受伤的人就该好好躺着,而不是整日里坐着。
咏阳身旁的嬷嬷急忙告状:“六姑娘,您可要好好说说殿下,奴婢怎么说,殿下都不肯听,非要起来。”
咏阳不以为地笑道:“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想当年我在战场上,再重的伤都受过,也没见躺那么久的。”
那嬷嬷是咏阳身旁服侍的老人了,这些事自然都清楚,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咏阳的年纪毕竟是大了,身子也是日趋往下但这些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丫鬟行礼的声音:“见过表少爷。”
“免礼。”
闻言,咏阳顿时喜形于色,对着萧奕和南宫玥道:“阿奕,阿玥,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外孙。”
南宫玥点了点头,眉眼微动,总觉得外面的声音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照道理,她应该不可能认得咏阳的外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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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下意识地看了萧奕一眼,用眼神询问,可是萧奕却耸了耸肩,一头雾水。
很快,声音的主人便进屋了,那是一个一身蓝袍的清俊少年,与他的声音一样,他的容貌对南宫玥而言也很眼熟。
“是你!”南宫玥身后的百合不由脱口而出。
南宫玥和百合曾经和这个少年在白林庄外有过一面之缘。
少年的眸光闪了闪,也是一脸的讶然,抱拳道:“原来是这位夫人,还有这位姐姐。”
除了南宫玥、百合和少年,屋子里的其他人全都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傅云雁脱口问道:“阿玥,百合,你们认识我表哥文毓?”
“只是有一面之缘罢了。”
南宫玥说得轻松,而文毓却是严肃地说道:“世子妃乃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再次慎重地再次抱拳,“文毓谢世子妃救命之恩!”
傅云雁看看南宫玥,又看看文毓,好奇地问道:“阿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合自告奋勇地替南宫玥说了,把她们和闻嬷嬷一起去白林庄调查,却偶然遇到文毓被一群人当做逃奴追击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傅云雁听得是义愤填膺,这若非相关人等早已经被皇帝和南宫玥处置了,她真想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
咏阳更是眉宇紧锁,脸上掩不住心疼之色,“毓哥儿,这事你怎么不与外祖母说呢?”
文毓面露赧然,讷讷道:“外祖母,我不想您担心,而且事情也已经过去了,所以就没说。”他惭愧地叹气,“也是我太傻,才会被人拐了去当时若非遇上世子妃,我恐怕连这条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咏阳听着更为心疼,一向坚毅的眼睛中闪现了点点水光,自责而哀伤若非自己弄丢了年幼的女儿,外孙也不至于从小如此坎坷
傅云雁看不得咏阳难过,故意转移她的注意力:“祖母,阿玥帮了表哥那么大一个忙,我们是不是该送阿玥一份大礼才是?”
南宫玥却是故作嗔怒:“大嫂,您这是不把我当自家人吗?”她故意在“大嫂”上加重音,就算是性子爽朗的傅云雁都被说得脸红了,一时间,内室里,欢笑声一片
天色已经不早了,南宫玥和萧奕在咏阳那里没留多久,就告辞回府。
这才下了朱轮车,朱兴便迎了上来,禀报道:“世子爷,封大人来了。”
“小玄子?”
朱兴口中的封大人乃是萧奕一手提拔的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封殊玄,他闻言点了点头,可怜巴巴地嘱咐着南宫玥不要等他用晚膳了,这才去了前院。
天知道,他都整整十日没和他的臭丫头一起用膳!
等萧奕回到抚风院的时候果然已经错过了晚膳的时间,南宫玥忙吩咐人备膳,与他一起用了。
萧奕心疼她饿着等自己,但能被她惦记着,心里还是喜滋滋。
他很自然地替南宫玥挟着菜,口中则说道:“小玄子刚过来说,行刺咏阳祖母的人有消息了。”
南宫玥忙问道:“是谁?”
萧奕把剔干净鱼刺的鱼肉挟到了她的碗里,说道:“前朝余孽。”
“前朝?”南宫玥微讶道,“怎么就与前朝扯上关系了?”
“咏阳祖母当年率领的赤羽军一路南征北讨,并作为先锋军率先攻破了王都的城门,逼宫迫使前朝皇帝自缢而亡。”萧奕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些自诩忠义之士,自然恨咏阳祖母入骨了。大裕初立时,咏阳祖母就受过几次刺杀,她身上的毒也是那个时候中的。没想到,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居然还有人不死心,想要她的命。”
“已经证实了吗?”
“你多吃些,又瘦了”萧奕继续给她剔鱼肉,口中则说道,“我让小玄子带人去王都周围的乡镇查访了几日,方才他来回报说是在永安镇里发现有可疑人出入,设伏了两日后终于活捉了一个,一番审问后没多久就招了。据他所说,他们埋伏了咏阳祖母几日,趁机下了手。一击得手后,他们当时错以为咏阳祖母已经闭了气,就遁走了。”说到这里,他有些后怕道,“真是太险了。”
南宫玥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长呼了一口气。
或许是因为咏阳祖母年事已高,受伤后气息虚弱,而那刺客又担心府里的人随时会寻过来,便一时有所疏忽了。可不管怎么样,咏阳祖母能捡回一条命来真是菩萨保佑了!
南宫玥暗暗计划着待过两日约了傅云雁一起去趟药王庙,添满满的香油钱。
才闪了一会儿神,南宫玥就发现碗里菜堆了起来,她不禁失笑,一边加快速度吃一边问道:“人已经抓住了吗?”
“方才小玄子就是过来请命的。我让他带了五百人去永安镇围剿。”萧奕的桃花眼中掠过一丝血腥的杀气,冷声道,“若是抓不到活的,尸体我也不在意,总之别让一个人逃走就是。”
南宫玥点点头,不管怎样,咏阳祖母慢慢在康复,刺客也抓到了,实在可喜可贺。
用了膳后,丫鬟们端来了桂花茶,萧奕随手把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递了过来,说道:“陕西那里来的飞鸽传说,朱兴方才交给我的。”
陕西便是简昀宣的父亲任职地,这飞鸽传书毫无疑问应该是关于简昀宣的。
南宫玥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问道:“上面怎么说?”
“这简三确实是个翩翩公子。”说到“翩翩公子”四个字,萧奕有些不以为然。
南宫玥慎重地一字一句地往下看,简昀宣在陕西的风评极好,文武双全,待人和善、有情有义,种种事迹都为人称道简直完美无缺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南宫玥放下纸,感觉有些复杂:“阿奕,是不是我们太多心了?”也许简昀宣是个风度翩翩、品性不错的佳公子呢?若是这样,对方无论是外貌、身份、才学,都算是配的上原玉怡。
萧奕却是摇了摇头:“我相信小柏的直觉。”原令柏似乎是文不成武不就,但常常直觉出奇得灵敏。
南宫玥又将那张纸看了一遍,突然眉头一动,若有所思道:“阿奕,你看这里”
她纤纤玉指了指纸的中间,这里提及简昀宣在书院里的一个友人突然家道中落,差点就辍学,简昀宣仗义地让友人的父亲去自己母亲简二夫人名下的铺子做管事,给了友人家一份生计,那友人也因此可以继续读书,对简昀宣感激涕零。
南宫玥第一遍看时,只觉得简昀宣仗义,但看第二遍时,就品出点其他的意味来。在她看,简昀宣明显可以以其他的方式帮助友人,而不是让对方的父亲为简二夫人办事,如此一来,以后这位友人恐怕是处处受制于简昀宣,不再是“友人”,而是“下人”了。
萧奕也是若有所思,用过茶后说道:“我先去前院的书房了,一会儿还要去趟宫里。你别担心,我会让人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的。你早些安置,别等我了。”
南宫玥知道他是要等封殊玄那边的回禀再一共进宫,起身把他送出了门。
今日一天,从行宫到王宫,虽是坐了马车,但毕竟长途跋涉了一番,依然很是疲惫,南宫玥本还想等萧奕回来的,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直睡到了寅时,南宫玥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下意识地透过隔扇往另一边看去,借着宴息间的烛火只见坑上空荡荡,萧奕竟然还没有回来。
这一下,南宫玥心中有些不安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如此这般,当窗外亮起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时,南宫玥终于听到门轻轻地开了。
“阿奕,你回来啦。”
萧奕明显愣了一下,从宴息间走进了内室,口中则心疼地说道:“臭丫头,你怎么还不睡。”
“睡过了。只是昨日一路上太累,反而容易醒。”南宫玥顺势转移了话题,说道,“前朝余孽怎么样了?”
“小玄子那家伙办事还算可靠,没出岔子,人都已经送到刑部去了。”
南宫玥松了一口气。
“我从宫里回来后就去了小白那里。”萧奕懊恼极了,本来是怕吵到了他的臭丫头,早知道就该先回来一趟再走的,免得她担心。萧奕往她床榻边上坐下,说道,“臭丫头,我过些日子要去一趟南疆。”
南宫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南疆?”她想了想,问道,“可是为了百越的事吗?”
萧奕之前曾与她说过,他和官语白对于百越的打算。
南疆作为大裕南边的屏障,百越这个“敌人”绝不能丢,而是应该要牢牢地抓在萧奕的手里,如此才能保证日后的镇南王府不会被鸟尽弓藏。
萧奕点了点头,说道:“原本我和小白就有这个计划,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出了咏阳祖母的事,小白觉得这个时机正好,我可以以搜捕前朝余孽的名义出王都,届时再悄悄转道南疆。”
萧奕才回来不到半年就又要走了,而且还那么远,南宫玥有些不舍,更有些担心。
南宫玥微微垂眸,问道:“皇上会允吗?”
“十有**不会有问题。”萧奕解释着说道,“皇上一直对前朝余孽心有忌惮,现在他们竟然敢在王都境内行刺咏阳大长公主,足以见其嚣张了。我和小白商量了一下,打算再弄出些事来,到时皇上必会允我私访江南。短则一两日,迟则三五日我得走了。”
“那我要赶紧替你收拾行李了。”南宫玥算算时间,觉得实在有些赶。
萧奕不在意地说道:“什么也不用准备”
“那怎么成。”南宫玥急急地说道,“秋衣总得备上两套,中衣,靴子,常用的药,对了,还有护身符你的新靴子我才做到一半,这两日还赶赶才是”
萧奕搂住了她的肩膀,乐呵呵地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用过早膳后,萧奕就匆匆地出了门,南宫玥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后,赶紧忙开了。
皇帝还没有下明旨,南宫玥只让身边的四个大丫鬟帮着准备,但大多数的东西还是由她自己来。
先是用了两日把做到一半的中衣和靴子赶了出来,又匆匆去了趟药王庙添了些香油钱,求回了一张护身符。等她把常用的成药和伤药都备好后,萧奕终于得了皇帝的旨意。
南宫玥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到了一个随身的包袱里,护身符则放进了新制的荷包,就连那件金丝甲也没有忘记给他贴身穿上。
这几日来看着她为了自己忙里忙外,萧奕既心疼,又有些乐呵呵的,眼看着她还在检查东西有没有带齐,忙拉着她的手说道:“臭丫头,别担心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南宫玥眸光璀璨,笑着说道:“路上小心。我在王都等你回来。”
萧奕一把拥住了她,似是在向她保证,又似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有你在,我惜命的很。”
南宫玥靠在他的胸口上,过了一会儿才笑着推开他说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出发吧。我送你出门。”
萧奕一脸委屈,磨磨蹲蹭地拿起了包袱。
两人手牵着手,一直走到了二门,萧奕才依依不舍地和她道了别。
南宫玥目送着他骑上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玥在二门站了许久,此时秋意已经重了,夜风带着凉意,守在一旁的百卉担心地上前一步,说道:“世子妃,还是先回了吧?”
南宫玥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抚风院。
萧奕不在的日子,南宫玥有些无精打采的,每日里不是理理事,就是看看书,做做女红,可不管做什么,她都提不起精神,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几个丫鬟看着着急,想着法的逗她开心,可还是没多大用,只能心里暗暗期盼着世子爷早日回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近半个月,直到朱兴让百卉带来了一则消息
说是发现大姑娘萧霏的行踪了。
萧奕在南疆布置下的探子早早就把大姑娘萧霏离家出走的消息递了过来,并提到说,萧霏给镇南王递了封信说是要去王都找萧奕。听说她连银子都没有带,只带了两个丫鬟就上了路,南宫玥一阵目瞪口呆,而萧奕则在思吟后着人在南疆到王都的一路上细细探查,找到萧霏就把她送回南疆。
想到萧霏,南宫玥揉了揉眉心问:“她现在人在哪儿?”
百卉忙回道:“禀世子妃,是在安南省的一个小镇子上,发现大姑娘的丫鬟柏舟的。当时她差点被拐子拐了。那丫鬟说,她去一家八方当铺当首饰,出来的时候被一个小乞丐给撞了一下,等回去见到大姑娘后才发现银子不翼而飞了。后来突然又蹿出两个大汉来,硬说她们是逃奴、逃妾桃夭和柏舟拼死拦人,让大姑娘先跑了,后来,她又与桃夭失散了。”
南宫玥只觉头有些痛,问道:“大姑娘找到没?”
百卉摇头道:“没有。柏舟带着人去了她们暂住的客栈,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惊吓,大姑娘和桃夭都没有回去。现在还在继续找,朱兴说等有了消息会立刻来禀报世子妃的。”
南宫玥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萧霏胆大包天,一个弱女子带着两个丫鬟,又没带银子居然敢千里迢迢地从南疆跑来王都。
南宫玥无奈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吩咐道:“百卉,告诉朱兴,一找到人就立刻送回南疆。”
百卉了悟地点了点头,明白南宫玥的意思。
只要萧霏没到王都,他们将她原路遣返无可厚非,甚至还是帮着镇南王解决了一个麻烦,可是一旦萧霏抵达了王都,那么南宫玥这个长嫂就不得不招呼她了。
虽然还没见其人,但从其事可见其性,这个萧霏显然就是一个大麻烦,一个连小方氏都拿她没辙的大麻烦,南宫玥如何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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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萧霏之事的打岔,南宫玥渐渐从萧奕离开后的失落中恢复了过来。し
过了几日,朱兴又递来了消息,说是萧霏找到了,他们原本想把她送回南疆,但那姑娘偏生倔强,一开始还想“以理服人”,在发现那些护卫完全说不通后,便干脆趁着上净房的工夫溜之大吉。
南宫玥闻言更加头痛了,萧霏毕竟是个姑娘家,护卫都是一些三大五粗的男人们,总有避讳,她若一心想跑,还真就拦不住。
南宫玥干脆着朱兴送几个婆子过去,待找到萧霏就让婆子们把她看管起来,再送返南疆。
只是,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大姑娘的消息了。
南宫玥一方面让人继续找,另一方面也总算是彻底打起了精神。
然而一个人住在这空空荡荡的镇南王府里,除了中馈事之外,她也实在闲得慌,就连琴也懒得练了。
“喵呜!”
窗外一声威风凛凛的猫叫让南宫玥放下了手上的话本子,倚着窗户往外看去,这一看之下不禁吓了一跳,就见喵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爬上了院子里的那棵香樟树,正站着树梢上,冲半空中的鹰小灰耀武扬威。
“小白!”
南宫玥生怕它摔下来,急着大喊,小白扭头看了她一眼,傲娇的“喵喵”两声,后腿猛一用力,仿佛自己会飞一样,猛地向着小灰扑了过去。
那一瞬间,南宫玥简直就看傻了眼,差点就想学萧奕那样从窗户翻出去。
事实上,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就当她刚坐到窗橼上打算往外翻的时候,就见没能成功扑到小灰的小白在半空中灵巧的翻了一个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它好像还很不服气,抖了抖毛后,冲着小灰一声威胁“喵——呜!”
小灰在半空中盘旋着打了个转,忽而一个俯冲而下,往小白的脑袋上啄了一下,又往高空飞去。
小白“喵呜!”一声,飞奔着追了过去。
南宫玥提得高高的心落了下来,于是,正掀开帘子走进来的百合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一贯端庄贤淑的世子妃毫无形象的坐在窗橼上的样子,一时间就傻了眼。
南宫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百合赶紧上前把她扶了下来,心里暗暗想着:这都是世子爷的错!
南宫玥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睛,忙不迭地转移话题道:“有什么事吗?”
百合干咳了两声,屏住笑,低眉顺眼地说道:“世子妃,意梅姐姐来了。”
“意梅……呀!”
南宫玥不禁想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差点就忘了这件事。
意梅在和离后,便请了南宫玥替她作主再择一门亲事,南宫玥也认真地替她寻了,只是一直没有好的人选。而就在前些日子,周大成来到她面前,想替王府里一个叫孙叶的侍卫保媒,求娶意梅。
孙叶今年二十五了,十七岁时成过一次亲,但孙叶的原配身子弱,五年前就没了,也没能替他生下一儿半女。而且孙叶父母早逝,仅有一妹已经出嫁,家中清静得很。
周大成说到最后一句时,是意味深长。
南宫玥初初听着还是颇为满意的,孙叶是府里的人,知根知底,又由周大成出面保媒,人品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想到意梅上一段姻缘,南宫玥还是不敢贸然答应下来,她又派人去向孙叶的邻居打听他平时的为人,家中可有难缠的亲戚,以及孙叶的妹妹以及她夫家为人又如何……
打听清楚情况后,南宫玥这才叫来了意梅,把周大成保媒一事说了,也大致说了孙叶的情况,意梅的回复仍旧如当初一般,表示一切全凭南宫玥作主。
于是,南宫玥便安排了相看,思量着若是合适,这未尝不是一段好姻缘。
这不,意梅都来了,她却差点弄错了日子。
最近实在有些心不在焉的很。
南宫玥向百合吩咐道:“让意梅进来吧。”
没一会儿意梅便进来请了安,或许是有过一段姻缘的缘故,意梅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羞涩感,目光清明,看起来犹为端庄大方。
南宫玥带着百合和意梅去了前院,在萧奕书房外面的偏厅里,着婆子搬了一个屏风过来,避在了屏风后面。
她吩咐了一声后,周大成便带着一个侍卫服饰的年轻人进了偏厅。
“见过世子妃。”两人一起向屏风后面的南宫玥行礼。
“免礼。”南宫玥一边说,一边透过屏风打量着那年轻人,只见对方与周大成差不多高,身材健壮,肤色黝黑,虽然样貌看着只是周正,但人倒是精神得很,浑身一股正气,眼神亦是清澈刚正。
南宫玥看着暗暗点头,问了几个问题后,便看向意梅,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意梅迟疑了一下,抬眼看着南宫玥,目光清澈。她微侧下身,低声询问道:“世子妃,奴婢可以当面问他几个问题吗?”
南宫玥怔了怔,然后笑着应了。
意梅从屏风后面走了出去。
孙叶微微一讶,随后坦然地望着她。
“孙侍卫,”意梅目光清明地看向了孙叶,“你可知我是和离妇?”
“我知道。”孙叶点头道,“我是丧妻男。”
意梅继续道:“我之所以会和离,是因为我容不下丈夫纳妾。”
“我没想过纳妾。”孙叶又道。
“可若是我无法生养呢?”意梅问得犀利而又尖锐,一霎不霎地看着他,仿佛怕漏掉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到时你又会如何?”
“可是你身子有恙?”孙叶神情认真地看着意梅,“这是哪位大夫说的?”
“不是哪位大夫说的。只是……”意梅面色微有低落,欲言又止。
她曾经因为多年无孕去瞧过大夫,但大夫却她没有大碍,就连世子妃也肯定的表示她的身子无恙。可是,没有孩子是事实。
“既然不是大夫说的,那你担心什么?”孙叶好似不大明白,“大夫说我的身体好着呢,既然我们的身体都没问题,那孩子迟早会有的,不着急。”
意梅瞠目结舌地看着孙叶,这是什么话?好像她很急着想要个孩子似的。
她有些恼羞成怒道:“我是说万一,万一我没能生下个一儿半女……”
“这简单,收养一个就行了,我爹就一个孤儿,后来被我祖父收养的。”孙叶一本正经地说道。
意梅静默了……两人相对再无语。
片刻后,意梅又回到了屏风后,而孙叶和周大成则退了出去。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但从刚刚的那番问答中,南宫玥还是能够判断出这个孙叶性格还算洒脱,倒是与意梅有些般配。
意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羞涩,讷讷道:“一切就由世子妃安排。”
意思是,允了。
百合比她还要高兴,眼睛闪闪发光,差点就要跳了起来,南宫玥也是面露释然。
她希望这一次,意梅能得到一份好姻缘,忘记从前的种种。
不仅是意梅,还有百合,南宫玥暗暗思忖着年前就把她们俩一并嫁出去。意梅还好说,百合要嫁了,一等丫鬟就空了一个名额,还得重新提拔一个丫鬟,别的不说,至少要忠心和懂事。
现在她有不少事得赖着这几个大丫鬟,那些二等丫鬟也都是由她们几个带着的,南宫玥便干脆嘱咐了百合一声,让她最近留意一下有谁可以代替她的。
百合立刻明白了南宫玥的意思,一向爽朗的她也不禁红了脸。
南宫玥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除了一闲下来就会惦记萧奕以外。
她有时会去外房的书房,打开舆图,暗暗想着萧奕正到哪儿了……
而与安宁的镇南王府不同,王都之中总有波澜。
皇帝自应兰行宫回来后,每日都会把五皇子宣入御书房观政,偶尔也会把一些简单的折子交给他来批阅,时不时的指点一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除了还没有那个名份外,皇帝已经将五皇子视为储君在培养了。而五皇子也争气,在朝中风评极佳,也总是大得皇帝的赞赏。
原本那些想得那从龙之功,已经站了队的朝臣们也开始暗暗思量着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正确。
就连三位成年的皇子也都是一副安份守己的样子,毫不引人注目。但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为了安五皇子的心,对这三位皇子的态度皆都十分冷淡。为此,朝臣们纷纷揣测。恐怕王都之中,也只有官语白才知道,因着“悬而未决”的太后中毒一事,皇帝对这三个儿子都存了几分戒心。
朝中局势还算稳定,就连与百越的和谈也在步步推进。
自打萧奕被派遣出王都后,和谈便全权由官语白负责。官语白虽不像萧奕那般强势和蛮横,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但每次谈判结束,从里面走出来的百越使臣们却都一个个面色苍白,目光呆滞。
皇帝对于和谈的进展非常满意,时不时的就寻各种由头大赏安逸侯府。
如此这般,时间渐渐到了十月中。
一如往常的,每旬的第一日,南宫玥都会递牌子去宫里请安。
先去了太后的长乐宫,陪着太后闲聊了一会儿后,便又去了凤鸾宫。
雪琴领着南宫玥往凤鸾宫的东暖间走去,才刚挑起门帘,就听到皇后的怒斥从里面传来:“这个齐王妃,真是不知所谓!”
齐王妃又怎么了?南宫玥微挑眉头,随着雪琴步入东暖阁。
皇后坐在紫檀木罗汉床上,面露愠色地说道:“给君哥儿安排通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皇后越想越气,平日里,齐王妃巴不得韩淮君这个庶长子不存在,可是眼看着婚期就要到了,她昨日竟然特意进宫来向自己禀告说要给韩淮君安排两个通房,以便来日能够伺候大公子和大少奶奶。
皇后当时就一阵恶心,恨不得立刻就让人把她给赶出去,但嫡母给庶子安排通房,她就算是皇后也管不着。还好,后来皇帝告诉她韩淮君特意来请了皇帝出面,彻底打消了齐王妃这个荒唐的念头。
皇后当时就庆幸韩淮君是个好孩子,今日蒋逸希过来请安,皇后便特意告诉了她,想着让她能更珍惜这段姻缘。不过,一提起那个不知所谓的齐王妃,皇后的心里还是难掩不快。
蒋逸希自然是相信韩淮君的,坐在下首的圈椅上,抿唇笑着柔声道:“姑母,您也别气坏身子了。”
在长乐宫里的时候,南宫玥就听太后提起说蒋逸希也进了宫,此刻见到她也并不意外。
南宫玥也不避讳地插嘴道:“有皇后娘娘和韩大哥护着,希姐姐肯定是吃不了亏的。”说着她冲蒋逸希眨了眨眼,那副调侃的样子惹得蒋逸希不禁面上一红。
南宫玥向皇后行了礼。
皇后赐座后,南宫玥在蒋逸希的身旁坐下。
皇后喝了口茶,缓了口气叹道:“哎,也就是君哥儿品性好,否则啊……”她摇了摇头,惋惜地看着蒋逸希……恩国公府的嫡长姑娘许给一个庶子,到底还是蒋逸希委屈了。还好,君哥儿是个好孩子。只可惜,齐王府实在太乱了,希姐儿嫁过去以后难免要受些委屈的。
庶子媳妇不好当啊,更何况还有这样一位嫡母。
蒋逸希自然明白皇后对她的疼爱,挺直腰板,一霎不霎地看着皇后道:“姑母,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我的日子过好的……”不会辜负您的一片关爱之心。
蒋逸希早就已经想明白了,自己嫁过去后,必然会面临齐王妃在日常中的刁难和酸言酸语,那又算得了什么呢?自从她子嗣艰难的流言传出去后,她见识过各种风凉话、各种嘲讽的目光,可说是千锤百炼了吧。
只要她和韩淮君夫妻一心,齐王妃也就是能讨些口头上的便宜而已,自己只要把礼数做主,以自己恩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齐王妃还敢对自己动手不成?
皇后看着蒋逸希眼中又染上了些许笑意,她这个侄女真是没枉费母亲恩国公夫人的一番教导!
这时,小宫女恭敬地禀报道:“皇后娘娘,三皇子妃来了!”
“宣。”皇后似乎并不意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南宫玥和蒋逸希却是有些讶异,照道理说,三皇子已经到宫外开府了,除了初一、十五、逢年过节之外,若是没有什么要事,三皇子妃也不需要进宫来给皇后请安,那崔燕燕今日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南宫玥和蒋逸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兴味盎然。
不一会儿,崔燕燕便在宫女的指引下进了殿来,目光飞快地在南宫玥和蒋逸希身上划过,然后又是目不斜视状。
“儿媳给母后请安。”崔燕燕恭敬地屈膝给皇后行礼,面带欢喜地说道,“儿媳有大喜之事要禀告母后!”
大喜之事?三皇子府又能有什么大喜之事?南宫玥若有所思,难道说……
皇后给崔燕燕赐座后,道:“三皇子妃,有何喜讯说与母后听听。”
崔燕燕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很快掩嘴含笑道:“母后,侧妃摆衣近日来身子不适,儿媳一早请了太医过府为摆衣妹妹诊了脉,太医说是喜脉。”
还真是如此。南宫玥眸光一闪,这倒是机缘巧合了。
皇后早已经从高嬷嬷那里知道了这个“好消息”,却做出了乍闻喜讯的样子,喜不自胜地说道:“这可是皇上和本宫的长孙!这个好消息可要快点派人告诉皇上。”她使了一个眼色,一个小内侍便匆匆地报讯去了。
皇后细细地询问了摆衣的症状、月份,跟着又赏赐了一些名贵的草药补品和绫罗布匹,吩咐崔燕燕务必精心照顾皇家血脉。
崔燕燕条理分明地一一回答,并替摆衣谢恩,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陪皇后说了会话后,崔燕燕便识时务地主动告辞,又去了张嫔那里报告喜讯,然后才坐着朱轮车离开了皇宫。
摆衣会突然怀孕,对于崔燕燕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
回王都后才第三日,他们匆匆离宫开了府,崔燕燕为了表现出贤惠,特意将内院最好的院子给了白慕筱,这让韩凌赋很是满意。而韩凌赋和白慕筱两人也在随后不久就和好了,自那以后,他们俩就一直你侬我侬,韩凌赋也从不曾去过摆衣的屋子里……有一段时间,崔燕燕几乎以为自己拿摆衣分宠的计划是不是失败了。
没想到——
摆衣竟然在这时有了身孕!
崔燕燕可以肯定摆衣过门后,并没有和三皇子圆过房,可是摆衣却有了……适才自己派人去上书房传讯,三皇子也没提出什么异议,这点点滴滴让崔燕燕心中的很多疑团都有了答案:
这两个人怕是在摆衣过门前已经有了苟且!
也难怪皇帝会如此仓促地下旨让摆衣过门……
想着,崔燕燕嘴角微勾,既然韩凌赋可以和摆衣**一度,那就说明白慕筱在他心里也不过是如此,那么笑到最后的必然是自己这个三皇子妃。
至于摆衣,崔燕燕并不放在眼里,摆衣虽然是朵娇艳的解语花,可她是百越人,她生的孩子即便是皇孙也算不上什么,他日也不可能继续韩凌赋的王爵,摆衣更不可能取代自己被抬为正妻!
而摆衣想要在三皇子府里过得安稳,必然要倚靠自己才能与白慕筱争宠!
光是为了这个,崔燕燕就觉得自己必须好好照顾摆衣,务必让她生下孩子,用来恶心恶心白慕筱也好。
思绪间,朱轮车的速度放缓了下来,三皇子府到了。
崔燕燕回了自己的浮曲院沐浴更衣后,天色已经昏黄一片,又到了晨昏定省的时候。
丫鬟引着白慕筱和摆衣过来给崔燕燕请安。
崔燕燕的目光笑吟吟地在摆衣的腹部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看向面无表情的白慕筱,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精光。
白慕筱与韩凌赋感情再好有什么用,谁让她的肚子不争气!
“给姐姐请安!”
摆衣才福了下去,崔燕燕便示意丫鬟将她扶起,亲热地说道:“摆衣妹妹,你有孕在身,不必如此多礼。”
摆衣恭敬地谢过后,崔燕燕含笑道:“今日我已经进宫把这个喜讯告知了父皇、母后和母嫔,父皇、母后都很是欣喜,赏赐了不少东西给摆衣妹妹。”
崔燕燕的奶娘林嬷嬷立刻示意丫鬟们把帝后的赏赐都一一拿进了屋,一下子便堆满了整个屋子。
“还请姐姐替摆衣谢过父皇母后。”摆衣不甚感激地再次福身,又被丫鬟给扶起了。
崔燕燕飞快地瞥了一旁面沉如水的白慕筱一眼,心中觉得快意,和煦地又道:“摆衣妹妹,你现在是有双身子的人,腹中可是殿下的长子,务必要保重你自个的身子,以后就不用过来请安,好好歇着养胎才是。”
摆衣却是义正言辞道:“多谢姐姐一片关爱之心,只是规矩不能废,摆衣又如何能恃宠而骄。”说着,她含羞地轻抚着平坦的腹部,目露期待,“无论是儿是女,总归是殿下的血脉……姐姐,摆衣想着待这个孩子生下来,就送到姐姐那里养着,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摆衣妹妹你可想清楚了?”崔燕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故意提醒道,“按规矩,虽然说妾室没有资格教养子女,可摆衣妹妹你毕竟是有品级的皇子侧妃,照例是可以自己抚养子女的。”
摆衣微微一笑,温顺地恭维道:“姐姐才是殿下的正妃,也是这孩子的母亲,能由姐姐抚养长大,是这孩子的福分!”
崔燕燕嘴角一勾,满意地笑了。
又有哪个母亲舍得把自己的孩子送个别人,摆衣这番作态自然是在对自己表忠心!
无论这孩子是男是女,对三皇子而言,总归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一旦这个孩子养到了自己院子里,哪怕是为了这孩子,三皇子也必然会常到自己这里坐坐,天长日久下去,她就不怕捂不热他的心。
而且有这个孩子在自己的手里,谅日后摆衣也不敢生出异心来。
这个摆衣确实是够识相!不像是某人……
崔燕燕凉凉地睃了白慕筱一眼,而白慕筱如雕塑般重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崔燕燕又与摆衣说了几句,便觉得无趣极了,随口打发她们回去了。
白慕筱一路沉默地回到了她的星辉院,进了屋后,她突然停驻脚步,一动不动,一直戴着脸上的面具一瞬间碎裂了,右手不自觉地抓住胸口的布料。
她以为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对自己说不能让外人看自己的笑话……可是她的心真的是好痛!好痛!
她和韩凌赋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姑娘,”碧痕担心地看着白慕筱,“其实殿下……”
“别再说了!”白慕筱厉声打断了碧痕。碧痕除了为韩凌赋说项,又能说些什么……这些话她已经听厌了!她已经违背自己的原则,原谅了他的背叛,一步步地退让了,可是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是更大的背叛!
这时,碧落忽然气喘吁吁地小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姑娘,殿下来了!”顿了顿后,她想到什么似的解释道,“殿下一回府,就直接往我们星辉院来了!”殿下没去三皇子妃那,也没去摆衣侧妃那,很显然,殿下心中最在意的人还是她们姑娘!
碧痕也是面露喜色,想要再劝白慕筱一句,但又怕弄巧成拙。
迟疑间,碧痕的眼角已经瞟到韩凌赋信步迈入了院中,急忙上前相迎:“参见殿下。”碧落亦然,唯有白慕筱一动不动,背对着韩凌赋。
碧痕和碧落互看了一眼,退出了屋子。
屋子里寂静无声,韩凌赋复杂地看着白慕筱的背影,纤瘦,单薄,却坚强。她明明离他那么近,近得伸手便能触及,但是,又似乎觉得很远很远,仿佛相隔着千万里。
“筱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韩凌赋才吐出这两个字。
白慕筱缓缓地转过身来,一双带着雾气的黑眸是那样清透明亮,如泣如诉,似怨似悲。
她的眼神看得韩凌赋心中一痛,朝她走近了一步,“筱儿,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白慕筱眼中的水汽更浓了。
他说他被萧奕陷害,所以才和摆衣**一度,她理解他的难处,体谅他的身不由己,选择原谅了他,可是现在呢?
摆衣竟然有了身孕!
一旦这个孩子生下来,便是日日夜夜地提醒她,他背叛了她!他让别的女人有了他的骨血!
这个墨点会永远留在他们原本洁白如纸的爱情上,洗也洗不掉!
“筱儿……”韩凌赋只觉得白慕筱的痛仿佛传给自己,他也没想到只是那么一日,只是那么一次,摆衣竟然会有了身孕……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好不容易筱儿才原谅了他,好不容易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甜蜜……
这个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一瞬间,韩凌赋眼中闪过无数的情绪,终于他长叹了一口气,狠下心道:“筱儿,我会让人给摆衣送一碗汤药过去……”反正这个孩子有一半的百越血统,也难有大为,他又何必为了这个孩子让筱儿不快……
他是说真的吗?白慕筱不敢置信地抬眼朝韩凌赋看去,几乎脱口就要应下,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这话决不能由她来说……
她若是真的说了,将来他又会如何看她?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心思歹毒的女子?
白慕筱的眸光闪了闪,缓缓地说道:“殿下,虽然我生气,我难过,我更伤心,可是那孩子总是一条小生命,身上还有殿下的一半血脉,我又怎么忍心看着他夭折……”
“筱儿!”韩凌赋感动得看着白慕筱,眼眸似水般柔情,心中激动不已。
在筱儿的心中,他果然是最重要的!筱儿一向有她自己的原则,可是为了他,筱儿却是愿意一再退让。
韩凌赋释然地说道:“筱儿,你放心,这个孩子决不会影响我们的。……以后,我们会有我们俩的孩子!以后我的一切,都会由我们俩的孩子来继承的。”
说到情动之时,韩凌赋柔情蜜意地将白慕筱揽入怀中,却没看到埋在他的胸口的白慕筱眼中阴沉一片。
她没想到韩凌赋甚至也没再坚持一下,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果然,对他而言,孩子果然还是不同的吧!
如果他心里真的在意她的话,难道不该为她考虑一下?
这个孩子可是他们之间的污点!
他口口声声说爱她,他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她,其实他的心太大了,占据他心思的东西太多了……而现在又多了一个。
她不会再相信他的甜言蜜语了。
她能靠的还是只有她自己……和权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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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缓缓地驶进了王都的镇南王府,百卉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跟着是一个清秀的青衣丫鬟,扶下一个样貌清秀、模样却有些狼狈的姑娘。就爱上网。。
若是萧奕在此,便会轻易地认出对方便是萧霏。
“姑娘!柏舟!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在一旁守了许久的丫鬟桃夭激动地快步上前,一面细细打量着萧霏,只见她一身蓝色衣裙虽然有些脏,头发也梳得不甚整齐,略有些凌乱,眼下有一片浓重的阴影,显然这些日子都没有好好休息。其他方面倒是没什么异样。
桃夭心疼自家姑娘受了委屈,但心里好歹松了一口气。
她是萧霏的贴身丫鬟,命运是和萧霏绑在一起的,这次她和柏舟跟随萧霏来了王都,若是萧霏出了一点点意外,不止是她这条贱命保不住,连她在南疆的亲人都会被牵连……
想到这里,桃夭还是后怕不已。
幸好大姑娘安然无恙!
见到桃夭,萧霏倒是不怎么意外,上次被萧奕的护卫找到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桃夭平安无事了。
只是那些武夫太粗鲁,丝毫不识圣贤之道,跟他们怎么讲理都讲不通!
萧霏理了理衣裳,转头对百卉道:“百卉姑娘,还请领我去见大嫂。”
百卉含蓄地说道:“大姑娘,可要先去梳洗一番?”
“不必了。”萧霏肃然道,“古语有云:长嫂如母。我既然到了王府,就该先去与大嫂请安才是。”
若非百卉早就耳闻这位大姑娘的性子,几乎要以为对方是在装腔作势了。既然萧霏这么说了,百卉也没有勉强,伸手做请状,“大姑娘请随奴婢来。世子妃正在武寿堂等您。”
一行人很快到了武寿堂,萧霏的目光一眼就落在了主位的太师椅上,只见椅子上端坐着一个身穿石榴红褙子的女子,她容貌秀美,气质优雅端庄,看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却是做妇人打扮。
哪怕没有人介绍,萧霏也对对方的身份有数了,这位想必就是她的大嫂南宫玥了。
萧霏知道南宫玥出身士林南宫世家,如今看她那通身的气度果然是不凡,只可惜偏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百善孝为先,南宫玥连基本的孝道也不懂,又如何能让自己尊敬她这个长嫂。
只不过,礼不可废。
虽然心中对南宫玥不满,萧霏还是上前,恭敬地施礼道:“霏儿见过大嫂。”
南宫玥也在打量萧霏,萧霏容貌与小方氏有着五分相似,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除去因为连日跋涉模样有几分狼狈外,她看来比小方氏少了几分精明,多了几分清高。
南宫玥心里很是无奈,她本来是不打算迎萧霏来王府的,可是偏偏今日一大早,京兆府尹就给王府里传来了消息:是说王府的萧大姑娘正在府衙里。
当下,南宫玥就有些傻眼了,询问后,才得知原来萧霏也不算太笨,再吃过一次亏,又差点迷了路后,便带着桃夭去了当地的衙门,凭借镇南王府的腰牌自报了身份。
镇南王府的大姑娘,岂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敢怠慢的?于是便赶紧命了人把她安安稳稳地送到了王都。但那地方官还多少存了些心眼,生怕这大姑娘是个冒牌货,便偷偷命护送的捕头把人送去京兆府。
京兆府尹一看到人,又确认了腰牌后,便急急地派人来禀告了南宫玥。
萧霏人既然已经到了王都,还惊动了京兆府的人,南宫玥也没辙了,只能让百卉和周大成亲自跑了一趟,把她给接回了王府。
南宫玥若无其事地笑了:“大妹妹不必多礼,快坐下吧。”
“多谢大嫂。”萧霏坐在了下首的圈椅上,丫鬟赶紧端上了热茶和点心。
萧霏虽然狼狈,却仍旧腰杆挺得笔直,优雅地捧起茶盅,用茶盖慢慢地撇了撇茶水上的浮沫,抿了一口茶。
她的每一个举动都优雅标准极了,只是配上她略显狼狈的外表,总让人觉得有些违和。
萧霏不紧不慢地把茶盅放了回去,才抬眼看向了南宫玥,缓缓地开口道:“多谢大嫂救回了桃夭,真是给大嫂麻烦了。”
“都是一家人,大妹妹不必客气。”南宫玥抿嘴一笑。
萧霏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大嫂说得是。”顿了顿后,萧霏又道,“大嫂,我刚刚听百卉姑娘说,大哥此刻不在王都?”
南宫玥简明地回道:“你大哥奉旨出王都办事去了。”
萧霏微蹙眉心,追问道:“大嫂,那大哥去了何处,何时才会归来呢?”
南宫玥无奈地一笑,“大妹妹,你大哥奉旨办事,临行前只说少则一月,多则几月,这具体的……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便过问朝政。”
萧霏有些意外地看着南宫玥,本来以为这个大嫂不知礼数,现在看来也并非是如此。……也许自己还是可以劝诫几分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颇为赞同地说道:“大嫂说的是,我们妇道人家是不该过问朝政。”她说着,不禁在心里叹气:母亲就是管得太多了,才会惹了一身腥。
看着萧霏一本正经的样子,南宫玥算是放心了。这个萧霏如萧奕所言,最重规矩,这就好办了,怕的就是她不守规矩,天马行空地胡来乱来。
南宫玥做出欣慰状,笑道:“大妹妹明白就好。”
萧霏想了想后,又道:“既然大哥不在,那这件事我也唯有跟大嫂你说了。”说着,她便把她之前去明清寺见小方氏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大嫂,母亲御下不严,确是有失责之处,只是罪不至此。大哥即便心有不满,也该惦记着母亲对他的一番养育之恩,何必把家事闹大,弄得外人看热闹呢!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亲失了诰命,不止是母亲一人的屈辱,连着我们整个镇南王府都是面上无光。大嫂,你说是不是?还请大嫂与皇后娘娘解释一二。”
南宫玥听得心中有些好笑,原来小方氏就是用这种“代为保管产业”、“奴大欺主”的鬼话来忽悠了镇南王和萧霏他们啊。
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萧霏作为女儿,打心眼里必然是想相信小方氏的,所以与她多说无益,不过是打口水仗罢了。
南宫玥含笑着说:“大妹妹,我自小熟读《女诫》、《女训》,都教导我要出嫁从夫、夫为妻纲。我既然是你大哥的妻子,就该唯他之命是从。我若是擅自作为,那岂不是有违妇德?”
萧霏并没有看出南宫玥的敷衍,而认真得若有所思了片刻,点头赞同地说地:“这倒是我思虑不周了。大嫂说得是,这事还是得等大哥回来,我与大嫂一起好好劝劝大哥才是。这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南宫玥笑而不语。
萧霏心下觉得这位大嫂不像“传闻”中那样泼辣,用一种孺子还算可教的眼神看了看南宫玥,意有所指地说道:“大嫂既然读了《女诫》、《女训》,那想必是识规矩的人,万事还当谨言慎行才是。”
南宫玥眉梢微挑,有趣地看着她说道:“妹妹说得可是易嬷嬷之事?”
“看来大嫂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萧霏欣慰地说道,“易嬷嬷虽说是个奴才,却也是母亲特意送来王都让大嫂使唤的。大嫂反倒丝毫不念母亲的一片苦心,把她赶了回来,这也太没规矩了。如此行径传扬出去只会坏了王府的名声,让大嫂落个不孝之罪。”
南宫玥不以为然地听她说完了,端着茶盅轻抿了一口,这才悠悠叹道:“妹妹有所不知。易嬷嬷自打来了王都后,我便好声好气的待着,一应份例皆按着我的乳娘来。却不想……哎。真真是恶奴欺主,我算是知道什么叫颠倒是非黑白了。”
萧霏怔了怔,面带疑惑地问道:“大嫂,难道这其中还有隐情不成?”
南宫玥又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却是没有说话。
百合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有些愤愤不平地插嘴道:“大姑娘,你这番话可真是伤了世子妃的心了。”她说着,便把易嬷嬷如何在王都仗着小方氏的名义胡作非为、胡言乱语的事夸大了几分地说了一通,最后叹道:“世子妃也是无可奈何啊。方表姑娘如今不过是一个妾,怎么能当正经亲戚呢?可偏偏易嬷嬷仗着夫人的名号肆意胡来,世子妃也不能越俎代庖地惩戒易嬷嬷,只好把易嬷嬷送回南疆由夫人处置了。”
“原来竟是这样!”萧霏完全深信不疑。她眉宇紧锁,愤然道,“怎么母亲名下尽是这等恶奴!母亲如此御下无方……等我回南疆,还是要说说母亲才是。”
百合几乎有些傻眼了。这个萧大姑娘还敢数落小方氏?有这么个女儿,这小方氏怕是要憋屈死了吧?
“只要妹妹明白我的难处,我就放心了。”南宫玥一副欣慰的样子,含笑地望着她说道,“大妹妹,你一路跋涉,也辛苦了。我让丫鬟给你打扫了夏缘院,你赶紧去洗漱一番,好好歇一下吧。大妹妹你既然来了王都,这两日我便带你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大嫂说得是。”萧霏起身,一板一眼地向着南宫玥福了身,这才和两个丫鬟一起离去。
待她们的背影远去,百合终于忍不住道:“世子妃,这位大姑娘的性子还真是‘有趣’啊。王妃到底是怎么把她教成这么‘通情达理’的?”
百合意味深长的用词把一旁的鹊儿和画眉都逗笑了。
南宫玥的眼中也闪着笑意,站起身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说:“幸好,她这性子还不算太麻烦……”只要能晓之以“理”,那就再简单不过了。
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百合。”南宫玥吩咐着说道,“一会儿你替我递牌子进宫,就说镇南王府的大姑娘到王都了,我想带她去向娘娘请安。”
百合笑盈盈地应了。
“好了。”南宫玥起身,懒洋洋地说道,“我们回吧。”
萧霏的到来并没有搅了南宫玥平静的生活。
递了牌子进宫后不久,南宫玥就得了皇后的口喻,让她次日便带萧霏进宫。
这样的体面,也是王都里独一份的了。
于是,刻意避开了嫔妃们请安的时辰,南宫玥带着萧霏去了凤鸾宫。
嫔妃们虽都已经各归各宫,但今日的凤鸾宫还是比平日里要热闹一些。
见到原玉怡,南宫玥并不惊讶,可是就连伤势初愈的咏阳和文毓也在,就让南宫玥有些意外了。但转念一想也是,咏阳好不容易寻回了外孙,自然要带进宫给帝后看看,也算认亲。
“参见皇后娘娘。”
南宫玥带着萧霏恭敬地给皇后行礼。
“免礼。”皇后随意地抬了抬手,打量着萧霏,“玥丫头,这一位想必就是萧大姑娘了,果然是端庄秀丽。”皇后客套地说了一番好话,赏了萧霏一个白玉镯子。
萧霏谢恩后,南宫玥拉着萧霏又向咏阳行礼,咏阳也赏了萧霏一块玉佩作为见面礼。
“见过世子妃。”咏阳身旁的文毓忙站起身来,对着南宫玥作揖。
今日的文毓着一身靛蓝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一头乌发以一根翠玉簪束起。上一次在咏阳大长公主府见到他时,他虽然衣着与过去大不相同,但在举止间还掩饰不了那一丝丝的局促,可是现在看来,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文质彬彬,风度翩翩,让看者不由心叹好一个浊世佳公子。倘若上次在公主府见到的便是现在的他,南宫玥恐怕要认不出他就是那个白林庄的少年。
待众人见了礼后,坐在罗汉床上的皇后含笑道:“玥丫头,本宫刚才正听毓哥儿说呢,原来你还是他的救命恩人,看来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文毓赧然道:“皇后娘娘,侄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世子妃。”说着,他看向南宫玥,认真地说道,“世子妃,若是以后有什么文毓能做的,还请世子妃千万不要客气。”
“文公子多礼了。”南宫玥微微一笑,玩笑地对咏阳道,“想必是咏阳祖母前世对玥儿有恩,玥儿今世就衔草结环,来报恩了。”她四两拨千斤地带过了这个话题,也让气氛变得更为轻松愉悦。
“小姑母您看,玥儿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皇后转头对着咏阳笑道。
这时,几个宫女过来为众人上茶,原玉怡只是闻了一下,便笑道:“舅母,这可是大龙凤团?看来怡儿还真是有口福。”
这大龙凤团乃是将研膏茶用圈模压成团饼状,然后在团饼上印上龙腾凤翔的纹饰,才得其名,这茶可是御茶,专门用于进贡皇家,可说是“一饼千金”。
皇后正欲说几句,却听一声惊叫蓦然响起,然后是“砰”的一声,一个白色的瓷杯摔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不止是瓷杯摔成了无数碎片,连那热茶也四溅了开来。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吸引了东暖阁中其他人的注意力,齐齐地看了过去。
那上茶的宫女吓得是魂不附体,也不管地上都是飞溅开来的茶汤和碎瓷片,直接跪了下去:“皇后娘娘恕罪!文公子恕罪!”
文毓已经从圈椅上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皇后眉头一皱,却听文毓温文尔雅地说道:“这位姐姐不必在意,我没事的。”
见他不打算计较,皇后也就顺势揭过,给了李嬷嬷一个眼色,李嬷嬷忙对那宫女道:“宝瓶,还不谢过文公子。十锦,带文公子下去换身衣裳。”
宫女宝瓶忙不迭谢恩,而另两名宫女立刻过来收拾残局。
文毓淡淡地一笑,温和地说道:“李嬷嬷,不必了,我的衣裳没有湿。”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他的衣袍还真是簇新依旧,竟没沾上一点儿水痕。
文毓换了一张圈椅又坐了下来,这个小小的波澜很快就过去了,待宫女们收拾了地上的瓷片和茶渍后,更仿佛是连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
片刻后,咏阳便带着文毓告辞,转而去了御书房见皇帝。
几个姑娘则继续留在凤鸾宫里陪皇后说话,不多时,便有宫人来禀,说是三公主和四公主来向皇后请安。
两位公主相携而来,自然又是一番繁文缛节。
待萧霏向两位公主行过礼后,三公主亲切地笑道:“萧姑娘免礼。萧姑娘看来比本宫长一两岁,不知道平日里喜欢做什么?”
萧霏一本正经地答道:“回三公主殿下,臣女平日里最喜欢读书。”
玉娃娃一般的四公主在一旁歪着脑袋,天真烂漫地说:“三姐姐也最喜欢读书了。”
三公主勾了勾唇,谦虚地说道:“也没什么,就是平日里读些经史子集罢了。不过我一个女孩子,不用考科举,也就是随便读一读。”因着皇帝喜欢读书,平日里这些皇子皇女也都是手不释卷。
萧霏眼中一亮,抬眼看了看三公主又道:“不知道三公主殿下最近在读些什么?”
三公主怔了怔,飞快地答道:“《春秋》。”
萧霏看着三公主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三公主殿下果然是爱书之人,《春秋》记事的语言极为简练,然而每句都意味深长,暗含褒贬之意,需细细揣摩,连如今的许多读书人都静不下心读《春秋》了。”
南宫玥在一旁暗暗好笑,这个萧霏果然是不通人情,竟然用这种类似长辈考教晚辈的语气对公主说话。
三公主的表情渐渐地有些僵硬了,偏偏萧霏还毫无所觉,又问:“不知道三公主殿下的《春秋》读到哪了?”
一瞬间,东暖阁内静了一静,目光都集中在萧霏身上,却见她表情严肃认真。
连皇后打量萧霏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审视,疑心她是不是故意为难三公主,唯有南宫玥明白萧霏这是出自本心。
原玉怡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喝起她的龙凤团饼来。以她对三公主的了解,三公主说自己在读《春秋》怕是随口说的,许是最近刚得了一套《春秋》吧。
萧霏见三公主久久不语,眉心微蹙地催促:“三公主殿下……”
南宫玥忍着扶额的冲动,正要出声替三公主解围,就听三公主硬声道:“萧姑娘,我才刚开始读《春秋》而已。”三公主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这若非是在凤鸾宫里,估计她就要翻脸了。
萧霏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注意到三公主的不悦,一本正经地建议道:“《春秋》文字过于简质,不易理解,三公主殿下既然才开始读,最好也一起读读《左传》和《公羊传》之类的诠释之作……”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一会儿,三公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南宫玥则差点笑了出来,在三公主爆发以前,忙把萧霏给拉走了。
原玉怡艰难地忍着笑,举着茶杯来遮掩她憋红的脸颊,心里想着:幸好刚才自己没跟这位太会较真的萧姑娘说太多。
南宫玥心里暗暗摇头,萧霏进一趟宫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得罪了三公主,看来自己以后还是尽量留她在王府里别让她出门了……
皇后留众人在凤鸾宫用了午膳后,南宫玥几个这才告了退。
在宫门处,萧霏上了南宫玥的朱轮车,南宫玥正要与原玉怡告别,原玉怡却给了她一个眼色。
南宫玥猜到原玉怡有话说,便与萧霏说了一声后,随原玉怡一起上了她的朱轮车。
车轱辘缓缓滚动,原玉怡这才道:“玥儿,我二哥他昨日离家出走了。”原玉怡在宫中已经忍了许久,直到现在出宫才算找到了两人私下说话的机会。
南宫玥掩不住讶色,连忙问:“怡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无缘无故地,原令柏又怎么会离家出走?
原玉怡苦笑着说道:“这些天,二哥一直对我娘说,那个简三公子肯定有问题,让我娘去回拒掉。可是我娘却认为是二哥太多心了。你也知道我娘的性子,说多了,她的语气就有些冲,二哥一气之下就留书出走了,说他一定会找到证据的,还一再强调要我娘把相看的事给压后,否则我娘将来一定会后悔的!”为了她的婚事,二哥和娘不知道争执了多少次,没想到竟逼得二哥离家出走!
“看来你二哥这是去陕西了……”南宫玥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
上次的信萧奕当日便着人送去给原令柏了,没想到,原令柏看过信后竟这样冲动。就算他要去陕西,也该跟自己这边打声招呼,好歹去了陕西,也可以和那边的萧幽碰个头,也免得他自己初到陕西两眼一抹黑的。
“应该是。”原玉怡点了点头,叹气道,“我娘看到信时起初气得要命,不过终究还是担心我二哥,赶忙就派人沿途去追了。不过,我二哥这一出走,我娘倒是没心思给我安排相看了……”
说到这里,原玉怡的表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感动二哥为她的婚事如此尽心,而另一方面又担心他孤身一人去往陕西会出什么意外……二哥的性子如此跳脱,往日里在王都,人人都知道他是云城长公主的幼子,自然是让着他,这还是二哥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又如何让原玉怡不担心呢。
南宫玥忙安慰道:“怡姐姐,你也别太担心了。既然知道阿柏的目的地是哪里,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的。一会儿我回府里后,也会吩咐朱兴派人帮着一起找找。”
“玥儿,谢谢你了。”原玉怡感激地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顽皮地一笑:“怎么说阿柏也叫我一声大嫂,怡姐姐你就别与我客气了。”
原玉怡一不小心就被逗笑了:“玥儿,你真是跟着阿奕学坏了!”
“这叫夫唱妇随。”南宫玥笑眯眯地说道。
原玉怡失笑地摇了摇头,然后又道:“我还是希望快点把二哥给找回来了。再说过不久,就是希姐姐和君表哥大婚的日子……你家阿奕可能赶不上了,我二哥上次还说要给君表哥当娶亲老爷呢!”
十月二十已经不远了……
南宫玥含笑提议道:“怡姐姐,那我们得赶紧选个日子一起去恩国公府为希姐姐添妆才是。”
原玉怡精神一振,用力地点头道:“那是自然。还得叫上六娘和霞表妹一起去。”说着,她掩嘴笑了,“其实叫不叫霞表妹也无所谓,反正希姐姐就是嫁到她家里去的。”
两个姑娘互看一眼,相视而笑。
原玉怡先把南宫玥送回了镇南王府,这才又改道回了公主府。
在王府的二门前下了马车后,姑嫂俩就沿着小径往后院而去,南宫玥一边走,一边对萧霏道:“大妹妹,今日你也辛苦了,先回去夏缘院歇息一会儿吧。”
“大嫂,我不累。”萧霏一本正经地道,“大嫂,我可否去你那里小坐?”
萧霏这么说了,南宫玥只能应下,谁知道这小坐就变成了长坐。原来萧霏实在是对《春秋》还意犹未尽,便想着南宫玥出生士林世家,自当对《春秋》有独特的见解,就拉着她一会说《左传》,一会儿说《公羊传》……
南宫玥含笑听着,偶尔附合两句,又截着话尾巧妙地打断了萧霏:“大妹妹,说起《春秋》,我这里倒是有一套《谷梁传》,是前朝大儒黄濡弘手抄的,黄大儒还在书册里备注了他自己的心得……”
“黄大儒手抄的《谷梁传》?那可是难得的孤品!”萧霏顿时双眼闪闪发亮。《谷梁传》和《左传》以及《公羊传》合称《春秋三传》。
南宫玥笑容可掬地道:“妹妹若是有兴趣,我就让百卉去取了,借于妹妹翻阅如何?”
“真的吗?”萧霏不敢置信地说道,一双眼睛几乎要瞪圆了。
没想到大嫂为人竟然这么好!萧霏一脸期待的望着南宫玥。
百卉得了示意,便进小书房找书去了……一刻钟后,萧霏便捧上了那十一卷散发着浓浓书香的《谷梁传》。萧霏爱不释手地就翻阅了起来,脸上满是欢喜。
南宫玥贴心地说道:“大妹妹,你拿回夏缘院慢慢读吧,不着急的。”
萧霏如获至宝地谢过,都不肯让丫鬟帮忙,自己吃力地捧着书,迫不及待地就回夏缘院去了。
南宫玥笑眯眯地看着她离开,思忖着自己的陪嫁里还有一些名贵的孤本,若是这样就能把萧霏乖乖拘着王府里读书,那倒也是给她省了一个大麻烦。
幸亏自己出生士林世家,应付这样一个喜欢看书的小姑子实在太容易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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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的前院棱花亭里,摆衣正端坐在石凳上,百越使臣阿答赤则看似恭敬地站在一边,四周就唯有摆衣的贴身丫鬟伺候着。
在得知了摆衣有孕的喜讯后,阿答赤当即备上了厚礼代表使臣团前来道喜。
考虑到摆衣在大裕没有家人,三皇子妃便破例让他们见上一面。只是摆衣好歹已是三皇子府的侧妃,她深觉自己要守大裕的规矩,私下见外男到底有些不妥,便主动向三皇子妃求了这么一个地方。
两人在棱花亭的一举一动都在下人们的眼皮底下,但远远的却又听不到他们在谈些什么。
因而谁也不会想到,那个恭恭敬敬束手而立的阿答赤正恶声恶气地说道:“大皇子殿下对您非常的失望。”
摆衣低着头,没有反驳。
阿答赤冷笑地望着她说道:“看来圣女殿下是当这个侧妃当得太愉快了,都忘了大皇子殿下还在牢里受苦。”
摆衣不耐烦地说道:“我自然没有忘。”
“你嫁过来都一个多月了,但是,你做了什么?”阿答赤不屑地说道,“被人算计害得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不提,你到现在竟然连一个男人都拢络不住。三皇子虽然没用,可好歹也是皇子,若是肯帮我们的话,也不至于现在举步艰难。”
摆衣咬住下唇,不甘心地说道:“被人算计不是我的错。”
当初提出那个计划的时候,阿答赤也是大加赞赏的,后来出了错就全都怪到她的身上,一切的罪责全由她来承担,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她被人算计,没法嫁给温文儒雅的官语白,反而要跟着那么一个懦弱无用的皇子,她的委屈谁又知道?
阿答赤才不管她是否委屈,又连着训斥了几句,似乎是想将这些日子积压下来的所有不满全都发泄出来。
摆衣任由他骂着,心中则一片冰冷,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唯有立下大功才能改变这尴尬的处境。
阿答赤终于训完了,干咳了一声后,冷声说道:“……最近我们和谈步步失利,那个官语白太可怕了。当年我还以为是传闻大过现实,现在看来……传闻恐怕还不及他万一。”他不禁想到了这些天来的几场谈判,从头到尾,他都被死死压制,在官语白的谈笑如风中几乎就要签下那份完全不合理的条约了。
阿答赤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官语白不除,我们与大裕的和谈必然会被处处压制。”
摆衣闻言心中一惊,忙道:“可是……”
“你不会还喜欢着官语白吧?”阿答赤望着摆衣,冷笑道,“别忘了你是百越人,在大是大非面前,别被那可笑的爱情所左右。”
“我知道……”摆衣蓝眸中掠过一丝不甘心,说道,“但是,我们只需要换回殿下就行了,其他的条约根本无关紧要,等回了百越后,大裕又能奈我们何?”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他们会千里迢迢来王都,为的就是大皇子殿下。
阿答赤眯眼看着她,问道:“你可有计划?”
摆衣轻抚着自己的小腹,自信地说道:“……现在的和谈虽然皆有官语白在全权负责,可真正的主事者却不是官语白。上次请安时听皇子妃说起云城长公主过些日子要办赏花宴,我想……”她环顾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了一番后,随后毅然决然地说道,“……只可惜了这个孩子,不过为了殿下,一切都是值得的。”
反正这个孩子来得屈辱,也断送了她一切的希望和未来,她压根儿就不想看到他!
阿答赤沉思着点了点头。
……
时间很快到了十月十七,是几个姑娘约好一起去恩国公府给蒋逸希添妆的日子。
一大早,傅云雁就顺道拐到了镇南王府,然后接了南宫玥一起前往恩国公府。
她俩在二门处下了朱轮车,蒋逸希的贴身丫鬟青依已经候在了那里,笑着给二人行了礼后,道:“世子妃,傅六姑娘,流霜县主已经到了,正在我们姑娘那里。”
南宫玥点了点头,跟着两人先随着青依去给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请安,一个小丫鬟则赶忙去给蒋逸希报信。
虽然说距离蒋逸希的大婚还有几日,但是恩国公夫人的屋子里已经布置得喜气洋洋,不止是地上铺了红地毯,连紫檀木的圈椅上也放上了大红的凤穿牡丹团花靠枕。
一见两个孩子,恩国公夫人便是亲热地说道:“玥丫头,六娘,来来来,赶紧到这边坐下。”
恩国公夫人是客气,但礼不可废,南宫玥和傅云雁自然是规规矩矩地先给两位长辈行了礼才坐了下来。
世子夫人看着两个娇花一般的姑娘,不由叹道:“母亲,眨眼间这几个小姑娘都长大了,一个个出嫁的出嫁,定亲的定亲,我们不服老也不行啊。”
傅云雁眼中闪过一抹羞赧,但立刻落落大方地说道:“伯母,您要服老,我娘那可是不依的。”
傅大夫人正好比世子夫人大几个月,这一点南宫玥不知道,但是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却是知道的,都被逗笑了。
世子夫人掩嘴笑着对恩国公夫人道:“母亲您看,六娘果然是长大了,越来越会说话了。”
众人言笑晏晏,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禀道:“齐王府的韩大姑娘来了。”
南宫玥和傅云雁面露喜色,而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却是表情僵硬了一瞬,互相看了看。
不一会儿,青依挑开帘子,把韩绮霞迎进了屋。
韩绮霞穿了一身月白色梅兰竹刻丝褙子,下面是宝蓝缎子菊花刺绣马面裙,看来亭亭玉立,娴静如月。
多好的一个姑娘……世子夫人不由在心里叹道:偏偏有齐王妃这个母亲。
想起之前齐王妃要给韩淮君塞通房的事,世子夫人还是余怒未消,她知道不该迁怒韩绮霞,可又有几分情不自禁。
但细想之下,又觉得韩绮霞甚为可怜。她年纪也不算小了,云城长公主都在为原玉怡四处相看人选,而齐王妃却是一点苗头也没有,成日里为着齐王世子而奔走,也不曾考虑一下女儿的婚事。更别说,这些日子齐王妃为着齐王世子的婚事又得罪了不少人,闲言碎语多了,好点的人家思量着有其母必有其女,又怎么会考虑韩绮霞……
想着,世子夫人的表情又缓和了不少,只是屋子里的气氛总是不如之前的融洽。
待韩绮霞行了礼后,恩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就打发她们三个去蒋逸希那里了。
傅云雁迫不及待地笑道:“我可要好好去瞧瞧希姐姐的嫁妆!”
青依忙领着三位姑娘去了蒋逸希的院子,那里也都布置得差不多了,院子里挂着大红的灯笼,屋子里挂起了大红色的幔帐,临窗的罗汉床上放了四个大红色绣折枝海棠大引枕,四处可见喜庆的大红色……
原玉怡正陪着蒋逸希在屋子里聊天,一见南宫玥她们总算来了,便是埋怨道:“玥儿,六娘,霞表妹,你们也太慢了,就等你们一起去看希姐姐的嫁妆呢。”
“这还没巳时呢。”傅云雁可不认,“我们已经是提早来了。”
几个姑娘在屋子里坐下,分别送上了自己的添妆。
姑娘们给友人添妆也只是一份心意,因此送的基本上都是各种首饰,唯有南宫玥多送了些胭脂花粉,还有各种护肤品,以及几瓶香露,全都是南宫玥的铺子“花颜”出品。
南宫玥故意扫视了傅云雁、原玉怡和韩绮霞一眼,调笑道:“放心,等你们出嫁前,我也一定每人都送上一套!”
原玉怡扶额摇头叹气:“玥儿,你果然是学坏了!”然后面色一正地强调了一句,“这是你自己说的话,以后可千万别忘了!”
傅云雁在一旁摇了摇头,“怡表姐,瞧你那点出息,好像表姑母平日里亏待了你似的。”
原玉怡却是再次叹息:“哎,这还没过门,姑嫂俩已经连成一气,我以后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蒋逸希和韩绮霞都是掩嘴轻笑着,不想加入这场战局,偏偏傅云雁却把她俩也拖下了水:“这里又不是只我和阿玥一对姑嫂。”说着,她抬抬下巴,指了指蒋逸希和韩绮霞。
原玉怡怔了怔,扫了南宫玥四人一圈,起初还想装可怜,但想着蒋逸希马上要出嫁,又没这个心情了。
原玉怡扁了扁嘴道:“希姐姐,等你嫁到齐王府,我们想去看你就没那么方便了……”
首先,傅云雁和南宫玥估计就进不了齐王府的门;其次,蒋逸希出嫁后,出门肯定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无所顾忌了,毕竟是新媳妇,出门还得禀明了嫡母,想那齐王妃就不是好相与的。
她这么一说,南宫玥和傅云雁互看一眼,眼中也染上几分惆怅。
她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一个个地相继定亲、出嫁,以后再也不可能像曾经那么随性肆意了……
且不说齐王妃,其实嫁人后,本来就不如闺中自在。闺中,姑娘是被家人照顾的对象,但是婚后,便成了人妇,要照顾相公、公婆、小姑子……
“咳!”韩绮霞突然清了清嗓子,吸引她们的注意力,一本正经道,“看来希姐姐出嫁,最占便宜的人就是我了。”
原玉怡噗嗤地笑了出来,原本还有几分忧郁的气氛就一下子消失殆尽。
“霞表妹,你说的还真是!”原玉怡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俗语说财不露白,偏有你这么爱故意招人眼红的,也不怕我们……”她顿了顿,然后毫无预警地去挠韩绮霞的腰肢,逗得对方左躲右闪。
姑娘们笑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
跟着,四人一起去看了蒋逸希的嫁妆,东西足足堆了五间屋子,看得傅云雁咋舌不已,叹道:“这恐怕一百二十八抬也装不下吧。”傅云雁想到了什么,问,“希姐姐,皇后娘娘的添妆也在里面了吗?”
蒋逸希摇了摇头。
蒋逸希是皇后的嫡亲侄女,她的婚事也是由皇后操持,皇后不可能不添妆,也就说,到时候蒋逸希的嫁妆还不止是如此。
原玉怡看了韩绮霞一眼,欲言又止。这齐王妃要是知道了,怕又要不高兴。蒋逸希如此规格的嫁妆,这王都中能比得上的就没几个,若是让庶长媳在嫁妆上压了将来的世子妃一头,齐王妃又如何甘心。
看完嫁妆,众人又回了堂屋,原玉怡突然冲着傅云雁眨眨眼睛说道:“六娘,前两日我在皇后的凤鸾宫见到你表哥了……”原玉怡说得含蓄,故意不提傅云雁的小姑姑。
咏阳大长公主府的这点秘闻,别人不知道,云城作为侄女自然是知道的。原玉怡自从见了文毓后,便是满肚子疑问,回府问了云城才算是明白个中的陈年旧事。
一说到文毓,傅云雁便是精神奕奕。
傅云雁也不避讳地说道:“怡表姐,原来你也见过表哥了啊,那是我小姑姑的儿子!……表哥比你大一点,你也该叫声表哥的。”她嘴角微扬,“自从表哥回府后,祖母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一日日地好了起来。”咏阳是公主府的支柱,她的康复连带整个公主府都仿佛是注入了一股活力。
“确实。我前两日见到姑祖母时,就觉得她好似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原玉怡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不是就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蒋逸希感慨地叹道。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也是,无论是咏阳,还是文毓,都在这次相逢前遭了大劫。
许是真的应了这句老话吧。
傅云雁嘟了嘟嘴,故意抱怨道:“哎,你们都不知道祖母现在有多会宠人,以前祖母对我和几个哥哥那可叫严厉,如今对着表哥,那是有求必应,什么都想给表哥最好的。我和三哥都要吃醋了。”
傅云雁当然只是开玩笑的,她从小在公主府长大,锦衣玉食,也不缺关爱。而文毓自小流落在外,孤苦可怜,咏阳那种溺爱似的心疼,其实就是想一次性把过去十几年的关爱统统给文毓。
“上次我在宫里的时候和毓表哥也没说上几句话,看来我应该要挑一个日子好好去府上拜访一下才是。”原玉怡道。
“那可没那么容易……”傅云雁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才道,“表哥刚在理藩院领了一个理藩院主事的差事,怡表姐,你若是想要见表哥,那可得挑他休沐的日子才行。”
南宫玥一听,狐疑地挑眉问:“文公子任了理藩院主事?他怎么想到去理藩院了呢?”
傅云雁解释道:“表哥的年纪也不小了,外祖母想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就想给他安排一个差事。原来祖母是想让表哥去御林军的,但是表哥说他不通武艺,去了御林军也是混日子,他想着最近大裕在与百越和谈,就想去理藩院长长见识。祖母见表哥感兴趣,就跟皇上提了一提。”这理藩院主事不过是正六品,也算是个闲职,如此芝麻小官还让皇帝出手安排,也算是杀鸡用起了牛刀。
这时,世子夫人派人来叫她们,说是午膳的席面已经摆好了。
姑娘们自然是不敢让长辈久候,忙都去了小花厅的席面。
这一日,直到太阳西斜,姑娘们才依依不舍地相继离去,下一次见面,蒋逸希就不再是蒋大姑娘,而是韩少夫人了。
十月二十终于在众人的翘首以待中到来了。
只不过无论是萧奕还是原令柏那边,都没什么消息,显然他们俩必然是赶不上婚礼了。
韩淮君和蒋逸希的这一场婚礼让王都又热闹了一回,一个是颇得圣宠的齐王庶长子,一个是恩国宫府的嫡长女,任哪一个都有足够的话题性。自从三月的三皇子大婚后,王都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盛大的婚礼了。
今日是钦天监算的大好日子,果然是风和日丽。
待到良辰吉时,便见迎亲的队伍在一片热闹的鞭炮声中自恩国公府抬着轿子出来,紧跟着锣鼓声,起哄声,笑声,议论声交杂在一起……蒋逸希就在这一片热热闹闹中坐着花轿,被抬进了齐王府。
之后,便是一系列的婚礼流程,射轿帘,跨钱粮盆,再到礼堂拜天地……随着一声“夫妻交拜,送入洞房”,新人就手拉着红绸被人一路引进了新房,然后并排坐在了喜床上。
压襟、撒帐、又挑了大红盖头后,韩淮君和蒋逸希这才得以四目相对,重新相见。
两对乌黑的眸子一旦胶着,便舍不得分开,灼灼地对视着彼此。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仿佛听到了彼此的心声……
经历了那一番风风雨雨,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为了这一刻,仿佛曾经的磨难、艰辛与等待都变得值得起来……
两人的眼中都盈满了笑意,眼眸在大红龙凤烛的珠光中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屋子里响起了几声促狭的轻笑,蒋逸希粉面微红,不好意思地半垂螓首。
饮了合衾酒,又吃了子孙饺子后,便是礼成。全福人和丫鬟识趣地退了出去,只余这对新婚夫妻在新房里。
“希儿……”
韩淮君深深地看着蒋逸希,想与她说什么,却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青依的说话声:“这位是三姑娘吧?奴婢见过三姑娘。……三姑娘且留步,您现在不能进去。”
“我要进去拜见大嫂,还敢拦我?”小姑娘娇蛮地说道,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你好大的胆子!”
“三姑娘息怒。”青依耐着性子柔声道,“您若是想要见大少奶奶,明日一早就能见到了。现在进新房,不合规矩。”
“你算什么东西,敢同我说规矩!”小姑娘趾高气昂地怒声道,“我一会儿就告诉父王和母妃去,让人狠狠地打你……”
小姑娘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韩淮君推开了新房大门,淡淡地吩咐道:“来人,把三姑娘送回她自己的院子里去!”
“我……放开我!我一定要告诉母妃去……”小姑娘还想说话,但立刻上来两个王府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把那小姑娘给拉走了。
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远,韩淮君目光微沉,没漏掉小姑娘的最后一句话透露的讯息。
这时,一个梅红衣裙的丫鬟恭声对韩淮君提醒道:“大公子,您该出去敬酒了。”
韩淮君点了点头,先进了新房,对蒋逸希交代了一声,这才去了前面的喜宴敬酒。
新房里,只剩下了蒋逸希,可是她的心却意外的沉静,本来心底还有的那么一点点不安也在刚刚韩淮君果断的行为中消散了。
是啊,只要他向着她,想着她,惦着她……那么他们一定会好好的。
蒋逸希在新房中静静地等待着,这一等,便是等到了二更。
趁着这段时间,蒋逸希已经沐浴更衣,还吃了些东西,并吩咐人给韩淮君备好了醒酒汤。
当二更的锣鼓声响起后,一个小丫鬟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禀告道:“大少爷回来了。”
一句话让原本静悄悄的新房一下子动了起来,丫鬟们有的去备沐浴的热水,有的去端醒酒汤,有的去拿换洗衣物,还有的去备夜宵……
蒋逸希起身相迎,很快韩淮君就走了进来,步履依旧沉稳,脸色也是如常,若非他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蒋逸希几乎以为他没怎么喝酒。
蒋逸希柔声道:“先喝点醒酒汤再沐浴如何?”
韩淮君却是摇了摇头,“我没喝多少。”顿了顿后,他又道,“我喝的酒是掺了水的……”
蒋逸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缓缓地眨了眨眼。原来性子刚正的他有时候也会玩这种小花样……她似乎又对他更了解了一点。
两人相视而笑,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阗声。
很快,一个丫鬟走进来禀报道:“大少爷,大少奶奶,王妃身边的管嬷嬷求见!”
韩淮君眉头一皱,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看来齐王妃今晚是不肯罢休了……
蒋逸希飞快地看了韩淮君一眼,忙道:“既然是母妃的人,我们就去见一见吧。”
韩淮君微微颔首,一对新人便一起出了内室。
一个身穿丁香色葫芦苇褙子的老嬷嬷正在外室中候着,一见二人,便随意地福了福:“见过大少爷,大少奶奶。”她不等主子说话,就径自地直起了身子,嘴角带着一丝倨傲。
这位管嬷嬷是齐王妃的奶娘,府里的少爷姑娘们都要敬她一分。
蒋逸希落落大方地一笑,道:“管嬷嬷这个时候前来,可是母妃有什么吩咐?”
管嬷嬷轻慢地打量了蒋逸希一番,仿佛在打量一个奴婢般,青依差点就要发作,但想着今日自家姑娘还是新妇,便忍下了。
“禀大少爷,大少奶奶,王妃觉得身子不适,特派奴婢前来,请大少奶奶前去侍疾。”管嬷嬷微抬下巴,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少奶奶出身大家,想来是极懂规矩的,总不会拒绝给王妃侍疾吧?”
论身份,齐王妃是正经的婆婆,婆婆有疾,蒋逸希作为儿媳,自然应该到床前日夜侍疾。
但今天是蒋逸希过门的日子,这洞房花烛夜时,齐王妃说什么身子不适,让儿媳侍疾,这不是摆明要故意为难蒋逸希吗?
若是蒋逸希拒绝,那明日王都里估计就要传出蒋逸希不孝的流言了……没准还会传出蒋逸希与齐王妃相克,所以才会刚成亲就克得婆母病了。
蒋逸希早就有心里准备齐王妃会为难自己,只是没先到来得这么快而已。短暂的惊愕后,蒋逸希微微一笑,正欲开口,却被韩淮君抢在了前面:“希儿,你现在屋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管嬷嬷眉头一蹙,冷冷道:“大少爷,王妃是要大……”
她的话说了一半嘎然而止,只见韩淮君目光冰冷地看着她,一瞬间,他身上释放出浓浓的杀气和狠戾,把管嬷嬷一下子镇住了,蓦然想起大少爷可是刚从北疆战场上回来的,手上沾过血的……
官嬷嬷心中一寒,却是不敢再说话,只好随韩淮君一起出了屋子……
青依心里是既愤怒,又心疼,但也有几分宽慰,对着蒋逸希道:“姑娘,幸好姑爷护着您。”否则,有齐王妃这样的婆婆,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这一晚,齐王府注定是不平静,没一会儿,齐王气冲冲地闯进正院狠狠地斥责了齐王妃的消息就传得阖府皆知。
下人们都心里隐隐有数了:新少夫人娘家底子厚,又有大少爷撑腰,便是齐王妃也不能把她怎么样。这以后对待大少夫人还是要谨慎些才是……
当晚齐王妃就气得彻夜未眠,更让她生气的是,第二日,那些事不知怎么地竟然传到了王府外边去,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连皇后都派了一个嬷嬷来训斥了她一番。
齐王觉得丢脸极了,连着好多日都没有进正院,气得齐王妃只能咬着帕子,暂且把这笔账先记着,决定先把齐王给哄回来,再做计较。
这日子还长着呢,她总归是占着嫡母的名分!
齐王府的种种流言就算是蒋逸希不说,也有别人传到南宫玥耳中,南宫玥和丫鬟们都是把它当笑话听了。
虽然庶子媳妇本就艰难,但以蒋逸希的聪慧,又有韩淮君护着,内宅之中吃不了什么大亏。
很快,冬至临近,南宫玥又忙起了府内的琐事来。
一大早,管事嬷嬷就来了南宫玥的小书房,和她商议冬至的祭祖事宜……
自古以来,冬至都是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以及享祀先祖的日子,这要备的东西还真是不少。
这时,百合进来了,她递上了一张大红色洒金帖,并说道:“世子妃,这是云城长公主府送来的,邀请您和大姑娘同去。”
南宫玥接过,打开扫了一眼。
云城长公主最爱热闹了,总爱办些大大小小的宴会,把她们叫过去玩,前些日子她就听原玉怡提起过。想来云城长公主是听说了镇南王府的大姑娘到了王都,便下帖也一并请了。
南宫玥合上帖子,笑着说道:“替我回了,说是到时一定会去……另外,上次给让针线房给大姑娘制的衣裳你让她们赶赶,这个月多发一份月钱给针线房。再把金玉斋的师傅请来,替大姑娘多打两套首饰。”
萧霏这次匆匆来王都,首饰当了七七八八不说,就连换洗的衣裳也是路上随意买的成衣。虽然这些日子,已经让针线房赶制了几套出来让她先穿着,但大多也只是一些家常服,至于赴宴的衣裳就要考究的多,还没来得及做完。
打发走了百合,南宫玥继续听着管事嬷嬷回禀着祭祖之时,而这时,已经闭门读了好几日书的萧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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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月1日起,每天的更新时间调整到早上9点30分!
姑娘们大概都知道,乐文文都要编辑审核后才能发布的。从1月1日起,审核编辑提早到晚上10点30下班,我估摸着可能会赶不上审核,这么一来的话,早上8点30分就发不了。只能推迟到9点30分,请见谅。
(我先适应几天新的审核时间看看,要是能赶得上的话,就还是维持原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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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次妃,人证与物证俱全,你有什么话说?”
齐王妃的院子里,齐王妃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瞅了方紫藤一眼。本文由 。。 首发
方紫藤恶狠狠地瞪了站在齐王妃身旁的一个翠衣丫鬟一眼,绿意这个贱婢,真是吃里扒外,齐王妃一点小小的恩德竟然就把她给收买了!
那点物证不足为据,可是绿意却有些麻烦。绿意是自己的陪嫁丫鬟,她说的话很可能会在齐王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
齐王妃嘴角勾出一个冷笑,给了身旁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个眼色,“还不喂方次妃喝下这碗汤药!”
“你敢!”方紫藤恶狠狠地瞪着那婆子,不由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方紫藤的心里其实没有她表现的那么有底气:齐王妃这个浑人,脑子发起昏来,真是什么事也做的出来。比如说新婚之夜居然就想把长媳叫来侍疾,哪怕后来被齐王大骂了一顿,也日日仗着婆婆的名义把长媳喊到面前立规矩……自己在王府毕竟是人单势薄!
红樱已经去了,但是自己还需要争取更多时间,以及更多倚仗才行。
方紫藤眸光一闪,抬眼道:“王妃,我怎么说也是皇后赐的次妃,就算王妃要处置我,也该让我娘家人在场吧?”
方家人都不在王都,方紫藤在王都唯一的亲戚也就是镇南王府了。方紫藤指望的当然不是南宫玥,而是镇南王府的另一个主子,萧霏。萧霏可是她的亲表妹,怎么也不可能不帮自己这个表姐一把吧?!
齐王妃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朝一旁的管嬷嬷看了一眼,管嬷嬷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方紫藤毕竟不是府中的贱妾,而是皇后赐的次妃。方紫藤这个要求是合情合理,若是王妃现在就私下处置了她,那么将来如果镇南王妃来质询,齐王妃恐怕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方次妃说得也是。”齐王妃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本王妃这就命人去请镇南王世子妃。”反正人证物证俱在,方紫藤是翻不了盘了……
管嬷嬷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一辆青蓬马车就从齐王府驶出,匆匆往镇南王府赶去。
管嬷嬷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南宫玥正与萧霏在一起。
萧霏是带着那一套《谷梁传》过来还书,这《谷梁传》她看得意犹未尽,其中黄濡弘大儒所注的一些心得与见解更是让她顿感醍醐灌顶,可惜她身边的丫鬟虽然读过书,但也不过是识些字而已,萧霏一番心得感悟无人可说,便干脆过来找南宫玥了。
两人从《谷梁传》一直谈到黄濡弘,又谈到了他亲手所著的《论语集注》,当得知这《论语集注》正是南宫玥父亲的藏品之一,萧霏的眼睛顿时就亮了,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这个时候的萧霏没有往日里那种一板一眼的架式,反而像个小兔子一样单纯。
南宫玥不禁笑了,正要说话的时候,便得了鹊儿的禀报。
听闻是齐王妃派人过来,南宫玥不禁想到了蒋逸希,但随即便想到若真是蒋逸希有事,齐王妃也该去恩公国府,而不是来她这里。
果然,鹊儿继续说道:“那位管嬷嬷说是跟方表姑娘有关……”
跟齐王府扯上关系的方表姑娘当然只有小方氏的亲侄女方紫藤了。
南宫玥看了萧霏一眼,道:“大妹妹,你先坐坐,我去去就回。”
萧霏还想找机会借《论语集注》呢,怎么都得跟着她才行,忙起身说道:“大嫂,我陪你一起去吧。”
她脸上的神情将所有的想法表露无疑,南宫玥不禁失笑,面上却不露分毫,点了点头:“那大妹妹就随我一起去吧。”
两人一同去了武寿堂旁的偏厅,只见那管嬷嬷穿了一件湖色的杭绸褙子,正坐在一把梨花木圈椅上。
一见南宫玥和萧霏进来,她慢悠悠地起身,对着南宫玥屈膝行礼:“见过世子妃。”
南宫玥坐到了主座上,抬了抬手,淡淡地说道:“免礼。”而萧霏则站在了她的身侧。
管嬷嬷见南宫玥没有询问自己来意的意思,便只能主动开口道:“世子妃,今日奴婢奉王妃之命,是请世子妃过府……此事关系到贵府的方表姑娘,还请世子妃与奴婢走一趟。”
南宫玥还没说话,萧霏就已经出声道:“大嫂,不能去!”
听她这么称呼南宫玥,管嬷嬷便猜到她应该是最近刚到王都的镇南王府大姑娘……也就是方紫藤的嫡亲表妹了。
萧霏继续道:“大嫂,藤表姐如今是齐王府的次妃,乃是妾,我们又该以什么身份去齐王府?”萧霏毫不掩饰表情中的嫌恶。
照规矩说,这妾室的亲戚就不是正经亲戚,今日南宫玥若是以方紫藤娘家亲戚的身份去齐王府,那么首先就不能从齐王府的正门走,其次,若是齐王妃不高兴,就直接可以对南宫玥避而不见。
管嬷嬷如何不知道这个理,因此态度看着还算恭敬,却又有一丝不甚显著的傲慢。
只是她原本想着怎么说方紫藤也是镇南王妃小方氏的侄女,现在在王都中也只有镇南王世子妃南宫玥这一个亲戚,若是方紫藤有事,南宫玥不去齐王府探望,那岂不是落一个不顾亲戚情分的名声?将来也必然会被其婆母镇南王妃训斥。
没想到居然跑出萧霏这个程咬金,萧霏是小方氏的嫡亲女儿,如果她说不去齐王府,恐怕连小方氏也说不了南宫玥的错。
管嬷嬷想了想,忍着气恭敬地说道:“世子妃,萧大姑娘,此事关乎方次妃的清誉与去留,还请两位跟奴婢走一趟吧。”
事关方紫藤的清誉与去留?齐王妃这是想休了方紫藤?南宫玥微微挑眉,这下,是有些惊讶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会让齐王妃想要休掉方紫藤?
若是方紫藤真的被休,那没有娘家人在场,便是有些不合规矩了。
因着小方氏,自己就算是方紫藤的表嫂,萧霏是方紫藤的表妹,也算是近亲了。虽然平日里可以无视,但若真涉及到休弃之事,按规矩自己确实需要露个面,以代表“娘家”的态度。
她故作沉吟,最后看着萧霏说道:“大妹妹,我看管嬷嬷所言非虚,我们还是走一趟吧。”
萧霏皱了皱眉,吓得管嬷嬷心跳漏了一拍,下一瞬,见她微微点头:“是,大嫂。”
管嬷嬷总算松了口气。
南宫玥和萧霏各自回屋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后,便坐着朱轮车出发去了齐王府。
在二门处下车后,只见蒋逸希在那里候着,管嬷嬷草草地给蒋逸希行了礼。
蒋逸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管嬷嬷背后一阵冷汗,赶紧把礼数补足了。
“带路吧。”
蒋逸希出声,管嬷嬷忙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前方引路,几人往齐王妃的院子走去。
这还是南宫玥在蒋逸希婚后第一次见到她,见她容光焕发,眉目含情的样子,就知道她婚后的日子应该是如鱼得水。
蒋逸希一边走,一边对着南宫玥道:“玥妹妹,听说昨晚太医去了方次妃那边,说是滑脉……昨晚方次妃那里真是好生‘热闹’了一番。”蒋逸希说到“热闹”二字时,暗示地对着南宫玥眨了眨眼。
滑脉便是喜脉,也就是说方紫藤有了身孕……南宫玥微微眯眼,如果只是方紫藤有孕的话,那齐王妃根本没必要请自己过府,想着刚才管嬷嬷那番关于“清誉”的言论,南宫玥心中不由浮现一个猜测:到底是方紫藤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是齐王妃太心急了呢?
思索间,齐王妃的院子到了,可是才走到正堂门口,一个丫鬟就出来拦住了蒋逸希,屈膝行礼:“大少奶奶,王妃请您回屋去。”
蒋逸希看了南宫玥一眼,南宫玥点了点头,示意她走吧。
蒋逸希走了,南宫玥和萧霏一起进了正堂,只见齐王妃趾高气昂地坐在主位上,而方紫藤则鬓发凌乱、略显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一见萧霏,便是面上一喜。
“霏表妹!”方紫藤惊喜地脱口而出,想站起身,但又被一旁的婆子粗鲁地压了过去。
萧霏嫌弃地看着方紫藤,心里实在想不明白:方紫藤好歹是舅舅的嫡女,怎么就自甘堕落,与人为妾呢?自古以来,民间就有句老话: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
偏偏她这表姐就……哎,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萧霏淡淡地说道:“方次妃且慎言,今日我是以镇南王府大姑娘的身份来此。”言下之意是,并非是以你方次妃表妹的身份来的。
方紫藤脸色微白,但是她也不是不知道萧霏的性子,萧霏此人认死理,好在性子直,至少做不来落井下石、同流合污的事。今日自己能靠的人还是萧霏……
方紫藤咬牙忍下了:“萧大姑娘说得是。”
待南宫玥和萧霏分别与齐王妃见了礼后,齐王妃还算客气地让两人坐下,然后叹道:“世子妃,萧大姑娘,本王妃今日请两位过来,实在是有一事不得不请两位做个见证。昨夜,方次妃身子不适,本王妃就做主给请了太医,这才得知方次妃原来有了身孕,这是大喜之事啊。皇后娘娘当初也说了待方次妃生下一儿半女就给抬了做侧妃,本王妃连夜就写了折子,打算一大早送进宫给皇后娘娘替方次妃请封……”说着,齐王妃深深地叹了口气,“谁知道大半夜的,方次妃院子里一个叫绿意的丫鬟悄悄跑来找本王妃,说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要告发方次妃与人私通……”
绿意在一旁垂眸不语,身子略显畏缩。
“胡说!分明就是你在诬陷我!”方紫藤愤愤地说道。
齐王妃却是淡淡地看了方紫藤一眼,“世子妃,原来本王妃也觉得是绿意冤枉了方次妃,可是想着方次妃入我齐王府前的所作所为,这实在不得不让人思虑一二啊。”方紫藤当初是因为与齐王有了“私情”才会被皇后赐给了齐王,不管当初其中内情为何,这明面上方紫藤的名声确实有瑕。
这还是多谢了南宫玥……齐王妃嘴角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笑,继续道:“这王府的血脉不容玷污,本王妃便下令搜查了方次妃的屋子,谁知道还真让本王妃搜出了证据。”她给了身旁的一个丫鬟一个眼色,那丫鬟立刻拿出了一把纸扇,双手托着恭敬地呈送过来。
百卉接过扇子,打开后,又呈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随意地看了一眼,只见那纸扇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首诗:“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看那刚劲有力的笔迹,十有**出自男子之手。
南宫玥看完之后,没有把纸扇交给了萧霏。
萧霏毕竟是个还没出阁的姑娘,此事倒是不便掺和进来,南宫玥正要开口让萧霏回避,就听方紫藤急忙说道:“萧大姑娘,您可要为我做主。这摆明就是齐王妃见不惯我有了身孕,故意收买了绿意把这把扇子偷偷放进了我院子里……”
南宫玥打断了她的话,向萧霏说道:“大妹妹,你先出去一下。”
萧霏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大嫂,我想留着。”
南宫玥微微颌首,不再反对,而是出言道:“王妃,敢问方次妃身处王府内院,如何与人私通,莫不是王府的门户……”
“我齐王府自然是门户森严。”齐王妃不悦地打断了南宫玥,“只是方次妃每月逢初一十五都要去药王庙拜佛……每一次一出门就是三个时辰,如今想想,这拜佛哪用三个时辰!”
方紫藤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但立刻恢复了正常,可是南宫玥却将此看在了眼里,心中也产生了一丝怀疑:难道说方紫藤真的……
南宫玥沉吟片刻道:“王妃,这事关齐王府的血脉,应该请齐王过来做主才是。”
方紫藤惊愕地朝南宫玥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挺直腰板,仰首道:“我要见王爷!王爷一定会为我做主的!”
齐王妃沉默了片刻,似笑非笑地看着方紫藤:“何须本王妃去请王爷呢?方次妃身边的红樱不是已经出门了吗?”
方紫藤瞳孔猛地一缩,掩不住震惊,原来齐王妃知道自己让红樱出门搬救兵的事……
齐王妃自信地笑了:“算算时间,王爷也快来了吧。”
齐王妃对齐王最了解不过,齐王这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今天这事除非方紫藤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她自己的清白,否则她腹中的孩子必然是留不住了……至于以后,方紫藤恐怕是只有独守空闺的命了。
齐王妃心里阴阴地笑了。方紫藤是皇后赐的,想要送这尊大佛出门只会把齐王府的颜面也折进去。今日更有南宫玥在这里做见证,他日就连镇南王妃也必无话可说。
今日这一局,自己赢定了!
齐王妃淡定地啜了一口热茶。
不一会儿,一个丫鬟就急匆匆地来禀:“王妃,王爷来了!”
齐王一进屋,便是愤然地瞪着齐王妃,额头青筋凸起。若非南宫玥和萧霏在场,估计他已经对着齐王妃破口大骂了。以前他就知道齐王妃小心眼,以致这偌大的王府,除了庶长子以外,连一个庶子和庶女都没有。好不容易方紫藤有了,他也算是老来得子,齐王妃居然又开始折腾了!
“王妃,这是怎么回事?”齐王忍着怒意道,“只是王府的家务事,何须劳烦镇南王世子妃!”他的口气显然就是想把这事先掩过去。
齐王妃气得一口气梗在了胸口,却只能做出义正言辞的语气:“王爷,妾身这也是为了王府的血脉子嗣。方次妃乃是镇南王府的表姑娘,现在出了如此丑事,自然应该双方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两家有了嫌隙。”
齐王妃指了指绿意,面露得意之色道:“王爷,绿意可是方侧妃的陪嫁丫鬟,乃是人证;那把纸扇是物证;还有方次妃每次去药王庙上香时行迹可疑,据寺里的师傅说,那有一半时候是见不着人的,此事王爷尽可以派人去查,妾身再有本事,总不至于收买得了药王庙的高僧吧?”
齐王妃言辞凿凿,连齐王都面露动容,且不说别的,方紫藤去药王庙到底是不是上香,必然是有迹可循的,难道说……
齐王半眯眼眸,眼中乌沉沉的一片,眉宇紧锁地朝方紫藤看去。
方紫藤顿时心中一沉,以她对齐王的了解,齐王必然是起疑了。她不由得往屋外看了一眼,然后失望地收回了视线。
齐王妃是身在局中,可是南宫玥此刻却是旁观者清。从齐王出现,却不见身后跟着红樱时,南宫玥已经觉得其中必有问题,如果说红樱出王府不是为了找齐王,那又是为了找谁?
刚才方紫藤的那一眼又是在期待什么?
南宫玥若有所思,假如说方紫藤真的与人私通的话,那对方会是谁呢?
以方紫藤的出身,能打动她的必然不会是普通的男子,能有机会接近她的更是寥寥无几……
她微微眯眼,脑海中灵光一闪,不禁想起了一件事:前年在猎宫时,萧奕曾打听到齐王世子欲用迷情药对方紫藤行不轨,最后还被皇帝一气之下赶回了王都;还有去年齐王府有一个逃奴逃到了京兆府门口,口口声声说她不小心看到了齐王世子和齐王的一个妾室有了苟且……
难道说……
南宫玥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看方紫藤的态度,这事情恐怕十有**……
齐王妃总是这么闹腾也着实让人心烦,也许自己可以借此来稍稍推波助澜一下,也让齐王知道他的内宅到底有多乱!
南宫玥缓缓地站起身来,对着齐王和齐王妃福了福身:“王爷说得不错,这些事总归是齐王府的家务事,我也不便掺和。”说着她朝萧霏看去,“大妹妹,我们还是回去吧……”
萧霏早就随着南宫玥一起站起身来,点了点头。
方紫藤顿时俏脸惨白,反射性地脱口而出:“不行!你们不能走!”若是南宫玥和萧霏走了,那自己可就真的没有倚仗了,待会齐王妃一碗汤药灌下来,孩子保不住不说,若是药量“不小心”大了些,那她自己的命保不保得住也不好说!
他,为什么还不来?
红樱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了!
方紫藤咬了咬下唇,难道说他不打算……
南宫玥淡漠地朝方紫藤看去,道:“不知道方次妃还有何事?”
“我……我……”方紫藤嗫嚅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怀着一丝希望,忍不住又朝屋外看了一眼,但那里还是空荡荡的。
“方次妃,你可想明白了。”南宫玥似笑非笑地说道,“今日你若是担下了这个罪名,可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了……你是想让谁来救你?……说到底,能救你的,也就只有你自己。”她意有所指地说道,“无论事实如何,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吧。”
这一番话,在齐王和齐王妃的耳中听来似乎是南宫玥不想惹麻烦才让方紫藤赶紧招供,但在方紫藤的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了。
方紫藤看着屋外,她等了这么久,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往日的那些浓情蜜意全都是假的,现在出了事就想让她一个人承担,想得美!
不能再等下去了!
好死不如赖活……是的,现在能救她的就只有她自己了!
她还有一条生路,唯一的生路……
方紫藤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毅起来,狠心道:“王爷,我有话说,还请王爷把闲杂人等都遣下。”
齐王妃不屑地看了方紫藤一眼,“王爷,不必了吧。在这里的人都是信得过的。”
齐王烦躁地看了齐王妃一眼,只觉得这个王妃越来越不会看眼色。
“所有的人都退下。”
齐王一句话,正堂中就只剩下了五个人,而管嬷嬷则在正堂外守着。
“方次妃,你现在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吧?”齐王妃目露鄙夷,仿佛在俯视一滩烂泥。
就是这一个眼神成了压垮方紫藤的最后一根稻草。
齐王妃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
方紫藤眼中燃起一簇火苗,既然要下地狱,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方紫藤冷冷地笑了,从地上站起了身来,平视着齐王妃道:“王妃,您猜得不错,我确实与人私通……”
齐王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别人不知道,她自己却是知道得最清楚不过,难道她真的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而齐王却是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被人当面说自己被戴了绿帽子,那感觉实在是……
方紫藤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眼神看着齐王妃,淡定地继续道:“不过王妃,我的奸夫不是别人,却是与您也有些关系!”
“怎么可……”齐王妃直觉地反驳,但是很快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瞬间大汗淋漓。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方紫藤虽然没有说出奸夫的名字,但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齐王更是气得脱口而出:“那个逆子……”
他突然想到南宫玥和萧霏还在场,又骤然噤声。
果然如此!
南宫玥在一旁冷眼旁观。很显然,最初是齐王妃怕方紫藤母以子为贵地升了侧妃,更怕齐王老来得子,对幼子偏心损了世子的利益,所以故意设局想要陷害方紫藤,可谁知方紫藤还真的与人有了不清白,而此人偏偏还是齐王世子!实在是讽刺极了。
南宫玥看着方紫藤,虽说是她推波助澜的让这件事揭了出来,但此刻,她只觉得一阵恶心!
齐王妃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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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静寂。%d7%cf%d3%c4%b8%f3
齐王妃努力定了定神,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忙道:“王爷,您可不能听信这个贱人胡说啊!她分明是诬赖世子。”
齐王妃显然是慌了神了,连“贱人”两个字都是脱口而出。
她说得越多,齐王脸色越黑。
他几乎可以肯定方紫藤所言属实。
当初在猎宫的时候,方紫藤就曾经来向他告状说那个逆子欲对她行不轨,那个时候王妃还说是方紫藤想要争宠才故意冤枉了世子。还有上次,府里头传里沸沸扬扬的,逆子与他的小妾搞在一起,最后也被王妃糊弄过去了。现在想来,这一切,竟然从这么早起就有了苗头。
这小妾和儿子搞上了,小妾偏还有了孕,这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都不知道,这种丑事一旦传扬出去,他这个齐王以后也不用做人了!
齐王妃和齐王的面色越难看,方紫藤就越是镇定,她已经豁出去了,平静地又道:“王妃,我可是有证据的,世子的大腿根”
“住嘴!贱人你给我住嘴!”齐王妃指着方紫藤的鼻子怒骂,就像是一头发怒的母兽,恨不得扑过去撕咬一番,“王爷,一定是这个贱人收买了世子院子里的人。”
方紫藤怜悯地看了齐王妃一眼,“王妃,您不是说我在药王庙行踪不明吗?那您怎么不查查世子的行踪?”
“贱人”
齐王妃气疯了,挥起手,一掌就要甩过去,却听齐王脸色铁青的一声暴喝:“住手!”
齐王嫌恶地看着齐王妃和方紫藤,“笑话闹得还不够吗?”他沉着脸问方紫藤,“你想怎么样?”
方紫藤想也不想地说道:“我要生下这个孩子。”现在这个孩子才是她最大的倚仗,若是没了这个孩子,他们随时都能无声无息的弄死她。而这个孩子只要生下来,就能够时时刻刻提醒他们,这件丑事镇南王府也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他们不得不好好供着她!
“不行!”
“好!”
两个不同的答案同时响起。
齐王妃不敢置信地看向齐王,他他竟然同意留下这个孽种!他这是疯了吗?
齐王却是有另一种考量,齐王府的子嗣单薄,无论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总归是自家的血脉。
“不行!”齐王妃就快疯了,这个孩子一旦生下来,那到底算是她的庶子,还是她的孙子?她以后该怎么来面对他?
齐王厌恶地看着她,冷哼道:“这个王府本王说得算。”
南宫玥冷漠地看着他们俩,齐王府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但从今日之事可以看出,这齐王府简直比她想象的还要乱。
不过是短短的一盏茶,整件事就往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着。
齐王妃最终是胳膊拗不过齐王这大腿,由着齐王答应了留下孩子,而南宫玥则不得已的成为了见证人。
眼见如此,方紫藤终于心中一松,自己的命好歹是保下来了。可是下一瞬,就听萧霏冷声道:“藤表姐,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一声表姐,你不配做我的表姐!”
方紫藤面色一僵,萧霏不留情面地继续说着:“你自甘堕落,不守妇道,还沾沾自喜,亏你还读了这么多年书,简直是连那些大字不识的粗妇也不如!人之有所不为,皆赖有耻心;如无耻心,则无事不可以为矣。人与禽兽的差别,便是人知耻而不为!”
方紫藤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心里把小方氏母女都恨上了。明明她是要嫁给表哥的,若非姑母小方氏不得力,自己哪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可是偏偏想到自己现在能活着还得依靠着镇南王府,方紫藤只能忍气吞声。
眼看着方紫藤被萧霏训得灰溜溜的,齐王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南宫玥看似面色如常,心里却对这个小姑子暗暗称赞。
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无论萧霏的性情如何,这一点上,萧霏还是非常通透的。
她虽是小方氏的女儿,倒是与小方氏有很大不同。
“大嫂,”萧霏转头对南宫玥道,“我们赶紧走吧。这个地方藏污纳垢,没的被这些腌臜事污了我们的眼。”萧霏虽然从抵达齐王府后就没说什么话,但也把这场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藏污纳垢、腌臜事?!齐王妃一时火气又蹭地上来了,怒声道:“萧大姑娘,我们齐王府还轮不到你一个姑娘家置喙!”
萧霏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南宫玥拉住了她,然后目光凌厉地看向了齐王妃,不客气地斥道:“王妃,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王妃您别万事就知道怪别人,却不知先检讨一下自己!今日之事因何会演变为此,王妃您心知肚明,作为一府主母,您不思量着如何打理好内宅为王爷分忧,而是整日里在王都逞口舌之快,招惹是非。”
“你你一个二品的镇南王世子妃竟然敢训斥我!我可是堂堂亲王妃!”齐王妃气得头顶冒烟,整张脸都扭曲了。
“您也知道您是亲王妃?”南宫玥毫不退让地说道,“有您这样的亲王妃,想必这齐王府的后院必然是乱作一团,方次妃之事只是其一罢了!王妃,人贵有自知之明,不止贵知己长,更要贵知己短,勉强为之,不过是添乱!”
“你”
“够了!”齐王喝住了她,自己府里今日里子面子算是全都丢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这镇南王世子妃有些话倒是说得没错,他这些日子在王都走动的时候,就曾听闻了他的王妃为了那逆子的婚事,到处得罪人。先前不但害得他被咏阳小姑母打了一顿,就连前几日见云城姐姐的时候,都被好生骂了一顿,骂得他灰头土脸都不敢还声。还有其他的一些府邸近日就连请他过府喝酒的人家少了很多。
内宅总是如此也实在让他头痛,反正现在儿媳妇也过了门,也许
齐王若有所思。
南宫玥飞快地瞟了齐王一眼,觉得今天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也不再和齐王妃多做口舌之争。
“王爷,王妃,我们就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他们送客,南宫玥拉着萧霏自行离开了。
坐上朱轮车,回镇南王府的路上,萧霏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她自恃为人光明磊落,竟然会有这样的表姐,实在就是一个擦不掉的污点。
这小姑娘气鼓鼓的样子让南宫玥看得有趣,忽而出声道:“大妹妹,你可是为了齐王妃之事而气恼?”
萧霏看着南宫玥不解地问道:“大嫂您不气吗?”
南宫玥笑着说道:“这是齐王府的阴私之事,与我们镇南王府有何关系?我为何要生气呢?”
萧霏眉头微蹙的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方紫藤虽是她的表姐,但既然与人为妾,又行事不正,自然担不起这“表姐”之名。既然如此,自己又何需为了一个外人而生气。
萧霏觉得还是大嫂看得通透!
见她想明白了,南宫玥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言。
不多时,她们便回到了镇南王府,萧霏也终于记起了自己还没借到书呢,于是便假装忘记了要回房,继续跟在南宫玥的后头。
而这时,百合前来说张嬷嬷有事要禀报。
南宫玥点了点头,本想让萧霏先回去,但忽而念头一起,干脆带着她一同去了武寿堂。
不多时,张嬷嬷来了,恭敬地福身道:“见过世子妃,大姑娘。”
南宫玥抬了抬手,张嬷嬷直接禀报道:“世子妃,您吩咐的事奴婢已经列好了单子,还请世子妃掌掌眼。”
百合接过单子交到了南宫玥的手里,单子上是冬至祭祖所需要各类祭品,她早上才吩咐下去,张嬷嬷倒是很快就弄妥。南宫玥满意地微微颌首,这单子倒很是妥当,她含笑着说道:“就照这单子来吧。”
张嬷嬷脸色一喜,忙应了。
南宫玥使了个眼色,让百合给了对牌。
萧霏坐在一旁,看着南宫玥将事情一一处理妥当,她眉心微蹙地看着张嬷嬷,看得那张嬷嬷心中一沉,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大姑娘。
好不容易等到张嬷嬷退了出去,萧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嫂,我有一言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一看她的表情,南宫玥就知道萧霏想说什么,果然,萧霏也不等南宫玥说话,就自顾自地往下说:“大嫂,您是士林世家出生的,整日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岂不是失了读书人的清高?大嫂,霏儿觉得,这些繁琐的小事交给下人就成了。”
南宫玥已经摸到了和萧霏相处的门道,她不禁微微一笑,说道:“大妹妹,你若有时间,与我回抚风院一趟吧。”
长嫂有命,萧霏毫不犹豫地应了。
回了抚风院,南宫玥径直带着她进了自己的小书房,当萧霏看见整整齐齐的摆着书架上的书卷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她喜读书,但镇南王府毕竟是武将出身,王府里的藏书不多,此刻一进到南宫玥的小书房,就好像是进了宝库一样。萧霏的双颊红艳艳的,眼中满是惊喜。
然而,当萧霏看到南宫玥书案上那摆得厚厚一摞的账册时,又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这么雅致的书房里却放着如此多的市侩之物,实在是有辱斯文!
她丰富多彩的表情让南宫玥看得暗自好笑,南宫玥故意慢悠悠地坐到书案后,向她招了招手,说道:“大妹妹,请坐。”待萧霏坐下后,百合端来了桂花茶,浓郁的桂花香味很快便飘散在了这小小的书房里。
南宫玥抿了一口桂花茶,笑脸盈盈地说道:“大妹妹可是觉得当家理事太过琐碎,有辱斯文?”
被说中心思的萧霏脸色一正道:“大嫂所言甚是。”
“大妹妹今日去了齐王府一趟,感觉如何?”
萧霏的秀眉又蹙了起来。
“作为当家主母,最重要的便是管好内宅,如此,家里的男人才能无所牵挂的忙于朝堂社稷。”南宫玥笑着反问道,“你说是与不是?”
萧霏考虑了很久,说道:“可是府中有丫鬟婆子,有管事嬷嬷,她们”
南宫玥打断了她的话,反问道:“齐王府就没有丫鬟婆子、管事嬷嬷吗?”她顿了顿,又说道,“大妹妹,下人们只能是当个帮手,永远也不能代替当家主母来料理中馈。以后你不管嫁与谁,这都是你的责任。古人有云: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若是连份内的事都要推脱给旁人,岂不是违了圣人的教诲。”
南宫玥心知,要说服这个喜欢读书的小姑子,只需要引用圣人之言便可以了。果然,萧霏思索着点了点头,一板一眼地说道:“如此倒是应该的。只是”她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恼,说道,“也不用像个商人似的整日埋首在账本里吧。”
“大妹妹,你可通算学?”
萧霏摇了摇头。
南宫玥笑着说道:“大妹妹,算术也是一门很高超的学问,自古便有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吾曹算经等算学著作,如今连国子监都专门开设了算学课。这若是没学过算学,饶是大妹妹再聪慧,恐怕也不一定能看得懂、算得清这账册。”她微挑眉尾,看着萧霏略带挑衅地问,“大妹妹可要一试?”
萧霏曾经看过几本算学,确实很难,在偏远的南疆也找不到合适的夫子来教导她,只能自己一头雾水的看得半懂不懂,因而对于算学,她还是怀着相当的敬畏。
只是,这些不过是账册罢了,哪能和算学相提并论。
萧霏有些不以为然道:“不过是账册而已”
南宫玥但笑不语,只是把手中的账册给了萧霏。
萧霏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端坐着翻起账册来,可是才打开第一页,她便是怔了怔,然后很快翻到了第二页之后便没有然后了
她对着第二页大眼瞪小眼了近一炷香时间,中间又好几次自认不着痕迹地看了南宫玥好几眼。
而南宫玥明明知道萧霏在看自己,却故意装作聚精会神地看着账册,如此又过了一盏茶时间,萧霏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福了福,很认真地说道:“大嫂,霏儿不会。”
她的性子就是这么一板一眼,不懂就是不懂,从来不会故意掩饰。
南宫玥抬眼看着她,含笑道:“大妹妹可要学?”
萧霏有些犹豫了。
“不是学如何看账本,而是学这算数之道。”南宫玥引导着说道,“这可不比看通四书五经来得容易。也是要看读书者的天份的。”
学算学?原来大嫂如此博学,连算学都通啊!
萧霏目光灼灼地说道:“大嫂,你教我吧。”
这小姑子只是不通庶务,为人倒很是单纯,她好歹也是阿奕的妹妹,南宫玥想着或许可以好生教导一番。阿奕可是一直都很羡慕旁人有亲人的
南宫玥走到一旁的书架旁,拿出了一本薄薄的书册,交给她说道:“这是我父亲给我启蒙算学用的,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萧霏正襟危坐,毕恭毕敬的听着。
镇南王府中和乐融融,而齐王府则依然一团混乱,好在,齐王这次是下了决心,使出硬手段打压住了下人们,那些阴私总算没有传得沸沸扬扬。
没几日南宫玥就听说,齐王妃被齐王夺了主持中馈的权力,闭门思过。
听到这个消息,南宫玥不禁微挑眉梢,事情倒也正如她所料,好歹齐王这一次做事还算是果断。
王府之中岂能没有主持中馈之人,世子妃还没有过门,侧妃什么的毕竟上不了台面,也就唯有蒋逸希可以代替齐王妃主掌中馈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耳根子软的齐王会不会很快就又被齐王妃给哄住了。
南宫玥转念一想,有方紫藤腹中的这个孩子在,今后无论是齐王还是齐王妃恐怕都不可能忘记那天发生的事情吧
这时,百合捧来了一个托盘,回禀道:“世子妃,大姑娘的衣裳和首饰都已经制好了,您可要瞧瞧?”
南宫玥随意地看了几眼,让她送去萧霏那里。
近日来萧霏迷上了算学之道,正努力闭门苦读,那副认真钻研的样子,让南宫玥看得实在有趣得紧,特意嘱咐了谁也不许打扰大姑娘。
不过,云城长公主的花会也快到了,到时候还是得把她从房里拉出来才行。
想到这个,南宫玥还是有些头痛。
说起花会,三皇子府里女眷们也在为了花会而忙碌。
自打开府以来,这还是三皇子府第一次以皇子府的名义参于到王都的宴请,崔燕燕身为皇子妃自然要好生表现一番。
她不但亲自去向韩凌赋禀明了会带白侧妃和摆衣侧妃一同前往,还当着韩凌赋的面让人大开库房,赏了好些料子和首饰给两位侧妃,如此贤良淑德让韩凌赋也很是满意,难得称赞了几句。
韩凌赋最近日子过得还算悠闲,被除了差事后,他每日也就是去上书房读书,一副与事无争的样子,总算皇帝看到他的时候脸色好了不少。
这都是白慕筱为他出谋划策的功劳。
白慕筱近日也乖巧懂事了许多,甚至还容下了摆衣腹中的孩子,这让韩凌赋多少都对她有些愧疚,因而每日一回府就会立刻去到她的院子里,两人如同最亲密的“夫妻”,同出同进,恩爱非常。
而此时,两人更是相携着一同赏花。
一路在花园里走过,谈笑风声,其乐融融。
直到一道悦耳的女声从右前方传了过来。
“殿下。”
白慕筱抬眼看去,只见摆衣穿了一身玫红莲花纹上衣,配着一条流光溢彩的月华裙,眉目含笑地娜袅行来。
白慕筱的眼中闪过一抹戾色,又是摆衣!
这几日,只要她和韩凌赋在一起,摆衣就会以各种借口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们才不过逛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居然又赶来了。
这个女人明知道自己和韩凌赋早已倾心相许,还是要横插一脚,偏偏她还怀了身孕,怀了韩凌赋的孩子
白慕筱看着摆衣的小腹,心中顿觉一阵撕裂般疼痛。
摆衣走到近前,恭敬地向韩凌赋屈膝行礼:“妾身见过殿下。”
韩凌赋淡淡道:“免礼。”
摆衣半垂的眼帘下眸光闪了闪,若无其事地直起了身子,然后笑着对白慕筱道:“筱儿妹妹,近日听闻你有些干咳,我在百越时曾用过一个方子很是不错,等晚些我让丫鬟给你送去吧。”她看来言辞恳切,态度真诚,一派温婉的模样。
白慕筱根本懒得搭理摆衣,冷淡地说道:“不敢劳烦摆衣侧妃,我不过是天气干燥,喉咙干哑罢了。”
她又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摆衣分明是在韩凌赋面前故作温柔。
若摆衣真得想给她送方子,这一整天的什么时候送不成,还偏偏要等韩凌赋回来的时候再送不过只是想在韩凌赋面前露个面,宠个争罢了!这种成天着眼于后宅勾心斗角的女子,还想与自己争?白慕筱嘴角浮现一抹轻蔑。
摆衣仿佛没感觉到白慕筱的冷淡,体贴地又说道:“筱儿妹妹,你不必与我客气的。我们同为姐妹,自然要和睦相处。”说着,她给了随身丫鬟一个眼色,“殿下,妾身吩咐小厨房做了一些红枣银耳莲子汤,最是适合这干燥的秋季了,不如到前面凉亭中和筱儿妹妹一起品尝如何?”那丫鬟立刻提着手中的食盒上前了一步。
摆衣下意识地伸手抚住了自己的腹部。
韩凌赋对摆衣向来欣赏,现在她又怀了自己的孩子,自然要给些脸面。
韩凌赋含笑地点了点头。
摆衣嫣然一笑,缓步朝凉亭的方向走去,小意柔情地又道:“殿下,妾身听闻您日夜苦读辛苦,这莲子有益心、安神之效,殿下可要多饮一碗。”
韩凌赋应了一声,与摆衣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身旁少了一人。他忙回头看去,就见白慕筱停驻在几步外,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与摆衣。
此刻的白慕筱心中躁动不已,以她的性子,她根本不屑跟摆衣这种女人周旋,可是偏偏这个女人无论在名义上,还是在实质上,都是韩凌赋的女人!所以,摆衣才能够总是顺理成章的插足到自己和韩凌赋之中。
而自己,也不过只是他的女人之一
韩凌赋眉头微蹙,难不成筱儿又耍小性子了?
韩凌赋念头刚起,又赶紧抛开。摆衣有了孕,本就是自己对不起筱儿,筱儿都已经不计较了,自己又怎能因为她这小小的嫉妒而不满了。想到这里,韩凌赋心中一声叹息,说道:“筱儿”
摆衣面上依然一派温婉,抢在他之前说道:“筱儿妹妹,可是我来得不时候,打扰到你与殿下的独处了,这可真是我的不是了。”
韩凌赋是男人,哪怕他再爱白慕筱,也不会愿意在别人的面前表现出自己事事依从白慕筱,于是,才刚踏出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白慕筱一直看着韩凌赋。
摆衣有了身孕已经让她嫉妒的快要发疯了,她拼命的告诉自己她爱着这个男人,就应该要容忍他不经意间犯下的小小错误。
她拼命的忍耐,只为了这份爱情。
可是,每当她想要忘记这一切的时候,摆衣就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次又一次!
她是女人,她能看得出来韩凌赋对待摆衣的态度是不同的,这样的不同,在摆衣生下这个孩子后一定会变得更加明显。
孩子
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白慕筱的眼中一片冷酷,不是她心狠,而这个孩子本就不应该来
怪只怪摆衣!
白慕筱微微垂眸,忽然若无其事地笑了,缓步上前,担忧地看着韩凌赋道:“近日秋燥,筱儿忘了给殿下煲些养生的汤,还没有摆衣姐姐想得周到,倒真是筱儿的不是了”她羽睫微颤,小脸之上忧心与羞愧混杂在一起。
韩凌赋心中一阵自责,原来自己又误会了,筱儿只是担心自己而已,以后他一定要更加信任她才是。他急忙上前一步,柔声道:“筱儿,不过是秋燥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
白慕筱温婉的看着她,眉目含情。
摆衣含笑的看着他们,蓝色的眸中现出了一丝冰冷之色。
白慕筱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不想她刚刚看得清楚明白,也不枉费她这些日子总在他们面前晃了。
白慕筱想要毁了这个孩子,那么,她就成全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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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爷?”
田禾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萧奕,照理说,萧奕现在应该在王都才是,怎么就突然回了南疆呢?
“田将军。”萧奕微微颌首。
萧奕刚出王都的时候,就发现有锦衣卫跟着自己,于是他干脆真得去了一趟江南,待到暗地里尾随的锦衣卫回去复命,这才转道来了南疆。
一来一往的,耽误了不少时间。
一到南疆,萧奕就直接到了田禾这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田禾此时也反应过来萧奕应该是偷偷潜入的,连忙把他迎入了书房,又关上了书房门。待坐定后,又亲自上了茶,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世子爷怎就突然回来了?可是王都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此次回来是为了同百越的和谈。”萧奕懒洋洋地坐着。
一路长途跋涉,萧奕的衣着发丝都有些凌乱,衣服上更是满是尘土,唯有双眼依然精光毕现。
听闻和谈,田禾不由精神一振,忙问道:“世子爷的意思是?”
萧奕看着他,不答反问道:“田将军,你觉得我们镇南王府前景如何?”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老王爷在世的时候,就曾经与他们这些亲信们谈过,并且以此忧心忡忡,担心自己百年以后,镇南王府会面临大祸。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田禾却是心知老王爷的打算的,老王爷当时曾与他说过,若是将来世子不成气,便干脆怂恿王爷削了世子的爵位,把世子远远打发出去,以保住萧家的一条血脉。
前些年,世子纨绔,田禾也曾想过干脆顺水推舟,让王爷改立世子,以完成老王爷的遗命。
然而,去年与百越的一战,田禾相信世子爷绝对撑得起镇南王府。
田禾目光灼灼地望着萧奕,世子爷既然问到这个问题,显然他必是考虑过的。就如同老王爷一样田禾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世子爷对此事的看法。
这将关系到南疆的未来,关系到他们这些人性命与前程。
萧奕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说道:“镇南王府表面看似花团锦绣,实则危机重重。”
田禾肃然道:“老王爷曾经也是这般说的。”
“祖父在世时,情况还没有现在这般糟糕。”萧奕毫不掩饰地说道,“如今,我们镇南王府内忧外患不断,若再不设法改善,轻则夺爵削权,重则阖府满门鸟尽弓藏。”
田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只可惜,王爷却看不透,想到王爷近些年来做过的那些糊涂事,田禾越发觉得糟心。
萧奕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盅,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这次回来,就是为此与百越的和谈是我们镇南王府的一个好机会。”
见萧奕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田禾连忙问道:“世子爷可有什么好法子?”
“对于皇上而言,我们镇南王府是大裕南疆的一道屏障,只要南疆不平,无论是当今还是未来的新帝再如何忌惮镇南王府的兵权,也不敢轻易动我们。”萧奕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说道,“因而只有让百越依然是大裕的威胁,我们镇南王府才有存在的必要。”
田禾思忖着点点头。
“但是百越若是贼心不死,于南疆的百姓而言总是个祸患。唯有把百越牢牢抓在手里才是正理。”萧奕平静地说道,“现在奎琅在王都,百越又因为去年的那一战元气大伤,所以时机正好。”
田禾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问道:“世子爷想扶持谁?”
萧奕微微一笑,“四皇子努哈尔。据我所知,努哈尔为人愚笨,最是容易拿捏。不过,具体该如何行事,我得亲自去一趟百越看看才行。”
田禾站了起来,恭敬地行礼,发自内心地说道:“世子爷辛苦了!”
明明镇南王府还有王爷坐镇,可偏偏王爷根本就靠不住,无论是军政还是民生都打理得一团乱。现在就连镇南王府的将来都要让世子爷来操心。
萧奕唇角微扬,话锋一转,问道:“玄甲军练得如何?”
提起玄甲军,田禾不禁面露喜色,说道:“莫修羽和姚良航那两个小子也算是用了心了,玄甲军基本已成雏形。世子爷您上次送回来的那张图纸,也已经命人在打造了,预计到年底,全军可以换装完毕。世子爷,您可要一见。”
萧奕点了点头,“让莫修羽和姚良航过来一趟。”
田禾连忙命人去吩咐了,因萧奕是偷偷回来的,他只传话说自己有军务要与两人商议。
于是,一个时辰后,匆匆赶来的莫修羽和姚良航便惊讶地在田禾的书房里看到了他们的世子爷。
两人连忙单膝下跪,抱拳行了军礼道:“见过世子爷!”
萧奕抬手让他们免礼,也不废话,直接说道:“我需要一百精兵与我一起去百越,给你们一日的时间去挑人,此事不得外泄。然后,你们俩谁与我同去?”
两个看了看彼此,同时应道:“末将愿往!”
萧奕微微颌首,随意说道:“那就莫修羽陪我去。姚良航暂时留在这里待命,若有需要,我会命人回来的。”
“是!世子爷。”
萧奕早就已经打算好了,说道:“一百精兵就做脚夫打扮,再随便弄些货品,莫修羽于我做个护卫,我们后日一早就出发。”
“是!世子爷。”
萧奕挥手让他们退下,正打算要去休息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说道:“霏姐儿可追回来了?”
田禾面露苦笑,说道:“从王府传来消息,大姑娘已经到王都了。”
萧奕愣住了,最初得知萧霏独自离家来王都的时候,他并不以为然,以为这么一个小姑娘很快就会被追回去的,没想到,她竟然自己真得就到了王都?
这个大妹妹颇喜欢说教,脾气又固执,臭丫头性子好,不知道会不会被她气着萧奕决定写封信回去,让臭丫头把这个大妹妹丢回南疆
南宫玥有没有被萧霏气着暂且可以不提,此时王都的公主府里,云城长公主正为她那个不着调的儿子气恼。
自打原令柏离家出走后,云城就怒气冲冲地表示,他既然敢走就别想再回来,就算回来,她也不认这个儿子。
可话虽这么说,原大爷还是一拨拨的派出人手往陕西的方向去找弟弟,但随着原令柏一去之后再无音讯,云城也从一开始的气恼到后面整日里忧心忡忡。但她的性子素来不肯认输,就连本来就准备筹办的赏花宴也没有因此而中止,至于私下里怎么着急就只有她的儿女才知道了。
就连和原玉怡商量着赏花宴事宜的时候,她都有些心不在焉,一面心里期盼着儿子早早平安回来,一面嘴里气急地说道:“那混小子要是敢回来,本宫非让他跪家法!”
原令怡抿唇一笑,说道:“娘,前两日您还说,要是二哥回来,就把他乱棍打出府呢,怎么就变成跪家法了?”
云城哽了一下,只觉得女儿越大越不懂事了。
养儿养女简直就是来讨债的!
“殿下!”
正在这个时候,杏雨急匆匆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殿下,二公子回来了!”
原令怡欣喜若狂地站了起来,“二哥回来了?”
云城也是面色一喜,心中一块大石落下,然后又啐了一口:“他不是说要去陕西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算算日子,应该还不够他从陕西来回的。
“娘,”原玉怡柔声劝道,“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二哥计较了。”
云城虎着脸,不说话。
不一会儿,原令柏就风尘仆仆地来跟云城请安,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跟了一个年轻公子。那公子看来十七八岁,眉清目秀,一笑起来便有一对梨涡,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云城本来还想斥责原令柏几句,可是有外人在却是不好说什么了,只能故作生气地瞪着他。
原令柏摸了摸脑袋,嬉皮笑脸地喊道:“娘。儿子回来了。”
云城的脸差点没板住,端起茶盅掩饰了过去,但表情还是柔和了许多。
原云怡冲着自家二哥笑了笑,她就知道只要二哥一出马肯定能把娘哄得眉开眼笑的。
二人给云城行礼,原令柏介绍道:“母亲,这位是屈修仪屈公子。我这次出门途径平遥县,正好碰到了几位朋友,还认识了屈公子。我跟屈兄那是一见如故啊。母亲,我打算招待屈兄在府里住上一段时日。”说着,他笑眯眯地朝那位屈公子看去,“屈兄,你的运气不错,过几日府里正好有个赏花宴,王都里有不少年轻公子都会来府中小聚,到时候,我把你介绍给大伙儿认识一下。”
“那就多谢原兄了。”屈修仪抱拳道。
原令柏经常带些“狐朋狗友”来府里玩耍,云城早就见怪不怪,见那屈公子一脸斯文,面目和善,也不阻着儿子有新朋友,友善地问了几句后,便命人给安排住处。
屈修仪谢过了云城,便随着杏雨退下了。待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云城就不客气了,板着脸道:“怎么?不去陕西了?”
原令柏涎着脸卖乖:“母亲,我这不是冷静下来吗?难道母亲一定要我去陕西那我现在就走!”
“还闹!”云城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不禁摇头,真是拿这个次子没辙。
原玉怡则笑着说道:“二哥,你既然回来了,就去给镇南王府那边传个讯吧。你突然留书出走,我有些担心,就跟玥儿说了这件事,玥儿说也会派人沿途去找你。”
原令柏目露尴尬,摸了摸鼻子道:“你放心吧,大嫂已经知道了。”
云城和原玉怡都是怔了怔,若有所思。
难道说是南宫玥的人把原令柏从半途截回来的?
母女俩互相看了看。
无论到底为何,原玉怡还是特意写了一封信给南宫玥道了谢。
她的信在一个时辰后就送到了南宫玥手中,南宫玥一目十行地看完后,唇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随手把信交给了百卉,起身说道:“我们去一趟夏缘院吧。”
百合应了一声,只觉得自家世子妃明明还不到十五,却像是凭空多养了一个女儿似的。
昨日,百合奉南宫玥之命把刚做好的衣裳和首饰给萧霏送了去,让她试试。倘若是普通的姑娘,定是迫不及待了,偏偏这位萧大姑娘比书呆子还要书呆子,说是要念书,没空试衣裳,说什么按照她的尺寸做的,想必不会有错。
百合只能先把衣裳首饰放着了,让桃夭等大姑娘闲下来的时候再劝她试。
可今日过去一问才知道,无论是衣裳还是首饰,大姑娘都没看过一眼,更别说是试了。
百合只得回来找南宫玥如实禀告。
本来新衣裳什么的也不太着急,但是云城大长公主的赏花宴在即,总不能让萧霏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去吧,南宫玥只得亲自跑一趟夏缘院。
一见南宫玥,桃夭便赶紧迎了上来,行过礼后便迎着她进了萧霏的小书房。
这时,萧霏的目光还依依不舍地粘在书上,见南宫玥来了,赶忙站起身来相迎,恭敬地福了福身,喊道:“大嫂。”
“大妹妹。”南宫玥笑眯眯地说道,“明日我打算要回一趟娘家,你若有空就陪我走一遭吧?”
娘家?萧霏顿时双眼发亮,大嫂的娘家岂不是天下文人所敬仰的南宫世家?南宫世家出了那么多文豪大士,那府中想必是萧霏越想越是兴奋,颇有种跃跃欲试地冲动。
南宫玥好似没看到一般继续道:“大妹妹可要去看看我爹爹的书房?”
“要!”萧霏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说完之后,面上露出一丝腼腆。
南宫玥嘴角微勾,一个眼神示意,身旁的小丫鬟便捧着新衣裳上前了一步。
“大妹妹,你快试试这两件新衣裳,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也好赶紧让丫鬟改一改,免得耽误明日出门。”南宫玥道。
“大嫂说得是。”萧霏连连点头,拜访南宫世家自然不能太随便了。
跟着,萧霏便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去了内室试新衣,第一套是一身紫色刻丝十样锦的裙袄,裙裾以金线绣以一簇簇腊梅,领口、袖口还缀了毛茸茸的貂毛。
鲜亮的紫色衬得萧霏肌肤如玉,可是萧霏却眉头微蹙,直言不讳道:“大嫂,这一套太艳了,我不喜欢。”
百合暗暗叹气,再次感慨小方氏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直肠子的女儿
看萧霏平日里穿得多是素净、素雅的衣裙,南宫玥早就心知肚明,笑道:“大妹妹,这一套是给你参加云城长公主府的赏花宴用的,若是太素净的话,反而有些太招眼了。”
萧霏一想,也觉得自己不好太过出格,抢主人家的风头,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跟着又去试了另一身,那一身是淡紫色的,只在裙角用同色的绣花线绣了一圈竹叶,冬日的暖阳中,一片片竹叶时隐时现,看来很是雅致。
这一身,萧霏就很是喜欢,她听桃夭提过,这料子和式样都是大嫂亲自挑的,大嫂的眼光还真不错!
南宫玥让萧霏转了一圈后,便吩咐丫鬟拿去把腰身再改小半寸,又让丫鬟取了新制的头面一一试了。
第二日,萧霏就穿着这身新衣配着新的头面去了南宫府。
姑嫂俩先去荣安堂给苏氏请了安,还得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今日南宫琤和裴元辰也回来。
南宫玥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南宫琤了,不由喜形于色。
两人在荣安堂小坐了一会儿,便去了浅云院,林氏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院子口等着了。
“娘亲!”南宫玥欣喜地快步上前,露出小女儿的娇态。
萧霏眼中露出一丝意外,大嫂虽然年纪不大,平日里一向稳重有度,原来大嫂在母亲面前也会露出这般的孩子气。
“玥儿,你又长高了。”林氏欣喜地上下打量着南宫玥,若非顾忌萧霏在场,她早已拉起了女儿的手。
南宫玥给林氏介绍了萧霏:“娘亲,这是阿奕的大妹妹霏姐儿。”
“见过伯母。”萧霏礼数周全地向林氏行了礼。
“霏姐儿免礼。”林氏忙道,一时间她也没准备见面礼,连忙把手上的翡翠镯子褪了下来,戴在了萧霏的腕间。
萧霏福了福身,乖巧地道了谢。
林氏虽然听说了镇南王府的大姑娘来了王都,按常理,女儿把她带回来请个安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因着小方氏,林氏心里多少有些隔应。
仿佛看出林氏心中的疑问,南宫玥笑着说道:“娘亲,霏姐儿最喜欢看书,我就带她来看看爹爹收藏的那些孤本。”
林氏恍然,见女儿对这位大姑娘很是和善,便知道萧霏应该性情不错。以林氏的性子也不会因为小方氏而去迁怒萧霏,温婉地一笑,说道:“你爹那些孤本平日里就是压箱底,难得霏姐儿喜欢,尽管去翻阅便是。”
萧霏面上一喜,但依然一丝不苟地再次屈膝行礼,“多谢伯母。”
林氏干脆带着萧霏去了南宫穆在浅云院的小书房,就见萧霏眼睛放光地看着那些摆放在书架上的书卷,小脸上充满了欢喜。如果说林氏之前还对萧霏喜爱看书这一点有一丝怀疑的话,等她看到萧霏捧起书后就半个时辰没抬一下眼,也确信无疑了。
她有些好笑地和南宫玥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时,有些明白女儿为什么愿意与萧霏亲近了。这但凡爱一样东西成了痴的,往往性子单纯得紧,心无旁骛。
母女俩倚在窗边说着话,小小的书房内,气氛静谧而温馨。
过了一会儿,燕娘进屋来了,低声说了一句:“二夫人,刚才三夫人去找二姑娘了”说着,她迟疑地看了萧霏一眼。
听到跟南宫琰有关,南宫玥便对萧霏道:“大妹妹,你在这里看书,我去去就回来。”
萧霏忙放下手中的书卷,恭送了两人出去,这才重新坐下。
林氏暗赞地点了点头,心想:不管小方氏的为人如何,萧霏真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
南宫玥微微一笑,吩咐百卉留在这里陪着萧霏,自己随林氏出了小书房。
到了外面的堂屋,燕娘才接着道:“三夫人在二姑娘那里好大一通闹,幸好老夫人那边得了消息,把三夫人叫去荣安堂训斥了一顿。”
林氏眉心微蹙:“可是为了那门亲事?”
燕娘点了点头,南宫玥却是一头雾水:“娘,什么亲事?”
林氏理了理思绪,压低声音道:“前两天,工部侍郎夫人来替广平侯的嫡幼子向你二姐姐说亲你大伯也是怕了,随即便请人去广平侯府试探过,对方确有此意!”
上次南宫琰曾谈过一门亲事,正要定下的时候,偏偏齐王妃大张旗鼓的要为自己的儿子纳南宫琰为妾。虽然事情没成,齐王妃也大失颜面,但依然让原本谈的好好的男方家拒绝了这门亲事,那之后,南宫琰的亲事就屡屡受挫,一直拖到了现在。
广平侯府的嫡幼子南宫玥不由露出讶色,这门亲事未免也太好了些,毕竟南宫琰是庶女。
这一点林氏何尝不知道,叹气道:“也就是因为这门亲事实在是太好了,所以你三婶婶才觉得不服气,之前就闹了好几回了,口口声声说你二姐姐一个庶女怎么配的起这么好的亲事,若是有自知之明,就该主动让贤,连着你四妹妹也酸言酸语的”为着这一门亲事,已经快把那点姐妹情分给折腾没了。
南宫玥皱了下眉,长幼有序,自己是圣旨赐婚,当时又在那种情况下成得亲暂且可以不提。二姐姐的亲事都还没有着落,四妹妹就看中了来向二姐姐提亲的人选,实在有些不像话。
南宫玥沉吟一下,问道:“娘亲可知道广平侯的嫡幼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氏道:“据工部侍郎夫人说,他叫程络,今年有十六了,如今正在五城兵马司当差,因为是家里的幺子,性子有些跳脱,所以广平侯夫人才想选个知书达理、性子稳重点的,也好压压他的性子。”说着,林氏有些惋惜地叹道,“若是阿奕在王都,倒是可以帮着也去打听一下”
五城兵马司本来就是王都的一群纨绔子弟混日子的地方,林氏一说五城兵马司,南宫玥大概也猜到这程络想必是个被惯坏的幺子。
她笑道:“娘亲,就算阿奕不在,女儿难道就没办法了吗?”说到纨绔子弟,找原令柏和傅云鹤他们问问不就知道了,王都里哪个纨绔他们不认识啊!
林氏还想说什么,一个丫鬟这时进屋禀告道:“二夫人,三姑奶奶,大姑爷和大姑奶奶已经从荣安堂朝这边来了。”
南宫玥忙出去相迎,没一会儿,便见南宫琤陪着坐在轮椅上的裴元辰一起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三妹妹!”南宫琤笑容满面地说道,“我听祖母说你也来了,就过来找你,也给二婶请个安。”
“大姐姐,大姐夫。”
南宫玥迎着裴氏夫妇进了浅云院。
“二婶。”
南宫琤向林氏福身行了礼,还没等林氏招呼她坐下,她便躬身将裴元辰扶了起来。
眼看着裴元辰微微颤颤地站在那里,林氏亦是面露喜色,她也听说了裴元辰已经能站立的事,可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南宫琤搀扶着裴元辰缓缓地走了几步,来到林氏面前,就是这短短的几步,裴元辰已经是额头渗满了汗珠。
裴元辰向林氏行了晚辈礼,这一礼是为了南宫玥的费心救治。
林氏喜得都快要落下眼泪了,连忙道:“快免礼,快免礼。琤儿,还不扶你夫君赶快坐下。”
南宫琤笑着扶裴元辰坐了下来,拿帕子亲自给他擦了擦汗,两人偶尔目光交流,柔情脉脉。
南宫玥和林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都是眼中盈满了笑意。
无论如何,南宫琤的苦日子算是熬出来了。
“大姐姐,大姐夫,太好了!”南宫玥喜不自胜道。
裴元辰的脉案太医定期都会送到镇南王府里给她看,而他的恢复情况,南宫玥也是知道的。南宫玥会据此定下新的行针图和药膏方子。可知道与亲眼看到毕竟是两回事,不得不说,裴元辰实在非常显著,他的毅力更是非常人可比,假以时日他定能如常人般行走。
南宫琤对着南宫玥福了福,眼中不禁浮现一层水雾,道:“三妹妹,这一切都多亏了你。”有时候南宫琤真怕现在的一切只是一场美梦她欠南宫玥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裴元辰坐在轮椅上,向南宫玥深深作揖:“为兄在此谢过三妹妹的大恩大德。”
南宫玥含笑看着这对璧人:“大姐夫,你若是要谢我,不如早日送我一个小外甥才是”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说得南宫琤顿时俏脸绯红,眼中闪过一丝异芒。
庭院中,一片喜悦弥漫其中
这时,百合表情有些怪异地走了过来,附耳在南宫玥耳边说了几句。
南宫玥微微扬眉,不由朝院门口看了一眼,给百合做了一个手势,百合立刻悄然而去。
南宫玥蓦然站起身对南宫琤道:“有贵客来,大姐姐,大姐夫,我们还是出去迎一迎吧。”
贵客?南宫琤和裴元辰面面相觑,倒是林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有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与此同时,浅云院外的小径尽头,一个身着官绿色潞绸褙子的中年妇人正匆匆要离去,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让开!”妇人沉声斥道,力图镇定,却掩不住神色中的狼狈。
百合笑眯眯地看着她,福了福身:“大夫人,您既然来了,不如到里边小坐一下如何?”
没错,那妇人正是南宫府的大夫人赵氏。
赵氏眉头一蹙,冷声又道:“我说,让开!”
“娘”
熟悉的呼唤突然自后方传来,赵氏身子顿时僵住,几乎动弹不得。
不远处的南宫琤看着赵氏熟悉的背影,眼中不由一酸。
母亲终于愿意来见她了!
自从她决定嫁给裴元辰那日开始,母亲就怨上了她,就连她出嫁也不愿意出佛堂见她一面。
而现在,母亲终于来了。
南宫琤热泪盈眶,再次唤道:“娘!”
可是赵氏还是没有回头。
裴元辰拉了拉南宫琤的手,一起朝赵氏而去,轮椅在地面发出粗糙的噪音一直到两人来到了赵氏的跟前。
裴元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岳母,恭敬地向对方作揖:“小婿见过岳母。”
赵氏的目光不免落在了裴元辰身上,心情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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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太受欢迎了,唔,不如15号的时候再来一次?
这是赵氏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婿,他确实如传闻中温文俊朗,如果不是坐在轮椅上,他与女儿会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偏偏他瘫了,还是因为女儿
赵氏当然感激他救了女儿的命,却也恨他让女儿以身相许,回报救命之恩她更怨一向乖巧的女儿居然不肯听她的,硬要嫁过去
裴元辰温文尔雅地微微笑着,任由着赵氏打量。
片刻后,赵氏突然不客气地出声道:“你可知道我当初根本就没同意把琤儿嫁给你,你这一声岳母我可不敢当!”
“娘”南宫琤忍不住叫了一声,跟着歉然地看了裴元辰一眼。
“岳母一片爱女之心,小婿明白。”裴元辰目光坦然地看着赵氏,“当初小婿因救琤儿而伤,岳母您是担心小婿会为此迁怒琤儿吧。”
赵氏嘴唇动了动,眼中动摇了一下。
但很快,她的神色又冷硬了下来。
场面话谁都会说,事实上,别说是赵氏,又有几个做母亲的会愿意让女儿嫁给一个瘫痪的男人,走向一段注定坎坷的姻缘!
赵氏是自私自利,却也如同裴元辰所说,一切皆是她一片爱女之心。
“娘!”南宫琤又朝赵氏走近了一步,试图去拉赵氏的胳膊,赵氏下意识地避开了
南宫琤俏脸一白,受伤地看着赵氏,眼中的水光几乎要溢出眼眶。
当初她一心嫁给裴元辰,直到现在也从没有一天后悔过,甚至无数次的庆幸自己终于果断了一次。只是,一日无法得到母亲的谅解,她的心里就一日梗着一刺。
“娘,我”
说话间,南宫琤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有些虚软,微微摇晃了一下。
“大姐姐!”
“琤儿!”
南宫玥和裴元辰同时喊道,裴元辰甚至忘了自己不良不行,猛地站立起来又跌回到了轮椅上,幸亏百合就在旁边,赶紧扶住了南宫琤。
赵氏吓得面无血色,急忙朝南宫琤看来:“琤儿,你”紧跟着,又收住了话音。
南宫琤柳眉微蹙,抚了抚额:“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头晕”
与此同时,南宫玥已经捏住了南宫琤右腕,略一沉吟,却是笑了:“原来我还有神算子的潜力”
赵氏听得一头雾水,但是南宫琤和裴元辰却是想到了什么,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喜,难道说
南宫玥点了点头,肯定地道:“大伯母,大姐夫,大姐姐是喜脉。”
女儿竟然有身孕了?!赵氏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自己十月怀胎、又精心教养长大的小姑娘也要做娘了。
“我有孩子了?”南宫琤傻乎乎地摸着自己的腹部,她的小日子是晚了几天,可是天冷的时候偶尔晚几天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也没想这么多。没想到
“琤儿!”裴元辰喜出望外地握着南宫琤的手,两人目光交集之处,弥漫着缱绻的情愫。
一旁的赵氏深深地看着南宫琤,女儿是幸福的,她的眼神、她的表情都在述说着这个事实。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赵氏突然转过了身,这个动作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南宫琤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却听赵氏淡淡地说道:“都这么大人了,有了身子还到处乱跑!还不回府里好好歇着!”
说完,赵氏便毫不停留地离去了。
南宫琤的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巨石,眼角不由的有泪水滑落。
她看着赵氏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回头,直到林氏笑着开口说道:“琤儿有了身子,自当得小心才是。赶紧先进去坐坐。我派人去向亲家母报告这个喜讯。”
南宫玥扶着南宫琤进去了。
林氏则赶紧让人去报喜,又去请了大夫回来。
这并非是不相信南宫玥的医术,可到底事关子嗣,总要小心些为妙。
苏氏得了喜讯后,很是欣喜,忙命贴身嬷嬷过来,让南宫琤好生歇着,别去她那儿了。不多时,大夫便来了,给南宫琤诊过脉后,确认有了一个月的身孕,只是南宫琤身子比较虚,怀胎十月还需要好生调理,而南宫玥则早就高高兴兴地为她写好了调理的方子。
虽然苏氏让他们不用再过去了,但南宫琤到底身子无恙,在送走了大夫后,便一同去了荣安堂。
近日来南宫府事事皆顺,苏氏也变得心平气和了许多,赶紧让嬷嬷扶着南宫琤坐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说起来,南宫琤和裴元辰成亲也快两年了,因为裴元辰不良于行,所以也没人去催他们俩关于孩子的事。若说苏氏心里一点不担心,那绝对是假话。即便是生不出孩子的原因在于裴元辰,吃亏的总归是女子。
现在南宫琤有了,苏氏总算是可以放心了。只有生下孩子,这女人才算是在婆家真正地站稳脚跟。
若是能一举得男,那就是建安伯府的继承人。
当初苏氏对南宫琤要嫁给裴元辰也是相当不乐意的,毕竟这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孙女。可是现在,裴元辰也能走了,南宫琤又有了身子,这苦日子也算是熬出头了。
再加上建安伯府,虽然裴元辰这个世子前途未明,但好在建安伯官运亨通,这门姻亲严格说来,也不算太差,对南宫家多少还是有一份助力。
想到此,苏氏对南宫琤的那一丝不满也烟消云散了。看着南宫琤的目光越发的慈爱,叮嘱了她好一些孕妇的禁忌事项。
“头三个月最重要,可要小心着点,切不可吃那些生寒之物”说了好一会儿后,又对林氏吩咐道,“一会儿你列张禁忌事宜,给琤儿带去。”
林氏出身医药世家,又育有一子一女,这事交给她苏氏还是很放心的。
说话间,一个丫鬟急匆匆地前来禀报道:“建安伯夫人来了!”
建安伯夫人这个时候来当然是跟南宫琤腹中的孩子有关,她能亲自来接裴元辰和南宫琤回府这可是给南宫琤天大的面子,苏氏心里更高兴了,笑得合不拢嘴,吩咐林氏和柳青清去迎建安伯夫人
很快,建安伯夫人就进了荣安堂,彼此见过礼后,建安伯夫人喜笑颜开的拉住了南宫琤的手,虽没有说话,但南宫琤却面上一红,低下头来。
建安伯夫人真真是惊喜了,自从儿子受伤后,她就对子嗣一事认了命,只想着随缘便是,没想到这可太让人意外了。
她这么快就要有孙儿了!
虽然意外,但儿子和媳妇感情好,她还是乐在心中的。
南宫琤知书答理,性情温婉又孝顺,确实是一个难得的好媳妇建安伯夫人不禁想到二房,还好当初自己意志坚定,没听从婆婆的话把陆佳期娶进门,不然也必会被搅得屋里鸡犬不宁。
建安伯夫人越看南宫琤越是满意,声音轻和地说道:“我命人备了软轿来,一会儿你别坐马车回去了,小心伤着。”
南宫琤含羞道:“多谢娘。”
满堂皆是其乐融融。
说笑了一阵后,送走了建安伯夫人和裴元辰夫妇,南宫玥又去了浅云院陪着林氏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带着依依不舍的萧霏告辞了。
坐在朱轮车上,萧霏的小脸上还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
南宫府不愧是士林世家,一个小书房里就有这么多她从来没有看过的书,萧霏简直就不想走了。
她今日看的那本白虎通义实在太过深奥,萧霏满腹疑问,便趁着和南宫玥同行的机会,问道:“大嫂,您对‘人怀五常’有何见解?”
这些问题自然难不倒南宫玥,含笑的向她一一解惑,“人怀五常,故知谏有五。其一曰讽谏,二曰孔子曰:‘谏有五,吾从讽之谏。’”
南宫玥说得深入浅出,萧霏听得豁然开朗,在一问一答间,朱轮车很快就到了镇南王府。
萧霏还意犹未尽,想跟着南宫玥回抚风院,而这时守在二门的鹊儿便上来禀道:“世子妃,大姑娘,南疆王府那边派人过来了,说是来接大姑娘的。”
萧霏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南宫玥向百合微微颌首。
既然是南疆那边来人,十有**是镇南王派来的,南宫玥作为世子妃当然也是要见上一见的。她吩咐了鹊儿一句,让那嬷嬷来抚风院见她。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石青色杭绸小袄的妇人来了,她看来三十岁出头,发髻上簪着碧玉簪,腕上戴着碧玉镯子,白皙高挑,看着不像个奴婢,倒像个好人家的主母。她身旁还跟了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小丫鬟。
见到那妇人,萧霏便喊了一声“奶娘”,但对方却是目不斜视。
妇人恭敬地给南宫玥和萧霏行了礼:“见过世子妃、大姑娘。”
萧霏在一旁介绍道:“大嫂,这是我的奶娘,蓝嬷嬷。”
南宫玥微微点头。
看着蓝嬷嬷,萧霏一贯清冷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局促:“奶娘,你怎么来了?”
蓝嬷嬷眉头微蹙,恭恭敬敬地答道:“大姑娘,奴婢奉王爷之命带大姑娘回南疆去。”
镇南王在知道萧霏偷偷去了王都后,大发雷霆,派出了护卫一路追赶,但却没有追到。而在派出第二拨护卫的时候,蓝嬷嬷主动请缨,跟着护卫们一起来了。他们一路急追慢赶的来到王都,一到王都的镇南王府后,才知道大姑娘萧霏已经到了。
蓝嬷嬷的语调平平,没有一丝起伏,可是南宫玥却从中听出了一点谴责的味道,睃了萧霏一眼,只见萧霏赧然地半垂眼眸,然后道:“奶娘,我不回去!”说着,她想到了这次来王都的目的,“我要在这里等大哥回来。”萧霏求救地看向了南宫玥,南宫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蓝嬷嬷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再劝,这时,南宫玥出声道:“蓝嬷嬷,大妹妹难得来王都,我这做大嫂的,理应好好招待妹妹才是,何必这么急着回南疆呢!我稍后会给父王去信,想必父王也会同意的。”
蓝嬷嬷奇怪地看了南宫玥一眼,眸光一闪。世子妃与王妃不和,人尽皆知,照道理说,世子妃应该巴不得立刻把大姑娘送回南疆去才是,为什么要留下大姑娘呢?
莫非不安好心?
蓝嬷嬷心中警惕,萧霏却是欢喜的很,主动拉住了南宫玥的手,脸上露出了很难得的欢喜笑容。
大姑娘和世子妃的关系看起来竟十分融洽?蓝嬷嬷不由微微皱眉。
虽然心中满是不解,但是蓝嬷嬷还是恭敬地应了下来。毕竟南宫玥说得合情合理,萧霏也表明了态度,自己不过是一个奴婢,又如何做的了主子的主待会还是要问问大姑娘这些天在王都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南宫玥让百合去安顿一下蓝嬷嬷,而一同从南疆过来的那些侍卫就交给了朱兴。
萧霏本想继续跟着南宫玥的,但蓝嬷嬷却拉住她,萧霏犹豫了一下,带着蓝嬷嬷回了自己院子。
南宫玥嘱咐了鹊儿多留意一下蓝嬷嬷,便回了抚风院。
她一连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去了南疆,在萧霏刚到王都时候,她便已去信回禀过镇南王了,算算时间第一封信应该也差不多到了。而另一封则命人递到了咏阳大长公主府这一封信便引来了两个贵客,次日一大早,傅云鹤和傅云雁来了。
傅云鹤一来,便开门见山,笑呵呵地道:“大嫂,你这回可是问对人了,程络这小子我最了解了。”今日傅云雁只是作为幌子的陪客而已。
南宫玥眼中闪现笑意,自己所料不差,这些个纨绔果然都是混一起的。
傅云鹤喝了口茶后,理了理思绪道:“程络那家伙虽然有些文不成武不就的”
他说到“文不成武不就”时,傅云雁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也有资格评论人家文不成武不就!
傅云鹤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虽然他是比不上大哥,但也算很不错了好不好!
傅云鹤继续道:“不过他性子挺直又豪爽仗义,脑子也是一根筋,人品绝对没问题,唯一要说的就是唔,有些怜香惜玉吧。只不过”
终于来了南宫玥心里一点也不意外,广平侯府这么好的条件,若不是有一个“只不过”,如何会考虑一个三品官员的庶女!
广平侯府还算是清静,有三个嫡子一个庶子,程络是最小的,和大多数的世家子弟一样,房里也是有几个人。只是广平侯夫人看得紧,也只是把两个从小服侍的大丫鬟开了脸,做了通房而已。
本来这通房一直都是服着避子汤,毕竟没有嫡长子之前,有规矩的人家都不会允许庶子出生。
谁知半个月前,其中一个通房突然发现有了身子,照广平侯夫人的想法,这孩子自然是留不得的,可偏偏那通房身子弱,这若是一碗打胎药下去,恐怕连她也有性命之忧。程络平日里性子粗疏,却也不是一个狠心的,便求广平侯夫人留下那个孩子。
这还没成亲,就有庶长子了,对于广平侯府这样的人家,也算是大大的丑闻了。出了这样的事,程络想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是不可能了。
广平侯夫人一开始当然是绝不同意,只是,俗话说,父母疼幺子,广平侯夫人最后还是拗不过幺子,便想着反正程络也不是长子,将来也不会继承爵位,就算妻子身份低些也不妨事,只想着要挑一个性子规矩、出身尚可的姑娘家平日里能管着些幺子便是。
傅云鹤才一说完,傅云雁便迫不及待地说道:“阿玥,这门亲事你可要让你二姐姐好好想清楚!”她也是认识程络,倒没想到他为人做事这么没谱。
傅云鹤眉头抽了一下,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姑娘家置喙的份,也就是六娘好命。
“小鹤子,多谢你了。”南宫玥微微颌首。
实际上,程络的这个问题在王都的世家中不算严重。
别说是官宦世家,哪怕是家境较好的人家,不管是嫡子还是庶子,在成亲前有几个通房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然而,家族、规矩高于情爱,嫡妻获得的尊重是那些妾室、通房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即便是大伯南宫秦也有妾室,否则又怎么会有南宫琰呢?
若不是有“庶长子”这个问题的,广平侯夫人也不会求娶南宫琰。
不过,这样的事自然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她更不知道南宫琰对此事的看法,只是以她的看法,这门婚事并不妥当。这不妥当之处并非是因为程络有两个通房,而是广平侯府允许通房生下“庶长子”。程络能对通房侍妾心软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程络虽然应该不至于会宠妾灭妻,但太过怜香惜玉只会让内宅不平,二姐姐嫁过去恐怕很难有太平日子可过。
送走了傅云鹤兄妹后,南宫玥给南宫秦捎了一封信,接下来就看大伯父的意思了
萧霏得了南宫玥的支持可以继续留在王都,很是欣喜,南宫玥也有自己的考量,这个小姑子为人十分单纯,只是被养得有些不通庶务和过于执拗,对于一个王府嫡长女来说,这样的性子并不讨喜,尤其是嫁了人后容易吃苦头。自己早晚要随萧奕回南疆的,若是能趁着这个机会把萧霏教导好无疑是件好事,至少,若萧霏愿意亲近他们,萧奕一定也会高兴的。
这般想着,南宫玥干脆在每日处理完中馈事后,便把萧霏叫过来。
知道萧霏喜欢看书,她便从经史古集开始聊起,这才没几日,萧霏就对这个博学的大嫂愈发亲近起来,“大嫂大嫂”叫得亲热。
蓝嬷嬷自从来了以后,每日都跟着萧霏,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南宫玥会害萧霏。
镇南王府因为萧霏的突然到来而引起的波澜渐渐平静了下来,然而在三皇子府里,却是暗涛汹涌。
摆衣所住的是一个三进的小院子,与白慕筱那里花团锦簇相比,显得有些冷清。
此时,摆衣的屋里,她的贴身丫鬟乌雅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递了上来,说道:“圣女殿下,这是阿答赤大人交给奴婢的,大人说这是找了王都最好的大夫调配的,服下后只要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起效了,不会伤身。”
“不伤身?”摆衣冷笑了一下,“这怎么可能会不伤身呢”
乌雅犹豫了一下说道:“圣女殿下,您、您再考虑一下吧。”
“不用考虑了。”摆衣把玩着小瓷瓶,过了一会儿便小心地把它收到了梳妆台上的一个红木雕花匣子里,又仔细上了锁。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摆衣碧蓝的瞳孔中闪过一抹锐芒,然后起身看了看窗外昏黄的天空,道:“该去向皇子妃请安了。”
摆衣带着乌雅出了院子,一路向着崔燕燕的正院行去,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请安,白慕筱不会迟到,但也绝不会早到,现在过去,肯定能够遇上的。
果然,她这才走到正院门口,就见到了白慕筱。
“筱儿妹妹。”摆衣对着白慕筱微微颔首,她的月份还浅,身段仍旧纤细窈窕。
白慕筱压抑着朝摆衣的腹部看去的冲动,冷冰冰地说道:“摆衣侧妃。”
摆衣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白慕筱对自己冷淡,依然热情地说道:“筱儿妹妹,过几日就是云城长公主的赏花宴了,前些日子殿下赏了我两匹云锦,我让针线房新制了一件衣裳,筱儿妹妹向来眼光独到,一会儿向姐姐请过安后,去我院子里替我瞧瞧吧。”
她这是在向自己炫耀吗?
白慕筱心中翻腾不已,面上却平静地说道:“摆衣侧妃若有什么新衣裳大可以穿给殿下瞧。”
“筱儿妹妹。”摆衣忽而一笑,凑到她面前说道,“其实,我钦慕殿下已久,殿下对我也有情那日的事只是水道渠成而已。”
白慕筱冷眼看着她。
白慕筱相信韩凌赋对自己是真心的,但是她一直怀疑摆衣会不会是在顺水推舟,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白慕筱冷着声音道:“你想说什么?”
摆衣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轻声道:“这是殿下的长子,和殿下血脉相连。同孩子比起来,女人又算得了什么?终有一日,殿下会懂我的真心,会知道我与这个孩子才是他最珍贵的。筱儿妹妹,只可惜了你,恐怕很快就要独守空房了”
白慕筱死死地咬着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摆衣!”
“筱儿妹妹。”摆衣面上带着笑,仿佛只是在与她说着贴心话,“我其实真得很同情你。”
白慕筱强忍着将她推倒在地的冲动。
这里是崔燕燕的院子,崔燕燕正等着抓自己的把柄,摆衣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她得忍,她必须得忍。
她需要找到一个好的时机
现在摆衣和崔燕燕因为这个孩子而结了盟,府里上下皆是她们的眼线,她不能着急。
既然她决定要做了,那么这个事就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所以不能在府里。
摆衣看着白慕筱晦暗不明的神色,忽而一笑,妩媚地说道:“见过殿下。”
白慕筱猛一回神,就见到韩凌赋向这边走来,她看着韩凌赋先是笑着向摆衣点了点头,这才看向自己。
白慕筱努力克制着心中的那一丝嫉恨,不让自己的表情露出分毫。
“殿下,您来的正好。”摆衣故意看了白慕筱一眼,这才迎上前去说道,“妾身正和筱儿妹妹说起过几日您和姐姐要带我们一同去云城长公主的赏花宴呢。妾身还和筱儿妹妹约好一会儿去替妾身瞧瞧那件新制的衣裳。”
韩凌赋含笑颌首,说道:“筱儿的眼光素来不错,由她替你瞧瞧也好。”
白慕筱看着摆衣那双蓝眸中的挑衅,心中的嫉妒好似蔓草一样疯长。
而与此同时,“赏花宴”三个字也出现在了她脑海里
对了,赏花宴,云城长公主府!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白慕筱的双拳在袖中握成拳头,对自己说:不着急。等这个孩子没了,看摆衣还笑不笑得出来!只等赏花会了
十一月初八是云城长公主举办赏花宴的日子。し
萧霏起了个大早,换上了南宫玥命人新做的那身紫色刻丝十样锦的袄裙,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桃夭给她梳头、打扮。
蓝嬷嬷挑帘走进了内室,一见萧霏这一身新衣,眉头微蹙,却是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从首饰匣里取出一对白玉梅形珠花,一边帮着萧霏戴在发间,一边含笑道:“这个珠花好,素净清雅,衬大姑娘的气质。”
桃夭有些迟疑地看了首饰匣里的紫水晶珠链一眼,本来萧霏这身新衣应该是搭配这紫水晶珠链的,是世子妃专门请人定制的。
不过桃夭知道自家姑娘对穿着打扮一向不甚在意,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蓝嬷嬷帮萧霏理了理鬓发后,温和地问道:“大姑娘,您今日这身衣裳好生鲜亮,您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么鲜亮的颜色吗?”
萧霏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是不喜欢,只不过今日去云城大长公主府参加赏花宴,不好太素净了。”
蓝嬷嬷怔了怔,感觉萧霏好像有些不同了,以前的萧霏可不会说这种话。
她温声劝道:“大姑娘,您现在正是花骨朵的年纪,穿什么都好看,不用打扮得过于华贵,再则您毕竟是去人家府里做客的,抢了主人家的风头反而不美,倒让人觉得轻佻了。”
“可是大嫂说,去参加云城长公主府的赏花宴,穿得太素净反而出格。”
“大姑娘……”蓝嬷嬷神色严肃地劝诫道,“请恕奴婢直言,您可不能处处都听世子妃的。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世子妃表面看着对您照顾有加,可是这世上不乏面甜心恶,佛口蛇心之辈,您对世子妃知之甚少,还是应该防着点才是。”
“奶娘,你太多心了。”萧霏认真地说道,“大嫂知书达理,深明大义,怎么可能会害我呢?”
蓝嬷嬷眉宇紧锁,大姑娘的性子执拗,没想到这才到王都几天,居然就被世子妃哄得心服口服的,这可不是好现象。看来她得想个法子,快点把大姑娘带回南疆去才是,不然的话,说不得大姑娘最后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对于蓝嬷嬷的心思,萧霏并没有注意到,她梳妆好后就带着两个丫鬟去了抚风院。
南宫玥早已打扮妥当,只等着萧霏过来了。
自打萧霏进来后,南宫玥的目光就落在了她鬓发间的白玉梅形珠花上,眉梢微微一挑。
萧霏恭敬地请了安,南宫玥含笑的与她说了两句,话锋一转说道:“大妹妹,你这珠花倒是别致得很。”
萧霏摸了摸珠花,并不在意地道:“这是奶娘帮我选的。大嫂若是喜欢……”
“哪有嫂嫂找小姑子讨东西的。”南宫玥笑吟吟地打断了萧霏,“……我倒是想起我的首饰盒里有一件东西与你这珠花很是搭衬。”她低声对着百卉附耳说了一句,百卉便挑帘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就捧来一个首饰匣。
南宫玥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白玉分心,只见那分心上以金丝缠绕成一朵朵金色的腊梅,精致典雅。
“桃夭,”南宫玥笑着吩咐道,“给你家姑娘戴上试试。”
桃夭接过分心,小心翼翼地替萧霏戴上,赞叹道:“大姑娘,这分心上的金梅与您裙子上绣的腊梅真是上下呼应。”
萧霏怔了怔,下意识地朝裙裾上那一簇簇金灿灿的腊梅看去,心中似乎闪过了什么,若有所思扶了扶耳鬓的白玉梅形珠花,这珠花虽然雅致,却与今日这一身鲜亮不甚匹配,但是有了大嫂这白玉金梅分心,这一身装扮便像桃夭说的彼此呼应了起来。
萧霏感激地说道:“大嫂,你的分心就借我戴一日吧。”
南宫玥笑意盈盈地说道:“这与妹妹正相配,就算我这个大嫂送与妹妹的。”她的心中则暗自思忖:萧霏这珠花与衣裳并不相配,也不知道蓝嬷嬷只是眼光不佳还是刻意为之,若是前者倒也罢了,也是后者的话……
作为一府的嫡长姑娘,日后的当家主母,最忌就是任由下人摆步了,奴大欺主之事素来就并不少见。
这白玉分心算不上什么,萧霏虽然性子单纯,人却不笨,若是能让她有所领会也就值了。至于蓝嬷嬷,南宫玥觉得还是应该再看看才行。
这时,百合来禀报说早膳摆好了。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待到了时辰后便坐着南宫玥的朱轮车去了云城长公主府。
赏花宴说是邀请众人到公主府赏梅,但是实际上,这个时节还只开了腊梅,根本就不是赏梅的好季节,不过,王都的世家勋贵几乎谁都知道云城长公主素爱热闹,每年都爱变着法的办些宴会。更有心思活络的,不禁想到公主府的二公子和流霜县主年岁都已经不小了,也许云城长公主是想给儿女相看一下?
无论怀着怎样的心思,云城长公主在王都地位超然,她的赏花宴邀请,几乎收到帖子的都会应邀而来。
当镇南王府的朱轮车抵达公主府门口时,才不过辰时过半。
其实帖子上写的时间是巳时,南宫玥知道等巳时的时候公主府宾客盈门,这才故意提早了半个时辰。
南宫玥和萧霏在二门下了马车,得了消息的原玉怡在那里亲自相迎,带着二人去正厅拜见云城和原驸马。
一进正厅,南宫玥才发现原来今日不止是他们早到了,正厅中除了几位主人外,还有三名客人,这三人还都是熟面孔,傅云鹤、傅云雁和简昀宣!
简昀宣一身蓝色锦袍,嘴角带着优雅和煦的笑容,温文尔雅。
南宫玥不露声色,与萧霏一起上前先给云城和原驸马行了礼。
心情大好的云城笑着介绍简昀宣道:“怡姐儿,玥儿,这一位是章敬侯府的简三公子……你们都是年轻人,相互认识一下,别拘束了。”说到后来,云城的语气明显是意味深长。
简昀宣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作揖道:“见过世子妃,见过流霜县主。”
云城一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简昀宣的一举一动,只觉得这个少年文质彬彬,进退有礼,有种诗画般的静谧气质,而女儿巧笑倩兮,眉宇间透着朝露般的清澈明朗,男的俊,女的俏,两人站起一起,肯定是般配极了。
一时间,云城还颇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感觉,心里暗暗琢磨着这门亲事还是要早点定下才是……
南宫玥微微一笑,对简昀宣道:“简三公子有礼了。”而原玉怡却是没说什么,双眸半垂,没有去看简昀宣。
云城怔了怔,端详着原玉怡的神色。
她自个儿也是从怀春少女的年纪过来的,心想自家女儿见如此翩翩公子总该有些羞赧吧,可现在不仅不见羞赧,反而还有些神色恹恹。
她深知怡姐儿一向不是古板内敛的姑娘家,难道说是对简昀宣不满意?可是简昀宣年轻英俊,文武双全,性子也不错,女儿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云城眸色一沉,想起了柏哥儿对简昀宣的评价来,说什么这人无完人,简昀宣好得有些太过了,肯定有鬼,不是良配。
云城心里虽不以为然,可怡姐儿和柏哥儿一向兄妹感情不错,怡姐儿该不会是因为他的评价而对简昀宣有了先入为主的不喜呢?
想到这里,云城又不禁恼起了原令柏来,这从来只有嫌妹婿不够好的,哪有嫌弃人家太好的!
生气之余,云城的心中也不免有了一丝犹豫,这婚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自己这个当娘的满意简昀宣是不够的,日子将来是女儿过的,总要女儿喜欢才行。
反正今日时间还长着,还是得寻个机会让怡姐儿和简昀宣相处一下才行。
正想着,一个丫鬟前来禀告道:“殿下,驸马爷,二公子带着屈公子来了。”
没一会儿,原令柏就带着一个俊秀的青袍公子进来了,正是屈修仪。
两人给云城和原驸马行礼后,屈修仪便朝简昀宣作揖道:“简兄,好久不见!”
简昀宣不禁一怔,一直温文儒雅的笑容也随之僵硬了几分,语气显得有些干巴巴的,还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恐慌:“屈……兄,好久不见!”
云城面露讶异地说道:“屈公子,你也认识简三公子?”
“那是自然。”没等屈修仪回答,原令柏抢着说道,“屈兄的父亲如今是山西巡抚,但是那之前可是做过三年陕西巡抚的,简兄和屈兄又怎么会不认识呢?”
屈修仪的父亲做过陕西巡抚……云城感觉有一丝怪异,这也太巧了。可是柏哥儿才出门几天,怎么也不可能跑了趟山西,还把人家山西巡抚家的公子给带来王都吧?
屈修仪笑着又道:“当初在陕西时,我与简兄乃是书院里的同学,今日能在这千里之外的王都重逢,还真是他乡遇故知。”说着,他朝简昀宣看去,皱眉道,“简兄,你怎么这副表情,莫不是几年不见,就与我生疏了?”
“怎么会。”简昀宣扯了扯唇角,状似无意地说道,“我只是太惊讶了,屈兄的变化真是不少。”
“我确实长高了不少。”屈修仪爽朗地大笑,“简兄,我们几年不见,待会可得好好叙叙旧才是。”
“屈……兄说得是。”简昀宣缓缓地点了点头,顿了顿后,又道,“没想到屈兄也认识原二公子,这大裕还真是小了。”
原令柏笑嘻嘻地说道:“前几天我去平遥县会友,偶然认识屈兄,我们一见如故,尤其屈兄这酒量,千杯不醉,真是让我叹服啊。往日里,田连赫老说自己酒量有多好,这一次我一定要让他自叹不如才行!”
简昀宣努力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心思早就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众人又客套地聊了几句后,又有丫鬟来报,说是齐王府、章大学士府的马车已经到了巷子口了。
简昀宣知道云城他们要迎客,便识趣地先告退了。
云城便吩咐原令柏领着几位公子去外院的碧霄阁赏梅,而南宫玥、傅云雁和萧霏则是由着原玉怡的贴身丫鬟寒梅领着去了月华阁小坐。
月华阁是一个两层的水阁,一面靠湖,一面正好对着花园中的那片腊梅林,从月华阁凭栏往外看去,就可以看到一簇簇金黄色的腊梅已经在枝头盛开,在寒风中摇曳着散发出阵阵清香……
南宫玥三人在一楼凭栏而坐,赏赏梅,聊聊天。
一盏茶后,又有几人在丫鬟的指引下朝这边走来,南宫玥三人转头一看,原来是齐王妃、蒋逸希和韩绮霞来了。
一看到齐王妃,那一日在齐王府发生的事又浮现在萧霏的脑海中,萧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虽然心中对齐王妃甚为不喜,但是这礼不可废,萧霏还是随南宫玥她们起身去给齐王妃行礼。
齐王妃脸色难看极了,嫌恶地看着南宫玥她们,额头青筋乱跳。一声冷哼后,她一个甩袖,理也不理南宫玥她们,直接就蹬蹬蹬地上了二楼。
韩绮霞歉然地说道:“六娘、玥儿、萧姑娘,我母亲这些天心情不好,你们别太在意了。”
齐王妃为何心情不好,南宫玥再清楚不过。齐王府的家丑外扬,方紫藤肚子里的孩子,甚至于齐王妃被夺了执掌中馈的权力……这一桩桩一件件估计齐王妃半夜都会气得惊醒。以齐王妃的性子,刚才没有破口大骂那也算客气了。
傅云雁却是对齐王府最近的变故一无所知,疑惑地眨了眨眼:“霞表妹,你母亲是怎么了?”
韩绮霞面露一丝尴尬,含蓄地说道:“母亲最近病了一场,身子有些虚,父王说让母亲好好歇一歇,调理一下身子,让大嫂暂时主持王府的中馈。”
傅云雁眨了眨眼,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齐王竟然让蒋逸希这个庶长媳代替齐王妃主持起中馈!?
虽然韩绮霞说是因为齐王妃身子不适,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其中肯定另有隐情。
傅云雁看着韩绮霞,目露担忧。齐王妃毕竟是韩绮霞的母亲,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韩绮霞夹在蒋逸希和齐王妃中间必然是不好受。
没想到韩绮霞眼神清澈,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显然没有一丝芥蒂。
蒋逸希大概猜到傅云雁的心思,笑道:“我刚接手王府的中馈,这些天多亏了你霞表妹帮我,否则我估计忙得都焦头烂额了,今日恐怕还出不了门。”
说话的同时,蒋逸希复杂地睃了南宫玥和萧霏一眼,那一日,不知道齐王妃的院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致过后这齐王府竟像是翻了天一样。
蒋逸希只能确定此事必然是与方紫藤有关,那一日后,方紫藤便在院子里闭门不出,奇怪的是,方紫藤有了身孕,齐王府子嗣单薄,但齐王却再也没去看望过她……
蒋逸希知道不对劲,也知道南宫玥必然知道内情,却也没有多问。
知道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实际上,蒋逸希也没时间想太多,骤然间接手了齐王府的中馈,饶是蒋逸希再能干,也忙得晕头转向。
毕竟齐王府的关系错综复杂,这几个管事是齐王奶娘一派,那几个管事是齐王母家的旧人,另一边还有齐王妃留下的人手……这些人多是老油子,哪里会信服蒋逸希这个庶长媳,更何况齐王已经摆明说了等未来的世子妃过门后,中馈的事还是要转交到世子妃手中。那也就是说蒋逸希不过是暂时过渡的,那些老油子又如何会敬她!
韩绮霞见蒋逸希忙得恨不得一人当两人用,便干脆主动请缨给她做帮手,有了韩绮霞这个嫡长女坐镇,多少也还是对部分管事、下人起了震慑的作用,也让蒋逸希轻松了不少。
忙了小半月,罚了几个挑事的,撤了些许躲懒拿乔的,升了几个肯实干的……齐王府的各项事宜总算又井然有序了。
傅云雁看了韩绮霞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霞表妹是该跟着希姐姐多学一点,反正以后用得到的……”
南宫玥也是似笑非笑,看得韩绮霞俏脸生霞。
其实对韩绮霞来说,蒋逸希主持中馈亦是好事,作为长嫂,蒋逸希也可以帮她相看着婚事了,总比齐王妃要可靠得多。
萧霏听着她们说话,沉默不语,眸中却透着一丝思吟之色。心想:要是齐王府因为齐王妃不贤无能以致后院混乱,阴私不断,最后竟闹出那等骇人听闻的丑事,那么他们镇南王府混乱的根源又是谁呢?
萧霏眼中闪过一抹苦涩的光芒,想起那道夺母亲诰命的圣旨、想起南疆的种种传言、想起易嬷嬷……她来王都本来是希望大哥能原谅母亲,这样母亲才能得回王妃诰命,镇南王府才不至于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可是这样真的就可以粉饰太平了吗?
“大妹妹。”这时,南宫玥温和的声音传入了萧霏的耳中,抬眼就看到南宫玥冲她笑着说道:“公主府的茯苓糕做的很是不错,你尝尝。”
萧霏烦乱的心好似安定了下来,点了点头,拿起了一块茯苓糕放进了嘴里,一向清冷的面上也浮现起了浅浅的笑意。
渐渐地,又有几个府的姑娘三三两两地也来了月华阁,还有一些年轻的小媳妇,而年长的夫人们则去了另一边说话。她们零零散散地坐开,有的和南宫玥她们一样在阁中喝茶、闲聊,有的赏梅,也有的观鱼。因为人多口杂,南宫玥她们也不再聊私事,改说些日常的趣事来。
公主府的丫鬟见姑娘们饶有兴致地在赏鱼,特意送来了一些饵食过来。
这饵食纷纷扬扬地洒下去,一下子便引来很多金色的鲤鱼,这贪嘴的鱼儿甚至从水池中跳了出来,把几个凭栏而坐的姑娘下了一跳,随即便欢笑出声。
外面还是冬日寒风凛凛,可是月华阁内的气氛却好似春日提前降临……
突然,大门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阗声,月华阁中的不少姑娘都看了过去,然后站起身来,只见崔燕燕带着摆衣和白慕筱在几位姑娘的簇拥下走进阁中,原玉怡也陪着一起进来了。
众人全都起身,上前行礼,“见过三皇子妃!”
寒暄了几句后,便有不少人都在好奇地打量着摆衣。
这个百越圣女在锦心会上连得三魁,也算是威名赫赫了,以往,她现身人前时一般都蒙着面纱,着一袭白裙,可是现在却迥然不同了,她仿佛是变成了一个大裕女子,身穿桃粉色的衣裙,亦不再遮掩她绝色的容颜,唯有那双湛蓝色的眼眸还在提醒别人她是百越人!
至于白慕筱,也招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八月十五那晚发生的事在王都的贵人们之间早就传开了,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众人私下里皆都认定了她是盗用他人诗作来为自己扬名,实着厚颜无耻。可是皇帝居然还让她做了三皇子侧妃,也算是她命好了,自也有些人在私下里猜测,或许正是因为上次与百越的那个约定,皇上才会将错就将。
可不管怎么样,白慕筱的名字在王都的世家勋贵中早已成了笑柄,她居然还好意思出来见人,那还真是令人为之叹服。
白慕筱自然感受到她们种种异样的目光,来之前,她也早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准备,于是若无其事地微微笑着,心里对自己说:小不忍则乱大谋!
南宫玥、傅云雁等人无奈地往崔燕燕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能装作没看到,只得也站起身来。
三皇子还未封王,众女之中也唯有南宫玥不需要向崔燕燕屈膝,只需相互间行个平礼便是。
南宫玥还把萧霏介绍了崔燕燕。
“原来是萧大姑娘啊!”崔燕燕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萧霏,她知道萧霏乃是镇南王妃小方氏的嫡女,小方氏与世子萧奕夫妇不和,那是从王都到南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萧霏既然是小方氏之女,那与世子妃南宫玥就是天然的敌人。
崔燕燕还不知道三皇子现在是何打算,但她可以先与萧霏搞好关系。
想着,崔燕燕看着萧霏的眼神就亲切温暖了许多。
“萧姑娘果然是秀丽大方!”崔燕燕说着摘下了腕上的玳瑁镶金嵌珠宝镯,送给萧霏作为见面礼。
“多谢三皇子妃。”萧霏福身谢过。
这时,一个着青绿色长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冲原玉怡行了礼后道:“县主,长公主殿下吩咐,请贵客们前去坐船游湖赏梅。”
原玉怡微笑道:“那就请各位移驾了。”
坐船游湖,听起来倒十分雅致。
众位女宾眼中都闪现一抹趣味,一丝期待,这云城长公主果然是主意多,便是赏梅也要玩一点花样出来,看来今日确实没白来。
女宾们浩浩荡荡地随丫鬟出了月华阁,从右边的小径绕过月华阁后,便见湖边静静地停了一艘装饰华丽的两层大船,雕梁画栋,看来气派不凡。
等众人一一上了船,又由丫鬟引进了二层的舱内。
舱内布置得就像是一个偌大的厅堂,其中灯火通明,各式桌椅案几茶点水果更是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摆放着几个炭盆,一进去便感觉到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众人由丫鬟们引导着按着身份高低落座,这厅堂中除了主位的太师椅外,两边各放了几张饰有金漆雕花的圈椅,剩下的便是普通的交椅。
能坐在那几张圈椅上都是皇宫贵族家至少是一二品的女眷,南宫玥是镇南王世子妃,自然也坐在了其中一张上,剩下的几张则分别坐了原玉怡、崔燕燕、齐王妃等贵人。
没一会儿,就听舱外有人唱报:“长公主殿下驾到。”
云城和原大奶奶由丫鬟们簇拥着进来了,众人急忙起身向云城行礼。
“不必多礼。”云城笑着让众人起了身,“大家随意就好。”
之后,云城端座在了主位的太师椅上,其他人也再次坐下,这才算开始今日的赏花宴。
这时,游船已经开始缓缓前行,原大奶奶指了指湖对面的一大片梅林,笑道:“今日难得与各位欢聚一堂,坐船赏梅,不知众位闺秀可有兴致来几首咏梅诗?”她说话的同时,几个丫鬟已经在几张书桌上备好了笔墨纸砚。
赏花会作诗是惯例,大部分的闺秀都早有准备,因此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好些闺秀献上了自己所做的诗词,甚至还有善画的闺秀在亲友的起哄下画了一幅湖边腊梅图。
一时间,赏花会的气氛热络了起来。
丫鬟又念了一首某位姑娘所作的咏梅诗后,礼国公府的李思瑶突然娇笑着道:“都说白侧妃才思敏捷,作的一手好诗。不知道白侧妃今日可有兴致赋诗一首?”
此言一出,女眷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白慕筱身上,大都目含嘲讽。
李思瑶如何不知道白慕筱被传盗窃诗作一事,却故意在众目睽睽下提出如此要求,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李思瑶是礼国公府嫡女,太后娘娘的侄孙女,说话做事自然是有恃无恐。
白慕筱下意识地握了握拳,面沉如水。
李思瑶却是紧追不舍:“白侧妃这是怎么了?作首诗而已,与你而言,有何难的?”她身旁的一位姑娘拿着帕子掩嘴笑着。
一旁的云城没说什么,却是微微皱眉。把李思瑶从心中的名单中划去了,如此性子要是娶回来,岂不是府里天天跟打仗似的。
白慕筱心中暗恨,对她而言,作诗确实不难,可是偏偏自己如今背负了剽窃之名,就算是她再作出精彩绝伦的诗作,又有几人会信?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崔燕燕似笑非笑地看了白慕筱一眼,突然开口道:“李姑娘,白侧妃如今已为人妇,可不比‘从前’了,以后‘为君洗手做羹汤’才是正道。”
崔燕燕的话听似规规矩矩,但细品之下又是字字意味深长,不少姑娘都窃笑着交头接耳。
不过,既然崔燕燕发话了,李思瑶也要给三皇子妃几分面子,便随口附和道:“三皇子妃说得是。”
白慕筱气得肺都要炸了,心中更恨:她何须崔燕燕假装大度为她解围!
一瞬间,南宫玥在行宫说的话又一次回荡在了白慕筱的耳边:“筱表妹……我乃堂堂藩王世子妃,朝廷的从一品郡主。而你呢,说得好听是皇子侧妃,说得不好听,不过是一个妾……你要记着,你不配!”
这一刻,白慕筱深刻地意识到南宫玥说得不错,自己说的好听是皇子侧妃,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妾,任谁都可以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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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慕筱下意识地抬眼看了前方的南宫玥一眼,她正与坐在身旁的原玉怡说笑,根本看也没看自己。----南宫玥已经不在把自己放在眼里吗?
白慕筱半垂眼眸,眸中阴暗一片……
这时,一个丫鬟走进厅内,俯身对着原大奶奶说了一句,原大奶奶朗声道:“各位夫人,姑娘,前面就是梅林了,若有兴赏梅,不如下船一游。”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云城长公主府上的梅林乃是王都一绝,虽还未到赏梅的最佳时节,但有机会走上一走,也是颇为让人期待的。
云城转头对原玉怡道:“怡姐儿,我这里有你大嫂陪着,你也下船去梅林随意走走吧。”
一看云城的眼神,原玉怡就知道母亲要玩什么花样了,有些意兴阑珊,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扫云城的面子。
原玉怡转头对南宫玥道:“玥儿,萧姑娘,不如你们俩也随我一起去走走吧。”
南宫玥还没说话,云城已经迫不及待道:“也好,玥儿,你们一起去吧。”
云城都这么说了,南宫玥和萧霏也笑着应了,三人戴上面纱,在梅林间散步赏花。
外面虽然有些清冷,但是相比于炭火的闷热,空气却清新了不少,弥漫着腊梅的芳香。
可惜,没一会儿,前方就出现了一道颀长熟悉的身形,是简昀宣。
原玉怡心里叹息,苦笑着与南宫玥交换了一个眼神。
简昀宣信步朝三人走来,一身月白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丰神俊朗。
“见过世子妃,流霜县主,萧大姑娘!”简昀宣温文儒雅地向南宫玥等人作揖行礼,然后对原玉怡道,“县主,听闻这梅林的附近有一处小亭,名为梅亭,乃是此处最佳的赏梅之所,可惜鄙人找了半天,却不曾找到,不知道县主可否指点一二?”
他一霎不霎地看着原玉怡,嘴角含笑,目光温润,若是普通的姑娘,这时就该含羞带怯地低下螓首。
偏偏原玉怡毫不避讳地与他直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疏离地说道:“我寻一个丫鬟来领……”她正要打发了简昀宣,却感觉袖口一紧,原来是南宫玥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原玉怡疑惑地看向南宫玥,却见南宫玥对着她眨了两下眼。
这是要自己答应简昀宣?原玉怡心中有些诧异,这实在不像是南宫玥的性子……
虽然心里不解,但原玉怡还是顺了南宫玥的意,说道:“……也罢,来者是客,我领公子去吧。”
在原玉怡的引领下,一行人信步往梅林的深处而去,不一会儿,迎面走来两位锦衣少年,其中一个远远地就喊着:“妹妹!大嫂!”正是原令柏,而他身旁的那个少年自然是在公主府暂住的屈修仪。
众人见了礼后,南宫玥笑道:“阿柏,我们正好要去梅亭,不如你和屈公子也与我们一起吧。”
原令柏闻弦知雅音,眼珠滴溜溜一转,笑道:“大嫂,梅亭有什么好玩的,看的还不都是腊梅,还不如去那边的白梅林呢。今年天冷,白梅开早了,不是有句诗说什么‘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吗?……屈兄,你说是不是?”
屈修仪却是含笑道:“原兄,你问我就问错认了,我生平最讨厌梅花了。”
他这么一说,倒是引来其他人好奇的目光,唯有简昀宣神色平淡。
原令柏好奇地问:“世人皆爱梅,为何屈兄与众不同?”
“原兄,这其中确实有一个故事,若是原兄、世子妃、县主不嫌弃,就听我慢慢道来。”屈修仪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我在山西的时候,有一户邻居姓席,那户人家祖上也称得上世家名门,可是后来就渐渐没落了。到了这一代,席老爷读了一辈子书也没考上举人,所幸一双儿女还算出色。那席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席姑娘生得端庄美丽,一家人其乐融融,生活和乐。直到有一日,席老爷被人劝去做海上生意,谁知翻了船,席家背上了巨债,债主纷纷上门。就在席家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席公子的同窗梅公子好心借钱给他还债,还给席老爷谋了一份差事。席公子对梅公子感恩戴德,却不知道此人人面兽心,居心叵测。他博取了席家人的信任,哄得席姑娘对他倾心相许,私定终身,但最后却又被他始乱终弃……”说到这里,屈公子突然叹了口气。
原玉怡听得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追问道:“那席姑娘最后如何了?”
“她死了。”屈修仪怅然地道,“而梅公子却依旧做着他的风流公子,听说马上要娶一户高门妻呢。”
原玉怡愤愤道:“难道席家人就没为席姑娘讨回一个公道?”
“公道?”屈修仪蓦然看向了简昀宣,“简兄,你若是那梅公子,会如何对待席家人?”
简昀宣神情淡淡,眼中闪过一抹异芒:“屈兄,我又不是那梅公子,如何会知道呢?”
屈修仪颔首道:“简兄说的是,这恶人的想法真是我辈想也想不出来的。”顿了顿后,他继续道,“那梅公子的家里颇有权势,许诺给席老爷还清了欠债,又许了他一个芝麻小官,于是席老爷就给怀了身孕的女儿灌了一碗汤药……”
原玉怡震惊地瞳孔一缩,不敢置信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父亲。
原令柏叹息着摇了摇头,“那席姑娘真是可怜……”
“与此等人家为邻,真是说出去也惭愧,古有‘孟母三迁’,知晓此事后,我娘当下就学了一次孟母,可怜我那宅子才不过住了三月。”屈修仪略带玩笑地说道。
原令柏怒道:“那梅公子到底姓甚名谁,若是他有朝一日敢来王都,看我不好好教训他一顿!”
“原兄果然是性情中人。”屈修仪抱拳道,“至于这梅公子的名讳……”
简昀宣微微眯眼,额头青筋跳动了两下。
“阿柏!屈兄!”
就在这时,右前方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田连赫、傅云鹤等几个公子在不远处朝这边喊着。
他们先是恭敬地向南宫玥拱手唤了一声“大嫂”,接着,田连赫便没好气地说道:“阿柏,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不说说好了去……赏梅的吗?”
“来了来了!”原令柏忙应道,然后往左前方指了指,对南宫玥他们道,“白梅林就在那边,我们就先失陪了。”他抱了抱拳,就和屈修仪急匆匆地走了。
简昀宣朝原令柏那边看了一眼,向原玉怡和南宫玥拱了拱手道:“世子妃,县主,在下想起还有一事要找屈公子商量,就先失陪了。”说着,他也不待南宫玥、原玉怡应声,脚步匆匆地向原令柏和屈公子追去。
原玉怡一头雾水地看看简昀宣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南宫玥,问道:“你们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啊?”
先是南宫玥故意拉住了她,跟着就遇上了原令柏和屈修仪,屈修仪又莫名其妙地说了个故事,这故事一说完,就把简昀宣给引走了。
原玉怡再傻,也知道其中必有缘由。
南宫玥却是笑得讳莫如深,说道:“怡姐姐莫急,我们还是先回船上去吧。”
原玉怡眯眼看着南宫玥,只能点了点头。
两人原路回到了湖边的游船上,正坐在云城身边陪她闲聊的大皇子妃一见她们俩回来,便是含笑道:“流霜回来了!这梅林的腊梅开得可好?”她意味深长地掩嘴笑了。
云城早就从丫鬟口中得知原玉怡在梅林中见过简昀宣,不由目露期待。虽然云城对简昀宣各方面都很满意,可是这要嫁人的是原玉怡,自然是希望原玉怡中意了才好。
若非这里还有外人在,云城都想直接问女儿到底觉得简昀宣如何了。
原玉怡淡淡地笑了笑,一本正经地回道:“大表嫂,腊梅开得还不错。”
云城细细端详着女儿,却还是没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春心萌动的期待。
云城心里暗暗叹气,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女儿!
这儿女果然是讨债的!
当初自己相中了南宫玥做二儿媳,却被萧奕那臭小子给抢了;如今自己相中了简昀宣做女婿,偏偏自己的女儿却没瞧上。
真真是让她这个做娘的伤透了脑筋。
大皇子妃一看云城的脸色,就知道这次相看怕是失败了,很识时务地收住了话题。
“长公主殿下,”这时,南宫玥笑着提议道,“这船里虽然暖和,但总有些闷,不如您也随我们一起下去赏赏梅吧?”
大皇子妃闻言也跟着附和道:“世子妃说的是,皇姑母,不如我们也下去走动走动吧。”
云城长公主想了想,觉得走走也不错便同意了,跟着,又有几位夫人也加入了她们,一行人一同下了船……
夫人们在梅林中闲步赏梅的同时,简昀宣也追上了原令柏和屈修仪他们:“原兄,屈兄!”
田连赫一看到简昀宣,便招呼道:“简兄,我们要去梅亭那边赏梅饮酒,你可要与我们一起?”
简昀宣扫了这几个公子哥一圈,见他们几个都是王都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便心知他们所谓的“赏梅饮酒”恐怕没那么单纯,但还是点了点头。
等一行人来到梅亭后,简昀宣一眼便看到亭中放了十几个酒坛子,不由皱了皱眉。
田连赫挑衅地对屈修仪道:“屈兄,我听阿柏说你是千杯不醉,不知今日可否赏脸和小弟比一比?”
屈修仪却是摆了摆手道:“田兄,这赏梅可以,饮酒也可以,拼酒就免了吧?田兄,并非小弟不给你面子,而是小弟这不喝醉还好,一喝醉就控制不住嘴巴,爱说梦话,那是得罪了不少人。”说着,他故意看向了简昀宣,“这一点简兄最清楚不过了,不信你问简兄。”
简昀宣瞳孔一缩,僵硬地说道:“没想到屈兄一喝醉就爱说梦话的毛病还在啊。”
屈修仪叹了口气,又道:“田兄,你不知道,我上一次喝醉的时候,就把我一位世交养了外室的事给捅了出来,弄得他的夫人差点跟他和离,自此我那世交就与我绝交了。”说着,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小弟扫了田兄的雅兴,自罚一壶!”
他举起酒壶就豪迈地一口饮尽,看得周围的几个公子哥连声叫好。
田连赫赞赏地拍了拍屈修仪的肩膀道:“我听阿柏说屈三公子温润儒雅,文武双全,没想到原来是‘我辈中人’。”
另一个中等身量的公子哥也是挤眉弄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下次一起去归元阁喝个尽兴!”
“小弟自当奉陪!”
寥寥几句在场众公子哥们就与屈修仪熟络了起来,一个个称兄道弟,几个人一起没一会儿就喝掉了好几坛的酒,一旁的简昀宣也是硬被灌了几杯,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神却是晦暗不明。
喝到兴头处,一个公子贼兮兮地笑着说道,“原兄,我最新得了个好东西……”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本册子,几个公子眼睛一亮,顿时围了过去。
见着众人没注意自己,简昀宣悄悄拉了拉屈修仪的袖子,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走。
屈修仪嘴角一勾,笑眯眯地指了指后方:“简兄,我听说这后面有个池塘,其中的太湖奇石还是从前朝一位亲王府邸查抄出来的,甚为雅致,不如咱们一同去一观如何?”
简昀宣眉头一蹙,敷衍道:“屈兄说的是。”
两人自亭中走出,沿着一条小径绕了过去,没一会儿,就看到前方一个清澈的池塘,现在天气冷,池塘中的荷叶都已经枯萎,显得有些颓败。池塘边,一座座假山拔地而起,怪石嶙峋,无数藤蔓从石洞里钻出来,肆意攀爬,倒是为这池塘添了一分生机。
屈修仪看得啧啧称奇:“不愧是耗费万金的太湖奇石啊!还真是一分钱一分货!”说着,他笑眯眯地看着简昀宣,两眼弯弯,“简兄你说是不是?”
简昀宣深深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阴霾,“屈……兄,你到底想怎么样?”
“简兄放心。”屈修仪笑道,“我这人也不贪,只要简兄愿意出一万两白银,我保管把过去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一万两白银?!”简昀宣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恼怒不已。
他果然是想要勒索自己,所以才故意接近原令柏,以此为要挟……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屑地上下打量着屈修仪,冷声道:“你以为你的话会有人信吗?”他猛地拔高音量,厉声斥道:“席墨,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假冒巡抚之子!?你可知此乃诈欺之罪,若是被人揭穿,你要被送京兆府的!”
屈修仪,或者说席墨,却是面上没有一丝惶恐之色,“那简兄为何不揭穿我呢?”
简昀宣缓缓道:“我只是念及过去的同窗之谊!”说着,他叹了口气,“席墨,我们相交一场,也不想你受牢狱之灾,你还是趁着没有事发,尽快离开王都吧。”
“我为什么要离开?”席墨笑吟吟地看着简昀宣,“有简兄帮我遮掩,我又怕什么?……简兄,你会帮我的吧?”
简昀宣眸光一沉,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简兄马上要和公主府联姻了吧?何必为了区区一万两因小失大呢?”席墨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袖,叹道,“可怜我那妹妹被简兄你哄得死心塌地,最后还丢了性命,简兄难道不该对我这兄长补偿一二?”
简昀宣心中波涛汹涌,冷声道:“席墨你莫要胡言,我与你妹妹又有何关系!”
席墨冷冷地一笑,故意拱手道:“简兄脸皮之厚,我真是佩服不已啊。我妹妹先被你哄骗,与你私定终身,最后又你始乱终弃,一碗汤药夺了性命。简兄你现在倒是想要撇得一干二净了,也不怕我那可怜的妹妹化成厉鬼来找你?”
简昀宣满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说道:“席墨,你爱妹之心,我亦可以体会,但也莫要凭空造谣,坏我的名誉!”他摇头叹道,“你再如此这般执迷不悟,我也只能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长公主殿下了。”他看着席墨的眼神中含着一丝轻蔑,仿佛在说,届时,云城会相信你这个骗子,还是自己这个堂堂陕西总督之子呢?
席墨失望地摇了摇头,“简兄莫不是以为我无凭无据,就会空手套白狼?”
简昀宣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但随即就冷静了下来。
简昀宣很确信当时他都处理好了善后,那几封信是他亲手烧毁的。……难道席墨还以为他随意诈上一诈,自己就会傻得上当?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偶然从妹妹的遗物中找到了这个……”席墨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折好的信纸,然后缓缓地展开,似笑非笑地念道,“卿卿吾卿如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每从读书之余,闻及诗歌之事,煮凤嘴以联吟,燕龙涎以吊古。当此之时,吾慕卿如兰之节,虽菡萏之并蒂、比翼之双飞,未足方其情谊……”
席墨读得越多,简昀宣就越难看,最后终于忍不住地吼道:“住口!”他面沉如水,心道: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还有一封信留下了呢?
一瞬间,简昀宣的心动摇了。
“把信给我!”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伸手欲夺,可是席墨敏捷地往后退了几步,甩了甩信纸道:“那可没那么容易,这封信可是价值千金啊!”一万两银子可不就是千金!
简昀宣的双手狠狠地握成了拳头,沉声道:“席墨,当初你爹已经得了好处,我们两家算是两清了……你别得寸进尺!”
席墨突然收了笑,目光冰冷地盯着简昀宣,讽刺道:“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就要买了我妹妹的命,简兄您这还真是‘慷慨大方’!”
简昀宣不耐烦地微微皱眉,“席墨,别太贪心了,贪心不足蛇吞象!”
“有一句话你说对了。”席墨缓缓地说道,“我是很贪心……”
简昀宣眉宇紧锁,这姓席的一家都是这种贪心之人,怪只怪自己一时鬼迷了心窍,竟然会喜欢上那样的女人,还一心想纳她为妾。
自己都已经答应了席颜待娶了嫡妻后就纳她过门的,可席颜却还是不肯拿掉孩子。嫡妻未娶,又岂可有庶子?既然她如此不识抬举,那一碗汤药打发了也就成了。
是她自己身子弱受不住药力,与他何关?
依他所见根本就不需要理会这等人,偏偏这次和长公主府联姻事关重大,绝对不能有差错,还是赶紧把他打发算了。
想到这里,简昀宣目光凌厉地看着他,断然道:“好,一万两就一万两,从今以后,你给我滚得远远的!……”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双目不由自主地瞠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从席墨后方的假山后缓步走出来的几人,为首的赫然是云城大长公主,而她身旁分别站着二皇子妃,原驸马的长姐淮安伯夫人,镇北将军府的田夫人,镇南王世子妃,流霜县主……还有跟随在她们身旁的原令柏和傅云鹤。
该死!这分明就是一个局,而自己傻得入了套!简昀宣心中一沉,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你……”简昀宣好像恶狼似的看向了席墨,恨不得用目光杀死对方。你竟敢算计我?
席墨冰冷的目光朝简昀宣看去,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继续道:“我很贪心,贪心得希望你声名俱毁,再也攀不了高枝!”自己能选择的复仇也唯有如此……
席墨的心中波涛汹涌,有怒有恨,也有自怨。
若非是自己,妹妹如何会认得简昀宣这个禽兽。
妹妹清白尽毁,可是父亲却为了利益不惜牺牲女儿……
偏偏子不可告父,家丑不可外扬。
直到那时,席墨方知世道的残酷与丑陋,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接受同窗简昀宣的帮助为父亲还债,更不该让父亲在简二夫人那里当差,以致他们全家都受制于简家……
他更恨自己没有发现妹妹对简昀宣倾了心。
一步错,步步错!
“长公主殿下……”简昀宣力作镇定地说道,“这只是个……”
云城不怒自威的气势让简昀宣再也说不下去。
云城厌恶地看着简昀宣,目光如万年寒霜一般,沉声道:“没想到本宫自诩英明一世,险些被你所蒙骗!”
这个简昀宣简直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如果女儿真的和如此的败类结亲,那……
想着,云城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原玉怡一眼,暗自庆幸自己的怡姐儿没看上这个简昀宣!
“娘,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旁的原令柏不屑地撇着嘴,目露嫌恶地瞪着简昀宣。
这一次,真的是幸亏了大哥的人及时找到了席墨。
简昀宣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盯着席墨,沉默不语。
席墨随手把手中的信丢向了简昀宣:“这封信……还给你!”
简昀宣一把抓住,瞟了一眼,这封信只有一半,而且绝非自己所书,分明就是有人伪造的……刚才席墨已经念到了倒数第二句,偏偏自己沉不住气!
简昀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用仿佛要吃人的眼神瞪着席墨。他竟然陷入了席墨的陷阱!
若非他就是受害者,他几乎要赞叹起席墨的才智了……也难怪当年在书院里,他能与自己并称双骄。
席墨冷眼看着简昀宣,心里并不觉得得意。当年他偶然在简昀宣的书案上看到一封情书,却只是瞟了一眼,并没放在心上,却不知道那封情书竟是写给自己妹妹的……而如今简昀宣竟然败在这封信上,这也许就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席墨冷冷地笑了,“简昀宣,你就是谁也不相信。”也包括你自己!
简昀宣深吸一口气,力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不过就是场风流韵事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若非为了主子的计划,他才瞧不上这个什么流霜县主。
至于现在……
简昀宣忽然笑了,一派风度翩翩的样子,冠冕堂皇地说道:“哪个王公贵族文武大臣家中没有妾室?懂规矩的人家,未有嫡子之前,妾室自然是不能有庶子的。”说着,他看向了云城,“长公主殿下,若是令郎遇到同样的情况,婚前令妾室通房有了身孕,殿下又会如何呢?”
云城气得额头青筋凸起,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了!这简昀宣自己犯错,居然还要扯到他们公主府上,她的儿子才不会这么没规没矩!
可是这周围的其他夫人却是若有所触,毕竟这大户人家的男儿到了合适的年纪后,做母亲的都会安排通房伺候,通常情况下,那些通房都是服了避子药的,可偶尔也会出现那么些个意外……这种情况下,一般的主母都会趁事情没闹大就悄无声息地给通房灌下打胎药,但是也还是会出现一些里外的情况,比如说最近广平侯的嫡幼子的那些事,比如四代单传的胡国公府……
如此一想,这简昀宣的做法亦是可以理解,只是那位席姑娘运气不好,竟然被一碗汤药夺了命。
席墨自然也看出那些夫人竟然被简昀宣这个伪君子三言两语就说定了,不由握紧了拳头,骨骼因为用力甚至发出些许声响。
原令柏按了按几乎要爆发的席墨,对着简昀宣发出不屑的冷笑,然后鼓掌道:“简三公子真是好口才啊!什么叫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了!敢问简三公子,席姑娘可是贵府开脸的通房,亦或是抬进门的妾室?”
简昀宣面色又是一变,一时语结。
原令柏冷哼了一声,朗声道:“简三公子想必是忘了,席姑娘乃是一名良家女子,既未过门,又没卖身给你们简家,那你玷污她的身子,就是无德;收买她的父亲,是无耻;想要打掉她腹中的孩儿却令她丧命,为卑劣;你还背叛朋友,为不义。像你这种卑鄙无耻、无德不义之辈,居然还有脸皮在那里大放阙词!”
说得好!云城在一旁既畅快又欣慰,觉得自家的次子还真是长大了,无论说话做事都有理有据了。
就连一旁的夫人们也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云城才不管别人家有没有通房,有没有庶子呢,反正她的女婿绝不能有就是了!
这简三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无法掩盖自己被他蒙骗的事实,云城本就不是性子温婉之人,冷笑一声道:“简三公子,本宫这公主府甚小,容不得你在本宫这里大放厥词。”
简昀宣面色一僵,拱了拱手,随意地说道:“既然如此,那简某告辞了。”
他礼数周全的向在场的夫人们一一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简昀宣面色铁青。
没想到他一时风流竟惹下如此麻烦,得赶紧回去与父亲商议一下……总不能因此坏了主子的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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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他修长的背影离去,席墨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他不甘心这么放过简昀宣,却又不能把对方怎么样!
原令柏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仿佛在说,这明的不能报仇,还可以暗的来啊!
云城自然看懂了儿子的眼神,却装作没看到。。。这个简昀宣确实是欠教训!
云城定了定神,对席墨道:“席公子,有什么本宫能为你做的,你尽管开口。”从这席墨的为人处世来看,确实是个聪明人,再者,这一次若非他愿意出面揭穿简昀宣的真面目,自己也不知道会被蒙骗到什么时候……
席墨作揖道:“多谢长公主殿下一片好意,能揭穿简昀宣的真面目,草民已然心满意足!”
云城微微颌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原令柏一眼。
原令柏冲自家娘亲得意的笑了,那样子仿佛在说:我就说了,那简昀宣不是什么好人,娘您非不信!
他心想:虽然带席墨回来的时候,直接与娘说了,娘也会相信,但哪有像现在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来得过瘾!
云城失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女儿可以依靠的好哥哥了。
出了这样的事,几个夫人也猜到云城长公主是没有心思再赏花,于是做了个合格的陪客,应了她的提议一同去幽梅阁。
女眷众多,原令柏和席墨自然不适合继续留着,行礼后便告退了。
云城眼看着原令柏兴冲冲地拉着席墨继续去喝酒,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才觉得他长大了,现在就原形毕露了!还是要快点成家立业,心性才能稳下来。自己可得擦亮眼睛,好好给柏哥儿挑一个合适的媳妇才行……
思绪间,一众人来到了幽梅阁。
那是梅林景致最佳之所在,凭栏而望,枝头怒放的梅花随风而动,如同波浪一般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丫鬟们上了梅花茶,还有用梅花花瓣做的点心。
大皇子妃娇丽一笑,打破了稍显沉寂的氛围,说道:“皇姑母,您这儿的梅花真不愧为王都一绝,从前我在闺中都没有机会来此一观,实在遗憾的紧。今日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侄媳就向您讨个嫌,不若咱们午膳就在这儿摆吧,赏赏寒梅、饮饮梅酒,实在雅致极了。”
云城被她逗笑了,虽说午膳她本想摆在其他的地方,但也顺水推舟的说道:“……罢了罢了,就依你吧。”
大皇子妃俏生生地福了一礼道:“多谢皇姑母。”
有大皇子妃这么一打岔,幽梅阁的气氛很快就活络了起来,更有几个夫人被栏外的梅花惹得有些心痒痒,干脆相约一同赏梅去了。眼看着人七七八八的走了不少,云城向南宫玥和原玉怡使了个眼色,带着她们去了一间厢房。萧霏这次出来后就一直都跟着南宫玥,见她起了身,也没多想,便一同跟了过去。
云城坐下后,抿了一口茶,说道:“玥儿,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仔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云城意识到南宫玥必然是事先知情,若非她邀请自己下船赏梅,今日梅林中的那一出好戏又哪来的这么多观众!
萧霏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地看向了自家大嫂:大嫂今日有做什么吗?不是一直陪着她们一起在赏梅吗?
原玉怡早就是心知肚明,她的眼中熠熠生辉,满是笑意。
南宫玥也不隐瞒,笑盈盈地说道:“殿下您都已经猜到了。是阿奕让人去了陕西……”她简单的将找到席墨的经过说了,并道,“上次听怡姐姐说小柏出了王都要去陕西,我就命那个护卫在路上等着,待等到小柏后,就把人交给了他。”
其实哪那么容易正好等到,不过,萧奕在王都只是一个寻常的质子,派一两个护卫去陕西一趟倒也寻常,但若是曝出他这些年来在王都周边撒下的那些人手和探子,反而就不美了。
南宫玥说得合情合理,云城长公主没有起疑,心中五味交杂:没想到萧奕和南宫玥为了怡姐儿如此费心费神!这份情自己得记下了。她感慨地说道:“玥儿,这次还多亏了你……”她才不会去感谢萧奕了,若不是萧奕,这么好的姑娘已经是她的儿媳妇了!
“至于今日……”南宫玥抿唇一笑,娇俏地说道,“玥儿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萧霏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时不时地看南宫玥一眼,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所知道的大哥萧奕纨绔嚣张任性,文不成武不就,简直就是一无是处。和南宫玥渐渐相熟后,她心里其实为南宫玥感到惋惜,这么好的一个女子,出身、容貌、性情、学识皆是不俗,偏偏嫁了大哥萧奕……直到今日,她听到了别人口中的另一个大哥。
到底是她错了?还是他们错了?
萧霏眼中闪过一抹迷茫,眉心微蹙。
一句话浮现在她心中:欲知其人,先观其友。
她环视着厢房中的众人,目光最后又停在了南宫玥身上,且不说原令柏他们,大嫂这么好,她每次提到大哥的时候总是面露温情,显然是一往情深,那么大哥必然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优点。
可是为何母亲自小养大了大哥,大哥在母亲的口中却是“嚣张、任性,毫无孝顺之心”呢?
萧霏几乎不敢深思下去,这些年来自己所知道的,真得是实事吗?
“殿下。”南宫玥眉眼弯弯地说道,“您才不是那种会不顾儿女意愿的娘呢,若是怡姐姐不同意,您也肯定不会给她定下这门亲事的。说到底,只是我们几个人胡闹罢了。”
云城被哄得眉开眼笑,她也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固执的娘,这不,那简三的真面目还没揭开前,她就已经在考虑回了这门亲事了。
果然,还是玥丫头了然自己……哎,她怎么就不是自己的儿媳妇呢。
都怪萧奕那混小子!
云城向原玉怡招了招手,把她拉了过来,安抚道:“怡姐儿,你放心,娘一定给你挑一个更好的!”
原玉怡故意搂着云城的胳膊撒娇道:“那女儿可就全指望娘了!”她眼中笑意盈盈,豁达明朗。
眼看着闺中密友一个个定亲出嫁,原玉怡也曾惶恐着急过,但是经此一事,她的心沉静了下来……她的姻缘总会来的!
云城不由笑出声来,厢房中的气氛变得轻快温馨起来。
闲话了一会儿后,她们一同出了厢房。
因有丫鬟们传话说午膳就摆在这儿,那些在梅林里散步赏梅的姑娘和夫人们也陆陆续续的到了幽梅阁。夫人们自有各自的交际圈,等到云城她们出来的时候,简三公子的那桩风流韵事就已经传开了。
可想而知,至少在小半个月里,王都的勋贵世家再不愁没有闲谈的话题了。
没想到这章敬侯府的二房表面看着风光霁月,实际上竟然是这样的藏污纳垢的人家。
大户人家的公子纳个妾室通房并不少见,哪怕纳了一院子通房,也最多就被人说几句风流。但像简均暄这样,与个良家姑娘私定终身,偷偷养作外室,最后又随便弄了碗去子汤断了人家性命的却是不多见,这足以涉及到品性问题了。
章敬侯府的嫡子品性都是如此,那府里的规矩如何可见一斑。
有些夫人甚至暗暗将章敬侯府从选婿名单里排除了……
一时间,章敬侯夫人便成为众夫人们关注的重点,章敬侯夫人一开始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很快就有一位和她相熟的夫人把刚刚发生在梅林的事活灵活现地转述给了她听,这经过几个人的嘴,故事已经被夸大了几分,甚至说是简昀宣亲自把药灌到了席姑娘口中……
章敬侯夫人整张脸都黑了,和云城长公主府结亲本是志在必得之事,怎么就让宣哥儿弄成了这样?这也实在太没分寸了!甚至出了事都不派人来告诉她一声,让她毫无准备。等今日回去后,她一定要和侯爷好好说说二房!
这下和公主府结亲是不可能的了,也不知道……
章敬侯夫人满腹心事,终于坐不下去了,待到云城出来后,她就上前施了一礼提出了告辞。
云城现在对章敬侯一家全无好感,冷淡地点点头,算是打发了。
又过了片刻,云城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人也都到齐了,便命人传膳。
于是,午膳井然有序地一一上桌。
赏花宴的席面自然也不是普通的酒菜,为了符合赏梅的主题,这酒是梅花酒,菜肴和点心中也适度地加入了梅花,比如梅花肉、梅花百菇汤、梅花酥、梅花蜜枣糕……连器皿上也都饰以梅花,既雅致又美味,不少夫人都是连连恭维云城的巧思。
这顿午膳吃得尽兴,云城的脸上总算是多了几分笑意,这时,一个小丫鬟悄悄地走了进来,到了三皇子妃跟前,轻声禀报道:“三皇子妃,三皇子殿下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
旁边的大皇子妃、二皇子妃和几位夫人离得近,哪怕小丫鬟放低了声音,她们也都听到了,不禁似笑非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三皇子先是被夺了理藩院的差事,跟着又被皇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赶”出宫开府,看来如今是甚为失意啊。到别人府上做客,居然喝过了头,这实在是大大的失仪!
崔燕燕眉头蹙得更紧,心中也奇怪:韩凌赋一向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怎么会在皇姑母这里喝多了呢?
眼看着四周的人都对自己投以探究的目光,崔燕燕定了定神,然后转头向贴身丫鬟青琳吩咐道:“你去告诉一声白侧妃,让她代替我去瞧瞧,好好伺候着殿下。”她一副正室的贤惠模样。
白慕筱虽有着侧妃之名,可毕竟是妾,自然上不得主桌,只能在偏屋里与其他府里的侧妃一同用膳,她不愿意和那些妾室在一起,便独自在幽梅阁外赏梅。
当她听到青琳来传话的时候,整个人不禁一怔,虽然她也有些担心韩凌赋,可是崔燕燕的那些话,却让她的心顿时被刺伤了,既苦涩又羞愤。
她不过是一个任人使唤的妾室而已。
白慕筱握了握拳,强按下心中的不甘,随着小丫鬟去寻韩凌赋。
沿着湖边的青石小道,一路前行,绕过一座假山后,白慕筱蓦地停下了脚步,一双乌眸瞬间瞠到极致,柔美的小脸煞白。
前方不远处,一对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女正相拥在一起,男子大臂揽着那女子纤细的腰身,女子一只素手轻搭在男子的胸口处,面若桃花,那双湛蓝如大海的眼睛水润无比,盈着脉脉柔情。
微风轻拂,他们俩衣袂飞扬,缕缕青丝交错,缠缠绕绕……
湖边,梅林,佳偶,美得仿佛一幅名家手下的水墨画,却深深地刺痛了白慕筱的眼睛。
那一夜,这对男女在床榻上交颈而卧的一幕又浮现在她眼前,让她的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口口声声跟她说他是被萧奕陷害的,他信誓旦旦跟她说他对摆衣绝无男女情爱……可是现在又是什么呢?
如果说上一次是意外,是被陷害,那这一次呢?是情难自禁吗?
白慕筱的耳边不由回荡起摆衣得意的低吟:“其实,我钦慕殿下已久,殿下对我也有情……那日的事只是水到渠成而已。”
原来真的是这样,那一日,不止是摆衣顺水推舟,连韩凌赋也是如此!
所以,他才会迎娶摆衣过门,所以,他才会顺水推舟地留下那个孩子,那个污点!
白慕筱痛苦地抓住了胸口的衣料,浑身颤抖不已。
这时,她身旁的小丫鬟出声行礼道:“见过殿下,摆衣侧妃。”
韩凌赋循声看来,就见白慕筱正站在几丈之外,惊讶地脱口而出:“筱,筱儿……你怎么在这?”说着,他也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止令人误解,忙退后了一步。
白慕筱受伤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以来,摆衣时不时的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当着她的面与韩凌赋温言细语,情意绵绵。
她一直在忍耐,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是摆衣在自作多情。
可是,现在想来,自己简直太可笑了……
她记得曾经听过一句话:“忍耐到了极致就会使人疯狂”,她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愤怒地脱口而出道:“韩凌赋,亏我这么信任你……”
“不,筱儿,你听我解释,你误会了。”韩凌赋急忙大步朝白慕筱走来,“是我有些醉了,步履不稳,所以摆衣才扶了……”韩凌赋心中亦觉得有些奇怪,他只是小酌了几杯,不知道怎么地竟有些醉意……许是这酒的后劲有些足吧。
他伸手想要去拉白慕筱,却没有看到他身后的摆衣对着白慕筱自信地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仿佛在说:白慕筱,你早就输了!只是你自己一直在欺骗你自己而已!
“够了!你的解释我已经听够了!”白慕筱一把推开了韩凌赋,眼中痛苦欲绝。
醉了?他面色如常,眼眸清明,莫不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吗?
白慕筱心寒不已,咬牙道:“韩凌赋,是你有负于我,从此你我恩断情绝。”
原来爱情真的让人盲目,让人愚蠢,让人自欺欺人!
因为爱他,她一次次的牺牲,一次次的退让。
她一直信任他的真心,信任他对她所说的每一句,每一个承诺,但他又是如何回报她的呢?
她以为他是特别的,可原来他也不过是一个见异思迁的男人而已!
算了,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
白慕筱决然地又看韩凌赋一眼,毅然地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筱儿!”韩凌赋心中惶恐不安,筱儿从来没这样看过自己,哪怕是那一次他和摆衣一夜……
他想也不想地急忙去追,可是才跑出几步,却感觉一阵晕眩传来,脚底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湖面倒去……
“殿下小心!”后方的摆衣一见急忙扑上前去拉了韩凌赋一把,可是她自己却是因为冲势朝湖面而去,最后只听“扑通”一声湖面上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谁也没有注意到摆衣落水的一刹那,唇边那丝似有若无的得意。
“摆衣!”
这个时候,韩凌赋再也顾不得去追白慕筱,紧张地看着湖面,摆衣狼狈地在水中一沉一浮,仿佛随时就要被湖水淹没。
一旁侍候的丫鬟紧张地尖声叫了起来:“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附近的下人们听到叫声,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见摆衣在湖中沉浮,吓得脸都白了。几个会水的婆子赶紧下了水,合力把摆衣救了上来。
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连那些糙婆子都被冻得脸色发白发紫,更别说柔弱的摆衣了,她浑身的衣裳浸了个湿透,冻得她面色惨白一片,浑身不住地发抖着,那原本粉润的嘴唇已经是青紫一片,看来柔弱得就像是寒风中一朵小花。
韩凌赋既担忧又有几分怜惜,急忙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在了摆衣身上。
此时的他,心里再也想不起负气而走的白慕筱,心里、眼里只有眼前这个为了救他而落水的娇弱女子。
公主府的下人们迅速有效地行动了起来,有人抬来了轿椅把摆衣抬去了最近的厢房,有人去备沐浴用的热水以及替换的衣裳,有人去吩咐厨房准备姜汤去寒,还有人急匆匆地跑到了幽梅阁禀告主子们……
众女眷们听得是面面相觑:刚才不是说三皇子醉酒,让那个白侧妃过去照顾吗?怎么又变成了摆衣侧妃落水了?
这好好的,怎么就落水了?还有那白侧妃此刻又去了哪?
莫不是……
女眷们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这三皇子府的后院果然也不太平啊。
崔燕燕心中恼怒不已,但表面上却只能关心地问道:“那现在摆衣侧妃情形如何了?”
“回三皇子妃,摆衣侧妃现被安排在厢房休息,我家大少奶奶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丫鬟忙回道。
云城在一旁冷眼看着崔燕燕,心中只余下厌烦。
落水!又是落水!
怎么都跑到她公主府来落水了?!
这女人间的勾心斗角云城如何不知道,你三皇子妃要显摆你的贤良大度,大可以在自己的皇子府里显摆个够,做什么还要带两个侧妃跑到公主府来显摆,何况其中一个侧妃还有着身孕……
“皇姑母。”见云城一脸不耐,崔燕燕不敢多说什么,忙起身道,“侄媳这就先去瞧瞧。”
云城随意地挥了挥手,崔燕燕忙带着丫鬟匆匆离开了幽梅阁。
原玉怡拉了拉南宫玥的袖子,眨了眨眼,意思是: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南宫玥心中也觉得此事奇怪,丫鬟说,摆衣是为了救三皇子才落水的,听着似乎又与女人间的争风吃醋没什么关系。只是真的有这么简单吗?从来到王都后,这个摆衣就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才智,她的一言一行往往都是有其深意的。这真的只是意外吗?
众女眷虽然也大都觉得落水背后许有隐情,但是毕竟落水的不是三皇子,而是一个外族的妾罢了,就连云城长公主也懒得去瞧上一眼,于是便很快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
谁知道这席面才刚撤下,消食的热茶刚上,变故又来了。
青琳形容焦急地快步走进宴客厅,对着云城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道:“见过长公主殿下。奴婢奉三皇子妃之命过来相请镇南王世子妃移步。”
一瞬间,原玉怡身旁的南宫玥便迎来了无数道探究的目光。
青琳定了定神后,继续道:“摆衣侧妃刚刚小产了。都说世子妃医术高超,医者仁心,三皇子妃就想请世子妃前去为摆衣侧妃诊治。”
寥寥几句又让那些个目光变得兴味起来,三皇子侧妃小产了,可是三皇子妃居然来找镇南王世子妃为其诊治,这不是拿人当大夫使唤吗?如果是崔燕燕亲自前来好声好气地相请,那也就罢了,可是崔燕燕故意派了个奴婢来请分明就是轻慢了。
南宫玥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气定神闲问道:“摆衣侧妃是何人?”
青琳愣了愣,回答道:“是三皇子殿下的侧妃。”
“按规矩,皇子侧妃也是有资格请太医的。”南宫玥微微蹙眉道,“小产可是大事,三皇子妃怎就如此疏忽,还不赶紧去请太医呢。”
青琳脸色一僵,南宫玥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可就不是三皇子妃故拖延时间,眼睁睁的看着得宠有身孕的侧妃小产吗?
她想到了,周围的夫人们也想到了,不禁窃窃私语。
“世子妃,”青琳忙不迭地想要挽回一二,说道,“我家主子只是听闻世子妃您医术高明,所以……”
“只是听闻就要罔顾人命吗?”南宫玥一脸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说道,“三皇子妃也太不上心了。”
青琳顿时语塞,一旁的云城长公主听着却在心中为南宫玥暗赞不已。
这三皇子妃崔燕燕摆明了没有丝毫敬南宫玥之心,若是南宫玥真去了,没脸的不但是她自己,更是她的母家和夫家,免不了被冠上没有气节,献媚皇子之名。然而,南宫玥医术绝伦在整个王都众所周知,她若不去,就要背上一个见死不救的恶名。云城倒是没想到,她居然如此轻描淡写的就把整件事推到了崔燕燕不贤之上,实在干得漂亮极了。
云城不禁轻笑,说道:“本宫倒是奇了怪了,你家的侧妃滑了胎,三皇子妃身为主母不去请太医,反而跑来本宫这儿请本宫的客人。三皇子妃这到底是真贤惠呢,还是别有居心?”
青琳吓了一跳,赶紧跪了下来,说道:“殿下您误会了,我家主子只是因为过于担心乱了方寸,所以……”
“原来是这样。”云城似笑非笑,“既然如此,本宫就替她请个太医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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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琳谢恩后退下,事情没有办妥,又惹了云城长公主不快,她的心里不禁有些忐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禀。
云城随意的唤了一个嬷嬷,命她拿了自己的牌子去请太医院,便不再理会。
女眷窃窃私语着,今日之事听着着实有些意思,先是三皇子险些落水,再是摆衣侧妃不顾自己怀有身孕,去救三皇子导致落水滑胎……
公主府的前院有的是护卫,就算三皇子真落了水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这些夫人们都是从内宅出来的,内宅的争宠手段,她们实在不陌生,这会儿已经有些心思活络的夫人想到,该不会是那个南蛮侧妃故意用腹里的这块肉去救三皇子以换来怜惜?
几位夫人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含笑不语。这南蛮子果然是愚蠢得紧,这男人哪有孩子可靠,竟用孩子去争宠。
但也有人想得更深,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夫人说:“你说怎么落个水就能好巧不巧滑了胎呢?”
“会不会是……”一位夫人悄悄比了个“三”。
意思是,会不会是三皇子妃容不得庶长子出生,索性顺水推舟?
“看来那一位也不简单啊。”不知道是谁意味深长地叹道。
那几个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来这三皇子府以后还有的闹腾。
“晦气。”
云城长公主的一声冷哼打断了底下一些夫人的窃窃私语。
云城的脸色很是不耐,一个侧妃流了一个孩子算不上什么,在皇家生下来没站住的孩子就多着呢,更别说是没生下来的。只不过是腹中的一块肉,就连皇帝都不会记在心里。
只是,她好好的一个赏花宴就这么被生生败坏了,真以为她的公主府是他们三皇子府的后院吗?一会儿争风吃醋,一会儿落水,一会儿又小产……他们一个个都是把她的公主府当什么地方了!
云城虽说不在意摆衣的小产,可毕竟是见了血光的,这赏花宴再办下去反而不美,更何况她的兴致一再被破坏,也没有心思再继续下去了。
夫人们都是有眼力劲儿的,也不等她开口,就纷纷主动提出了告辞。
云城果然没有挽留,只拉着南宫玥多留了一会儿说说话,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让原玉怡亲自把她送到了二门。
和原玉怡道别后,南宫玥和萧霏一起上了朱轮车。
回府的路上,南宫玥一直沉默不语,心头一直萦绕着摆衣小产一事,眉头微蹙。
摆衣会为了救韩凌赋而小产,到底是单纯的争宠手段,还是别有目的?
摆衣会来大裕和亲,归根究底是因为和谈,一个背负着和谈使命而来的女子,真得会目光狭隘到只局泥于内宅争斗?以她这些时日对摆衣的了解,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大嫂。”这时,萧霏开口了,她的小脸上带着一丝迟疑,问道,“大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在公主府的时候就纠结着想问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才终于问出口。
南宫玥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望着她,不答反问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萧霏思索了一下说道:“父王和母亲都说大哥性子顽劣,嚣张无度。府里的下人们说大哥傲慢任性、脾气暴躁,简直不堪为世子。而据我所知,母亲对大哥如同亲子……不,是比亲子还要好,我记得从前,大哥无论犯了什么错,母亲都不会责罚他,甚至还会劝着父王不要打骂他……可是现在,大哥非但不念母亲的养育之恩,还对她如此不孝。”
萧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跟着说道:“可是,自打来了王都以后,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就好像她曾经认为正确的东西统统都是假的。
南宫玥含笑着说道:“你大哥为人如何,你从前都只是听说……听你父王说,听你母亲说,听王府里的下人们说……其实依我之见,一切他人的言论,都远比不上你自己用眼睛去看,去体会。所以,等到你大哥回来后,你试着与他相处一阵子可好?这比单纯的听我说要好得多。”
萧霏认真的想了想,轻轻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犹豫着问道:“那……大嫂,你喜欢大哥吗?”
南宫玥脸上的笑意又盛了一分,明亮的双眸如璀璨的星辰一般夺目,“当然。”两世以来,她唯一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
萧霏呆呆地望着她,心想:能让大嫂这样喜欢的大哥,一定不会坏到哪里去吧?
一路缓行的朱轮车终于到了镇南王府,在二门处停了下来。
萧霏先踏着脚凳下了车,又把南宫玥扶了下来。
南宫玥笑着说道:“霏姐儿,天有些寒了,你随回我抚风院喝些甜汤暖暖身子再回去吧。”
霏姐儿可比“大妹妹”要亲热多了!萧霏眼睛一亮,清冷的面上扬起了甜甜的笑容,说道:“是,大嫂。”
婆子抬来了肩撵,两人坐上肩撵一同回了抚风院。
萧霏刚坐定,甜汤才喝到一半,丫鬟来报说,蓝嬷嬷来了。
这才一会儿就找上门来了?到底是担心主子呢,还是……南宫玥似笑非笑,没说什么,便让她进来了。
蓝嬷嬷一进屋,目光就落在了萧霏头上的白玉金梅分心上,皱了皱眉。
早上,是她亲手给萧霏戴上了珠花,又是她亲自送萧霏出了院子,她自然知道萧霏出门前头上是没有这分心的。这是在公主府由长公主所赐,亦或是……
蓝嬷嬷不着痕迹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恭敬地给南宫玥和萧霏行了礼。
待直起身子后,蓝嬷嬷露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意,赞道:“大姑娘,您头上这分心与您这一身倒是甚为搭配。”
萧霏反射性地摸了摸头上的分心,答道:“这是大嫂送我的。”
果然!蓝嬷嬷眸色一沉,面色不改地说道:“大姑娘,这分心太过珍贵,乃是出自江南的璃叶坊……”这璃叶坊只卖精品,看这玉质,恐怕没五百两拿不下来。
蓝嬷嬷心中亦有些诧异,早知道这位世子妃出身南宫世家,看来这百年世家表面看着不如前朝时那般风光,但还是有些底蕴的。
顿了顿后,蓝嬷嬷义正言辞地劝道:“大姑娘,您还是还给世子妃吧。”
萧霏虽然对这些身外之物不甚在意,但毕竟是个姑娘家,还是听说过璃叶坊的,顿时也意识到这个分心价值不菲,表情一动。
她正想附和,却听南宫玥含笑道:“长者赐,不可辞。霏姐儿你就收下了吧。”
萧霏点了点头,欠身谢过:“多谢大嫂。”顿了顿后,又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我会好好珍惜的。”
蓝嬷嬷眼中闪过一抹不悦。长者赐,不可辞。这“长者”本来指的是长辈,可是长嫂如母,这话也不是说不过去。
南宫玥飞快地睃了蓝嬷嬷一眼,虽然说璃叶坊的首饰都会在某个位置上刻上它独有的叶形标记,但是蓝嬷嬷既然能一眼看出这分心乃是璃叶坊所出,必然还是有些眼力的,这样的人怎么会在今日早上给萧霏搭配出这么一身不甚相配的衣裳和首饰?
看来如同自己之前怀疑的,蓝嬷嬷此举恐怕是有几分刻意为之了!
南宫玥眸色微沉。每个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端看这尺度如何,以及主子如何恩威并施的御下之能。蓝嬷嬷是萧霏的奶娘,不同于普通的奴婢,这自小奶大的情分总是在的,因此对这蓝嬷嬷还需要更为慎重。
干脆就趁着萧霏在王都的这段时间,多引导她一些内宅之事才行,若是萧霏能压得住蓝嬷嬷,那便是最好,毕竟将来萧霏出嫁后,总是需要值得信任的帮手;可若是反之,这意图摆布主子的嬷嬷怕是留不得了……
这时,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世子妃,管采买的黄嬷嬷来了!”
蓝嬷嬷见状,忙对萧霏道:“大姑娘,世子妃还有事要处理,我们还是别打扰世子妃了,先回夏缘院吧。”
南宫玥却是笑道:“都是一家人,哪里说得上打扰不打扰的。”顿了顿后,她又道,“霏姐儿,不如你也随我一起过去吧。这位黄嬷嬷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是算学却是极好。”
“真的吗?”萧霏惊讶地看着南宫玥,一个识字不多的人竟然精通算学?
“你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南宫玥笑意更深,带着萧霏去了偏厅。
蓝嬷嬷在后方看着这姑嫂的背影,眸中幽暗一片。大姑娘已经被世子妃哄得连自己这个奶娘的话也听不进去了……而且大姑娘素来最厌烦的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中馈之事,这些日子世子妃到底做了什么?
长此下去,哪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必须赶紧把大姑娘带回南疆去才行!
南宫玥一直把萧霏留到用过晚膳,随后又带着她去了小书房,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套泛黄的书卷,说道:“上次你与我一同回娘家时,我同母亲提起你颇为喜欢《春秋》,昨日母亲便让人送了一套《左传》过来。”她顿了顿,又笑盈盈地补充道,“这套《左传》是张鸿义大儒亲手所抄,其中有一些见解颇有深意,值得一读。”
萧霏眼睛大亮,欢喜地说道:“谢谢大嫂!”
南宫玥状似无意地说道:“依我所见,张鸿义大儒诠释的最好的便是隐公篇了。”
尤其是那《郑伯克段于鄢》。
萧霏用力点点头,认真地说道:“我一定会好好读的!”
南宫玥含笑着点点头,说道:“天色不早了,赶紧回院子好生梳洗一下。这书你慢慢看,不用急着还我。”
“是,大嫂。”
萧霏起身,恭敬地福了福,捧着书退了出去。
南宫玥微微垂下眼帘,萧霏并不笨,希望她能够看懂何为“捧杀”……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镇南王府一派安宁,而在云城长公主府里,用过汤药,情况稳定下来的摆衣也被婆子抱上了马车,三皇子府的一众人总算回了府。
韩凌赋一回到府,就得知白慕筱早已经独自回来了。
今日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在公主府的一幕幕在韩凌赋眼前飞快地闪过,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里叹道:为何筱儿总是这么任性!今日若非自己去追筱儿,摆衣也不会……
也罢。这个孩子终归有百越血统,即便出生,也难有大作为。就这样算了吧。
小励子在一旁看着韩凌赋,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现在是去外书房,还是……”
“去星辉院。”星辉院是白慕筱的院子。
小励子应诺了一声,心里亦是暗叹:殿下的心头肉果然还是白侧妃。
一主一仆便动身去了星辉院,碧痕、碧落一看到韩凌赋,便默默地退了下去,屋子里只剩下韩凌赋和白慕筱。
“筱儿!”
韩凌赋轻唤了一声,看着前方倚靠在窗边的白慕筱,心里再没有曾经的甜蜜,只剩下了疲倦。
白慕筱神色冷淡,她已经回来很久了,可是直到天黑,韩凌赋才出现……也是,他已经有摆衣了,恐怕也想不起她来。
她看也没看他一眼,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怎么不陪在你的摆衣身边?”
韩凌赋闭了闭眼,耐着性子解释道:“筱儿,你相信我,今日真的只是个误会,是因为我有点醉了……”
相信?听到这个词,白慕筱讽刺地笑了,她就是太“相信”他了!
她冷冷地打断了他,替他往下说道:“所以摆衣想要扶你,结果自己没有站稳,扑进你怀里了?”她讥诮地勾了勾嘴角,“这可还真巧了!”说到底,一切不过是借口罢了!
韩凌赋看着白慕筱几乎有些陌生的俏脸,心慢慢沉了下去……
明明曾经的她,是那么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几曾何时,她渐渐地变得任性、不识大体、锱铢必较!是自己的爱让她一步步地得寸进尺了吗?
“筱儿,我自认问心无愧。”韩凌赋一霎不霎地看着白慕筱,缓缓地又道,“摆衣……她刚刚小产了。”
什么!?白慕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诧地朝韩凌赋看去。虽然她也曾计划过除掉摆衣腹中的孽种,可是今日她根本就来不及动手……她心中不由浮现一丝喜意。这还真是天意,摆衣想借着这个孩子母以子贵,就连上天也不肯让她如愿!
韩凌赋叹息着继续道:“今日在公主府,我本来要去追你,却差点滑倒落湖……是摆衣救了我,她自己却落水了……孩子,也因此没了。”说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这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王都像他这般大的男人大多都已经做爹了,唯有他膝下空空。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虽然只是个意外,他对这个孩子也没有太多的感情,可是当他听到孩子没了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丝失落的。
随着韩凌赋的述说,白慕筱听出他话语中的丝丝怜惜之意,原本心底因摆衣小产而生出的那一点淡淡的喜意转瞬又消散了。
摆衣为救韩凌赋落水?而且她是为此才小产?
白慕筱的瞳孔一缩,脱口道:“所以你现在感激她,怜惜她,因怜生爱了?”说着,她想到了什么,微微眯眼,质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韩凌赋怔了怔,才道:“筱儿,我没有这个意思。”
但是对于白慕筱而言,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然足够。
原来,他真的觉得是她的错!
当初,他还故作深情地对她说,为了她,他可以让摆衣打掉那个胎儿。
实际上,那不过是哄她的吧?!
如果当时她真的傻得应下了,他是不是早就厌了她?
一瞬间,白慕筱心凉无比。
曾经的两情相悦,情深似海,终究比不过新欢,比不过那一团还未成形的血肉。
“君若无情我便休!你走吧!你既然有了新欢,又何必到我这里来,陪着你有情有义的新欢去吧!”白慕筱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过,从此你我恩断情绝!”
“筱儿!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这一刻,韩凌赋觉得无力极了。
又来了!为什么每一次筱儿都要把一些小事闹大!
他自认为除了上次被萧奕设计陷害之外,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白慕筱的事,甚至就连崔燕燕到现在都没碰过一下……可是白慕筱却一直对那一晚的事耿耿于怀,疑神疑鬼,怀疑他移情摆衣。
他明白白慕筱会在意是因为对自己有情,所以一退再退,一忍再忍,可是她却步步紧逼,早不再是当初那朵解语花。
从前的白慕筱,为自己排忧解难,出谋划策,可是现在的白慕筱,却是沉迷与同人争风吃醋的琐碎小事上!
他看着白慕筱满脸失望地脱口而出:“筱儿,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这样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白慕筱只觉得韩凌赋的每一句都狠狠地刺在她的心口。
此刻,她深深地意识到他们已经结束了。
“殿下,我还是我,一直都没有变,变的是你的心,你的心变了,所以才觉得我变了!”白慕筱嘴角扬起了自嘲的弧度。
韩凌赋只觉得心灰意冷:明明自己的心从未变过,筱儿为什么一直不信任自己呢?
她还想自己怎么样?难道每一次都要自己卑躬屈膝地求她理解求她原谅吗?
他怎么说也是堂堂的三皇子!除了当今的帝后,还有谁能让他屈膝!
韩凌赋面沉如水,冷声道:“筱儿,你还在气头上,先冷静一下吧。我过两天再来看你。”说着,他拂袖而去,没有一丝留恋。
白慕筱看着他决然的背影,怔怔地坐在那里,整个人恍惚了,仿佛身心都被掏空了……
她和他真的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姑娘……”碧落很快进屋来了,小心翼翼地看着白慕筱,迟疑地禀告道,“殿下他……他往水漓院的方向去了!”
水漓院是摆衣的院子!
一瞬间,白慕筱小脸煞白一片,突然就抬手把案几上的茶杯茶壶统统扫到了地上,只听屋子里响起一阵“砰铃啪啦”的声响……
白慕筱猛地回过神来,眼中一片灰暗,咬牙道:“碧落,我要离开这里!”
“离开?”碧落傻傻地眨了眨眼,自家姑娘可是三皇子侧妃啊,离开这里又能去哪儿呢?
白慕筱自嘲地笑笑,说道:“不离开还能怎么样?留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妾……”
一个妾能过怎样的日子都取决于男人。她永远都忘不了在应兰行宫的时候,就因为韩凌赋对她冷淡了,几天没有来找她,就连一个小小的阉奴都能轻易的欺到她的头上!
可想而知,她若继续留在这里,将会如何……崔燕燕第一个就不会让她好过。既然如此,还不如一走了之。就凭她的能耐,自有海阔天空!
碧落心里叹气,知道姑娘怕是一时意气了。这外面的世道这么乱,姑娘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若是离开了三皇子府,又有谁能庇护她呢?这个世道无论到了哪里,人都是逢高踩低。
姑娘明明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越是和殿下闹,越是会将殿下推到摆衣侧妃那里啊。
碧落下意识望向了水漓院的方向,这还是开府后,殿下第一次去那里……
的确,这是韩凌赋开府后第一次踏足水漓院,摆衣的丫鬟乌雅连忙把他迎进了内室。
此时的摆衣正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一头乌发如海藻似的披散开来,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看来如此的柔弱……
可就是这样的她,竟然为了救自己奋不顾身,以致落入冰冷的湖水中。
这个时节,湖水冰冷刺骨,恐怕是连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都难以忍受,更何况摆衣这样一名纤弱的女子。
韩凌赋心中起了一丝涟漪,眼神也因此柔和了一分。
“殿下……”摆衣见韩凌赋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
她如何看不出韩凌赋眼中的怜惜,也不费她花了这么多的心思,一切全都如她所料。
韩凌赋连忙出声劝阻:“摆衣,你身子不适,躺着就好了,不必多礼了。”
摆衣乖顺地躺回到了床上,一双水润的蓝眸柔柔地看着韩凌赋,“妾身给殿下添麻烦了。”
“摆衣如此说,倒是让本宫惭愧了。”韩凌赋心中既有感动亦有内疚,“若不是因为救本宫,你何至于此!”
摆衣虽是一个异族女子,却是才艺无双,连大裕闺秀也鲜少能与她比肩。才女多孤傲,然摆衣不同,她心胸豁达、深明大义。
哪怕是那一晚她因被萧奕陷害失了清白之身,却没有怪过自己一分,甚至开解自己……相比下,筱儿却总是时不时地使小性子!
这个韩凌赋也不过是个男人……摆衣微微垂眸掩住心中的不屑,待抬眸时,又是柔情一片,温声安慰道:“殿下不必介怀。殿下乃是千金之躯,岂容一点损伤。只是妾身无用……”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摸了摸腹部道,“没能保住殿下的骨肉,是摆衣有负殿下。”
这是自己的骨血,亦是摆衣的……韩凌赋心头亦有些伤感,不由得握住了摆衣纤细的素手,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摆衣,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莫要再胡思乱想,免得伤了身子。”
“殿下……”摆衣似乎纠结了很久,才咬了咬牙说道,“摆衣知道,这些话不应该由摆衣来说,可是,妾身真得、真得心疼您。”
“心疼本宫?”
“您身为皇子,却处处受制,妾身为您不值,为您委曲……”见韩凌赋皱起了眉头,摆衣苦笑了一下说道,“妾身知道这么说会让您不快,但是妾身真得忍不住了……这是您第一次来妾身这水漓院,若是今日不说,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与您说这些。”
韩凌赋看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最终还是发出了轻轻的叹息。
摆衣深深地看着他,明媚的蓝眸中透着恋慕,继续说道:“……妾身本来想着,妾身好歹是和亲公主,腹中的这个孩子既是皇上的长孙,也是我百越皇帝的外孙,他流着两国的血脉,有着这个孩子在,日后大裕和百越两国也能永世交好……”
韩凌赋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喃喃着说道:“……永世交好?”
“殿下,”摆衣反握住韩凌赋的手,轻轻说道,“若是他日您能登上那个位子,那岂不就是永世交好吗?”
韩凌赋神色一动,心里浮起了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地问道:“百越愿意支持本宫?”
摆衣含情脉脉地说道:“百越诚心诚意想与大裕修好,您、您是妾身的夫婿,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韩凌赋沉思地看着她。
若是今日之前,他恐怕会怀疑摆衣所言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是现在……摆衣为了救自己连命都不要,连腹中的孩子都不顾了……她应该是真的喜欢自己吧?
她说的这些应该是真心话!
摆衣是百越的圣女,在百越地位崇高,这样的女子却一心一意地恋慕着自己。
是的。摆衣是百越的圣女。
摆衣已经嫁给了他,那么百越……
韩凌赋的眸光深沉,他已经沦落到了这个地步,那至尊之位也离他越来越远,想要在这夺嫡之战中胜出,他需要新的力量来支持。若是百越肯支持他的话……
想到这里,韩凌赋心动了。
摆衣犹豫了一下,柔弱地说道:“只可惜大皇子殿下还在狱中,不然,妾身也能亲自向大皇子殿下诚请,相信他是不会反对的。”
韩凌赋也觉得奎琅不会反对。
毕竟,对于百越来说,他们若想与大裕世世代代交好,自己才是最好的人选,只可惜,奎琅还在狱中。除非……
摆衣幽幽叹息道:“若是和谈能早日定下就好了,大皇子殿下也能与您把酒言欢。”
提到“和谈”,韩凌赋就不禁想到那个可恶的萧奕,若不是他胡搅蛮缠,和谈又岂会拖到现在……不,不止是萧奕,还有官语白。
韩凌赋想起上次白慕筱与自己所提到官语白与萧奕结党一事,眸光微沉。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大裕与百越的和谈也拖了实在有些久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奎琅殿下总不能在狱中过吧……本宫会想想法子,让他能够早点出来。”
奎琅是百越的大皇子,若由他做主定下百越与自己结盟一事才最可靠。
而且,说到和谈,若是负责和谈的主事者出了事,必然会重新换人。届时他只需要顺水推舟就是……
说起来,他的手上正好有一个把柄,足以让官语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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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凌赋定了定神,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他需要好好想想。し
韩凌赋站起身来,向着摆衣说道:“你好生休息,本宫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殿下。”摆衣依依不舍地拉住了他,含情脉脉地说道,“妾身想给母亲写一封信,告诉母亲,妾身嫁了一个好男儿,让她能够放心。”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说道,“过几天日就是十五了……”
韩凌赋微微一怔,十五?
他在理藩院也待了不少时间,自然知道皇帝允了使臣团每月初一、十五可以去牢里探望奎琅。他望着摆衣,立刻就反应过来,她是想以家书为名义,去向百越的使臣团提及这件事,并让他们在探望奎琅的时候与奎琅商议。
摆衣实在为自己用心良苦,殚精竭虑。
韩凌赋心生感动,相比之下,他不禁想到了白慕筱,原来的她也能为自己出谋划策,可是现在……韩凌赋暗暗叹息。
韩凌赋向着摆衣微微点头,说道:“你今日还是先歇歇,过几日再写信吧。届时本宫会命人替你送去使臣那里的。”
摆衣温婉一笑,“多谢殿下。”
韩凌赋又坐下与她说了一会儿话,这才起身出去了。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摆衣脸上的厌恶终于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了出来。
她的手不自觉的抚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小腹只剩下隐隐的疼痛感了,而身体的虚弱相信也能很快恢复过来。为了百越,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现在身处韩凌赋的内宅,能依靠的唯有韩凌赋。
韩凌赋再落魄也是位皇子,也是有野心的,自然也是有人手可以用的,总比他们在王都行事更加方便。但韩凌赋不笨,想要随随便便的撺掇他也没有那么容易。摆衣与韩凌赋相处的时日并不算短,她知道这个男人颇为自负,只有让他相信自己是一心一意为了他,他才会上勾。
至于白慕筱……若是韩凌赋的心里只有白慕筱,那自己又怎么能趁虚而入呢。
怪只怪白慕筱太爱这个男人,否则也不会让自己轻易得手。
一石双鸟。
这个孩子也算是去的值得。
韩凌赋并不知道摆衣对腹中的这个孩子丝毫没有怜惜,他出了水漓院后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前院书房。
他在书房里冷静了许久,终于确认了摆衣的提议于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此事若是成了,他在父皇的众皇子中将会有莫大的优势,而此事若是不成,对他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害。反正他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有这么好的机会搏上一搏也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他的手上正好有官语白的把柄
说来还真是得感谢西戎。当年他为了让南宫玥代替二公主和亲,曾经用一张冶炼方子做了交易条件。后来西戎却没能把事情办妥。冶炼方子自然是退不了的,他们便送了自己一个天大的消息……
这件事一旦揭开,恐怕会影起朝堂动荡。
当年官语白才回王都的时候,整日闭府不出,只当一个悠闲的侯爷,韩凌赋自然也无需理会他。至于现在……这底是一个天赐的机会。谁让他偏偏要阻了自己的路!
他不能显得太急切,待十五那日,百越使臣见过奎琅再说。
韩凌赋提笔、沾墨,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忍”字。
务必要让百越来求他,而不是他去求百越,如此结盟对他才最有利……
三皇子府内暗流涌动,各怀心思。
而同在王都的镇南王府,则依然宁静如故。
自从萧霏昨日得了那套《左传》后,就再度足不出户把窝在房间里看书,眼看着又有了一种废寝忘食的架式,南宫玥干脆在午膳后让人去把她叫了过来,打着的自然是想与她一起看书的名义。
萧霏想到大哥出了远门,大嫂一个人在府里恐怕也闷得慌,于是也不顾蓝嬷嬷的反对,便立刻就过来了。
南宫玥带着她进了小书房,由着她在这里看书,自己则看起了账册。
临近年尾,这一年的账也该好好算算了。初步来看,这次能挪出不少银子送去南疆。
两人各忙着各的事,房间里静悄悄的。
不多时,百合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进来了,道:“世子妃,大姑娘,厨房送的燕窝到了。”
这燕窝是南宫玥吩咐的,南宫玥放下了账册,对沉迷在书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萧霏道:“霏姐儿,喝盅燕窝。”
坐在窗边的萧霏依依不舍地从书卷中抬起头来,南宫玥看着心中有些好笑,让萧霏过来与她隔着书案坐下。
南宫玥才刚舀起一勺,却是顿住了:“这不是血燕。”
百合愣了愣,也凑过来看,眉头微皱:“世子妃,奴婢去交厨房的人过来问问。”明明世子妃要的是血燕,怎么就送了官燕过来呢。
萧霏迟疑着说道:“这官燕血燕不是差不多吗?”反正燕窝的功效也就是润肺燥、滋肾阴、补虚损。
一句话让南宫玥露出一丝赧然,百合笑眯眯地看了南宫玥一眼,道:“大姑娘,你这就不懂了,血燕还适合补血的。”
萧霏还是一脸的茫然,而百合已经挑帘出去了。
不一会儿,百合就带着一个中年妇人进来了,道:“世子妃,奴婢带厨房的张一亩家的来了!”
“世子妃。”张一亩家的利索地行礼道,“厨房的库房里前两日进了老鼠,上好的血燕就生生地被糟蹋了,因此只就能先用这官燕替代了。这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王都里的燕窝这些天有些紧张,奴婢已经在金燕斋预定好了,约莫再过上三四天就可以到了。”
厨房里除了总管事妈妈潘嬷嬷,还分设了好几个管事妈妈,这张一亩家的就是其中管着厨房采买的一个。
南宫玥淡淡地看着她,道:“厨房的总管事是潘嬷嬷吧?她怎么不来与我说?”
张一亩家的愣了一下,她是世子妃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之一,对于世子妃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世子妃一向只管着大方向不出错,从不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事。
平日里除非是世子爷在的时候,世子妃自己对吃食都是不甚在意,过得去便也就是了,所以厨房才自作主张地把血燕改用了官燕。
张一亩家的咽了下口水,回道:“因为奴婢管着厨房的采买,所以……”她本来觉得这只是件小事,便过来禀告一声。
南宫玥给了百卉一个眼色,百卉肃然道:“厨房的事世子妃既然交由了潘嬷嬷处理,如果有什么问题,便应该是潘嬷嬷来回报。”
言下之意就是指责张一亩家的僭越了。
张一亩家的哑然,只能行礼后,灰溜溜地走了。
见她出去了,南宫玥看向对面的萧霏,见她若有所思,便说道:“霏姐,你可知这张一亩家的做错了什么?”
萧霏想了想道:“那个潘嬷嬷是厨房的总管事,如果下头每个人学着她都越过潘嬷嬷来找大嫂,那大嫂你每天都忙着应付这些人,哪有时间看书啊。”
她起初还说得像模像样,但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百合已经忍俊不禁:这个大姑娘啊,什么事都会想到看书上头去。
说着,萧霏又看向了面前的血燕道:“还有,厨房里没了血燕,她应该提前来禀告一声,而不是擅做主张。”
南宫玥含笑着点头。萧霏毕竟是王府的大姑娘,很多事其实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她脑袋里都装着书本,平时不愿意对这些琐事深思罢了,如今略加提点,她便也渐渐懂了。
片刻后,着一身豆绿色宝瓶花的褙子的潘嬷嬷在画眉的引领下进来了。
百卉在南宫玥的示意下,开门见山道:“潘嬷嬷,刚才厨房擅自把世子妃要的血燕换成了官燕,还说库房里的血燕被老鼠糟蹋了,一时又补不上新的……这件事,你可知道?”
潘嬷嬷忙回道:“回世子妃,张一亩家的已经在金燕斋预定好了新的血燕,最快后日就可以到了。因为没血燕,所以才不得已换成了官燕。”
南宫玥放下手中的茶盅,一霎不霎地看着她,又问了一次:“潘嬷嬷,你只需告诉我这件事你可知道?”
虽然是寒冬,但是屋子里烧着银丝炭,因此暖烘烘的,可是潘嬷嬷却觉得浑身一寒,支吾着道:“奴婢是知道,但是……”
南宫玥根本不想听她狡辩,冷声打断了她:“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订不上血燕的时候不来向我禀告一声?为何今日我要了血燕的时候,不来禀报一句?还令下面的二等管事僭越地来我这里知会一声,你便是如此御下的?”
在南宫玥一句又一句的质问下,潘嬷嬷已经是满头大汗。
她自从随世子妃陪嫁到王府后,便做着厨房的总管事,下面人人都敬着,上面又有世子妃的奶娘安娘顶着,因此事事顺遂,这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挫折。
其实,平日里世子妃不太吃燕窝,所以本来想着等后日燕窝到了,这事根本就不需要惊动世子妃,偏偏世子妃今日就点了血燕。
等世子妃派人来质问时,潘嬷嬷便觉得不妙,知道这件事一开头已经办错了。当时张一亩家的想要讨好潘嬷嬷,就自告奋勇说来给世子妃解释一声,想着世子妃一向和气,应该也不会追究什么……毕竟谁也没想到老鼠竟然会咬破了库房的木门!
没想到不知怎么地就惹怒了世子妃!
潘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告罪道:“世子妃,奴婢错了。奴婢一定好好训斥张一亩家的。”意思是犯错的是张一亩家的。
南宫玥目光一沉,道:“潘嬷嬷,你的意思是全是张一亩家的自作主张,你全不知情?”
潘嬷嬷怔了怔,她怎么说也是在林氏院子里服侍过的,以前在南宫府时,也是有点脸面的。今日这件事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自己含糊地认了错,也就揭过去了。
可若是非要把话挑明说,若世子妃再把张一亩家的叫来对质,那自己就难做了。毕竟血燕的事厨房里知道的人可不少……以后她手下的人会如何看她?她又如何服众?
潘嬷嬷咬了咬牙,只能说:“不,奴婢知情,是奴婢的主意。请世子妃恕罪。”她背后已经是一大片冷汗。
南宫玥面色稍缓,谆谆告诫道:“潘嬷嬷,你和张一亩家的既然是我的陪房,做事就该更谨慎小心才是,做阖府的表率才是!若是连你们都没规没矩,做事不依章程,其他人还不都有学有样!那这王府要乱成什么样子?”
“是!世子妃!”潘嬷嬷诚惶诚恐地匍匐在地。
南宫玥这时看向萧霏,漫不经心地问道:“霏姐儿,你说要如何罚潘嬷嬷才好?”
萧霏没想到南宫玥会问自己,有些错愕,潘嬷嬷紧张地看向了萧霏,心中惶恐而不解:世子妃嫁入王府后就撤了王妃小方氏的不少人手,大姑娘逮着这次机会还不……
萧霏没注意潘嬷嬷,沉吟着道:“既然是没依着规矩,那就抄写家规好了。古人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等抄上百遍后,想必这家规也记熟了。”
百合差点没笑出来,心里赞道:大姑娘这个主意狠啊!
潘嬷嬷一瞬间几乎有些傻眼了,但随即赶忙谢恩。既没撤自己的职,又没扣饷银,这算是罚得轻了……但随即又有些头疼,她根本不识得几个字,这家规可不好抄啊!
南宫玥挥手让潘嬷嬷退下,小书房里又只剩下南宫玥和萧霏。
原本滚烫的燕窝现在温度正好入口,萧霏吃了大半碗后,拿帕子拭了拭嘴道:“大嫂,这燕窝虽然不错,却比不上我们的金丝燕窝,可惜我这次来得匆忙……”想起自己为何来的匆忙,萧霏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赧然。
南宫玥也想到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萧霏清了清嗓子,试图带过这个话题:“大嫂,你有得到大哥的消息吗?大哥他何时回王都?”
南宫玥怔了怔,算算日子就算是到江南绕一圈,萧奕想必也该到了南疆吧……只可惜,这件事是不能跟萧霏明说的……
想到萧奕,南宫玥的眸中流露着浓浓的思念。
……
“啊嚏!”
萧奕摸摸鼻子,乐呵呵地自言自语道:“一定是臭丫头在想我了。”
这里是百越都城——芮江城。
萧奕自打离开南疆后,便扮成了行商人,带着一百精兵经由商路进了百越,并来到了这里。
进了城后,萧奕便带着七八人到了城内最知名的一家酒楼,小二热情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雅座,一边笑嘻嘻地与萧奕搭话:“这位大爷是来自长狄的吧?”
装扮成一脸大胡子、身上穿着长狄胡服的萧奕豪爽地笑了,故意用腔调浓重的百越话说道:“小二真是好眼光!”
那小二谦虚地笑了笑:“小的也就是往来的客商见多了。不知道客官今日要来点什么……”
点了菜后,那小二就下楼去了,而萧奕则坐在窗边俯视着下方的街道。
相比于王都的寒冷,此刻的芮江城温暖如初夏。芮江城不愧是百越的都城,街道纵横,店铺林立,街道上那些身穿奇装异服的百越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散发着浓浓的异域风情。看它繁华似锦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战败之国的都城。
也是,大裕立国才不足二十年,可是百越却有近一百年的历史。芮江城靠海,是天然的港口,许多南洋商人若要前往大裕,往往会将船只在百越停靠几日以补充粮食、水源,也顺便行商,这些年来百越也算是蒸蒸日上,日渐繁荣。
现在的百越王年近六十,体弱多病,久不理政,大皇子奎琅早在七年前就执掌了百越大权,只差最后的登基了。
这大皇子奎琅年轻气盛,自五年前就频频开战,这几年下来已经将不少周边小族归入到百越的版图之中,起初,百越民众也是因此民心振奋,只觉得在大皇子的带领下百越军队所向无敌,但是这四五年仗打下来,男丁多被招募去当兵,这百越的人丁又如何能兴旺起来?
因此近些年来民间已经是怨声渐起,虽然表面看着百越版图一日日扩大,实则却是外忧内患……
“蹬蹬蹬……”
没一会儿,外面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以致这雅座内随行的几个精兵心都提了起来,直到门外响起了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两下,顿一下,再三下。
众人总算又放松地垂下肩膀,其中一个麻子脸急忙站起身来打开了门,只见门外走廊上站着一个小麦色皮肤的俊朗男子,着一袭月白色的长狄胡服,正是莫修羽。
莫修羽大步走入雅座中,麻子脸忙又关上了门。
“世……公子!”莫修羽对着窗边的萧奕抱拳行礼。
“坐吧。”萧奕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他对面的座位,还亲自给莫修羽倒了一杯凉茶。
莫修羽坐下后,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他是真渴了,也不扭捏,就咕噜咕噜地一口饮尽。
一旁一个做随从打扮的圆脸青年忍不住催促道:“莫……哥,你可查到了些什么?”
莫修羽带着几个精兵比萧奕一行人提早两日入了芮江城探查消息,几人约好了今日在这家酒楼碰头。
莫修羽放下茶杯,便开始禀告道:“公子,百越原本是大皇子奎琅掌权,只是此人好战,时常亲自领兵出征,日常政事就交由两个同母的弟弟二皇子和六皇子来执掌。奎琅此人残暴荒淫,但确是一员猛将,连着大败周边小族后,更是不可一世,日益暴横淫纵,甚至还将其异母兄弟三皇子的妻子纳为侧妃,因这夺妻之恨,三皇子一直对奎琅怀恨在心。这一次,大皇子奎琅被擒的消息传来后,三皇子蠢蠢欲动,联合五皇子和一干朝臣差点就逼得百越王退位让贤,只可惜很快就被二皇子和六皇子联手镇压下来,现在百越的政局还算是稳定。但是如果大皇子奎琅迟迟不能回到百越,那可就不好说了……”
顿了顿后,莫修羽继续道:“据属下探知,虽然现在执掌政权的二皇子一直对外声称只是暂时代兄掌权,只等奎琅归来,可是依属下看,二皇子未必没有一点私心。百越的军权大半掌握在奎琅自己手里,但还有近三分之一的兵权握在大皇子妃的父亲大将军阿力格手中,近一个月来,那个阿力格已经数次悄悄地拜访了二皇子府,还把他的一个女儿送入二皇子府中……以表姑娘的身份暂住。”很显然,一旦奎琅回不来百越,那这位将军家的女儿就要永远地住在二皇子府了。
萧奕微微眯眼,问道:“看来这二皇子与奎琅的兄弟感情还不错……”
正所谓:天家无父子。一旦涉及到那可以掌握生杀大权的至尊之位,父子、兄弟之情又算的了什么。历史上皇家中父子兄弟伯侄之间的自相残杀屡见不鲜,而将来亦不会少见!这个二皇子没有趁着被奎琅被擒立刻夺权,已经算是非常难得。
莫修羽点了点头:“大皇子、二皇子和六皇子系同母所出,乃先皇后之子。据说百越王十几年前曾经有一宠妃,为着讨那宠妃的欢心,百越王做了不少糊涂事,就连六皇子年幼时都差点命丧那宠妃之手,而那先皇后也是生生被其气死的。二皇子和六皇子若非自小有大皇子奎琅庇护,在那龙潭虎穴般的王宫中恐怕是早就没命了,因此这两位皇子一直是以奎琅马首是瞻,十分信赖敬重奎琅。”停顿了一下后,莫修羽又补充了一句,“以属下的探听来的各路消息来看,二皇子虽有野心,但是恐怕也不会轻易背叛兄长。”除非确信奎琅永远回不了百越,二皇子是不会轻易动的。
萧奕似笑非笑地摸着下巴道:“这还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父亲年富力壮时骄奢淫逸,因为一个宠妃,做下一连串的糊涂事,现在儿子奎琅长大了,也被权利熏昏了眼,做起了夺弟媳的丑事,那可不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只是雅座中的其他人却是不敢应声,都想到了镇南王和世子萧奕之间的微妙关系。
雅座中,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到外面街道上的喧闹声时不时地传来。
萧奕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不怕这位二皇子没野心,怕的就是他真的清心无欲。这世上最容易膨胀的东西大概就是野心了……”一旦尝过权利的好处,又岂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忘怀的,否则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为此疯狂了。
萧奕若有所思地俯视着外面繁华的街道,路边两个摊主已经为着彼此摊位的占地推搡着争吵起来。他嘴角微勾,狡黠地说道:“有利益之争,便必然产生矛盾。我们既然都来了,就帮他们推动一把,想办法激化一下他们几个兄弟间的矛盾。”
奎琅此人如此霸道专横,别说是那些异母的皇子,恐怕是他的同母皇弟平日里亦受了不少气,当奎琅权势在握时,众人不得不示弱,忍气吞声,可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道铁铸般的大堤一旦出现了裂缝,那些曾经压抑在心头的不甘、愤恨便会冒出头来,如野草般疯长……
莫修羽若有所触,道:“那属下再想办法去细细调查一下那二皇子和六皇子……”
说着,他的目光被外面街道上的某样东西吸引,忙又道:“公子您快看,那辆红顶马车旁的锦衣男子就是六皇子。”
顺着莫修羽指的方向,可见城门的方向有一辆华丽的红顶马车正向这边驶来,马车前后随行了六名护卫模样的人,还有一个碧绿眼眸的锦袍青年骑着一匹红马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边。马车里的人时不时挑帘与那锦袍青年说着话。
莫修羽感慨地叹道:“公子,这个六皇子算是个痴情种子,每月两次都会便服出行,陪着他的六皇子妃去城外的妈祖庙拜妈祖。”
萧奕定定地看着那个六皇子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沉声道:“如此难得的机会,我们就趁此试一试这个六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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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修羽跃跃欲试道:“公子,我们怎么试?”
“你方才不是说那个什么阿将军给二皇子送女人了吗?我们就‘好心’地写个条子把此事告诉这个六皇子,”萧奕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倒要看看他们兄弟是不是真的亲密无间,彼此之间毫无秘密!”
他说话的同时,只见外面街道上的六皇子俯身和马车里的人说了一句,突然停马,利落地一跃而下,然后堂堂一介皇子居然亲自去路边的一家糕点铺排队买糕点去了!
“好主意!”莫修羽眼睛一亮,抚掌赞道,“那不如属”
他正想主动请缨,却被一旁的麻子脸打断:“世公子,不如由属下去吧?”说着,他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属下年幼时不懂事,跟以前的邻居学过些小偷小摸的技艺。om”
萧奕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就你去吧。”能悄无声息地把这事办了,那是最好。
跟着,莫修羽拿出一支炭笔,飞快地以百越语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后,折好交给了麻子脸。
麻子脸从那炭笔上弄了点炭粉下来,把黄脸弄成了一张黑膛脸,然后就匆匆下楼去了。
萧奕和莫修羽躲在窗边往下看着,不一会儿,就见麻子脸戴着一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灰帽子从旁边的一条巷子走了出来,若无其事地朝那个六皇子撞了过去,跟着连连道歉,飞似的跑了。
那六皇子眉宇微蹙,弹了弹自己的衣袍,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朝自己的腰间探去,发现荷包还在,先是松了一口气,但跟着又是面色一变,从荷包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他四下看了一圈,打开了那张纸,双目一瞠,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接下来,他也没心思买东西了,又回到了马车旁,对着马车里的女人说了一句后,又翻身上马。
一行车马继续前进,只是马上的六皇子显然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地四下环视着,面露警觉很快,他们就往右一拐,不见了踪影。
而莫修羽却是若有所思地笑了,得意地说道:“世公子,他们去的方向不是六皇子府。”他卖关子似的地顿了顿,“倒是二皇子府就在那个方向。”看来他们这次的投石问路没白费!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规律的敲门声,擦干净了脸的麻子脸又闪身回了雅座,禀报道:“公子,我们的两个人已经跟过去了。”
萧奕收回了视线,思量了片刻后,道:“小莫,也别把注意力全放在二皇子和六皇子身上,也调查一下其他几位皇子的利害关系。尤其是四皇子”他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乌黑的眼眸精光闪烁,“一旦事关利益,这世上便没有永远的敌人亦或是朋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今日是敌人,没准明日就是朋友了。”
“是,公子!”莫修羽笑容满面地应道,再次抱拳行礼,然后步履匆匆地出了雅座,脸上带着振奋。
他有一种感觉,这一次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悄悄地深入敌腹,应该会不虚此行!
萧奕倚在窗前看着外面,心中暗叹:又不能回去和臭丫头一起过年了
想到南宫玥,萧奕不禁傻笑了起来。
不知道他的臭丫头现在正在做什么
“呀。”
绣花针刺破了手指,南宫玥用帕子擦去了手指上的血珠。
南宫玥把绣到一半的荷包放到了针线篓子里,无趣地倚在美人榻上。
“咪呜——”
突然一阵轻柔的猫叫声从外室传来,南宫玥随意地叫了一声:“小白!”
“喵呜!”
跟着是一阵挑帘的声音,南宫玥坐起身来循声看去,却见百合和画眉走了进来,猫小白紧跟在画眉脚边打转,着急地叫着:“喵呜!喵呜!”
百合对着南宫玥福了福身,然后指了指画眉手中的那一团毛球,愤愤地告状道:“世子妃,小白去外面偷偷带了只小猫回来”
南宫玥定睛一看,才发现画眉手中捧了一团黄色的狸花猫,看样子肯定不足两个月大。
“咪呜——”小奶猫发出奶声奶气的叫声,原来南宫玥之前听到的第一声猫叫是它发出来的。
画眉笑嘻嘻地说道:“这一个月来,小白吃得特别多,奴婢和百合姐姐起初还以为它是有猫宝宝了呢,可是既不见它胖,也不见它肚子大谁想它是偷偷在厨房后边的柴房里养了这只小奶猫。”
“喵呜!”小白还在愤愤地绕着画眉叫,仿佛在说,快还给我!
百合在一旁看着直摇头,这年头的世道是怎么了。世子妃小小年纪,就养起了萧大姑娘这么大的女儿,连猫都有学有样,自己偷偷捡个娃就养起来了!
这是有其主必有其猫吗?
一瞬间,南宫玥倒和百合想到一会儿去了,脑海中想起了萧奕以前捡了小白却丢给她的那一个夜晚,脸上笑意更浓,道:“既然小白喜欢,就让它养着吧。反正府里也不差口饭吃。”
百合却是眼珠一转,故意道:“世子妃,奴婢看还是应该罚一罚小白才是,否则它天天往府里带猫,那王府岂不是成了猫园了?”
“喵呜!”小白似乎听明白了,转头又对着百合叫了起来,看得南宫玥和画眉不由笑出声来。
画眉又道:“那奴婢先去把这只小奶猫清理一下”万一它长了跳蚤,那可就不妙了!
“世子妃。”
说笑间,百卉掀起帘子进来,福了福说道:“前院递来了消息。”
画眉一听南宫玥这里有正事,忙识趣地退下了,小白急切地跟了上去,“喵喵”的叫个不休。
南宫玥眉梢一挑。
自打在摆衣在云城长公主府里小产以来,南宫玥总觉得以摆衣的为人和处事,这件事情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妻妾争宠”这么简单,回府后就命朱兴着人去查了。
南宫玥微微颌首,问道:“朱管家怎么说?”
“朱管家说三皇子府里很平静。”
“平静?”南宫玥的眸中露出一丝兴味,“你慢慢说。”
百卉应了一声,继续说道:“朱管家说,三皇子当日回去后,就与白侧妃吵了一架,他们似乎吵得很凶,府里已是人尽皆知了。而自那以后,三皇子就再没去过白侧妃的院子,而是日日往水漓院去。”她顿了顿,补充道,“水漓院就是摆衣侧妃的院子。府里的下人们都说白侧妃失宠了。但是白侧妃则一直很安静的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不出。所以,三皇子府里大体上非常平静。”
南宫玥继续问道:“那三皇子妃呢?”
“三皇子妃很是贤惠,每日都会请太医来给摆衣侧妃请脉,各种补品也流水一样送进水漓院,并嘱咐摆衣侧妃好生调养身子,孩子日后总会有的。水漓院的下人们私下里都说府里的风向变了。”
南宫玥思索了片刻,忽而又问道:“摆衣侧妃这些日子又做过什么?”
“在水漓院里坐着小月子,没什么异常。”百卉说道,“唯有昨日给百越使臣递了封家书,让他们帮着带回去给娘家的母亲。”
“信?”南宫玥眉眼一挑,“只是家信?”
“据说是家信,咱们在三皇子府里的探子没能看到信的内容”
“信的内容不重要。”南宫玥神色微敛,说道,“昨日是摆衣滑胎的第二日,人应该还虚弱着,不好好休息,突然去写什么家书?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百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世子妃您的意思?”
“让朱兴去盯着,使臣团近日有没有送信回百越。”南宫玥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有的话,让人尽量截下来。”
百卉应声道:“是。”
南宫玥眉头微蹙,仔细回想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摆衣若她所做的这一切并不单单是为了争宠,那就应该是与和谈有关。
萧奕和官语白对于和谈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萧奕现在不在王都,她绝不能让可能的变故去扯他的后腿。
南宫玥沉思了许久,开口道:“让人仔细盯着百越使臣,看看他们最近在做些什么有任何异动都回来告诉我。”
百卉郑重地应了一声。
“还有”南宫玥思忖道,“你去一趟安逸侯府,把摆衣侧妃的事,和这两日调查的情况尽数告诉官公子。”
“是。”
南宫玥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她的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可能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希望只是她多疑了
她心不在焉地翻着账本,不多时,百卉回来了,回禀道:“公子让世子妃放心,他会留意的。”
南宫玥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官语白的智谋她远不能及,有他留意着,想必能够防范于未然。
“世子妃。”百卉见她有些心神不宁,故意开口转了她的注意力说道,“世子妃,今日庄子送来了野鸡和新鲜的鱼,还有一蒌子绿叶菜,奴婢让小厨房去准备了。”
这个时节,绿叶菜倒是罕见的很,就连王府里也很难采买到新鲜的。
南宫玥眼睛一亮,“你去瞧瞧大姑娘在做什么,让她晚上过来陪我用膳。”
百卉抿唇笑道:“奴婢猜大姑娘一定正在看书。”
南宫玥也不禁笑了,霏姐儿对书的兴趣永远大于一切,也不知道她左传看得怎么样了
正如主仆俩所料的,此时的萧霏正在自己屋里看书,看得自然是从南宫玥那儿借来的左传。
“大姑娘,”蓝嬷嬷进屋后,福了福身后劝道,“您也别总是看书,小心坏了眼睛。”说着,她随意地在萧霏手中的书本上瞟了一眼,却是略显惊讶。
左传第一卷。
这左传好像是昨日从世子妃那里借来的。
“大姑娘”蓝嬷嬷又叫了一声,温声道,“先休息一会,喝点甜汤吧。”她缓步走到萧霏身旁,从身后的丫鬟手中的红木托盘上捧下一盅甜汤,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案上。
萧霏仿佛这才回过神来,表情有些恍惚地放下了手中了书籍。
蓝嬷嬷不着痕迹地接过她手中的那本左传,替她合上,眼睛飞快地瞟过
郑伯克段于鄢。
这只瞥到了这六个字就让蓝嬷嬷心中一凛,她动作略显僵硬地合上书,放在了一旁。
蓝嬷嬷之所以能被王妃小方氏选中当萧霏的奶娘,并深受萧霏信任,也是有原因的,她本来也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是个秀才,还是她命不好,所嫁非人,丈夫是个没出息的,家中实在过不下去,才不得已只好来王府当了个奶娘。
蓝嬷嬷也是跟着父亲读过几年书的,这左传言简义深,她是不曾读过,但是这一篇郑伯克段于鄢实在是太过有名,说的便是郑庄公故意纵容其弟共叔段与其母武姜,让其弟日渐骄纵,野心膨胀,甚至欲夺兄长的国君之位,而郑庄公便以此为由讨伐了共叔段。
这段历史的重点便是“捧杀”!
小方氏捧杀世子萧奕的意图,这稍微长点心眼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大概也只有萧霏这种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会以为她娘是真的疼爱萧奕即便是世子萧奕小时候不懂,如今大了,怕是也懂了
蓝嬷嬷眸色一沉,世子妃好端端地给萧霏看什么左传,难道说是想
蓝嬷嬷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俯首细细地端详着萧霏,只见她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动着白瓷盅中的甜汤,显然是心不在焉。
这个世子妃真是好大的本事,竟然挑拨得大姑娘对王妃起了疑心!更何况自己这个奶娘呢?
恐怕只要世子妃一句话,自己就会
蓝嬷嬷心中混乱不已,下意识地朝胸口摸了摸。这封信她已经备了几日了,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看来不能再拖延了。
蓝嬷嬷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道:“大姑娘,刚刚南疆那边来信了,是夫人的信。”
“夫人?”萧霏放下手中的勺子,神情有几分疑惑。
不过当她接过书信后,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来是母亲写信来了。”
说着,她心中有一分苦涩,母亲被夺了诰命后,就不是王妃,而是萧夫人了。
萧霏脑海中不由又一次浮现那道圣旨,那上面的一字一句至今想来,仍是像千万根针一样刺痛她的眼再想起刚才反复的那篇郑伯克段于鄢,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从小,她就知道母亲最疼爱的人不是她,不是二哥,而是大哥,无论大哥要什么,母亲都会给他;无论大哥犯了什么错,母亲都不会责罚他,甚至还会劝着父王不要打骂他
她觉得大哥不成器,为母亲不值,可事实上这便是真相吗?
大嫂说:“一切他人的言论,都远比不上你自己用眼睛去看,去体会。”
萧霏从前在南疆时也看过左传,当时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自打来了王都以后,她发现有些事情与自己所想的截然不同。当再看这一篇时,心不禁被触动了。
母亲母亲她到底是不是在学郑庄公呢?
萧霏只觉得心中一阵抽痛,不敢想下去。
她定了定神,打开了那封信,才看了两行,便是神色一变。
蓝嬷嬷在一旁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连忙问:“大姑娘,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奶娘,是是母亲病了,她要我赶快回南疆去。”萧霏的脸上既焦急又担忧,瞬间便忘了刚才的种种。
“什么,夫人病了?!”蓝嬷嬷亦是面露焦色地说道,“定是因为那明清寺里太过清苦所致,夫人一向养尊处优,哪里过得惯那种日子。大姑娘,依奴婢之见,我们还是快点回南疆去吧,夫人既然特意来信,一定是想念姑娘您了。等她见了您,病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奶娘说的是。”萧霏此刻一颗心都扑在了小方氏生病的事上,恨不得插翅飞回南疆,“我这就去找大嫂说一声,我们即刻回南疆”
蓝嬷嬷眼中闪过一抹暗喜,却不动声色,吩咐桃夭和柏舟道:“你们赶紧收拾一下东西。”
“奶娘说的是。”萧霏心神不宁地又应了一句,披上斗篷后,就心急如焚地去了抚风院。蓝嬷嬷也快步跟了上去。
萧霏到抚风院的时候,南宫玥正让百卉吩咐丫鬟去叫她过来用晚膳,丫鬟还没有出门,她就来了。
一见到她,南宫玥便笑了,向她招招手道:“霏姐儿,你来得正好,今日庄子送了些新鲜的绿叶子菜,我正让人去唤你呢”说着,她发现萧霏的面色不对,不禁问道,“霏姐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霏虽然心事重重,但还是先屈膝给南宫玥行了礼,这才说明了来意:“大嫂,我刚刚收到南疆的信,母亲重病,所以我想即刻启程回南疆。”
小方氏病了?生了什么病要千里迢迢地送信来把萧霏叫回去呢?南宫玥心中觉得有一丝怪异,还有,今日南疆来人了,为何没有人禀报自己?
她嫁过来也有一年多了,内宅早已理清,应该不会有人胆敢越过她偷偷传递消息的。
南宫玥询问地看了身旁的百合一眼,百合摇了摇头。
南宫玥不动声色地说道:“霏姐儿,既然母亲病了,你自是应当回去不过霏姐儿,不知道母亲信上是怎么说的?到底母亲是得了什么病?”
萧霏怔了怔,摇头道:“母亲在信上没说得了什么病,只是说病了半个月不见好”
南宫玥心里越发觉得怪异,以小方氏的为人,若是真是重病,为何不叫自己去南疆侍疾呢?
南宫玥想了想,又问道:“霏姐儿,南疆那边来送信的人现在在何处?我得好好问问他母亲的病情才行。”
“大嫂说的是,是我急糊涂了。”萧霏连连点头,看向了蓝嬷嬷,“奶娘,送信的人呢?”
信是蓝嬷嬷给的?南宫玥想到了什么,心中隐隐有数了。也难怪自己不知道南疆来人了
蓝嬷嬷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随即便神色恭敬地说道:“回世子妃、大姑娘,南疆那边没有来人,这封信是驿站那边送来的。”
萧霏脸上露出一丝讶色,但也没有多想。
南宫玥眼帘半垂,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确定了。镇南王府可不是普通的人家,小方氏若是真急着见萧霏,不可能不派人过来王都接她!
这个蓝嬷嬷
南宫玥微微眯眼,飞快地睃了蓝嬷嬷一样。蓝嬷嬷竟然伪造小方氏的书信想骗萧霏回南疆,这就有些过头了!
南宫玥沉吟片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面上焦急地说道:“霏姐儿,母亲病重,我亦难心安。不如这样吧,我一会儿进宫一趟,向皇后陈情,随你一同回南疆探望母亲,为母亲侍疾才是。我懂些医术,也能为母亲瞧瞧。”
萧霏不由露出动容之色。大嫂与母亲不和之事人尽皆知,没想到母亲病重,大嫂还愿意不计前嫌随自己回去为母亲侍疾,大嫂果然不愧是名门闺秀,识大体,知孝义!
而蓝嬷嬷的脸色却是有点不大好看了。这件事本来只是镇南王府的家事,可若是南宫玥进宫与皇后一说,那意味就不同了。如果将来回南疆后,自己伪造小方氏书信被传扬开来,岂不是自己欺瞒了皇后?那可是大不敬啊!
南宫玥将蓝嬷嬷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地又对萧霏道:“霏姐儿,那封信可否交与我?我一会儿进宫可以呈给皇后娘娘”
要进宫将信呈给皇后娘娘?那岂不是成了铁证了?蓝嬷嬷急得额头渗满了细密的汗珠,心中不知所措。
眼看着萧霏就要把信交到了南宫玥手里,蓝嬷嬷再也忍不住了,脱口道:“不行!”
萧霏惊讶地看向蓝嬷嬷,却见对方的脸色不太好看,担忧地问道:“奶娘,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蓝嬷嬷深吸一口气,连忙道:“大姑娘,奴婢没事。只是奴婢想着,夫人到底病情如何,尚且不知,奴婢以为还是不要惊动宫里为好”说着,她看向了南宫玥,福身道,“世子妃,夫人写信来只是让大姑娘回去”
“嬷嬷此言差矣。”南宫玥一本正经地打断了蓝嬷嬷,“母亲病了,我身为儿媳岂能置身事外!”她接过了萧霏手中的信,“待我换身衣裳后即刻进宫”
“不,不能进宫,不”蓝嬷嬷急忙又道。
南宫玥一脸正色地看向了蓝嬷嬷,目光中透着锐利:“敢问蓝嬷嬷为何不能?”
蓝嬷嬷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却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南宫玥也不催促,只是这么一霎不霎地看着她。
萧霏虽然单纯,却也不是傻子,见状,哪里还不知道蓝嬷嬷在隐瞒些什么。她眉头微蹙,肃然道:“奶娘,你知道我的性子,我生平最讨厌别人骗我!”
蓝嬷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萧霏眉宇紧锁,细细将这事从头到尾思考了一遍,也发现不对之处。母亲病重,父王必定会派人来接自己回南疆,又怎么会只是通过驿站送一封信如此草率!
“大嫂,”萧霏对着南宫玥伸出了手,若有所思,“我想再看看那封信。”
南宫玥自然是从善如流。
这一次,萧霏只是一眼便看出了不对。
关心则乱,若非是信任蓝嬷嬷,若非是担心母亲,萧霏早就该看出不对的。
这封信的笔迹虽然模仿得还算不错,却绝对不是母亲所书!
那又会是谁模仿母亲的笔迹送了这封信给自己呢?
萧霏目露失望地看向了蓝嬷嬷,眼中透出不敢置信
------题外话------
姑娘们手中要是有月票的话不要忘了我!谢谢!
萧霏缓缓说道:“奶娘,你可有什么话对我说?”顿了顿后,她又道,“或者,还需要我请驿站的人过来王府一趟?”说到最后,她的语调中已经是透着几分锐利,那副不怒而威的样子倒是有了几分南宫玥的架势。
蓝嬷嬷觉得有些心惊,在面对萧霏的时候,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胆怯。
蓝嬷嬷干燥发白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大姑娘,奴婢只是只是想您早点回南疆”
虽然心中有数,但是当蓝嬷嬷承认的时候,萧霏还是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众狠狠地打了一个巴掌,瞳孔一缩,目露失望。
她一直那么相信蓝嬷嬷,对她,甚至比对自己的母亲还要亲近,由着她安排自己的一切,可是她又是如何回报自己的信任?
萧霏深吸一口气,一眨不眨地看着蓝嬷嬷,道:“奶娘,我说过,我暂时不想回南疆”
蓝嬷嬷心中惶恐,急急地说道:“大姑娘,奴婢是为您好啊!”说着,她飞快地睃了萧霏身旁的南宫玥一眼。
为她好?!一瞬间,萧霏心寒无比,几乎觉得不认识自己的奶娘了。
萧霏的脑海中不由浮现了那一碗被厨房擅自换成官燕的燕窝。
是不是自己的那一碗“血燕”,早就被奶娘自作主张地换成了“官燕”?!
而自己却像是睁眼瞎似的沉浸在书本中,一日日、一次次地把奶娘的心给养大了,以致奶娘竟然敢伪造母亲的书信就为了骗自己回南疆?
萧霏闭了闭眼,耳边又回荡起了那一日大嫂谆谆告诫她的陪房要做事谨慎小心,做阖府的表率。是啊!连自己最信任的蓝嬷嬷都没有规矩其他的下人如何不会有学有样!
萧霏顿悟了,她目光清冷地看着蓝嬷嬷,道:“奶娘,欺骗我便是为我好?你是我的奶娘,我敬重你,相信你,却不代表你可以仗着我的信任欺骗我!若是我屋子里的人个个都以奶娘你为表率,自觉为我好,就骗着我,瞒着我,那我岂不是就成了任由你们操控的傀儡木偶?!”
萧霏还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蓝嬷嬷浑身一颤,脱口道:“那些贱婢怎么敢!”
萧霏却是更失望了,摇头道:“可是奶娘你却敢!”
敢欺骗她,隐瞒她,摆布她!
萧霏眼神中露出一抹疏离,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奶娘,你僭越了!”浑身不自觉地发出一股锐气,不怒自威。
蓝嬷嬷只觉得脚下一软,下意识地跪了下去,嗫嚅道:“大姑娘,奴婢奴婢”
萧霏此刻心中一片清明,不容置疑地说道:“奶娘,你回南疆吧。”
“大姑娘?!”
萧霏平静地说道:“奶娘,我念着你奶过我一场的情份,日后也必会为你养老送终,所以,你回南疆吧。”
萧霏所言已经很明确了,若是蓝嬷嬷能够守着本份,便能在府里安度晚年,可若是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她也不会再顾及情份。
蓝嬷嬷自然也听明白了,心里一阵发慌。
她是萧霏的奶娘,在王府里素来地位超然,尤其在萧霏的院子里,更是向来说一不二,就连萧霏都极少会逆了自己意思。若是她现在就这么被赶回南疆,那往后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而且,她怎么能放心让大姑娘独自留在王都。
“大姑娘。”蓝嬷嬷放低的姿态,恳切地说道,“奴婢错了您就原谅奴婢这一次吧。”
“大嫂。”萧霏向着南宫玥福了一礼,说道,“请大嫂帮我安排几个护卫,把蓝嬷嬷送回南疆。”
“大姑娘?!”蓝嬷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她所做的决定。
大姑娘怎么变成了这样?这样的冷酷无情
萧霏平静地说道:“我意已决。”
南宫玥始终没有开口,一直看着她,此刻含笑着点了点头。萧霏虽然单纯天真,但脑子并不糊涂,只是从小没有被好好教导。南宫玥只觉得有些可笑,小方氏心太大,想要“捧杀”养歪萧奕,却没有好好去教养自己的一双儿女。
所幸,萧霏年纪还小,心性也还不错,自己就辛苦些吧。
南宫玥向着百卉使了个眼色,百卉立刻上前,向着蓝嬷嬷说道:“蓝嬷嬷,奴婢领您出去。”
蓝嬷嬷恶狠狠地瞪向南宫玥,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在姑娘面前挑拨离间,否则自己一手带大的姑娘怎么会这么对自己。
大姑娘心思单纯,自己不在她身边,如何能防得住这等奸滑之人!
蓝嬷嬷眼泪直流,恳切地说道:“您可要听奴婢一言,千万不要被世子妃蒙蔽了。世子妃她不安好心”
百卉手上用力,捏住了蓝嬷嬷手腕的穴位,蓝嬷嬷一阵疼痛难当,未说出口的话被堵在了喉间,只能发出一阵闷哼,便被百卉使力拖了出去。
萧霏脸上一阵尴尬,看向南宫玥说道:“大嫂,奶娘她”
南宫玥向她招了招手,说道:“你可知道你错在了哪里?”
萧霏愣了愣,见南宫玥面容温和,含笑的望着自己,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太大意了,没想到奶娘会伪造信。”
南宫玥挑了挑眉梢,问道:“是这样吗?”
萧霏眨眨眼睛,不解地望着她。
南宫玥引导着她问道:“蓝嬷嬷因何会这样大胆呢?”
萧霏低下头,失落地说道:“是我没能管好院子的人。”
南宫玥声音轻缓地说道:“霏姐儿,你是王府里的大姑娘,是主子,御下之道在于恩威并施,奖惩分明,更要有识人之明,却不需要事无巨细地亲力亲为就像你那天说的,若是出了什么事,下头每个人都越过总管事来找我,那我每天都忙着应付这些人,哪有时间看书啊?”
萧霏似懂非懂,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母亲只说她是王府的大姑娘,身份高贵,下边的琐事自有奴婢给她做,她只需要学好琴棋书画,做一名大家闺秀就成了。
见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南宫玥笑了,拉着她坐下,说道:“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你大哥估计是赶不回来了,我有些忙不过来,霏姐儿,你来帮帮我可好?”
萧霏眼睛亮了,点点头应道:“大嫂,我会认真学的。”
大嫂说得对,她是镇南王府的大姑娘,虽然出身荣华,但正是因为享着尊荣,也必须承担起该尽的责任。整日沉浸在书中确实清高,可是,书中的道理并不是读书百遍就真得能够其意自现的。
说是过年忙不过来,倒也并非只是南宫玥的场面话。
这是南宫玥嫁进镇南王府的第二个新年,各种繁杂的事一股脑儿的堆在她面前,还真是有些手忙脚乱。光是给各府备礼就很花精力,就算有几个丫鬟帮忙,可丫鬟们毕竟见识有限,对每个府的礼单都要拿捏住相应的分寸,不能轻也不能重,这是丫鬟们很难办妥的。再加上又有许多的账册陆陆续续的送到王府,南宫玥已经恨不得多长出一双手了。
南宫玥把一些简单的杂事分给了萧霏,让百卉帮着,自己则赶紧对起了账本。
等对完账本,她还得在过年前亲自见见新来的管事们。
这一年填补进去的亏空不少,但从账面上来看,来年的情况应该会好许多。
在忙碌中,时间很快就到了十五。
近来,百越与大裕的和谈陷入僵局,只不过,与百越急切的想把大皇子带回去的心思不同,官语白一直都是不急不缓,他虽不像萧奕这般肆意傲慢让人厌恶,但那悠然自若,仿佛任何事都了然于心的态度依然让百越使臣恨得有些牙痒痒,偏偏又拿他没办法。
百越已经被官语白逼得同意了更多的条件,可是官语白却依然没有罢休,最终百越退无可退,官语白偏偏一点儿也不着急,于是近半个月来,两方便僵持着。
皇帝曾将官语白宣入了宫中一趟,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才从御书房走出来,紧接着,便是流水般的赏赐进了安逸侯府,清晰的表明了皇帝的态度。
百越使臣在心底暗暗叫苦,他们已经在王都待了大半年了,阿答赤更是担心百越国中的情况,没有了大皇子坐镇,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
每月的初一、十五,皇帝特别恩典百越使臣可以去探望大皇子奎琅。
于是天才刚亮,阿答赤便进了刑部大牢,一直到正午时分才从里面出来。
他回了一趟五夷馆后便又去了三皇子府,说是给还卧床的摆衣侧妃送些百越的家乡点心,以宽慰她的思乡之情。
而在点心送进三皇子府的第二日,南宫玥就得了禀报,当时她正在为进宫做准备,一边由着百合替自己梳妆,一边问道:“然后呢?”
“阿答赤没有进府,点心则直接进了水漓院,摆衣侧妃见到点心的时候喜极而泣,说是很久没有吃到家乡点心了,还特意让丫鬟带了一盒去前院给三皇子。”百卉一一回禀道,“三皇子本在前院的书房,尝到了点心后,立刻就去了水漓院,一直到天黑也没有出来。”
说到这里,百卉有些好笑地说道:“下人们都说摆衣侧妃的一番真情感动了三皇子,这次是苦尽甘来,得了三皇子殿下的宠,恐怕很快就又要有身孕了。三皇子妃表面看来并没有因此而嫉妒,依然好生好气的命人照顾摆衣侧妃,很是贤良。至于白侧妃,这几日来都闭院不出,三皇子曾去见过她两次,但白侧妃都没有让他进门,后来三皇子便不去了。”
白慕筱与韩凌赋的爱恨情仇,南宫玥并不关注,她此刻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另一件事上,就听她问道:“百越使臣近日可有送信回百越?”
百卉摇摇头,说道:“并无。”
南宫玥拿着梳妆台上脂膏,在手上把玩着说道:“这么说来,那封家书应该并非只是家书而已”
百卉束手而立,没有去打扰她的思考。
南宫玥微微垂眸,思索了片刻后,喃喃自语道,“百越使臣刚刚才探望过奎琅,就急急忙忙的去了三皇子府,单单只是为了送个点心,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再加上,前些日子,摆衣曾借着家书之名向使臣递了信。莫非”她眸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三皇子和百越之间有了某种约定?”
百合正给她梳头的手一顿,难以置信道:“不会吧?”百越乃是敌国,而三皇子是大裕的皇子,他私下与敌国勾结,那岂不就是叛国?
三皇子竟有如此大的胆子?!
南宫玥沉默着,以韩凌赋的心性,到了如今的地步,恐怕确实会想要放手一搏。再加上若是有摆衣从中撺掇一二的,他会与百越结盟,也并非不可能的。
南宫玥沉吟片刻,问道:“那边的事,官公子可知道了?”
百卉应道:“朱管家已经命人递去公子那里了。”
南宫玥点点头,说道:“继续盯着。”
若是两方真结了盟,百越的条件很可能就是换回奎琅,不知道韩凌赋会用什么来做成此事如今的他可已经不是当日那备受皇帝宠信,深得朝臣推崇的三皇子了。
韩凌赋会怎么做呢
思忖间,叩门声响,只听到鹊儿在外面禀报道:“世子妃,南宫府的三夫人和四夫人来了。”
黄氏和顾氏?!
南宫玥回过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讶异。
自己嫁到镇南王府后,黄氏和顾氏还是第一次来访,而且也没事先递个消息,来得这么急是为了什么呢?
无事不登三宝殿。
南宫玥心中浮现了七个字。
因南宫玥一会儿还要进宫,百卉询问道:“世子妃,您可要一见?”
南宫玥想了想,说道:“先让朱轮车备着,我去瞧瞧有什么事。要是一会儿霏姐儿来了,你就陪她在我小书房里坐坐。”她抿唇一笑说道,“你可得小心着,别让她看到我书架上的孤本,要不然,等下可就真进不了宫了。”
萧霏一头栽进书里后,可是谁也叫不回来的。
百卉也跟着笑了,应道:“是,世子妃。”
百合很快就替她梳好了头,南宫玥整了整衣裳,起身出去。
不多时,黄氏和顾氏就被迎了进来,待彼此见过礼坐定后,丫鬟上了热茶和点心。
南宫玥在主位坐下,也没急着问二人为何到访,闲适地与二人说着闲话:“三婶婶、四婶婶来得巧了,昨日我那皇庄正好送了些柑橘过来,甜得很。三婶母和四婶母可一定要尝尝,若是喜欢,就带几筐回去。”
自己这趟来客不是为了吃几个柑橘。黄氏心中不耐,但是想着自己有求于人,还是耐心地听南宫玥说完,意思意思地吃了一片柑橘,又赞了一句,然后迫不及待地说道:“三姑奶奶,我和你四婶这次过来,是为了你四妹妹的事”说着,她眼眶一红,拿起一块帕子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
顾氏在一旁露出局促之色,她是被黄氏拉来做陪客的。
果然如此!南宫玥配合地问道:“三婶婶,不知道四妹妹出了什么事?”
黄氏放下帕子,理了理思绪,道:“三姑奶奶,昨儿我陪你四妹妹去伽蓝寺上香,正走着那台阶,谁知道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一只野猫来,吓了你四妹妹一跳,脚下一个落空”
黄氏哽咽了一下,眼眶中泪光闪烁。
“那四妹妹如何了?”南宫玥低呼了一声,心里却是不急,知道其中必有文章。若是南宫琳真的出了什么攸关性命的事,不用等今日黄氏过来,恐怕南宫府早就命人递来消息了。
黄氏又拭了拭泪,继续说:“幸好广平侯府的程络公子陪着长姐去上香,他及时仗义出手扶助了你四妹妹,只是,只是”黄氏露出为难之色,顿了顿后,才道,“只是四妹妹众目睽睽下坠入一个大男人的怀中,这以后还如何谈婚论嫁啊!”
顾氏半垂眼眸,想起昨日这事传回南宫府后,把苏氏气得差点没晕过去。苏氏又不是傻的,如何不知道黄氏母女在玩什么花样,拍案而起地骂她们母女俩都不要脸,玷污了南宫府的门楣,还说以后再也不会管南宫琳的婚事了。
南宫玥眉梢微挑,心中满是惊讶。她早就从母亲林氏口中听说过黄氏觊觎广平侯府的这门亲事,在南宫府里也闹了好几回了。没想到她竟然敢付诸行动。这一系列的事可不简单,一来要查清程络的行踪,二来更要调查清楚此人的性格,才能保证他会出手相救,而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无论如何,南宫琳差点从石阶上摔下,总是有风险的。她们母女俩为了这一门亲事也算是拼了!
黄氏本来希望南宫玥能主动接话,可是见她久久不语,只能又道:“三姑奶奶,昨儿那个意外后,广平侯府到现在还没个回应,你四妹妹已经整整哭了一夜了。三姑奶奶,你和你四妹妹虽然以前有些龃龉,可总归是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黄氏本来是希望苏氏能上广平侯府为南宫琳提亲,偏偏她跪了半天,苏氏完全不理会她。她实在是无奈,只好求到了南宫玥这里,想着只要南宫玥肯出马,这件事十有**就能成。
黄氏定了定神,看向了顾氏,“四弟妹,你说是不是?”
“三嫂说的是。”顾氏低低地应了一句,她自认她人微言轻,心里只能庆幸自己的女儿还小,还远不到说亲的年纪但这事总归要有个了结,否则毕竟于南宫府的姑娘名声有瑕。
看顾氏有气无力的样子,黄氏心中不悦,可偏偏她能拉来说项的也只有顾氏这个闷葫芦。
“三姑奶奶,你就帮帮你四妹妹吧,否则她可就没有活路了!”黄氏又道。
南宫玥心中有些复杂,她本来也觉得程络的性子太活太浮躁,以南宫琰的性子怕是镇不住这个程络。果然,大伯父也是这般考虑的,前两日娘还特意命人来了一趟告诉她说大伯父已经准备要回了这门亲事了。没想到,亲事还没来得及回,黄氏和南宫琳倒是上赶着凑上去了。
还真是为了搏一门好亲事,也不嫌丢人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程络的长姐不可能不告诉广平侯夫人,南宫府的姑娘做出这等轻浮的举动,广平侯夫人还想不想和南宫府结亲都不好说
南宫玥不由暗暗叹气。
黄氏有一句话说对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个家族里的姐妹,一个姑娘犯了错,丢了丑,被连累的还有她姐妹们的名声。
对于南宫玥和南宫琤这些出嫁女,影响倒也不大,所以最后倒霉的还是无辜的南宫琰,她的婚事本就一波三折,现在还弄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祸不单行。
南宫玥眉头微皱,忽然站起了身。
南宫玥站起了身,黄氏顿时面露喜色,以为南宫玥愿意为南宫琳出头了,谁知却听她不疾不徐地说道:“三婶婶,侄女一个出嫁女,有些事也不便替娘家擅自作主。四妹妹的婚事自有祖母看顾着,出了这等事,您该与去祖母商议应如何是好,而不是过来寻侄女。”
此事事关南宫家的名声,南宫玥必须得管。但是,黄氏和南宫琳就是仗着这一点才会胡乱行事,她们应当想的是不管怎么样都会有南宫家来替她们收拾烂摊子,她偏不让她们如愿。
哪怕最后要管,也得让黄氏和南宫琳急上一急才行。
否则她们永远也不会得了教训,南宫家的名声不容她们一丝玷污。
南宫玥脸色微沉,逐客道:“三婶婶,四婶婶请回吧。”
黄氏先是面色一沉,差点就想翻脸,可是转瞬立刻想到如今是她求着人的时候,若是得罪了南宫玥,恐怕这件事就更不好办了。
黄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着说道:“三姑奶奶,您可不能就这么坐视不理啊,琳姐儿她”
南宫玥端起了茶,说道:“侄女正准备进宫,时候也不早了,就暂且失陪了。”
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盅便站起身来,百合见状,走到顾氏和黄氏面前,说道:“三夫人,四夫人,请。”
黄氏紧紧捏住帕子,盯着南宫玥看了一会儿,猛地一甩帕子,转身走了出去。
“鹊儿。”南宫玥唤了一声,说道,“你回去一趟南宫府,告诉我娘,我过两日就回去,在这之前,先晾着三婶母女,随她们闹去。”她顿了顿,又道,“你再去趟大姐姐那里,三婶求我不成,恐怕会去寻大姐姐,大姐姐性子虽好,可到底怀了身孕,这种污糟事就让她别操心了,我自有主意。”
“是。世子妃。”鹊儿应声退下,立刻去办了。
南宫玥揉了揉额头,不多时,送走了黄氏和顾氏的百合前来回禀说“朱轮车已经备好”,南宫玥叫上已经在小书房待着的萧霏,两人一同进宫去了。
今日进宫是因着皇帝的口喻。
就在几日前,皇帝新得了一批贡马,这马的品相极佳,皇帝一时兴起,就宣了一些亲近的子侄进宫,大方的表示让他们自个儿挑马,南宫玥也得了这份恩典,皇帝本来没想起萧霏,还是皇后提了一句说,镇南王府的大姑娘也在王都,便干脆一起赐了。
萧霏虽喜读书,但既然出生边疆,自然也是会马的,只不过骑术比较一般而已。
两人直接便到了凤鸾宫,此时,原玉怡和傅云雁都已经来了,正在陪皇后闲话,不光是她们俩,就连二皇子和三皇子妃也到了。
一见南宫玥进来,三皇子妃便转头看向了她,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得意和挑衅。
崔燕燕的神色完全没有躲过南宫玥的眼睛,她只觉有些可笑,不过,三皇子一家的爱恨情仇与她并无关系,她也懒得多管,目不斜视地和萧霏一起走到了皇后面前,屈膝行礼。
皇后笑吟吟地说了一声,“免礼。”
待与两位皇子妃相互见过礼后,崔燕燕抢在二皇子妃前亲切地对着南宫玥道,“没想到今日世子妃也来了。真是可惜了。”她叹了口气道,“筱儿妹妹这些天身子不适,没能一起进宫来,否则你们表姐妹还可以叙叙姐妹情。”说着,她在皇后看不到的角度对着南宫玥露出一抹嘲讽。
自打摆衣小产后,崔燕燕也曾怨过气过,她什么也没做,却无端端被人疑心对摆衣下了狠手没想到的是摆衣借着这个机会得到了韩凌赋的怜惜。自那一日后,韩凌赋再也没去过白慕筱那里过夜,而白慕筱一直“病”到了现在,每一日都把自己锁在星辉院里。
只要一想到白慕筱竟然失宠了,崔燕燕便觉得自己一时的委屈和隐忍都是值得的。
“三皇子妃说的是,既然身子不适,就该好好在府里养着才是。”南宫玥一脸赞同地颔首,“不顾身子随处乱走,那不是给别人添乱吗?”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崔燕燕。
崔燕燕气得一口气梗在胸口,南宫玥这一语双关的是什么意思?讽刺摆衣有孕,自己还带她去公主府做客,给云城长公主添乱吗?
在场的二皇子妃、原玉怡她们那一日也在场,自然也明白南宫玥在暗指什么,心里都是暗暗好笑。就连皇后也不禁摇头,暗道:真是上不了台面,就跟三皇子一个德性。
南宫玥也不再理会崔燕燕,带着萧霏坐到了原玉怡和傅云雁的身旁。
“阿玥,”傅云雁难耐兴奋地说道,“听说这批贡马来自西域,匹匹都是难得的良驹。”这爱马之人都知道一句话“西南夷自古出良马”。
原玉怡在一旁摇头叹气道:“为着这匹贡马,六娘昨晚大半宿都没睡着。”
皇后当然也听到了两人的话,忍俊不禁道:“六娘,那待会你可都要好好挑一匹。”
“那是自然。”傅云雁理所当然地应道。
话语间,三公主和大皇子妃也过来给皇后请安,之后又有几个王公贵胄家的女眷陆陆续续地来了。
不一会儿,皇帝便派人来传讯,于是众人起身一起去了皇宫西北角的马场。
平日里人烟稀少的马场今日是热闹极了,皇帝和几位皇子以及众位公子都已经到了。马场边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明黄色帐子,皇帝就坐在帐子中的龙座上。
皇后带着一众女眷给皇帝行过礼后,便在皇帝身旁的凤座上坐下。
皇帝一声令下,一干內侍就把那几十匹的贡马拉进了马场,红马、白马、黑马,不论是纯色的还是杂色的,每匹马都高大矫健,皮毛发亮,任谁一看都知道是上等的好马。
这次皇帝是大手笔的赐了马,这匹匹都是好马,不但是那些亲近的子侄,王都里还有不少他瞧得上眼的子弟们全都有份,就连南宫昕也被召来挑马。
远远地,一见南宫玥和傅云雁,南宫昕便笑着挥手打招呼:“妹妹,六娘。”
“阿昕!”傅云雁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相比较下,走得不疾不徐的南宫玥就显得沉稳了许多。
一旁的皇帝、皇后也注意到了,眼中染上一丝笑意,傅云雁和南宫玥一个动,一个静,没想到还特别处得来,最后还成了姑嫂。有时候还是不得不感慨这还真是缘分!
见南宫昕和傅云雁两人说得正欢,皇后掩嘴笑道:“皇上,六娘和阿昕可真是郎才女貌,表弟媳心里怕是欢喜死了。”皇后口中的表弟媳指的当然是傅大夫人。
皇帝眼中笑意更浓,“等他们俩办喜事的时候,朕和皇后也要去找皇姑母讨杯喜酒喝才是。”
皇后自然是忙不迭应诺。
说话间,几位皇子率先挑好了各自的马,然后便是几位公主和皇子妃挑选,那之后,才轮到其他人。
几位皇子先各自挑了马后,然后是几位公主和皇子妃,那之后,才轮到其他人。
几十匹健壮的马儿一溜地排在马场中,那些公子哥都自顾自地挑起马来,而几个姑娘却是看得眼花缭乱,根本不知道该挑哪匹好。
原玉怡忍不住叹道:“我看着怎么除了颜色不同外,每匹马都差不多啊。”
傅云雁言之有理的说道:“怡表姐,这些马儿怎么会一样呢!明明这一匹的骨骼细些,四肢长而有力;那一匹虽然矮了些,但肌肉强健,反应灵敏;还有还有,那边的一匹眼睛比其它的马大,所谓眼大就心大,心大的马勇猛不易受惊”
傅云雁说得滔滔不绝,一旁的南宫玥、原玉怡和韩绮霞听得似懂非懂,倒是萧霏若有所思地念道:“相马之法:先相头耳,耳如撇竹,眼如鸟目,麞脊、麟腹、虎胸,尾如垂帚”
傅云雁听着眼睛一亮,笑吟吟地问道:“阿霏,你也懂相马之道?”
阿霏?萧霏被这亲昵的称呼弄得有些局促,不由多看了傅云雁一眼,还没有人这么叫过自己但感觉还不错。
萧霏脸上露出一丝腼腆,解释道:“我只是读过太白阴经而已,其中卷三的第三十二篇说得就是相马,但是书上说的和实际看起来果然还是有差异的”她扫了一眼跟前的几匹马,“比如说,如何才是耳如撇竹呢?”
“来来来!”傅云雁一把拉起萧霏,指着其中一批马的耳朵跟她细细说了起来,萧霏听得连连点头,不断的与看过的书中内容相印证。
其他人却是一头雾水,全然有听没有懂。
原玉怡干脆就两手一摊,叹道:“六娘,干脆你和霏妹妹替我选一匹如何?”
“好啊。”傅云雁一口答应,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笑眯眯地说,“怡表姐你胆子小,选那匹眼大的就对了。”
又开她玩笑!原玉怡没好气地瞪了傅云雁一眼,但还是依言选了那匹大眼的枣红色马儿。
南宫玥和韩绮霞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忍俊不禁。她们俩也不懂相马,而且对这个一点兴趣也没有,干脆都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傅云雁,也让傅云雁有机会给萧霏上一堂相马课
花了近一炷香时间,姑娘们的马总算是都挑好了。见傅云雁最后为她自己挑选了一匹白马,众人都有些讶异。
那是一匹温顺的母马,虽然是一匹好马,却显然不符合傅云雁的喜好。与一般的女子不同,傅云雁一向喜欢高大矫健的马儿,享受策马驰骋的愉悦。
傅云雁耸了耸肩道:“这匹马我不是为自己挑的”
她这么一说,众女都是恍然大悟地朝不远处的南宫昕看去,目露戏谑之色,谁知道傅云雁摇了摇头说:“不是给阿昕的,是给毓表哥的。我有阿昕送我的汗血宝马就够了,正好毓表哥刚学会骑马,还缺一匹温顺的好马。你们说这是不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居然正好碰上皇帝赏马!
傅云雁正想招呼众人去试马,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卖弄道:“说到我毓表哥怡表姐,阿玥,霞表妹,你猜明日谁会去我们府上做客?给你们一个提示,是我最崇拜的那一位哦!”
南宫玥还没想到,原玉怡已经是脱口而出:“不会是安逸侯吧?”傅云雁最崇拜的人除掉咏阳以外,排在第一位的大概就是安逸侯。
“就是安逸侯。”傅云雁说着一双眼眸是闪闪发亮,“我毓表哥不是最近在理藩院领了一个理藩院主事的差事吗?所以这段时间他都在跟着安逸侯做事。”说着,傅云雁脸上露出一丝艳羡,“前两日,表哥跟祖母说,安逸侯在为人处事上指点了他不少,问祖母该如何以表感激。祖母就提议请安逸侯过府做客官少将军竟然要来我家做客了!我今晚肯定要乐得睡不着觉了。”
她说得兴奋,几位姑娘听了却是暗暗心里叹气,这是订了亲的姑娘该说的话吗?
众人都是同情地看了南宫昕一眼,又对上了南宫玥笑意盈盈的眼眸,这幸好傅云雁的未来相公和未来小姑心都够大啊!
这时,溜了一圈马的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正巧回来了。
大皇子跳下马来,笑着对皇帝道:“父皇,儿臣和二皇弟、三皇弟刚刚在说着要比一比相马。”
皇帝闻言露出一丝兴味,问道:“你们打算如何比?”
大皇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道:“那自然是谁的马儿跑得快,那便是相马的能力最好。”说着他朝二皇子看去,挑衅道,“二皇弟,你觉得如何?”
二皇子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既然大皇兄有兴致,我们比比又如何?”他语气中也透着一分锐气。
韩凌赋跟着笑道:“那也算小弟一个,小弟就陪两位兄长一起热闹一下。”
皇帝笑着抚掌道:“好!今日朕倒要看看几位皇儿谁是伯乐!”
皇帝一说“伯乐”,又引来三位皇子心中的几番猜想,毕竟伯乐不止是指会相马之人,也是赞人慧眼识英雄。
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可说是剑拔弩张、火花四射,这自然瞒不过旁观者的眼睛,南宫玥疑惑地眨了眨眼,莫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似乎是看出了南宫玥心中的疑惑,原玉怡在一旁解释道:“玥儿,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二皇子妃有喜了!”
南宫玥怔了怔,了然地朝大皇子和二皇子扫了一眼。虽然之前三皇子侧妃摆衣也曾有过身孕,但一来不过是庶子,二来嘛,这个孩子有着一半百越的血脉,将来自然成不了气候。但二皇子妃就不同了,她是正室,若是产下皇孙,那可是二皇子的嫡长子,分量自然不言而喻。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虽然现在朝堂上五皇子身为嫡子暂时略占优势,可是一旦二皇子有了嫡子,而且还是长孙,恐怕就连皇帝也会多正视其一分,没准还因此有了和五皇子比肩的能力。
原玉怡想到了什么,招了招手,示意姑娘们都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她们的耳边又道:“听说大皇子这些日子着急得很,一连纳了好几个妾过府。我娘说简直没有半点规矩。”
说着,原玉怡的神色中露出几分不屑。在她看来,皇子对那至尊之位有意图那是理所当然,但是不想着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却惦记着用根本还没见影的皇孙去讨好皇帝就有些本末倒置。
而且嫡孙和庶孙又岂能相提并论。
几位皇子要赛马的消息一眨眼就传遍了整个马场,也把周围的人都吸引了过来,除了南宫玥她们,五皇子、三公主,还有其他府的公子姑娘们也都过来观看、助兴。
三位皇子分别牵着一匹马来到了起跑线上,大皇子突然停了下来,视线停在了不远处的五皇子身上,含笑邀请道:“五皇弟,不如你也与我们玩一玩如何?今日难得这么热闹。”
五皇子才不满十一岁,与几位成年的皇兄年龄相差了好几岁,平日里自然是玩不到一块去的,只是如今皇帝日益看重五皇子,甚至连今年避暑的时候还让五皇子监国,也让三位成年的皇子不得不把这个年幼的皇弟视为最大的竞争对手。
大皇子这一个邀请也带有几分宣战的意味。
五皇子微微一笑,拱手道:“既然大皇兄有如此兴致,那小弟就奉陪便是。”五皇子笑得斯文,眼神清澈,毫无一丝争胜之心。
大皇子轻蔑地看了五皇子身旁的白马一眼,他还是略通几分相马之术的,五皇子这匹马温顺有余,锐气不足。五皇子是输定了!
三位皇子都上马做好了准备,一旁内侍见此便把手中的棒槌对准了锣鼓。
“咚!”
前方的一声锣鼓声响起,四位皇子都是身子微微匍匐,策马狂奔起来,这才刚起跑,每匹马的差距看来不大。
南宫昕一霎不霎地看着五皇子,看来有些紧张。
傅云雁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道:“阿昕,你觉得谁会赢?”
南宫昕面露迟疑,他没说话,原令柏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摸着下巴道:“照我看,十有**是大皇子。”
原玉怡斜眼瞥了原令柏一眼,取笑道:“二哥,我怎么不知道你也会相马了?”
原令柏却是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道:“我虽然不会相马,却会相人啊!”他压低声音道,“大皇子一看就是狗急了要跳墙的模样啊!”
原玉怡无力地扶额:“二哥,你又来了!”她忍了又忍,实在忍耐不住,便对着身旁的南宫玥她们道,“阿玥,六娘,你们都不知道自从前日章敬侯夫人来过府里后,我二哥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天天吹嘘自己会相人。”
南宫玥和萧霏互相看了看,南宫玥轻声问:“章敬侯夫人去过公主府?”
原玉怡点了点头:“简夫人是去给母亲道歉的,说是章敬侯已经罚了简昀宣,侯府里原来实在是不知道那位席姑娘的事,一直都是听二房说侄儿文武双全,却不想品行不够检点”说着原玉怡眉头微皱,章敬侯夫人来时,她故意避到了西稍间里,虽然没见对方的面,却把对方说的都听进了耳中,章敬侯夫人说到后来,明显是隐晦地把过错归咎到了席姑娘身上,说席姑娘也不检点,与人私定终身,还未婚先孕什么的。
依她所见,席姑娘确是有行事不检之处,可这绝不是能让章敬侯府和简三公子逃脱责任的借口。
南宫玥安抚地握了握原玉怡的手,意思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把它放在心上。
原玉怡回了一个浅笑,表示明白。
“二皇子领先了!”
这时,傅云雁突然叫出声来,还挑衅地看了原令柏一眼。
原令柏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意思是,不到最后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呢。
南宫玥和原玉怡忙看了过去,果然,四匹马在跑出半圈后,二皇子的黑马明显比其他人略领先了一个马头
大皇子咬了咬牙,身子伏得更低,挥起马鞭,往马屁股上又加了一鞭子,马儿嘶鸣了一声,速度蓦然加快,如离弦之箭般超过了二皇子,以极其些微的优势穿过了终点。
大皇子拉了拉马绳,放缓了马速,在马背上得意地对着后方的三位皇子抱拳:“二皇弟,三皇弟,五皇弟,承让”
说话的同时,他注意到周围的人表情都有些不对,下一瞬,便发现五皇子的白马在他身旁奔腾而过,非但没有减速的迹象,还越跑越快,五皇子俯身抱住了马脖子,身子已经微微朝左偏了过去
傅云雁细细一打量那匹白马,见那白马鼻息粗重,浑身汗水淋漓,心中一凛,惊叫道:“这匹马不对劲!”
仿佛一滴水掉入热油中,四周一下子炸开了锅。
内侍们紧张地大叫起来:“惊马了!”
“五皇子惊马了!”
“快!快去找侍卫!”
“”
连皇帝都是大惊失色,忙吩咐侍卫前去救人。
其他人都是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这好好的,怎么就惊马了呢?
傅云雁和原令柏忙翻身而上马,也打算过去帮忙,却是晚了另一人一步。
二皇子一夹马腹,已经策马追了过去,迅如闪电。
前方,五皇子胯下的那匹白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突然越跑越快,朝一群宫人冲了过去,吓得那些宫人四散而逃,那白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声,一边跑一边试图把背上的五皇子甩下去。五皇子只能用尽全力死死地抱着马脖子,身子紧贴在马背上,被白马带着四处奔窜。
后方的二皇子如影随形地追赶着,高喊着:“五皇弟,抱紧马脖子,千万别松手!”
马场附近的侍卫也纷纷赶来,他们不敢拿箭射马,这种高速奔驰下,就算是射死马儿,也不能担保五皇子会不会被甩飞出去。侍卫长一声令下,吩咐侍卫围堵那匹发狂的白马,众侍卫心里都有些忐忑:今天这事若是不能善了,没准那是掉脑袋的事。
白马还在不断加速,强劲的风刮着五皇子的脸颊,疼得像刀割一样,身体更是被颠得摇晃不已。他咬牙强撑着,可是抱着马脖子的手已经越来越松了
正前方,两个侍卫骑马围堵了过来,白马发出短促的嘶鸣声,试图冲撞过去。
这个时候,二皇子已经追到了近前。
“跳!”
二皇子猛地出声,早已经忍耐极限的五皇子几乎是下意识的行动,放开了抱着马脖子的双手,整个人瞬间被甩了出去。
四周所有人都是瞳孔一缩,胆战心惊。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也飞身而出,抱住了横飞的五皇子,然后两人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滚出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
当五皇子被甩飞的那一瞬,白马冲过了挡在前方的侍卫们,侍卫们正要拉弓射杀白马,只见一个年轻的侍卫突然纵马追上,紧贴着白马奔跑,紧接着,他看准了时机,猛地跃上了白马的马背,伏身紧贴着白马,不住的安抚着它脖子上的鬃毛。
这个侍卫明显是懂马之人,在他的反复安抚下,白马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速度也慢慢放缓。
侍卫们松了一口气之余,另一边则是乱成了一团,原来刚刚在危急时刻救下五皇子的竟然就是二皇子。
此刻,一干宫人已经围在了两位皇子周围,就连皇帝也在众人的簇拥下疾步赶了过来,面露忧色地说道:“老二,小五,你们没事吧?”
五皇子从二皇子的怀中抬起苍白的脸庞,艰难地站起身来忙道:“父皇,儿臣没事。”说着他紧张地看向了二皇子,“二皇兄,你还好吧?”
只见二皇子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表情中露出难耐的痛楚之色,左手抱着有些扭曲的右胳膊,呻吟道:“本宫的胳膊”
早在五皇子惊马的时候,那些机灵的內侍已经命人去请了太医。
不多时,张太医就匆匆赶来,忙上前查看了二皇子的右臂,然后道:“皇上,二皇子殿下的胳膊应该是骨折了,此处不太方便,还须将殿下抬回寝宫,再容臣为殿下接骨。”
皇帝自然是同意。
一番手忙脚乱后,二皇子如众星拱月地被抬走了,皇帝和五皇子急忙也跟了过去,只留下大皇子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帝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今天,他本来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偏偏出了这样的事,生生被二皇子给抢走了风头!
更不妙的是
大皇子脸色阴沉下来,今日的赛马是提议的,父皇会不会因此迁怒到他身上呢?
大皇子心里越想越乱,还是快步地跟了上去。万一父皇见不着自己,会不会以为自己不关爱皇弟呢?
此时,白马已经被安抚住了,南宫玥就看到那个安抚住白马的年轻侍卫,正被统领狠狠的教训着,似乎是在责备他自作主张。随后,那个侍卫就牵着白马,垂头丧气的退了下去。
喧嚣之后,马场中变得有些廖寂,只剩下一干王公贵胄家的子弟。
五皇子惊马、二皇子折了胳膊,发生了这样的事,皇帝是不可能再有兴致回马场了,因此众人牵着各自的马儿各回各家。
在宫门口和原玉怡、傅云雁她们告别后,南宫玥和萧霏上了朱轮车,渐渐离宫门远去
回想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幕,南宫玥还有些后怕。
幸好!幸好!
南宫玥长舒一口气,抬眼时正好看到坐在对面的萧霏若有所思的表情,问道:“霏姐儿,怎么了?”
萧霏迟疑了一下,坦白地说道:“大嫂,我觉得那匹白马有些不太对劲”
南宫玥倒不意外,一入宫门深似海,宫中发生的意外又有哪件是真的“意外”呢?
“说来我听听。”
萧霏理了理思绪,又道:“相马篇里说,马口,春青色、夏赤色、秋白色、冬黑色,皆是误食了紫萱草,易受惊,遇者当避。今日,虽然只是那匹白马嘶鸣时,我瞥了一眼,其马口呈黑色,现在是冬天,也就是说这马是食了紫萱草?”这上贡的御马养在宫中,吃进去的干草自然是宫人精心准备的,若非有人动了手脚,这好好的御马怎么会误食不该食的草料。
南宫玥面沉如水,缓缓道:“霏姐儿,此事你我知道即可,切莫对人言。”
萧霏温顺地点了点头。就算她再不解世事,也从那一本本由血书成的史书中知道那宫帷内的勾心斗角与硝烟战火。宫中的这些阴私事自然是不能随便对外人讨论的。
朱轮车在一片宁静中驶入了镇南王府,下了车后,萧霏回了夏缘院,而南宫玥则去了外书房,并吩咐百卉赶紧去把朱兴叫来。
“世子妃!”朱兴见南宫玥安然无恙,也是暗暗地松了口气,心道:这皇宫还真不是个人呆的地方,去挑匹马也可以搞出惊马的事情,若是世子妃不小心被马冲撞,有个万一,世子爷非活剐了自己不可
虽然百卉在路上已经大致把发生宫中的事告诉朱兴,但南宫玥还是细细地又说了一遍,然后把刚才萧霏提出的种种疑点也一一告诉了朱兴。
朱兴不敢小觑,凝重地抱拳道:“世子妃,属下这就命宫里的探子去查探一番。”
安插在宫里的探子们手脚还是挺快的,南宫玥刚用过晚膳,便有消息传回来了。南宫玥得了百卉的禀报后,匆匆去了前院。
此事事关重大,单靠百卉的传话,南宫玥还是有些不放心。
朱兴正在书房前等着。
南宫玥进了书房,坐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宫里情况如何?”
“二皇子折了手臂,并无大碍,已经出宫回府了,皇后特意请了旨,送了两位擅外伤的太医去二皇子府常住。五皇子一直把二皇子送到府后才回宫。”朱兴先是简单的说了一下二皇子的伤情,这才又说道,“至于那匹白马,已经死了。”
“死了?”南宫玥记得自己出宫的时候,白马还好好的,莫非她心念一动,问道,“是皇上下令的?”
“不是。白马死于暴毙。”朱兴郑重地说道,“御马监里一个小太监承认是自己照顾不周,让马生了急病,已经畏罪自杀了。皇上大怒,撸了御马监首领太监的职,所有在御马监里做事的太监全都被打发去了慎刑司。目前具体情况还没有探查到,只是听说一进去之后,御马监的副总领太监就抵不住拷问,被活活打死了暂时只探到了这些,属下正命人继续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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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沉默了下来。紫you阁om
萧霏说白马的症状是误食了紫萱草,因而才会突然受惊狂奔,理应不会重病而亡。而在宫里的时候,她也亲眼看到,白马已经被安抚了下来,再没有任何异样,怎么会突然急病暴毙呢?而且,那个畏罪自杀的小太监,还有被活活打死的副总领太监
这事情有些不寻常。
这会是韩凌赋所为,还是
宫闺之争素来血腥,五皇子即是嫡子,也是太子最有力的人选,却偏偏年纪最小,余下的几位皇子、皇子的母家,甚至一些想要争从龙之功的朝臣恐怕都不会轻易安份下来。
太子一日未定不,就算太子立了,王都也不会太平。
“继续查。”南宫玥抬眼,毫不犹豫地说道,“世子现在不在王都,我们帮不上他的忙,但也不能让王都的事去拖他后腿。这件事既然有疑点,就查个清楚,以免将来不慎被牵连”她顿了顿道,“掌局永远比控局来得重要。”
朱兴郑重地抱拳应是。
南宫玥轻轻地揉着额头。
上一世,皇帝因为在那次春猎时被猛兽所伤,一直缠绵病榻,对朝政的掌控力比现在更加糟糕,大裕内忧外患,战乱频发。韩凌赋一无竞争对手,二有强大的支撑,最终在乱局中脱颖而出,顺利被册为太子,并且登基。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多一世的阅历已经没有办法帮到她在这乱局中安身立命。
在萧奕没有回来前,一切都得小心为上。
而接下来,宫里就再也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了,御马监总领太监一口咬定马养得很好,没有生病,但皇帝在气头上也懒得听他争辩,直接让他在慎刑司服役了事。皇帝性子温和,对待宫人们很少有打杀杖责之事,就当所有人都觉得这总领太监捡回了一条命的时候,他却在慎刑司畏罪自杀了。
一个太监死了,而且还是畏罪自杀,谁也不会在意。
皇帝在知道他畏罪自杀后,便开恩把御马监干活的太监全都放了出来,不再追究。
五皇子的惊马之事不过短短两日就划上了句号,一切仿佛归为了平静,唯有二皇子因为折了胳膊,还卧床不起
自打从宫里回来后,南宫玥就闭门不出,好好休息了几天养精蓄锐,这才命人备车回了南宫府。
她的朱轮车还没进府,柳青清和黄氏就接到了消息,急忙赶到二门处相迎。
“三姑奶奶,你可终于来了!”
黄氏热情地上前迎着南宫玥,喜笑颜开。她就知道,那一日南宫玥虽然拒绝了,但以南宫玥的脾气还是不会坐视不理的。毕竟她的琳姐儿可是南宫玥的亲堂妹,这桩婚事若是不成,南宫玥也要跟着一起没脸。
南宫玥嫁得是堂堂镇南王府,她也要自个儿惦量惦量分寸。
所以,她必然会帮着琳姐儿促成此事的!黄氏的眼中露出一丝得意,心想:南宫玥太会装模作样了,亏自己还提心吊胆了好几日。
柳青清也上前与南宫玥见了礼。
那日南宫玥命人传话回来的时候,柳青青就已经知道她今日会来,因此并没有意外。
这件事一直拖下去没脸的只会是南宫府,必须得赶紧解决了才行。
柳青清和黄氏迎着南宫玥到了花厅,这才刚坐下,就听外面传来一片喧阗声:“四姑娘!四姑娘,奴婢”
南宫琳不顾丫鬟们的阻拦走进了花厅,目光率先便落在了南宫玥身上,眼中闪过一抹羞辱。她外强中干地挺起胸膛,然后看向黄氏道:“娘,我们不需要求她的!”这个“她”指的正是南宫玥。
南宫琳咬了咬下唇,心中既屈辱又不甘:凭什么南宫玥可以赐婚镇南王世子,南宫琤可以嫁建安伯世子,轮到她,就要她自己殚精竭虑才能嫁给广平侯的嫡幼子!反正她做也做了,她就不信南宫府会对自己置之不理!
黄氏对女儿的嘴硬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现在是赌气的时候吗?
黄氏正欲把话给圆过去,却听南宫玥已经淡淡地开口道:“四妹妹,做任何事,都要承受起后果,你有否想过要是广平侯府不愿迎你入门,你该怎么办?”
南宫琳只觉得南宫玥句句带刺,意有所指。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经是泪眼朦胧,可怜兮兮地说道:“三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并非是有意抢二姐姐的婚事。偏偏那一日正好蹿出一只野猫把我吓了一跳,这才”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着南宫琳,这个四妹妹是把大家都当傻子糊弄了吗?事到如今居然还搬出这套说辞。不过,她们母女似乎还并不知道大伯已经决定要回绝二姐姐与广平侯府的婚事了。
南宫玥目光一冷,语调平平却是句句犀利:“四妹妹,广平侯府对程公子的行踪了如指掌的就这么几人,即便是我们南宫府不查,广平侯夫人恐怕也已经查了办了。”雁过留痕,南宫琳莫不是以为自己所为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南宫琳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惶恐,却还是硬声道:“我有父母有祖母有兄长,还不用三姐姐你一个出嫁女为我操心!况且,家里还没有去广平侯府探过口风,三姐姐你如何知道”她忍不住又咬了咬下唇。
南宫玥和柳青清互相看了看,原来南宫琳是这么想的。
柳青清心里有些无力,这件事苏氏明显不愿出面,黄氏的面子显然不够,那么南宫琳这是等着自己这个长嫂出面吗?甚至黄氏特意把南宫玥请回来,也是想让她这个出嫁女为了在婆家的脸面,来给自己施压。
只可惜
柳青清正色道:“四妹妹,你做了这样的事,兴许广平侯府根本就看不上你。若是我南宫府再主动去说亲,却被他们给回绝,南宫府的面子可就全没了!”
南宫琳心里不以为然:想当初二伯母为了大姐姐南宫琤的婚事去建安伯府讨个说法,还不是被人家赶出了门,闹得王都沸沸扬扬可是现在大姐姐好好的,又有谁还记得当初那点小事。
她嘴上却是振振有词道:“如果广平侯夫人能看上二姐姐,为什么我不行?二姐姐不过是一个庶女,我可是南宫府的嫡女!”说着,她昂起了下巴,愤愤地瞪着柳青清,仿佛在说,分明就是长房自私,有好亲事都揽给了自己!
南宫玥面色渐冷,看来事到如今,南宫琳还是不懂她自己错在何处,更不知悔改。
柳青清耐着性子道:“四妹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长幼有序,家里先考虑你二姐姐的婚事又有何错?”
长幼有序的理是没错,可是南宫琳忍不住看了南宫玥一眼,心里很想说三姐姐还不是已经出嫁了,却也知道圣意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
长幼有序,到哪里去说,都是长房占个理字。
“琳姐儿!”黄氏起身疾步走了过来,拉了拉女儿的衣袖,故作训斥,“你是怎么跟你大嫂说话的!还不跟你大嫂认错!”她拼命地冲着南宫琳眨眼,现在可是三房有求于长房的时候!
南宫琳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凭什么要她低头,凭什么!她一个堂堂嫡女就真的那般不堪,还不如长房一个庶出的!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也到了花厅外,是苏氏身边服侍的王嬷嬷。
王嬷嬷一一给众位主子行礼后,才道出来意:苏氏让他们去荣安堂。
既然苏氏有请,这一花厅的人自然是莫不从命,心思各异地去了荣安堂,苏氏已经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等着了。
苏氏的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面沉如水。
她也不想管三房那点破事。可是如今这南宫府中,柳青青虽然已经正式从林氏手里接过了中馈,但毕竟辈份在那里,即便再有理,恐怕也压制不了黄氏。这件事,唯有自己这位南宫府的老夫人出面,方才名正言顺。
待一行人一一给苏氏行礼后,苏氏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黄氏:“老三媳妇,你是不是想琳姐儿嫁到广平侯府?”
黄氏咬了咬牙,点点头。
苏氏目光微沉,捻动着手里的佛珠,道:“好,为了南宫府的名声,我就厚着脸皮跑一趟!”
南宫琳心中一喜,眼中闪现异彩,飞快地和黄氏对视了一眼。
“祖母,此事不妥。”谁想,南宫玥起身福了一礼,说道,“若是此先例一开,万一将来府中再有姑娘效仿之”更何况,若是就这么让南宫琳嫁去了广平侯府,她恐怕就真的认为她那点见不得人的门道才是为人做事的正道了,到最后还不是给南宫府丢人。
苏氏心中一凛,若有所思:是了,若是今天就这样全了黄氏母女的心愿,以后府里的风气更就歪了,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的姑娘做出更大胆、更出格之事。
黄氏和南宫琳先是一喜,现在又是一悲,看着南宫玥的眼神,简直是杀她的心都有了。南宫琳怨毒地看向了南宫玥,明明苏氏已经同意帮她去提亲了,南宫玥为什么就见不得她好,非要毁了她的大好前程!
黄氏震惊了,她本以为南宫玥回来是帮自己的女儿说情,没想到
南宫玥怎么敢!她就不怕自己会惹了婆家的厌弃吗?!
黄氏又气又急,厉声道:“三姑奶奶,你好狠的心!你真是要逼死你四妹妹吗?都是一家子的姐妹,你于心何忍啊!”
南宫玥神色凛然道:“三婶婶,就因为她是我妹妹,我才不能看着她一错再错,泥足深陷。”说着,她又看向了苏氏,“祖母,四妹妹做了糊涂事,我们自然不能听之任之。依孙女之见,不如就暂时把四妹妹送到庄子上,好好学学规矩,反正四妹妹现在年纪还小,再学了几年规矩,长大了懂事了,选一门合适的亲事再嫁也不迟。”但南宫琳若是一直都这样不知悔改,南宫家也养得起她一辈子。
“我不要去庄子!”南宫琳歇斯底里地叫了出来,哀求地看向了黄氏。庄子里的生活如此清苦,她才不要去庄子呢!
她越想越气,愤愤地道:“三姐姐,我不求你帮我,只求你行行好,别再坏我的姻缘好不好!”
“你的姻缘?”南宫玥冷冷地笑了,犀利地说道,“这是你的姻缘,还是你抢来的姻缘?”
南宫琳先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但立刻在心里对自己说道:过程如何又怎么样,只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好!她深吸一口气,含沙射影地又道:“祖母,大嫂,三姐姐这样胡乱插手娘家事,随意否决祖母的决定,你们就这样听之任之?”
柳青清犹豫了一下,她虽主持中馈,可毕竟嫁进来没几年,面对这样的大事到底少了几分底气。
南宫玥镇定地向她点点头,柳青清见状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吩咐道:“既然如此,四妹妹,那就由我这个大嫂来管你,想来四妹妹应该会心服口服了!来人,堵上四姑娘的嘴,给我送去庄子。”
柳青清这一句话,如同一记重磅砸得黄氏和现宫琳差点没有晕过去。
下一瞬,立刻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南宫琳,而苏氏却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出声反对。
两个婆子粗鲁地钳住了南宫琳,南宫琳觉得屈辱极了,可是形势比人强,她咬了咬牙,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眶中盈满了泪水,认错道:“祖母,大嫂,三姐姐,我知道错了,我并非是有意抢二姐姐的婚事。同样都是南宫府的女儿,大伯是堂堂的三品大员,可是我爹连个官身也没有就算是错过了广平侯府,二姐姐还可以有别的好亲事,可是我、我”她说着哽咽了,滚烫的泪水自眼角滑落,小巧的鼻头一抽一抽的,可怜极了。
“是啊。”黄氏哽咽着哭道,“晟儿媳妇,你就可怜可怜你四妹妹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黄氏母女俩的抽噎声,而南宫玥和柳青清却是面色复杂地看着屋外,好一会儿,丫鬟行礼的声音嗫嚅地响起:“见过三老爷”
黄氏母女顿时双目一瞠,不敢置信地朝门口看去,只见南宫秩不知何时站在正堂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黄氏母女俩,心中一片冰凉。
他没有官身南宫秩既难过又失望,原来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就是以这样带着嫌弃不满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个父亲。女儿做了糊涂事,他不曾斥责她,只想着尽力帮她遮掩过去,他求嫡母,求长兄求来求去原来换来的是这么一个结果!
知夫莫若妻,黄氏自然看出了南宫秩的心思,可是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安抚丈夫了,等这事了解,回了岚山院,自己再温言软语一番,也就是了。
黄氏抹着眼泪哀求道:“晟儿媳妇,三婶求你了。你就可怜可怜你四妹妹啊,只要你祖母出面上广平侯府里提亲,侯府必定应的。这也算是救了琳姐儿一命了。这庄子里的日子如此清苦,你四妹妹自小养尊处优,如何过得了那种日子。”说着,她豁出去地作势欲跪,心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琳姐儿被送去了庄子里。
柳青清蹙眉站起身来,连忙避开,沉声道:“三婶,您这是做什么,您这样岂不是折煞我吗?”
“娘!”
这时,南宫琳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黄氏忙循声看去,只见南宫琳已经被那两个婆子架了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快放开四姑娘。”黄氏气极败坏。
两个婆子看着柳青清,柳青清神色肃然地道:“送四姑娘去庄子。”
黄氏愤怒极了。“我看你们谁敢,我可是南宫府的三夫人,谁也不许带走我的女儿。”说着她就冲向了那两个婆子,想要救出南宫琳。
柳青清身为长房嫡长媳,南宫世家宗妇,发落处置庶房之女倒还使得,可是处置黄氏这个长辈却是会受人诟病,好在这荣安堂里还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处置黄氏之人。
苏氏蹙眉看着黄氏,出声道:“来人,把三夫人送回她自个儿的院子,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她只发落黄氏,却不提南宫琳,明显是默认了南宫玥和柳青清的处置方式。
若非母女两人一起被送去庄子有些太人招眼目,她真想把黄氏也远远地打发出去。
一个婆子应命上前,大臂一横,拦住了黄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三夫人,请别让奴婢难做!”
与此同时,那两个钳住南宫琳的婆子也不再犹豫,一方帕子堵上了南宫琳的嘴,强硬地拖着她就向屋外走去。
“唔”南宫琳死命地挣扎着,眼泪直流,想要开口求饶,却是有口难言,她知道指望黄氏帮她那是没有希望了,便转脸看向了父亲南宫秩,目露恳求地看着他,柔弱可怜。
“琳姐儿”南宫秩闭了闭眼,几乎就要心软可随即便想起了南宫琳那死不悔改的一番话。是他的错,他没教好女儿,以致她的心越来越大,甚至连自己这个父亲都嫌弃起来!
再睁眼时,南宫秩的神色有几分着冷淡,缓缓道:“琳姐儿,你就先去庄子上好好学学规矩吧。”
南宫琳心中一片绝望:被送到了庄子上,她以后还有什么指望,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再过两年,她的年纪就大了,又名声有亏,以后又能嫁给什么好人家!
南宫琳浑身无力,一下子瘫倒了下去,脑海中回荡着一个声音:怎么会这样呢?她和母亲不是都商量的好好的吗?为了南宫府的名声,祖母不是应该成全她吗?
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了?
恍惚中,两个婆子把南宫琳拖了出去。
“琳姐儿,琳姐儿”黄氏哭喊着想去追,却再次被那婆子拦住,另一个婆子亦从后方朝她逼来。
“三夫人,请随奴婢去岚山院吧。”婆子神色恭敬,手上却是丝毫不含糊,两人合力架起黄氏就向岚山院而去。
南宫秩神色复杂地看着黄氏母女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一脸惭色地作揖道:“给母亲添麻烦了。”
看着他颓然的样子,南宫玥和柳青清亦是心生感慨。三叔为人一向还算实在,虽不出挑,但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辱了南宫家的门风,偏生搭上了黄氏这么个眼皮子浅的,连着女儿也教得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氏面色稍缓,叹道:“罢了,只希望她们俩经此事能学乖才好。”
南宫秩身心俱疲,恭敬地向苏氏行礼后就告退了。
待南宫秩走远,南宫玥这才含蓄地又道:“祖母,大嫂,广平侯府那边,恐怕还要给个说法才是。”也免得对方想东想西,真以为他们南宫府想要死皮赖脸地赖上广平侯府。
柳青清了然地颔首道:“三姑奶奶说的是,我待会就派个人向广平侯府致谢,就说多谢他们仗义出手救了四妹妹,可怜四妹妹受了惊吓,已经送到庄子上养病去了”
如此便把此事定为一桩意外,也算是勉强圆了彼此的脸面。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苏氏微微颔首:“晟儿媳妇,就照你说的办吧。”
处理完了南宫琳的事,南宫玥又与苏氏闲聊了几句,便告退了,转而步履轻快地去了浅云院。
南宫玥上次命人递信回来的时候,就让娘亲不要插手三房的事,毕竟现在主持中馈的是大嫂柳青青,娘亲既然放手就该放手的彻底一些,而经此事也能让大嫂在府里立一下威。
南宫玥在浅云院里陪着林氏说了好一会儿话,没多久,南宫昕就从宫里下学回来了,南宫玥笑着向他打了声招呼,就见南宫昕眉头皱着,说道:“妹妹,阿英就是陈渠英的爹爹出事了。”
陈渠英是兵部尚书陈元州之子,也是萧奕的好友之一,因着萧奕的缘故,南宫昕和陈渠英也玩得相当不错。
听到“陈渠英”的名字,南宫玥微微一怔,先是挥手让屋里服侍的人都退下,这才问道:“出了什么事?”
南宫昕担忧地说道:“阿英的爹爹今日早朝的时候被弹劾勾结前朝余孽,证据确凿,皇上已经下旨将他押入刑部大牢,待三司会审。五皇子殿下说,这件事恐怕很难善了。”
兵部尚书陈元州勾结前朝?
南宫玥想起了一件已经几乎被他遗忘的事。
上一世的时候,兵部尚书陈元州就因为勾搭前朝,意图谋反被满门抄斩,唯有嫡幼子陈渠英因被人救了幸免于难,但一直不见踪迹。后来,直到萧奕率兵北上的时候,陈渠英才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当时,与算无遗策的官语白和战无不利的萧奕相比,他实在很不起眼,所以,很快也没有人再提了。
南宫玥也几乎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南宫玥只觉得有些讽刺,她前几日才觉得现在已经与上一世截然不同了,没想到,现在同样的事情居然又发生了。只是,前世的这个时候,她身处内宅,陈元州为何会被定罪抄斩,她一无所知,那番经历根本帮不了任何忙。
“妹妹,你说阿英会不会有事?”
南宫玥坦白地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随后她话锋一转问道,“是只有陈尚书一人被关押,还是陈家全家?”
“只有陈尚书。但陈府已被御林军包围了,不允许任何人出入。”南宫昕补充道,“我刚刚回来的时候,特意去看过一眼。”
南宫玥微微蹙眉,若真得罪证确凿,现在陈家阖府满门应该都已经进了牢里
这样的想法,不止南宫玥有,王都里不少人都在观望着事态的进展,等待三司会审的结果。
平阳侯府里,韩凌赋有些焦躁地来回走动着,过了一会儿,才对着坐在主座的太师椅上,气定神闲的平阳侯说道:“姨父,真没有问题吗?”
平阳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地说道:“你若不放心,就自己去办。犯不着来求我。”
韩凌赋被哽了一下,忍耐了下来。
他的手上虽有官语白的把柄,但凭现在的他根本不可能布下局,把官语白给拖下水,想来想去,只能来求平阳侯。
尽管他和平阳侯府因为曲葭月的事生疏了,但到底是姻亲,自己能够登上那个位置对平阳府也是有好处的。然而,韩凌赋没想到的是,平阳侯居然獅子大开口,提了那样的条件才同意帮他。
韩凌赋越想越恼,可偏偏现在绝不能和平阳侯翻脸。
不过,低头只是暂时的,待日后,有的是平阳侯求他的机会!
韩凌赋定了定神,说道:“姨父,您说父皇会不会是起了疑心不然的话,为何只关押了陈元洲一人。”此事证据确凿,他倒也不是担心陈元洲会有机会翻盘,只是,他想要杜绝一切纰漏的可能。
“你多虑了。”平阳侯淡定自若地说道,“官家的事过了才没几年,皇上这次只不过是慎重些罢了。有那些证据摆放在皇上面前,又涉及到他最忌惮的前朝余孽,陈家这次别想逃过。”
听他这么说,韩凌赋总算稍稍镇定了下来,他在平阳侯的下手坐下,端起茶盅一口饮尽。
韩凌赋定下神来,问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他郑重其事的从怀里取出了一封泛黄的书信,站起身来到平阳侯前,双手捧着交给了平阳侯,说道:“接下来的事,就拜托姨父您了。外甥等您的好消息。”
这封书信就是他手上最大的杀手锏了!
当年西戎办事不利,没能把南宫玥带回去和亲,却又还不了他给的冶炼图,便作为补偿,将陈元州勾结前朝余孽的证据交给了他。据察木罕所言,当年他们为了构陷官如焰,曾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调查大裕的官员们,这才在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韩凌赋最初得到证据曾窃喜过一阵子,陈元州乃一代阁臣,兵部尚书,大裕官场上数一数二的人物,权势颇重,若是能得了他的扶持,自己距离那个位置肯定又近了一步。于是,为了能够拿捏住陈元州的把柄,韩凌赋便顺着西戎给的那条线继续往下查,没想到,竟然让他发现了安逸侯官语白与陈元州之间来往密切,而当年官语白被人从天牢劫走后,竟就是与前朝余孽勾结在了一起!并且还让他得到了这封手书。
此事一旦揭开,倒霉的不止是陈元州和官语白,甚至会让整个朝堂动荡不安,韩凌赋当时因为步步受挫,自认会无法控制住局面,只得放弃了利用证据去胁迫陈元州襄助自己的念头,以等待更好的机会。
就这样,一直忍到了现在
其实若非得了平阳侯相助,哪怕是现在,韩凌赋依然不敢拿这件事动手。
平阳侯接过了书信,随手放了下来,说道:“人我已经准备妥当了,只要皇上一下令查抄陈家,这封书信必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前”
届时,官语白将无路可退。
而只要官语白一去,那与百越的和谈自然就不成问题。
韩凌赋仔仔细细地想了整个计划,确认并没有任何的遗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紫you阁om
现在只需要等到与百越的和谈成了,他与百越的结盟的条件也就达成了,届时百越将会成为他的盟友,助他登上那个位子。
韩凌赋只觉一阵热血沸腾,这么久以来,他处处受制,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事事顺心了。
平阳侯看着韩凌赋那副志得意满地样子,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盅,用茶盖拨了拨悬浮的茶叶,话锋一转,问道:“五皇子惊马一事你是怎么看的?”
韩凌赋微微一怔,随后冷笑了一声说道:“五皇弟若是出了事,得利的只会是我们三个年长的,我想应该就是我那大皇兄和二皇兄吧。也不知道是大皇兄等不及想要‘无嫡立长’,还是二皇兄的苦肉计,总之,这些都不重要。”
那次的惊马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他自己最近正忙着官语白这件事,根本无暇他顾,可想而知必是他的两个皇兄其一所为。
平阳侯放下茶盅,说道:“依我所见,还是大皇子更有可疑。”
“姨父此言而意?”
“正如你所说的,无嫡立长,若是五皇子出了事,大皇子恐怕是你们几个里面最有优势的。至于二皇子,若说是‘苦肉计’,此事一出,也单单就是搏了皇上和皇后一些好罢了,自己还吃了一番苦头,吃力不讨好,何必如此呢。”
韩凌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冷哼道:“说起来,这还真像是我那大皇兄会干的蠢事!”
“哪怕再蠢,他也占着长子的名份。”平阳侯语带深意地说道,“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便是他天然的优势。”
韩凌赋不屑道:“不过是个蠢货罢了。”
平阳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既便是个蠢货,也到底仗着长子的名义。可别我们在这里谋划的这么辛苦,最后反而让这个蠢货得了鱼翁之利。您既然想要那个位置,就绝不能掉以轻心。”
“姨父所言甚是。”韩凌赋思吟着问道,“依姨父所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既然一样布局,不如把大皇子也拖下水如何?”
韩凌赋眉梢一挑,急切地说道:“还望姨父助我!”
平阳侯意味深长地说道:“自然我们这次就算不能让皇上废了大皇子,也必要让他得了皇上的厌弃,此后再不得翻身。到了那个时候,殿下,您就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了。”
韩凌赋站了起来,面向平阳侯,深深作揖道:“多谢姨父助我。”
平阳侯起身,将他扶起,说道:“好歹你也叫我一声姨父,与我们平阳侯府而言,自然也是希望你能坐上那个位子的。”
韩凌赋郑重道:“届时赋必不会忘了姨父襄助之恩。”
平阳侯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唇角微微地弯起,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我们就先等着三司会审的结果”
正在焦急等待三司会审结果的并不只有韩凌赋和平阳侯,王都之中,文武百官、勋贵世家也同样在等待着。
而除了等待外,也有人趁机兴风作浪,借着这股势头,弹劾政敌,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陈元州任兵部尚书已有七年,在这姻亲繁茂的王都,所谓是动一发而牵全身。
皇帝虽然心性温和,但天子一怒,血流漂杵,官家被满门抄斩一事近在眼前,而这次更是涉及前朝余孽,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再掀怒火。
最初几日,皇帝一直保持沉默,但自从刑部尚书谷默进了一趟御书房后,皇帝急怒之下一连撤了数人之职,一时间,整个朝野的局势更加严峻,所有人都好像崩着一根弦似的,生怕这把火什么时候烧到自己身上。
就连各府的一些宴请也是能减则减,明明今年是暖冬,但整个王都就好像陷入了寒冬一样,弥漫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而就在这样的日子,南宫府里却迎来了两位意外的客人——广平侯夫人和其长女孙夫人。
“侯夫人,孙夫人,请!”
柳青清亲自把母女二人迎到了花厅中,心中甚为不解。
南宫琳之事算是了结了,他们南宫府和广平侯府素无往来,以后也不需往来,不知道今日广平侯夫人为何突然携女而来。
丫鬟上了热茶后,广平侯夫人客气地赞了一句好茶。
瞧着她笑容满面的模样,柳青清的心稍微定了一些,至少广平侯夫人应该不是上门来寻衅的吧。
广平侯夫人一直微微笑着,可是心中却有几分不满。按理说,以她侯夫人的身份,这南宫府应该有老夫人苏氏前来招呼她才是,而非区区的嫡长孙媳。
只是想到南宫府和广平侯府之前的那点龃龉,再想到今日自己此行的目的,广平侯夫人只能忍气吞声。只不过既然是面对柳青清,自己出面便是有些不合适了。
广平侯夫人给了孙夫人一个眼色,那孙夫人便含笑道:“南宫少夫人,久闻贵府的四姑娘才貌出众,温婉贤惠,我与母亲这趟来是想为幼弟程络求娶贵府的四姑娘。”
柳青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广平侯府要为程络求娶南宫琳?!
她直觉有些怪异,南宫琳被程络“扶”了一把的事已经过去快半月了,而且,柳青清也派人把南宫琳去庄子养“病”的事告知了广平侯府,广平侯府如果真的有意求娶,当时就该表态了,何必在事情就快要平息的时候,突然派人求亲呢?
虽然心里疑窦丛生,但柳青清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按捺下心头的疑惑,她谨慎地说道:“程夫人,孙夫人,这四妹妹的婚事我也不便做主还请两位稍候,容我派人去通报一下祖母。”
柳青清对着身后的丫鬟使了一个眼色,那丫鬟便匆匆地去了荣安堂于是一炷香后,广平侯夫人和孙夫人便移步了荣安堂。
苏氏听闻广平侯夫人来提亲时心里也是惊讶的,虽然不知道老大为什么要拒绝琰姐儿与广平侯府结亲,但依她所见,但是若能结下这门亲,对南宫府应是有利无弊,反正他们求娶的是南宫琳,也不算违了老大的心意。
只不过
苏氏的眸光闪了闪,也不能让广平侯府以为他们南宫府是他们可以挥之皆来、呼之皆去的!
短短的时间内,苏氏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先是礼数周到地与程夫人母女客套了一番,直到广平侯夫人忍不住又把来意说了一遍,苏氏才淡淡地说道:“程夫人,此事我这老婆子还不好做主,怎么说琳姐儿也是我家老三和媳妇唯一的嫡女,还需容我这老婆子和他们好生商议一番才是。”
广平侯夫人差点就要翻脸。任谁不知道南宫府的三老爷是苏氏的庶子,四姑娘南宫琳的婚事明明就是苏氏一句话的事,难道南宫秩还敢违抗嫡母不成?那个南宫琳恬不知耻地做出那等事来,他们广平侯府肯娶她入门也是她上辈子修来的了。
可是现在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
广平侯夫人咬了咬牙,露出僵硬的笑容,附和道:“老夫人说的是。婚姻大事那关系着女子一生,自然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才是。”
之后,正堂内的气氛便有些怪异,没话找话地又说了几句后,广平侯夫人和孙夫人就告辞了
广平侯夫人母女走了以后,柳青清越想越不对劲,她想与苏氏再商量一下,还没有开口,就听苏氏说道:“晟儿媳妇,广平侯府这次来向你四妹妹提亲,你觉得如何?”
“孙媳觉得不太妥当”见苏氏本来笑吟吟的脸孔微微有些板下,柳青清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以四妹妹而论,与广平侯府实在不般配,再者又出了那等事广平府侯实在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没有必要”
“够了。”苏氏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们南宫府如今如日中天,琳姐儿好歹也是嫡女,与广平侯府的幼子也没什么不配。只是这件事先别让三房知道,免得黄氏母女太过得意,再做出有辱门风之事。”提到黄氏母女,苏氏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厌恶之色。她顿了顿,又道,“你四妹妹的这桩婚事,就交给你来打理了。”
柳青清意识到苏氏心里是允了这桩婚事,只是顾着面子,暂时还想要拖拖
柳青清还想再劝,苏氏已经挥手让她退下了。
走出荣安堂,柳青清想了想,便叫来贴身丫鬟紫英,让她去一趟镇南王府。
紫英领命,匆匆而去。
而此时的镇南王府里,南宫玥正和萧霏从小书房里出来。萧霏已经看了大半天的书了,南宫玥便想让她休息一下,萧霏虽然依依不舍,但还是听话的放下了书,和南宫玥一同去了宴息间。
宴息阁里早就烧起了银霜炭,屋内暖洋洋的。萧霏正要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却僵住了。
时值寒冬,圈椅上都安放了软绵绵的坐垫和靠枕,可是现在那大红底宝瓶刻丝坐垫上却有蜷缩着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一团黄色的毛球把自己蜷得圆滚滚的,嚣张地占领了坐垫。
随着萧霏的靠近,它张开了碧绿的眼睛,抬起毛绒绒的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大姑娘,不好意思。”画眉疾步走了过来,“奴婢这就把它抱走,然后给您换一个坐垫。”
萧霏谨慎地和黄条纹的小奶猫保持距离,道:“那就让它睡这儿吧。我换个地方就是了。”
“霏姐儿,到我这边坐吧。”南宫玥冲着萧霏招了招手,也让她坐到了罗汉床上,“现在天气冷,猫儿又怕冷,这一烧起炭火,就把这些小家伙给引来了。”说着,南宫玥笑盈盈地往炭盆的方向看了一眼。
萧霏顺着南宫玥的视线一看,只见一团白毛正蹲在火盆边取暖,见南宫玥看向它,它傲娇地喵了一声,然后优雅地走到了南宫玥的脚边,蹭了蹭。
南宫玥便俯身把猫小白给抱了起来,放在膝头逗弄着,小白舒服得眯起了眼。
萧霏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有些手痒痒,在南疆的时候,母亲小方氏是从来不许她沾染这些猫猫狗狗的,说是怕这些个畜生没个轻重弄破了她的脸。可是大嫂却一向毫无顾忌也就是说这些小猫也没那么可怕吧?
南宫玥含笑地对她说道:“要摸摸小白吗?”
萧霏点了点头,南宫玥就把小白抱到了她的膝上。看着萧霏小心翼翼,仿佛怕碰坏小白的样子,连一旁的丫鬟们都是忍俊不禁。
这时,百卉进了东暖阁,行了礼后,表**言又止。
南宫玥跟萧霏交代了一句后,便随百卉、百合一起去了小书房。
“世子妃,”百卉这才禀道,“大舅奶奶的紫英来了,说是大舅奶奶让她来传话说广平侯府的侯夫人亲自去了南宫府,为幼子程络求娶四姑娘为嫡妻。”
听到这个消息,南宫玥不由面露讶色,第一个想法就是,广平侯府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广平侯府哪怕先前求娶二姐姐,对于南宫府而言也是高攀了,更何况是南宫琳。三叔父没有官身,又是庶房,虽说大伯现在朝中如日中天,可将来若是分了府,那三房根本就只是一介平民了。广平侯府怎么会看上南宫琳呢
南宫玥微微蹙起眉来,常言道:反常必有妖。广平侯府若非真得是看上了南宫琳,而就肯定另有目的
这么说来,南宫府能让他们宁愿牺牲嫡子的婚事也要攀上的。莫非南宫玥神色一动,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莫非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堂动荡?
“我隐约记得广平侯府三房的姑娘嫁给了陈家偏房的嫡子”托主持中馈的福,为了不犯错,南宫玥狠狠地去记了一遍王都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她一边说,一边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并继续道:“最近陈家一事牵连甚广,尤其这几日,皇上一连撤了数人之职,皆是和陈尚书关系密切之人,广平侯府既与陈家有姻亲,我想他们是怕了”
在这种关头,广平侯府恐怕是想寻个倚靠,一旦有什么事,也能有缓和的余地。
现在的南宫府圣宠正浓,大伯父南宫秦深受重用,二哥南宫昕身为五皇子伴读又要与咏阳大长公主府结亲,大姐南宫琤是建安伯府的世子夫人,而自己不仅是皇帝御封的摇光郡主,还是镇南王世子妃。
广平侯府十有**是想要借着与南宫府联姻以保全自己。大伯南宫秦虽然早早拒绝了二姐姐的婚事。可偏偏南宫琳先前闹出了那样的事,广平侯府自然只能屈就南宫琳。
哪怕最后广平侯府没有被牵连,也不过是娶了一个不般配的幼子媳妇,而非宗妇,比起家族兴亡而言,真得算不了什么了。反而日后还可以纳妾。
依她所见,南宫府不应该卷入到这场漩涡中,只是不知道大伯父南宫秦是个什么态度
南宫玥凝眉沉思了片刻,问道:“百卉,紫英现在在何处?”
“紫英传了话,已经回去了。”
南宫玥微微点头,说道,“你带一匣子点心回趟南宫府给我娘。问问她,府里特别是我大伯父对广平侯府提亲一事,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百卉自然明白带点心回去显然只是借口,重要的是得知南宫府现在的打算。
“是,世子妃。”百卉应了一声,就匆匆命人去备马车,一炷香后,她便坐着马车出了镇南王府。
车轱辘发出单调规律的声响,滚滚前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行人的惊呼声、琐碎的议论声、凌乱的步履声似乎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百卉正欲问车夫,发现马车缓下了速度,跟着就听车夫迟疑地说道:“百卉姑娘,前面好像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百卉挑开车厢的窗帘向外看,只见正有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向着一条巷子里面冲了进去
“这是”百卉心中不安了起来,因为安逸侯府正在这巷子里!
车夫自言自语道:“最近王都里常有锦衣卫突然拿人之事,不知道这次又是轮到谁了”
百卉发出一声轻呼,急忙从马车上跳了上去,顺着人群挤进了巷子里。
只见几十丈外的安逸侯府,里里外外已经被锦衣卫包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一个个腰挎绣春刀,面目森冷。
整条街道上聚集了不少好事的群众驻足围观,都是交头接耳,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前面这不是安逸侯府吗?这些官兵是来干什么的?”
“还能来干嘛?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肯定是抄家呗!”
“不会吧?安逸侯不是被平反了吗?”
“那又怎么样?皇帝老儿的心就跟那老天爷似的,说翻脸就翻脸!”
“就是就是!当初官大将军功在朝廷,护我大裕边疆安宁,还不是说抄家就抄家”
“”
他们说归说,只敢窃窃私语,要知道锦衣卫可就在那里,要是一不小心可是掉脑袋的事。
然而,百卉乃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这些声音还是清晰的传入了她的耳中,一句句听得百卉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怎么会这样呢!官家满门如今已经只剩下公子一个,公子好不容易才为官家洗清冤屈,苦尽甘来,现在皇帝到底又在使什么幺蛾子!
“哒哒哒”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前方而来,又是一队锦衣卫到了安逸侯府前。
把守在正门口的一个锦衣卫同知赵家祥忙上前施礼道:“属下见过大人。”
带队前来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只见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微微颌首问道:“里面的人现在如何了?”
赵家祥恭敬地回道:“大人请放心,侯府已经被我们包围的密不透风,里面的人绝对是插翅难飞!”
陆淮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利落地跳下马来,然后大手一挥,高喊道:“撞门!”
几个高壮的锦衣卫立刻上前,“砰!砰!砰!”一连撞了数下,生生地撞开了大门,陆淮宁第一个走入府中,其他的锦衣卫紧随其后地蜂拥而入
百卉瞳孔一缩,面色剧变,她赶是回了马车,放下了帘子,向车夫吩咐道:“快,我们先回王府。”
出大事了!她要赶紧回去禀报世子妃才是!
车夫应了一声,立刻调转方向,飞驰般往镇南王府而去。
一回府,百卉就急忙去见南宫玥,见她这副焦急的样子,南宫玥赶紧把她带进了小书房,随后百卉便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明了南宫玥。
百卉带回来的这个消息惊得南宫玥再也无法维持冷静,面色煞白,吩咐道:“百卉,把朱兴叫到外书房去见我!”
百卉应了一声,急急地去前院找朱兴。
南宫玥匆匆披上了斗篷,又吩咐画眉去跟宴息间的萧霏传句话,就说她去去就回。
等南宫玥到外书房的时候,朱兴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两人一同进了书房,没等他行礼,南宫玥就迫不及待地问:“安逸侯府的事,你可听说了?”
朱兴面色郑重地拱手回道:“禀世子妃,属下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三司在审陈尚书一案时,得了皇上的旨意搜查陈府,并在陈尚书书房的暗阁里找到了一封信。信中是什么内容暂时还不得而知,只知道刑部尚书在将信呈到皇上御前时,皇上雷霆震怒,当即便下令让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带人查抄安逸侯府。安逸侯也被着令押入刑部大牢。”
南宫玥面沉如水。
虽然不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但既然陈尚书是因“勾结前朝余孽”而被弹劾,那显然信中的内容应与前朝余孽有关。
这是一个局,一个布置巧妙的局。
布局之人真是好阴毒的心思,好歹毒的计谋!
当年官家被构陷通敌卖国,满门被诛,就算后来得到了平反,但皇帝多少对官语白有些忌惮。这布局之人,想利用的便是这份忌惮。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到底怀着何种心思
南宫玥蹙眉沉思了片刻,然后问:“朱兴,你可有办法进到刑部大牢见一见安逸侯?”
朱兴自然知道官语白与自家世子爷结盟一事,对于南宫玥所问,恭敬地回答道:“世子妃,若说去刑部大牢救人,那恐怕是有困难,但若只是去里面见人,那倒是容易得很。”
“你想办法去见见安逸侯,问一下,在这件事上,我们能做什么。”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南宫玥相信,以官语白的智慧,应该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无论如何,必须得知道他的想法才能从长计议
“是,世子妃。”朱兴才刚拱手应诺,就听窗外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朱兴眉宇紧锁,警觉地喝道,“谁?!”说着,一双锐目如电般射向了窗户的方向,南宫玥身旁的百卉亦然,连原本守在书房外的百合都疾步入内。
“是我!”一道熟悉清冷的男音响起,紧接着,一个面色冷峻的黑衣少年利落地翻窗入了屋,对着南宫玥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了。
以小四的身手,当然不会那么轻易被朱兴发现,他是故意出声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朱兴、百卉和百合都松了口气,若是平时,百合定要好好教训小四一番,可是现在公子出了事,她也没心思跟小四计较了。她看了小四一眼,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书房。
南宫玥忧心忡忡地对小四道:“小四,你怎么过来了?可是你家公子”
小四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也不避讳地直接交给了南宫玥,“公子让我给你送封信。”
南宫玥接过信,急忙打开,一目十行地一下子看完了。=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官公子现在情况可好?”
小四答道:“公子无碍。”
南宫玥微松了一口气,想想还是不太放心,又接着问道:“你可有法子见到你家公子?”
小四沉默地点了点头。
南宫玥转头吩咐百卉道:“百卉,你去我药房里取两个小瓷瓶,一个描有竹叶和一个画有梅花。”
“是,世子妃。”
百卉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
南宫玥示意百卉把东西交给小四,郑重地说道:“这画有梅花的是护心丹,描有竹叶的是避毒丹,待你见到你家公子后,就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有人既然设下了这样的局,说不定还会有后招。刑部大牢毕竟不比安逸侯府,还望叮嘱公子一切小心行事。”
官语白身子赢弱,如今又身陷囹圄,对他来说,护心丹和避毒药最实用不过。
小四感激地拱手道:“多谢!”
小四只为了送信而来,信已送到,就匆匆告辞了,他与来时一样利落地跳窗出去,然后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南宫玥把信递给了朱兴,待他看完后,便丢进了火盆里,眼看着它眨眼就烧成灰烬,书房里寂静一片……
南宫玥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平静地吩咐道:“你去办吧……”
“是,世子妃!”
朱兴退了下去,但南宫玥并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呆呆地坐在书房里。
百卉一直陪在她身边,虽然百卉没有看到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可是看小四还有闲心来送信就知道公子应该无事。不过,一直被关在刑部大牢总不是什么好事。
过了许久,南宫玥起身道:“我们回去吧……”
南宫玥就带百卉心事重重地回了抚风院。
萧霏已经不在宴息间了,鹊儿回禀说大姑娘因为一时兴起,借了她的小书房画画去了。
南宫玥在罗汉床上坐下,抱住了过来蹭她的猫小白,神色有些恍惚。
今日之事,显然官语白是故意将自己置于了险地,虽然官语白机智无双,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哪怕安排的再好,在如今这样乱局中,也不可能绝无凶险。
官语白是想置之死地而后生?
与官语白相识几年,南宫玥曾得他多次指点和帮助,亦师亦友,又让她怎能不为之忧心忡忡。
“大嫂。”不知过了多久,萧霏的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南宫玥的思绪,抬眼就见萧霏从小书房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道:“我刚刚画了一幅松图,你来帮我品评一下吧……”
话音才刚落,萧霏就注意到南宫玥的神色有些不太对,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嫂,你可是有什么事要忙?要不我先回……”回去吧?
“霏姐儿,我没事。”南宫玥摇了摇头,起身挽起萧霏的胳膊,说道,“你方才说你画了一张老松图?那我可要好好瞧瞧。”
萧霏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既然她这般说了,也就没有多问,两人手挽着手,一同进了小书房。
书案上平铺着一张大大的画纸,画上墨迹未干,还散发阵阵墨香,显是刚刚才完成的。
南宫玥站到书案后,细细地赏鉴着。萧霏的这副老松图画的是一株斜长在一块岩石旁的老松,那老干盘屈势若虬龙,松针茂密,野藤盘绕。老松与岩石相依,前者尖劲,后者婉和,浓淡有致。让南宫玥不禁暗赞,以萧霏的年纪,能做出这样的画来,已实属不易了。
萧霏就好像一位好学生一样,忐忑地等待着南宫玥的点评。
南宫玥细细看了片刻,笑着夸赞道:“此画笔墨浓淡间,把握得极佳,看得出来,你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萧霏的脸颊微红,显是有些羞涩。
南宫玥缓声说道:“不过,画画除了笔墨外,构图也犹为重要。这画虽好,但在构图上还是缺了一些灵巧。”
萧霏若有所思地盯着画看了一阵,说道:“还望大嫂教我。”
南宫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古诗有云:‘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萧霏听着听着,眼睛突然一亮,说道:“我明白了!这幅画是缺了些残雪……若是在松上再加些雪,更能表现出松柏宁折不弯的本性。真是太妙了!”她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心想:大嫂不愧是名门嫡女,不止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还善于理家,明是非,识大义,也不知道大哥是走了什么好运道,才娶到了大嫂!……等大哥回来,自己要好好提醒他惜福才是。
想着,她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就见南宫玥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外。
“大嫂?”
萧霏叫了一声,南宫玥才恍然地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道:“霏姐儿,抱歉,我有些跑神了。”
萧霏打量着南宫玥的神色,揣测着道:“大嫂可是在担心大哥?”算算日子,大哥离开王都也有一阵子,都快过年了也不回来,也难怪大嫂会担心。
萧霏不禁皱眉又道:“大嫂,大哥可有给你送过家书?就算是他有皇命在身,也该送封信回来报个平安啊!”她这个大哥做事还是不太牢靠!“大嫂,等大哥回来以后,你可要好好说说他……不,还是我来吧!”
看着萧霏一脸认真的神色,南宫玥有一丝感动,说道:“霏姐儿,你误会了,跟你大哥没有关系。”顿了顿后,她迟疑了一下,隐晦地解释道,“是我一个朋友最近遇上了些麻烦,我有些担心。”
这个朋友想必对大嫂而言还挺重要的……萧霏虽然天真,但好歹也是王府出来的姑娘,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朝堂之事也算是一知半解的,想起最近王都里因为兵部尚书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以及刚才大嫂连着被人叫走,她若有所思。
萧霏不太懂怎么安慰人,想了想后,语调有些僵硬地对南宫玥道:“大嫂,我最近又看了一遍《增广贤文》,很有些感悟。比如说,‘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命时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苦求。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不如让你的朋友有空也读一读!心境不同时,即便是同样的书,读来也会有不同的感悟……”
听萧霏滔滔不绝地说着,南宫玥并不觉得厌烦,反而眼中染上一丝笑意,说道:“谢谢你,霏姐儿。”
萧霏腼腆的笑了,清冷的脸庞也瞬间柔和了许多。
南宫玥轻呼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看向书案上的画,说道:“霏姐儿,你方才说得没错,加上残雪确实会让画的意境提高许多。”
萧霏迫不及待地说道:“那我试试。”
萧霏调了墨,然后凝神看了一会儿画,便提笔画了起来,她已经胸有成竹,因此下笔如有神,淡墨、皴染、点白……只是短短一盏茶,她便收了笔,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南宫玥在一旁赞道:“百木之长,经霜雪而不凋。”
虽然萧霏只是在枝头和地上加了残雪,文人自古都以岁寒比喻乱世,松柏比喻君子,原本单调的松树此刻隐隐有了一种乱世君子的高洁气劲,整幅画的意境陡然高了几分。
萧霏也很满意,满是喜色地说道:“大嫂,这是我近几年来画的最好的一幅了。”
“那不如就装裱起来,挂在你闺房里。”南宫玥提议道。
自己的画得到了南宫玥的认可,萧霏眉眼间的欢喜又添了一分,忙不迭点了点头。
于是,待到墨干后,南宫玥便唤来百合,让她带去古墨轩装裱。
萧霏心知南宫玥心绪不佳,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但萧霏本来就不是多言之人,于是说着说着,最后还是说到了她看过的一些书上,可不管她说了什么,南宫玥都能应答如流,让萧霏越发觉得这个大嫂实在学识渊博,充满了钦佩。
直到两人一同用过晚膳,萧霏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南宫玥回了小书房,她坐在书案后细思了片刻,把百卉叫了进来,问道:“近日府中可还安份?”
百卉回禀道:“外院有朱兴压着,倒是内宅,前两日有几个婆子偷偷咬耳朵,生怕我们府也会被卷进去,让安娘发现了,罚了她们一个月的月钱。”
外院里里外外全是萧奕的人,自然不愁。倒是内宅,还留着一大半从前的“老人”,无事还好,有起事来,这些人便会有些不太安份。
“告诉安娘,现在世子不在,王府只有我一个妇道人家,让她们都安份些,若是再有妄议朝政之举,一律打了板子卖了。到时候,别说我不给王府‘老人’脸面。从今日起,所有的宴请一律推掉,我身子不适,就不见客了。安娘性子太柔,你暂且去帮着她。”
百卉应道:“是!世子妃。”
镇南王府位高权重,若是皇帝的这把火再烧下去,指不定王都里会有一些“病急乱投医”的人家,就好比广平侯府一样。镇南王府目前最重要的是自保,只有隐匿于人后,有些事才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南宫玥挥了挥,于是百卉领命而去。
在一番雷厉风行的整顿后,镇南王府的下人们立刻安份了许多。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朝堂皇帝实在太远了,若是一不小心惹得世子妃不快,才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世子妃性子宽厚,每逢时节都会多发月银,王府里主子也不多,实在清闲的很,要是被卖去了别处,还要和家人骨肉分离,实在得不偿失。世子妃虽然性子好,但素来说一不二,要卖她们,任何人求情都不管用的。
府里安顿了,但外面的局势却更乱了几分,才短短的几日间,又有几位朝臣先后被牵连,惶惶不安的广平侯夫人又去了南宫府一趟,郑重其事的向南宫琳提亲,但据百卉回禀,大伯南宫秦并没有应下。
朝堂之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每个人心里都揣测着下一个进刑部大牢或者诏狱会是谁。
而被带入刑部大牢的官语白再没有消息传来,唯独从朱兴口中知道,他暂时一切安好,皇帝这次颇为谨慎,被下令进诰狱的官员,一个都没有严刑拷打,依然静待三司会审的结果。
南宫玥闻言好歹算是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皇帝的这种态度也给他们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不知这是否也在官语白的意料之中。
“世子妃。”
这时,百卉掀起门帘,走了进来,恭敬地禀报道:“威远侯今日早朝时遭弹劾,皇上命其回府自辩,配合三司会审。”
南宫玥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在一旁伺候的百合则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威远侯可是为今上平过江南叛乱的有功之臣啊!”
“据说是威远侯因为被皇上夺了军权,困于王都方寸之地,郁郁不得志,这才对皇上暗恨在心,勾结前朝……”百卉继续道,“现在外面是人心惶惶,风言风语,不少人都在说这一次皇上应该是想要斩草除根,彻底了断前朝余孽……再这么下去,恐怕是要重演先帝时的‘裕王之乱’!”
说到这“裕王之乱”,在大裕恐怕无人不知。
裕王,本名雷天虎,是先帝手下的一员猛将,与先帝又是对天蒙誓的结义兄弟,几十年前,他随着先帝南征北战,可谓是战功赫赫。当时,先帝曾言,有了雷天虎,他可谓是如虎添翼。后来,先帝推翻了腐朽的前朝,建立大裕王朝,封了雷天虎为裕王……
裕王的“裕”乃大裕之裕。
由此可见,当时的先帝对裕王雷天虎可以说是宠幸有加,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先帝平息了各方叛乱,坐稳了江山,人人称颂裕王之战功,这“裕”一字就成了先帝心中的一根刺。
先帝一招杯酒释兵权,让他成了闲散王爷,却也让裕王心生不满,最后裕王勾结前朝慕容氏,又联合了大半将领意图颠覆大裕王朝,当年若非老镇南王及时带兵解围,现在这大裕恐怕也不复存在了。
裕王被擒后,先帝不止是将裕王满门尽屠,而且下了“株连十族”的狠手,连裕王的朋友门生也列作一族。
因这裕王一案,受牵累者不知凡几,是大裕王朝建立后最血腥的一案,事后,“裕王”这两个字便成了忌讳,先帝甚至不许史官记载。
只不过,皇帝不准正史写,却阻止不了野史记,更决不了悠悠众口。
“裕王之乱”时,今上还只是太子,却也亲眼目睹了这场血腥的战役,并在他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可以说,今上对于前朝余孽的忌惮便是始于这“裕王之乱”!
而这根刺,现在正被有心人刻意利用了起来。
这个时候,不止是镇南王府在讨论裕王,王都另一边的三皇子府亦是围绕着这个话题。
“殿下,现在王都里关于‘裕王之乱’的话题已经传开了!”小励子恭声禀告道。
韩凌赋满意地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得意,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去父皇耳边提一提裕王了。一旦父皇认为官语白就是第二个裕王,必然不会再心慈手软!
坐完了小月子,已经能够下床走动的摆衣一边亲手给韩凌赋倒了杯热茶,一边观察着他的神色,笑盈盈地道:“看来这一次安逸侯官语白是在劫难逃了!”
韩凌赋勾了勾唇角,“不错,官语白绝对是翻不了身了。本宫同平阳侯已经商议好了,待过些日子便去向父皇请旨换人接掌理藩院,到时候,与百越的和谈就会顺利进行下去了。”
说着,韩凌赋的眼神有些不屑。
也不知道官语白心里是怎么想的,依韩凌赋所见,与百越的和谈早就该干脆利落地谈下各种条款,然后了结才是了。现在这样一直拖着,既浪费时间,又失了他们大裕泱泱大国的风度。
可偏偏父皇一直不发话,由着官语白和萧奕两人在那瞎折腾,以致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殿下真是英明神武,算无遗漏!”摆衣笑盈盈地恭维道,把手中的热茶奉给了韩凌赋。
她本来没想过要牵连上官语白,不想韩凌赋竟然设下了如此周密的局,她想帮官语白都不能。毕竟,她是百越人,为了大皇子,一切都是能够牺牲,哪怕是她的爱情。
虽然眼看着官语白身陷囹圄,她亦有些不忍,可是她也无奈,官语白的性子实在是太孤傲清高了,任自己几番向他示好,他都是不为所动,那她也唯有彻底折断他的翅膀,再救下他的性命……这样,他必然再也无法无视她的存在!她要让他依附她,仰赖她,让他永远乖乖地留在她的身边!
只有这样,她才能得到他。
她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但嘴角仍旧若无其事地微微翘起,挂着淡淡的浅笑。
韩凌赋轻啜一口热茶,只觉得心情舒畅:还是摆衣聪慧识大体,若是筱儿也能……想到白慕筱,原本壮志踌躇的韩凌赋又是面色一黯。
摆衣半垂眼眸,眸中闪过一抹锐芒,然后故作迟疑地看着韩凌赋道:“殿下,摆衣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说……”
韩凌赋微微一笑,态度随和地说道:“摆衣,你我有何不能说的。”
“殿下,您觉得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那个萧奕也扯进来?”摆衣绝美的小脸浮着笑意,眼神眼却是透着寒意。
萧奕带给她的羞辱与难堪,她此生没齿难忘。
大裕有一句古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来不需要十年,自己就能让萧奕死无葬身之地!
摆衣捋了捋衣袖,柔声道:“殿下,若是镇南王勾结前朝余孽……”一旦镇南王被安上了勾结前朝的罪名,那镇南王世子萧奕就休想要置身事外!
“此计不可行。”谁想韩凌赋摇了摇头,解释道,“当年,前朝皇帝慕容桀被逼宫自尽后,还是有一部分前朝余孽一路南下,在江南临安扶了伪帝登基。后来,就是老镇南王率领大军攻打的临安,亲手割下了那伪帝的头颅献给了皇祖父。经此后,那些前朝余孽同镇南王府誓成水火,若说他们互相勾结,恐怕父皇是不会相信的,弄不好,还会弄巧成拙,坏了我们这次的布局。”
摆衣眉头微蹙,她毕竟不是大裕人,倒还不知道原来镇南王府和前朝还有这一番的恩怨。
“如此说来,还真是便宜了萧奕。”摆衣不无婉惜地叹道。
韩凌赋不禁想起了白慕筱曾对他说过官语白和萧奕似乎关系匪浅,微微眯眼道:“除非……”
“殿下,除非什么?”摆衣压抑着心头再起的火苗急切地问道。
可是韩凌赋却不再说话,垂眸思索着。如果筱儿所言属实,那么也许自己倒是可以想个法子利用官语白来让萧奕入局……
这件事得好好谋划一番,还有他那大皇兄。
韩凌赋的唇角微微弯起,流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然而,他们口中所谈论的官语白,此时却并不在刑部大牢,而是在皇帝的御房书里。
穿着一袭素衣的官语白,头发束以木簪,虽在牢中待了近十日,但却没有丝毫凌乱之象,就仿佛刚刚从自己的府里出来那样,一派淡定从容。
皇帝看着站在面前的官语白,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自知对不起官家满门忠烈,官语白扶灵回王都后,他也尽量去补偿了,好不容易近一年多来,他们君臣也算是相得益彰,没想到,竟然又出了这样的事,这让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语白。”皇帝沉声道,“你恨朕吗?”
官语白淡淡地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有何可恨。”
皇帝探究的望着他,眼中满是质疑。
“皇上。”官语白的神色依然平静,说道,“官家一案已经平反,父亲也入了名臣阁,对于臣来说,没有什么不满足的。既上了战场,无论是父亲还是臣,就早有了马革裹尸的觉悟,无论是败于西戎还是败于奸佞,其实都是一样的。为将者,败就是败。”
皇帝沉默了许久,面孔突然板了下来,说道:“那现在呢?你口中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背地里却在做什么?”他猛地一拍书案,“勾结慕容氏,想推翻大裕的江山不成?”
官语白没有丝毫的胆怯之色,依然不急不缓地说道:“父亲好不容易才得以进了名臣阁,臣不会想让他之名再蒙上丝毫的污点,和慕容氏勾结,于臣而言并不值得。臣乃将领出身,沙场之上寸功寸进,不值之事,臣不会去做。”
官语白并没有一味的为自己辩解,而单纯从利益出发,倒是让皇帝心中有所意动。
这么说来,倒也是啊。
官如焰本就是背着一个谋逆之名而死,好不容易得了平反,若是官语白再去助那慕容氏,哪怕最后得了“从龙之功”,官家满门忠烈的清名可就不保了。
官语白一直留意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对自己的话已经信了几分,语气清然地继续说道:“皇上,先是陈尚书,再是臣,还有其他一些官员接连因此被牵,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皇帝心念一动,面无表情地问道:“此话何意?”
“陈尚书无论是在对待西戎、北狄以及南蛮,皆是主战一派,哪怕在这次的和谈也是一力要求皇上不能对西戎让步;穆将军曾经在南疆十年,与南蛮多次交战,南蛮一战刚起时,便一力主战,而百越使臣进王都后,更是履次在皇上您面前呈请拒绝议和;还有陈侍郎……”
官语白缓缓道来,倒是让皇帝越听越是心惊。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些日子里,他下旨彻查的官员竟然有一半是主战派……
“……至于臣,这些日子正在做着皇上交办的差事。”
官语白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平静的望着皇帝。
就见皇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终于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走了几圈,突然开口道:“安逸侯,莫非你是觉得朝中有人与百越勾结,故意要勾陷你们?……难道这不是你的狡辩之词吗?”
“皇上。臣的身上既有疑点,那实在不便多加辩白。”官语白语气轻缓地说道,“臣只望皇上暂勿下定论,只要再等等……必会有人按耐不住。”
皇帝沉默了,似是在认真得思考着官语白的建议。
官语白微微垂下眼帘,皇帝此人优柔寡断又偏偏耳根子软,要说服他对于官语白而言并非难事。
难的更多是之前的布置,和之后……
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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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直看着官语白。zi幽阁om
官语白束手而立,神情中没有丝毫的躲闪和回避,也无一个曾经历经百战的将领所该有的锐气,他唇边含笑,如同一块最上等的美玉般温润。
御书房里伺候的内侍们早已被遣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刘公公,只见他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皇帝开口了,问道:“若真如你所言,南蛮此举有何用意?”
“皇上。”官语白拱手道,“百越国内近来许是出了岔子。他们恐怕是急着想定下和谈,把奎琅带回百越以平息内乱。”
“百越国内出了岔子?”皇帝一惊,忙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臣在与百越使臣的和谈时,能够感觉到他们越来越焦急,哪怕臣向他们施压再重,也敢怒不敢言。当时臣就考虑会不会是百越国内有急事发生,以至于他们想要立刻赶回去。臣便借着和谈的机会,刻意试探了一二”官语白不急不缓地说道,“依臣推测,百越国内,恐怕因为大皇子奎琅被俘,百越王年老体弱无法掌控大局,以至其余几个皇子起了夺位之心。”
皇帝震惊万分,脱口而出道:“为何都不与朕说?!”
“皇上,若正如臣所推测的,百越使臣能做成此事,定然是与我朝中有人相勾结。臣无法推断出是谁,因而在三司会审时自然也不便说破。这才辗转求见皇上。”
官语白这番说辞倒也和理,皇帝皱起眉头问道:“此话当真?”
官语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声音温和地说道:“若臣的推测没错的话,不出数日,便会有人向皇上请旨,加快与百越的和谈还有,皇上,百越最恨的人是谁?”
毫无疑问——萧奕!
只要萧奕在一日,百越就难以安生,恐怕百越早就恨得他咬牙切齿。
皇帝沉思着,若是官语白所言不虚,那么下一个会被弹劾的就应该是萧奕了?
皇帝暂时无法判断官语白是在为自己狡辩,还是真得遭人陷害,但此事事关重大,他不在意再多等待数日。
若是让他知道朝堂上竟然有人敢与百越勾结,他必不会轻饶!
皇帝虽然还犹豫着要不要相信官语白,但心里却已然偏向了他这一边。
“皇上。”官语白察言观色,又道,“其实百越国内的变故于我们大裕而言乃是好事。您可还记得臣当日所说的,大裕不如趁此机会,在百越扶植起一个傀儡,如此一来,大裕便可彻底掌控百越。”
“既然如此,那你”皇帝本想命官语白来做成此事,但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朕立刻就命人带着朕的手书前往百越,依你所见,何人最为适合?”
官语白思量片刻道:“宣平伯能言善道,在大裕也位高权重,由他出面想必更加稳妥。”
说到宣平伯,也的确实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素来颇为体察圣意,皇帝闻言思吟着点了点头,说道:“朕倒是期望语白你所言不虚,百越国内越乱,对我大裕才越好。”
百越乱不乱,远在王都的官语白其实并不知道,想必百越的使臣团也不知道。不过,官语白却相信,既然萧奕已经到了百越,那么百越就绝不会安稳
官语白正等待着萧奕那边的消息。
而此刻,百摆都城芮江城外的妈祖庙天水宫里,一如既往的香火旺盛,经年不断。
一大早,一辆红顶马车在天水宫所在的莘山脚下停下,一个碧绿眼眸的锦袍青年自红马跃下,亲自把马车里的紫裙少妇给扶了下来。这对年轻的夫妇男的俊女的俏,如同珠联璧玉般,引来不少艳羡的目光。
从山脚拾级而上,便到了天一宫。天一宫庄严肃穆,雕梁画栋,分为前后两殿,前殿摆设香案香炉,后殿正龛供奉着一尊妈祖汉白玉塑像,慈祥庄严。两边是偏殿与供客人小憩的厢房。
那对年轻的夫妇在后殿拜了妈祖后,便携手去了西边的厢房,跟着两人不动声色地分开,分别进了两间厢房中。
当房门关上后,一切再次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直到,一盏茶后,另一个锦袍男子带着两个随从信步而来,他们故作不经意地四下看了看后,男子也进了之前碧眼青年所进的房间,只留下两个侍卫在门外守候
他们自以为做的无声无息,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远处的一棵百年老榕后,一个人中、下巴留须的高大男子压抑着心头的冲动,硬是没有上前。
没想到,那张字条上说的竟然是真的!
两日前,一支系有字条的冷箭射入他的书房,导致阖府震动,来人的身手高超,在他铁桶般的皇子府中竟然是来去自如,让他想来就是胆战心惊。而当他打开字条后,心中就只剩下了震惊。
这张字条上竟然说六皇子和五皇子已经暗地里结成了同盟,若是他不信,可以悄悄随六皇子夫妇去天一宫一行,一探究竟。
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起初男子也是不信的。六皇弟可是大皇兄和二皇兄的同母兄弟,怎么可能转而去和异母的五皇弟结盟呢?再者,五皇弟不是和三皇兄才是盟友吗?之前他们逼宫失败,也不正是因为二皇兄和六皇弟的破坏吗?五皇弟和六皇弟不是应该势不两立吗?
虽然心里疑窦丛生,但男子思来想去,觉得来天一宫瞧瞧也无妨。未免中了其他皇子的圈套,男子暗暗吩咐了数十名侍卫轻装便行,打扮成了信徒的模样过来参拜。
本以为自己十有**是白来这一趟,可是
没想到啊,实在是没想到啊!那张字条上竟然说的是真的!
这么说,难道之前三皇兄和五皇弟之所以功败垂成,是因为五皇弟暗地里出卖了三皇兄?
男子越想越是惊慑不已,那个在心头环绕两日的疑问又一次浮现心头:
到底是谁给他送了那张字条呢!
突然,他面色一僵,只觉得一把尖刀抵在了后腰糟糕,他还是中计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用略显生硬的百越语一语点破了他的身份:“四皇子殿下,不用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对了,你也别指望你的那些个侍卫了,他们已经都被我们的人控制住了。”
怎么可能?!四皇子努哈尔瞳孔猛地一缩,僵硬地朝四周看了半圈,那几处原本应该隐藏着他的人手的地方都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四皇子的心顿时跌至谷底。
“四皇子殿下,请相信我,”他身后的人笑眯眯地又道,“如果我要伤害你的话,刚才直接一刀子上来就好,何必与你废话这么多!我的主子想见殿下一面,跟殿下说几句话而已。”
努哈尔定了定神,粗着嗓子道:“若只是如此,你又何必把刀架在我身上!”
对方讽刺地笑了一声:“若是我不把刀对着殿下,殿下能乐意跟我走一趟吗?”
在对方的胁迫下,努哈尔只得跟着他进了最角落的一间厢房,窗户紧闭的厢房中,光线昏暗不明,屋子有两人,一个站着,看样子像个护卫,另一个坐着,应该就是那个“主子”。
那是一个俊美的青年,即便是一身简单的布衣青袍,也掩不住他的光华。他看来笑容可掬,气质更是有几分漫不经心。若是平日里四皇子看到了,只会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哥装起平民来。
青年眉头一皱,故作埋怨道:“小莫,你对殿下也太失礼了。”
努哈尔身后的莫修羽配合地应道:“四皇子殿下失礼了。”说着,他后退了一步。
努哈尔顿时感觉到原本对准自己后腰的尖刀被撤开了,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挟持他的也是一名年轻人,一身灰衣,年纪绝对不超过二十。
“四皇子殿下,请坐!”青年伸手做请状,请努哈尔在他对面坐下。
努哈尔警戒地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在青年所指的圆凳上坐了下来。
青年客气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四皇子殿下,请用茶!”
这来路不明的茶努哈尔如何敢喝入口中,只能顾左右而言他:“你是谁?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虽然用了激将法,却也没想过对方会轻易地报出家门,可没想到对面的青年嘴唇似笑非笑地一勾,竟然真的说了:“四皇子殿下,我是萧奕!”
萧奕!?
大裕的镇南王世子萧奕?!
这个名字在百越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努哈尔不敢置信地站起来身来,却被莫修羽强硬地给压回了座位。
“你”努哈尔眉宇紧锁,“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大裕的镇南王世子?”
萧奕拿出了象征他世子身份的金色令牌,在对方跟前晃了晃。其实努哈尔又如何认识大裕的令牌,也就是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
萧奕也是心知肚明,又道:“四皇子殿下,在这芮江城中,谁又会傻得冒充萧奕呢?”
这句话所言非假,大裕的镇南王世子萧奕如今已经取代过世的老镇南王成为百越心头大敌,冒充萧奕根本根本没有一点好处!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若是我高喊一声,你就将死无葬身之地!”努哈尔死死地盯着萧奕,心中越发惊疑不定:大裕的镇南王世子怎么会出现在百越?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萧奕笑吟吟地看着努哈尔:“我相信四皇子殿下是聪明人,应该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再说,照我看来,四皇子殿下的命可比我区区一个大裕镇南王世子要‘金贵’多了。”他意味深长地在“金贵”上加重音量。
金贵?!自己不过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又有什么金贵的?对方显然是意有所指。努哈尔的心中更乱,想起那张系于冷箭上的字条,想起五皇弟和六皇弟,想起刚才自己带来的人无声无息地就被制服了他隐隐猜到了什么,又随即否决,怎么可能呢?这也太荒谬了!
他咽了一下口谁,还是道:“你是什么意思?”
萧奕却是话锋一转,直白地说道:“难道四皇子殿下不想做百越王?难道殿下就甘于平淡,甘于被殿下的兄弟永远压在脚下?”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努哈尔心里早有了答案,却还是外强中干道:“我百越的王位由谁继承与你一个大裕的镇南王世子有什么关系?你可是我们百越的大仇人!”
“殿下这话就不对了。”萧奕随意地喝了口茶水,“你们百越到底谁登上王位,与我大裕的皇帝陛下确实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与我镇南王府却是有莫大的关系!”
努哈尔没有说话,他知道萧奕所言不差,大裕南疆与百越毗邻,大裕要攻下百越,必须经由南疆,而百越想要攻下大裕亦然。南疆与百越几百年的世仇也是始于这个道理。
萧奕也不着急,继续道:“如今你的几位皇兄和皇弟各自结成同盟,只有你四皇子殿下被排除在外,殿下一无兵权,二无威望,三无圣宠,莫不是以为凭你一人就能登上王位不成?”
萧奕说话的同时,后方的莫修羽眼中闪过一抹嘲讽。还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大裕皇室也罢,百越皇室亦好,一旦涉及那至尊之位,这兄弟之间也别想讲情分。
那一日,在城门附近,他们以一张字条试探了六皇子后,竟又因此有了意外的收获——当日,六皇子明面上和六皇子妃一起坐马车去了二皇子府,可是暗地里,六皇子妃却悄悄地与侍女调换了衣装,去了五皇子府又经过一番细细的调查后,他们才发现原来六皇子夫妇时常去妈祖庙并非单纯的上香,其中居然还另有乾坤!
于是,萧奕便果断地出手“请”来了四皇子努哈尔,打算借此突破他的心防。
厢房里,静悄悄的,努哈尔还是沉默。他们百越内部斗来斗去是一回事,但是和大裕的镇南王世子合作
萧奕突然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看错人了。原来殿下是如此软弱无能之辈,既然如此,我只好去找殿下的几位兄弟合作了”说着,萧奕原来笑眯眯的桃花眼变得冷然,一股弑杀的锐气一瞬间释放了出来,就像是一头懒洋洋的豹子突然苏醒了!
“且慢!”努哈尔心中一凛,紧张得脱口而出,“此事事关重大,总要容我细细思量一番”
他真没想到这个大裕的镇南王世子是这么个性子,难道要结盟,不是应该好好谈,慢慢谈吗?哪有一句话不应声,这就当面说改找别人的!
努哈尔深知如今几位成年的皇子之中,自己是最弱势的一个,不止是说其他几位皇子已经互相结盟,而且他们的母族、妻族亦非常的强大,不像自己,他的母亲不过是百越王后宫中的一个宫女,地位卑微,还因为生下了他难产而死,因此她至死也不过是宫女而已。
在这宫中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即便他曾跟随大皇子奎琅东征西讨,立下过一些战功,可是背后奎琅还不是轻蔑地称呼他为贱婢所出。从那一刻起,努哈尔就发誓一旦有机会,自己一定想办法要爬上去。
可惜奎琅在百越地位稳固,又有两位同母皇子相助,本来努哈尔几乎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等不到机会了,没想到奎琅居然被大裕所擒!
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努哈尔当然不想奎琅回来,其他的皇子都是羽翼未丰,只要奎琅不回来,自己就有机会!
可是一旦萧奕出手帮扶其他任何一位皇子,自己那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比任何一个皇子都想要站在那最高之处,将他的兄弟统统踩在脚底,看他们还敢不敢说他努哈尔是贱婢所出!
他要他们匍匐在他的脚下,对着他摇尾乞怜!
哪怕因此他要担上莫大的风险与萧奕这头老虎谋皮!
努哈尔深吸一口气,朝萧奕看去,咬牙问道:“你真的能助我夺位?”
萧奕拿着手中的陶制茶杯随意地把玩着,却是答非所问:“四皇子殿下,我已经表明了我的诚意,既然殿下想与我合作,现在也是时候表示殿下的诚意了!”
说着,他把手中的陶制茶杯放在了桌上。
努哈尔还在一头雾水,下一瞬,他的双臂被人反剪到身后,脸重重地撞在了桌子上。他想要大叫,可是下巴却被人一把捏住,那个原本站在萧奕身后的护卫把手中的一颗褐色药丸强硬地塞进了努哈尔口中,然后把他的下巴一抬,咕噜一声,那颗腥臭的药丸就滑了下去
跟着,努哈尔又觉得身上一松,又重获了自由,可是那药丸已经吞入了他腹中。他面色发白地看着萧奕,急得满头大汗,“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当然是毒药喽。”萧奕笑眯眯地说道,好心地安慰对方,“你不用紧张,药效没那么快发作的我只是要一点保障而已。”他振振有词地说道,“四皇子殿下,你想想,我堂堂镇南王世子跑到百越来,那不是一只兔子进了虎穴了吗?要是殿下又突然改变主意,想甩掉我或者弄死我,那我人单力薄的,可不就是只能束手待擒!殿下请放心,一旦将来我平安离开了百越,务必会给殿下送来解药的。”
这个不要脸的,竟然好意思说自己是只兔子,毒蛇还差不多吧!努哈尔听得额头青筋直冒,真是恨不得把萧奕给撕烂了。可是现在他服下毒药受制于人,又为了夺得王位不得不和萧奕合作,只能暂且忍下了,褐色的眼眸中却闪过一抹不甘。
“四皇子殿下,你别站着啊!坐下说话!”萧奕热情地招呼道,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一样。
努哈尔深吸一口气,又坐了回去,故作平静地问道:“萧世子,你想我怎么做?”萧奕既然设计下这一连串的事,想必心中已经有了成算。
萧奕嘴角勾出一个狡黠的笑意,昳丽的脸庞如艳阳般,却看得努哈尔打了个寒战,侧耳听他缓缓道来,心里莫名地有了一丝庆幸,幸好自己暂时不是他的敌人
一盏茶后,莫修羽亲自送走了努哈尔。
萧奕坐在屋子里,突然问身旁的护卫:“小于,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七了吧?”
小于虽然不懂萧奕为何有此问,但还是直觉地答道:“是啊。”
“都这个时节了,王都也该下雪了吧。”萧奕低声叹道,心里郁闷地想着:看来今年自己又没法赶回王都和臭丫头一起喝碗腊八粥了。
萧奕只是随口感慨,却不知道王都这一日还真的如他所说的下起雪来
下雪的那会儿,南宫玥正拉着萧霏一起在小书房里看着账册屋子里寂静无声,直到萧霏的声音忽然响起:“大嫂!”
南宫玥茫然地抬起头来,萧霏一本正经地指了指一旁用来计时的漏壶说:“已经半个时辰了。”她的言下之意是该休息一下了。
南宫玥有些好笑,又有些暖心,想起之前萧霏振振有词地教育自己:看书半个时辰一定要休息一会儿,否则看坏了眼睛,那以后就不能看书了!
她从善如流地放下了账册,起身坐了萧霏身旁的圈椅上。
一旁服侍的百合心里暗暗地给大姑娘记了一功,处了一段时间后,百合觉得这位萧大姑娘确实是有趣得紧,不止是清高天真得不解世事,而且为人还刻板得很,如实萧霏一个人在自己的夏缘院里,她每日的时间都是规划得极为准确,多少时间用来看书,多少时间写字、画画、下棋、弹琴看得百合真是不知道该惊叹好,还是佩服好。
百合一边想着,一边给两位主子上了热茶,却见萧霏表情有些奇怪地盯着窗外的天空。
南宫玥也注意到了,问道:“霏姐儿,可是有”什么不对?
话还没说完,就见萧霏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打断了南宫玥:“下雪了!”说着,她兴奋地朝南宫玥看来,清冷的眼眸熠熠生辉,平日里有些刻板的声音也灵动了不少。“大嫂,外面下雪了!”
南宫玥和百合先是直觉地往外面的天空看了一眼,果然,那略显阴沉的天空中,柳絮般的雪花稀稀疏疏地往下飘落着
今年是暖冬,都近十二月了,才下了第一场雪。
有雪,冬意显然更浓了几分。
跟着,主仆俩又互相看了看,心想:不就是下雪了吗?
萧霏却是不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兴奋地说道:“大嫂,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看到雪呢!南疆上一次下雪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南宫玥和百合愣了一下,这才反应了过来。是啊,南疆是大裕的最南方,不同于北方的王都,对她们来说,每年冬天都会下上好几场雪,见怪不怪,但是对于萧霏而言,雪却是个稀罕的玩意。
萧霏继续说着:“不过那一次的雪只下了不到半日,甚至连雪都没怎么积起来。”
说话间,随着外面的寒风越吹越猛,雪越下越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像织成了一张张白网。
南宫玥含笑着对萧霏道:“霏姐儿,看着雪势,估计不用半天,你就可以看到何为‘银装素裹’了。”
萧霏的眼眸更亮,“大嫂,我以前读湖心亭看雪时,里面说:‘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就一直幻想那到底是如何的情景”
看着萧霏一脸期待地滔滔不绝,南宫玥不由想起了萧奕:阿奕到王都后,看到王都的第一场雪时,是不是也兴奋得跟一个孩子一样呢?
想着,南宫玥嘴角微勾,眼中如寒星般璀璨,温情脉脉。
萧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南宫玥,心想:大嫂是又想到了大哥吧?只有说到大哥时,大嫂才会是这种表情。
萧霏突然道:“我还记得南疆那年下雪的时候,大哥还带着王府的好些护卫出门去扫雪”她这么一说,立刻引来南宫玥的注意力,用眼神示意她往下说。
大嫂果然很喜欢大哥呢萧霏一边想着,一边继续道:“我那时心里还奇怪,路上根本没积起什么雪,哪里需要扫啊。等后来才知道原来大哥是带着他们去扫了树上和屋顶的残雪,然后把那些雪聚集起来在王府的门口堆了一个跟石狮子一模一样的雪狮子,还引来了大半个骆越城的人来围观。”
南宫玥听得笑意盈盈,这还是真是阿奕会做的事。
萧霏没再往下说。事情的结果是父王气坏了,说王府门口又不是市集,狠狠地训了大哥一通,还一桶热水把雪狮子给浇了。想起那时母妃虽然帮着劝了父王,说的却是大哥年纪小,不懂事,才顽皮了些
萧霏眸色一暗,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看萧霏神色不对,南宫玥正欲询问,却见百卉面色凝重地走进屋来。
“世子妃。”这时,百卉走了近来,她看了萧霏一眼,含蓄地禀报道,“朱管家有事找您。”
南宫玥微微颌首,向萧霏说了一声后,便起身去了外院书房。
带着朱兴进了书房,南宫玥开门见山地问道:“情况如何?”
“一切都进展的很顺利。”朱兴的神色也比前几日要轻松一些,说道,“如今朝堂大乱,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安逸侯真是料事如神!”
朱兴粗狂的眉眼间添着一丝喜色,一直都听说安逸侯如何运筹帷幄、足智多谋,未及弱冠就立下了赫赫战功,世间不少文人亦称颂不已,江南有一才子曾赞官语白其人“密如神鬼,疾如风雷。进不可当,退不可追。昼不可攻,夜不可袭。多不可敌,少不可欺”。以前他一直觉得言过其实,如今他方才知道什么叫作多智胜妖。
明明身陷囹圄,却能够料知后事,将一切全然安排妥当。
得此人相助,世子爷来日必能如虎添翼!
南宫玥轻呼了一口气,悬了几天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些,向着朱兴微微颌首道:“世子不在,辛苦你了。”
朱兴连忙摆手道:“这是属下该做的。”
南宫玥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混乱局面,有一半其实是出自了官语白的安排。
萧奕近年来在朝堂上也有了一些布置,而他们所做的便是安排人肆意弹劾,搅乱局面,给官语白创造机会尤其是那些对待西戎之事上曾一力主战之力,皆被弹劾了一遍,以皇帝的多疑,必然会有所疑心。
南宫玥微微垂眸,心道:现在只望阿奕那边一切顺利
这时,朱兴说道:“三皇子似乎开始有所动静了。”
南宫玥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我还正愁着他这一次按耐得有些久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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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款和大婚款任选其一,1号时是钥匙扣,这次是金属书签~)
作者君无法使用腾讯书城的后台,所以活动只能在潇湘进行,书城的姑娘要是愿意也可以过来玩。
自下了第一场雪后,连着好几天又是风又是雪,整个王都早就变得银装素裹,抚风院里自然也不例外。
十二月初二的清晨,风雪总算是停了下来,王府的丫鬟婆子们一大早就在庭院中扫雪。
南宫玥才刚用完早膳,就听百卉来报说:傅六姑娘来了。
没一会儿,百合就领着傅云雁进了外书房,傅云雁一眼就先瞟到书案上那一叠厚厚的账册,同情地叹道:“阿玥,你和我娘可真辛苦啊。”现在已经是今年的最后一个月了,傅大夫人最近也是忙得团团转,案头上摆满了今年的账册。
“六娘!”
南宫玥拉着傅云雁在窗边坐下,雪停后,外面虽然有些冷,但是倒没什么风,因此南宫玥便命人开了半扇窗户,既透透气,也顺便可以赏赏雪景。
“六娘,你怎么突然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傅云雁调皮地眨了眨眼,“我一大早看着今天雪景好,就特意来找你赏赏雪、打打雪仗啊……”
南宫玥怔了怔,失笑道:“六娘,赏雪可以,至于打雪仗……”说着,她的目光停在了百合身上,“就让百合陪你玩玩吧。”
傅云雁看了百合一眼,点头道:“也是,我这个五大三粗的武夫就不欺负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呆子了。”
她笑眯眯地站起身道:“阿玥,你们家的另一个小书呆子呢?不如也找她一起出来赏赏雪吧。”
傅云雁口中的另一个小书呆子指的自然是萧霏。
百合立刻答道:“大姑娘一大早去了花园里,说是要扫雪煮茶。”
傅云雁不由想起去年她们几个在自己府中扫雪水的事,笑了:“阿玥,你们家的小书呆子倒是和希姐姐一样有情调。”
南宫玥想到了什么,也笑了。
百合在一旁心直口快道:“傅六姑娘,您不知道,我们大姑娘她自小生活在南疆,这还是第一次来王都,南疆那里热,大姑娘以前在南疆才见过一次雪。前几天,王都一下雪,可把她给乐坏了……还说什么人生有九大雅事:焚香、品茗、听雨、赏雪、候月、酌酒、莳花、寻幽、抚琴。要不是世子妃拦着,大姑娘前天晚上就学古人雪夜候月去了。”
傅云雁被逗笑了:“阿霏还真是有趣。”
说笑间,她们出了小书房,一路往花园而去。
此刻,丫头婆子已经把路上的积雪给清扫开了,但是屋檐上、树枝上、花丛上……还是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让整个王府看来与平日里迥然不同,宁静而致远。
百合感慨地说道:“昨儿风雪还大得吵了我半夜没睡好,这一下子雪说停就停了,老天爷还真是任性。”
傅云雁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否则怎么会有一句话说,风雪总会过去!”
南宫玥不禁朝傅云雁看去,联想最近王都的动荡,总觉得她似乎意有所指的。
“六娘,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南宫玥试探地问道。
傅云雁迟疑了一下,说道:“阿玥,安逸侯被带去刑部大牢的事你知道吧?”
南宫玥面色一正,点了点头。
说到官语白的事,百合的表情有些复杂,微微垂首,掩住脸上的异色。
“阿玥,那此事你怎么看?”傅云雁一脸肃然地问道,“你可相信安逸侯会勾结前朝余孽?”
南宫玥正色道:“官家满门忠烈,我自然是不信的!”
傅云雁顿时两眼发亮,合掌道:“我就知道阿玥你也是有眼光的人!”看她一脸坚定之色,仿佛在说,我最崇拜的人怎么会勾结前朝余孽呢!
顿一下后,傅云雁又道:“今早我去给祖母请安的时候,正好毓表哥也在,跟你我一样,毓表哥也说他相信安逸侯。”
说着,傅云雁耳边不禁回荡起表哥文毓掷地有声的声音:“外祖母,外孙虽然认识安逸侯不过月余,但是以前也听闻过不少关于他的事迹,对他一直甚为敬仰。这段时间安逸侯一直对外孙颇为照顾,细心指点……外孙觉得安逸侯品性高洁,定不会做出如此忤逆之事。祖母,安逸侯他定是被奸人所陷害!可惜外孙人单力薄,也帮不上安逸侯什么忙,只能来求外祖母您了……”
傅云雁嘴角微勾,赞道:“毓表哥不愧是我们傅家人,有识人之明!”
南宫玥却是若有所思,若只是为此,傅云雁似乎也不该如此高兴,难道说……
“六娘,难道咏阳祖母要去求见皇上?”她急忙问道。
傅云雁愣了一下,面露惊讶地说道:“阿玥,你可真聪明!表哥求了祖母进宫去帮安逸侯说情。……有祖母出面,便是皇上也会思量一番的。”傅云雁笑意盈盈。
南宫玥突然停下了脚步,急忙问:“六娘,咏阳祖母已经进宫了?”
傅云雁不知道她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立刻答道:“皇上还在早朝,祖母打算下午再进宫去……”她看着南宫玥面沉如水,心中也有些担忧了,“阿玥,可有什么不对?”
南宫玥眉宇紧锁,心头万千思绪交缠在一起……好一会儿,她才慎重地看着傅云雁道:“你表哥也许是一片好意,但是有时候好意也许会弄巧成拙。”说着,南宫玥眸中闪过一抹复杂,一丝疑虑。
什么意思?!傅云雁狐疑地看着南宫玥。
“六娘,你可知‘裕王之乱’?”南宫玥缓缓问道。
傅云雁怔了怔,不知道两者有何关系,但还是点了点头。
南宫玥道:“‘裕王之乱’中,裕王勾结了朝中大半的将领谋反,如今王都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这一次怕是要重演‘裕王之乱’!”
南宫玥抬眼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叹道:“圣意难测啊!”
傅云雁若有所思,也是眉心紧皱。
南宫玥理了理思绪,继续道:“六娘,咏阳祖母她不止是皇上的姑母,亦是一员将领,而且还是德高望重、军心所向的将领!自古以来,皇帝都忌讳朝臣结党,文臣结党不过营私,这武将结党却多为谋逆。如今的局势,虽然朝堂动荡不已,也牵连了不少官员,但至少皇上既没有动屠刀,也没对安逸侯他们用刑,这说明皇上心中对此案应该还是抱有疑虑的。而一旦如咏阳祖母这般握有兵权的位高权重之人,也卷进此事,不但起不到雪中送碳的目的,也许反而会让皇上对安逸侯更加忌惮,如此无论对安逸侯还是对公主府而言,都绝无好处。以目前还看,唯谨慎小心,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南宫玥说得很有道理,傅云雁细细思量后,越想越慌乱,急急地说道:“阿玥,我得赶紧回家去。”
南宫玥自然没有留她,亲自送了她去二门,神色复杂地目送她离去,心想:如今朝中风起云涌,若非是姻亲,实在撇不开关系,大部分官员都选择明哲保身,同时也是避嫌,免得沾染上结党或勾结的罪名,六娘的这个表兄到底是初入官朝,还单纯得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亦或是故意为之?
若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的话……
南宫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身旁响起了百合行礼的声音:“见过大姑娘。”
循声一看,才发现萧霏不知何时过来了。
萧霏疑惑地看了看南宫玥,问道:“大嫂,我听说傅六姑娘来了……”怎么人又不见了?
南宫玥忙道:“霏姐儿,六娘临时想到有事,所以先回去了。”
萧霏眉心微蹙,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但是既然南宫玥没说,她也没有再问。
南宫玥不由又朝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心头有些沉重,而这时早朝之上,正掀起了又一番惊涛骇浪。
御史台御史中丞王大人言辞凿凿地弹劾镇南王世子萧奕勾结安逸侯官语白,两人蓄意拖延大裕和百越的和谈,意图破坏两国邦交,再度引发两国战乱,其心可诛!
满朝再度哗然,继兵部尚书陈元州、章将军、威扬侯、安逸侯、陈侍郎……现在竟然连此刻不在王都的镇南王世子萧奕也被这一波的动荡牵扯其中,难道这一次真的要重演先帝时的“裕王之乱”?!
几个大臣当飞快地抬头朝御座上的皇帝睃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半低垂着头,一个个都是沉默无声。
身着明黄色冕服的皇帝大马金刀地坐在御座上,一张方正的脸庞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怒。
大概也只有一旁服侍的刘公公知道皇帝绝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平静。
若非自己当时也在场,刘公公几乎是难以置信安逸侯官语白竟然“神通”到这个地步。
真的有人弹劾了镇南王世子萧奕!
这简直就是未卜先知了吧?!
到底是谁暗地里勾结了百越了……刘公公越想越是胆战心惊,暗暗地看了眼神深沉的皇帝一眼,背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朝堂上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直到一人突然出列,正是南宫秦。他躬身作揖对皇帝道:“皇上,镇南王世子赤胆忠心,为我大裕征战沙场,大败百越,救南疆百姓于水火之中。王中丞不问青红皂白,以万死之罪构陷于萧世子,其动机,实在令人怀疑!”
“萧世子与南宫大人乃是姻亲,自然是为萧世子说话了。”王中丞不慌不忙地回应。
南宫秦眉头微蹙,又道:“王中丞,本官倒是不懂了,引发两国战乱,对萧世子有什么好处?”
王中丞大义凌然地对皇帝恭声道:“皇上,镇南王府和南疆军一向好战,非战不能昭显其价值。臣请皇上明察!”
如此诛心之论,南宫秦压下心头的怒意,忙又道:“皇上,只要两国交战,必生灵涂炭,百姓遭殃。镇南王府在南疆保卫我大裕边疆已然几十年,怎会无端挑起战争!王中丞这番言论实在让我万千南疆兵士寒心啊!还请皇上明鉴。”
王中丞也不与南宫秦再争辩,只是又一次对皇帝说道:“臣请皇上彻查萧世子!”
皇帝面沉如水,久久没有说话,群臣也是一动不动,心想着:这若是连镇南王府都被牵扯其中,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冬日厚重的朝服都几乎被冷汗沁透,群众心中忐忑,唯有一旁的平阳侯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就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皇帝左手边的队列中走出了一人,此人位居前列,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出列便吸引了百官的视线。
此人乃是内阁首辅吕文濯。
吕文濯恭敬地俯首作揖,然后一脸正气凌然地说道:“皇上,依臣之见,无论是安逸侯,还是萧世子,皆在百越之事上有不谨慎之举,因而才会惹来疑虑。既然如此,不如就严查彻查一番。若真是无罪,也好洗清污名,还他们清白!”
“此事朕自有决议。”皇帝的声音不冷不热,不喜不怒,反而让群臣心中越发没底。
“是,皇上。”吕文濯没再多说,退回到队列中。
皇帝给了刘公公一个眼神,刘公公便尖声道:“退朝!”
群臣赶忙整齐地撩袍下跪,齐声恭送圣驾。
早朝结束了,但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南宫秦一下朝就派人去镇南王府给南宫玥递消息,而另一边,皇帝则在御书房中暗暗传召了官语白。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就像上次一样,除了刘公公以外,其他的宫人都一概被遣下去了。
官语白向皇帝行了礼。
皇帝一眨不眨地盯着官语白半垂的脸庞与平静的神色,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早朝之上,皇帝心中当然是雷霆震怒,几乎是费劲全身的力气才按捺住了。他是皇帝,为了大局,也不能随意表现自己心头真实的情绪……那个时候,皇帝一瞬间都觉得自己还不如做一个暴君呢!做明君需瞻前顾后,顾全大局,做暴君便可随心所欲!
皇帝揉了揉眉心,终于道:“语白,免礼。赐座。”
官语白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后,皇帝又道:“语白,如你所言,今日早朝上,御史台的王中丞弹劾了镇南王世子与你相勾结……”皇帝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把朝堂上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官语白。
如果说在今日早朝之前,皇帝对官语白的话还只信了七成,现在已经是十二成了。堂堂大裕竟然有臣子勾结南蛮百越,还意图构陷一干众臣,兵部尚书陈元州、章将军、威扬侯、安逸侯、陈侍郎……镇南王世子萧奕,此幕后之人分明是想要削掉他大裕朝堂的半壁江山,让他这个皇帝无臣可使,无将可用。而王中丞,没想到连堂堂御史台中丞居然也被人收买,真是让他始料未及,这一次倒是把这些潜伏在朝堂中的蛀虫给引了出来!
皇帝既是快意,但更多的还是心寒。
他自觉大裕朝堂蒸蒸日上,却不知道看似繁华之下,早已隐藏着不少危机。
皇帝深深地看着官语白,定了定神,沉声说道,“语白,这百越勾结之人还真是神通广大,居然连王中丞堂堂御史台中丞也能轻易收买。朕真想现在就把这王中丞拿下,严刑逼问,可是……”
无凭无据,总不能因为王中丞弹劾了萧奕就说他被人收买吧?弹劾官员本来就是御史台的职责所在,王中丞又不是傻子,一旦承认了,他才是再无翻身之地!
“皇上说得是,”官语白不疾不徐地说道,“此事牵连甚广,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不如就依王中丞,‘彻查’萧世子一番才是,而皇上您继续静观便是……吕首辅不也是如此提议的吗?”
吕首辅……皇帝眉头微蹙,心中一动。
之前他只觉得吕文濯是为谨慎提出彻查萧奕,可是现在想想,似乎有些太过巧合了。
吕文濯的话乍一听起来似乎颇为公正,但再一细想却是字字句句都认定了官语白与萧奕有所勾结……
会不会吕文濯与王中丞其实是……
想着,皇帝心中一沉,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道:“语白所言甚是。只是如今只能委屈语白再在刑部大牢中呆上一段时日了……”
官语白站起身来,温言道:“皇上言重了,为我大裕、为皇上,臣这些又算得上什么,再者,臣在刑部大牢既不曾被用刑,又不短缺什么,不过是住上几日,权当修行。皇上无需介怀。”
皇帝看着官语白眼中亦有几分感动,跟着就让官语白退下了,并急速传召了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
御书房发生这一切,南宫玥自然不得而知,此时的她正避在屏风后,从南宫秦派来的小厮口中得知了萧奕在早朝上遭人弹劾的事。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南宫玥仍旧就是目光一凛,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盅。
对方终于是出手对付萧奕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官语白托小四捎给她的那份信……这把火终于如官语白所料的烧到了萧奕身上。
百卉目露担忧地看着南宫玥,先是公子,现在又是世子爷……虽然她知道近日来世子妃和朱兴所布置的一切,可现在见此情形还是忍不住慌乱,生怕有个万一。
南宫玥放下茶盅,问道:“皇上怎么说?”最重要的还是皇帝的态度……
“皇上暂时没有表态。”小厮忙答道。
南宫玥的食指在书案上点动了几下道:“你回去告诉大伯父,就说我知道了。让他不必担心。”
跟着,她给了百卉一个眼神。百卉打赏了那小厮后,便命一个小丫鬟领着那小厮走了。
南宫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此时的外书房只剩下她和百卉两个人,百卉谨慎地说道:“世子妃,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南宫玥沉思了一会儿,淡淡地说道:“静观其变吧。”她看了看窗外,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意有所指地说道,“有些事该来的总是会来。”
就在这时,外书房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婆子大惊失色地叫嚷着:“不好了!不好了……”
百卉赶紧走出门外,厉声斥道:“世子妃在此,怎么大呼小叫的?!”
婆子缩了缩身子,颤声禀告道:“禀世子妃,街口那边来了一队锦衣卫,凶神恶煞的……看样子,是往我们王府来的!”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想起刚才远远地看到那一队锦衣卫弄得街道上人仰马翻的,就心中一紧。
南宫玥也走了出来,镇定地吩咐道:“快去通知朱管家和周大爷。”跟着又对百合道,“你去把大姑娘也叫来。”
“是,世子妃。”婆子脸色发白地应了一句,两股战战地跑了,心中忐忑不安:难道连他们镇南王府也要被抄家了?
而百合却有些迟疑,她看了百卉一眼,最终是领命去了。
“世子妃……”百卉面色凝重地说道,“要不要奴婢护您离开王府?免得锦衣卫冲撞了您。”以她和百合的身手,再加上朱兴、周大成两人,想带南宫玥和萧霏从后门离开应该还是不成问题。
南宫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道:“不用担心。”
百卉怔了怔,虽然她相信公子的安排绝不会有差池,可是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要是有什么意外,世子妃可怎么办?
“我们出去迎一迎‘客人’吧。”南宫玥抚了抚衣袖,快步朝着大门而去。
她们还没到大门,就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传来,大门似乎被人从外面粗鲁地踢开了,然后是一个男音粗着嗓子气势汹汹地道:“锦衣卫奉旨办案,搜查镇南王府,敢阻拦者,杀无赦!”
一队锦衣卫一拥而入,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路淮宁,与此同时,朱兴和周大成也赶过来来,身后带着一干腰配长剑的护卫,并立刻护拥在南宫玥的身后。
朱兴和周大成毕竟是沙场上下来的,虽剑未出鞘,但通体散发出来的杀气还是让陆淮宁暗暗心惊。
陆淮宁对着南宫玥抱拳道:“世子妃,可否借一步说话?”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棵大树下,陆淮宁又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世子妃得罪了。请世子妃莫要惊慌,在下只是奉皇命装装样子,皇上是相信世子爷的。”
果然如此……南宫玥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些许,但亲耳确认了,还是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说道:“多谢陆大人告知。”
陆淮宁忙又道:“只是,恐怕要得罪些许了……还请世子妃见谅。”
“陆大人言重了。”南宫玥识大体地说道。
跟着,南宫玥又回到了百卉的身旁,意味深长地对着朱兴和周大成道:“朱管家,周护卫长,陆大人奉旨办事,我们可不能给陆大人添麻烦,给世子爷添乱!”
朱兴和周大成看了看彼此,皆都退后了一步,但依然紧随着南宫玥,呈护卫状将她保护了起来。
陆淮宁大臂一挥,朗声道:“搜!”
“是!”一众锦衣卫气势汹汹地齐声应道。
不止是王府中,王府外也是密密麻麻地围了一群锦衣卫,面目森冷地守在门外。这街上这么大的动静,看到的人都是争相告走,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一群围观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前两天才听说威扬侯府被人弹劾,如今还在闭门思过,没想到今日就轮到镇南王府被抄家了!”
“这些什么侯什么世子将军的,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勾结前朝余孽!”
“这个小兄弟还是慎言的好。”一个老者出言阻止道,“现在皇上还没下定论……”
“这都抄家了,还不算定论啊!”青年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这些王侯将相看着平日里风光不已,其实出了事就是掉脑袋的事,还不如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日子过得平顺……”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尽兴,没人注意到人群的后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见没人注意自己,飞快地走了。
他得赶紧回去报告三皇子殿下这个好消息!
小厮飞快地上了巷子里的一辆青蓬马车,马车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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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那小厮就来到了三皇子府中,去了外书房求见韩凌赋。し
此时,韩凌赋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
“殿下,陆淮宁刚刚带一队锦衣卫去了镇南王府,凶神恶煞的。”那小厮恭敬地向韩凌赋禀报道,“现在锦衣卫已经把整个镇南王府都围了起来,好像是正在抄家呢!”
“好。”韩凌赋大喜抚掌,露出得意之色。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早朝的事韩凌赋早就已经得知,因着父皇当时没有表态,他还怕父皇不相信萧奕有异心……没想到父皇一出手便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看来父皇的眼中果然是容不下一粒沙子!
韩凌赋嘴角一勾,问道:“那镇南王世子妃可有何举动?”
小厮连忙道:“现在整个镇南王府被围得跟一个铁桶似的,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镇南王世子妃又能怎么样?!”
韩凌赋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心情大好。
这一次,他要趁着萧奕不在王都,赶紧做实了他的罪名,让他永世不得不翻身!
当日他敢如此对自己,也是时候该让他付出些代价了!
想着,韩凌赋狭长的眼里闪过一道狠戾,一闪而逝。
只不过……
韩凌赋锐目半眯,他确实没想到吕首辅竟然在早朝上无意间帮了自己一把,看来官语白和萧奕平日里果然是太不会做人了,以致遇到机会就被人落井下石地狠狠踩了一脚。
这一次,真是天助他也!
想到这里,韩凌赋不由热血沸腾,他似乎能够看到那个位置离自己又近了几分。
“殿下,”正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了小励子的禀报声,“白侧妃求见。”
筱儿来了!韩凌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露喜色。筱儿既然来找自己,想必是终于想通了!
韩凌赋连忙道:“快,快让白侧妃进来。”
没等韩凌赋吩咐,那小厮已经极有眼色地躬声告辞了。
很快,小励子就引着白慕筱走了进来,然后又识趣地退了下去。出屋前,小励子神色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心里暗暗叹气:虽然殿下这些日子表面上看着对摆衣侧妃宠爱有加,可是以自己对殿下的了解,白侧妃才是殿下的心头肉啊。
从白慕筱出现的那一刻,韩凌赋早就看不到别人,目光灼热地看着她。
今日白慕筱穿着一身月白色梅兰竹暗纹刻丝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簪,看来是那么清丽可人。
只是清瘦了不少……
韩凌赋在心中叹气,这段时间折磨的不止是自己,还有筱儿。
“筱……”
韩凌赋正想柔情蜜意一番,只见白慕筱一丝不苟地对着自己地对着施礼道:“筱儿向殿下请安。”
“筱儿,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快起来。”韩凌赋连忙道,急切地伸手欲扶白慕筱起身,可谁知白慕筱却是后退了两步,再次施礼道:“谢殿下。”这才站直了身体。
白慕筱举止间的疏离韩凌赋如何看不出来,不由眉头一皱。
“筱儿,”韩凌赋一脸无奈地看着白慕筱,“你还要同我怄气吗?”
怄气?白慕筱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原来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只是在同他怄气!难怪这么多天了,他再也没来找过自己,他只是在晾着自己,等着自己低头吧?……曾经,他们心心相惜,可是现在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白慕筱心中一阵抽痛,面上却是平静如斯,淡淡地道:“殿下多心了,我从未想过要同殿下怄气。”
韩凌赋的眼中更为无奈,筱儿又在口是心非了。她这个样子分明就是还在怄气,不过以筱儿的性子,她肯来主动来找自己,已经是很难得了……
韩凌赋深深地看着白慕筱,眼中有着脉脉柔情,突然想起了刚才得知的那个喜讯,如果筱儿知道的话,必然也会高兴的吧。
“筱儿你来的正好,我正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韩凌赋迫不及待地想与她分享这个好消息,说道,“刚才镇南王府被父皇下旨抄家了,筱儿,我很快就能为你报仇了!”
为她?白慕筱心中冷笑,心凉无比,这仅仅是为她报仇吗?
她微微笑了,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的确是个好消息。”
韩凌赋却是毫无所觉,喜上眉稍地道:“我就知道筱儿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高兴,我当然高兴!”白慕筱眼中闪过一道冷芒,缓缓地说道,“若是殿下能答应我一件事,我会更高兴的。”
韩凌赋急忙道:“有什么事筱儿你直说便是!”顿了顿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我办得到的,一定会答应你!”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白慕筱心中的最后一丝游移烟消云散……
“放心,自然是在殿下力所能及之内。”白慕筱低声笑了,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恳请殿下赐我一纸放妻书。”
她为了这个男人自贱为妾,现在要走了,她想走得堂堂正正。
“筱儿你……你说什么?!”
白慕筱的话如同投下了一个响雷,炸得韩凌赋耳边轰轰作响,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白慕筱。
他本以为白慕筱来找自己是想通了,想明白了,想同自己和好如初的,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她是来找自己要放妻书的。
韩凌赋原本的好心情转眼荡然无存。
白慕筱却是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来意又说了一遍:“恳请殿下赐我一纸放妻书!”
“不行。”韩凌赋面色铁青地拒绝道,“本宫是不会答应的。”他面露冷意,连自称也从“我”改成了“本宫”,一股威慑的气势无形间释放出来。
“殿下这是要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了?”白慕筱嘴角浮起了讥讽的笑意,“当年殿下还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只要我想要离开随意都可以。区区一纸放妻书难道还不在殿下的能力范围内?”
韩凌赋眉头微蹙,道:“是,本宫是曾经说过,可是筱儿今时不同往日,你我已是夫妻,岂能因为几句口角之争就劳燕纷飞?!”
白慕筱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冷冷地纠正道:“殿下错了,你我并非夫妻,您的正妻是三皇子妃崔燕燕。”
“可是筱儿,在本宫的心里,你才是本宫的妻,崔燕燕不过是父皇硬塞给本宫的。”韩凌赋耐着性子安抚她,“筱儿,你知道的,本宫与她甚至没有夫妻之实!”他所做的种种妥协还不是为了她白慕筱!可她为何她就是看不到自己的付出?!
白慕筱却是毫不动容,冷冷地道:“那摆衣呢?”他也许不爱崔燕燕,可是摆衣呢!
韩凌赋突然觉得好累好累……为什么筱儿永远要钻在牛角尖里?为什么他必须一次次地跟她解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既然她不愿意信他,他说再多又有何用?!
韩凌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心中浮现一丝不耐,道:“筱儿,无论如何,本宫是不会答应的。”
“殿下这又是何必呢?”白慕筱轻声叹息,“你我情分已尽!殿下心里究竟如何,我不知,但我知道我心中已经没有了殿下,还请殿下赐放妻书。”
我心中已经没有了殿下!
韩凌赋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瞪着白慕筱,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现在却换得了这么一句话?!哪怕她是在故意激怒他,也让他心寒不已!
“筱儿,你不必再说了。”韩凌赋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既然你不愿意留在三皇子府,那就去庄子上冷静冷静吧……”
他以为把她打入“冷宫”就能吓到她?这些日子她早已经在一日日地等待中心冷,一切都看透了。白慕筱讽刺地勾唇,淡淡道:“殿下我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韩凌赋坐在原位,直直地看着白慕筱离去的方向。
这些天,他弹尽力竭,才让计划一步步地顺利进行下去……本来以为他的时运终于来了,为何筱儿偏要在这时倒他一桶冷水。
韩凌赋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小励子突然进屋来,行礼后,恭声禀告道:“殿下,派去盯着镇南王府的人刚刚传讯回来说……”他忐忑地顿了一下,才一鼓作气道,“说锦衣卫既没有封府,也没有抓人,只抬了几箱子就离开了。”
“什么!?”韩凌赋震惊地猛然站起身来。
锦衣卫的行为明显是轻轻放过了镇南王府?!
怎么会这样?!
难道说自己的火烧得还不够旺?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放过萧奕!
韩凌赋心乱如麻,好一会儿,才沉声吩咐道:“备马!本宫要去一趟平阳侯府。”
韩凌赋很快就匆匆地赶往了平阳侯府,而另一边,镇南王府中,锦衣卫大队人马已经撤离,留下王府内的一片狼藉,目光所及之处都被锦衣卫翻得乱七八糟。
“世子妃,”陆淮宁和南宫玥避到一边说话,面露尴尬之色,“在下那些手下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也没个轻重,还望世子妃见谅。”
南宫玥微微一笑:“陆大人言重了,演戏演全套,既然想要骗外人,要先能骗过自己人才是。”
见南宫玥如此明事理,陆淮宁也放心了,大臂一挥对着剩下的几个心腹锦衣卫道:“我们走!”
锦衣卫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王府中总算又再次回复宁静。
当王府的大门又一次关闭后,所有的下人们皆都松了一口气。
南宫玥忙碌了起来,先是吩咐朱兴和周大成这些天务必要守好门户,以免府中的下人人心动荡,另一面又嘱咐安娘赶紧安排下人将王府整个清扫整顿一遍,清点一下损失,也好记录在册。
南宫玥雷厉风行的安排好了一切,百合这时才来禀告说:“世子妃,大姑娘在外面等您好一会儿了。”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了一句,“是大姑娘让奴婢别告诉您,说等您先忙完了再说。”
南宫玥随着百合去了宴息间,她没让人惊动萧霏,一进屋,就见萧霏正魂不守舍地坐在圈椅上,手上拿着书册,眼神却有些恍惚。
挑帘发出的声音让萧霏一下子惊醒,忙放下手上的书册迎了上来:“大嫂!”
见萧霏小脸上掩不住的忧心,南宫玥不由得想起刚才锦衣卫横行霸道地在王府中查抄时,萧霏虽然害怕,却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一步也不肯离开。
南宫玥的眼中染上一丝暖意,萧霏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从来没经历过什么风浪,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然是非常不易。
南宫玥拉着萧霏在罗汉床上坐下,又命丫鬟上了热茶。
“大嫂……”萧霏欲言又止地看着南宫玥,想问大哥萧奕会不会有事。
“霏姐儿,别担心。”南宫玥安抚地拍了拍萧霏的手,想着萧奕被人弹劾的事萧霏也迟早会知道的,便把今日早朝上的事一一告诉了萧霏,然后道,“这些日子朝堂上有些乱,不止是我们镇南王府,好几个府邸都被锦衣卫彻查过,我们镇南王府问心无愧,当然也不怕他们查。等查清楚了,自然就没事了。”
顿了一下后,她安抚地又道:“你看,锦衣卫这不是都走了吗?既没拿人也没封府。”
萧霏想想也是,如果皇帝真的定了镇南王府或大哥萧奕的罪名,那么今日锦衣卫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走人。
萧霏的表情看来放松了许多,看了看有些乱糟糟的四周,说道:“大嫂,我帮与你一起整理吧。”
南宫玥笑着应了,“我们先去收拾书房。”
无论是外院还内院的书房里,一些至关紧要的东西早就已让南宫玥藏进暗阁了,摆在明面上的都不过是一些古籍孤本,书册字画等等,乍一眼看来很是清贵,但也仅仅只是清贵。
两个书房都由南宫玥和萧霏带着百卉百合亲手收拾,足足忙了几个时辰,书房总算又恢复成井然有序的样子。
萧霏尤其关心书房里的那些孤本古籍,见其完好无损,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
收拾好书房后,萧霏又陪着南宫玥一起在抚风院用了晚膳,接着便喝了些热茶消食……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南宫玥开始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往日里,萧霏陪着自己用了晚膳后也就走了,可是今日……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朝萧霏看去,萧霏局促地动了动,一本正经地对南宫玥说道:“大嫂,不如今晚我陪你一起睡吧?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哥又不在家,你一定会害怕吧?”
南宫玥怔了怔,前世那么多风风雨雨,人间地狱她都已经见识过,今天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她正想再安抚萧霏几句,可是话到嘴边时,她又想到了什么,细细地打量着萧霏,只见她平日清冷的眼眸中看似平静无波,但是南宫玥仿佛在那其下看到了一个只被吓坏的小猫咪。
南宫玥勾了勾嘴角,温柔地笑了:“那就麻烦霏姐儿陪我了!”
一旁服侍的百合如何看不出这根本就不是大姑娘陪着世子妃,是世子妃陪着大姑娘才是!哎,世子妃养个“女儿”还真是不容易啊!
百合转身进内室去给萧霏也准备一床锦被……
待到两人洗漱完毕,躺在床榻上时,已经过了亥时。
萧霏略显僵硬地躺在自己的被窝里,一动也不敢动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霏只觉得胳膊有些麻,忍不住稍稍动了动,身旁立刻传来了南宫玥的声音:“霏姐儿,你还没睡着?”
萧霏面上露出一丝赧然,“大嫂,我吵醒你了?”
南宫玥虽然看不到萧霏的表情,却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腼腆,含笑道:“我也没睡着。霏姐儿,虽然现在没有点上蜡烛,但我们也学学古人‘秉烛夜谈’如何?”
萧霏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抚掌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谈!大嫂,甚妙!我最近在你的书房里翻出一套《易经》,大嫂,你也读过《易经》吗?”
南宫玥笑了笑,随口念道:“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易经》,一直到三更的锣鼓声响起……
因着前一晚入睡有些迟,两人第二天也晚起了半个时辰。
她们才刚用完早膳,百卉便突然进来禀告说,林氏和柳青清来了。
母亲和大嫂来了?!
南宫玥先是惊喜,随后又有些苦笑,看来她们是得知了昨日之事,才特意来看她的。
虽然让母亲担惊受怕了,但此事事关重大,她也无法据实以告。
南宫玥定了定神,和萧霏一起到二门相迎。
在二门下了马车的林氏和柳青清的面色看起来很不好。
“玥儿!”林氏疾步上前,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担忧地上下打量着。
柳青清在一旁道:“三姑奶奶,昨儿听说王府被锦衣卫查抄,可把我和二婶婶给吓坏了。本来……”她略显僵硬地顿了一顿,“那时候天色晚了,也不方便过来,所以今儿一大早,我就和二婶婶急忙赶来了。”
“母亲,我没事的。”南宫玥安抚地拍了拍林氏的手,“母亲,大嫂,外面冷,我们到里面坐下说话吧。”
见南宫玥巧笑倩兮,模样没什么不对,林氏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南宫玥身旁的萧霏,眼中闪过一丝讶色。虽然上次萧霏陪着南宫玥去南宫府时,林氏已经感觉南宫玥和这个小姑处得不错,可今日萧霏亲自陪南宫玥来迎客,看来竟是又亲昵了几分。……也好,以前林氏一直担心女儿和婆母小方氏处得不好,以后若是有萧霏可以从中调剂,那女儿有不至于太过为难。
几人到了小花厅坐下,丫鬟们手脚利落地在小花厅里烧起了银丝炭,屋子里已经变得暖洋洋的。
知道林氏和柳青清心里担忧,南宫玥忙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当然是隐去陆淮宁的那番话不说,只是尽量把这次查抄说得轻描淡写些。
柳青清稍稍释然地抚了抚胸口:“三姑奶奶,如此我们就放心了。我赶紧命人与父亲和三叔父捎个口信,也免得他们担心。”丫鬟立刻领命而去。
南宫玥歉然道:“母亲,大嫂,这不过是小事,我本来不想你们担心……却反倒让你们为我费心了!”
“玥儿,只要你没事就好。”林氏终于是展颜。
柳青清亦是附和道:“三姑奶奶,一家人莫要说两家话才是。”
看着三人和乐融融的模样,一旁的萧霏眼中闪过一抹艳羡,不过,她想想自己和大嫂的关系也很好,又笑了。
南宫玥含笑又道:“母亲,大嫂,你们也难得有空来我这里坐,不如今日就在我这里用午膳吧,就当是忙里偷闲!”现在是年底了,柳青清如今管着南宫府的中馈,必然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林氏和柳青清自然是应下,王府中好些时候没客人留下用膳,厨娘逮到机会,是十八般武艺都使了出来,做了一桌子的好菜,不止是好吃,而且还赏心悦目得紧。
酒足饭饱后,林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南宫玥忙道:“母亲,您可是昨日没休息好?不如去客房里小憩一下吧。”
林氏颔首道:“昨日是忙得半宿没睡……”她突然发现说漏了嘴,立刻改口道,“我是说昨晚有些失眠……”
看着女儿一霎不霎的清亮眼眸,林氏再也扯不下去,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柳青清叹了口气,道:“二婶婶,我们也别瞒着三姑奶奶了。”顿了顿后,她对南宫玥道,“三姑奶奶,其实是祖母她病了。”昨儿她和林氏正打算来镇南王府看望南宫玥,谁知道突然出了这件事,便被耽搁了。
“祖母病了?!”南宫玥眉心微蹙,“是什么病?”
柳青清无奈地答道:“昨儿,祖母被三婶婶气晕了,不过没什么大碍,请了大夫后,很快就醒了。大夫说祖母是一时气急攻心,无大碍,服几剂安神静气的汤药即刻,不过年纪毕竟大了,还是要好生养着,少动气。”
被黄氏气晕了?南宫玥难免露出讶色,黄氏不是暂时被禁足了吗?
柳青清继续道:“前些日子,广平侯夫人不是来府里为幼子给四妹妹提亲吗?这件事我本来是瞒着三婶婶的,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竟然被三婶婶给知道了。哎,也是我轻忽了,之前三婶婶安分了好些日子,我便也没太看着她,谁知道她竟然收买了守侧门的婆子,让她给备了车马,就悄悄地溜出了府去……”
南宫玥眉头微动,“难道说三婶婶她去了广平侯府?”
柳青清叹息地点了点头:“不错。她还把四妹妹的庚帖都给了广平侯府,回府后,口口声声说,待广平侯府合了八字后,就会上门来下小定!”
庚帖也给了,相当于婚事定了一半了,黄氏做到这地步,那可不就是逼着苏氏一定要答应这么亲事!南宫玥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也难怪苏氏气坏了。
苏氏一辈子当家做主惯了,临到老居然被庶子媳妇给玩了一把。
广平侯夫人两次登门南宫府提亲,南宫府都没有应下,如今黄氏一个庶子媳妇大咧咧地跑到广平侯府去应下了亲事,那其中可不就是有猫腻!
虽然苏氏心里也打算应下这门亲事,可知道长子不同意后,也就私下里嘟囔几句,早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可万万没想到黄氏竟然来了这一出,简直丢脸丢到广平侯府去了!
不!指不定过几日,整个王都都知道他们南宫家的姑娘嫁不出去,“求”到广平侯府让人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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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清的面色不太好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出了如此的事,苏氏不止是又把黄氏给关了起来,昨日还狠狠地训斥了自己一顿。如今府里是她在管事,府内的门禁不够森严,自然她也有责任。
苏氏的性子南宫玥再了解不过,一看柳青清疲惫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也被牵连了,柔声安慰了一句。
柳青清看了林氏一眼,又道:“昨儿也苦了二婶婶了,在祖母榻边侍疾,大半宿都没睡好。”
原来如此!南宫玥沉吟片刻后道:“母亲,大嫂,我随你们回一趟南宫府吧。”
林氏犹豫了一下,担心问道:“你可以去吗?”
“放心吧。”南宫玥轻笑着说道,“王府又没被封,我自然能回娘家。”
而且,这一趟回去,也能让有心人看到,镇南王府好着呢,皇帝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么一来,焦虑之下,才会有错招。
林氏和柳青清闻言也不反对了。
苏氏毕竟是南宫玥的祖母,苏氏病了,南宫玥既然知道了,还不去探病,难免会落人口舌。
百卉在一旁道:“世子妃,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备车”
“那奴婢去取药箱。”百合接口道。
于是,半个多时辰后,南宫玥、林氏和柳青清便抵达了南宫府,直接往荣安堂而去。
三人在丫鬟的引领下进了内室,内室中暖烘烘的,大概因为苏氏年纪大,内室中多放了一个炭盆,熏得南宫玥的小脸一下子红了。
苏氏靠着一个大迎枕半躺在榻上,额头带了一个狐毛抹额,脸色看来非常憔悴,好像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
苏氏并不知道镇南王府昨日被查抄之事,见到南宫玥回来,很是欣慰地向她笑了笑。
南宫玥给苏氏行过礼后,便道:“祖母,由孙女为您搭个脉可好?”
丫鬟立刻搬来一把杌子给南宫玥,南宫玥坐下后,便为苏氏把脉。
众人都是静悄悄地看着南宫玥,只见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苏氏的腕上,沉吟片刻后,便收起了手,然后又要来大夫开的方子看了看,点头道:“这方子不错,就按着这个服吧。”
虽然早知道苏氏无大碍,但是南宫玥这么一说,众人还是松了一口气。
跟着,南宫玥向百卉使了一个眼色,又对苏氏道:“祖母,我来为您行针顺气。”
百卉忙从药箱中取出针包,又备好了烛火。主仆俩搭配极为默契一盏茶后,南宫玥就收了针。
苏氏展颜道:“玥儿,我觉得胸口舒服多了。”似乎连气色看着都好了一分。
南宫玥柔声劝道:“祖母,您还需要好好休息,切莫再动气。”
苏氏点了点头,但一想起三房的那个蠢货,还是让她心里的气很是不平。
这时,外面响起了丫鬟行礼的声音:“见过三老爷!”
苏氏顿时眉头一皱,火气又上来了,南宫玥暗暗摇头,以苏氏的性子如何能好好养病。
很快,就是一阵挑帘声,南宫秩走了进来,面容苦涩地向苏氏作揖道:“母亲,您身体可好些没?”
苏氏不客气地冷笑道:“没让你媳妇给气死就算好了!”
南宫秩身子一僵,俯得更低,道:“母亲,儿子替黄氏向您赔罪了!”
“赔罪就免了。”苏氏挥了挥手道,“如此的儿媳我可消受不起!既然她这么喜欢做主,那就让她回黄家做他们黄家的主去!”
言下之意竟是要休掉黄氏!
苏氏这是气得失去理智了,这自古以来,就有三不去,其中第二条就是与更三年丧,不去。意思是说和丈夫一起为其父亲或母亲守孝三年的,不能休。
而黄氏为南宫皓守了三年孝。
这个道理南宫秩如何不懂,但他还是面色更为难看,只能哀求道:“还请母亲还在儿子和昊哥儿的面子上”
往日里苏氏还会给这个庶子一点情面,但这一次她真是气坏了,怒道:“老三,莫不是连你都要忤”
“母亲!”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男音打断了苏氏,只见南宫秦挑帘进入屋内。
南宫秦先是温言让林氏她们出去一下,只留下了他们母子三人在内室中。
片刻后,南宫秦和南宫秩走了出来,两人的神色中亦有几丝疲惫。
南宫秦吩咐柳青清派人去广平侯府递个消息,就说是黄氏突然患了重病,卧床不起了。若是广平侯府识趣,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柳青清忙遣人去办了,南宫玥则陪着林氏返回内室与苏氏说话,不知不觉又过了近一个时辰,眼看着苏氏面露疲态,她们正打算告退,就见一个小丫鬟步履匆匆地来了,低眉顺目地禀告道:“老夫人,二夫人,大少奶奶,广平侯夫人来了,说、说已经合过四姑娘和程四公子的八字了,是大吉,所以特意来下纳吉礼”小丫鬟知道这几天府里为了四姑娘的婚事闹得鸡飞狗跳的,因此有些胆战心惊,屏息地等待着苏氏的反应。
南宫玥和林氏面面相觑,没想到南宫府的态度已经如此明显了,广平侯夫人居然还是上门了。
但这事是黄氏有错在先,既已与程四公子换了庚帖,只要广平侯府认下了,这场婚事其实已成定局。方才南宫秦让柳青清派人去传话,也就是想让广平侯府能够含混过去,偷偷还回庚帖,两家面子上好看而已。
苏氏沉吟片刻,揉了揉眉心道:“晟儿媳妇,你先去招呼一下广平侯夫人。”跟着又吩咐丫鬟,“去把三老爷和三夫人叫来!”
柳青清心里明白今日这事应该是会有个定论了,忙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黄氏便由着两个婆子带来了,不甘不愿地行了礼。
紧跟着,南宫秩也来了。
苏氏心里冷笑不已,道:“老三媳妇,广平侯府来了”
黄氏闻言顿时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母亲,您就可怜可怜琳姐儿,同意这门亲事吧!琳姐儿嫁到广平侯府去,总归是对南宫府有助益的啊!”
苏氏懒得与她多说,只是淡淡地说道:“老三媳妇,让我同意这门亲可以,但你要先答应我两件事。”她伸出一根食指,“一,等琳姐儿嫁到广平侯府后,以后有事无事也别回南宫府了”
黄氏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氏。苏氏的意思分明就是以后不认南宫琳这个孙女了!
黄氏直觉地朝南宫秩看去,希望他能为女儿说一句好话,却见南宫秩眼帘微垂,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真是没用!遇上嫡母就连话也不敢说一句!
黄氏心里嫌弃地暗道。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下来,心想:只要女儿能嫁到广平侯府就好,少回娘家几趟又怎么样,自己也可以去看她。
苏氏讽刺地一笑,又比了一个手指:“二,等琳姐儿出嫁后,要么分家,要么老三媳妇你就给我到庄子里‘养病’去!”
这一下,轮到黄氏变脸了。如果分家的话,那三房可就是一落千丈,原来丈夫管着府里的庶务,若是分家,那是不是连这份差事也没了?还有以后儿子还怎么说亲?
她还没说话,已经听到一个男音坚定地说道:“不能分家!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规矩。”
黄氏下意识地循声看了过去,只见南宫秩一脸坚定地看着苏氏。
若是不分家,岂不是要让黄氏去庄子“养病”?!
黄氏顿时面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震惊地看着南宫秩。他真是好狠的心!
她当然不要去庄子,可是琳姐儿
想到琳姐儿之前那苦苦哀求的小脸,黄氏就一阵心痛。
为母则强,黄氏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待女儿嫁入广平侯府,站稳了脚跟,南宫府怎么可能不认女儿这个四姑奶奶!
而自己,即便是现在去了庄子,也不代表以后回不来,当初赵氏还不是被送走过,后来还不是又回了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还是要先帮女儿定下这门亲事才是。
黄氏咬了咬牙,狠心道:“母亲,求您同意这门亲事吧。您说的,儿媳都同意。”
苏氏一脸疲惫地挥了挥手,“我换身衣裳就去会一会广平侯夫人,你们都退下吧。”
南宫玥怜悯的看着黄氏,也就是黄氏、南宫琳这等眼皮子浅的,才以为嫁入了广平侯府就会鸡犬升天。南宫琳做下如此不风光的丑事,这广平侯夫人心里已经对她生了不喜之心,现在不过是因着朝堂之乱,想借着南宫府给广平侯府作依仗罢了,待到日后祸事了了,一个不得娘家喜爱的媳妇在婆家又能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呢?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她后悔的时候。
而黄氏却是欣喜地笑开了,想着只要给女儿一个机会,女儿也可以像南宫琤和南宫玥一样一飞冲天!
这一天,不止是黄氏心情不错,广平侯夫人亦然,虽然纳吉礼有些仓促没有行成,但得了南宫府的准信后,她欣喜地回了广平侯府,心里想着:昨日初听镇南王府被抄家时,她还后悔自己收下了黄氏递来的庚帖,可谁知道转瞬又得了消息,锦衣卫只是马马虎虎地搜了一遍便走人了。这连抄家都没事,镇南王府果然是深得圣宠,以后有镇南王府这个姻亲护着,想必她广平侯府也能平安度过这个难关!
待到广平侯夫人走后,南宫玥也告辞回了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被锦衣卫奉旨查抄的事早就传得王都上下人人皆知,这些日子以来,王都被抄查的官员府邸不在少数,虽让人心惊,却已经不至于大惊小怪了,相比之下,锦衣卫只是搜查了一遍镇南王府,一没有封府,二没有拿人,甚至镇南王世子妃还有心情回娘家,就有些让人意外了。
这些日子以来,镇南王府还是唯一被查抄却轻轻放过的府邸。
一时间,王都各府大多怀着与广平侯府相似的念头,镇南王府不,应该说镇南王世子果然颇得圣宠,居然在这个境况下,都能幸免于难。
而消息传到了韩凌赋那里后,他更是又急匆匆地去了一趟平阳侯府。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暗地里有不止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自他从平阳侯府出来后,得了回禀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便去了御书房求见皇帝。
得了刘公公禀报的皇帝,一边看着奏折,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宣。”
刘公公亲自出去宣人,不一会儿,陆淮宁大步进了御书房,单膝跪拳,抱拳道:“臣陆淮宁参见皇上。”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刘公公赶紧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就听皇帝面无表情地说道:“说吧。”
“是!”
陆淮宁站起身来,回禀道:“三皇子殿下接连两日去了平阳侯府。”
查抄虽然是做做样子,但不仅仅只是为了做样子,在查抄镇南王府的同时,陆淮宁便已经奉皇命盯上了王都的几处府邸。
“难道又是小三?”
皇帝的声音里含着隐忍,手不自觉的用力,把奏折都捏皱了。
韩凌赋的侧妃就是那个百越的圣女,这么说来,他倒也确实有机会与百越勾结在一起!
他面沉如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再查!三皇子的母族势微,他应该拢络不了如此多的人为他所用。”
韩凌赋的母族已经被逐出王都了,若是这个儿子真能扮猪吃老虎,瞒着他偷偷拢络了这些重臣要臣,皇帝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皇帝顿了顿,沉声道:“还有吕文濯,也给朕好好查查他。”
皇帝总想着当日早朝时的那一幕,尤其是官语白的那些话更是时时在耳边回荡,让他实在无法忽视不理。
内阁首辅吕文濯,在这大裕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他被背叛了自己的话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会让皇帝寝食难安。
陆淮宁恭敬应命。
皇帝顿了顿,又问道:“镇南王世子妃可还安好?”
陆淮宁忙道:“臣将皇上的口喻与世子妃说了,世子妃温良贤淑,嘱咐下人们任由臣搜查,不得干扰。”
“玥丫头就是识大体。”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陆淮宁退了下去。
待到御书房里只剩下刘公公一个人的时候,皇帝突然开口说道:“怀仁,你怎么看?”
刘公公被吓了一跳,忙讪笑着回答道:“奴才自然是听皇上的。”
皇帝嗤笑了一声,过了许久,才喃喃低语,“真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也不知这“白眼狼”指是三皇子,还是与百越勾结的朝臣,又或是百越刘公公完全不敢答话,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自打镇南王世子被弹劾又不了了后,便有一些府试探的递了帖子上门,但全都被一一婉拒了。不仅如此,镇南王府紧闭府门,除了平日的采买外,就连下人们也不得随意出门。
连着几日闭门谢客后,镇南王府内早就又收拾得焕然一新,仿佛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但是那一日锦衣卫如秋风扫荡般的行为已经在王府中不少下人的心中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人心惶惶。
萧霏的日子倒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她的生活本来就简单,只要有书看,怎么都无所谓。
南宫玥的小书房对她来说就好似宝库一样,总能找到一些让她欣喜若狂的孤本古籍,沉醉在书中,没几日就仿佛忘了那日锦衣卫来查抄时的恐慌了。
她一如既往的早上卯时三刻起身,辰时一刻去到抚风院陪南宫玥一起用早膳。
可是这一日,她一进院子,就见一个矮胖的婆子跪在青石地板上瑟瑟发着抖,面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萧霏有些奇怪,一进堂屋,百合便应了上来,行礼道:“大姑娘,世子妃早上起来喉咙有些痒,正在里头喝姜汤要不奴婢先给您上早膳吧?”
“不必了。”萧霏摇了摇头,担心地问道,“大嫂可是受了风寒?怎么不让大嫂多歇息一会儿?”
百合忙答道:“回大姑娘,世子妃说她喝了姜汤就没事了。”
想想南宫玥医术高明,萧霏放下心来,跟着又朝跪在屋外的那婆子看去,又问:“那个婆子是怎么回事?可是犯了什么错?”
“大姑娘,那婆子昨儿夜里偷了库房里的几件器皿,想要偷偷溜出府去,结果被府中的护卫抓住了,正在等世子妃发落呢!”百合条理分明地回道。
萧霏眉头一蹙:“既然大嫂身子不适,如此琐事就别麻烦大嫂了,直接把这婆子杖责二十以儆效尤,然后送官府去便是。”
萧霏做的还算手下留情,这下人胆敢偷窃主子家的财物,便是几棍子打死也不为过。
百合含糊地应下,一边给一旁的画眉使了个眼色,画眉悄无声息地进了内室,把萧霏对那婆子的处置禀告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这时正在漱口,听完后微微勾唇。
一般的府邸出了这种刁奴,想着家丑不宜外扬,也不会送官府,一般都是打一顿,然后找个人牙子来卖了了事。
不过以萧霏的性子,没有直接把人送去官府,还知道杖责这婆子以威慑其他的奴婢已经是难得了。
南宫玥微微点头道:“就按照大姑娘的意思做吧。”萧霏既然已经下令,南宫玥也不会去抹她的面子,也好借着这次的机会让萧霏也在下人面前立立威才是。
片刻后,那婆子就被人拖下去杖责了
南宫玥故意等到外面清静了,才姗姗来迟地走出了内室。
这时,丫鬟们已经很有效率地摆好了早膳。
早膳后,百合这才当着萧霏的面把刚才的事禀告了一遍,南宫玥只是含笑地吩咐百合去叫来人牙子,把那婆子的家人都给发卖了。
萧霏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明白南宫玥这么做是怕这婆子的家人暗地里生了怨恨或不满,最后反而生出其他的祸端来。相比之下,自己做的还是有些粗糙了。
明明大嫂只比自己大两岁,就这般能干,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难怪古人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实在很有道理!
这件事雷厉风行地便了结了,总算让王府中浮躁不安的人心被镇压了下去。下人们似乎瞬间从恐慌中明白了过来,现在能够主宰他们生死的是世子妃,而不是外面的纷纷扰扰。
镇南王府渐渐平静了,可是三皇子府正迎来一波新的风暴。
还在上书房读书的三皇子韩凌赋接到了皇帝的口谕,怀着一丝疑惑不解进了御书房。
“儿臣叩见父”
韩凌赋恭敬地行了礼,然而皇帝却没有叫他起身,反而是怒声斥道,“逆子!”紧接着,一个茶杯猛地扔在了他的脚边,瞬间摔了个粉碎,茶水飞溅开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韩凌赋心中一惊,却是不敢避开,只是深深叩首道:“请父皇息怒。不知儿臣做错了什么,惹得父皇动此大怒,儿臣惶恐。”
“你还敢明知故问!”皇帝怒极而笑,冷声道,“那朕就说给你听,看你还有何话可说!你说,你是不是买通了一个叫徐福康的锦衣卫,让他悄悄地在一个从镇南王府抬出来的箱子里放了一封书信,意图构陷安逸侯和镇南王世子?!”
难道是平阳侯干的?这是浮现在韩凌赋心头的第一个想法。
虽然这么想着,但他立刻为自己辩解:“父皇!绝无此事,儿臣冤枉,定是有人在陷害儿臣,还请父皇明察秋毫!”说着,他重重地连连叩了好几个头。
韩凌赋心中其实有些忐忑。
他的确是去过几趟平阳侯府,与平阳侯商量有什么法子可以给官语白和萧奕再烧把火,让父皇可以果断的给他们定下罪名平阳侯当时是说可以联合几位朝臣,继续弹劾,只要证据确凿,父皇一定不会再姑息的。难道,平阳侯说的证据就是这个?
他瞒着自己私下栽赃萧奕,还被父皇发现了?
若真是如此,那平阳侯行事也实在是太不谨慎了!
既没知会自己一声,还引火**地把这把火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韩凌赋心中不悦,但是他也知道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暴露了平阳侯的,不然他勾结朝臣构陷官语白和萧奕之事也会跟着曝光,那么对他失望的就不止是父皇,还有朝中的文武百官了!
那他的前程就真的是彻底毁了!
韩凌赋越想越心惊。
皇帝面沉如水,目光冷洌:“是要朕把那徐福康叫来与你对质,你方肯认罪?”
韩凌赋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心跳砰砰地回荡在耳边。可他随即便想到父皇为何不拿出此人的口供呢?难道说
韩凌赋咬了咬牙,俯首道:“父皇,儿臣是被人陷害的!儿臣愿与此人对质!”
皇帝沉默了。
御书房中寂静无声,一旁的刘公公几乎不敢呼吸,但是下方的韩凌赋反而心有些定了。看来不是父皇不想,而是拿不出来吧
皇帝紧紧皱着眉,面沉如水。
小三不畏惧与那锦衣卫对质,到底是他真的问心无愧?还是他根本就知道,那个锦衣卫已经死了?!
那个锦衣卫是畏罪吞毒自尽的,很像是一名死士,而他的家人也根本不在王都,踪迹难寻
皇帝又深深地看了韩凌赋一眼,许久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皇帝终于沉声道:“此事朕会彻查,你暂且回皇子府,没有朕的命令,这段时间闭门不得外出。”
韩凌赋暗暗地长舒一口气,他赌对了!
虽然心中还有些不甘,但是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伏身领罚:“是,父皇!”
看着他恭顺地倒退出了御书房,皇帝的眼中晦暗莫辩。
这个表明看起来恭敬的儿子,这些年来心越发大了,没少自作聪明的在背地里做些蠢事!
想起当日官语白所建议的静观其变,果然,他马上就心急地露出马脚了
这件事,自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沉声道:“去把陆淮宁叫来。还有,安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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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语白站在御前,淡雅如风,目光中更是透着温和平静。
“赐坐。”
御书房里伺候的人早已遣了下去,只留下了刘公公,皇帝一声令下,刘公公亲自搬来了凳子让官语白坐下。
皇帝深深地望着他,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语白,朕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皇帝的样子有些疲惫,面色更是灰暗极了。
官语白缓缓开口,说道:“皇上但请说无妨。”他的声音轻缓,仿佛能够抚慰人心般,平静着皇帝的心绪。
“语白,朕怀疑那个与百越勾结之人便是朕的儿子。”皇帝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量说出了这句话,随后便叹息着摇了摇头。
“不知皇上怀疑的是哪位皇子?”
皇帝又是一声叹息,“朕的三皇子。”
就算皇帝想相信自己的儿子,可是韩凌赋的实在太可疑了,他的侧妃是百越圣女,而他从前领着理藩院差事的时候,又和百越使臣关系甚好,现在又实在让皇帝不得不怀疑。
皇帝把方才的事与官语白说了,随后又道,“语白,你说朕该怎么办?”
官语白垂眸沉思了片刻,起身作揖道:“皇上,恕臣直言,此事涉及重大,单凭三皇子殿下恐怕是做不下来的。除非”他顿了顿,语带深意地说道,“在朝堂之上,有人帮他。”
“帮他?”皇帝沉思了片刻,喃喃道,“莫非是平阳侯?陆淮宁。”
陆淮宁忙抱拳应道:“臣在!”
皇帝直视着他说道:“朕让你派人盯着平阳侯的,可有消息。”
在陆淮宁上次禀报说,韩凌赋连接两日去了平阳侯府后,皇帝就让陆淮宁派人盯着了。锦衣卫出马,自然不可能毫无收获,就听陆淮宁恭敬地禀报道:“启禀皇上,平阳侯夫人前两日曾与身边的嬷嬷抱怨说,三皇子殿下总往他们府里跑,想求平阳侯帮他。但是二公主害得她的女儿和亲西戎,他们平阳侯府早就和三皇子殿下恩断义绝了,他跑再多次也没用。”
皇帝微微皱了一下眉
平阳侯夫人这番话可谓是有些“大逆不道”,曲葭月和亲乃是为国为民,平阳侯一家居然心生不满好吧,皇帝也承认这件事是二公主做得不地道,他们不满也是常理之事,私下里说说也就算了,皇帝觉得自己还算是一个明君也就不去计较了。不过,以平阳侯夫人的说法,小三是去找过平阳侯,但平阳侯是拒绝了他?
这么说来,和小三勾结的不是平阳侯?
皇帝不禁又想到吕文濯。
皇帝沉思着,而官语白却在听到陆淮宁的禀报后眉梢微挑,似是有些惊讶,但唇边随之浮起浅浅的笑意,气息也随之更温润了几分。
既然如此,他“帮”平阳侯一把,又如何呢
“皇上。依臣之见,平阳侯府只在军中稍有威望。”官语白开口了,声音如清风徐徐,“而此次之事,先从御使开始,朝堂之上,皆以文臣口诛笔伐,相互诛连,以平阳侯而论,应该做不到。”
皇帝略有所思道:“语白说得有理。那语白觉得何人更有可疑?”说到这里,他有些审视的看着官语白。
“皇上。”官语白轻缓地说道,“与其臣在这里猜测,不如试一试,更加一目了然。”
“怎么试?”
“既然三皇子殿下有可疑之处,皇上可继续向他施压。”官语白意有所指地说道,“如此,若殿下是被诬陷的,自然不会有任何不妥的举动,可若是真如皇上所猜测的那样,那么殿下定会想法子脱罪,因而,只需要盯紧了殿下便是。”
见皇帝在思考,官语白又接着说道:“如今朝堂不,应该是整个王都都有些人心惶惶不安,皇上不应再扩大这种恐慌。”
皇帝微微颌首,说道:“陆淮宁。派人守着三皇子府,一有异动就立刻来禀报朕。”
陆淮宁赶紧应是。
陆淮宁出了御书房后就迅速调来了人手,才不过片刻工夫,就已经在暗中将三皇子府围得严严实实。
然而对于这一切,韩凌赋却并不知晓,他甚至都不知道皇帝居然已经对他疑心到了如此地步。他匆匆地回了府后,就立刻写了一封信,命亲信带着去了平阳侯府。
然后就焦急地等待着却不想这一等就等到了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正是腊八节,尽管近日来王都风云不断,让不少人家都惶惶不安,很多宴席也都停了下了,但腊八毕竟是个重要的节日,大大小小的府邸也不禁为之忙碌起来。
镇南王府也不例外。
一大早,王府中就弥漫着香浓的腊八粥的味道,南宫玥就是在这股香味中睁开了眼。
也不知道阿奕有没有吃上一碗腊八粥?
想到这两年来都不能和阿奕一起过腊八,南宫玥就不禁有些失落,但很快对自己说,以后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次的腊八节,南宫玥过得还算轻松,萧霏体贴地为她分忧,帮她管起了腊八节的诸多事宜,因而南宫玥只需着上世子妃大妆,等着宫里赐粥便是。
这时,百卉来了。
南宫玥挥手让屋里的人退下,就见百卉福了福身,回禀道:“世子妃,朱兴说公子交代的书信已经备好,稍后就会送去三皇子府。”
南宫玥微微颌首,说道:“一会儿,你去告诉朱兴,这件事千万不能有差池。”其实送信这种事,官语白自有人手可以去做,但是南宫玥想着或许是因为现在阿奕不在,他才会特意以此向这些忠于阿奕的人表明立场。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她必要让人办得妥妥当当。
百卉慎重应道:“是。”
“时辰不早了,我们去武寿堂吧。”
南宫玥说着,就出了门,又让百合去把萧霏也叫过去。
南宫玥在武寿堂坐下没多久,萧霏便随着百合步履匆匆地来了,她身后的桃夭手里拎着一个红木食盒。
给南宫玥见礼后,萧霏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说:“大嫂,你可要看看摆好的粥盒?”
南宫玥以为萧霏是第一次主事,所以有些不安,便道:“霏姐儿,你看着好便好。”反正无论是粥盒的图案还是送粥的名单都有去年的旧例可以遵循,出不了乱子的。
萧霏原本闪着火花的眼眸仿佛被浇了一桶冷水似的,整个人都有些蔫了。
南宫玥这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忙改口道:“霏姐儿,我还是看看吧。”
萧霏顿时又展颜,桃夭忙打开了粥盒,飘出一阵浓浓的香甜味。
南宫玥一看那粥盒,便笑了。
粥盒里,还是用果脯、荔枝肉、桂元肉、桃仁、松子、染红的瓜子等摆的图案,却非往年的吉祥图案,而改成了岁寒三友,看那构图便知道萧霏是花了心思的。
南宫玥微微一笑,赞道:“霏姐儿,这图案是你让厨房摆的吧?”
萧霏腼腆地点了点头,而一旁的百合却是忍不住腹诽:这一次也算是苦了厨房了。要把一个粥盒铺成这样,那是花了多大的心力啊!
说话间,鹊儿就进来禀告道:宫里赏赐的腊八粥终于到了。
南宫玥和萧霏一起同二门领粥谢恩。
萧霏不止是命人给内侍们都塞了红封,还送了他们一个粥盒,內侍们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
宫里的粥车走了,接下来又去了长安侯府、宣平伯府
王都的各个府邸很快就一一收到了皇帝赐下的腊八粥,然而在三皇子府上,韩凌赋等了整整一日,直到太阳西斜,依然没有等到赐粥的内侍。
韩凌赋面色阴沉得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自从那日给平阳侯去了信后,平阳侯再没有任何音信传来。
而现在,父皇也没有给他赐粥,虽然只是一碗腊八粥,但足以代表了父皇的态度。
恐怕不到明日,王都上下就都要知道自己没有被赐腊八粥的事了,届时那些人会怎么看待他?他可是堂堂皇子啊!
果然,父皇是疑心他了!
这个念头,让韩凌赋不禁惶惶不安,他不敢想象自己勾结百越构陷朝臣的事情一旦被父皇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他是皇子,此事也不涉及谋反,应该是不会被赐死的,但是从此再不得圣眷是肯定的。若是那张位子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话,对韩凌赋而言简直就比死还要可怕,还要绝望
平阳侯,他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如果不是他轻举妄动,自己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韩凌赋一面在心里把平阳侯恨个半死,一面也只能倚靠他,继续期盼着他能够尽快回信,与他共同商议对策。
韩凌赋心乱如麻,他在书房里再也坐不下去了,推开门走了出去,迎着腊月的寒风漫无目地在府里随意走着,穿过庭院,穿过花园,穿过一座小桥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便发现星辉院出现在了前方。
筱儿
韩凌赋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了白慕筱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回想起来就让他心神荡漾。
可是想到两人上次不欢而散,他又有些犹豫。
在原地踌躇了片刻,他终于还是不想违背自己的本心,大步走进了星辉院。
院子里的几个下人在看到韩凌赋的那一刻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很快上向韩凌赋行礼。
“白侧妃呢?”韩凌赋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几个奴婢面面相觑,跟着其中一个丫鬟大着胆子回禀道:“回殿下,白白侧妃已经去庄子了。”说到后来,那丫鬟的舌头已经开始打架了,战战兢兢。明明是三皇子殿下令白侧妃去的庄子,怎么现在又好像都忘了呢?哎,这主子的事真是令人无法理解,只求别迁怒到她们这些奴婢身上才是。
韩凌赋一瞬间恍惚了一下,然后对自己说:是啊,筱儿已经去庄子了。
他恍然地看着四周,平日里熟悉的一砖一瓦,在没有筱儿以后,便仿佛陋室一般,再没有光辉。
韩凌赋魂不守舍地走出了星辉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没有了筱儿,他有了心事,也无从述说!
为何筱儿就是不理解他的心意,非要口口声声地说要离开他呢!
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痛楚,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殿下”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韩凌赋的身后响起,韩凌赋转身,就看到摆衣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她身形比小产前更显单薄,寒风吹抚着她发丝,一双蓝眸更透着楚楚可怜。
“摆衣。”韩凌赋先是一怔,随后走了过去,微微皱眉道,“你怎么不穿斗篷就出来了。”
摆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说道,“妾身几日未见殿下了,所以妾身是特意来找殿下的。”
韩凌赋的心不禁柔了几分,见她衣着单薄,于是说道:“去你那儿说话吧。”
摆衣温婉应是,于是两人便一起回了她的水漓院。
屋里烧着银霜炭,一进去就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暖意,摆衣亲手端上了热茶,几口茶下肚让韩凌赋一直紧绷的弦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摆衣含笑道:“殿下,妾身替您捏捏肩膀吧。”
韩凌赋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见摆衣已经站了起来,便应了。
摆衣一边替他捏着僵硬的肩膀,一边试探地问道:“殿下近日似是心事重重,妾身可否当殿下的一朵解语花?”
摆衣不久前收到了阿答赤让人递进来的信,原来阿答赤昨日去给刑部大牢里的奎琅殿下送东西的时候,被拒绝了,说是大裕皇帝不准他们随意递东西进去。阿答赤当场就傻了眼,原来还好好的,他们每隔两三天都会送些吃食,毕竟殿下住在牢里实在委屈,可怎么突然就不能送了呢?
阿答赤自觉不太妙,立刻命人递信给摆衣。
这几日韩凌赋闭府不出,本就让摆衣有些奇怪了,一收到阿答赤的信,更是不安,等不及的便来找韩凌赋了。
韩凌赋不禁叹息,此事毕竟与他和百越的结盟有关,便大致的把事情说了。
摆衣的俏脸立刻就僵了下来,所幸,韩凌赋看不到她的表情,还在焦躁地说道:“也不知道平阳侯是怎么办事的,居然这般不小心。”
真是没用!摆衣在心里暗恼道,好好的局面居然也能让他弄成这样,还是位皇子呢,简直太窝囊了!
摆衣面上忧心忡忡地问道:“殿下,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待平阳侯回信再说”
他与平阳侯现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蚱蜢,他不相信平阳侯会不愁。
话虽如此,在这一日日的煎熬下,韩凌赋依然觉得心身俱疲。
“殿下。”
正在这时,小励子叩响了门,在屋外低声道:“奴才有要事禀报。”
韩凌赋随口说道:“进来。”
小励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他先是看一眼摆衣,这才说道,“殿下平阳侯递信来了。”他知道三皇子殿下近日为了平阳侯迟迟不给回信而焦虑,好在,终于收到信了,殿下的心情应该也会好吧。
“平阳侯?!”
果然,韩凌赋心中一喜,忙不迭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说道:“快把信给我!”
小励子赶紧递上信去。
韩凌赋匆匆拆开,这一刻,他就连手都有些颤抖了。
韩凌赋一目十行地看着,平阳侯在信中说自己的府里被盯梢了,所以没有及时回他的信。并说到如今的情况对他们很不利,必须得有更加有利的靠山,替他在皇帝面前说话。
而平阳侯提到的这个人,便是当朝首辅吕文濯。
韩凌赋紧接着又看了第二页信纸,神色随之一愣,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摆衣在一旁正等得焦急,见状,也不顾会不会惹来他不快,轻轻地唤了一声,“殿下?”
韩凌赋回过神来,将信纸紧紧地捏在了手心里。
“殿下,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摆衣一副忧心的样子,“莫非平阳侯带来的是坏消息?”
“不算坏消息。”韩凌赋考虑了一下,终于还是直言道,“平阳侯说目前的情况对本宫来说不是太妙,但也没到太糟糕的地步。内阁首辅吕文濯一向颇得父皇信重,若是他肯为本宫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的话,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摆衣心中一喜,面上则是颇为韩凌赋着想的问道:“那吕首辅如何才肯帮殿下?”
韩凌赋将信纸塞进了袖子里,勾起唇角道:“本宫会让他帮我们的。”
他虽然和吕文濯没有交集,但是平阳侯却告诉了他吕文濯的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
直到这时,韩凌赋才知道那日早朝时,吕文濯为何会出言帮他,其实吕文濯并不是要帮他,而是为了要彻底踩下官语白。
原来当日,构陷官家军的,以致官家灭门的除了燕王,还有他——吕文濯!
想来当官语白回了王都,并一日比一日更得盛宠时,吕文濯一定寝食难安吧。自己与他到底是站在同一边的,他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他一定会帮自己的!
“本宫先去书房了,你好生休息,近日天寒,若要出门还是要披件斗篷才是。”韩凌赋说着,便往外走去,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吕文濯去信了。
看着韩凌赋自信离去的背影,摆衣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都快到元月了,奎琅殿下离开百越都大半年了,百越国内一定也在焦急地等待殿下回去。
无论如何,这件事千万不能差错
大裕距离百越实在太远了,以至于摆衣并不知道,百越此时已经发生了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
百越的四皇子努哈尔即将登基!
此时的努哈尔正在内侍的服侍下试穿着登基大典上用的冕袍,又戴上了金缕冕冠,站在偌大的铜镜前,意气风发。
从明日起,他努哈尔就不再是百越的四皇子,而是百越的新王了!所有百越的臣民都将在他的脚下俯首成臣,那是何等的快意!
整个百越又谁能料到朝堂上下能在短短的半月间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努哈尔表情中,流露出一丝志得意满。
那一日和萧奕分别后,努哈尔就依萧奕的吩咐,在几日后去见了二皇子表示效忠之心,起初,二皇子根本没有把他当一回事,不过是虚情假意一番。努哈尔心下明白,便把五皇子和六皇子结盟之事透露给了二皇子,二皇子当然不信,直到如他一般天一宫亲眼看到了证据。二皇子出手如雷霆之势,当下就将两位皇弟围堵,接下来有一个发展出乎怒哈尔的意料,就是二皇子竟然出手杀了五皇子。
二皇子斥责六皇子忘恩负义,谁知道六皇子反而不屑地表示,他早就知道二皇子有了异心,他所做的不过是为他的大皇兄守护这个王位。兄弟俩虽然一番争执,但二皇子终究还是没忍心杀死他的同母兄弟,把六皇子软禁了起来。
天一宫事变后,当晚宫中就突然传来了百越王病危的消息。
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急急地进宫希望得到百越王的传位以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他们却不知道早已经落入了他努哈尔的陷阱。
当日,二皇子和三皇子一过宫门,努哈尔就率领他的“亲卫队”出现了,“义正言辞”地以二皇子和三皇子意图逼宫造反为由,毫不留情地将两人诛杀。
就像大裕那句俗语说得那样:树倒猢狲散。一见二皇子和三皇子血溅当场,他们的手下亲信立刻弃械投降。
四皇子心里也明白倘若二皇子和三皇子没失掉他们的左膀右臂,那么自己恐怕还没那么容易得手!不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最重要的是他胜了!
当百越王听说他一日折损三子的时候,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心疾发作了努哈尔下意识地想替他叫御医,但很快又迟疑了毕竟百越王只要活着一日,自己就一日无法登基。
那一晚,百越王驾崩了!
满朝文武还来不及反应,就在短短几日中,被努哈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洗了一遍,至此,朝堂中再也没人敢质疑宫变那一天的事。
谁也无法挡在四皇子殿下的前面了!
夜渐渐地深了,四周寂静无声
“殿下,天色不早了,登基大典明日一早就要开始,您是不是该歇息了?”内侍恭敬地俯身行礼。
“孤本王还不困!”努哈尔此刻热血沸腾,根本毫无睡意!而且,他也舍不得脱下这身冕袍,更舍不得睡皱了它!
他只期望着明日眨眼就能到来。
“你们都下去吧!”
努哈尔看也懒得看內侍一眼,不耐烦地挥退了他们,却久久没有等来內侍应诺的声音。他感觉有一丝怪异,正欲回头去看,却听一个熟悉得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声音突然响起:“四皇子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啊!”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讽刺。
努哈尔的身子一瞬间仿佛被冻结般僵住了,缓缓地转身看了过去,先是看到內侍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莫修羽正抱胸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仿佛他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努哈尔差点没变脸,但他还是按捺住了,深吸一口气,朝他梦寐以求的王座看去,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个昳丽的青年,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没什么诚意地致歉道:“这么晚还来叨扰殿下,真是不好意思了!”青年慵懒地斜靠在王座上,右手肘撑在包裹着白虎皮的扶手上,右手托着下巴,翘着二郎腿,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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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腾讯书城里,本书的书名已经正式改为了与潇湘一样的盛宠之嫡女医妃,就连封面也一起被改了,书城的姑娘们可别找不到啊~
努哈尔的身子一瞬间仿佛被冻结般僵住了,缓缓地转身看了过去,先是看到內侍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莫修羽正抱胸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仿佛他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努哈尔差点没变脸,但他还是按捺住了,深吸一口气,朝他梦寐以求的王座看去,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个昳丽的青年,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没什么诚意地致歉道:“这么晚还来叨扰殿下,真是不好意思了!”青年慵懒地斜靠在王座上,右手肘撑在包裹着白虎皮的扶手上,右手托着下巴,翘着二郎腿,好不自在。
努哈尔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王座,心中波涛汹涌。
对方是在警告自己吧!
没有他,自己此刻就不能王袍加身;没有他,自己此刻还在夹缝中生存;没有他,自己也不可能轻易地将二皇子和三皇子诛杀
想到宫变那日,鲜血几乎将整个宫门染红,惨叫声、奔逃声、兵器碰撞声、杀戮声此起彼伏。若非努哈尔也数次上过战场,怕是已经要吐了。
而这位萧世子却若无其事地站在血海中,半边的脸上溅满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可是他满不在乎,甚至懒得擦一下,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云淡风轻地述说起下一步计划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为何百越传言中这个大裕的镇南王世子如同恶鬼一般!
他们百越有一句老话,越美丽的东西就越危险,所以越色彩艳丽的蘑菇就越毒,越色彩斑斓的蛇就越让人致命这个萧世子就是一个披着华丽人皮的恶鬼,一个人世间的杀神!
“萧世子”努哈尔讷讷地脱口而出。
萧奕眉头一扬,坐在那里拱了拱手,道:“恭喜殿下明日就可登基为王!”
努哈尔却再也笑不出来,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就算他为王又如何?他还不是要受制于人
他咬了咬牙,俯首作揖——在百越没有跪礼,没有伏礼,他所行的长揖礼已经是下位者对上位者,臣子对王上的礼节。
“萧世子言重了。”努哈尔僵硬地赔笑道,“这一切都是仰仗世子,不知道世子今日来有何吩咐?”有道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即便要受制于萧奕,也比受制于他的兄弟好!再说,等萧奕走了,自己在这百越还不是万人之上的王者!
努哈尔迅速地调整了心态。
萧奕了然地看着努哈尔,没有漏掉对方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也不在乎,只要这个努哈尔乖乖听话就好。
无事不登三宝殿,萧奕此行来王宫中当然不是为了恭喜努哈尔即将登基。
“殿下,我要你做一件事”
萧奕缓缓地道来,寥寥几语听得努哈尔再也抑制不住地猛然抬起头来,脸上充满了惊诧之色,没料到萧奕竟然会提出这个要求
不过这个要求再简单不过,对努哈尔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当然不会傻得违逆萧奕的意思。
努哈尔含笑作揖道:“萧世子,这个简单,本宫立刻就去吩咐”
“不急,一个月后再办吧。”萧奕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道:“可惜本世子不能留下来亲眼见证殿下的登基仪式了。”
萧奕要走了?!努哈尔顿时眼睛一亮,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用惋惜的口吻说:“萧世子为何不多留几日呢?也让好本宫一尽地主之谊,带萧世子看看我百越风情才是。”
“那倒也是”萧奕故作迟疑,见努哈尔面色一僵露出后悔之色,却又语锋一转,“只可惜本世子还有要事必须尽快回南疆。”
听到这里,努哈尔又暗暗释然,正想说几句客套话,谁知那该死的大裕镇南王世子又道:“不过小莫倒是打算在百越好好玩上一阵子,殿下不如把小莫当做是本世子一样招待一下如何?”
努哈尔的心脏随着萧奕的寥寥几语一惊一乍,一起一伏,简直就像是被人上上下下地抛着玩似的。听到后来,努哈尔的额头上已经是青筋直跳。听萧奕的意思,分明是要把这莫修羽留下了控制自己!
该死
努哈尔定了定神,试探地说道:“萧世子,那本宫的解药”
萧奕似笑非笑地看了努哈尔一眼,“殿下莫心急,本世子这不还没离开百越吗?本世子与殿下合作得如此愉快,当然是希望长长久久下去,殿下且宽心。”
努哈尔又如何宽得了心,可是现在还不是与萧奕翻脸的时候,他初登王位,整个百越百废待兴,朝堂经过一番清洗尚且稚嫩,周边的小族还在虎视眈眈,这个时候自己还是得先坐稳这个王位,把持住朝政才行。
对于努哈尔在想些什么,萧奕心里再清楚不过,也正是如此,他才忽悠着努哈尔在宫变后自拆城墙。百越的朝政本该相对稳固,可是如今努哈尔因为顾忌其他几位皇子的余党,过犹不及地把一干能臣杀的杀,换的换,留下的和接替上去的不是他努哈尔的亲信,就是庸碌之辈,甚至在这个清洗的过程中,连自己都得以安插了不少眼线可见这个努哈尔视野之小,难成大器!他若想坐稳王位,就不得不借助自己的力量。
萧奕微微一勾唇角,道:“天色已晚,殿下明日还要登基,本世子就不打扰了。告辞!”
萧奕拱了拱手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而莫修羽却故意嘲讽地回头看了努哈尔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跟随萧奕出宫。
他们俩潇洒地离去,而这一夜,努哈尔是注定睡不着觉了,只不过原本是因为激动兴奋,而现在却是心事重重。
长夜漫漫
另一边,萧奕和莫修羽出了百越王宫后,就骑上马一路直往芮江城的北门而去。
凭借四皇子努哈尔的令牌,哪怕是城门已经关闭,守城的士兵也不得不为二人开门。
出了城门,几个精兵已经在城门外等着萧奕,这一趟,萧奕把此次带来的百名精兵基本都留给了莫修羽,以便他在芮江城行事。萧奕此行回南疆只随身带走了六名精兵,为此,莫修羽一直心中有些忐忑。
这已经出了城,他忍不住又道:“世子爷,您还是再带上二十个人吧!”
萧奕漫不经心地一笑:“小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一旁的麻子脸笑嘻嘻地说道:“莫校尉,您就放心吧。属下们一定平平安安护送世子爷回南疆。”
莫修羽还能再说什么呢,只能道:“那属下预祝世子爷一路顺风!”
“再拖下去天都快亮了,我们走吧!”萧奕果断地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六名脚夫打扮的精兵恭敬地与莫修羽告辞后,立刻赶了上去,七匹骏马马蹄翻飞,隆隆作响地渐渐远去
此行来南疆最重要的目的终于完成了!
萧奕真是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王都,他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骆越城大营。
如同上次从王都来的时候是悄悄地来,这一次他亦是悄悄地回,只单独见了田禾。
百越宫变成功后,萧奕即刻派人快马加鞭地来通知了田禾,因此田禾已经知道了发生在百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一桩桩
“世子爷!”田禾恭敬地向萧奕行礼,锐目之中掩不住敬意,“世子爷这次辛苦了!”世子爷的这一趟百越之行将换来南疆与百越之间至少十年,甚至是更久的太平,实在是太值得了!
“坐下吧。”萧奕懒洋洋地与田禾隔着书案而坐,日夜兼程的赶路让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他定了定神,说道:“田将军,接下来莫校尉那边,就要麻烦将军与他时刻保持联络,务必掌握住百越那边的局势,不可功亏一篑!”
“是,世子爷!”田禾忙肃然应道。
“那就拜托将军了。”萧奕慎重地说道,“我在百越耽搁了不少时日了,我必须即刻返回王都,以免皇帝起疑”
“世子爷何须此言,这都是末将应当做的。”
说着,田禾目露感慨,若非王爷与世子爷父子离心,王爷又目光短浅,世子爷何至于在南疆势单力薄,这一次的百越之行又何须世子爷如此艰辛地瞒着皇帝亲力亲为。
田禾心中叹气,倒是因此想起了另一桩事情来,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出来:“世子爷,三日前,王爷把小方氏从明清寺接回来了!”
田禾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曾想给萧奕传讯,但是想到萧奕在百越危机四伏,决不能为了小方氏的事分了萧奕的心,因此最终还是先瞒着没说。田禾也没料到小方氏竟有这样的本事,她如今被夺了诰命,在外又名声皆毁,镇南王亦有了新欢卫侧妃,甚至连二公子萧栾也不争气,可就是这样,小方氏居然令得镇南王再次对她心软,把她从明清寺又接回来了。
萧奕怔了怔,只觉得有些意外。因为早就已经对镇南王彻底失望,所以萧奕倒不觉得失望自他记事以来,镇南王就对小方氏异常宠信,萧奕本来也没指望这个父王会为了自己从此与小方氏恩断义绝
萧奕眸中露出一丝冷光,反正对自己而言,小方氏能被夺去诰命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现在王府内,侧妃卫氏有诰命有品级,而正室小方氏却无诰命无品级,那岂不是妻不妻妾不妾,乃是乱宅之相,就让他们自个儿闹去吧。
“我知道了!”萧奕平静地点了点头,声音中不带半点波澜,说道,“田将军,我会在骆越城歇息一晚,明日便启程回王都。”
萧奕的桃花眼中添上了一抹温暖的笑意,要是他快马加鞭,说不定还能赶上和臭丫头一起吃元宵
“不知道阿奕在元宵节前能不能回来”
百卉笑着凑趣道:“世子爷指不定比您更急着回来呢。”
南宫玥不禁抿唇一笑,眉眼越发舒展了,笑着说道:“那我得赶紧把这个荷包做完才是,还得给阿奕做件衣裳等他回来都开春了。”
“世子妃,您慢慢做不急,今年寒得晚,想来暖得也会晚些。”
南宫玥没有说话,绣了几针后,才语带深意地说道:“希望这寒冬还是早些过去吧。”
“大姑娘。”
门外传来丫鬟行礼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叩门声。
百卉去开了门,萧霏走了进来,福身行礼道:“大嫂。”
南宫玥笑着向她招了招手,拉着她一同坐到罗汉床,萧霏随意地瞥了那绣花绷子一眼,只见那是一方石青色的绸布,上面方才绣了两片竹叶。
一看帕子的颜色,萧霏便是了悟,问道:“大嫂,你在给大哥绣帕子吗?”她眼中闪烁着淡淡的笑意,大嫂对大哥可真好啊!
南宫玥含笑答道:“我正要给你大哥绣个荷包”
萧霏便劝了一句:“大嫂,这几日你辛苦了,有空还是休息一下才是,免得累坏了身子。”
“我也只是每天绣一点而已。”南宫玥想起了什么,从一旁的藤框里拿出了几张图纸,递给了萧霏,“霏姐儿,我打算给你大哥做一身衣裳,你帮我看哪个样子好。”
萧霏拿起那图纸一张张看了过去,嘴里赞道:“大嫂,你的画的真好!”这一张张图纸上的花样画得繁复细致极了,有花鸟,有竹松,也有些寓意吉祥的图案。
萧霏端详着其中一张梅花山鸟图,注意力被其中那色彩斑斓的山鸟完全吸引了,那山鸟不止是画得活灵活现,那身上的一片片羽毛更是色彩斑斓,颜色渲染得美极了。
萧霏不由咋舌道:“大嫂,这梅花山鸟绣完要花多少功夫啊?”
南宫玥接过了那张图纸,随口道:“若是用作绣屏,估计得两三个月吧。但绣衣裳上的会简单一些,就不需要这么久了”
两三个月?!萧霏的嘴巴张得圆圆的,脱口道:“那都够我把左传再读一遍了?”
她的言下之意显然是若是她,与其把功夫花在女红上,还不如再去读一遍左传呢!
南宫玥愣了一下,失笑。以萧霏的性子,会说这话也不令人意外。
“大嫂。”萧霏一本正经地说道,“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孟母方绩,问曰:‘学何所至矣?’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惧而问其故孟子惧,旦夕勤学不息,师事子思,遂成天下之名儒。君子谓孟母知为人母之道矣。”
此言出自列女传,说的是孟母断织的故事,用以教育后人要勤奋学习,多读诗书。
萧霏双眼炯炯地看着南宫玥,那清亮的眼眸仿佛在说,大嫂,你看孟母断织都是为了激励孟子读书,你花上两三个月绣花,还不如多读些书呢!
南宫玥眼中笑意更浓。
萧霏认真地看着南宫玥,希望她认同自己的观点。
南宫玥想了想,说道:“霏姐儿,你可知”睡莲图“?”
萧霏眼睛一亮,“慕莲夫人的‘睡莲图’?”
“若无‘睡莲图’,又何来北疆百年安宁。”
大裕的姑娘恐怕没有人不知道慕莲夫人,那幅“睡莲图”更是青史留名。
“睡莲图”并非画,而是一块绣布。
三百年前,慕莲夫人为了解垣城之危,巧计以一幅暗藏玄机的绣布“睡莲图”传书,与被困城中的安将军里应外合,以“风火连环计”击退了北狄大军,救下全城百姓。
当日,若非“睡莲图”,而单单只是书信,哪怕文采盖世,恐怕也根本到不了安将军之手。
萧霏若有所思。
萧霏喜看书,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南宫玥总觉得若她总是沉浸在书中,而不理窗外事,眼界也会随之变窄。琴棋书画舞乐绣皆是陶冶情操之事,南宫玥还是希望能够鼓励她在看书之余去学学别的。
南宫玥唇边含笑着说道:“苏蕙的璇玑图万世流芳,只可惜后世再无人能重现璇玑图之玄妙。”
萧霏眼睛一亮,“大嫂,我想学女红!”
在屋里的伺候的百合和百卉姐妹俩交换了一下眼睛,皆都轻笑了起来。
世子妃还真像是养了一个女儿呢
百卉心灵神会的又拿去了一个针线篓子进来,南宫玥亲自选了一个最简单的样式,细细地教着她。
“霏姐儿,”南宫玥柔声问道,“你以前可曾学过女红?”
萧霏诚实地答道:“母亲说,王府里有丫鬟、有绣娘,我不需要学这些。”母亲从来不会像大嫂这样,细致地教她这么多东西。
南宫玥看着她略显失落的面容,想了想说道:“那我得从针法还是教你,这绣花常用的针法约莫有二十种,今日你先从最简单的平针、回针和直线绣开始好了。”
一听常用的针法就有二十种,萧霏几乎是瞠目结舌,平日里虽然衣裙上、帕子上也都有绣花,但是萧霏从未特别在意过,也就是觉得绣的好与不好而已。
接下来,南宫玥开始一一把这三种基础的针法演示给了萧霏看,然后就把用来演示的那方青色帕子直接给了萧霏。
萧霏生涩僵硬地拿针开始下针。
“啊!”
萧霏突然低呼了一声,她的手指头被绣花针扎了一下,指头上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不过,萧霏倒是毫不在意,拿出帕子擦了擦,又低头继续绣着。
南宫玥呆呆地眨了眨眼睛,随后便笑了起来。
这镇南王府是武将人家,萧霏平日里看起来虽像是书香人家的姑娘,但在这种时候,倒是丝毫没有那闺秀的娇弱,反而如六娘一样随性。
萧霏很认真的绣着,虽然针法有些歪歪纽纽,但还是似模似样的。
南宫玥看着她的针法,指点了几句,萧霏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腼腆,嗫喏道:“大嫂,我绣得不好”
南宫玥温和地安抚道:“慢慢来就是了。不过是‘唯手熟尔’罢了!”
无他,唯手熟尔!
萧霏的表情也轻松了不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大嫂,我回去会好好练习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但是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和谐。
其间百卉出去了一趟,约莫一柱香才回来,向着南宫玥点了点头。
南宫玥让萧霏自己先绣着,便带着百卉进了小书房。
关上门,百卉福了福身,说道:“世子妃,朱兴方才带了话来说,皇上今日在见过吕文濯大人之后,龙颜大怒,传召陆指挥使,又把三皇子殿下叫进了御书房。”
南宫玥微微颌首,说道:“让朱兴继续派人盯着。”
百卉应声后退了下去。
南宫玥推开窗户,迎面而来的寒风让她打了个激灵,不过脸上却是流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寒冬总是会过去的
但在春天来临之前,御书院里依然寒冷如冰,皇帝沉着脸坐在御案后,冰冷的目光直视着跪在面前的韩凌赋。
明明御书房里的炭烧得火热,但韩凌赋的后背却是一阵冰冷,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声音隐忍的说道:“说!你瞒着朕到底做了什么?!”
“父皇”韩凌赋深深叩首,“儿臣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儿臣”
韩凌赋是被皇帝命人从府里喊来的,一来就跪在了这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目前的架势来看,这事绝对不妙。
韩凌赋的心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心弦绷得紧紧的。
“你不知道?呵,你不知道!”皇帝随手拿起砚台向他扔了过去。
韩凌赋不敢闪躲,任由砚台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肩膀上,墨水四溅。
韩凌赋发出一声闷哼,忍痛道:“父皇,儿臣”
“陆淮宁。”
陆淮宁走出一步,抱拳道:“臣在!”
“你来告诉他。”皇帝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显然心绪相当不稳,一旁的刘公公赶紧上前替他轻抚顺气。
陆淮宁先是面向韩凌赋拱了拱手,随手说道:“三皇子殿下,您十二月初九、十二曾命人送信去给了吕文濯大人。”
当听到皇帝唤陆淮宁的时候,韩凌赋就觉得不对劲了,现在更是整张脸都白了下来。
锦衣卫!父皇竟然命了锦衣卫在盯着他!
韩凌赋真得感到害怕了,他跪伏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时好。
父皇是真得有了真凭实据,还只是在吓吓他?他到底要不要承认
正在韩凌赋心乱如麻的时候,陆淮宁又继续说道:“吕文濯大人则在十二的下午给您回了一封信,那封信被臣命人截下并呈给了皇上。信中所言,他会在皇上面前为您开罪,但是您所准备的那封手书还不足将安逸侯定为死罪,问您手上还有没有别的证据,必须要有更加强有力,才能让安逸侯不得翻身。”
韩凌赋一直在等待吕文濯的回信,没想到,信是回了,却是落入了锦衣卫的手里。
他顿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御案后,皇帝冷笑了一声说道:“今日吕文濯就来求见朕了,你想不想知道他对朕说了什么?”不等底下的韩凌赋回答,皇帝继续说道,“他说安逸侯私通前朝余孽罪证确凿,应该早早定下罪名,以正纲常!对了,他还说和百越的和谈拖得实在有些久了,也该尽快了结了才是。如此才能显我大裕泱泱大国风度。好啊,朕的三皇子,大裕生你养你,你却想帮着外族来对付大裕!”
“儿臣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勾结百越,构陷朝臣,肆意栽赃,你这个无君无父的孽子!”皇帝越想越气,从御案后面出来,快步走到韩凌赋的身边,抬脚便是用力往他肩膀踹去。皇帝也是行武出身,年轻的时候更是随先帝行军打仗过,含怒之下,这一脚直接就把韩凌赋踹倒在地。
韩凌赋不敢叫痛,他的心里一片冰冷。
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他明明只是命人给吕文濯送了封信,表示自己是与他站在同一边的,他们可以联手对付官语白,同时也是一种示好,往后若能有首辅助自己,必然路途坦荡。自己并没有让他现在就去向父皇求旨严惩官语白啊!现在根本就不是时机
先是平阳侯,再是吕文濯,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能把好好的事情办成这样?!
皇帝失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凌赋,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这样?!
自以为是,懦弱,敢做不敢当。
错了就是错了,他居然连亲口承认都不敢。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好像瞬间老了几岁,他缓步走回到御案后面,沉声道:“既然你不认,朕也就不再问你了。虎毒尚且不食子,朕不会要了你的命,从今往后,你就好生待在你的府里,没有朕的允许,你府中上下皆不准出府半步。”
这就是圈禁了?
韩凌赋心中一阵恐慌,他失了圣眷,又被从此圈在府里,还有什么将来可言?
一切都完了……
无比的绝望笼罩在了韩凌赋的心头,耳边就听皇帝更加冷漠的声音,“怎么?你还不服了?”
韩凌赋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深深地俯下身,口中苦涩地说道:“儿臣……遵旨。”
“陆淮宁,让人把他送回三皇子府。”
“是!”
“另外……”皇帝顿了顿,说道,“陆淮宁,你带人去给朕抄了吕文濯的府邸!朕倒要看看,他到底依仗了什么,竟敢偷偷与朕的儿子勾结!他已经是当朝首辅,一人之下了,怎么,是想等皇子登基,再弄个一字并肩王当当不成?”
这话实在诛心,御书房里无人敢应声。
皇帝憋着一股怒火,说道:“怀仁,传朕旨意,着三司会审吕文濯!”
刘公公上前一步,躬身道:“奴才遵旨!”
“去吧。”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最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韩凌赋,冰冷地说道,“……朕的三皇子,你好自为知吧。从今往后,朕不想再看到你了。”
皇帝的话就如同一把重锤,重重地锤在韩凌赋的心头,打破了他最后一丝期望。
他全身无力地瘫软在地……
韩凌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御书房的,陆淮宁随口命了两个锦衣卫把他“送”回府,而自己则领了皇帝的旨意亲自去了吕府。
抄家!
随着锦衣卫们踹开吕府的大门,整个王都不禁为之一震。
虽然最近王都里被抄家的勋贵官员屡见不鲜,照理说,王都的百姓早该见怪不怪了。但这是这一次还是让朝堂上下以致整个王都为之一震,那可是吕府,当朝首辅吕文濯大人的府邸!
各府得知消息后,纷纷派了人到吕府前观望。
他们就看到东西一箱接着一箱地从吕府抬出……最后连吕首辅都被押走了!
锦衣卫离开后,官兵们并没有撤退,而是继续将整个吕府看守起来,就连府上都贴上了封条。
很显然这跟之前镇南王府被轻轻地放过不同,锦衣卫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不,应该说皇帝是真的对吕首辅下手了!
连吕首辅都被查抄,那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原本就风云莫测的朝堂又迎来了一波新的风暴!
在距离吕府不远的竹心阁二楼的一间雅座中,平阳侯正坐在窗边,指节叩着桌面,目光闪烁。
亲信小厮站在下首恭敬地禀报着,当得知吕文濯已经被锦衣卫带走的时候,平阳侯的面容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低头沉思了很久,才让那小厮退下。
这事儿怎么会弄成了这样!
功亏一篑!
平阳侯不甘心地把手上的茶盅狠狠地砸在桌上。
这时,平阳侯听到了开门声,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了一眼,连忙站起身来,恭敬地作揖道:“见过殿下。”
来人身形颀长,着一身华丽的月白锦袍,腰间饰有一方环形玉佩,乍一眼看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英俊公子哥。他与韩凌赋有几分相似,虽不及韩凌赋俊美,但也是五官俊朗,嘴角时刻带着一丝微笑。
正是二皇子韩凌观。
韩凌观走进雅座,径直坐到了主位上,又示意平阳侯坐下。
平阳侯没有坐,而是一脸懊恼地说道:“属下没把事情办好。”
韩凌观并不见恼意,而是淡淡地说道:“这与你无关。本宫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韩凌观如此深明大义,让平阳侯松了一口气,顺势坐了下来。
当日三皇子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他就以需要考虑几日为由将这件事禀报给了韩凌观。韩凌观当机立断,让他答应了三皇子。二皇子的用意他也明白,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让朝堂大乱,趁机安插人手。而另一方面,若是能同时除掉大皇子和三皇子这两个障碍是最好的。
二皇子为此甚至还不惜演了一出苦肉计,“救”五皇子弄折了自己的胳膊,就是为了让三皇子相信大皇子的野心,撺掇他们俩对上。
而平阳侯他自己则一方面“帮着”三皇子弹劾朝臣搅乱朝局,而另一方面,他故意处处露出马脚,让皇帝盯上自己,并适时的把所有的罪名推给了三皇子……
原本一切都如他们预想的一样在进行,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事态就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懊恼也没用。”韩凌观锐目微眯,说道,“只可惜了吕文濯。他怎么就这么不谨慎呢!”虽然他表面看起来似乎这次的失误并不介意,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股掩不去的恼意。
平阳侯只能含糊着说道:“吕大人也只是太心急了。”
“他自以为聪明。本宫难道不知道,他这么急的要踩下官语白还不是因为官如焰的事。就连大局为重都不懂,本宫真是高看了他。”
韩凌观捏着茶盅的手不禁用力,当朝首辅,他为了拢络住吕文濯花了多大的心力,到头来却是毁于一旦。
恼归恼,韩凌观的眼神很快就平和了下来,说道:“罢了……平阳侯,你去安排人见吕文濯一面,告诉他,这次想保住他一家大小恐怕是做不到了。但是,本宫还记得他的嫡孙还不足半岁,本宫可以保住他的嫡孙,留下他们吕家的一条血脉。”
吕文濯这次的罪名不轻,私通敌国,构陷朝臣,一旦罪证确凿,那是要满门抄斩的罪。偏偏吕文濯知道了他太多的事,若是为了保命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可就不妥了,韩凌观以替他保住血脉为交换条件,就是让他闭嘴的意思。
平阳侯起身,恭敬道:“是,殿下。”
韩凌观抬手让他坐下,并说道:“此次的事对我们而言是一个警戒。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掉以轻心。本宫现在手头的力量还太弱了,弱到不足以和五皇弟抗衡,只能徐徐图之。”
“殿下所言甚是!”
这位皇子只是还未及弱冠,却不但有着宏图大志,还懂得隐忍之道,又有着识人之明,平阳侯相信,自己是遇到了明主。一旦二皇子登基,那他这从龙之功是跑不了的!
韩凌观替自己斟了一杯茶,细细地品着,过了一会儿又思吟着说道:“安逸侯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刑部大牢出来了,想必父皇又会让他回理藩院,继续主持和百越的和谈……”
“那……”平阳侯试探地问,“属下通知文毓继续跟着安逸侯?”
韩凌观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吩咐文毓好生跟着安逸侯多学学,若能得安逸侯的喜爱,拜个先生自然是最好的。”说着,他眉头微扬,“安逸侯这次能够平安脱险,决不会是单纯的运气好。”
平阳侯虎目微眯,“殿下的意思,最近的这一切都是安逸侯的安排?”
“安排应该说不上,安逸侯不可能会知道吕文濯是当年构陷官家军之人。若是真是安逸侯安排的,那他的智慧还真是鬼神莫及!……世间岂会有如此之人。”韩凌观断言道,“以本宫之见,安逸侯只是身陷囹圄顺势而为,解了此困局而已。可既便如此,已着实不易了。安逸侯既已脱险,又深得父皇宠信,文毓能得他一两分指点,将是大幸。”
平阳侯点了点头,应道:“文毓近日已得了咏阳大长公主的信任。殿下您尽管放心,绝出不了差错。”
“如此甚好。”韩凌观满意地点点头,“说起来,近日镇南王府的大姑娘来了王都,你觉得她与文毓可相配?”
“殿下的意思与镇南王府联姻?”
“既然这次的事情败了,那么一切自然只能从长计议,若论兵权,镇南王府和咏阳姑祖母那里都不能丢……你让文毓不要坏了本宫的大事。萧大姑娘只是个情窦未开的小丫头,若是他们能彼此有好感,本宫想,咏阳姑祖母也定会满意这桩婚事的。”
他们原本是想利用这次朝堂剧变收一些渔翁之力,可是现在这条路既然已经走不通了,韩凌观也是当机立断,立刻就改变了方针。
原本韩凌观还对咏阳大长公主没有进宫去给安逸侯“求请”而懊恼,现在看来倒确实是庆幸了。当时谁又能想到,在这样的劣势下,安逸侯还能化险为夷。
韩凌观慢悠悠地品着茶,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盅说道:“本宫的三皇弟似乎被父皇圈禁了起来,平阳侯随本宫去瞧瞧吧。”说着,他便站了起来,“可惜了,大皇兄这次竟安然无恙,三皇弟太让本宫失望了。”
平阳侯也跟着起身,“属下自当奉陪。”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去,就在快要走出雅坐的时候,韩凌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道:“对了,云城姑母最近又在给怡表妹相看人家。”他语带深意地说道,“这次必要找一个真正的少年英才,像这简三这种的就算了吧,云城姑母就怡表妹一个女儿,还是慎重点为妙。”
“属下觉得有一家的公子不错……”
雅座的门打开了,他们的话题也紧跟着变为了风花雪月,就好似好友相邀品茶一叙。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特意绕路从三皇子府前门的大街上经过,才到街口就一眼就看到守在府门前的锦衣卫们。
韩凌观放下车窗帘子,尽管这一次不是太顺利,但好歹他的三皇弟日后是翻不了身……其他的慢慢来便是。这位三皇弟就是太过傲气,也太过锋芒毕露,才会落到如此下场,皇权之争又岂是这么简单的事。
“我们走。”
韩凌观毫不留恋的命人驱车离去,他的三皇弟已经对他没有威胁了。
与韩凌观的意气奋发不同,韩凌赋一脸的魂不守舍。
这一次,他是被锦衣卫送回三皇子府;这一次,他不止是被勒令不得出府,甚至是整个三皇子府都被封,任何人没有皇帝的令牌都不得轻易出入!
阖府都骚动了起来,奴婢们争相告走,弹指间便传遍了阖府上下。
韩凌赋呆呆地坐在外书房,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弄成了现在这样。
为什么……
“殿下。”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励子进来了,小心翼翼地禀报道,“摆衣侧妃来了!”
摆衣?!韩凌赋顿时脸色更难看了。
都怪摆衣,若非是她游说自己与百越结盟,自己又能会落到如此下场?
这个时候,韩凌赋最不想见的人大概就是摆衣了,他不耐烦地说道:“本宫不想见她,让她回自己院子去。”
小励子恭声应了一声后,便退出了书房,谁想很快外面就传来小励子略显焦急的声音:“摆衣侧妃请留步,莫要让奴才难做……”
话还说完,一身玫红衣裙的摆衣已经进入书房中,小励子战战兢兢地看着韩凌赋。
韩凌赋眉宇深锁,对着小励子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小励子赶忙又退下了。
待书房里只剩下他二人,摆衣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摆衣还只知道三皇子府被封,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因而她一得到消息就来韩凌赋这里询问其中的原委。
因为心里着急,摆衣的语气中便一不小心透露了一丝质问,而听在韩凌赋耳中一下子便放大了好几倍,韩凌赋冷声道:“你还问,若非是你,本宫何至于被父皇责罚?!”
听韩凌赋透露的口风,很显然,他们所谋求的计划不仅是失败了,而且还暴露了!摆衣的脸色亦不太好看,她真不明白,前几天是好像出了一些事,可韩凌赋说会让当朝首辅吕文濯在皇帝面前替他们说话,还说吕文濯素来得皇帝宠信,皇帝必不会驳了他的恳请。
那个时候,韩凌赋明明自信满满可以说动吕文濯,怎么这才几天的功夫,转瞬又急转直下了?难道是韩凌赋太心急,做了什么额外的事,反而露了马脚?
他自己没办好事,倒是怪起她来了!这个男人果然是心胸狭隘,难成大事!
偏偏自己现在和他同在一条船上!
偏偏他是自己在大裕仅能依靠的力量……
她得忍!
摆衣深吸一口气,款款地朝韩凌赋走近了一步,耐着性子把声音放柔:“殿下,天无绝人之路,您不如与摆衣说说吧?也许摆衣能为殿下分忧呢!”
她试图以柔化刚,可惜此刻的韩凌赋心乱如麻,眼看着自己已经彻底遭了皇帝的厌弃,多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他根本没心情听什么温言软语,甚至只觉得她一句句都如乌鸦般嘈杂不堪。
“滚!”他不耐地狠推了摆衣一把,怒声道,“本宫说了,不想见你!”
摆衣一个不防被推了个踉跄,撞在了后面高脚花几上,一阵钝痛自后腰传来。
摆衣在袖中握了握拳头,看着韩凌赋黑了大半的脸庞,知道今日是无法再谈下去了。
她恭敬地福了福身道:“那摆衣就不打扰殿下了!”
摆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这才跨过门槛,就听后方传来一阵砰呤啪啦的声响,显然是大一片东西被人扫落在地……
一个堂堂大男人失意之下,竟学妇人砸起东西来!摆衣微垂眼帘,藏住眼中的不屑,翩然离去。
她得想法子联系上阿答赤……韩凌赋是死是活无所谓,奎琅殿下之事绝不能有失!
然而,摆衣很快就发现自己实在想得太天真了,不仅是韩凌赋,就连府中的下人都别想离开王府,所有人都被限制在府中,就连日常的采买都专门有人送进来。
可以说,除了还是住在三皇府以外,他们简直就像是在坐牢一样。
事情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摆衣难以置信。
而难以置信的也远远不止是摆衣。
无论是三皇子之前被皇帝禁足在皇子府中,还是现在皇子府被封的事都瞒不过王都里的一双双眼睛。一早先是吕首辅府邸被抄,现在又轮到了三皇子府,这满朝文武都看不透了,心里各自揣测着:难道说吕首辅和三皇子也勾结了前朝余孽?
不至于吧?且不说吕首辅,这勾结前朝余孽推翻大裕,对三皇子有什么好处啊?前朝总不至于会扶植三皇子为新帝吧?
细思之下,不少官员已经开始意识到此次朝堂上的风雨怕不仅仅是与前朝余孽有关!
而随着吕文濯被押入刑部大牢,一个素衣公子从里面信步走出,那一身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他不是刚从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刑部大牢出来,而是去友人家暂住了几日似的。
牢头毕恭毕敬地把他送了出去,一辆青蓬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
“侯爷,”那牢头诚惶诚恐道,“往日里若有得罪,还请见谅,小的也是……”
“我明白。”白衣公子温和地打断了他,“李兄也不过是尽自己所责而已。”
那牢头释然的同时,又有几分受宠若惊,能得安逸侯称呼一声“李兄”真是说出去亦面上有光啊。
“侯爷慢走!”牢头抱了抱拳,目露敬意。
“公子!”早就等在马车边的小四忙给官语白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斗篷,然后扶着他上了马车,同时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虽然早在皇帝传来口喻放他出狱的时候,官语白就料到吕文濯必是败露了,可是当小四亲口告诉他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为之一动,身形亦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挑帘上了马车。
帘子垂落下来,挡住了车厢中的官语白。
小四忧心忡忡地看了帘子一眼,便绕到了车头,去充当车夫。
随着马鞭甩起,马车哒哒哒地驶远了……
马车一路往安逸侯府而去,等官语白回到府中,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了。
马车进了大门,小四这才发现里面还停了一辆马车,旁边站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百合?!
小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百合早已经习惯了小四这种爱理不理的性子,也懒得跟他计较。待官语白下车后,百合忙上前豪迈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见过公子!”
看到百合,官语白怔了怔,微微一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百合调皮地吐了吐舌,又道:“公子,我是奉我家世子妃之命给公子送贺礼来的……”贺的是什么,百合虽然没明说,但是三人都心知肚明。
一旁的小四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扬眉,仿佛在说,那贺礼呢?
百合瞪了他一眼,无声地说道:要你管!
跟着她急忙道:“公子请稍等。”说着,她又风风火火地上了马车。
小四还是默不作声,却是嘴巴一撇,这丫头就算是订了亲,还是那么毛毛躁躁的!
官语白自然将这二人的无声交流看在了眼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染上了几分笑意。
百合很快就取了一个红木食盒下了马车,递给了小四,道:“公子,里面还是热的,您待会趁热吃!”
今日是百合自动请缨过来送贺礼,说到底,还是心里有些不放心,如今见官语白安然无恙,既没挨打,也没消瘦,看来在牢里应该没受什么委屈,总算是放心了。
“公子可有什么吩咐?”百合又抱拳道,“没有的话,那我就先回去向世子妃复命了。”
“替我向你们世子妃道谢。”官语白道。他谢的不仅仅是这份贺礼,还有南宫玥对他的这份关心。
百合应了一声,便告辞了。
小四道:“公子,我已经命人备好沐浴的热水了。”
官语白刚刚从牢里头出来,当然是要先沐浴更衣一番,去去晦气的。
小四把手中的食盒抬了抬道:“公子,我命人先去把里面的东西温着。”
官语白自然是应了,待他沐浴更衣后,一碗热乎乎的药膳便端到了他跟前,小四还递了几张纸给官语白:“公子,这是放在食盒里的。”
官语白随意地看了一眼,便发现那是几张药膳方子,虽然他对医药什么的所知不多,但也能从其中的几样药材,看出这几张都是温补去寒气的方子,他不由嘴角微勾。
有萧奕和南宫玥这样的友人,亦是他此生的荣幸!
小四在一旁道:“公子,我吩咐厨房按着这几个方子每天给您换着做!”
官语白含笑地舀起了一口药膳……
而这时,百合也已经回到了镇南王府,正在南宫玥的小书房里向她复命,百卉当然也在一边。
南宫玥叹了口气:“官公子没事就好。”
犹记得当年官语白扶灵回王都后,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仿佛心神俱灭般……是因为大仇未报,才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力量,南宫玥也担心这一次他终于大仇得报,会不会再次重蹈覆辙。如今看来,显然还是好多了……
时间终将会令伤口渐渐结痂……
想着,三个姑娘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六年了,距离官家满门被抄已经超过六年了,距离燕王被俘、扶灵回王都也已经足足三年了!
直到现在,官家的血海深仇才算是尘埃落定,才算是让应该为之付出代价的人伏法!
这其中的艰辛即便是她们几个知情者亦是觉得如此的煎熬,更不用说当事者官语白了!
从曾经意气风发的官少将军到现在含笑莫测的安逸侯,他失去的并不只是家族,还有更多,更多……
不过总算,一切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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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三,吕文濯被押入刑部大牢,皇帝着令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对其会审。网值得您收藏。。
十二月十五,锦衣卫在吕文濯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暗阁,在暗阁里搜出了吕文濯与燕王世子来往的书信。
当这些书信呈给皇帝后,皇帝勃然大怒。
当年燕王逼宫谋反,皇帝差点就丢了江山,燕王和永定侯世子潜逃,下落不明,直到今日都未曾抓获。俣除此之外,皇帝还以为自己已经把燕王的余党全都料理干净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落网之鱼,居然还是他的当朝首辅,甚至居然直到今日吕文濯还与燕王世子有勾结。
皇帝不敢想象,如果这次没有把吕文濯揪出来的话,来日他会不会和燕王世子一起再有逼宫之举。
皇帝只觉一阵心寒。
皇帝不禁想到了他的三皇子,韩凌赋到底只是被吕文濯利用还是就连他也有着与燕王一样的念头,想要篡了自己这个父皇的位!
皇帝越想越心惊,命陆淮宁将这些证据尽数交由三司,责其在过年前审完此案。
一桩牵涉如此之广的要案只给了区区半个月的时间就要定案,着实有些赶了,但三司由此也看出了皇帝的态度,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能是加紧审案。
锦衣卫则领旨又去了吕府,将原本被关在府里的吕府阖府上下尽数押入了刑部大牢。
这是动真格的了!
王都上下所有正在观望此事的勋贵官员们皆都为之心惊。从陈元州起,所以涉事牵连的官员们都没有牵连到家人,单单只是府上被管控,严禁出入而已。唯有吕文濯……
锦衣卫守口如瓶,各中缘由无人得知。
只是他们纷纷猜测,三皇子韩凌赋突然被圈禁,是否也与吕文濯之案有关……
难道是两人相互勾结?
那自陈元州以来的前朝余孽之案又是怎么回事……王都上下生怕不慎被牵连,尽皆默不作声,明明都已经快要过年了,但整个王都的氛围却前所未有的冷清。
勋贵官员们虽然纷纷噤声,民间的小道消息还是在疯传着,便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地传遍了王都,没几日,就连被送到庄子里的白慕筱都从碧痕口中知道了。
碧痕担忧地说道:“姑娘,殿下他会不会有事?”
三皇子府被封,怎么想也令人觉得此事绝对是非同小可。虽然说白慕筱口口声声让韩凌赋给她放妻书,但是在碧痕心中,自家姑娘也不过是赌气而已。
白慕筱咬了咬下唇,俏脸微微发白。即便是她已经打算离开他,却也不曾想过去咒他落魄或者落井下石。怎么说也是她爱过的人,他若是落魄,她也不会因此而荣耀。
自己该怎么办呢?
白慕筱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韩凌赋,可随即又想到如今他已经有了新欢,还需要自己为他出谋划策吗?
她嘲讽地露出一丝苦笑……
白慕筱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许久,许久……当碧痕几乎是放弃了希望的时候,却见白慕筱终于站起身来,眉头微蹙,目露坚定道:“我要回一趟王都!”
她总归是要去见一见他,才能安心!无论他的态度如何,她自己问心无愧便可!
回王都!碧痕和碧落互相看了一样,眼中露出一丝惊喜。姑娘回王都自然是为了去见三皇子殿下,太好了,姑娘终于想通了!
碧痕忙不迭道:“姑娘,奴婢在这就去收拾东西。”
碧痕、碧落匆匆地收拾了两个包袱,主仆三人便出了屋子。没想到的是,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见一个身穿草绿色柿蒂纹刻丝褙子的白胖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和婆子拦在了院子外。
“白侧妃,”那嬷嬷轻慢地福了福,没待白慕筱说免礼就自行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了碧痕和碧落手中的包袱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这大冷天的,白侧妃还是在屋子里呆着吧,免得着了凉,皇子妃还要怪奴婢们没‘伺候’好白侧妃!”
她的语调恭恭敬敬,但话中的意思可没半丝恭敬之意,甚至透着命令的意味。
白慕筱眉头一蹙,她还没说话,碧落已经不客气地说道:“黄嬷嬷,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们侧妃想要出院子散散步,还要你黄嬷嬷同意不成?”
这位黄嬷嬷胆敢以如此的态度和语气对待白慕筱,自然不仅仅是因为落井下石,更因为她背后的靠山——三皇子妃崔燕燕。
当日,韩凌赋放话说要送白慕筱去庄子后,崔燕燕便“贤惠”地专门派了这个黄嬷嬷来“伺候”的白慕筱,还说务必要把白侧妃照顾得周周道道,不可有一点怠慢……
黄嬷嬷得了崔燕燕的指示,自然是有恃无恐。
每日清晨公鸡才叫第一遍,黄嬷嬷就来给白慕筱请安,服侍她起身;一日三餐不是粗茶淡饭,就是残羹剩饭,黄嬷嬷还“殷勤”地给白慕筱布菜,非要逼着她吃下去为止;甚至还借着庄子里人手不足为名,让碧痕碧落自己负责白慕筱屋子里的洒扫——碧痕碧落那可是白慕筱的一等丫鬟,哪有做起粗使的道理,可那黄嬷嬷却振振有词说,因为庄子里人手不足,连她都是亲自给白侧妃布菜云云的……
这些手段白慕筱早就见多了,只是心里嗤笑三皇子妃玩的也不过是这些伎俩!
而这黄嬷嬷气焰一日比一日嚣张。
她轻蔑地看了碧落一眼,也懒得与碧落说话,直接皮笑肉不笑地对白慕筱道:“白侧妃,您最好别让奴婢等难做!”
她一个手势示意,那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们围了过来,粗声道:“奴婢手粗,若是手下没个轻重,还请白侧妃见谅!”
白慕筱这里只有主仆三人,而整个庄子却都是崔燕燕的人。
白慕筱冷冷地一笑:“嬷嬷说的是,我就不叫嬷嬷为难了。”说着,转身又回了屋子,碧痕和碧落也只得无奈地跟上。
后方的黄嬷嬷故意拔高嗓门吩咐那些奴婢:“你一个个都给我把这里看好了,若是跑走一只苍蝇,都唯你们是问!”
区区一个白侧妃,无权无势,亦无娘家撑腰,又怎么可能翻得出三皇子妃的手掌!
黄嬷嬷冷笑不已,正打算回自己屋子好好歇着,却见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口中大喊着:“不,不好了!黄嬷嬷,不……”
黄嬷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斥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那小丫鬟缩了缩身子,福身后嗫嚅道:“黄嬷嬷,锦……锦衣卫来了!”
什么?!黄嬷嬷瞪大了眼,还来不及反应,便见七八个锦衣卫破院而入,往这边冲过来。
黄嬷嬷暗暗咽了一下口水,外强中干地喊道:“你们,你们怎么擅闯进后院,这里可是三皇子府的庄子!”说着,她还挺了挺胸膛。
那领头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说道:“找的就是三皇子府的庄子!……白侧妃在哪里?”说着他朝天抱了抱拳又道,“吾奉皇上之命把白侧妃带回三皇子府。”
这怎么行?!黄嬷嬷直觉地想道,三皇子妃好不容易才盼得白侧妃被撵到庄子上,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让她回府呢!
黄嬷嬷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而那锦衣卫已经不耐烦了,他们锦衣卫办事,谁敢阻挠!
“锦衣卫办事,你个奴才还不让开!”那锦衣卫一脚踹在了黄嬷嬷的心口上,把她踹得踉跄落地,惨叫了一声。
几个锦衣卫看也不看黄嬷嬷一眼,就蜂拥进院子,正要搜查,就见白慕筱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领头的锦衣卫冷笑着:“白侧妃,吾奉皇命而来,还请白侧妃别让吾难做!”
白慕筱毫不畏惧地看着他,锦衣卫也不过是皇帝的走狗罢了。不过这一次倒算是他们阴错阳差地帮上了自己一把。
白慕筱继续往前走去,淡淡道:“我不会让大人难做的,我跟大人走便是。”碧落、碧痕自然是跟在她身后,两个丫鬟都是俏脸发白,这个时候她们都不知道回三皇子府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几个锦衣卫有些意外,但是这个侧妃少闹腾几下也好,省的他们还要费神将她打晕了。
锦衣卫办好了差事,便马不停蹄地离去,只留下黄嬷嬷恍惚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胆战心惊地想着:她这算是办事不利吗?三皇子妃应该不会为此迁怒到自己头上吧?……应该不会吧?
黄嬷嬷心神不宁的同时,此刻正身处一辆青蓬马车中的白慕筱其实也没好多少。
今日的事往好的看,她成功地借此回三皇子府了;可是往不好的看,说明皇帝应该是动真格的了!
这一次,韩凌赋能不能顺利度过这一关呢?
白慕筱心中沉甸甸的……马车里静悄悄的,碧落和碧痕也不敢出声打扰白慕筱,一车人就这么回了三皇子府。
白慕筱在二门一下马车,就看到了小励子候在了那里。
没等他开口,白慕筱就道:“带我去见殿下吧。”
“白侧妃这边请。”小励子释然地舒了一口气,白侧妃不再和殿下怄气就好,有白侧妃陪着,殿下总会好过一点。
小励子恭敬地领着白慕筱去了三皇子的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听小励子说,三皇子已经好几日没有从里面出来了,也不许任何人进去。
白慕筱径直退开了门,只看到书房里一片狼藉,而韩凌赋则呆坐在书案后面,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她。
白慕筱走进了书房,门又一次紧紧地关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十二月二十一,吕文濯认了罪,承认自己当年与燕王勾结,意图逼宫,并表示,三皇子韩凌赋因在无意中拿到了他的把柄,自己无奈才与他合作,借着前朝余孽一案搅乱朝局,结党营私。
吕文濯的供词中其实有颇多不详,比如,为何要构陷兵部尚书和安逸侯等人。
但皇帝已经不想再查了,若是再查下去,万一查出自己儿子联合百越,通敌叛国,只怕连自己都保不住他。
皇帝虽然是帝王,但也是一位父亲,他再恼韩凌赋,也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没有好下场。
既然吕文濯已经认了,那么皇帝也毫不客气的把所有的罪名统统归到他的身上,御笔一挥,定下了吕文濯斩,吕家满门抄斩,年后处决。
十二月二十三,兵部尚书等人被圣旨无罪开释。
盖柜定论,哪怕还有不少人心里还有不少疑问,但也没有人不开眼的去提,能够安安稳稳的躲过这场风波就好。
笼罩在王都上的阴云终于渐渐散去了。
十二月二十五,这一日,天空阴沉沉的。
在距离王都几里的西山岗,这里人烟稀少,到处都是墓地,一眼望去,漫山的石碑和柏树影影绰绰,看得人不寒而栗。
一个年轻的白衣公子围着厚厚的狐毛斗篷步行于山野之间。他身旁跟着一个同样一身白衣的小厮,只是那小厮身上只穿了单薄的秋衣,却行动自若,脸色红润,好像此刻并非寒冷的腊月。
两人不疾不徐地前行,都是面无表情,最终爬到了山岗顶部,在一块没有刻字的石碑前停下,不,应该说,这一排的石碑上全都是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没有。
三年前,当他把父亲、叔父还有刘副将他们埋葬在这里时,并没有给墓碑刻字,因为大仇未报,又何以留名!
很少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是大名鼎鼎的官如焰大将军的坟墓。
这些年来,官语白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仇人还在逍遥法外,他实在无颜面对地下的亲人。
直到今日……
六年了!
距离官家满门含冤而死,足足六年了!
今日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
官语白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方方墓碑,四周荒凉阴森,杂草丛生,连那墓碑都几乎被肆意生长的野草淹没,又有谁知道如此的简陋的坟墓竟会是官大将军的墓穴……
人死后终究化为白骨,葬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父亲在世时常常对官语白发出的感慨,他只要求官语白在他死后把他的遗体和官语白的母亲葬在一起。父亲也只有这点要求而已。
官语白的眼眶中泛起一阵艰涩,却没有一点泪水,泪,早在几年已经流尽了!
小四不敢打扰官语白,只是默默地取出一把匕首,利落地把墓地四周的杂草都清理干净,让那一块块光秃秃的石碑重现在这天地之间。
官语白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把这一块块墓碑都擦拭干净,然后退了两步,重重地跪在父母的坟前。小四也在他的身后跪下,表情肃然。
“父亲,母亲,叔父……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官语白恭敬地拜了三拜,又将一杯清酒洒在了坟土上,然后便是一动不动。
当年他只知道除了燕王外,构陷官家军的还另有他人。因为单凭燕王是无法撼动皇帝对镇守边关的官家军生疑,甚至下旨满门抄斩的地步。尤其这些年,官语白在王都待久了,更是清楚皇帝并非是心狠手辣的君王,当年皇帝命人带他们父子回王都,着三司会审,父亲却死在了路上。父亲死的时候,官语白便猜测那不会是偶然,而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回王都。
再加上他自己也身中了剧毒,生死难料。但是他熬了过来,为了一血深仇大恨,他在地狱里挣扎着熬了过来。
那一年,西戎使臣带着和亲公主回去的时候,他命人伏击,暗中抓获了察木罕,而察木罕却一力指证是陈元州……官语白当时并不能肯定察木罕所言是真是假,所以他利用刻意放走的契苾沙门,在那日早朝之上试探了一二,这才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元凶。
当朝首辅吕文濯。
明明知道仇人是谁,但他一直忍耐着,压抑着,等待着……
蛰伏多年,终于看着痛恨至深的仇人吕文濯伏法,官语白心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他只觉内心孤独苍凉。
大仇得报又如何,洗雪冤屈又如何,位列名臣阁又如何……
他官家满门英烈,以及数万官家军再也回不来了!
天地如此广阔,可是官语白却觉得这片天地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的躯体还活着,但是似乎没有了继续生存下去的目标。
官语白木然地跪在那里。
“……你在这王都,日子过得就跟坐牢一样,不如随我一同去南疆,自有沙场可以驰骋。……海阔天空,可以任由我们施展……”
官语白呆滞的目光渐渐有了焦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四忍不住劝道:“公子,您身子不好,这地上凉……”
官语白微微垂眸,看似平静地说道:“还有正事呢。”
小四立刻把包袱里的东西都取了出来,还给地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狼毛毯子。
官语白跪坐在毯子上,轻柔地抚摸着石碑,无声地对着地下的亲人们说道:“父亲,叔父,刘副将,杨校尉……我来给您们题名了!”
“咚!”
官语白一手执凿,一手握锤,对着居中的墓碑凿下了第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的心口,让他心里发痛。
小四只能在一旁看着,却完全不敢上前帮忙。
“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第一个是“先”字,第二个“父”字,第三个是“官”字……
不知不觉中,小四的眼眶中已经盈满了泪水,忍不住慢慢地溢了出来。小四不敢让官语白看到,暗暗地用袖口擦掉了泪水,在心里对自己说:好不容易大仇得报,自己应该笑才对!有什么好哭的!那是姑娘家才做的事……
想着,小四的眼眶已经又红了。
官语白还在缓慢地刻着字,这些年来,他的身子虽然养好了不少,却仍是与常人相差甚远,手腕的力道更是与曾经无法相比。
年少时,他虽不能说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却也可以拉开三石弓,连发三箭。可是现在只是凿了这三个字,他已经觉得手臂发酸发涨……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
官语白甩了甩手,又继续缓缓地镌刻起来,一凿一锤,一笔一划……看着那一行行字在他手下成形,永远地镌刻在他的心中……
叮叮当当的声音就这么淹没在了阵阵山风中,没有他人知晓……
次日一大早,一声仿佛见了鬼一般的尖叫声响彻了西山岗,很快一个身穿蓝袍的青年落荒而逃,不过半个时辰,他就带回来了一群年轻的公子。
他一边走还一边强调道:“我真的没看错,那肯定就是官如焰大将军的墓!”
“这荒山野岭的,官大将军的墓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另一个褐衣公子四下看了一圈,一点儿也不相信。
说起官大将军,众位公子便有些感慨。
一代名将没有战死在沙场上,反因被奸人构陷背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屈辱而亡,哪怕已时隔六年,如今想来依然让人唏嘘不已。
“我还记得三年前安逸侯扶灵回王都的时候,我亦到城门口去相迎,”一个月白衣袍的公子怀念地说道,“当时城门口那是万人相迎啊,场面何其壮观,听说一家小小的酒铺的老板都把数十坛二十年的佳酿都拿出来摔碎了,只为了官大将军一门英魂……那真是酒香四溢啊!”这位公子显然是个好酒之人,说来就露出了一脸的馋相。
其实在场的好几位公子当时都去了城门迎安逸侯扶灵,因此褐衣公子说来,众人都是连声感叹。
“所以说啊,”胖公子逮着机会插话道,“若是官大将军的墓在此,怎么会没有人知道?!”这大裕多的是热血之士崇敬官大将军,他的墓前恐怕是百姓纷至沓来,连着墓前的野草都要被踩绝了。
“就是就是!”褐衣公子连声附和,随意地拦住一个从山上下来、挑着锄头路过的农夫问道,“这位大哥,你可知道这附近可有官如焰大将军的墓?”
农夫虽然目不识丁,却也是知道官大将军的,他嗤笑了一声:“这里啊,没官大将军的墓,倒是一堆孤魂野鬼的坟墓!”他往西山岗上随手一指,“那里就有一排无字墓碑,做好了墓后,都没人来拜祭过,想必是生前干多了坏事,都不好意思留名了!”
那蓝袍公子仿佛想到了什么,如遭雷击般,急忙问道:“大哥,你说的无字墓碑可是西山岗上最上面的一排坟墓?”
农夫愣了愣,点头道:“没错!这位公子,你也见过啊?”
谁想蓝袍公子摇了摇头,激动地说道:“我说的官大将军的墓正是在西山岗上最上面的一排里。”说着,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朝西山岗上跑去。方才,众人的连番否认几乎让他怀疑起自己来,直到此刻,他终于笃定了!
那就是官大将军的墓!
众人面面相觑,忙追了上去,连那农夫迟疑了一下也跟过去看热闹,嘴里喋喋不休道:“我告诉你们,那里就是一排无字墓碑……”
一群人朝山上蜂拥上去,待爬到西山岗的最上面,这些平日里很少爬山的公子们已经是气喘吁吁。
跑在最前面的蓝袍公子熟门熟路地跑到了其中一个石碑前,其他人也忙不迭围了过去,这一看,他们的眼睛都直了,这还真是……
农夫在后面奇怪地说道:“咦?这里的墓碑何时刻上字了?”
他话还没说完,那些公子已经一个个地矮了一截,都扑通扑通地跪了下去,那胖公子喃喃地说道:“真的是官大将军的墓?!”
这一日,一则消息在文人公子间口耳相传,不足半日,这王都的不少文人都知道了官大将军的墓就在西山岗上。
那些一腔热血的文人都不约而同地跑到西山岗去祭拜,一时间,这往日清冷的西山岗人流络绎不绝,山岗上更是香烟袅袅,那漫天漫山的白色纸钱就将整座山岗染成了雪一样的颜色……
英灵不灭!
用生命和热血保家卫国的一代名将,是绝对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让人淡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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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息间里,搁着银霜炭的火盆烧得暖洋洋的,南宫玥靠在罗汉床上,翻着过百越国内近来也许是出了岔子,所以百越这边才急着想定下和谈,把奎琅带回百越以平息内乱,以至于弄出了那些个事端。现在看来,果然是不假。甚至于百越变得比之前更为心急了到底百越那边发生了什么呢?
算算时间,宣平伯也到了百越了,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的。
御书房里寂静无声,皇帝仍是久久没有说话,让阿答赤心中越来越紧张,他已经加码,倘若皇帝不答应的话,那他该怎么办呢?
只是这弹指的功夫,阿答赤已经是满头大汗,屏息以待。
皇帝沉吟一下,淡淡道:好,朕就准你进刑部大牢见一见奎琅。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阿答赤也顾不上揣测皇帝的心思,只觉得如释重负,忙谢恩。之后就在的内容禀报了奎琅也告知自己到底付出了何等的条件才得以进刑部大牢,最后也把最近大裕朝堂上的种种变故也一一禀告,尤其是三皇子府被封以及三皇子被圈禁的事。
奎琅并非是自!自己必须尽快回百越!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奎琅的眼神阴暗幽深,却又坚定无比。
阿答赤稍稍松了一口气,只要殿下不责怪他善做主张就好。
奎琅又道:阿答赤,密报上没有提六皇弟?
阿答赤怔了怔,之前他被密报上的讯息所震慑,竟然忘了六皇子殿下。
阿答赤摇了摇头。
奎琅的面色阴沉,既然密报上没提六皇弟,六皇弟想必是活了下来,那为何他没能阻止努哈尔登基呢?难道说
奎琅心中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他需要时间,他必须得尽快回百越,才能够力挽狂澜。
百越是他的,他绝不能允许百越落入别人的手里!
从刑部大牢里出来后,阿答赤又一次去求见了皇帝,希望能够加快和谈进程,甚至提出,百越可以同意上次安逸侯定下的条款,唯一的条件就是换回大皇子奎琅,并提到,如果大裕需要质子,大皇子愿意以自己的嫡长子作为质子送来大裕。
如此的条件算是非常优越的了。
若是在之前,皇帝恐怕会立刻就答应,可是现在
皇帝几乎没有多加考虑,就以快要过年了,按规矩得封笔封宝为由拒绝了。
条件没谈成,阿答赤有些失魂落魄地回了五夷馆,只能安慰自己说,皇帝并不是不同意,只是要过年了
皇帝一方面确实是在敷衍,虽然从阿答赤的反应里,他几乎可以肯定百越国内定是出了大事,但他还需要等到昌平伯传来确切消息后再决定和谈将如何进行。他的一个儿子已经折在了他们的手里,轻轻放过百越,他实在不甘心。
而另一方面,新年封笔封宝也是规矩。
如此这般,到了十二月二十九,封宝封笔仪式结束后,朝堂上下瞬间如释重负,不止是御笔可以好好休息上七日,还有辛苦忙碌了一年的他们,尤其是这一年的最后两个多月实在过得忐忑,总算可以借着过年缓一口气了。
去年,南宫玥是独自过的年,而今年,虽然萧奕还是不在,但好歹还有萧霏在王府里陪着她,有人说说笑笑,还是多了不少年节的气氛。
除夕那日,镇南王府中挂起了一个个大红灯笼,街道上邻里间此起彼伏地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连绵不绝,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年味。
南宫玥拉着萧霏一起在武寿堂中的太师椅上坐下,王府中的管事丫鬟都纷纷上前行礼,百合和鹊儿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负责打赏,足足发了两篓子的铜钱。得了丰厚的赏钱,下人们自然都是喜气洋洋,一时间说笑声磕头声谢恩声和外面的鞭炮中交错在一起,连这平日里空荡冷清的武寿堂都热闹了不少。
跟着,年夜饭便开始一一上桌了,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除了普通的菜肴以外,她俩的跟前各放了一盘白胖胖的饺子,刚出锅的饺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让人一看便食指大动。
这一点跟南疆却是不太一样。萧霏诧异地眨了眨眼。
在一旁布菜的百合笑眯眯地解释道:大姑娘,我们北方跟你们南疆不同,这过年是一定要吃饺子。
南宫玥叮咛了一句:霏姐儿,这饺子你可千万要慢慢吃!
萧霏狐疑地眨了眨眼,乖乖地点了点头。
见南宫玥慢嚼细咽,萧霏虽然不知其所然,但也被影响,耐心地慢慢吃着桌边服侍的百卉和百合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吃到第四个饺子的时候,萧霏刚咬了一口就听嘴里发出嘎吱一声,她的眼珠几乎都瞪了出来,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吐出一个黄橙橙的铜钱。
南宫玥百卉她们这才笑出声来,百卉笑吟吟地解释道:大姑娘,您和世子妃的两盘饺子里,只有这一个饺子里面放了铜钱,谁吃到谁在家里最有福气的。
萧霏看了四周的众人一圈,一瞬间明白了,这枚铜钱是故意放在她这盘饺子里的吧。她脸上不由洋溢起一丝微笑。
热热闹闹地吃了晚膳后,两人又一起去放了烟花,镇南王府的这几箱烟花是王都最为名的铺子所制,放出来的烟花特别绚烂,一朵朵如同巨大的菊花绽放在黑漆漆的夜空中,令星辰和银月为之黯然失色。
这一放便是近午夜,新旧年交接的时刻,到了新的一年来临的那一刻,整个王都了起来,鞭炮声不绝于耳,夜空中布满了朵朵烟花,连四周的百姓都在欢呼着:
过年了!过年了!
一声比一声欢喜,一声比一声热闹!
陪着南宫玥和萧霏守岁的百卉百合忙率先给两位主子拜年,跟着萧霏也给南宫玥拜年,得了一个红包。
霏姐儿,这是压岁钱!
南宫玥笑吟吟地看着萧霏,萧霏脸上露出一抹腼腆,却之不恭地收下了。虽然往年过年的时候,父王和母亲也有给她压岁钱,但是大哥二哥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大嫂也没大自己几岁,却想得如此周到。
萧霏想到了什么,突然道:大嫂,你今年就要及笄了吧?
南宫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萧霏看不懂的赧然:等今年六月,我就及笄了
女子十五岁要举办及笄礼,代表女子成年了。
等大嫂的生辰到了,自己定要好好送一份礼物,只是这一次
萧霏有些不好意思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梅红色的荷包,做工只是工整,角上的三朵白梅也只是勉强绣得还能入眼,但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了!
谢谢霏姐儿!南宫玥含笑地接过,赞道,霏姐儿真是进步神速。只是这么看一看,南宫玥就知道萧霏能绣成这样肯定是花了很大的功夫。
萧霏腼腆地笑了笑,急忙又道:大嫂,你快去歇息吧。你明天一早还要去宫里参加朝贺,再不睡,恐怕就睡不上了。
南宫玥其实也睡不上几个时辰了,等第一声鸡鸣响起,她就得起身。
大年初一的清晨,南宫玥照例去宫中朝贺;
大年初二,她带着萧霏回了南宫府
因萧奕不在,镇南王府闭门谢客,倒是让她清闲了许多。
就这样,到了大年初五,南宫玥和萧霏去了咏阳大长公主府上暖炉会。
据傅云雁所说,咏阳大长公主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文毓这个失散多年的外孙正式地介绍给王都的各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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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冬天,王都都有不少府邸会举办大大小小的暖炉会,南宫玥平日里也常常去咏阳大长公主府,早已是熟门熟路,不过这一次的暖炉会却有一些不同,咏阳发帖邀请了王都不少的王公大臣、勋贵世家。
一时间,大半个王都震动了。
众人皆知云城长公主喜欢热闹,喜欢在府中召开各种宴会,但是咏阳大长公主不同,这个征战过沙场的大长公主殿下与普通的女子不同,除了府中的喜事,平日里大长公主府中一年到头都不会举行什么大型的宴会,咏阳本人也很少出席别府的宴会。
可偏偏她为了文毓办了这次暖炉会,南宫玥甚至还从傅云雁口中得知咏阳还邀请了几位皇子和公主,可见其对文毓这个外孙有多么的重视。
这日一大早,南宫玥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身玫红色西莲番纹的斜襟褙子,底下是梅粉色褶子裙,发髻间插上一支银鎏金掐丝镶红宝石花卉形发钗,映着她肤光如玉,人比花娇。
萧霏一看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脱口赞道:“大嫂,你真好看!”
她说得真心实意,没有一丝客套的成分,听得一旁的几个丫鬟都窃笑不已,都已经习惯了萧霏耿直的性子。
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霏姐儿,你今日的打扮也很好看。”
南宫玥这话也不是客套话,萧霏今日这身是这次过年新制的几身新衣裳中的一套,一身翠绿色绣银白梅花的妆花褙子,配上一条银白色撒花缎面马面裙,一头黑油油的青丝配以一个通透的翠玉分心,看来清雅极了,与萧霏本身那种清冷的气质极为相配。
两人都准备好了,便即刻出发前往咏阳大长公主府,时辰其实还早,但是南宫玥一贯不喜欢在最拥挤的时段过来,宁可尽量地提早些。
再者,她早点过来也可以去陪着咏阳说说话,也让咏阳认识一下萧霏。
南宫玥自认已经是到的早的,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早的。
她在公主府的二门一下马车,傅云雁就迎了上来,悄声告诉她:三公主已经到了。
南宫玥听了咋舌不已,这宫中不比外面。三公主就要出宫,也还是得先去给皇后请安,再加上这偌大的皇宫,宫门一道道的,光是出宫也至少花上半个时辰,然后再到公主府来……怎么估计都要花上一个半时辰吧。
傅云雁当然也心知肚明,与南宫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些萧霏却是不知道的,因此表情平静淡然得很。
三位姑娘一路前行,很快,五福堂就出现在了前方,南宫玥低声对萧霏说:“咏阳祖母为人很和善的,我和你大哥都把她当成亲祖母一样,你也不必太过拘谨。”
“是啊。”傅云雁点头附和道,“祖母和令祖父几十年前同为军中将领,惺惺相惜,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了。祖母看到你定会很高兴的。”
萧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咏阳大长公主所率领的赤羽军曾在祖父的麾下,却不知道两家还有这样的交情。
话语间,她们已经到了五福堂的正堂外,三公主惊讶的声音自里面传来:“毓表哥,原来镇南王世子妃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世子妃对我的恩德我一直铭记在心。”文毓说话的同时,正好南宫玥三人进屋,他的目光立刻朝这边看了过来。
这屋子里现在坐了五人,除了咏阳、文毓和三公主以外,傅大夫人和傅云鹤也在。
“玥儿来了啊!”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的咏阳一看到南宫玥,便是含笑地招了招手,然后目光朝萧霏看去,“这一个想必就是阿奕的妹妹了吧?”
萧霏忙福身给咏阳行礼:“霏儿见过咏阳大长公主殿下。”
咏阳早就从傅云雁口中得知她们姑嫂处得不错,笑眯眯地说道:“霏姐儿,你就随着你大哥大嫂叫我一声咏阳祖母便是。”
萧霏意外地看了咏阳一眼,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她这样爽利的老妇人。她又朝南宫玥看去,见南宫玥朝她点了点头,便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并再次行礼:“见过咏阳祖母。”
咏阳笑得更和蔼了,拔下腰际的一个玉佩赏给了萧霏。
跟着,南宫玥和萧霏便去给三公主行礼,三公主温柔大方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免礼,然后含笑道:“世子妃,本宫刚刚正听毓表哥说起你呢,没想到世子妃还是毓表哥的救命恩人啊。世子妃还真是‘为善不欲人知’,令本宫敬佩。”
南宫玥微微一笑,回应道:“公主殿下言重了,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这时,文毓站起身来,文质彬彬地给南宫玥和萧霏见礼,跟着道:“这对世子妃而言,不过是一件小事,对我而言,却是改变我命运的大事。”
“毓表哥说的是。”三公主柔声附和道,一双黑亮的凤眸泛着一丝春光,仿佛春天提前来临了。
众人都落座后,三公主温言道:“咏阳祖母,毓表哥,我听说公主府的梅林非常有名,这几日梅花开得正好,待会可要带我去赏赏梅才是。”
“那是自然。”文毓点了点头,随后望向萧霏,唇边带笑着问道,“萧大姑娘想必是爱梅之人吧?”他清雅俊逸的脸庞上一直挂着谦和的笑容,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萧霏今日这一身的打扮,一看便知,因此她倒也不意外,点头应了。
文毓眉眼间更加温和,说道:“那萧大姑娘待会可要也随我们一起去梅林看看。”
闻言,三公主顿时面色一僵,又很快掩饰住了眉眼间的愠意。
南宫玥则正与萧霏说道:“霏姐儿,咏阳祖母这里的梅林确实堪称一绝,按照六娘的说法就是,她们公主府自称第二,也就只有宫中敢称第一!”
说到后来,南宫玥已经带上了几分调侃的味道,但是傅云雁却是不以为意,自信地挺了挺胸膛,接口道:“本来就是,祖母,你说是不是?”
咏阳也被逗笑了,傅大夫人无奈地叹道:“六娘,你还真是不懂谦虚。”这孩子真是愁死人了,总算今年就能嫁出去了……
萧霏双眼熠熠生辉,连连点头道:“大嫂,六娘,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三公主的俏脸又僵了几分,就在她面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一个丫鬟进屋对着咏阳禀告道:“殿下,云城大长公主、原大公子、原二公子、流霜县主已经到了二门!”
原玉怡他们来了,南宫玥和傅云雁交换了一个眼神,傅云雁正打算去二门相迎,又有一个丫鬟也匆匆地过来了,来报说:“殿下,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和四公主的车驾已经到了街口了!”
此刻距离请帖上写的巳时还有一炷香,甚至连大部分的宾客都还没有到来,很显然,几位皇子公主都对咏阳这个姑祖母是非常重视,说来也确实如此,咏阳不仅深受皇帝敬重,而且哪怕已上交了兵权,她在大裕军中依然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不一会儿,傅家大公子和傅大少奶奶夫妻俩就引着四位皇子公主,还有原玉怡他们一行人一起过来了。原玉怡和五皇子几个与南宫玥一向亲近,因此一进屋,便都对着南宫玥微微颔首,南宫玥自然也回以微笑。
多了这些人后,原本空荡荡的正堂一下子显得拥挤了起来,气氛很是热闹。
众人足足花了一刻钟才算见完了礼,韩凌观笑眯眯地看着三公主道:“三皇妹,你怎么一个人提前过来了,也不跟我们几个说一声。”说着,他故意朝四公主看了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就把你六岁的皇妹丢下,一个人出宫来了?
韩凌观这句话是带着试探的味道,他心里也觉得奇怪,三公主从前和咏阳大长公主府走得一向不算近,怎么今天居然如此殷勤起来?
想着,韩凌观不动声色地看了文毓一眼,文毓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三公主根本就没想过要带四公主一起出宫,被韩凌观这么一说,她眼中闪过一丝羞恼,面上则是一副温婉可人的样子,说道:“二皇兄,我今日正好起早了,正好闲着,就先过来了。”
谁都知道那只是托词。
韩凌观也没穷追猛打,只是若有所思。
咏阳见人多了,说话反倒不太方便,就干脆吩咐傅云雁、文毓把他们带出去坐坐,只留下云城在五福堂里陪着自己说话。
外面的寒风呼呼吹着,即便是围上了厚厚的斗篷,众位姑娘还是不由地缩了缩身子,尤其是六岁的四公主,柔嫩的脸颊仍然被冻得通红一片,打了个喷嚏。
三公主温言细语地说道:“四妹妹,你既然不舒服,就该在宫中好好歇息才是。”
这话听起来似是做姐姐的十分关心妹妹,但字字句句却都有责备之意,让旁者听得有些不太舒服,可又挑不出错来。
四公主年纪小,却十分敏感,她怯怯地看了三公主一眼,其实她也没觉得不舒服,只是被冷风一吹,觉得鼻头有些发痒。
这时,一个公主府的丫鬟笑着打了圆场,道:“公主殿下,世子妃,县主,萧大姑娘,望梅阁里的火龙已经烧了一天一夜,现在里面正热火着呢,还请几位稍稍忍耐一下。”
很快,望梅阁和冬韵阁就出现了前方,一行人便分成两路,文毓带着大皇子等人去了冬韵阁,傅云雁则领着南宫玥她们往望梅阁去。
正如丫鬟所说,望梅阁中的热火得很,便是穿着一身单薄的春衫约莫也够了。姑娘们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脱下了斗篷,公主府的丫鬟机灵极了,立刻给四公主端上了热姜茶。
一杯下腹,四公主的气色看起来好上了许多。
“雁表姐,”三公主温婉地唤着,“听说从这望梅阁,就能看到那片梅林,不如你领本宫去看看?”
三公主是这望梅阁中身份最高的,她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傅云雁既是主人,又是表姐,自然只能应诺下来。
傅云雁领着众人上了二楼,从二楼东南边的窗户,一眼便可看到望梅阁旁的梅林,其中白梅、腊梅、红梅在寒风中竞相绽放!
最近的几棵梅树,几乎是站在窗边就信手可摘!
萧霏已经看得如痴如醉,虽然上次云城的赏梅宴她也参加了,可是那个时候还是初冬,只堪堪地开了一些腊梅,现在才正是赏梅佳节。
三公主一靠近就有些后悔了,虽然今天吹得不是东南风,但是一靠近窗户,便能感觉到寒风阵阵,她正想着要不要借口走开,这时,楼梯的方向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原来是又有几个府邸的女眷到了,她们听说三公主在二楼,便上来给她请安行礼。
三公主便顺势在一干女眷的簇拥下往炭盆的方向靠了靠。
而萧霏还留在远处痴迷地看着那梅林,口中喃喃自语,似是正念着什么诗词。
看出萧霏的着迷,傅云雁笑眯眯地说道:“阿霏,不如我先带你去梅林走走如何?”这里有傅大奶奶陪着三公主和其他女宾,傅云雁带着萧霏暂时走开一下,也不算太过失礼。
萧霏询问地看向了南宫玥,南宫玥含笑道:“霏姐儿,我们一起去吧。”
原玉怡已经冷得快发抖了,忙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这么冷的天,我还是在屋子里躲着的好!”
傅云雁摇头又叹气地说道:“怡表姐,我早就说过你了,平日里应该多动动,也不至于这么怕冷。你看看阿霏是南方人,身子都比你好。”
原玉怡没好气地瞅了傅云雁一眼,“我也说过你了,女为悦己者容,平日里要多注意容仪,你有听过我吗?”
表姐妹俩习惯得斗起嘴来,但气氛却和谐极了。
萧霏看着她们,清冷的眸子中染上些许笑意,曾经,她羡慕过她们这种亲昵的表姐妹关系,羡慕她们还有大嫂能有这样亲密无间的闺中密友,但是现在她不羡慕了,她和大嫂也同她们一样!
几人谈笑着下了楼,但原玉怡最后还是没跟着她们出去。
又围上了斗篷的傅云雁一边带着南宫玥和萧霏往梅林走,一边说道:“阿霏,你第一次来王都,想必还没参加过王都的暖炉会,这暖炉会上不止是有暖阁,还有暖亭。”说着,她指着梅林中若隐若现的一个亭子说道,“瞧,那个就是。”
暖亭的四周用几座大屏风挡在了亭子的四周,隔绝了寒风。
南宫玥在一旁解释道:“暖亭的地下是埋了暖炉的,所以亭子里也是温暖如春。”只要挡好风,在暖亭里喝点小酒,赏赏冬梅,十分雅致,因此这王都中好风雅的文人还是挺喜欢举办这种暖炉会。
萧霏还是第一次听说,觉得新奇极了。
傅云雁豪爽地大臂一挥,“走,我们去暖亭里坐坐!”
三人不疾不徐地深入梅林,渐渐地,竟听到一阵清雅的琴声自林中传来……
听方位,这琴音竟然是从暖亭的方向传来的。
那弹琴之人显然琴艺不凡,一弹,一波,一按……都是恰到好处,一曲琴曲弹得不止是流畅悦耳,而且柔中带刚,让听者的脑海中不该有勾勒出一幅“风荡梅花,轻轻舞玉翻银”的画面!
萧霏耳朵一动,便脱口道:“是《梅花三弄》!”
正所谓:“梅花一弄、弄清风;梅花二弄、弄飞雪;梅花三弄、弄光影”,雅致悦耳的琴声中,竟然有些许的雪花自空中飘落下来,为这琴声又平添了几分意境。
凉凉的雪花落在肌肤上便化成了雪水,萧霏自琴声中回过神来,道:“大嫂,六娘,既然暖亭中有人了,我们还是先回望梅阁吧。”
傅云雁想想也是,万一暖亭中的是男子,冲撞了总不好。
她正欲应下,却听暖亭中传来五皇子的声音:“玥姐姐,雁表姐,你们也来了啊。”说话的同时,五皇子从暖亭中走出,身旁还跟着二皇子韩凌观。
三位姑娘忙上前给两位皇子行礼,与此同时,暖亭中的琴声倏然而止,又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毓表哥!”傅云雁惊讶地唤道,“刚才弹琴的人是表哥你?……没想到表哥的琴艺如此高明!”
文毓点了点头,露出一丝局促,作揖道:“让表妹和世子妃,还有萧大姑娘见笑了。”
萧霏一本正经地答道:“文公子琴技高明,只是公子过于执着弹琴的技艺,应该在意境、心境上再多揣摩一番,定可更上一层楼。”
这若是不了解萧霏的人,亦或是心胸狭隘的人听了定是要恼怒了,傅云雁已经对萧霏有几分了解了,正想对着文毓解释几句,却听文毓恳切地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文毓受教了。萧大姑娘擅琴,不知日后可否指点一二。”
文毓虽是咏阳祖母的外孙,可到底是男子,让萧霏一闺阁女子指点自然不妥,南宫玥正要拒绝,萧霏却先一步开口了,直白地说道:“文公子的琴艺比我高明,我自愧不如。琴艺之道在再心境,心境到了,琴艺自然能突飞猛进。”
文毓谦和地说道:“萧大姑娘所言甚是。”
萧霏点了点头,那表情仿佛在说,孺子可教也。
百合差点没笑出来,咬牙强忍着。
这还真是萧霏的性子!南宫玥笑了,说道:“两位殿下,开始下雪了,我们还是回暖阁去吧。”尤其是五皇子,这些年他的身子是渐渐好了起来,但毕竟还是比常人荏弱一点,不宜沾雪。
韩凌观仰首看着天空赞道:“瑞雪兆丰年,姑祖母还真是会选日子,这梅自然是要与雪相配!”
话语间,一行人穿出梅林,又朝暖阁而去,然后分道扬镳,南宫玥一行又回了望梅阁。
南宫玥他们才刚脱下斗篷,就听到一阵下楼的脚步声传来,三公主在一众女宾的簇拥下走了下来,走到她们跟前。
三公主面色有些僵,但还是用一贯温柔地声音说道:“雁表姐,你们刚才和二皇兄、五皇弟他们一起去梅林了吧?怎么不叫上本宫一起?!”
方才三公主在窗边正好看到南宫玥一行人与二皇子他们告别,本来她还不以为意,但是当她看到文毓也在其中时,整个脸都黑了。
她心里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南宫玥和傅云雁故意在撮合文毓和萧霏……三公主越想越气,就急匆匆地下楼来了。
三公主的脸上虽在笑,但语气中还不自觉地透着一丝质问之意,她自以为掩饰的好,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出来。傅云雁先是不悦地皱了下眉,总算还算冷静地说道:“三公主,我们刚才是恰好在梅林中偶遇二皇子和五皇子殿下,若是三公主有兴致的话,我也可以带殿下去梅林走走。”
这大冷天的,而且也不一定能遇得上……三公主顿时有几分意兴阑珊,略显尴尬地说道:“本宫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她飞快地睃了萧霏一眼,心中还是不甚痛快。明明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为何傅云雁也好,咏阳姑祖母也好,还有文毓,都对萧霏更为亲热呢。
这时,随着丫鬟的一声唱报,咏阳和云城两位公主到了。
众女眷忙起身相迎,恭敬行礼。
咏阳的性子爽利,一贯不喜欢这些客套交际的玩意,让众女免礼后,便与她们一同上了二楼,按着身份品级高低,一一坐下。
丫鬟们上了梅花茶,喝过茶,云城兴头一起,便道:“小姑母,你知道我这人一向喜欢热闹,今日难得也来了这么多的年轻姑娘,其中也有不少才女,不如也给她们一点机会展示一下如何?”
咏阳还没说话,就听三公主起身,温婉的说道:“姑母说的是,今日由我抛砖引玉弹奏一曲吧。”
三公主既然自动请缨,便也没人反对。
一盏茶后,三公主便在琴案后坐定了,一段铿锵有力的琴音很快从她纤纤玉指流泻而出……
南宫玥微微挑眉,这不就是自己曾经在锦心会上弹奏过的《十面埋伏》吗?
在场的女眷们大部分都听了出来,有些意外,毕竟今日是暖炉会,弹一曲清雅的《梅花三弄》是增添雅致,这杀气十足的《十面埋伏》总是有些怪异!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三公主的琴艺确实是高明,不止挑不出毛病来,而且身为女子能弹出如此刚强的琴曲也是不易了。
她们也都知道南宫玥曾经以一曲《十面埋伏》在锦心会上赢了百越圣女,那今日三公主是在向南宫玥挑衅,亦或是纯粹为了迎合出身沙场的咏阳的喜好呢?
众人暗自揣测着……不知不觉,琴声便结束了。
立刻有一位夫人抚掌赞道:“三公主果然琴艺不凡,恐怕这王都之中也堪称数一数二!”
另一位夫人也是朗声迎合,把三公主又夸了个遍,可是咏阳和云城却什么也没说。
三公主眼中闪过一抹暗芒,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又笑道:“久闻镇南王府的萧大姑娘不止是国色天香,而且才艺出众,不知今日可否让本宫见识一下?”
但屋子里的众女眷却是眼前一亮,从三公主的话中听出一丝挑衅来。萧霏的容貌随着小方氏,是个清丽的小美人儿,却绝对称不上国色天香,再说才艺,萧霏过去一直在南疆,这还是第一次来王都,又有谁知道她的才艺到底如何!
所以三公主这夸奖绝对不是表面上的意思,原来三公主是和镇南王府的萧大姑娘不不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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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相熟的夫人、姑娘都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她们来还觉得今日的暖炉会无聊,现在可好,乐子来了。<し
一时间,不止是萧霏,连着镇南王世子妃都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大家都想看看南宫玥会不会为萧霏解围。
南宫玥面色如常,三公主这点子手段,以萧霏的性子,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而且还……
南宫玥心里已经有一丝期待了,她身后随侍的百合更是两眼发光,觉得自己今天这趟真是没白来了!
果然,萧霏面不改色,挺直腰板站起身来,先对着三公主福了福,然后不卑不亢地道:“三公主殿下过誉了,臣女称不上国色天香。至于才艺,臣女平日里确实喜欢摆弄些琴棋书画,但是这王都里地灵人杰,比臣女高明的闺秀多的是,”比如大嫂南宫玥,“便是三公主殿下的琴艺,还有刚刚在梅林中偶然听到的文公子的一曲《梅花三弄》都胜臣女一筹。”
三公主起初脸上还带着大方得体的笑容,但是当她听到萧霏提及文公子时,笑容不禁一僵,心道:萧霏这是在对自己示威?!
咏阳的脸上露出几分怀念,这萧霏性子与老镇南王自然是迥然不同,但是那种不在意世俗目光的性子倒是有几分相似。她看向萧奕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慈爱。
三公主一派温婉地说道:“萧大姑娘如此自谦,既然琴艺不行,那不如见本宫见识一下其他的才艺!”
这样明显的挑衅让在座的夫人们都不禁微微皱眉,原本她们还听说宫里的三公主温婉可人,颇有大国公主之范,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萧霏沉吟了片刻,道:“三公主殿下,臣女的棋艺倒是不错。”连大嫂都输给了她,“不知殿下可有兴致与臣女下一局?”
下棋?!
三公主闻言不由一怔,她的棋艺不佳,这萧霏是想拿特别耗时的围棋当借口,还是根本就是故意的?萧霏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是一个无品无级的小女子竟然敢对自己这堂堂公主不敬!
眼看着三公主面露难色,立刻有闺秀明白了她的心意。这可是讨好三公主的大好机会,那闺秀便出声道:“萧大姑娘,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与姑娘下一盘?”
这位姑娘乃是陈翰林家的姑娘,本是庶女出身,因为家中没有嫡女,这庶女便养在了陈夫人的名下充作嫡女了。
这些事王都中的夫人姑娘们多心知肚明,除非家世比陈翰林家差的人家,否则一般的嫡女都不屑和这位陈姑娘往来。
现在陈姑娘讨好三公主的行为如此明显,自然让某些清高的人家越发不屑了。
见有人为自己解围,三公主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含笑道:“萧大姑娘,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萧霏就算是再不知人事,到此刻,也看得出三公主是存心在为难自己了。
在南疆的时候,她是最尊贵的镇南王府的嫡长女,南疆的姑娘巴结她、奉承她且不及,自然从来没有人敢为难她……这种感觉还挺新奇的。
且不说三公主,这位蓝衣姑娘胆敢挑衅她们镇南王府,自己当然不能由着别人看轻了他们镇南王府。
萧霏淡淡地一笑,道:“若是普通的下棋,恐怕甚为耗时,我有一个提议,不如我们来下一局盲棋,每一手都限时十息,这位姑娘觉得如何?”
盲棋!?
众人都掩不住惊讶,所谓“盲棋”,就是下棋时不用眼看棋盘,不用手动棋子,借用口诀来表达要走的棋步,这需要高超的棋艺和惊人的记忆力,才把整盘棋的着法全部熟记于脑中,难度自然是不低。盲棋常被人冠以下棋的最高境界,试想两名身怀绝技的对局者相对静坐,从容应对,谈笑间叱咤风云,何等的快意!
若非对自己的棋力和记忆力极有自信,普通人决不敢轻易提出这样的要求。
看来今天果然是有好戏看了!那些个好事的夫人、姑娘们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陈姑娘不由得面露迟疑之色,盲棋她当然是下过的,却没有绝对的自信,更何况,盲棋需要下棋者的全心投入,但今天这样的场合,将非常考验人的心态与集中力……
可是现在萧霏既然已经应战,若自己不战而退的话,那等于没讨好了三公主,还平白得罪了镇南王府的大姑娘,甚至还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柄!自己已经是旗鼓难下了!
也许这位萧大姑娘只是在虚张声势呢?
陈姑娘深吸一口气,勉强笑着点头道:“萧大姑娘,那我今日就与姑娘以棋会友!”
萧霏笑而不语。
她们说话的同时,公主府的丫鬟早已经备好了数个棋盘,也是为了方便在场的众位女眷观棋。
紧跟着,又在屋子放上了一扇巨大的屏风,让萧霏和那陈姑娘坐到了屏风后。
正常情况下,下棋还需要猜子来决定谁执黑子,执黑一方有先行之利。
但今日丫鬟才刚捧来了棋盒,陈姑娘就主动从中执起一颗白子,做出谦让之态,道:“小姑娘远道而来是为客,就由萧姑娘执黑如何?”
萧霏随意地拿起一颗黑子,便是应承。
萧霏和陈姑娘的头几步棋都是平平无奇,双方分别先占据了四面星位,这是对弈中常见的起手。
“黑,三六。”
“白,九三。”
“……”
接下来的好几步棋都逃不出常有的路数,《权舆篇》有云:“权舆者,弈棋布置,务守纲格。先于四隅分定势子,然后拆二斜飞,下势子一等。立二可以拆三,立三可以拆四,与势子相望可以拆五。近不必比,远不必乖。”
这是书上都可以找到的棋路,因此两人都是你一言,我接一语,落子极快。而周边观棋的人则有些无趣,有些闺秀已经悄悄地自顾自地闲聊起来。
但随着屏风外的棋盘上棋子变多,屏风内的两位姑娘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她们不止是要对局,更要谨慎地把棋子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黑,十一冬,五,断。”
“白,十四雉,六,关。”
“黑,十七星,三。”
“……”
起初还不明显,可是渐渐地,众人便发现陈姑娘的语速越来越慢,停顿越来越长……萧霏基本上在白子落下后,两三息之间就可说出下一招,可是轮到陈姑娘的时候,她便需要思考五息、六息,一次两次还不显,四次五次便已经让周围观棋的女眷觉察出来,便是不懂棋的都已经看出陈姑娘有些吃力,而那些懂棋之人则已经看出陈姑娘最近的几步走得根本是不着调,纯粹就是为了落子而落子,甚至于为了落在没有棋子位置上,而把棋子浪费在了毫无意义的地方。
屏风内,陈姑娘已经满头大汗,迟疑了许久,才用不太确定的语调缓缓道:“十三闰,四。”
屏风外的众人看不到陈姑娘的表情,可是她的语气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几位看不惯陈姑娘的夫人似笑非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十二月,三,立。”萧霏立刻接口道。
她的攻势一步比一步凌厉,她不过是十二岁的小姑娘,但棋风却爽快凌厉,有几分征战沙场的将士的味道。
咏阳看着棋局,嘴角的笑意更深。虽然她不喜欢小方氏,但小方氏的这个女儿却是性子与乃母不同,难怪和玥儿也处得不错。
这时,一个丫鬟悄悄地上楼,压低嗓门在咏阳身旁附耳说了一句。
咏阳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楼梯的方向就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一身月白衣袍的文毓出现在楼梯,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咏阳身旁。
三公主眼睛一亮,美目流盼。
在场的女眷也都看到他了,不由窃窃私语。
这些女眷就算大部分事先不知道咏阳大长公主这次的暖炉会是为了这个外孙才办的,但现在也一传十,十传百地听说了。
咏阳对这个外孙如此重视,连带皇帝都愿意给他几分眷宠,那么这位文公子必然是前途似锦。
也是个佳婿的人选!
夫人们意味深长地笑了,虽然这文公子没有父家,配不得她们家中的嫡长女,但是嫡次女、嫡幼女总是配得的!
一时间,不少夫人的心神都不在这局盲棋上了。
与此同时,屏风的那一边,又是一个长长的停顿,时间应该已经超过了十息,但既然萧霏没开口,也没有人特意去催促陈姑娘,毕竟这是一场对弈,却非一场竞赛,说到底只是在暖炉会中博个乐而已。
可是陈姑娘却没脸一直拖下去,若是一直不落子,那等于是认输。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道:“十三闰,七。”
话音刚落,就听萧霏蹙眉道:“错了!”
几乎同时,屏风外的南宫玥开口道:“胜负已定。”她的声音极轻,可是她身旁的原玉怡和傅云雁耳朵都是极尖,都好奇地朝南宫玥看去。
南宫玥没有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地抬手指了指棋盘边手执白子的丫鬟,原玉怡和傅云雁这才发现丫鬟执子的手诡异地停顿在了那里。
原玉怡想到萧霏那句“错了”,顿时灵光一闪,凑上前往棋盘上瞟了一眼,一下子明白是为什么了。
确实是错了!
陈姑娘刚才所说的“十三闰,七”已经早就落了黑子了。
这个时候,在场其他的女眷也都明白了,这陈姑娘把子落在了已经有子的位置上,那可是落了下乘,颜面尽失啊!而萧霏在对方出口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对方错了,说明她脑海中的棋谱非常清晰,确实是盲棋中的高手。
照常理,对弈时,有一个原则是“落子无悔”,可是在下盲棋的时候,遇上陈姑娘这种状况便显得有些微妙了,严格说,可以算她输了;但是不较真的话,重来亦是无妨。
三公主的脸上还是维持着温婉的笑容,心里懊恼极了:本来打算为难萧霏,可是现在却弄巧成拙,反而让她在文毓的跟前露了脸。
三公主盯着文毓含笑的眼眸,越想越气,她本以为这位陈翰林家的姑娘敢出口狂言地跟萧霏挑战,必然是有几分真本事,没想到她竟然是个银样蜡枪头!
此刻,三公主早就忘了之前若非陈姑娘出言为她解围,那下不了台的就是她堂堂三公主殿下了。
而可怜的陈姑娘已经束手无策了,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出了这么一个大错,早知道就稳着点,再把落子往角落里挪挪,也比现在要好……
陈姑娘俏脸发白,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慌了手脚,不知道是该干脆就认输,还是……
她还没决定,已经有人替她做出了选择,萧霏一本正经地说道:“陈姑娘,请重来。”
一旦失了先机,陈姑娘就只能硬着头皮又说了一个位置:“十七星,十一。”
萧霏停了一息,便道:“十一冬,七。”
陈姑娘再次迟疑了。
傅云雁看得咋舌不已,轻声在南宫玥耳边道:“阿玥,你家阿霏原来还有这个本事啊!”
原玉怡亦是玩笑地叹道:“以后可提醒我别轻易得罪你家小姑子。”
原玉怡突然明白了何为境界,像萧霏这种无意而为,却“不巧”杀得对方片甲不留的,真是太好玩、太痛快了!
南宫玥笑了笑,萧霏本来棋力就不错,其实她提出下盲棋,看似风险,反而对她有力,萧霏做起一件事来心无旁骛,集中力远朝旁人,对那位陈姑娘而言,屏风外的喧嚣会扰乱她的心,可是对萧霏而言,她们这些人在或不在,却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陈姑娘已经心乱如麻,屏风外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她耳边放大了十倍,她的心跳更是如雷鼓般……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父亲教她下棋时的一句话一瞬间浮现在她脑海中:“投子认负乃是君子之风。”
她咬了咬牙,忽然站起身来,福了福身道:“萧姑娘棋艺高明,我自愧不如。”
萧霏眉头微蹙,似有不悦,看得陈姑娘心口一紧,几乎以为对方还要强迫自己再继续对弈时,却见萧霏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福身道:“承让。”
跟着,她便不再看陈姑娘一眼,绕出屏风,回到了南宫玥身旁。
南宫玥嘴角微勾,低声在萧霏耳边说了一句:“等回府后,我陪你接着下。”
萧霏顿时眼睛一亮,还是大嫂懂她!
她忍不住又朝屏风上陈姑娘的剪影看了一眼,她真不明白这局棋明明还有可为,还没走到绝路,为何陈姑娘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呢?
一个清泉般的男音突然响起:“萧姑娘这手盲棋堪称胸罗万有,运筹帷幄,真是令我叹服!”
说话的正是文毓,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二人身上。
萧霏又福了福身,淡然地说道:“文公子过誉了。”
别人听着萧霏是自谦,可是南宫玥几个却知道萧霏此刻说得再真心不过。不是萧霏棋力太强,而是这次的对手实在是太弱而已。
傅云雁在一旁低下头,闷笑得肩膀耸动不已。她得劝劝阿玥把阿霏多留一阵在王都才是,这小丫头真是太逗了!
一局盲棋结束了,丫鬟们手脚利落地把棋盘和屏风都撤下了,而原本躲在屏风后的陈姑娘也不得不因此被迫走入众人的视野中。她强忍着心中的屈辱,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挺直腰板再次入座。
咏阳含笑看着众人道:“各位,本宫于数月前寻回了本宫失散多年的外孙文毓,今日借着这小宴也是为了向各位介绍一下毓哥儿。”
文毓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然后躬身作揖道:“文毓有礼了!”他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恰到好处,看来儒雅俊逸,让好些姑娘都在心里赞了一句:好一个翩翩浊世之佳公子。
在场的不少夫人已经听说过这个文毓之前流落民间,没想到看这通身的气度倒不像是平民,难道说真的是龙生龙,凤生凤?
“文公子果然是少年俊才!”广平侯夫人客套地赞了一句。
跟着,又有好几位夫人争先恐后地说起好话来:
“恭喜大长公主殿下寻回外孙!这还真是吉人有天相!”
“文公子一看就是丰神俊朗、才思敏捷啊。”
“不错不错……”
众位夫人夸了好一通后,文毓又彬彬有礼地谢过,然后便告辞离去,回冬韵阁去了。
这时,在一旁候了好一会儿的丫鬟忙上前来请示咏阳是否可以开席。
咏阳点了点头后,便有一溜的翠衣丫鬟捧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了。虽然咏阳本人对吃食不甚挑剔,但是这公主府的厨师乃是皇帝赐的御厨,手艺自然是不凡,难得公主府举办如此盛大的暖炉会,这御厨真是恨不得使出十八班的本事。
一席琳琅满目、鲜香四溢的菜肴吃得宾主皆欢,午膳后,咏阳便托辞疲累起身告辞,云城也随着她一起离席。
说实话,咏阳走了,众位夫人和姑娘反而松一口气,在她们眼里,并不像南宫玥般觉得咏阳和蔼亲切,反而觉得她有些不苟言笑,更何况众人皆知咏阳是战场上下来的,又是皇帝的姑母,因此对她说话总有些诚惶诚恐。
这不,咏阳一走,立刻有一位夫人来找傅大夫人说悄悄话:“姐姐,不知道您这位外甥今年多大了?”
其实这位夫人的声音一点也不小,至少方圆一丈的人都听到了,那些心里门清的夫人便竖起了耳朵。
刚才这个问题听着像在问年龄,而实际上文毓一看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个年龄段的公子与姑娘,只要一问到年龄,便难免要把话题带到亲事上。
这一点傅大夫人当然是心知肚明,但实际上这本来也就是今日这个暖炉会的目的之一。
傅大夫人含笑说道:“李妹妹,我这外甥都快十六了,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孤苦伶仃的,不过以后总算是否极泰来。”
从傅大夫人一句“孤苦伶仃”,那李夫人就听出了好两层意思,首先,文毓除了公主府这门亲,就没别的亲人了;其次,他应该既没成亲,也没定下什么亲事。
这么说来……其他几位夫人也想到了,都是眼睛一亮,就算是家中没女儿的,也想起了不知道娘家有没有什么适龄的。
傅大夫人故意又道:“母亲好不容易找回我这外甥,也不指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只希望他能好好成家立业,绵延子嗣。”言下之意就是咏阳想为文毓择亲。
傅大夫人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就差把“择亲”两个字直接挂在嘴上,这下在场的女眷们都心领神会了。
那些夫人不由交头接耳来了,咏阳大长公主府在王都可是数一数二的人家,能有机会与这样的人家攀上亲事绝对是好事一桩。
甚至已经有人当下就打定主意,等过了今日的暖炉会,就来公主府中试探口风……
话放出去了,傅大夫人也算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任务,心里暗暗释然。如今咏阳把文毓当眼珠子一般宝贝,因此事关文毓,傅大夫人也是小心翼翼。
之后,宾客们都是说说笑笑,再没起什么波澜,直到近申时,众人便一一告辞离去。
南宫玥和咏阳府相熟,因此来的早,走的却是晚,等她走时,客人已经走的七七八八,傅云雁又亲自到二门相送。
一上南宫玥的朱轮车,萧霏便是念念有词:“……黑,十一冬,五,断。白,十四雉,六,关……”
百合还没听懂萧霏在嘟哝些啥,南宫玥却是明白了,等她念完后,才失笑道:“霏姐儿,刚才那局棋的棋谱你还记得啊。”
萧霏理所当然地回答:“大嫂,我就是怕我忘了,所以赶紧温故一遍。”看她这架势,不把这盘棋给下完,怕是不甘心!
百合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萧霏嘀咕的是这个啊!她顿时用一种“敬畏”的眼神打量起萧霏来,原来大姑娘竟有这样的记性!真是失敬失敬!
不过,百合很快眉头一蹙,想起那罪魁祸首三公主来,忍不住对南宫玥道:“世子妃,您说今日三公主殿下那一曲《十面埋伏》是不是在针对您啊?”
百合这么一说,立刻引来萧霏的注意力,她好奇地问道:“那曲《十面埋伏》跟大嫂又有什么关系?”
南宫玥还没说话,百合却是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把南宫玥在去年的锦心会上一曲《十面埋伏》力挫百越圣女摆衣的事加油添醋地说了一遍,说得南宫玥都觉得有些汗颜了。
最后百合还信誓旦旦地说道:“虽然奴婢不太懂琴,但奴婢是学武之人,对《十面埋伏》的意境还是很有几分体会的,不是奴婢夸世子妃,世子妃弹得那可比三公主殿下要好多了。”
萧霏很遗憾自己来王都来晚了,接着又说道:“虽然我不曾听过大嫂的《十面埋伏》,但是三公主殿下的那一曲,我不喜欢……”她斟酌了一下,“大嫂,其实不太明白,三公主既然已经是高贵的公主殿下了,为何学琴不是为了自娱,而是为了献媚呢?”
南宫玥被萧霏说得一愣,萧霏这句评价,还真是有一阵见血的感觉。三公主那曲《十面埋伏》分明就是在蓄意讨好咏阳,岂不就是献媚!
而百合是直接不客气地笑出声来,以致乐极生悲,被身旁的百卉狠狠地拧了一把,拧得小脸都有些扭曲了。
朱轮车稳稳地前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回到了镇南王府。
而萧霏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就下了车,说是要赶紧回夏缘院去默写棋谱,好像一阵风似的跑了,看得南宫玥又是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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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奕明天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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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一回到抚风院,守在屋子口的鹊儿便急切地迎了上来,道:“世子妃,您可总算回来了!”
见鹊儿的语气怪异,南宫玥眉头一动,问道:“王府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鹊儿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语调略显僵硬地说道:“没什么,世子妃您累了吧,赶紧去屋子里歇息一下吧。紫you阁om”
南宫玥觉得鹊儿实在是有些怪异,但还是进了屋,鹊儿赶忙替她挑帘。一进内室,南宫玥便对上了一双黑亮的桃花眼,她难以置信地瞠大了眼睛,惊呼道:“阿奕!”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难怪刚才鹊儿的语气怪怪的!
鹊儿赶忙闪身与百卉百合她们一起退下了,心中舒了一点大口气。世子爷突然回来了也吓了她一跳,而且还不能告诉别人,以致她刚才的那半个时辰心里都七上八下的,一直伸长脖子盼着世子妃回来。
只不过,越是着急,这时间就过得越慢
同样心生如此感慨的还有萧奕,他好不容易快马加鞭地赶回了王都,想着在进宫复命前悄悄来见南宫玥一面,谁知道南宫玥竟然不在!
等他吃了东西,她还是没回来;等他洗漱完毕,她还是没回来;等他湿漉漉的头发都半干了,她她终于回来了!
萧奕委屈地抿了抿嘴,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地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傻乎乎地看着倚靠在美人榻上一身白色中衣的“美人”!
虽然他洗漱了一番,但是浑身还是带着赶路后特有的疲惫感下巴上长了一圈细碎的青色胡渣,让他昳丽无双的脸庞上透着几分颓废的感觉,好像又多几分成熟感。
似乎每一次萧奕离开自己都会偷偷成长了许多南宫玥心中有些复杂地想着。
因为她久久不动弹,久久不说话,萧奕更委屈了,皱了皱俊脸,正打算自力更生,却见南宫玥仿佛如燕归巢般朝他扑了过来。
萧奕嘴角一勾,将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眼中笑盈盈的。
这才对嘛!
这才是正确的欢迎方式!
这才是回家的感觉!
他终于回家了!
萧奕原本有些漂浮不定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就像是找到了港湾的孤舟一般,再也不需要漂泊了。
“阿奕,你回来了。”南宫玥喃喃地说道,声音中带着连她自己也没有觉察的撒娇,鼻子更是凑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地嗅着他身上还带着一丝湿气的味道。
是的,他回来了!这是他的味道。
南宫玥不自觉地用力攥着他身上的布料。
“嗯!我回来了!”感受到她的喜悦,萧奕的嘴角扬得更高,将南宫玥环得更紧了
可就在这温馨的时刻,南宫玥突然在萧奕的怀中挣扎了起来,把他推了开去。萧奕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却见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道:“你这次没有受伤吧?”上一次萧奕从南疆回来时带了大大小小一身伤,其中胸口的那道肉疤至少有三寸长!那道伤疤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南宫玥每一次看到,每一次思来,都是一阵心痛。
萧奕怔了怔,心中闪过一丝暖流,直觉地咧开了嘴,露出白得刺眼的牙齿却因为南宫玥凝重的小脸,又赶忙笑脸一收,正色道:“臭丫头,你信我,我好好的!绝对没受一点伤!”
南宫玥斜眼看了萧奕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仿佛在说:信你?也不想想上次谁是怎么瞒着我的!
萧奕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然后想到了什么,故意压低声音含笑道:“臭丫头,等我从宫里回来,让你像上次那样检查好不好?”
上次那样检查?那还不就是解开衣裳,卷起裤腿
南宫玥故作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她是关心他,他倒好,调戏起她了!
萧奕满不在意,只觉得他的臭丫头无论是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是好看极了。他忍不住又一把抱起了她,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蹭了蹭。
“臭丫头,等待会儿我从宫里回来,你想怎么检查就怎么检查!”
这家伙还闹!南宫玥再次一把推开了他,想要瞪他,想要做出气势来,可是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根本没有什么威仪。
她帮萧奕理了理中衣的衣襟,道:“你既然要进宫向皇上复命,就赶紧去吧。”
虽然南宫玥也舍不得赶萧奕走,但是萧奕这次出门有皇命在身,理应先去宫中复命。他早去早回,才可以早点歇息。
这一趟,虽然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萧奕此行去百越必然是极其艰辛危险的。
萧奕更舍不得,他一霎不霎地盯着南宫玥好一会儿,觉得够他熬过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叹气道:“臭丫头,那我先走了。”说着,萧奕又把原本那身发臭的衣袍穿了回去,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了。
萧奕一走,百卉和百合就进屋来了,百合的眼中透着一丝调侃。
其实,不同于去年午门献俘,萧奕需要得了皇命才能进城,又有繁复的献俘仪式,这一次,萧奕也就是进宫一趟复个命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王府的事,偏偏他连那点时间都等不了,非要独自偷偷地溜回王府,倒是把可怜的鹊儿吓得胆战心惊的。
这个理南宫玥如何不懂,但是心里还是乐滋滋的,俏脸微微发红,容光焕发,仿佛这一日的疲劳转瞬都消失了。
南宫玥忙吩咐百卉、百合:“快吩咐厨房去做一桌好菜,就说世子爷已经回王都,现在面圣复命去了。”
“是,世子妃。”百卉忙下去了。
萧奕要回来,那忙的可不仅仅是厨房,百合正打算也退下,却听南宫玥突然惊呼了一声,百合惊讶地朝她看去。
南宫玥脸上露出一丝少见腼腆,嗫嚅道:“我忘了告诉阿奕霏姐儿的事了”刚刚只顾着和萧奕说话,她真的是把萧霏也在王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难得见南宫玥孩子气的样子,百合忍俊不禁,忙道:“世子妃,奴婢马上去通知大姑娘一声。”
南宫玥点了点头,然后又道:“还有,朱兴那里也不知道他知道了没,你也去招呼一声吧。”
百合应了一声后,迅速地退下了。
世子爷回了王都的消息眨眼间便传遍了整个王府,给整个王府注入了一股活力,下人们都在管事的指挥下各自行动了起来
刚默写完棋谱的萧霏很快就闻讯而来,问道:“大嫂,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萧霏有些忐忑地看着南宫玥,说实话,一想到马上要见到大哥萧奕,萧霏心中有些怪异。从来,她都是用一种轻视的眼神看着大哥,哪怕他去年为南疆为大裕大败百越,可是在她眼里,他仍然是那个无用的纨绔子弟
现在想来,到底她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不,或者说蒙住了心灵,才会变得那么盲目,那么自以为是呢!
想起以前在南疆的她,那个如同井底之蛙般的她,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她,萧霏几乎是羞愧的。
幸好,她这一次选择来了王都!
虽然母亲小方氏的种种所为让她感到惭愧,可是也比像过去那样稀里糊涂地活着要强!
所有关于萧奕的事,南宫玥都不吝于亲力亲为,她本来想说不必了,但是在话出口的那一瞬,突然感受到了萧霏那有些微妙的情绪。
南宫玥顿时了悟,萧霏也是希望能为萧奕这个大哥做点什么吧?
南宫玥立刻改口道:“霏姐儿,我已经吩咐厨房去做晚膳了,不过你大哥也不知道在宫里会耽搁多少时间,你帮我去厨房看看,先做些方便温着的菜,还有多做几道你大哥喜欢的菜”其实这些事哪里需要萧霏亲自跑厨房,南宫玥也不过是给萧霏找点事做。
而一根筋的萧霏却是不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想着待儿会得问问厨房哪些菜是不能长时间温着的,还有大哥喜欢什么菜呢?自己对大哥真的是一无所知呢。
萧霏一边自责,一边在桃夭的引领下往厨房去了
足足两个时辰后,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厨房的某些肉菜已经温得大厨都担心会不会串味了。
随着门房一声高喊:“世子爷回来了!”阖府再次震动了。
南宫玥和萧霏都是亲自到二门相迎,而萧奕早已经是迫不及待了,心里真想着待会儿要好好和他的臭丫头一起吃顿饭,说些悄悄话可谁知,他才骑着马进了大门,就傻眼了!
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幻觉了,脱口而出道:“萧霏,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死死地盯着萧霏,眉峰笼了起来,翻身下马。
萧霏原本还对萧奕的归来有些期待、有些忐忑,但随着萧奕这一句近乎质问的语气,那种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萧霏忍不住努了努嘴。
且不说别的,大哥有一点还是跟以前一样,没礼貌!
大嫂这么知书达理,品貌端庄,配大哥这种莽汉真是可惜了!
想着,萧霏的眉头微蹙,像大嫂这样真正的大家闺秀,名门才女,应该配一个翩翩儒雅的才子才对。
哎,这都是皇帝乱点鸳鸯谱,才让大嫂这朵鲜花硬生生地插在了大哥这牛粪上。
萧霏那种嫌弃的眼神不自居地就露了出来,而她这种眼神,自她懂事起,萧奕就见多了只不过,这一次的嫌弃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萧奕没时间细想这个,他心里真是懊恼不已,他前些日子在骆越城的时候居然忘了问问田禾,萧霏有没有回南疆。
这都是先入为主惹的祸!
他一向都知道他的臭丫头决不是任人欺负的主,上次的易嬷嬷还不是被她打包丢回了南疆,所以他便认定萧霏就算是没被南疆王府那边的人追回去,大概也免不了类似易嬷嬷的命运。
可谁知,萧霏竟然出现在这里,还和南宫玥并肩站在这里迎接自己最诡异的是,她看起来似乎和臭丫头相处得挺融洽的?
在他不在王都的这段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萧奕的眼角抽动不已。
南宫玥一会儿看看萧霏,一会儿看看萧奕,原本心中因萧奕归来产生的激荡这时已经散去,不知道是无奈好,还是好笑的好。
这对兄妹算是天生犯冲吗?
南宫玥心里无语,但也不能由着这兄妹大眼瞪小眼的,便开口道:“阿奕,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饿了吧,我们赶紧进去用晚膳吧。”
萧奕一看南宫玥,便是目光一柔,乖乖地应了一声。
见状,萧霏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心道:大哥还知道听大嫂的话,也不算太无可救药。
三人一起去了抚风院的堂屋用膳,下人们的动作极快,屋子里的饭菜都已经一一上座了,还都热气腾腾的。
为了缓解气氛,南宫玥道:“阿奕,这桌菜是霏姐儿安排的呢,你看,都是你喜欢菜!”
萧奕随意地在桌上扫了一眼,一下子便挑出了两个不合他口味的素菜,心想着:做菜是厨房的事,萧霏能使上什么力,也不知道萧霏对臭丫头下了什么蛊?!
这一顿接风宴吃得兄妹俩都有些食不知味,萧霏是拘谨得没吃多少,而萧奕则是盲目地只顾填饱肚子萧霏一会儿看看大嫂斯文的姿态,一会儿又看看大哥茹毛牛饮的模样,再次暗叹:癞蛤蟆真的吃上了天鹅肉。哎,自己要对大嫂好一点才行!
萧奕差点又被萧霏这种嫌弃的眼神给激怒了,忍了又忍,总算是忍过了这顿饭等萧霏告辞,他又被南宫玥催着去洗漱,待到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俩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臭丫头,”萧奕终于迫不及待地问了出来,“萧霏怎么还在这里?”
南宫玥知道他已经压抑了许久,便把萧霏这一路如何到了王都的事给说了一遍当萧奕听到萧霏堂堂镇南王府的姑娘差点在路上被拐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家带着两个丫鬟就敢出门,还平安的从千里之外的南疆赶到了王都,也算是她命够好了!
南宫玥还在继续往后说着,等说完了经过后,脸上带着笑意道:“霏姐儿其实是个好姑娘,难得她性子不错,也能听得进话,又乖巧懂事,就算偶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往后咱们好好教就是。”
萧奕沉思了片刻,心想:看在萧霏在自己不在的时候陪着他的臭丫头,以后就勉强对她稍微好一点点吧。
等等!
萧奕突然灵光一闪,脑海中浮现刚才萧霏那嫌弃的眼神,他那个妹妹不会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臭丫头吧?
一瞬间,萧奕觉得真相了,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他这个妹妹还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这时,南宫玥又说起了这些日子王都里的风云。
总算是说完了她的部分,说得她都有些口干舌燥了,跟着她一边捧起手边的茶盅,一边用眼神示意该轮到他了。
萧奕从他到了骆越城见田禾开始说起,说到他们暗暗潜入百越的芮江城,说到他们试探了百越六皇子,说到他胁迫四皇子发起宫变南宫玥一直都笑吟吟地看着他,萧奕从来就不是池中物,这一点,她早就知道的!
南宫玥的眼睛波光盈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妩媚。
萧奕心头一热,握住了她的手,一双桃花眼一霎不霎地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对,温馨而又静谧。
过了一会儿,萧奕才开口,直接说道:“臭丫头,我们很快就要启程回南疆了,最多再过一两个月。”
南宫玥虽然有些不舍,但这一天早晚会来的,萧奕是雄鹰怎么可能甘于困在王都这方牢笼中?从南宫玥同意嫁给萧奕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有一天她会和萧奕一起远赴南疆。
她舍不得她的父母、兄长、友人
但是,她更舍不得阿奕!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
两人手握着手,目光交缠在一起,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轻轻点了点头,含笑道:“我们一起回去。”她没有去问皇帝会不会放他们走,萧奕既然如此说了,肯定已经有了安排,她只需要等待就行。
说完了这些,萧奕抱着她又蹭了蹭,轻佻地眨了眨眼说,“臭丫头,你之前不是说要帮我检查的吗?”
他拉了拉前襟,故作羞涩的小女子状,看得南宫玥的额头抽了一下,默默地站起身来。
萧奕忙站起身来,一把从身后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身,闷闷地说道:“臭丫头,我想你了!”
几个字说得南宫玥又是心中一软,缓缓地转过身来萧奕趁机俯身在她嘴畔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又嫌不过瘾,又在另一边也亲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南宫玥被他亲得俏脸红彤彤的,故作凶悍地推开了他,嫌弃地说道:“一脸的胡渣子,扎得我又痛又痒!”她一双眼眸却是温润柔和,以致那口吻再强势,也没什么可信度。
萧奕笑得更欢了,不依不饶地凑过去,故意拿下巴上的胡渣子去蹭她白皙柔嫩的小脸,嘟着嘴抱怨着:“臭丫头,你居然嫌弃我!”
南宫玥被他的胡渣蹭得痒痒的,不由笑了出来,一边躲闪,一边惊呼。
两人笑闹了好一会儿,南宫玥的体力自然是赶不上萧奕的,最后气喘吁吁地窝在了他怀中,静静地聆听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那规律的心跳让南宫玥很是安心,只听萧奕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道:“臭丫头,明日我们一起回一趟南宫府拜年吧。”萧奕离开王都好几个月,现在终于回来了,本来也是应该要去拜会一下岳父岳母。
南宫玥应了一声,在他怀中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靠着他,轻轻说道:“我们还要去一趟西山岗。”
西山岗
两人都知道西山岗意味着什么。
“臭丫头,明天还要早起,我抱你去床上休息吧。”萧奕一把将南宫玥横抱了起来,朝床榻走去。
南宫玥揉了揉困倦的眼睛道:“阿奕,你也早点休息吧。”这一路,萧奕肯定是累坏了!
萧奕应了一声,道:“我在美人榻上睡就好。”好不容易回来了,他才不要独自去冷清清的房间睡觉呢!
南宫玥侧躺在床上,看着萧奕自力更生地在美人榻上铺起了铺盖。
屋里虽然烧着两盆火,可到底天气寒冷,这美人榻也不像宴息间里的烧着炕,萧奕这么睡着会冷吧?南宫玥心中一软,不由脱口而出道:“阿奕,你会不会冷?要么到床上来睡?”话音刚落,南宫玥的脸颊“刷”的一下变得通红,这话听着怎么像她在自荐枕席啊。可是话已经出口,想要改口也来不及了。
萧奕眼睛一亮,差点想问“真的吗”,但是话到嘴边硬是被他咬着舌尖堵了回去。他才不会和自己的好运做对呢!
他的桃花眼熠熠生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随手把铺盖往美人榻上一扔,雀跃地走了过去。
南宫玥的脸颊滚烫,下意识地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萧奕忙在床沿边上坐下,刚脱了鞋,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后是百卉的声音:“世子爷,刘公公来了,正在前院,说是皇上有要事找您。”
萧奕一脸的委屈,难得的好运气就这样没了。
南宫玥暗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催他道:“皇上找你,快去吧。”
萧奕一把抱住她,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用力蹭了蹭,这才不舍的不放开,“你别起来了,我去去就回来。”
南宫玥脸颊还发烫,干脆裹着被子看着他穿上衣裳,叮嘱了一声,“路上小心。”
萧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才匆匆离去。
南宫玥双手捂着脸颊,一抹不经意的笑在唇边洋溢。
萧奕很快便到了前院,随后就与刘公公一同进了宫。
进了长生殿的东暖阁,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就连官语白也在。
还没等萧奕行礼,皇帝便抬手示意他免礼,随后道:“阿奕,朕刚刚收到了百越的密报。”
“百越难道又想开战?”萧奕挑眉,不禁跃跃欲试道,“皇帝伯伯,您不如派侄儿再去打一场吧,这次保管打得他们永不敢犯境!”
皇帝不禁失笑,摇摇头说道:“你啊”随后叹了口气,说道,“百越倒是没有开战,只是朕刚刚得到消息,百越王驾崩了,四皇子努哈尔继承了王位。”
萧奕一脸惊讶的脱口而出,“四皇子?百越新王?”
皇帝面色微沉地点了点头,“朕叫你过来,便是为了这事。”
皇帝的有些复杂地看了官语白一眼,当日官语白曾跟他说大裕可以扶持四皇子,以把百越控制在手里,可他却犹豫了。甚至这次让昌平伯去百越的时候,还偷偷叮嘱让昌平伯好好打探一下百越王的几位皇子,再等他来决定该支持哪一位。
可没想到,最后居然真是那四皇子上了位,若当初他听了官语白的话去扶持四皇子的话,现在哪里还有什么百越的困扰!皇帝越想越后悔,完全没有注意到萧奕和官语白已经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官语白则微不可见的向萧奕点了一下头。
没有人比官语白更了解龙椅的这位皇帝了。
皇帝他并非昏君,但最大的问题是他的多疑和优柔寡断,这也注定了他只能守成,却难有大的作为。官语白知道,自己一力向他提出可以扶持百越四皇子的时候,他绝不会立刻答应而是会犹豫不决,又或者另换一个别的选择。
如此一来,一旦四皇子真得登基为百越王了,皇帝只会懊恼自己没有尽快下决定,而不会怀疑他和萧奕从中做了手脚
皇帝干脆的把昌平伯送来的密报给了萧奕。ziyouge
密报上,昌平伯写了百越发生兵变,二、三、五三位皇子自相残杀,百越王闻讯后气急暴亡,以至于唯一没有被卷入的四皇子努哈尔捡了便宜,已经登基为新的百越王。
昌平伯详细的写了百越的兵变、以及努哈尔上位的整个经过,字字铿锵,仿佛亲眼所见一样。若非萧奕当时就身在百越,恐怕还真会信了。而现在,萧奕不禁有趣地想到:这昌平侯还真是难言善道!想来是怕是觉得自己没办妥差事惹皇帝厌弃,所以才特意编了这么一个故事?编得还挺有意思的,昌平伯真有说书先生的天赋!
萧奕直接就把密报当话本子看了,看完后神情认真地向皇帝说道:“皇帝伯伯,据侄儿所知,百越的四皇子是众皇子中最为愚蠢鲁莽的,怎会是他登上王位呢?”
皇帝微微皱眉,问道:“是有何不妥吗?”
“侄儿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萧奕眉锋微蹙,有些为难地说道,“不过,侄儿在南疆的时间也少,可能知道的不太准确吧”
皇帝沉思了片刻,问道:“语白,你说呢?”
“臣以为萧世子所言有理。”官语白声音清然的说道,“若单凭百越四皇子,哪怕百越国内局势再乱,也不太可能会夺得王位。而且,据昌平侯的信来看,百越的六皇子应该还活着,六皇子乃是嫡子,有嫡子,又岂会立一个平日不甚出色的庶子呢。”
皇帝微微点头,觉得官语白说得很是有理。
“所以”官语白思吟着继续说道,“若臣没有记错的话,与百越相邻的除了我大裕外,还有南凉。”说着,他看向萧奕道,“萧世子可知南凉?”
萧奕随意地说道:“印象不深,我只记得以前祖父在世的时候好像有提起说,南凉新王野心勃勃,所幸与大裕还隔着百越,倒是影响不大。”
萧奕的这席话让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才又凝重地问道:“难道是南凉在暗中摆步努哈尔?想要控制百越对我大裕不利?”
“这只是臣的猜测。”官语白忧心地说道,“可若真是如此,对大裕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你说得对,语白。是朕疏忽了。”皇帝不禁烦燥了起来,又一次后悔没有早点听官语白的话。若是他早些就命人去百越,先把努哈尔控制在手里,再扶持他上位,现在百越就是大裕的属国了,哪里还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皇帝急切地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官语白思吟道:“依臣之见,现在的关键是要弄清楚是否是南凉在从中作梗。昌平伯既然人在百越,皇上大可发一封密函过去,着昌平伯查查此事希望只是臣多虑了。”
皇帝忙不迭地点头应道:“语白说得有理,朕立刻让人去知会昌平伯。”
皇帝确实是很着急,他赶紧让刘公公准备笔墨,甚至当着萧奕和官语白的面写了一封密函让刘公公着人给远在百越的昌平伯送去,待做完这些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跟着,他又想起了什么,略有所思地说道:“这么说来,上次阿答赤这么急忙忙的来找朕,想来也是得到了百越的消息。”皇帝不禁冷笑着说道,“朕就猜到事情没这么简单。”
官语白不紧不慢地说道:“此来大裕的百越使臣团应是大皇子奎琅的人,而现在新王已撇开大皇子登基,这些使臣团自然是要着急。”
“这些南蛮子在我大裕也待得太舒坦了。”想到自己的儿子被百越蛊惑,居然做出构陷朝臣、通敌之事,皇帝对阿答赤等人就没有任何的好感,先前还碍于大国风度,只能强行忍着,但现在,既然百越已有新王登基,那他也没必要再忍这些人了!
皇帝越想越恼,直接喊道:“怀仁,传朕口喻,把阿答赤那些百越使臣全都押入刑部大牢,和奎琅做伴去。”
还没等刘公公应是,官语白先一步开口了,说道:“皇上,依臣之见,此事还应再缓缓。”
皇帝轻讶道:“怎么说?”
“臣以为不如先等到昌平伯传来百越的消息后再行定夺。”官语白一派儒雅,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说道,“如果现在的百越真是被南凉所控,皇上您是会支持谁呢百越王努哈尔,还是现在的大皇子奎琅?”
皇帝先是一怔,但随后就明白了官语白的意思,不禁陷入沉思。
若百越落在了南凉的手里,那南凉随时都能越过百越向大裕开战,如此对大裕而言,奎琅反而是个好的筹码。大裕大可以以现在的百越王是伪王,真正的百越王奎琅向大裕求助为由来扶持奎琅,如此既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又能不费一兵一卒让百越内斗,只要南凉一日不整合百越,一日就不能与大裕开战。
妙!实在是妙!
官语白的智谋果然让人惊叹。
皇帝含笑着点头,“语白所言甚是,那与百越的和谈,朕还是交给语白还有阿奕,你们两人一同负责。”
两人一同躬身领命,“是,皇上。”
皇帝想了又想,觉得把这件事交给官语白还是比较稳妥,便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吩咐刘公公道:“朕觉着有些饿了,让御膳房上些宵夜来阿奕,语白,这么晚了,你们也一起用些吧。”
萧奕一脸的欲哭无泪,他能走了吗?都好久没见到他的臭丫头了,还没有抱够呢而且难得他今天的运气这么好!
萧奕再怎么不乐意,等他回到王府的时候也已经快子时了。
萧奕轻手轻脚地进了屋,不想吵着南宫玥,只得委屈的睡在了宴息室的炕上。
他透过隔窗看向内室,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但心里还是不免为自己感到悲伤:难得臭丫头松口让他睡床,都怪皇帝也太会挑时间了
明明炕烧得很暖,萧奕还是觉得远没有抱着他的臭丫头暖和。
他毕竟是累了,合上眼就沉沉地睡去,但只睡了没多久,他就习惯性地睁开了眼。
这么多年来,除非是万不得已,他每日都是卯时起来先去校场练武,再去用早膳。今天也没有例外。
练完武后,他虽然是大汗淋漓,却精神奕奕,完全看不出他舟车劳顿了这么多天。
在外书房的西稍间内用最快的速度沐浴洗漱后,带着一身湿气的萧奕正打算出门,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吩咐竹子一起在书房内一阵翻箱倒柜,总算被他从一个不知道锁了几年的箱子里找出了一方青紫的石砚,只见它石质细腻、幼嫩,石纹独特,边缘布满石眼,制砚的匠人还根据石头自身的纹路巧妙地雕刻了一尾鲤鱼,一看就知道是上品的端砚。
端砚号称“天下第一砚”,想必岳父大人这种文人应该会喜欢吧?
萧奕嘴角一勾,拿起这方石砚兴冲冲地回了抚风院,心想着得赶紧拿去给臭丫头看看才行。
他的步履轻快极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个时间,也许臭丫头还没起身,自己还能和臭丫头赖一会儿床,说说话,没准还能趁机偷一记香
他的笑容在他挑帘进入内室的那一刻,僵住了。
南宫玥已经起身了,此刻正坐在了梳妆台前,百卉正在帮她梳妆,这倒没啥,他最多把百卉撵出去也就得了,问题是萧霏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次,他总算是管住了自己的嘴。
可就算是如此,他也没能管住他的眼神,循声看来的萧霏一对上萧奕的眼眸,就是眉头一蹙。
眼看这兄妹俩又是彼此嫌弃地互相看着对方,南宫玥忙出声解释道:“阿奕,霏姐儿每天早上都会过来这里陪我吃饭。”
萧奕淡淡地应了一声,心想:现在自己回来了,萧霏若是识趣,就该知道小别胜新婚,不该来打扰他们夫妻相处才是。
萧霏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奕,意思是,我是来陪大嫂用早膳的,又不是和你!
这两兄妹才见面就大眼瞪小眼,让南宫玥觉得有些无奈,也有一些好笑。她正要开口招呼他们一同去用早膳,目光突然注意到萧奕手上的石砚,惊讶地脱口道:“这莫不是端砚?”
一听到“端砚”两个字,萧霏的眼睛是闪闪发亮,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方石砚。
萧奕这才又想起了正事来,忙献宝道:“阿玥,你看!这是我几年前偶然得的一方砚台,刚才突然想起来了,就把它给翻出来了。”
南宫玥细细地打量着那方端砚,赞道:“这方砚石质细腻、娇嫩、滋润、致密、坚实,乃是老坑砚石,端砚中的上品,砚中至宝。”
“大嫂,这可是书上说的鱼脑冻?”萧霏凑过来,指了指砚堂上白中有黄而略带的青的一块。
什么鱼脑冻?萧奕一头雾水,这不是在说砚台吗?怎么扯上鱼脑了?
南宫玥沉吟着道:“端溪砚史中说:一种生气团团,如澄潭月漾者曰鱼脑冻。”她细细地观察着砚堂好一会儿,叹道,“白如晴云,吹之欲散;松如团絮,触之欲起。这应该是上好的鱼脑冻。”
萧霏一听,越发兴奋了:“大嫂,听说上品的端砚发墨快,研出的墨汁细滑,书写流畅不损笔毫,书写的字颜色经久不变,那可是文人墨士趋之若鹜的宝贝!”
萧奕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是至少知道这方端砚绝对是个宝贝,他殷勤地笑道:“阿玥,我把这方砚台送给岳父,你觉得如何?”岳父会喜欢吧?
南宫玥怔了怔,原来萧奕特意把这方砚台翻出来是为了送给南宫穆。南宫玥下意识地朝手中的端砚看去,然后微微笑了,笑得温润如水,点头肯定地说道:“父亲他一定会喜欢的!还会日日拿来用!”
闻言,萧奕笑得更欢了,昳丽的脸庞艳光四射。
在萧奕的记忆里,萧奕从来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如此灿烂,一时错愕,怔怔地看着兄长。
这时,百合挑帘进来,干咳了一声后,禀告道:“世子爷,世子妃,大姑娘,早膳已经备好了!”
三人去堂屋用了早膳,之后,萧霏回了夏缘院,而南宫玥则与萧奕一起到了二门,当她看到满满一马车的礼物时,不由眉头一挑,朝萧奕看去,无声地道:这也太多了吧!
萧奕挺了挺胸膛,振振有词道:“我难得去一趟江南,自然应该给岳父岳母尽一份心意!”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是心虚啊!
他马上要拐了岳父岳母的宝贝女儿,舅兄的宝贝妹妹远赴南疆了,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恐怕是再多的礼物也换不得他们一个笑颜
萧奕就在这纠结内疚的复杂心态中坐着南宫玥的朱轮车来到了南宫府。
“二姑爷和二姑奶奶来拜年了!”
下人们争相告走,欢喜地把一箱又一箱的礼物搬下了马车。
南宫晟、柳青清和南宫昕亲自来二门相迎,一见两人下了车驾,南宫昕兴奋地上前几步,“妹妹,阿奕!”说着,南宫昕上下打量着萧奕,“阿奕,你又高了,瘦了!江南怎么样?常常听娘亲说江南水乡,美不胜收,可惜我和妹妹还没去过”
江南啊萧奕飞快地睃了南宫玥一眼,若有所思。
一行人说笑着鱼贯往内院而去,南宫玥和萧奕自然是要先去荣安堂给苏氏请安,巧的是,今日来拜年的女婿还有一人,或者说未来女婿,更为妥当一点。
正堂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坐在黄氏左手边的一把圈椅上,只见他一身雪白滚边的蓝色衣袍上绣着雅致的云纹,与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他五官俊逸讨巧,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无时不刻都在笑着,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轻佻,却不招人讨厌。
黄氏喜笑颜开地看着未来女婿,显然是心情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女儿南宫琳还被圈在庄子里,连今年过年都不能回府而等女儿出嫁后,自己又要被迫离府。
想到这里,黄氏心中一阵阵的抽痛。
黄氏本来是被关在自己的院子,可当她听说程络来了后就闹开了,大过年的苏氏生怕她做出一些丢人现眼的事,心不甘情不愿地就让她来了。
黄氏对面,也就是苏氏左侧下首,则坐着南宫穆夫妇,他们见萧奕随女儿一起进屋,都是面露喜色,但比他们还要激动的却是另一人。
“大哥!”程络一见萧奕,便略显激动地站起身来,这一声叫唤倒是引来南宫府众人疑惑的目光,那一个个眼神仿佛在说,萧奕怎么就成了程络的大哥了?
南宫玥唇边含笑,王都里的这些纨绔小子们都称呼萧奕一声“大哥”,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萧奕刚才在来荣安堂的路上已经听南宫晟提了程络与南宫琳的亲事,以及他现在正在府里的事,因此萧奕并不意外见到程络,笑着应了一句:“没想到小络子你竟然做了我的四妹夫,倒也是巧了。”
程络诚惶诚恐地看了萧奕一眼,见他并无不悦,又笑了,拱手道:“大哥,这真是缘分啊!”说来,程络又觉得有些后怕,当初,一听到母亲竟然找了南宫府的二姑娘说亲后,程络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大哥的二姐夫,这个自己可当不起啊!还是当个四妹夫就好!
“大哥,”程络殷勤又热络地说道,“我还不知道你从江南回来了呢。等得空了务必让我和阿柏他们给你接风啊。”幸好昨晚母亲催促他来南宫府拜年,否则他还遇不上大哥呢!
看着未来女婿似乎与萧奕关系还不错,黄氏心中欢喜极了,越发觉得这门婚事合该就是属于女儿南宫琳的。
之后,萧奕一一给苏氏、南宫穆夫妇都拜了年,南宫玥也都给长辈们请了安,众人才刚坐下,丫鬟又来禀告道:“大老爷和利公子过来了。”
利公子?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这又是谁?莫不是
她隐隐猜到了什么,以询问的目光朝身旁的母亲林氏看去,林氏微微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大体是这位利公子名叫利成恩,今天十六岁,家中有个寡母,是大伯南宫秦的学生,他年轻轻轻,已经是一名举子,显然天资聪颖,将会参加今科会试。南宫秦觉得这位学生才学品性都不错,便试探了几句昨儿才刚和南宫琰交换了庚帖,如今这位利公子也算是南宫府的半个女婿了。
南宫秦很快在丫鬟的引领下进屋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中等身量的少年,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色衣袍,大概七八成新,看来家境应该比较清贫。他外貌只是周正,嘴角带着一丝读书人特有的倨傲,也难怪,十六岁便已经是举子,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在南宫秦的介绍下,那利公子一一给众人见礼,轮到程络的时候,他笑嘻嘻地直接站起身来,随意地拱了拱手道:“见过二姐夫!”
相比下,利成恩显然一板一眼,每一个动作都做到礼数十足:“见过四妹夫。”
程络看了看利成恩,又看了看萧奕,惋惜地叹道:“可惜大姐夫今日没来,否则可就是南宫府的四个女婿齐聚一堂了。”顿了顿后,他提议道,“大姐夫腿脚不便,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三个待会儿一起去建安伯府探望他如何?大哥,二姐夫,你们觉得如何?”
大哥?这是什么称呼?镇南王世子不是南宫府的三姑爷吗?利成恩微微皱眉,觉得程络有些不知礼数。更何况,到别人府上拜访自然是要提前下拜帖,像现在这样贸贸然过去,那岂不是成了不速之客?
他正想着是否该含蓄地提点几句,却听萧奕已经笑道:“小络子,你这主意不错,我也好久没见大姐夫了,可今日我是特意来给祖母,还有岳父、岳母拜年的,哪有才刚坐下就走的道理?”
这还差不多利成恩的眼神缓和了一些,看来这镇南王世子还不算太荒唐。可惜下一瞬就听萧奕接着道:“我明日倒是有空,干脆我们明日一起去找大姐夫喝酒如何?也好给大姐夫一个惊喜。”
“大哥说的是。”程络早就习惯以萧奕马首是瞻,忙不迭附和道。
而利成恩的嘴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飞快地睃了萧奕一眼。久闻镇南王世子浪荡不堪,轻佻无礼,看来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自己是文人,这两位是勋贵,毕竟是天差地别的人,以后自己与这两位连襟还是要适度地保持距离才是!说来这南宫府好歹是士林世家,怎就总和勋贵结亲实在让人失望。
利成恩在想什么,其他人却是不知。
众人在荣安堂又小坐了片刻后,苏氏也没多留南宫玥他们,放二房一家子去了浅云院。
一进屋,萧奕就殷勤地吩咐下人把他精心准备的那些礼物一项项拿了出来:紫砂壶、碧螺春和端砚是给南宫穆的;丝绸、首饰、绣线什么的是给林氏;至于给南宫昕的是一把龙舌弓。
他的一番心意让三人都是喜笑颜开,尤其是南宫穆果然如南宫玥所料般欢喜极了,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那方端砚,赞不绝口:“按之若小儿肌肤,温软嫩而不滑,秀而多姿;握之稍久,掌中水滋阿奕,这方端砚实在是太过贵重了点!”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纠结,一方面觉得不该收下如此珍宝,另一方面,又舍不得还给萧奕。
萧奕自然也看了出来,忙嘴甜地说道:“岳父,古语云:‘红粉送佳人,宝剑赠烈士’,如此的好砚自然要送与岳父这等爱砚惜砚之人才是!”
一句话说得南宫穆笑得合不拢嘴,光是这一方砚台就让他足足把玩了近半个时辰,细细地赏鉴着它的每个石纹,每一处的质地、手感
林氏不由得掩嘴轻笑,也打开了萧奕送给她的礼物,当她看清匣子中的那些真丝绣线时,不禁欢喜道:“这,这是江南流芳阁的绣线吧!”
所谓“千金难买心头好”,林氏看着那一大匣子的绣线,容光焕发。
南宫玥都有些意外,萧奕居然还知道母亲喜欢流芳阁的绣线?她看向萧奕,用眼神询问。
萧奕无辜地眨了眨眼,意思是,他是绕道去的江南,就是迅速地按着岳父岳母的喜好大肆购买了一番这买的东西多了,自然有合人心意的。
一家人坐在一起便是有说不完的话,南宫玥和林氏说女红、说管家,还说起了她最近教萧霏女红的事,说起意梅百合过些日子就要出嫁而萧奕与南宫穆父子说江南论朝堂,琴棋书画什么的,萧奕虽然不敢与出身诗书世家的岳父、舅兄相比,但也是读了好些年、学了好些年,总还是说的上的,萧奕甚至还和南宫穆下了一盘棋,只不过当然输了。他本来就输给官语白输惯了,再者,输给岳父也没啥好丢脸的,甚至自觉得讨好了岳父,投子认负后,很是奉承了岳父一番。
南宫穆只觉得萧奕虽然棋艺只是尚可,总算棋品不错。
这一日,待两人回到镇南王府时,日头已经西斜,但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打算改变原定的计划,回抚风院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后,便再次出府了。
这一次,目的地乃是王都外的西山岗。
等他们抵达西山岗的时候,夕阳已经半落,东边天空略显暗沉,而西边的却是通红如鲜血一般。
这段时日,西山岗几乎是成了王都郊外最热闹的地方,白天的时候一直是人流络绎不绝,但是现在已经是黄昏了,世人忌鬼神,这墓地里天一黑,总是有些阴森森的,因此这个时间,来祭拜官大将军的百姓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残阳与黑鸦,粗噶的鸦鸣此起彼伏,听着还是有些瘆人的。
一个偶然路过的农人忍不住朝他们看了一眼,只见那对素衣的少年夫妇俊美得不似凡人,平日里若是在外头大街上、酒楼中看到了,农人只会赞赏不已,可是在这半明半暗的逢魔时刻,又是在这阴森森的西山岗墓地附近,却让他心里突突突地作响。
这,这不会是那玩意吧?
现在又不是七月开鬼门,不会吧?
农人扛着锄头迅速地跑了,想着还是要回家喝杯热乎乎的二锅头,烧点艾草,去去阴气才好。
前方的萧奕和南宫玥还在继续往山岗上走,却是不知道他们吓到了一个无辜的路人,很快,两人就来到了西山岗的山顶上,但见一眼望去,都是一片雪白,那漫山的白色纸钱几乎让人无下脚之地。
嘎吱,嘎吱
脚踩在那些白色的纸钱上,就像是踩着厚厚的白雪上一样,发出细微的声音,而在这个宁静的地方这种细微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好几倍。
等他们在官如焰的墓碑前停下里时,就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山顶
好一会儿,四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眼睛在不知不觉中都已经是通红的一片。
萧奕一霎不霎地盯着官如焰的墓碑,突然开口道:“这是小白刻的吧。”
官语白的字迹不止是萧奕认得,南宫玥、百卉她们也认得。南宫玥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后,向百卉打了个手势,百卉立刻把整排的墓碑都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一排的墓碑都是官语白亲自镌刻的!
四人的脑海中都浮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削瘦的白衣公子坐在墓碑旁用他荏弱的手臂一凿一锤地镌刻着
萧奕的拳头不自觉得紧紧握在了一起。
犹记得三年前,官语白扶灵回王都,在安逸侯府设了灵堂,他前往吊唁,本来只想看看这个曾被称为安夷将军的青年是何等的人物,能得祖父夸奖,又能与他的臭丫头为友。他去的时候带着几分挑衅,却没想到竟然与对方一见如故
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他们已经成为无话不说的挚友,让他对官语白的痛亦感同身受。
萧奕从没像这一刻一般确认,他还太弱,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大的权势。
他必须更强大才能无所畏惧,他不能让他的家人、他的友人、他所在意的人,因为某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便顷刻覆灭!
这一日,他们一直呆到了天黑,才回了王都。
把南宫玥送回王府后,萧奕又出了门,这次是去找官语白
南宫玥独自回了抚风院,这还没到院门口,便见披着白狐毛斗篷的萧霏正朝这边走来。
“霏姐儿”南宫玥停下脚步,含笑看着萧霏。
萧霏忙加快步履,嘴角微微翘起,道:“大嫂,你回来了啊。”说着,她的目光在南宫玥的身旁停顿了一瞬,眉头一蹙。大哥分明是和大嫂一起出门的,怎么却只有大嫂一个人回来?
难道大哥半途把大嫂丢下,又去了别的地方?
想着,萧霏的眉头皱得更紧,大哥做事还是不够稳妥!自己还是应该提点他一下才是。不过大哥不在也好!
南宫玥却是不知道萧霏在想些什么,挽起萧霏的手一起进了抚风院,说:“霏姐儿,你来的正好,陪我一起用晚膳吧。”
萧霏当然是应下了。
两人简单地用了一些晚膳,当消食的热茶送上后,忍了许久的萧霏终于殷切地开口道:“大嫂,你陪我下盘棋吧?”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南宫玥,心想:大哥没跟着回来也好,他要是在,十有**不会让大嫂和她下棋!
不过,大哥既然领着五城兵马司的差事,以后白天必然是不在府里的吧?那样的话,她和大嫂又可以跟从前一样,时常一起琴棋书画了!
想着,萧霏都有几分期待了。
“下棋?”南宫玥想到了什么,目光中带上了几分了然,不过是前天那盘棋吧?
萧霏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
在如此的目光下,南宫玥如何能拒绝,只能点了点头,带着萧霏去了自己的小书房。
百卉很快便在一张红木圆桌上摆上了棋盘,萧霏先自行过去先将棋子一一放好,正是前日萧霏在暖炉会和陈姑娘下了一半的那一局。
那一日陈姑娘执的是白子,因此南宫玥便打算在白子的这边坐下,却听萧霏开口阻拦道:“大嫂,我来执白子吧。”这两天,她一直在思考这盘棋,始终觉得白子还有可为之处。
南宫玥不禁笑了,从善如流地又走向了另一边。
两人坐下后,萧霏便执起白子果决地落下
而南宫玥却是不疾不徐,反正黑子已经占了优势,再者,对她而言,对弈是消遣,她一向没有什么争胜之心。
接下来,两人不再言语,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她俩的呼吸声以及一个接着一个的落子声
啪,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响起了丫鬟行礼的声音:“见过世子爷。”
南宫玥猛然地回过神来,看向门帘的方向,嘴角逸出一朵笑花:“阿奕,你回来了!”
萧霏也转身朝萧奕看了过去,眼神中却是带着审视与斥责,仿佛在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萧奕敏锐地抓到了萧霏表情中的那一抹斥责,可是他的理解却是:你干嘛打扰我们下棋?
萧奕没好气地瞪了回去,意思是:他回他自己的家,还容不得她来置喙!她才是呢,这么晚了,还留在大嫂的屋里不回去,像样吗?
兄妹俩在弹指间就鸡同鸭讲地以眼神吵了数个来回
一旁的南宫玥虽然不知道他们像斗鸡一样地在瞪些啥,但也知道这绝不会什么好事就对了,心里再次叹息:这对兄妹还真是的,这谁都不肯让的性子估计是随了老王爷吧反正南宫玥绝不会认为他们是随了镇南王。
百合已经不厚道地快要笑出来了,觉得自己一不小心就看了一出好戏。
虽然心中对萧奕有种种不满,但萧霏还是知道礼数的,现在天色已晚,自己再呆下去也确实有些不合适。她挺直腰板站起来身来,向萧奕和南宫玥福了一礼,一板一眼道:“大哥大嫂,霏儿先告辞了。”说完,她唇角微微扬起,心情甚好地补充道,“大嫂,我们改日再一起下棋。”
萧霏一走,萧奕便走过来,坐到了萧霏原本的位置上,本来还想数落萧霏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却被棋盘上的棋局转移了注意力。
萧霏执白,南宫玥执黑,现在白子略占上风,只不过
这棋局怎么看怎么怪,萧霏虽然现在占了上风,但是白子前期似乎走得很散,而黑子同样怪异,局部棋风实在不像是臭丫头的风格
这两人到底是怎么下的,才能把棋局下成这副样子的?
他挑眉看向了南宫玥,南宫玥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便说起了那一日咏阳大长公主府的暖炉会的事
萧奕的目光又看向了那棋局,眼中闪过一抹兴味,道:“也就是说这局棋是接着那天的那局盲棋下的?”倒是没想到萧霏那丫头这盲棋倒是下得还不错
想到那日的情形,南宫玥就觉得有趣极了,眉眼弯弯的轻笑出声。
见她笑得愉快,萧奕的心也痒痒的,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出小书房,回到了宴息间。萧奕拉着她坐到了罗汉床上,先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偷亲了一口,这才说道:“待元宵过后,就可以开始整理东西,我们轻装简行就行了。”
南宫玥依言点了点头,说道:“我的嫁妆就暂且放在王都好了。”
她出嫁时的嫁妆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若要一起带走的话,实在碍事的很。
萧奕搂着她,说起了昌平伯递来的那封密函,听得南宫玥目瞪口呆,眨眨眼睛道:“这也太会扯了吧皇上真得信?”
“昌平伯素来受皇上宠信,自有其能言善道的本事。”萧奕笑了,桃花眼中波光潋滟,“小白真会选人。”
选谁去百越自然不是随口一说,官语白的每一步都自有考量。
百越兵变的真相其实没有多少人知道,以昌平伯的性情,差事没有办妥,只会粉饰太平。如此一来,皇帝就更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对了。”萧奕想起了一件事,说道,“王都前些日子的那件事,小白觉得并非是三皇子一人所为,三皇子应该是某人的挡箭牌。”
南宫玥眉梢微挑,微讶道:“三皇子是被人利用了?会是谁?”话音刚落,她便自问自答,“五皇子有着嫡子身份,现在形势明朗,不需要做这种手脚。而三皇子一倒,能得利的也唯有另外两位皇子了大皇子和二皇子?”
萧奕比划了一个“二”字,“小白说十有**是这位。”
二皇子韩凌观。
回想起上一世,五皇子中毒早夭,当时种种疑点指向二皇子,皇后悲痛之余,不顾一切的打击二皇子,最后也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二皇子早早的就没了。而今生五皇子活了下来,也顺势改变了许多?
萧奕不愿见她劳神,搂着偷亲了一口,说道:“咱们暂且先观望着,待日后再说。”
南宫玥靠在他身上,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大早,萧奕用完早膳后就出门了,他打算先去趟裴府,把裴元辰叫出来,一起去归元阁喝酒。
南宫玥忙完了中馈的琐事后,回到了抚风院自己的屋里。
她向百卉使了一个眼色,百卉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把几个小丫鬟都遣退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南宫玥、百卉和百合三人。
“百合,过来,我有东西给你。”南宫玥对着百合招了招手,百合一头雾水地走了过去。
南宫玥从梳妆台上的匣子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了百合。
百合狐疑地眨了眨眼,只扫了一眼,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这是
她看了看南宫玥,又看了看百卉,俏脸上泛起了一片淡淡的红晕。
原来这张单子竟是一张嫁妆单子,上面细细列了给她准备的宅子、田产、首饰、布匹、器皿周全极了,这些东西加起来没一两千两银子根本就办不下来。
“世子妃”百合有些受宠若惊地低呼,“这也太多了吧。”据她所知,以前意梅第一次出嫁,都没那么多。
“放心吧。”南宫玥笑眯眯地看着她,仿佛猜出了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昨儿已经补了你意梅姐姐一份。”顿了顿后,她又道,“以后等你表姐出嫁的时候,也那么多不,也许比你还多,你可别嫉妒哦!”
百合一不小心被逗笑了,心态又平静了下来,笑嘻嘻地说:“世子妃,奴婢不嫉妒。就算您给表姐多一倍的嫁妆,奴婢也不嫉妒!”
看百合转瞬就脸不红、心不跳了,还满口嫁妆什么的,百卉无奈地摇了摇头。
南宫玥又道:“百合,你过些天就要出嫁了,这些天就不要当值了,回去好好备嫁吧。”
“不用了,世子妃。”百合却是不以为然,“奴婢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说着,她想到了什么,调皮地眨了眨眼,“不如您还是放表姐几天假如何?让她帮奴婢张罗一下好了。”
这丫头南宫玥和百卉失笑地对视了一眼。
笑语声中,鹊儿进屋来了,禀告道:“世子妃,韩大少奶奶来了!”她口中所说的韩大少奶奶指的其实是蒋逸希。
以南宫玥和蒋逸希的交情,南宫玥没有特意去花厅会客,吩咐鹊儿直接把蒋逸希领了进来。
蒋逸希面色有些凝重,南宫玥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是有事,便挥退了丫鬟们。
“希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南宫玥关心地问道,心想:莫不是齐王妃又使什么幺蛾子了?
蒋逸希还真是无法说这事和齐王妃没关系,虽然始作俑者确实不能算是齐王妃,齐王妃也就是顺势而为罢了。
蒋逸希定了定神后,无奈笑了一声,说道:“玥妹妹,不知你可知道江南徐州镇的总兵夫人龚夫人?”
龚夫人?南宫玥眨了眨眼,一头雾水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蒋逸希何以突然提起此人。
蒋逸希眼中闪过一抹冷芒,似笑非笑道:“最近几日这位龚夫人可是王都的大名人,正到处往各府中送她那些个义女,前些日子还送了一个到我们齐王府”
莫不是南宫玥大概猜到了,基本上以齐王妃的性子去想,就大致知道此事如何发展了。
蒋逸希点了点头道:“是啊,母妃做主把那个什么龚姑娘给收下了,送到了我们的院子里,还冠冕堂皇地说要帮韩家开枝散叶”她早就已经认了自己子嗣艰难这件事,她不在意,韩淮君也不在意,偏偏齐王妃总爱有有意无意的提起。
“义女?”南宫玥微挑眉梢,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倒是有趣的很。”
这种能到处送来的“义女”,还真是不多见呢。
南宫玥看向蒋逸希,问道:“希姐姐,那人呢?”
“留着呢。”蒋逸希并不在意,想了想,唇角微扬着说道,“虽然还不知道龚总兵上蹿下跳的在闹个什么,可王都前些日子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别的不说,三皇子殿下到现在都还被禁着,皇上的心里想必还烦着呢。龚总兵如此作为,他所虑的哪怕原本只有一分,最后恐怕也会到十分。我就等到那个时候,父王和王妃亲自过来,向我把龚姑娘要回去,到时候我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还了。”
蒋逸希微微笑着,神色轻松。
见她想得如此通透,南宫玥也放心了,不禁抿唇笑了起来。
而这时,蒋逸希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玥妹妹,我今天来找你,也是想提醒你一声,你家阿奕近日颇受皇上宠信,所以我琢磨着,没准龚家也会往你这边送个千娇百媚的义女过来。”
南宫玥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蒋逸希语带深意地说道:“玥妹妹,别看我们女子整日在后院,可后院里能够做主的永远都是男人,男人若是变了心,并不是我们哭天抢地能够挽回的。可若男人能够一心一意待我们,那不过是多一碗饭养一个‘下人’罢了。”
正因为韩淮君并不在意那个“裴姑娘”,也不会与之有任何亲昵之举,因此对蒋逸希而言,她也可以毫不在意。
蒋逸希是真正的勋贵世家精心养大的姑娘,对于后宅之道了如指掌。若她嫁的人不是韩淮君,甚至根本不会在意夫君是否有通房侍妾,相比之下,她更担心南宫玥,因为她知道南宫家的二房没有侍妾,生怕万一裴夫人真把人送来了,南宫玥会气不过跑去与萧奕闹。夫妻的感情再深也会因无端端的无礼取闹而渐渐磨灭。
在蒋逸希看来,萧奕对南宫玥情深意重,定会与韩淮君一样对别的女子看都不会去看一眼,既然如此,她们大可以坐等着裴家自己倒霉。
南宫玥自然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样的话若非亲若姐妹,蒋逸希又岂会特意过来与她推心置腹地说上一番。
她不禁眉眼含笑,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的,多谢希姐姐提醒。”
蒋逸希松一口气,展颜笑了。
南宫玥有些不舍地望着蒋逸希,在王都,她倒底还是有太多放不下的人,不过,回南疆也是势在必行的。
一瞬间,南宫玥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但立刻又若无其事地笑了,道:“希姐姐,你难得有空来我这里,可得用了午膳再走”
蒋逸希笑着应了,说道:“听说你那个叫百合的丫鬟快要出嫁了吧,把她叫过来,我给她添妆。”
“那感情好,百合非乐坏了不可!”
南宫玥与蒋逸希谈笑甚欢,而此刻,萧奕、裴元辰和程络三人也已经到了归元阁。
昨日利成恩托词有事拒绝了他们的邀约,萧奕如何看不出对方那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他本就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既然利成恩瞧他不顺眼,那他也没必要多加理会,否则这再好的佳酿也都浪费了。
萧奕扶着腿脚不便的裴元辰上了楼,这刚一入座,程络就活络地对着两位未来姐夫躬身作揖:“大姐夫,大哥,今日小弟就先干为敬,以后还请两位姐夫不吝指教。”
程络豪爽地连饮两杯,又客气地给萧奕和裴元辰都满上了酒,虽然殷勤却又不至于谄媚,让人心生不出恶感。
程络落座后,心里还是感觉有些飘飘然的,不太真实。自己真的要做大哥的妹夫了?
三人一边饮酒,一边说着话,酒正酣时,雅座外突然响起了两记敲门声,跟着小二便进来了,恭声询问道:“客官,有一位客人说是认识您几位,您看”归元阁能在王都中深受这些王公大臣、公子哥的喜爱,还是有其独到之处,不止是环境、酒菜好,也不会让客人随意被闲杂人等叨扰。
萧奕眉头一挑,还没说话,就听程络豪爽地笑道:“既然是朋友,就请进来喝一杯吧。”
小二应诺了一声,就退了下去,没一会儿,就领来了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而他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着一色粉色衣裙的年轻姑娘,每一个看来都是十五六岁,容貌娇艳,婀娜多姿。
程络本来还以为访客应该是平日里和他们一起喝酒玩耍的,没想到竟然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
既然自己不认识,那么对方显然就是冲着萧奕或者裴元辰来的了。
程络直觉地看向了两人,萧奕漫不经心地一笑,道:“这不是龚总兵吗?这还真是‘巧’了?”他故意在“巧”字上加重音,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个白瓷酒杯。
龚总兵?原来这就是那一位龚总兵啊!
裴元辰也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眼,最近江南徐州镇的总兵龚如海以及其夫人到处送义女的事已经渐渐地传开了这种事照道理说,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因此有些收了义女的府邸都是藏着掖着,但也有某些府邸会拿此事当做一件风流韵事来说。
这位龚总兵特意跑到归元阁来找他们还,带上了三个年轻姑娘,莫不是
裴元辰和萧奕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龚如海自然听出萧奕语气中的意有所指,却是毫不在意,对着三人拱了拱手:“萧世子,裴世子,程四公子,的确是巧了。”他笑得一双三角眼都眯了起来,用一种熟稔的口吻道,“老夫今日正好带着几个义女来归元阁喝酒,没想到正好碰上三位了。”
一听这三位姑娘果然是传闻中的“义女”,裴元辰已经是心里有数了。
他正想着打发了这位龚总兵,却不想这位龚如海竟比他想得还要脸皮厚,居然开门见山地直入正题了:“萧世子,裴世子,程四公子,老夫这三个义女虽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是小家碧玉,只可惜命苦了些,家道中落,贱内看她们可怜,便收养了她们,也是如珠似玉般养大的,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她三人对萧世子、裴世子和程四公子倾慕已久,这女生外向,老夫也想成全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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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姑娘们新年快乐,吉祥如意,万事顺心
龚遇海说得滔滔不绝,裴元辰已经整张脸都黑了,心想:无耻,这真是无耻!这种人居然是堂堂二品的总兵,实在是大裕之耻!
程络早已经是“闻弦歌知雅意”,这位龚总兵是来给他们送瘦马的啊!
平日里,他们这些公子哥之间,相互送个丫鬟什么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因此程络倒也没太大惊小怪。
他忍不住又细细地打量了那三个“义女”一番,只见她们一个个虽然站得端庄彷如大家闺秀,却是眉目含春,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娇媚。
真不愧是江南瘦马啊!程络心里赞了一句。等龚如海终于说完,他笑着对着对方拱了拱手:“龚总兵,那小侄就不客气了?”他轻佻地对着龚遇海一阵挤眉弄眼。
一听程络愿意收下,龚如海顿时喜笑颜开,忙道:“能跟着程贤侄,那真是小女的福气!”他立刻亲热地改口叫了贤侄来,并殷切地看向了萧奕和裴元辰,萧奕的嘴角还是带着一贯轻佻的微笑,可是裴元辰却是面沉如水,即便没说什么,也可以明显看出他的不悦。
龚遇海来之前早已经打听过这三位公子的性子,知道相较于萧奕和程络,裴元辰为人较为死板刚正,不过今日就算裴元辰不肯收,只要萧奕和程络收下,那自己也算是马到功成了尤其是萧奕。
龚遇海一脸期待地看向了萧奕。
萧奕眉头微扬,咧嘴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斜眼扫视了那三个义女一眼,笑道:“龚总兵,令嫒真的愿意不记名分地跟着本世子?”
有戏!龚遇海眼睛一亮,忙附和道:“那是自然。能跟着世子爷,就是她们的福气。”
“那若是本世子三个都要呢?”萧奕嘴角翘得更高,似笑非笑地看着龚遇海。
没想到这个镇南王世子真如传闻般浪荡不羁,龚遇海心下狂喜,却是迟疑地看了程络一眼,谁想程络已经豪爽地应道:“既然大哥喜欢,那就全让与大哥便是。”
一旁的裴元辰虽然没说什么,却隐隐感觉到不对。在他和萧奕成为姻亲前,两人素无往来,只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听说过萧奕如何如何纨绔不顶用,但是这几年来,随着两人往来增多,裴元辰至少可以肯定萧奕绝非简单的纨绔世子,而且从萧奕平日里与三姨妹的相处来看,他实在不像是那种贪好美色之人
裴元辰不动声色地继续旁观。
“龚遇海。”萧奕笑容满面地又问龚遇海,“若是令嫒以后跟着本世子了,那是不是就要听本世子的话,不能有一丝异议?”
龚遇海知情识趣地笑了,谄媚地说道:“那是自然。所谓‘出嫁从夫’,跟了萧世子就是萧世子的人了,自然是什么都要听世子爷的,决不有二话!”
他一个眼色,身后那三个千娇百媚的义女立刻整齐地福身行礼:“见过世子爷。”
“那我就放心了!”萧奕释然地点了点头,邪气地笑了。
这个笑容看得程络心里咯噔一声,心里开始为龚遇海表示起了同情:以他对大哥的了解,每次大哥露出这种笑容就必然是有人要倒霉!
果然——
萧奕漫不经心地说道:“本世子对龚总兵甚为赏识,今日就做一次顺水人情,把这几位姑娘赠与龚总兵吧!”
什么?!龚遇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是傻眼了。
萧奕却像是没看到似的,轻佻地拱了拱手继续道:“本世子在此祝龚总兵与令嫒从此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满室寂然,所有人都发不出声音。
连看不惯龚遇海的裴元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这个二妹夫行事风格确实是惊世骇俗,不忌世俗眼光,也难怪会在王都会有这样的名声!
龚遇海的心大起又大落,现在心里简直快把萧奕恨死了,羞恼得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额头更是青筋凸起。这个镇南王世子真是可恨,就算是他不愿意收下美人,也没必要这样这样羞辱自己吧!
怎么说自己也是堂堂的二品总兵!
若非自己现在的处境太过不妙,龚遇海几乎要发作了,可是现在他却只能忍气吞声。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轻描淡写地说道:“世子爷,真是太会开玩笑了。”
他再也呆不下去了,随口一个托辞就带着那三个义女匆匆告退了。
虽然平白丢了一个美人,但是程络的心情丝毫不受影响,没心没肺地继续与萧奕、裴元辰喝起酒来,只听他妙语连珠,什么话题都能扯上几句,有了他这张嘴,雅座里的气氛就没有冷过。
三人在归元阁一同用了午膳后,萧奕和程络先把裴元辰送回了府,这才分开,各自回了府。
萧奕迫不及待地回了抚风院,兴冲冲地挑帘进了小书房。
“我回来了。”
这时,蒋逸希早已经告辞,南宫玥正在书房里和百卉、鹊儿说话,两个丫鬟捧着一条桃粉色的衣裙。
一见萧奕来了,丫鬟立刻收起裙子识趣地退下了。
“阿奕,你回来了。”南宫玥一边笑着起身迎他,他周身散发着微醺的感觉,眼神却十分清明,想来并没有喝太多。
萧奕点了点头,兴致勃勃地说:“臭丫头,你做新衣裳了?看着颜色挺鲜亮的,你下次穿来给我看看吧。”
“那是给霏姐儿做的。”南宫玥笑吟吟地解释道,“元宵节马上就要到了,霏姐儿平日里穿得比较素雅,我就想着元宵节就让针线房给她做一身颜色鲜亮的,应应节气”
又是萧霏萧奕的脸色有些僵硬,一不小心就和百合想到一个块去了:臭丫头对萧霏也太好了吧?这是在养女儿呸呸呸,他才不会有萧霏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女儿呢!
南宫玥见他这副嫌弃的样子,不禁目露笑意,还有些隐隐的无奈。
不可不说,这两兄妹还真挺像的,尤其是那嫌弃的眼神。
不管怎样,磨合总是需要时间的,南宫玥也不着急,眉眼弯弯地说道:“阿奕,你也有新衣裳,是我亲手做的,还差一道澜边,明儿让你试试合不合身。”
一听是南宫玥亲手给他做的,萧奕一双桃花眼顿时熠熠生辉,那得意的模样仿佛在说,臭丫头果然还是对自己最好了!萧霏什么的,都要靠边站!
这个阿奕,倒是跟他妹妹争起宠来了。南宫玥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勾起,又道:“阿奕,你今日和大姐夫、四妹夫他们玩得可好?”
她这么一说,萧奕立刻想起了正事,笑嘻嘻地说道:“好!当然好,还有人大方地给我们送瘦马来了。”萧奕一边说,一边眨了眨眼,似乎在说,臭丫头,我可是对你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瘦马?南宫玥若有所思地道:“那人不会是姓龚吧?”
臭丫头怎么知道的?萧奕脸上掩不住错愕之色,傻乎乎地看着她。
南宫玥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了答案,便把今日一早蒋逸希来找她时说的事给萧奕复述了一遍。
萧奕冷哼了一声,道:“这个齐王妃,还真是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齐王府里收有她后悔的时候。”
南宫玥好奇地问道:“龚总兵这到底是犯了什么事?”
“还不是江南前朝余孽的事”萧奕从来不会瞒她任何事,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
萧奕这次回南疆是打着去江南搜查前朝余孽的幌子,自然不能毫无所获的回来。他虽然没有亲自去江南查探,但也派人去办了。前朝余孽确实隐匿在江南,并扶持了前朝的皇孙慕容桦为伪王,在江南的徐州建了一个小朝廷,而龚遇海所辖管的卫所正在徐州,他本人至少担着一个管辖不力的责任。龚遇海这次不知是从哪里得了皇帝打算整治江南的消息,借着过年赶来王都,四处走动,想着万一有事可以有人拉上一把。
不过,萧奕却告诉南宫玥,龚遇海并不仅仅只是管辖不力,甚至前几年,朝廷对外履战失利的时候,龚遇海也不知是脑抽了,还是想左右逢源,对前朝慕容氏那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后来,对北狄和南蛮两战大捷,这才与他们渐渐疏远。
也正是因此,龚遇海心虚之余,就越发做出些蠢事来。
皇帝素来忌惮前朝慕容氏那些人,这些年来,任何人一旦有所涉及,他绝对不会手软。
更何况,龚遇海实在蹦哒得起劲,恐怕王都大半府邸都已经被他送过“义女”了。
要是那些收了女人的人家知道龚遇海被牵涉的是前朝余孽的案子,恐怕还真会如蒋逸希所说的那样,急不可待的与他撇清关系呢。
见萧奕一副想要显摆的样子,南宫玥很配合地看着他,故作忧心忡忡地说道:“那世子爷可有把那‘龚姑娘’带回来?”
萧奕被她逗乐了,一把抱住了她,在她脸上用力蹭了蹭,蹭得她咯咯直笑,忙不迭地要躲,可哪里躲得过,萧奕软玉在怀,满足极了,这才洋洋自得地炫耀道:“我跟大姐夫和小络子本来在好好的喝酒”跟着,萧奕绘声绘色地说起来那位龚总兵和其义女们的那二三事
当南宫玥听到程络原本打算收下一位龚姑娘时,心里不由暗暗摇头:程络能与萧奕交好,人品肯定没有大问题,可他现在心性未定,才会搞出嫡妻未进门,通房却有了身孕的事,甚至也如此轻易的收下别人送来的女人。南宫琳费尽心思谋来这段姻缘,恐怕对他们两人来说都不会是好事
“所以,本世子就好人做到底,把那三个‘龚姑娘’送给龚总兵了,还祝了他们百年好合!”
南宫玥傻眼了,随即“噗嗤”一声被逗得笑了出来。
萧奕更得意了,那表情仿佛在说,还不夸我!
南宫玥给他顺了顺毛,毫不吝啬地夸奖道:“阿奕真棒!”
萧奕还不满意,眨巴着眼睛望着她,南宫玥抿唇一笑,凑过去赏了一个亲吻。
这才对嘛!这才是夸他的正确方法!萧奕觉得自己一定要努力争取更多的福利才行!
龚遇海如此张扬的到处送“义女”,很快就引来了言官的注意,皇帝这才开笔开印,刚一早朝就收到了弹劾,弹劾的不仅是龚遇海,还有那些人收了“义女”的人家。
收了“义女”的人家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便顺势为其辩了几句,最后不了了之。
龚遇海自以为送“义女”送得到位,朝上有人为自己说话了,一时间倒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倒底没敢再上镇南王府的门。
龚遇海不上门,自有迫不及待想要上门送礼的。
自打萧奕回了王都后,每日里前来镇南王府拜访的人就络绎不绝。原本南宫玥还能以世子爷不在府里来推脱一些没必要的拜访,可萧奕一回来,这样的托词自然是说不得了,萧奕嫌应酬麻烦,干脆撇下差事,带着南宫玥一起去了皇庄。
这次去南宫玥本来还想带上萧霏一块儿的,萧霏心里其实也挺想去欣赏一下春日的田园风光,想瞧瞧是不是如那些诗词中写的那般美好。可大哥出去这么久了才回来,萧霏觉得大嫂应该很想和大哥单独待些时日,便以要在府里看书为由拒绝了。
萧奕和南宫玥在皇庄里悠闲得过了三日,这才刚一回府,萧奕就被皇帝宣进了宫里。
南宫玥独自回了抚风院,稍稍梳洗了一下后,便得了禀报说,萧霏过来向她请安。
几日没见,南宫玥倒也颇有些想她,忙让她进来了。
“大嫂。”萧霏依然先是恭恭敬敬地福身行了礼,随后小脸上才露出了笑容,有些腼腆地看着南宫玥。
“我正想让鹊儿去唤你过来呢。我在庄子上给你带了些东西回来。”南宫玥向她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来,又唤了鹊儿去把东西拿来。
鹊儿捧来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漆黑的石头,这石头圆润光滑,并非什么珍贵的玉石,唯一奇特是石头表面有一道道天然形成的白色印痕,就好似一棵老松盘踞,甚是雅致。
萧霏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问道:“大嫂,这是什么石头?”
南宫玥含笑道:“你大哥的皇庄里有一眼温泉,这是温泉里天生天养的石头,我瞧这一块很是别致,想你一定会喜欢的,便带回来了,可以拿来做镇纸。”
“我喜欢极了。”萧霏把石头握在手心里,脸上满是喜色。
生在王府,从小锦衣玉食的姑娘有什么珍贵的玉石珠宝没有见过,没有用过的。可比起那些,萧霏却更喜欢手上的这块雅致的石头,只觉得果然还是大嫂最懂自己!
萧霏脸上的欢喜是毫不掩饰的,南宫玥唇边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说道:“你大哥还去打了一些野味,今日你与我们一块儿用晚膳吧。”
萧霏忙不迭点点头,愉快地应了。
这边正和乐融融的说着话,鹊儿在门外禀报道:“世子妃,二皇子妃来了。”
南宫玥微微一怔,他们这才刚回府,二皇子妃就上了门,这要说巧合也太巧了吧?而且没有事先递拜帖,就这样贸贸然上门,着实有些不妥当。
南宫玥想了想,吩咐道:“请二皇子妃先去花厅坐坐,我稍后就来。”
鹊儿应声退下,南宫玥向萧霏说道:“霏姐儿,你随我一起去吧。”
南宫玥换了身衣裳,与萧霏一同走了出去。
二皇子苏乔依是御林院学士苏之敬的嫡长女,父家甚是清贵。论容貌她远比不上另两位皇子妃的美艳,只能算是清秀,但颇带有一股子书卷气,让人看着就凭生好感。
见南宫玥见来了,苏乔依丝毫没有身为皇子妃的倨傲,很是亲和的起了身。她怀着身孕,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衣裳,脸颊也比上次见面时更圆润了几分。
“二皇子妃殿下。”南宫玥微微屈膝,与她行了平礼,而萧霏则毕恭毕敬的福了身,还没等萧霏行完全礼,苏乔依连忙笑着拉起她说道,“大姑娘无需多礼。”
待三人坐定后,丫鬟们端上了茶点,又低眉顺眼的退到一旁伺候。
“世子妃,今日没有递帖子就来了,实在有些冒昧。”苏乔依带着一丝歉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是我嘱咐下人在附近候着的,方才得了禀报说你与世子已回了府,就贸贸然的过来了,实在冒失的很。”
南宫玥没想到她会这样坦诚,直截了当地说是刻意命人候着他们回来。
若非萧奕告诉过她,官语白推断出上次王都之事,其实在背后推动一切的是二皇子韩凌观的话,苏乔依的如此态度倒是会让她心生好感,而现在则是又多了一分警惕。
南宫玥嘴边含笑,应酬地说道:“我与世子偷闲去皇庄住了几日,带了些绿叶子菜回来,都是庄子上自个儿种的。殿下既然来了,不如就带一些回去吧。”
苏乔依笑着应道:“那好啊。世子妃与世子伉俪情深,实在让人羡慕。”
南宫玥故作羞涩地低下了头。
而这时,苏乔依则有些担忧地说道:“只是”她看了南宫玥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南宫玥领会地挥了挥手,于是,在屋里伺候的丫鬟们就纷纷退了下去,只留下了百卉一人。
南宫玥微蹙眉头,问道:“殿下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此事说来有些复杂。我比世子妃虚长几岁,就称呼你一声妹妹吧。妹妹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才行。”苏乔依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世子前些日子是不是去了江南?”见南宫玥一脸惊讶的望着自己,她忙继续说道,“这事儿现在王都上下已经都知道了。就在昨日早朝时,有御史向皇上弹劾说,世子在江南办差的时候,收了别人孝敬的一个花魁,所以便假借皇命,诬陷朝廷命官。”
南宫玥配合的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而一旁的萧霏明显不快的抿紧了唇。
苏乔依毫不掩饰脸上的忧色,连声安慰道:“妹妹,你先别急,事情的真相如何还不知道呢。只是”她停顿了一下,才一股作气地说道,“现在王都上下都在传言说世子已经把人带回来了,还安置在了外宅里。”
南宫玥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我多谢殿下告知。”她声音沙哑,像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更像是强行忍着哭腔。
“妹妹这就见外了。”苏乔依温婉地说道,“上次在云城姑母的赏花宴上,我就与妹妹一见如故。我家殿下昨日早朝回来告诉了我这件事,我便想着还是要来与妹妹提声醒,还望妹妹不要嫌我多事才是。”
南宫玥低着头,讷讷道:“自然不会。”
苏乔依再接再励地继续说道:“我家殿下说他是相信世子爷的人品的,定会为世子爷在皇上面前陈情一二,我想此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南宫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乔依许是知道她心情不好,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起身告辞了,并连连让她不要送。南宫玥从善如流,只让百卉把人送出二门。
“大嫂。”苏乔依一走,萧霏就再也忍不住了,来到南宫玥的身边,担心地说道,“你别生气,待大哥回来,我一定会好好说说他的!大哥、大哥他简直太不像话了!”
南宫玥心下一暖,脸上却是笑了,她的笑容让萧霏有些不解,问道:“大嫂你不生气吗?”
南宫玥笑得轻松淡然,“我为何要生气呢?”
“可是二皇子妃说”
“霏姐儿。”南宫玥拉着她的手坐到自己身边,循循善诱地说道,“二皇子妃与我是何关系?”也不等她回答,南宫玥继续说道,“她并非我的闺中密友,也非我的亲人,只是一个旁人罢了,既如此,我为何要因为一个旁人的三言两语去怀疑我的夫君呢?”
别说南宫玥知道萧奕这次只是绕道江南,其实去的是百越,哪怕萧奕真是去了江南办差,她也绝不会因为外人的碎语而去疑心萧奕。
“我与你大哥成亲已经一年多了,你大哥为人如何,我很清楚,所以,我相信他。”南宫玥眉眼含笑道,“如果相信一个人,就要全心全意信他,无需为了外人的看法而伤了这份信任。霏姐儿,朝堂之事,并不是简单的‘对’与‘错’就能说清的。你大哥这次去江南办差,许是得罪了一些人,以至遭人构陷。具体如何,待你大哥回来,我问问便是。”
萧霏呆呆地望着南宫玥,就见她眉眼舒展,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不快和疑心。她不禁心有感触,想道:大嫂是全心全意的相信着大哥的吧
“霏姐儿,你是王府的嫡长姑娘,面对任何事都要多思多想,而不能单纯的一时冲动,或者凭个人的喜恶行事。”南宫玥提点了一句后,又夸赞道,“你刚刚就做得很好,没有二皇子妃的面前冲动行事。”
萧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到底比不上大嫂做事稳妥,要学的地方还很多呢。
南宫玥微微垂眸,心想:苏乔依今日来的目的到底是为何呢?是想向自己卖个好,还是别有用意她一方面让自己不要着急,但另一方面,又似乎在引导着自己去相信萧奕真得养了外室
这个问题到萧奕回来的后就得到了一半的解答,据萧奕说,他奉了圣旨去江南的事也不知道是谁透了出去,龚总兵自知已经得罪了萧奕,恐怕日后更讨不好,也不知是谁出了主意,便寻了一个御史来弹劾萧奕,以先下手为强
“其实龚总兵那些事儿皇上已经知道的一清二楚。ziyouge”萧奕眸中透着冷峻的锋芒,说道,“只不过,皇上疑心重,想看看朝中还有谁与他相勾结,这才暂时按耐了下来。若是他安安份份的,兴许皇上还会网开一面,不过可惜了”
在萧奕的眼里,龚遇海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而且还是一个命不久矣的跳梁小丑,根本懒得多看一眼,没想到,这个跳梁小丑现在却敢一再欺到他的头上
南宫玥拉住了他的手,柔软的掌心让萧奕身上戾气一扫而光,萧奕可怜兮兮的望着她,一副等安慰的样子。
南宫玥不由“噗哧”轻笑,从善如流地说道:“阿奕最好了!我最喜欢阿奕了!”
萧奕满意了,搂着她蹭了蹭,说道:“二皇子许是想拉拢我吧。”他轻笑了一声,说道,“据说昨日朝上也就只有他在为我说话,就连大伯父也因着姻亲避讳了一下。”他口中的大伯父正是南宫穆,“刚刚皇上还开玩笑的问我,近日是不是与二皇子玩得比较好。”
二皇子韩凌观素来低调,在三位成年的皇子中并不起眼,在朝中也不与任何人交好,一副甘心当贤王的样子,再加上他上次又救了五皇子,无论是皇后还是五皇子都对他甚为感激,可以说,日后五皇子登上皇位,他一个妥妥的亲王,荣华富贵是跑不了的。
只不过,正是因为他的低调,哪怕这次特意为萧奕求情,皇帝也没有起任何疑心。
“二皇子能隐匿至今,自有其隐忍之道,至少体察圣意是属一属二的,想必不会像三皇子那样频出昏招咱们暂且观望着便是。”
南宫玥点了点头,心里其实还有疑问,“二皇子想拉拢你,可为何二皇子妃却偏偏故意要撺掇我和你吵闹呢”说着,就把苏乔依的那些话告诉了萧奕。
萧奕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他不在意这些皇子们明争暗斗,哪怕斗得翻天覆地也与他无关,但竟然敢挑拨他和臭丫头的感情,这件事,他绝不能容忍!
二皇子先前还请了他过几日去归元阁,他本来还不想去的,但现在,他倒是想瞧瞧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于是,次日一早,动不动就在府里躲闲的萧奕主动f去了五城兵马司,然后招呼着一帮子兄弟巡街去了。
一帮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公子,一个个都是风华正茂,鲜衣怒马,在街上策马疾驰,呼啸而过,一下子吸引了街上无数的目光,那些普通的百姓唯恐冲撞了贵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一群人策马过了两条街,为首的萧奕突然在一家醉霄酒楼前,勒住了马绳,停下了马。
“大哥,你”
后面的一位公子正想问萧奕是不是打算请他们喝酒,却见黑马上的萧奕看向了酒楼门口的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对方刚下了马车,正打算进酒楼。
“这不是龚总兵吗?”萧奕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嘴角一勾,活脱脱一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公子哥。
不错,这个中年男子正是徐州镇总兵龚遇海。
龚遇海一听到萧奕的声音,便是身体一僵,缓缓地转过身来,僵硬地拱手道:“原来是萧世子啊!”
跟在萧奕身后的几个年轻公子哥,一看萧奕的表情和语气,就知道其中有戏,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等着看好戏。
“龚总兵,真是巧啊!”萧奕笑嘻嘻地故意拔高嗓门,“龚总兵今日也是来喝王御史的喜酒的吗?”
萧奕怎么知道的龚遇海眉头微皱,脸色更为难看。
“咦?这喜酒怎么会摆在酒楼啊?”萧奕身后的一个白面公子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配合萧奕。
“这你还不懂啊!”另一个公子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挤眉弄眼,“在酒楼喝的喜酒那当然是纳妾了!”
这些个在五城兵马司混日子的年轻公子大都出身勋贵,一向肆意惯了,根本就不给人留面子,齐声哄笑了起来。
萧奕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调笑道:“正所谓:‘新婚胜如小登科’,不知道龚总兵什么时候和你那三个女儿成亲啊?到时候,本世子一定带着兄弟们讨杯喜酒喝!”
和女儿成亲?!
不止是那些个年轻公子哥咋舌,连着街道上陌生的路人也好奇地闻声而来,一个个交头接耳
而龚遇海气得差点没翻脸,但想着以自己如今的状况实在不宜把事情闹大,只能僵声道:“萧世子,真是太会开玩笑了!老夫虽然不是什么读书人,但人伦常理总还是懂的,怎么会做出如此有违伦常之事!老夫还有事,就不合萧世子多言了。”
说着,他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似的进了醉霄酒楼。
“真是无趣!”萧奕漫不经心地往斜对面的一栋酒楼瞥了一眼,然后一挥马缰道,“兄弟们,走,我们去归元阁喝酒去!”
一群人又策马奔驰而去,不一会儿,一个面容普通得混进人群就看不到的年轻人从斜对面的酒楼中走了出来,四下看了看,便悄无声息地融入道了人群中
醉霄酒楼前发生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入了皇帝的耳中。
御书房中,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正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地对着皇帝禀告了萧奕和龚遇海之间的两次龃龉,事无俱细得仿佛他都是亲耳所闻似的。
皇帝面沉如水,久久不语,只听到他的食指缓缓地在御案上点动着,冷声道:“这么说,王明封最近纳妾了,还特意在醉霄酒楼请人喝酒?”皇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回皇上,正是。”陆淮宁继续禀道,“据微臣探知,王御史新近收了龚大人的一名义女”
说着,陆淮宁的头更低了,知道皇帝必然会龙颜震怒,因为这位王御史在前日早朝上刚刚才弹劾过镇南王世子萧奕。
果然——
“好你个王明封!真把朕当傻子了!”皇帝拍案怒骂,气得面红耳赤。
前日,当王明封言辞凿凿地弹劾萧奕在江南收了别人孝敬的花魁,诬陷朝廷命官时,皇帝还有几分疑心,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的隐情。
很显然,这王明封就是受了龚遇海的唆使,故意在报复镇南王世子呢!
萧奕去江南尽心尽力为自己办事,却有如此佞臣胆敢诬陷于他,若是自己真的信了王明封的话,岂不是寒了众臣的心?
好你个王明封!他分明就是要置自己这个皇帝于不义,败坏朝纲!
还有龚遇海
皇帝目光一凛道,“王都里还有哪些人家收了龚遇海的义女,给朕一个个找出来!”
此时,王都的镇南王府里和乐融融,南宫玥正与萧霏在小书房里,给她看近日收到的礼单。
萧霏正襟危坐,很认真的一一看着。
“霏姐儿。”南宫玥在一旁喝着茶,待她看了一会儿后才笑着问道,“你可看出些什么来了?”
萧霏翻着这些礼单,问道:“大嫂,这些礼咱们都收下了吗?”
南宫玥含笑点头道:“没有收下的礼,都会原封不动的随着礼单一起退回去。”
萧霏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着说道:“这些礼有轻有重其他的,霏儿看不出来。”
“关系较近的府邸,礼单上会添一些投其所好的物件,平日里往来较少的,礼单往往是最普遍的,只求挑不出错。还有一些,就可能想与镇南王府或你大哥讨近乎,他们就会比平常的礼重上几分,此外就是你大哥的一些下属”
南宫玥把礼单一份份挑出来,耐心地说着,每一份礼单都不是随随便便拟的,而是会考虑到方方面面,很是考验一个当家主母的能力。这种事,往往都是母亲手把手来教导女儿的,也因此,那些勋贵世家都不会愿意娶庶女,因为没有一个嫡母会认真的教导庶女,这样的庶女娶进家里,恐怕连自个儿的院子都没法打理妥当。
萧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上两句,然后牢牢地记在心里。
待把所有的礼单都解释过一遍后,南宫玥喝了一口水,又道:“这只是节礼,至于平日里的一些礼尚往来,还另有一些门道,日后我会再慢慢教你。”
萧霏有些听懵了,呆呆地点了点头。
从前她以为当家理事甚是繁琐,又没什么意义,任何一个奴仆都能够料理妥当,一点儿也不清高。没想到,光是一个送礼和收礼就有如此多的门道,若不是大嫂教她,恐怕她永远都不知道要当一个家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
而这些,母亲小方氏从来都不曾与她说过
萧霏的心里不禁一阵酸涩,心想:果然还是大嫂待她最好了。
她永远都不会后悔,这次千里迢迢地来了王都。
这时,南宫玥笑着说道:“过几日就是元宵了,霏姐儿,你来帮我一起拟礼单吧,明日就要送出去。”
萧霏忙点头应了。
南宫玥让百卉取来了笺花纸,让她先拟给咏阳大长公主府上的礼单,自己则在一旁时不时地纠正一些错误。
当一份礼单拟定妥当后,萧霏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比起平时的清冷要显得明艳许多。
礼单上修改的痕迹有些多,萧霏正要重新誊写一遍,这时,外面传来了鹊儿的禀报声,“世子妃,南疆的王府派了人过来向世子妃和大姑娘请安。”
萧霏看了一眼南宫玥,问道:“来的是谁?”
鹊儿答道:“是位嬷嬷,她自称姓张。”
“张嬷嬷?”
这张嬷嬷萧霏自然是认得的,是王府正院的管事嬷嬷,母亲最信重的人之一,平日里也相当有脸面,她的那些庶妹和姨娘见了都会恭敬的称一声“张嬷嬷”。萧霏先前便猜到奶娘回去后,说不定父王还会另派人过来接自己,没想到,这一次来得居然会是张嬷嬷。
南宫玥让鹊儿把张嬷嬷带去了偏厅,便和萧霏一起过去了。
偏厅中,一个四十几岁肤色白净的妇人已经候在了那里,只见她穿着天青色杭绸褙子,头上的圆髻插着一根玉簪,看来很是体面。
待南宫玥和萧霏分别坐下后,张嬷嬷恭敬地行了礼,“见过世子妃,大姑娘。”
南宫玥抬手示意她免礼,张嬷嬷直起身来,继续说道:“奴婢这趟来王都,一来是特意来替王爷传话的,世子爷和世子妃送去的年礼王爷很喜欢,世子爷的孝心王爷也明白了!”
南宫玥含笑不语,心里明白这个张嬷嬷当然不是千里迢迢地跑来就为了传这么一句空洞的话,看来下一条才是重点。
果然——
紧跟着,就听那张嬷嬷又道:“二来,王爷已经从明清寺接夫人回王府了,夫人见大姑娘不在府中,甚为想念,特意命奴婢过来接大姑娘回南疆去。”张嬷嬷一脸殷切地看着萧霏。
小方氏回王府了?
南宫玥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萧霏面色有些复杂,嗫嚅道:“母亲她父王接母亲回去了?”她心中很是混乱,当初她千里迢迢地独自跑来王都,就是希望大哥可以向皇上求请恢复母亲小方氏的诰命,让母亲不必继续在明清寺继续受苦,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王府。
如今,既然父王已经接母妃回王府,自己当初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一半了,那么自己现在又该
萧霏眼中闪过一抹犹豫。
“霏姐儿,”南宫玥微笑着看向萧霏,“你想回南疆吗?”
回不回南疆,南宫玥并不想替萧霏做主,这应该要出自她自己的意愿。
闻言,张嬷嬷顿时精神一振,只要世子妃不强留大姑娘,她有信心大姑娘肯定会愿意跟自己回南疆
“不!”
当“不”字出口后,萧霏的表情变得果决了起来,摇头道:“大嫂,我不要回去!”
是的,她要留在王都!她想继续和大哥大嫂在一起,她想看看大哥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而且,她舍不得大嫂!
张嬷嬷一时都傻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急急地又道:“大姑娘,夫人很”
得了萧霏肯定的答复,南宫玥淡淡地打断了张嬷嬷,并道:“张嬷嬷,你回去和父王、母亲回禀一声,就说我多留大姑娘在王都住几日,还请父王、母亲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霏姐儿的。”
“世子妃,王爷和夫人都希望大姑娘能回南疆去。”张嬷嬷不死心地试图拿镇南王去压南宫玥。
南宫玥收敛起笑容,拿起茶蛊看似漫不经心地用茶盖拨着茶水,说道:“张嬷嬷,你说到底只是奉了父王的命而来的,父王交代了你来接霏姐儿,可我这个做大嫂的想多留她些日子,父王兴许会同意呢。难道你能替父王做主,觉得父王不会答应吗?”
张嬷嬷只是一个下人,哪里敢替镇南王做主,忙道:“奴婢自然不敢,可”
南宫玥斯文的打断了她,看似很好说话地说道:“既如此,那就烦劳嬷嬷回一趟南疆,问问父王可否同意吧。”
张嬷嬷傻了眼,此回南疆至少要半个月,得了王爷的答复再来又是大半个月。若是世子妃到时候又有什么话要说,难得还要让她再去传话不成?
她是来接大姑娘的,可不是来回王都和南疆跑腿的啊
张嬷嬷定了定神,陪笑着说道:“世子妃,瞧您说的,您看大姑娘也来王都这么久了,夫人她牵挂的很,她”
就在这时,只听丫鬟在偏厅外行礼道:“见过世子爷!”
萧奕大步地走进偏厅之中,皱眉地看着张嬷嬷。
张嬷嬷知道如今这位世子爷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上过战场手上沾过血的。张嬷嬷毕恭毕敬地行礼道:“见过世子爷!”
萧奕淡淡地看着张嬷嬷,也没叫她起身,冷声道:“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胆敢对着世子妃咋咋呼呼的?”
张嬷嬷噎了一口,世子爷还没搞清楚青红皂白,就先给自己定下了对世子妃不敬的罪名!这还真是
若是以前小方氏得势的时候,张嬷嬷哪里肯忍得下这口气,可是今日不同往日,自己的主子小方氏被夺了诰命,处于式微之时,相反地,世子爷深受圣宠,还在南疆渐渐地有了威望,甚至隐隐有压过王爷的势头。
张嬷嬷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说道:“世子爷,您误会了,奴婢只是来给王爷”
“吵死了!”萧奕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朗声唤道,“来人!给本世子把她拖下去!”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不容分说就一左一右地钳住了张嬷嬷。
“世唔!”
张嬷嬷还想说话,但是那些个婆子早就习惯了如何对付不听话的奴婢,一块帕子堵了张嬷嬷的嘴,就把她给拖了下去。
偏厅中,总算是又安静了下来。
萧霏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不由得看了萧奕一眼。
以前觉得大哥做事粗暴不讲理,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大哥的做法也挺简单有效的,让人挺痛快的!这个大哥好像,似乎,依稀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萧奕淡淡地看了萧霏一眼,他在外面其实已经听说了,知道张嬷嬷是来接萧霏回南疆的。说实话,萧奕也巴不得赶紧送萧霏这尊大神回南疆,可是他知道臭丫头舍不得萧霏。
为了他的臭丫头,他也只好暂时先忍忍了忍归忍,看着萧霏的眼神里还是毫不掩饰的透着嫌弃。
萧霏正还心有感触着,见状不禁一怔,心想:大哥果然讨人厌,还是大嫂好!
眼看着他们兄妹俩两厢看不顺眼的眼神互动,南宫玥好笑着摇了摇头,赶紧打断了,说道:“阿奕,你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南宫玥一开口,萧奕就顾不上理会萧霏了,笑着走到她身边坐下,丫鬟立刻送上了热茶。
萧奕哪里顾得上喝茶,笑眯眯地说道:“我准备一个元宵节的礼物送给你。你等等,我现在就去拿。”
萧奕说着,就匆匆出去,不多时又匆匆回来,手上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白帽方灯。
南宫玥细细打量着那盏白帽方灯,立刻察觉这盏灯的手艺实在是一般,她立刻想到了什么,再细细审视灯屏上绘的图,越发肯定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盏白帽方灯的每一扇灯屏上都画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绵羊,兴高采烈的;火冒三丈的;披着狼皮斗虎的;甚至还有剪下自己的羊毛织起毯子的看着逗趣极了。
“阿奕,我太喜欢了!”南宫玥露出灿烂的笑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萧霏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审视了一番后,觉得大嫂有些言过其实,其一,这盏灯的手艺一般;其二,这几只小羊虽然画得逗趣,但也就是这样而已,无论是画技还是意境都称不上精品。
大嫂也太惯着大哥了,大哥随便送她一份礼物,她就这么高兴,这可不行,岂不是让大哥以后越发敷衍了?
萧霏越想越觉得不能纵容萧奕,于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哥,这盏灯的手艺实在是一般,我估计这家铺子做不长久”
闻言,萧奕整张脸都黑了,没好气地瞪着她说:“人家铺子关不关门,关你什么事?”
南宫玥则差点没笑出来,艰难地拿起帕子掩嘴忍着笑,肩膀微微抖动着。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了一些,道:“霏姐儿,据我所知,应该是萧家铺子做的吧?”她难得调皮地冲着萧奕眨了眨眼,让萧奕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赧然。
萧家铺子?!萧霏也是聪明人,一点即通。
难道说
她不敢置信地再去看那盏白帽方灯,跟着又看了看萧奕指尖刚愈合的小伤口,一瞬间,之前察觉到的怪异都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原来这盏花灯是大哥做的,所以大嫂才会那么喜欢!
原来大哥比自己以为的要喜欢大嫂,所以才愿意为大嫂去学做花灯!
原来
等一等!
萧霏盯着白帽方灯上的那一只只可爱的小绵羊,灵光一闪而过,忍不住再一次把那些绵羊看了一遍,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大嫂,这些绵羊难道指的是你?”南宫玥今年就要及笄,只要算算年份,就能算出南宫玥应该是属羊的。
南宫玥含笑不语,眼眸中熠熠生辉。别人也许不知道,也许看不懂,但是但当她第一眼看到灯屏上的那些个绵羊时,就已经都明白了。
而萧霏也从南宫玥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也就是说,这些绵羊代表的就是大哥眼中的大嫂?
萧霏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只只生动有趣的绵羊上,这一刻,似乎是明白了许多许多
大哥很喜欢大嫂吧!而大嫂
萧霏歪着脑袋看向南宫玥,只见她举着那盏白帽方灯又细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道:“阿奕,这盏灯是不是你跟哥哥学的?”她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闪闪发光地看着萧奕,白皙俏丽的小脸上泛着一层如月般的光华!
大嫂真美啊!萧霏不由在心中叹道。原来大嫂跟大哥在一起的时候是最美的
萧霏若有所思地又看了看萧奕,萧奕脸上的笑容更盛,道:“你真聪明!”
两人笑吟吟地彼此对视着,目光是如此的温柔、缱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温馨的感觉。
连着一旁的萧霏也觉得胸口仿佛荡漾着一股暖意,她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词——
举案齐眉。
这应该是书上说的举案齐眉吧。
朝堂之上风云突变,没几日王都上下便已皆听闻了萧奕从江南带回来一个花魁,还养作了外室,甚至就连深在内宅的林氏也听闻了。紫you阁om
林氏最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着实慌了一阵子,后来想想以萧奕的人品应该也不至于如此。再者就连大伯南宫秦也嘱咐了南宫穆让她过来给女儿带句话,叫女儿不要着急,想来此事应该另有隐情。于是林氏就匆匆赶到了镇南王府,可到了以后才发现南宫玥的心情甚是不错,眉眼舒展,脸上挂着舒心的笑容,丝毫没有焦虑与气恼的样子。
想来小夫妻俩并没有因为这个无端端的流言而有嫌隙。
林氏不由松了一口气,便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那倒是一件喜事
“玥儿,我前日和公主府定下了你哥哥的婚期,八月二十二是个黄道吉日”
提起南宫昕的婚事,林氏的脸上就露出了笑意,当初下了纳吉礼后,就与公主府约好等傅云雁及笄后再商议婚期。到今年三月,傅云雁就十五了,前几日,林氏便亲自去了一趟公主府,与傅大夫人把婚期定了下来。
说实话,她到现在还觉得这一切有些像一场美梦,完美得不似真的。
她曾经以为痴傻的儿子这辈子可能都无法成家立业,她曾经以为她必须照顾他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是儿子不但渐渐地好了起来,还要成婚了!
也就说,可能再过几年,她就可以抱孙子了!
这件喜事让林氏的心情甚好,若不是王都里的那个传言,恐怕更是会高兴得连觉得都睡不着。
可是现在
南宫玥注意到林氏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色,立刻明白是为了什么,笑着坐到她跟前,挽着她的手撒娇着说道:“娘亲,哥哥的婚期定了,接下来您岂不是要开始忙了?要是有什么女儿可以帮忙的地方,您可千万别同我客气!”
林氏被转移了注意力,拍了拍南宫玥的手,道:“你放心,你哥哥成亲后住的院子早已经收拾出来了,该翻新的翻新,聘礼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上次女儿的婚事太急,以致准备得太过仓促,一直是林氏心中的遗憾。这一次儿子的婚礼,林氏可以说是谨慎再谨慎,宁可尽量地提前准备,以免又突然生出什么不可控的意外,因此自从两家定下亲事后,林氏就积极地开始准备相关事宜。
现在几乎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总算“婚期”这道东风也吹来了!
林氏脸上终于又露出了笑容,说道:“你大嫂也会帮我的,玥儿你啊,只要到了日子和阿奕一起过来喝喜酒就好!”
这么说起来,六娘只比女儿大了三个月,女儿六月也要及笄了,她和阿奕也该圆房了。之前,因为女儿还小,所以在她成婚前,林氏既没有跟她说洞房那些事,也没把当初玥儿她外祖母给的压箱底的那本册子传给女儿
看来,自己还是得找些时候跟女儿私下说说这事才是,免得这两个孩子糊里糊涂的。
林氏越想越愁。
一时间,倒把王都的流言淡忘了。
南宫玥此刻的心情好极了,只是
八月二十二,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和萧奕远在南疆,也就是说,她不能亲眼看着哥哥成亲了
南宫玥压抑着心底的不舍,微笑的看着林氏,至少自己走了,还有哥哥和六娘,说不定很快又会有小侄子,娘亲一定也能开开心心的。
南宫玥飞快地调整着心态,脸上又是笑容满面,说道:“娘亲,你难得来了,不如和我一同用午膳吧?”
林氏自然是欢喜地应下了,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阿奕出门了吗?”
“是啊。”南宫玥笑着说道,“他去了五城兵马司”
以萧奕有事没事就要赖着南宫玥的性子,他隔了这么久才回府,自然不会真的老老实实的去当差,其实是应了二皇子的约,去了归元阁。
现在是冬末春初,天气还有些冷,归元阁的一楼烧了地龙,一进门,便令人觉得温暖如春,舒适极了。
小二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领着萧奕去了三楼的雅座——归元阁中,楼层越高,便代表身份越高,这三楼普通的官宦子弟是订不到位子的,看来这位二皇子还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萧奕嘴角微勾,漫不经心地随着小二上了三楼。
小二叩响了雅座的房门,一推开门,便听到其中传来一阵铮铮的琵琶声,伴以婉转清亮的唱曲声,还有几人说笑的喧阗声。
萧奕进了雅座后,绕过屏风,便见二皇子韩凌观坐在主人位上,下首两边分别坐着好几张熟悉的面孔。屏风的另一边则坐着一个抱着琵琶半遮面的粉裙女子,朱唇微启,素手拨动,弹唱着一曲琵琶行。
“大哥!”程络霍地站起身来,与萧奕打招呼。
萧奕微微点头,然后上前对着二皇子拱了拱手见礼:“见过二皇子殿下。”
韩凌观随性地挥了挥手,“萧世子不必太多礼,今日以酒会友,不论君臣。”
一句话引来在座数人一句接着一句的恭维声,气氛热络欢快。
萧奕被韩凌观招呼地在他的右侧下首坐下,从这座位显然可以见二皇子对他的重视。
一旁的婢女替萧奕满上酒后,萧奕便漫不经心地执起酒道:“殿下,今日臣到得最迟,自罚三杯!”说着,也不等韩凌观答应,便连饮了三杯,赞道,“好酒!”
“萧世子真是爽快!”坐在程络斜对面的一位年轻公子赞道,“让鄙人也是酒兴大发!”他说着也是连饮三杯。
在座的不少人都不算熟,但是几杯酒下肚以后,便是头脑发热,话便多了起来,连气氛也因此热络了不少。
这一位李公子问萧奕平日喜欢做什么,那一位王大人说他的侄子也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以后可以多多亲近亲近,又一位陈大人说,他去年也刚去了一次江南,说那江南确实是风光美,尤其是那秦淮河上的夜景,令人必胜难忘
这秦淮河上能有什么夜景,还不就是花船、花灯、花妓!
一时间,在场的众位交换着眼神,心领神会地一笑。
程络笑嘻嘻地问道:“陈大人,小弟还没机会去过江南,不知道这秦淮河上的佳人才貌双全,不知道是否言过其实啊?”
那陈大人含蓄地笑了笑:“其实也不过如此”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王大人笑吟吟地接口道:“我看比起殿下府里的琴笙姑娘,那恐怕是差远了!”
这时,那弹琵琶的粉裙女子正好弹完了琵琶行,她抱着琵琶欠了欠了身道:“琴笙多谢王大人谬赞。”她的声音如清泉般悦耳,柔情似水。跟着,她又继续弹起了一曲新的曲子,琵琶声清脆柔和,一缕一缕地飞入众人心田
“陈兄,”一位刘大人突然笑着开口道,“秦淮河你也敢去了?不怕尊夫人”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这位陈大人惧内的事也算是王都有名的了。
其他人也都是心知肚明地笑了,韩凌观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向王大人使了一个手势。
王大人微微点头,然后故作调侃地对陈大人说:“陈大人,照王某看,你就是太惯着尊夫人了。我们男人平常公务繁忙,也就想着每日回府后,能有些软玉温香的解语花解解乏。说到底,那些个美人不过是玩意,既非宠妾灭妻,又不会影响尊夫人的地位,哎,也不知道尊夫人为什么就想不开呢!动不动就无理取闹,这家哪里还有家的样子啊!”
王大人说话的同时,萧奕又连灌了几杯酒,没一会儿,脸颊就攀上些许淡淡的红晕,显得酒意熏人。
韩凌观若无其事地饮着酒,其实却是在暗暗地观察萧奕的神色。前几日二皇子妃去镇南王府找南宫玥的事当然是他示意的,如果他估计不错的话,南宫玥必然会因为外室的流言与萧奕吵闹不休,而萧奕无故被御史弹劾,本来就心情不好,再被南宫玥这样闹上一通,就一定会对她心生厌烦现在见萧奕蒙头豪饮的样子,显然是在借酒消愁。
要拉拢像镇南王府这样的勋贵,许以滔天权势和荣华富贵其实并没有多大作用了,联姻结为两姓之好才是最好的保障。只可惜,父皇早早的就赐了婚。以正妻来联姻自然是无望了,而只要萧奕与他的世子妃离了心,那哪怕是侧妃,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一次的争吵或许还影响不了南宫玥的嫡妻地位,但可以慢慢来。
夺嫡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他可不会像他那个愚蠢的三弟那样心急。
想着,韩凌观抬高酒杯掩住他微勾的嘴角。
陈大人面露尴尬之色,拿起酒杯道:“大家喝酒喝酒,说我的家事做什么”
“陈大人,咱们是多年的朋友,我才跟你说,”王大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道,“其实啊,你就该再多纳几个美人,以振夫纲才是!你想想,就算你今日纳了十几个美人回去,尊夫人能把你怎么样?难不成还敢和离不成!”说着,他朝萧奕看了过去,故意问,“萧世子,你说是不是?”
萧奕又是一杯酒下肚,轻佻地笑着说道:“王大人说得轻巧,怎就不见你多纳几个美人儿回去?”他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那抱着琵琶的琴笙,似随口一提般说道,“本世子瞧王大人对这美人儿倒是颇为喜爱,不若就让殿下割爱,把这美人儿赠你如何?”
王大人面色一僵,这琴笙可是二皇子的爱姬,岂能
韩凌观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说道:“宝剑赠英雄,这美人也要赠惜花之人,本宫就将琴笙赠于你。”
“多谢殿下。”王大人忙起身作揖谢过了韩凌观,见他并没有不快,才隐隐松了一口气。
“真是多谢王大人得一红粉佳人!”刘大人抚掌赞道,“我敬王大人一杯。”
一时间,席间众人都敬了王大人一杯,酒过三巡,雅座中的气氛更为融洽了,韩凌观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一日,众人在归元阁中喝得甚为尽兴,一直到未时才散了席,各自回府。
二皇子的心情甚好,今日一聚,萧奕的性子倒也不难相处,而且看起来他似乎对互赠美人并不排斥,这么说来,自己下次倒是可以试试
这么想着,二皇子便打算宣谋臣过来商议一二,却不想接到了皇帝传召他入宫的口谕。
韩凌观换了一身衣袍,就匆匆地进了宫。
一进御书房内,他就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心中忐忑,只觉得御书房内的炭火似乎烧得太过头了点,闷热不堪。
“参见父皇!”韩凌观撩袍,恭敬地对着皇帝下跪行礼。
皇帝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冷声斥道:“大白天的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
韩凌观心中一沉,父皇一向说小酌怡情,可是今日都没问自己一句,就直接定了自己的罪,莫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惹得父皇不快?
可是自己行事一向小心,应该不可能吧?
韩凌观定了定神,恭声解释道:“请父皇恕罪,儿臣只是小酌了几杯。”
“小酌了几杯?”皇帝冷哼了一声,“依朕看,是拉拢朝臣吧?老二,你是不是也想学你三皇弟?!”说到后来,皇帝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
韩凌观恭敬地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强作镇定地说道:“父皇!儿臣绝无此心!”
接下来,御书房内一阵安静,就在韩凌观迟疑着是不是偷偷抬眼看皇帝一眼时,却见一双明黄色的绣龙金丝靴朝自己走来
韩凌观身子伏得更低,全身绷紧。
“好你个绝无此心?”皇帝冷笑不已,气得来回踱着步子,“老二啊老二,你都给朕的臣子送起了美人来了,还敢说你自己没有一丝私心?给朕抬起头来!”他的儿子,堂堂的皇子什么不好学,竟然学起那个龚遇海的无耻行径,拿着美人收买起朝臣来!
以前瞧他还算乖巧,没想到竟然也怀了这样不堪的心思,实在是可气可恨!
自己这才把琴笙送给王大人父皇就知道了?难道说父皇这段时日一直派人盯着自己?
想到这里,韩凌观不禁有些心慌,拼命回想着自己这几日有没有做出什么不妥的事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必须得让父皇释疑才行!
韩凌观的心念飞转,抬起头来,故作恐慌的看着皇帝,打了一个醉醺醺的酒嗝。
见状,皇帝眉宇紧锁,心中的怒火更为高昂。这哪里是皇子,分明就是那些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才是!
皇帝又坐回了御座,冷声道:“堂堂皇子大白日喝得烂醉如泥,不思进取,老二,朕今日罚你禁足一月,你可有话说!”
纨绔不堪总比拉拢朝臣的罪名要轻得多,这是今日最好的结果了。韩凌观赶紧恭敬地领了罚,在皇帝不耐烦的挥手下,静静地退出了御书房。
冷风吹在韩凌观的脸上,韩凌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有些阴冷:父皇多疑,他蛰伏多年,才拔掉了三皇弟这根阻碍,没想到现在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让父皇对他起了疑心,以后务必得更加谨慎
御书房里发生的这些,萧奕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也能够猜出**分来。
以萧奕所知,锦衣卫盯着的其实并非是二皇子,而是那些朝臣们。只可惜这一次,却让皇帝“看到”自己的儿子在送朝臣美人。若是平日里,皇帝可能会当作风流韵事,一笑了之。不巧的是,那厢龚遇海才四处送干女儿来拉拢朝臣,已经让皇帝很是不快,偏偏自己的儿子也是这般作为,以皇帝的多疑岂能不去多想。
让二皇子吃了一记暗亏,萧奕算是报了二皇子妃在南宫玥面前挑拨的仇,心情甚好的回了府。
还没到二门,萧奕就远远的看到,南宫玥正陪着林氏在那边说话,一旁还停着一辆马车,显然是岳母大人正准备要回去。
萧奕连忙翻身下马,把缰绳一扔就快步走了过来,热络地冲林氏喊了一声“娘!”随后习惯性的拉住了南宫玥的手,笑盈盈地看着她,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是满满的恋慕,那仿佛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就连林氏这个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下,林氏算是彻底放心了,脸上的笑意也轻松了许多,说道:“玥儿,那娘就先走了。”
南宫玥脸颊飞起一抹红霞,和萧奕一起把林氏送上了马车,又目送着马车远去,这才一同往抚风院走去。
“臭丫头,你是不是不舍得?”
南宫玥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但还是被他看出来了,于是也不隐瞒的说道:“娘亲刚刚同我说,哥哥和六娘的婚期定在了八月,我只是有些可惜没法看到哥哥成亲了。”
萧奕紧紧握着她的手,双唇抿成一线。
“不过没关系的。”南宫玥笑着说道,“南疆离王都也不算太远,日后我想爹娘哥哥和六娘他们,也随时可以回来省亲的,到时候,你可要陪我回来。”
“嗯”
萧奕点了点头,他不希望他的臭丫头不开心,但是他也不想再次与她分开,一个人回南疆
他希望他们一直在一起。
“臭丫头后日的晚上有元宵灯会,咱们一起去看花灯吧。”
南宫玥眼睛一亮,笑着应道:“好啊!北方的花灯可是与南方大不一样的,霏姐儿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下轮到萧奕傻了眼,难道还要带萧霏一起去不成?这真不是在养女儿吗?
于是,到了晚膳的时候,南宫玥就与萧霏说起了元宵灯会的事。
“大嫂,你要带我去看花灯?”萧霏惊喜地看着南宫玥,面露一丝期待。
南宫玥含笑地看向了萧奕,纠正道:“是你大哥要带我们去灯会!”
萧奕只能在一旁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一点儿也不介意把萧霏丢在王府里,就他和臭丫头两个人出去,偏偏臭丫头不答应。
哎——
萧奕在心中默默地长叹了一口气,早已经不知道后悔了多少次,怪就怪他之前对萧霏来王都的事实在是太不上心了,否则何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霏姐儿,”南宫玥笑吟吟地又道,“你难得来王都一趟,一定要见识一下王都的元宵灯会才行!不止是有闹花灯,猜灯谜,还有耍龙灯,舞狮子什么的,好看又好玩。南大街那边的灯会最热闹,不过人也多了点,到时候,我们就从城中下马车,然后沿着南大街一路往南城门那边走”
眼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计划起了灯会之行,萧奕撇了撇嘴,心里琢磨起来:这个萧霏不是喜欢看书吗?要么自己给她找点孤本,让她平日少来打扰他和臭丫头?
萧奕默默地思考起这个计划的可行度
可惜,还没等他付诸实施,元宵节就到了。
这一日,南宫玥、萧奕和萧霏的行程满满当当,上午三人一起制了三盏简单的红纱灯笼;跟着下午南宫玥和萧霏又一块儿去厨房做了各种馅料的元宵,有芝麻猪油馅、豆沙馅、枣泥馅、玫瑰馅等等,萧奕本来也想加入的,可惜等他捏坏了十个元宵后,就被两人嫌弃地赶走了
当晚,三人在王府里吃了象征团团圆圆的元宵后,就带着百卉、百合等几个丫鬟坐上一辆青蓬马车,轻装简行地出发往南大街而去。
即便是坐在马车里,也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街道越来越热闹了
萧霏忍不住挑开些许窗帘,往外看了看,只见街道上不少年轻的公子、姑娘都是身着颜色鲜丽的服饰,手中都拿着一盏花灯,言笑晏晏。看他们行走的方向,很显然也是赶去南大街看灯会的。
越接近南大街,街道上的人就越多,而马车的速度也越慢,到后来,几乎是寸步难行。南宫玥干脆示意车夫停下马车,和萧霏一起下了车,然后萧奕也跳下了马,一同步行前往。
南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街道两边无数的花灯将附近映衬得喜气洋洋,流光溢彩,莲花灯、观音送子灯、状元骑马灯、走马观花灯各式各样的花灯看得无数姑娘们都是目不暇接,惊叹不已。
萧霏虽然力图矜持,但是那双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眼眸此刻早已经在灯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如同那夜空中闪耀的星子一般。
南宫玥挽起萧霏的胳膊,指了指前面的一个摊位道:“霏姐儿,走!我们猜灯谜去!”
南宫玥一不小心,就把萧奕忘在了后头。
萧奕用幽怨的眼神瞪着南宫玥与萧霏成双成对的背影,叹了口气,忙追了上去。
一旁的百合不厚道地笑了出来,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幸灾乐祸了。
百合虽已被南宫玥放回去待嫁,但难得的元宵佳节,便也一起出来凑个热闹。
以南宫玥和萧霏的本事,这猜起灯谜来说不上天下无双,但也是一路过关斩将,把那些摊位上的灯谜都破解了,赢了不少奖品,但她们只图个乐,也不贪图那些小利,自然是吩咐丫鬟都给了银子。
连猜了数十个灯谜,到后来便觉得有些无趣了,这时,右前方传来一片喧阗声吸引了南宫玥和萧霏的注意力,只见一家酒楼的门口设了一个擂台,四周围了一圈又一圈的旁观者,众人交头接耳,却完全看不到擂台上到底是在干什么。
百合立刻自告奋勇地上前去查看,她身形灵活,不知道怎么一推一扭,就挤到了人群中
没一会儿,百合就满面红光地回来了,兴奋地说道:“世子爷,世子妃,大姑娘,那里在比赛蒙眼吃元宵,不对,应该说是蒙眼猜‘馅’!说是谁连着猜中十颗元宵的馅料,就可以赢走‘灯王’!”
百合越说越激动,两眼放光:“奴婢去看过了,那个灯王真不愧是灯王啊,做得实在是太精致太好看太神奇”词汇缺乏的百合实在说不下去了,只能以一句话总结,“总之不去看看,一定会后悔的!”
百卉在一旁看着百合,心里感慨极了,她的小表妹还稚气未脱,居然过些日子就要出嫁了真是让人操心死了!不过以后表妹就再也不是她的责任了想着,百卉又觉得有些伤感,半垂眼帘,掩住眸中的异色。紫you阁om
南宫玥、萧奕和萧霏都被百合说得来了兴致,正打算上前看看,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自后方传来:
“阿玥!”
“大哥!”
南宫玥三人循声看去,不远处,一群略显熟悉的面孔正朝这边走来,除了傅云鹤、傅云雁和文毓以外,连咏阳竟然也便衣出行了,此外,还有几位傅家的公子、姑娘,甚至是两位已经出嫁的傅家姑奶奶。
既然大家都是便衣出行,也不方便行礼,因此南宫玥他们也没太拘谨,上前简单地与咏阳和其他傅家人打了招呼。
“阿玥,这么巧,你和阿霏也来赏灯啊!”傅云雁笑吟吟地小跑到南宫玥跟前,好奇地指了指那个擂台,“那边怎么那么多人,你知道在玩什么吗?”
南宫玥给了百合一个眼神,百合立刻绘声绘色地又解释了一番,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倒是挑得好几个姑娘露出几分兴味。
九岁的傅七姑娘傅云鹦好奇地问道:“那个走马灯真的有那么好看?”
“好看,真是好看极了!”百合用力地点了点头。
文毓含笑地看着咏阳道:“外祖母,那不如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如何?看看外孙能否赢回那盏‘灯王’?”
出来看灯会自然是为了看热闹凑热闹,既然外孙有兴致,咏阳又怎么会扫兴,立刻就同意了。
于是,百卉、百合以及几个随行的婆子就在前面想办法开路,巧妙地拨开了人群,好不容易让一众人等挤到了人群的前方。
高高的擂台上,五个蒙着眼睛的人正坐在上面,品尝汤圆,并一个个地报出馅料的食材:“猪油、芝麻、桂花、蜂蜜”
只要说错一种食材,就会被身穿锦袍的小胡子老板笑眯眯地请下了擂台。
围观的人虽然多,但其实擂台边排队的人其实没那么多,根据一旁的一个大婶说,上台一次要十个铜板,十个铜板都够吃好几碗元宵了,因此普通的人也就随便试一次,然后就只是在那里围观而已。
虽说这一颗元宵是小,但是其中的馅料却可以由数种食材混合而成,哪有那么容易猜中的。这一点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但还是有一些人不死心地愿意尝试数次那就是“灯王”的魅力了。
就在擂台的后方,一个精致的宫灯形走马灯就挂在一颗大树的树枝上,只见那花灯的灯座上饰有金色的云纹,底部配金色的穗边和各色流苏,看来既喜庆又炫目。外侧的灯罩是一层薄薄的白纱,带着半透明的朦胧感,纱灯内的风盘上安置着白色的灯胆,在赤红的烛火映照中,灯胆不疾不徐地转动着,在白纱制的灯屏上投影出青山绿水,几个武将策马狂奔,你追我赶,散发出一种叱咤于天地之间的豪气,偶尔又见一只小小的蝴蝶在绿水上拍着蝉翼般的翅膀飞过,又多了几分柔情与细腻。
一旁的文毓出声叹道:“古诗云:‘飙轮拥骑驾炎精,飞绕间不夜城,风鬣追星来有影,霜蹄逐电去无声。秦军夜溃咸阳火,吴炬霄驰赤壁兵;更忆雕鞍年少日,章台踏碎月华明’。说的正是走马灯!”
“这盏灯不愧为灯王!”咏阳亦是赞道。
那大婶虽然听不到文毓那文绉绉的诗句,却也知道定是在夸那盏“灯王”,她挺了挺丰腴的胸脯,骄傲地说道:“那是!这位原老板的父亲早年可是整个王都最有名的灯王,做花灯的手艺那是顶尖的,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师傅了。只不过后来原老板做生意赚了大钱,原老师傅也就不出来给人做花灯了,今儿这盏‘灯王’一挂出来,就有人出了一千两银子,可是人家原老板楞是不卖,还放了话了这灯不卖,就是作为灯会的奖品让大伙儿乐一乐。”
南宫玥几人互相看了看,这个原老板倒是有点意思。
那大婶压低声音,指了指擂台上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和一个中年商人道:“这位公子,还有那位大爷都对那盏‘灯王’虎视眈眈,他们俩都已经参加了好几轮了!”
傅云雁咋舌道:“他们也不怕积食啊!”
元宵主要还是糯米做的,吃多了,岂不就是会积食!
这时,擂台上又一轮结束了,除了那公子和商人,其他几人都意兴阑珊地下来了,有的干脆就走了,而有的还意犹未尽地留在那里继续围观。
“表哥,我也跟你一起去玩玩。”傅云雁跃跃欲试道,“不过我娘常说我茹毛饮水,再好的东西到了我嘴里也就是好吃和不好吃的区别。”她语气中透着几分自嘲、几分豁达。
“去吧去吧。想去的都上去玩玩吧。凑凑热闹也好。”咏阳笑着提议道。
虽然咏阳这么说,但是除了傅云雁外,其他的姑娘家还是没有上台,毕竟台上又要蒙眼睛,又要吃汤圆,一不小心就会在大庭广众下失仪。
傅云鹤随手把一个银锭丢给了一旁收钱的小二哥,众人鱼贯着上台了。
蒙好眼睛后,第一轮的元宵便送入众人口中,原老板“好心”地提醒道:“这是由四种食材组成的。”
“豆沙、桂花、白糖”
“豆沙、桂花、蜂蜜”
一个“白糖”成功地把萧奕从台上第一个刷了下来,萧霏默默地看了一眼乐呵呵的走回到南宫玥身旁的萧奕,眼神中充满了鄙视。她觉得傅云雁那句“茹毛饮水”应该送给大哥才是!蜂蜜都能尝成了白糖!那些进了他嘴里的美食真是被浪费了
亏大嫂还总是辛苦下厨给他做好吃的呢!
台上很快又过了两轮,第二轮的水果汤圆刷掉了傅云鹤和两位年轻公子,第三轮的猪肉汤圆又难倒了傅云雁。
傅云雁沮丧地走下台来道:“阿玥,可惜怡表姐不在,她要是在的话,没准能赢!”哎,难得祖母喜欢这盏灯,她本来还想赢了灯王送给祖母呢!可惜了
南宫玥失笑着摇了摇头,只能安慰了一句:“六娘,还有你毓表哥呢。”
傅云雁抬眼朝擂台上还蒙着眼的文毓看去,实在对表哥没什么信心
擂台上的游戏还在继续着每经过一轮,这台上的人就要少几个,等到了最后一轮的时候,台上已经只剩下了文毓。
傅云雁从中间的惊讶变成现在已经只剩下期待了,眼睛闪闪发光,握着南宫玥的手道:“阿玥,看来这灯王还合该是我们家的。”
话语间,四周越发喧哗、热闹了,不少人听说“灯王”快要被人赢走了,都蜂拥过来这边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位公子的舌头可真厉害啊!”
“是啊是啊,居然撑到最后一轮了。”
“我原来还以为原老板是存心在为难人呢,没想到还真有人能赢啊。”
“”
谈论间,最后一轮结束了!
原老板在擂台上朗声宣布:“今日谢谢各位的参与,这灯王就送于这位公子了!”
在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中,文毓拎着那盏走马灯下了擂台,走到了咏阳跟前,含笑地将走马灯呈了过去,道:“外祖母,外孙想将这盏‘灯王’送于您,您可喜欢?”
外孙一份孝心,咏阳如何不喜欢,笑得合不拢嘴,道:“毓哥儿,外祖母当然喜欢。”
陪在咏阳身旁的傅三娘故意玩笑地说道:“毓表弟,我知道你孝敬祖母,可是也别忘了我们这些表姐妹啊!”
文毓微微一笑,沉着地应道:“小弟如何敢忘记表姐”说着,他往右前方指了指,只见那原老板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数个小二,每个手里都拿了几盏花灯。
“我与文兄弟一见如故,”原老板笑眯眯地说道,“文兄弟,你也别跟我客气,这几盏花灯就送于文兄弟吧。”
“多谢原老板。”文毓抱了抱拳谢过对方,跟着就把那些花灯一一分给了几位傅家姑娘,最后还多出两盏。
“世子妃,萧大姑娘,”文毓含笑看着南宫玥和萧霏,“这里还有两盏花灯,还请笑纳!”
左右不过是两盏花灯,又是当着长辈的面送的,合乎规矩,南宫玥和萧霏便却之不恭了。
文毓把其中一盏梅花灯给了萧霏,把其中一盏玉兔灯则给了南宫玥。
“多谢文公子。”萧霏福身谢过,把手中玫红色的梅花灯提高了一些,烛光透过灯纱映在她的小脸上,让她的肌肤上仿佛泛着一层胭脂般的红晕。
从头到尾,文毓的举止都是彬彬有礼,无可挑剔,可是南宫玥却总觉得有一分不对劲
“姑娘,你这盏花灯的颜色和你的衣裳真般配。”桃夭在萧霏的身旁小声地赞道。
一句话引来了南宫玥的注意力,她若有所思地朝四周看了一圈,这细细地一观察,她便注意到萧霏手中这盏梅花灯是其中唯一的一盏,自己手中这玉兔灯,还有傅云雁手中的蘑菇灯都有重复的两三盏,会是自己太多心了吗?
“阿玥,阿奕,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傅云雁提着圆滚滚的蘑菇灯走了过来,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吧?”
她话音刚落,又听文毓在一旁说道:“萧世子,世子妃,听说今晚在三台寺会有不少信徒去那里放孔明灯,届时场面必定是非常壮观。”
萧霏顿时两眼一亮,脱口而出道:“那岂不是‘百方孔明灯飞起,倍出高寿似圣贤’?大嫂”萧霏期待地看向南宫玥,乌黑发亮的眼眸如同掩映在流云里的月亮。
南宫玥本来还只是猜测,现在几乎是有**成的把握了,文毓应该是在讨好萧霏。她不禁回想起前几日暖炉会上的一幕幕,似乎就有这个兆头。
知好色则慕少艾乃人之常情,可是,南宫玥总觉着文毓的态度有些过于刻意了些
是她多疑了吗?
“好啊。”傅云雁欢喜地说道,“我们去放孔明灯!”说着,她便期待着看着南宫玥他们。
他们与咏阳府到底亲厚,无端端的拒绝总是不太妥当,南宫玥便含笑着向萧霏说道:“那霏姐儿,我们就去三台寺瞧瞧吧。”
于是,一行人便继续前行,往三台寺而去。
这时,路上的人流越来越多了,每隔几步就可以看到各种摊位、酒楼都在搞各式各样的活动,更有舞龙舞狮的队伍时不时地经过,气氛热闹极了。
忽然,萧奕的脚步一顿,向右前方望了过去,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但还没等他看清,那个背影就融入了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阿奕?”
“没事。”萧奕笑着牵住南宫玥的手,“我们走吧。”
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们步行的速度受到了不小的干扰,硬是把一炷香能走完的距离,走了大半个时辰。
等他们到三台寺的时候,已经近亥时了。
傅云雁激动地拉着南宫玥往寺里冲,催促道:“大家快点,亥时就要放孔明灯了!”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一样,一盏、两盏、三盏数百盏孔明灯似一只只白鸽一般在夜风中冉冉升起,烛火在孔明灯中一闪一闪。
只见那大殿后方的院子里早已经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们要么俯身点燃自己的孔明灯,要么就是仰首看着那无数盏孔明灯高高低低地漂浮在天空中,几乎比那夜空中的星子还要闪亮,它们渐行渐远,慢慢融入夜空中的星群,最终消失不见。
这一幕实在是太美了!
姑娘们一个个仰首看得目不转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夜空中的孔明灯变得稀稀落落,四周的人群也开始散去了。
萧霏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了视线,南宫玥笑着安慰她:“霏姐儿,下次我们也来放孔明灯吧!”
“下次”代表的是美好的期待萧霏不由得笑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歇斯底里地大声惊叫起来:“啊!走水了!”
一句话就仿佛一颗石子掉落在湖中,迅速地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像四周扩散开去
“快看,走水了!”
“大家快跑啊!”
“走水了!走水了!”
“”
南宫玥循声看去,只见大殿的方向冒出屡屡浓烟来,其中隐隐能看到赤红的火焰一路蹿高,向四周蔓延,不一会儿,便见那漫天的浓烟滚滚向夜空而去。
其他人自然也看到了,傅云雁还算镇定,其他几位傅家姑娘大多已经俏脸发白,手足无措。
南宫玥心中一沉,萧奕赶忙抓住了她的手腕,而百合则急急地吹灭了她手中的花灯,朗声喊道:“大家先吹灭花灯!”这逃命的时候哪里还有人顾得上花灯,可若是将燃着的花灯乱丢,很有可能会产生新的起火点,甚至导致火势扩散得更快。
咏阳赞赏地看了百合一眼,忙叮嘱道:“大家都小心,尽量不要失散”
但是她的声音眨眼就淹没在了疯狂涌动的人海中
恐慌的人群如无头苍蝇般疯狂地向四周涌动起来,众人都是盲目地想要逃离此处在这种极度的恐慌中,人群的力量就像是那滚滚而来的泥石流,轰轰地推动着南宫玥等人不得不顺着人流往外跑去。
直到稍稍能缓下脚步的时候,南宫玥紧张的发现,萧霏不见了踪影。
“世子妃,奴婢去找找!”百合说着,便飞快逆着人群挤了进去。
“百合!”南宫玥正要叮嘱她小心,百合已经没影了。
南宫玥心中惶恐不安,不知道百合能不能找到萧霏。
萧奕小心翼翼地揽住了南宫玥的肩膀,将她大半的身体护在了怀中,顺着人流的方向一路往大门而去。
四周混乱极了,随处可以看到被人抛在一旁的花灯,花灯中的烛火点燃枯黄的草丛,轰地燃烧了起来,不知不觉中,三台寺中已经是弥漫着浑浊的浓烟,让人辨不清方向
萧奕带着南宫玥一鼓作气地冲出了寺门,一到外面,便见咏阳和傅云雁几个已经在外面了,傅云雁忙迎了上来,庆幸地说叹道:“阿玥,阿奕,你们没事就好阿霏呢?”
“我们跟霏姐儿被人挤散了。”南宫玥忧心忡忡地朝寺里看去,之前还只有正殿着火,可是现在一眼看去,无论是左边的偏殿,还是右边的厢房都窜动着火苗,烈火张牙舞爪,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就让人心中忐忑不安
这时,傅云鹤也护着傅三娘从寺中冲出,只见傅三娘鬓发微微凌乱,脸上的妆容也花了一半,他们身后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桃夭!”南宫玥疾步上前,焦急地问道,“你家姑娘呢?”萧霏怎么没和桃夭在一起?
桃夭的脸上已经是黑一块红一块,狼狈极了,她哭丧着脸说:“世世子妃,奴婢和大姑娘被人挤散了”
也就说,萧霏还在这片火海中,南宫玥顿时小脸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纤细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霏姐儿,她不会有事吧?
南宫玥心口一种抽痛,忍不住想道:如果霏姐儿有个万一,那都是自己的错!若非自己硬要把霏姐儿留在王都,霏姐儿现在已经回南疆了,那么也不会遭遇今日这一劫
她还在胡思乱想,她身旁的萧奕突然沉声道:“阿玥,你在这里等我”
“阿奕”
南宫玥直觉地抬眼去看萧奕,却见萧奕大步流星地朝寺中冲了过去:“我去找萧霏!”
南宫玥下意识地要去追,立刻被身旁的傅云雁一把拉住了:“阿玥!”
南宫玥冷静了下来,是啊,她这个时候跟过去,不是给阿奕添乱吗!
她现在能做的是等待,还有——
她看着那提着一桶桶水进进出出的僧人,还有那无数个从附近拎着水桶跑来救火的男男女女。
南宫玥定了定神,吩咐百卉道:“百卉,我和咏阳祖母在一起不会有事的,你和护卫们赶紧帮忙救火吧。自己要小心。”
“是,世子妃。”百卉立刻领命而去。
众人都忧心忡忡地望着三台寺的方向,而这时,可怜的萧霏正手足无措地被困在偏殿之中。她是被人流挤进这个偏殿的,据说,本来只要穿过这个偏殿,就可以从一旁的侧门逃出寺去。
可是当时人太多了,不知道是谁打翻了佛前的烛火,偏殿内迅速地着起火来,当时的火势其实是可以被扑灭的,可是极度的恐慌让人群失去了理智,以致他们任由大火蔓延扩散,只顾着逃跑,到后来整个偏殿几乎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中
萧霏眼睁睁地看着几人冲出偏殿后,衣袍瞬间灼烧起来,虽然那几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以后,火总算灭了,但也把他们烧得狼狈不堪。
她一个迟疑,便失去了机会,一段燃烧的房梁“轰”地掉下来,在门口形成一道火墙,挡住了去路,也把她和一个中年妇人困在了这偏殿中。
她们俩当下就想原路返回,却不想来时的路也已经被大火包围,热气扑面而来,她们俩几乎寸步难行。
“姑娘,怎么办?这下我们死定了!”中年妇人惶恐地说道,嘴唇发颤。
时值寒冬,可是她们却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火炉之中,浑身大汗不止。
怎么办?萧霏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冷静下来,说:“我记得我曾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着火的时候最好把被单弄湿披在身上,然后再冲出去”
“可是这里哪里有被单啊”说着,中年妇人看了看萧霏和自己身上的斗篷,脸上露出庆幸之色,还好因为天冷,穿了斗篷。
萧霏向四周又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供桌上的花瓶上,忙小跑了过去,却听后方的中年妇人发出一声惊呼:“姑娘,小心!”
萧霏怔了怔,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咔擦”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跟着零星的火花纷纷扬扬地掉了下来。
就算萧霏再迟钝,也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了,赶忙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瞠大了眼睛。
只见偏殿的屋顶上,一段熊熊燃烧的房梁“轰”地坠落下来,越来越快,汹涌的热气扑面而来,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给点燃。
萧霏知道自己该躲,可是这个时候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一点也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同一把火剑似的房梁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么死的,可是自己还有好多书没看呢?早知道她
一个接着一个念头一瞬间在萧霏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前,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傻站着干嘛?”
赤红的烈火中,一道银色的剑光显得极为醒目,利落地劈在了那房梁上,将它一分二,然后只听“砰砰”两声巨响,两段房梁重重地摔落在地,无数火花随之四溅开来。
“大哥”
萧霏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在火光中俊美得不可思议的脸庞,对她而言,这张带着嫌弃和不耐烦的俊脸是那么的熟悉,却又同时那么的陌生!
刚才若是大哥来晚一点点,她现在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吧?
想到这里,萧霏突然有些后怕,纤瘦的身子剧烈颤动了一下,连带萧奕嫌弃的眼神好像都觉得亲切了一些。
“还不跟我走!”萧奕没好气地瞪了萧霏一眼,心想:妹妹什么的,还真是麻烦的东西!
他不耐烦地左手一把拉起了萧霏的胳膊,扯着她往前跑去,又对着一旁那个傻愣愣的中年妇人喊了一句:“还有你!”
中年妇人傻傻地应了一声,赶忙提着裙子追了过去。》し
萧奕在前方开路,三人一鼓作气地冲出偏殿后,就见外面院子里的火势越来越大,四面都是灼热的火焰。
不止是僧人们在提水灭火,连附近的居民也都过来帮忙,他们怕大火蔓延到自己的宅子,都热心地往这边抬水,哗啦啦,哗啦啦……水一桶桶地倒下,却如同泥牛入河般,火势根本没有减弱分毫……
萧奕手中的银剑时不时地挥动着,银光时隐时现,将阻碍在前方的障碍一一清除……
当兄妹俩冲出三台寺的那一刻,萧奕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松开了手,跟在后方的那位妇人忙不迭地致谢:“多谢这位公子!”到现在,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刚才实在是太险了,再晚一些,自己和那位姑娘估计都要葬身火海了!
“霏姐儿(阿霏),你没事吧?”
南宫玥和傅云雁担忧地朝萧霏围了上来,跟在她们身旁的还有一盏茶前才从寺里出来的百合,她的模样也有些狼狈,身上的衣裙被零星的火花烧掉了好几块。
南宫玥抓着萧霏的一只胳膊,紧张地上下打量着她,想确认她真的是安然无恙。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咏阳也在一旁感慨地说道。
她身旁的文毓忙附和道:“外祖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萧姑娘是吉人自有天相。”
而这些话此刻的萧霏根本就听不进去,她傻愣愣地看着距离自己不过咫尺的南宫玥和傅云雁,心里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突然,她整个人的气都散掉了,只觉得脚下一软,若非是傅云雁及时出手扶住了她的腰,她恐怕已经失态地跌坐在地上。
她气喘吁吁,眼眶中更是浮现一层淡淡的雾气,浑身上下再不见平日里那种略显清冷的气质,看来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
霏姐儿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南宫玥轻柔地拍着萧霏的背,柔声细语地安抚着她。
这一幕看得萧奕刺眼极了,心中不满地嘀咕着:哼!这些待遇不是应该属于他的吗?
萧奕暗暗地瞪了萧霏一眼,一脸的嫌弃。
眼看着南宫玥一脸关切的柔声安慰脸色惨白的萧霏,他不满地撇了撇嘴,心想:要不是她是他妹妹,他才懒得多管闲事呢。
“呀。”
这时,南宫玥正回头要和他说话,突然注意到萧奕的右小臂上有些不对……
“阿奕,你受伤了?”
南宫玥急急地抓着萧奕的手腕去看,只见他的袖子上被烧破了一大片,露出胳膊上被烧得又红又肿的一道伤疤,烧得最严重的地方,甚至有些焦黑……
萧奕这才觉得这里有些疼,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臂,还真没注意到自己伤到了。
正想说自己没事,萧奕忽然心念一动,一脸委屈地看着南宫玥,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一副等安慰的样子。
南宫玥心疼极了,只恨自己没带伤药出来,还是得赶紧回府才行。
萧霏面色复杂地看着萧奕胳膊上的烫伤,刚才的一幕幕飞快地在她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萧奕挥剑劈断房梁的那一瞬,火花四溅……大哥应该是在那时受伤的吧?
若非是为了救自己,大哥也不至于冲进火场,更不会受伤!
“所幸大家都没事。”咏阳走了过来,担心地看了一眼萧奕手臂上的伤,说道,“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先回去吧。我已经命人通知了京兆府尹,很快就会有官兵过来帮忙一起灭火。”
“咏阳祖母说得是。”
众人都朝火势不减的三台寺看了一眼,互相行礼告别后,便各自回府。
这一晚,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虽然有人受了点伤,却没有人有生命之忧,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一炷香后,京兆府尹的官兵就到了,在官民的齐心合力下,熊熊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但是三台寺却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废墟静静地躺在夜空下,令人唏嘘不已……
元宵夜三台寺着火的事很快就传入了宫中,尤其当时咏阳大长公主府、镇南王府的人也都在场,让皇帝不由龙颜震怒,当夜,皇帝就召了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和京兆府尹入宫,着令调查起火的原因,若是有人胆敢蓄意放火,定严惩不贷。
而这些事,南宫玥一行人却是不知,这时,他们终于带着一身狼狈回到了镇南王府,一时间,原本沉睡的王府一下子苏醒了过来,全府上下都行动起来。
虽然萧霏没受什么伤,但是南宫玥还是吩咐厨房给她做了碗安神汤,又叮嘱她今晚回去好好休息。
至于萧奕,已经被南宫玥勒令坐在屋里的美人榻,小心地给他处理伤口。
南宫玥每一个动作都又轻又缓,很快就把他的伤口料理妥当,又上了特制的药粉,最后再用干净的白布包扎起来……
一个看似不算太严重的烧伤,处理起来却花了近半个时辰。
萧奕笑眯眯地看着她为了自己忙活个不停,心情好极了。
这样的伤对萧奕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在战场之上,比之重几倍的伤也时有发生。然而见南宫玥那副专注的样子,他的心里就不禁美滋滋地想道:臭丫头果然最最在意他了!
他傻乎乎地笑了,一霎不霎地看着南宫玥,小小的内室中,淡淡的温馨在其中流转着。
仔细地打好结后,南宫玥总算帮萧奕包扎好了伤口,谆谆叮嘱了一堆的禁忌:“接下来伤口不许碰水,不许喝酒、吃辛辣冷寒的食物,不许……”
萧奕坐在罗汉床上,她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简直是最听话的伤患。
看着他乖顺得好像那只小黄猫一般,南宫玥的心情也渐渐地从之前的喧嚣中平复了下来。
南宫玥凝重的表情放松了不少,声音中亦有了一丝笑意,道:“以上的都是医嘱。”
萧奕听出她言下之意,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故意把俊脸凑过去了些,笑嘻嘻地问:“臭丫头,那你作为世子妃,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南宫玥扬了扬眉,一本正经地说道:“作为世子妃。我要你在王府里好好歇上几日,这些日子早上都不许练武了!连马也不许骑!”
“臭丫头,都听你的!你说往东,我绝不敢往西!”萧奕没有原则地一口应下,笑得很是殷勤。其实,五城兵马司什么的,他本来就懒得过去,现在能理直气壮地在王府中陪着臭丫头,那真是再好不过!
再者,他现在算是萧霏的救命恩人了吧?这下萧霏总不好意思再跟自己抢臭丫头了吧?
萧奕越想越乐,乐滋滋地把俊脸往南宫玥凑了凑,正想说,他这么听话,世子妃是不是该奖励他一番……却见百合挑帘进来了:“世子爷,世子妃,厨房备了宵夜,您二位可要用一点?”
这都快三更了,萧奕必然是饿了。想着,南宫玥忙道:“快端进来吧。”
萧奕的眼角抽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百合一眼,心想:这丫头不是快出嫁了吗?怎么还在这里?没眼色!
百合狐疑地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萧奕了,转身下去传宵夜了。
两碗热腾腾的燕窝粥很快送了上来,萧奕正要去拿碗,却被南宫玥阻止了:“阿奕,我来喂你吧。”
萧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暗暗地对百合说了一声抱歉。
南宫玥捧起那碗燕窝粥,舀起一勺后,仔细地吹了吹后,才送到了萧奕的唇边,一口接着一口……
萧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雀跃不已。
他不过是受了这么点皮毛伤,臭丫头就对他这么好,这么体贴,这点小伤也受得太值得了吧?!
这一夜,伤患萧奕的心情恐怕是这个王府中最好的了,一觉睡到天亮,可是萧霏却是心情波澜起伏。
一回到夏缘院,桃夭和柏舟就服侍萧霏沐浴更衣,确定她看似狼狈,但身上的一身冰肌玉骨并无任何损伤后,两个贴身丫鬟总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姑娘乃是千金之躯,若是真的有一些损伤,等她们回了南疆,王妃,不,夫人一定不会绕过她们的!
想着,两个贴身丫鬟都有种捡回了一条命的感觉。
洗漱完毕后,萧霏便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帮她绞干头发。
柏舟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把剪子,帮她剪去那些被大火烧得卷曲、焦臭的发丝,心疼不已地说道:“大姑娘,您的头发被烧坏了好多。”萧霏的一头青丝浓密乌黑,就像世上最名贵的丝绸,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美得不可思议。
萧霏却是不以为意,心不在焉地道:“没关系,头发很快会长回来的……”命却只有一条。
桃夭感慨地说道:“今天真是多亏了世子爷了。”以前她还以为世子爷不喜欢大姑娘,没想到倒是她以小人之君度世子爷君子之腹,在关键时刻,世子爷竟然如此可靠。
“可是世子爷也太粗暴了。”柏舟却是有一丝不满,刚才服侍萧霏沐浴的时候,萧霏身上没什么别的伤痕,可是手腕却是被萧奕捏出了一圈淤青。
“大姑娘,您这些天最好别拿笔了!”柏舟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萧霏不禁朝自己的右腕看去,到现在,她的手腕还有些生疼,但她反而庆幸那种疼,疼,就代表这不是一场梦,她还活着!
萧霏的脑海中不由地又浮现起火海中的那一幕,浮现起大哥那张近乎陌生的脸庞……
她所以为的大哥萧奕纨绔无用,即便是当初刚听说大哥率军打了几场胜仗后,她的第一个感觉也是大哥一定是抢了属下的功劳吧?
来到王都后,因为大嫂,她渐渐地对大哥改观,却始终没有一种真实的感觉,在她的心目中,那个嬉笑怒骂、那个轻佻纨绔、那个忤逆不孝的大哥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中……直到今日!
她才真正地看到了另一个大哥,那个她以前所不知道的大哥:他身手高超,他勇敢果决,他无惧危险……他就是像是一个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人!
萧霏心中突然浮现一丝骄傲,能有这样的大哥,她为之骄傲!
看着萧霏显然心不在焉、魂不守舍,两个丫鬟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认为自己姑娘今晚肯定是被吓到了。
桃夭和柏舟悄悄地给萧霏点了一支安神香,可是即便是这样,心情激荡不已的萧霏仍旧是彻夜难眠。
过去与最近的一幕幕时不时地在她脑海中闪现,让她根本就平静不下来……
漫长的一夜就在她的辗转反侧中缓缓地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萧霏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去了抚风院。
昨天她吓坏了,竟忘了跟大哥道谢,得快点去道谢才行!
萧霏到抚风院的时候,南宫玥刚替萧奕换好药。
萧奕本来正高兴着,今天一大早,就是南宫玥亲自服侍他又着衣又洗漱的,他的日子还从来过得没这么舒服惬意过。
待会儿,臭丫头一定会喂他喝粥的吧?
萧奕乐滋滋地想着,谁知道,这时就听丫鬟来禀说,大姑娘来了。
萧霏!怎么又是萧霏?!老是阴魂不散地来打扰和自己和臭丫头的独处时间!
萧奕几乎整张脸都黑了,于是萧霏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萧奕那张比墨汁还要黑的脸庞以及好像看到隔夜菜一样的嫌弃眼神,一瞬间,萧霏原本心中的忐忑一下子烟消云散!
但是——
萧霏还是硬着头皮走入屋子里,先是对着大哥大嫂行了礼,跟着目光落在萧奕身上,蹙眉问道:“大嫂,大哥的伤势如何?”想着萧奕右臂的烫伤都是为了救自己,萧霏又有些内疚。
南宫玥给了萧霏一个安抚的浅笑:“霏姐儿,你别太担心。只要休养半月就好了。”
萧霏的面色缓和了一些,身子朝萧奕侧了侧,深吸一口气,僵硬地再次福身道:“大哥,昨夜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萧奕随口应了一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虽然说没说出来,但是萧霏感觉自己已经懂了他的意思:若是没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吧?
南宫玥暗暗地捏了萧奕一下,然后柔声缓和气氛:“霏姐儿,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去用早膳吧。”
萧氏兄妹俩嫌弃地对视了一眼,但是谁也不想便宜了对方,便都默默地与南宫玥一起去了堂屋用早膳。
这一顿早膳就见南宫玥一直忙前忙后,一会儿帮萧奕夹菜,一会儿喂他喝粥,一会儿又帮他倒茶……
萧霏在一旁蹙眉看着,只觉得大哥真是太过分了,不过受了一点小伤,就装模作样地使唤起大嫂来了。
用完早膳后,南宫玥笑吟吟地对萧霏道:“霏姐儿,我刚才和你大哥说好了来摆一摆我最近翻到的一本残局,你要不要也跟我们一起看看如何破局?”
残局?!萧霏顿时眼前一亮,可是眼角一瞟到一旁的萧奕,眼神就黯淡了几分。若是大哥不在家,那该多好,她和大嫂就可以一起谈棋论局,弹琴咏诗,挥毫泼墨,谈古说今……时光流逝,岁月静好,那才是度过一天的正确方式!
偏偏……
萧霏眯眼瞪了萧奕好一会儿,好像只要这么看着萧奕就会乖乖出门一样。
大哥真是讨厌!
多了他,大嫂就围着他转,不和自己玩了!
……
三台寺的走水,在严查了几日以意外结案,据说有一盏放飞的孔明灯不慎落到了偏殿的屋檐上,引燃了火星,又因为人多拥挤没有被及时发现,直到火势蔓延,便控制不住了。
所幸没有引来太大的伤亡,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萧奕假借受了“重伤”,请了十日假,顺理成章的赖在了府里,拉着南宫玥谈天说地,好不愉快。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才过了三日,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封殊玄就上门了,在书房里与萧奕说了一阵话后,萧奕便与他一同出去了。
这一日,萧奕直到酉时才回来,然后告诉南宫玥,龚遇海完了。
元宵节的走水一开始被定为了意外,但萧奕却觉得事情有些巧合,年年三台寺都有孔明灯,自然也曾有过放飞的孔明灯不慎掉落的事,偶尔也曾带起过火星,却从来都没有引起如此大的变故。
自然不能排除真得只是意外,但是萧奕却想起自己当日曾见到的那个有些眼熟的背影,便命封殊玄盯着点。
封殊玄得了吩咐后,暗中让人守住了龚遇海在王都暂住的府邸以及几家青楼楚馆,酒馆客栈,又加大了巡逻的人手,终于在一家青楼外有了发现,并立刻过来禀报萧奕。
于是,萧奕亲自带人围剿,抓获了伪王慕容桦的次子慕容辉。
皇帝得知此事,龙颜大悦,立刻着萧奕把人押进宫来,亲自审问。这一审问,就问出了三台寺着火的真相。
“……这龚遇海还真是个蠢货。”萧奕轻笑一声说道,“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想着要两面逢源。”
南宫玥小心地替他的伤口换着药,口中则略带好奇地问道:“难道,三台寺的走水是龚遇海干的?”
“倒也不是,只不过与他脱不了关系。”萧奕神色轻松地解释道,“龚遇海在徐州的时候对慕容氏的伪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是觉得万一大裕不长久,他也能挣个从龙之功。只可惜事不从人愿,大裕这几年倒是越发稳固了,他心里应该是想要和慕容氏脱离关系的,不过一时间也有些摇摆不定,再者,慕容氏的手里也握着他的把柄。慕容辉这次是悄悄潜来王都的,约了龚遇海在三台寺见面,他们估计是想着元宵佳节,三台寺人多,有利于隐匿。哼,还真是多此一举。”
南宫玥正把白纱布一圈又一圈的缠在他的胳膊上,动作又轻又柔,丝毫没有弄痛他的伤口。
萧奕漫不经心地说道:“三台寺年年有孔明灯放飞,自有僧人小心警惕,那盏孔明灯刚刚掉下来的时候,就有僧人发现了,当时就想喊人来灭火,没想到却让龚遇海他们误以为自己的行踪曝露,便杀人灭了口。而他们却根本没有发现火星之事,近日又干燥,如此一耽搁,火势自然而然就起来了。”
南宫玥微微叹了口气。
显然,后来哪怕龚遇海他们发现了起火,也不会通知其他人,而是自己悄悄跑了,以至于火势越来越大,最终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皇上原本还想瞧瞧朝中有谁与龚遇海有所瓜葛,三台寺的事一出,再加上慕容辉也落了网,我猜皇上是懒得再放长线吊大鱼了。龚遇海的罪,这两日应该就会定下,轻则流放,重则恐怕满门都保不住。”
南宫玥心领神会地说道:“想必王都又该热闹一阵子了……尤其是那些收了龚家义女的府邸。”
龚遇海之事牵涉前朝,往大了说,就是谋反之罪。
历朝历代,任何帝王都不会饶过这样的罪名,而一旦被牵扯到这样的大案里,别说荣华富贵,恐怕身家性命,家族荣辱都保不住了。
次日早朝,皇帝以雷霆之势定下了龚遇海谋逆,罪及三族。全族8岁以上男丁皆斩,8岁以下男丁及女眷则流放岭南充军。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
年前吕首辅通敌卖国一案的余韵才刚落,又是一员朝廷重臣被叛谋逆,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皇帝的这把怒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而那些收了龚遇海义女的人家更是坐立难安……
无名无份的还好办,直接打发去庙里,一了百了,但那些敬过茶开过脸的就麻烦多了,许多府邸都因此乱作了一团。
齐王府也不例外。
蒋逸希亲自在院子门口相迎,对着匆匆前来的齐王和齐王妃恭敬地行礼。
蒋逸希明知道齐王夫妇俩是为何而来,却是故意表现得若无其事,举止得体地迎着齐王夫妇进了堂屋。
齐王忍了又忍,待热茶上了后,终于忍不住暗暗给了齐王妃一个威胁的眼神。
齐王妃身子一颤,只能迎着头皮问道:“蒋氏,龚姑娘呢?”
齐王妃心里简直快把蒋逸希给恨死了,因着她做主收下龚姑娘的事,齐王本来就在生她的气,偏偏蒋逸希还要火上浇油。自己刚刚已经派了管嬷嬷来要领走龚姑娘了,这蒋逸希却给脸不要脸,把管嬷嬷给回了,话说得那个冠冕堂皇!
管嬷嬷来给她回话的时候,齐王也在,当场就把自己给骂得狗血喷头,还说什么如果今日不能把龚姑娘给退回去,他就把她这个齐王妃给退了!
然后齐王就亲自过来了。
蒋逸希低眉顺目地回道:“回母妃,母妃上次说会亲自作主给龚姑娘开脸,儿媳哪敢怠慢,自然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呢。”
齐王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生好气地说道:“……蒋氏,这次是母妃没选对人,下次母妃必会再给你们挑一个好的。”
“母妃说笑了。”蒋逸希神色平静地说道,“这人是母妃送来的,那便我房里的人了,是去是留自由儿媳来做主,母妃岂可随随便便的就要把人要走呢?咱们齐王府也是有规矩的人家,若总是这样凭喜好做事,让儿媳今后如何当家理事。”
她看似恭顺,但那一句句都在提醒齐王和齐王妃,人是齐王妃给的,既然要讨回去,就得给她一个说法。
齐王妃脸色一黑,再也控制不住怒火,霍地起身,道:“蒋氏,你以为你不交,本王妃就拿你没辙吗?”说着,她对着一旁的两个丫鬟道,“还不给本王妃把龚姑娘给……”
“住口!”齐王终于听不下去了,斥道:“这一切还不都是你没事找事搞出来的,你有空就管好你自己院子里的事,管好世子的事,不许你再插手淮君房里的任何事!若是再让本王发现,你胡乱给淮君塞人,你以后就去庙里好生待着吧!本王说到做到!”
齐王此言即出,蒋逸希也见好就收,微微屈膝,恭敬地说道:“多谢父王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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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发生的这些事,南宫玥很快就听闻了,不禁抿唇一笑。。。
齐王妃有着嫡母的名份,按规矩是能够插手庶子房里事的,至少赐个通房侍妾什么的,蒋逸希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正所谓长者赐不可辞。
而如今,借着“龚姑娘”一事,算是得了齐王的允诺,日后,蒋逸希与韩淮君的日子一定会过得更加顺遂。
南宫玥很是为他们欢喜。
龚遇海和慕容氏一事闹得王都沸沸扬扬,一时间,萧奕的那件流言也很快就被压过去了。
镇南王府内,一片安宁。
自元宵节后,南宫玥就开始整理起了行装,这一路必然是轻车简行,而为了让皇帝安心,很多东西都不能带走,就好比南宫玥的嫁妆,但从王都到南疆至少有大半个月的路程,一些必需品还是要准备妥当的。
南宫玥命朱兴着人改造了马车,又吩咐针线房做起了春裳,就连正在待嫁的百合也被她叫了回来帮忙。
跟着南宫玥自己也忙碌了起来,每天有一半时间都窝在药房里制起药丸。
百卉也被叫来打下手,跟着南宫玥这么多年,百卉的医术已经赶得上一个普通的大夫,从南宫玥的方子就看得出各种成药的功效,治疗风寒的、跌打损伤的、防晕车的、治中暑的……这一看便是要出行,而且还是要往南边热的地方去。
难道说……
百卉心中有所怀疑,却没有问,但是等南宫玥吩咐她把小书房里的一些孤本、药书都收拾起来的时候,百卉已经有了九成的把握。他们这是要离开王都了吗?好像既让人意外,又在意料之中。
俗话说:龙困浅滩遭虾戏。可是又有多少人关注过,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是龙康复后在飞天之前,喷出一团火做了一道“糊椒烤虾”。
龙毕竟是龙,终归是要长啸九天的!
待一切准备妥当,时间也在纷纷扰扰中走到了二月。
萧奕在“重伤”请假了半个月后,皇帝终于看不下去了,把他叫去御书房里训了一顿。
于是,萧奕委屈地销了假。
萧奕不在府里,最高兴的莫过于萧霏,终于又可以和大嫂谈天说地,没有人来打扰了!
萧霏高高兴兴地拿起新绣好的荷包就要去找南宫玥,这荷包的绣功虽然一般,但上面的花样却是她亲手画的,和王都里流行的款式都不同,大嫂一定会喜欢的。
萧霏正带着柏舟准备出门,桃夭却突然气喘吁吁地进了屋,福了福身,禀告道,“大姑娘,三公主殿下来了!”
萧霏微微一怔,疑惑地问道:“来找我的?”
“是啊,姑娘。”桃夭回道,“三公主殿下说是来找您的,不是来找世子妃的,您可要一见?”
镇南王府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哪怕是公主,也一样被拦在府外,不过命人来通传一声罢了。
萧霏这些日子以来跟着南宫玥学管家,已不似从前那般天真,不谙世事,三公主这次来得这般突然,绝不像是正儿八经来做客的,而是来者不善。
她好歹也是镇南王府的嫡出姑娘,哪怕比不得公主尊贵,也不是谁都能欺到头上来的。
看来今日得见招拆招了。
萧霏沉吟一下,吩咐道:“桃夭,去请三公主殿下进来吧。”
“是,大姑娘。”桃夭忙不迭去了。
“柏舟,伺候我换衣裳。”
萧霏换了件见客的衣裳,披上一件斗篷,就出了屋子去迎接三公主。
她时间算得刚刚好,一出院门,就看到身披貂毛斗蓬的三公主正从鹅卵石小路的另一头不疾不徐地走来,看来高贵优雅。
萧霏低眉顺目,待三公主走到跟前时,便福身行礼:“见过三公主殿下。”
三公主嘴角勾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缓缓地抬了抬手,“免礼,萧大姑娘。”
“三公主殿下,外面天寒地冻,还请随臣女到里边小坐。”萧霏得体地应对,领着三公主去了东次间。
东次间里正烧着两盆银丝炭,虽然炭火还没完全烧热,但比起外面,屋子里还是温暖了许多。
随行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服侍三公主解下斗篷后,三公主便自行朝罗汉床上走去,可才走了几步,却突然驻足,目光被窗边的一张红木案几吸引,只见上面放了一个棋盘,棋盘上似乎摆了一个残局。
一瞬间,三公主脸上那温婉的笑意僵在了嘴角,整张脸显得有些扭曲。
她狠狠地盯着那张棋盘,不由得想起了萧霏在暖炉会上对自己的不敬与羞辱。萧霏故意把棋盘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萧霏在暗示暖炉会那天的事以嘲讽自己?
想着方才在太后宫里,傅大夫人正巧也在,无意中就听她提起前不久的元宵灯会的事,还说咏阳姑祖母回来后对萧家大姑娘大加赞赏,三公主心中的怒意如沸水一般翻腾不已,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久闻姑祖母和镇南王世子萧奕一向亲近,想要亲上加亲,那也未必不可能!
三公主越想越乱,不敢再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客套地说道:“萧大姑娘,还真是爱棋之人,姑祖母的暖炉会上你的那一手盲棋赢得着实漂亮,令本宫亦是大开眼界!”
萧霏有一说一地应道:“三公主殿下过誉了,臣女的盲棋只能算是堪堪入门而已,那一日陈姑娘投子认负其实言之过早……”
萧霏说得认真,可是听在三公主耳里,却是每一句都极具讽刺意味。
“萧大姑娘!”三公主淡淡地出声打断了萧霏,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本宫一向以为‘人贵有自知之明’,姑娘以为如何?”
人贵有自知之明?萧霏眨了眨眼,以为三公主是在说那位陈姑娘,便道:“三公主殿下说得是。陈姑娘恐怕是对盲棋没有把握,有机会臣女还是希望与她静下心来下一局才是。”
谁跟你说棋啊!三公主的眼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萧霏是真的不懂自己的意思,还是故意曲解。
她微微眯眼,干脆不与萧霏绕圈子:“本宫听说你元宵节那日和姑祖母、毓表哥他们一起去灯会赏灯了?”她倒要看看萧霏还要怎么与自己兜圈子!
萧霏怔了怔,元宵节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三公主怎么现在突然提起?
而且,元宵节那日的记忆实在不怎么好……
疑惑归疑惑,萧霏还是一本正经地说起她和大哥大嫂在灯会上偶遇咏阳等人,后来又与他们一起去三台寺去看信徒们放孔明灯……至于后来的走水,则被萧霏略过了。
三公主的整张脸都黑了,气得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头,忍不住去怀疑,萧霏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所以在对自己下马威?
好大的胆子!她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区区藩王之女还敢讽刺自己这个公主殿下!
三公主冷冷地勾唇,含笑却讽刺地说道:“萧大姑娘,本宫与毓表哥虽然认识不久,却是一见如故,对他甚为了解,毓表哥性子温文尔雅,对人一向和善,彬彬有礼,也难怪有些人会想太多,不自量力。”说到最后,她故意加重音量,目光一霎不霎地看着萧霏,充满了挑衅。
萧霏双目一瞠,三公主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就算她再不懂儿女情事,也知道三公主在数落自己什么了!
且不说自己跟文毓根本就是一清二白,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甚至根本没见过几面;即便是自己真的对文毓暗生了情愫,自己也没做任何出格的举动,更没辱没镇南王府的名声,三公主凭什么趾高气昂地来王府斥责自己!
对方不仅是侮辱了自己,还侮辱了整个镇南王府!
萧霏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冷静了下来,不疾不徐地说道:“三公主殿下,臣女曾经在前朝佛印禅师的一本手记上看到一个故事,有一日,有一位苏姓的公子去找佛印禅师讨教佛理,苏公子对佛印禅师说,他觉得自己最近学佛进益颇大,问禅师觉得他的坐姿如何?佛印禅师赞叹说:像一尊佛。苏公子听了心情大好。跟着佛印禅师也问他:觉得他看自己如何?那苏公子为了压倒佛印禅师,就答道:像一坨屎。佛印禅师听完只是笑了笑,也没与苏公子计较。苏公子觉得自己压了佛印禅师一筹,心里很是高兴,回去告诉了妹妹,谁知苏姑娘听了以后,却对苏公子说:输的人其实是苏公子。苏公子不解。苏姑娘解释道:佛印禅师因为心里有佛,所以他看谁都是佛。哥哥你心里有屎,所以看谁都是屎。”
起初,三公主根本不懂萧霏为何突然讲起故事来,甚至想出言打断,却被萧霏冷漠的眼神震住,可是等听到最后时,她已经气得一口气梗在了胸口,脸上铁青一片。
“大,大胆!”她指着萧霏,手指微微颤抖,对着宫女道,“给本宫掌嘴!”好你个萧霏,竟然敢以苏姓公子讽刺自己,说自己心里都是屎,所以看谁都是屎。
三公主越想越气,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了。
而那宫女怯懦地缩了缩身子,却是不敢乱动。三公主殿下怕是忘了,萧姑娘那可不是什么宫女,并非普通朝臣家的姑娘,萧霏那可是一方藩王之女,便是太后和皇后见了,也会给她几分脸面的。
见宫女不敢动,三公主更气了,只觉得连宫女都瞧不起自己。
轰——
三公主一瞬间脑中轰轰作响,气得几乎无法思考了,再也顾不得维持她一贯温婉的形象,恨恨地上前一步道:“你不敢,那本宫就自己来!”她高高地扬起了右臂,一巴掌就要甩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随着一阵挑帘声响起:“三公主殿下大驾光临,臣妇有失远迎!”
说话的同时,南宫玥飞快地给了百卉一个眼色,让她小心待命,不能任三公主在镇南王府肆意妄为。
南宫玥本来在午睡,得了三公主前来的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幸好来的还及时。
南宫玥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快步上前,以无可挑剔的礼仪给三公主福身行礼。
三公主僵硬地说道:“免礼。”
南宫玥微微一笑,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若无其事地说道:“三公主殿下,霏姐儿年纪小,礼数恐怕有些不周,殿下请坐,臣妇这就命人上茶。”
这个时候,三公主若是够聪明,就该顺势而为,把这件事轻巧地揭过。
可是偏偏三公主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只要一想到萧霏竟然敢用如此腌臜的字词羞辱自己,她就咽不下这口气。她堂堂皇家公主,本该是这大裕最尊贵的女子,这萧霏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待自己!
三公主微微眯眼,用温婉却又无比强势的语调说道:“世子妃,贵府的大姑娘对本宫出言不敬,本宫今日非教训她一番不可,世子妃可要阻止本宫?”
南宫玥没有傻得正面回答三公主的问题,轻描淡写道:“三公主殿下,也不知道我家霏姐儿是什么地方得罪了殿下?不如殿下说与臣妇听听,臣妇虽非霏姐儿的长辈,不便责罚,但是长嫂如母,总是可以规劝几句的。”
南宫玥这几句也是带有提醒的意味,提醒三公主这里是镇南王府,萧霏的长辈是镇南王,三公主莫名其妙地冲到镇南王府来,还要对着镇南王府的嫡长女掌嘴,说到哪里去,也不着调!
三公主脸色一僵,她可不打算重复萧霏的那个故事让自己再受一次侮辱;再者,南宫玥有一句话说对了,这里是镇南王府,若是南宫玥非要阻拦,自己也没辙,只会更丢脸,而且这件事表面看来就像是南宫玥说的自己莫名其妙地来镇南王府找茬……便是她想要治镇南王世子妃和萧霏一个不敬之罪,却也无法给太后和皇后解释她为什么要来镇南王府。
光是这一点,就对自己不利!
三公主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火,温婉和煦地一笑,道:“世子妃,只是一个误会罢了。本宫还有事,就先告辞了!”三公主警告地看了萧霏一眼,就如一阵风似的,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南宫玥向百卉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赶紧以送客为名跟了过去。
确定三公主走远,南宫玥忙问道:“霏姐儿,你没事吧?”
萧霏心中一暖,大嫂没有问自己是怎么得罪了三公主,而是担心她受了委屈,果然大嫂对她最好了!
只是,三公主那些没羞没臊的话她好意思说,自己还不好意思复述呢。
一旁的桃夭再了解自家姑娘不过,干脆上前了一步,福身行礼后,就把三公主来之后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南宫玥。
当听到萧霏以佛印禅师的故事巧妙地讽刺了三公主后,百合不由得“噗嗤”笑了出来,默默地给萧大姑娘比了一个夸奖的手势。高!这实在是高啊!除了大姑娘文绉绉的有点让人受不了以外,自己怎么瞅着大姑娘越来越有我辈侠女的风范了!
南宫玥想得更多,那一日,在咏阳大长公主府的暖炉会上发生的一幕幕飞快地在她脑海中闪过……原来如此,三公主对文毓有意,所以才在暖炉会上为难了萧霏,也就是说当时三公主就看出文毓对萧霏有几分与众不同?
那日元宵灯会,南宫玥就看出了文毓对萧霏有种不同寻常的殷勤,只是后来一阵忙乱倒让她淡忘了这件事。
如今……
南宫玥微微蹙眉,她对文毓并不了解,只是觉得文毓的态度有些稍显刻意,而且萧霏也才十二,姻缘之事大可以不用这么着急。
只不过,这也要看萧霏的意愿……
南宫玥正想探探口风,就见萧霏摆了摆手,混不在意地道:“大嫂,不说这些不相干的人了,我刚绣好一个荷包,您帮我看看吧!”说着,声音中还有些欢喜。
南宫玥一时错愕,随后不禁露出浅笑。看萧霏这个样子,不用问也知道她对文毓根本没有一点男女之情。这丫头,还不识情滋味呢!
不过,萧霏不以为意,南宫玥却不能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他们镇南王府可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
南宫玥沉吟一下,道:“霏姐儿,我要进宫一趟。”
萧霏怔了怔,立刻猜到南宫玥此刻进宫必然是和三公主有关。虽说三公主没能把自己怎么样,但是萧霏也觉得三公主该受点教训,有大嫂给自己做主,真是太好了!
南宫玥匆匆地回抚风院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衣裙,便递牌子进宫。
平日里命妇想要进宫拜见皇后娘娘至少要提前一天递牌子,但是以南宫玥和皇后亲厚的关系,当日皇后便在凤鸾宫召见了她。
赐座后,皇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玥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南宫玥欠了欠身,回禀道:“回皇后娘娘,今日三公主殿下去了玥儿的府中……”
三公主……皇后眸光一凛,凝神听南宫玥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
南宫玥故意避过了佛印禅师的故事不提,只侧重于三公主对文毓的那一分私心上,最后道:“皇后娘娘,霏姐儿您也是见过的,还是一个孩子呢,每天只知道看书下棋,可是三公主殿下莫名其妙地跑去王府对着霏姐儿就是一通骂,当时若非是玥儿及时赶到,殿下她都要动手了……”
坐在罗汉床上的皇后脸几乎都黑了,一时间都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日里她一直觉得三公主虽然有些矫情,但总算比二公主好,性子还算温婉听话,原来都是装的啊!当初二公主不要脸,让皇家丢尽了颜面,现在连三公主居然也脑子发昏了,堂堂的皇家公主发起了花痴来!
皇后抓着茶盅的手微微使力,这件事她得谨慎处置,再不能让三公主也辱了皇家名声!
“玥儿,本宫知道了。”皇后温和地对南宫玥说道,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正好本宫的寿辰快到了,三公主也该尽尽孝,好好呆在她的丹阳宫给本宫绣一幅‘百寿屏’才是。”
这“百寿屏”上要绣一百个字体不同的“寿”字,没一个月起早贪黑的功夫,肯定是完不成的,再者,这皇室公主又能有几个善女红,皇后对此心知肚明,却提出如此的要求,这一次三公主是有的苦头吃了。
南宫玥站起身恭敬地谢了恩。
她在凤鸾宫里陪着皇后说了一会儿话,正要告退的时候,就见皇后身边的雪琴匆匆进来,俯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南宫玥隐约只听到雪琴在说皇上正在御书房里大发雷霆……
此刻的御书房里,一片冷寂,就连刘公公都大气不敢出的立在一旁,而其他人早就已经被打发了出去。
皇帝的手上紧捏着一封密函,这密函来自宣平伯,而让他大为震怒的正是这密函,密函所书——百越新王努哈尔与南凉的使臣会了面,并将其奉为上宾……
虽然密函上并没有提到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仅仅只是这句话也足以印证了官语白的猜测:
正是南凉在背后扶持了努哈尔登上了百越国的王位!
甚至,努哈尔极有可能已是南凉王手中的傀儡了。
一旦没有了百越这道屏障,或者说,一旦南凉与百越联合,那大裕必然边疆不稳。
“可恶!”
皇帝恼怒地的密函扔到书案上,越想越是心烦。
他又一次后悔当初没有听信官语白的建议,若是他早一步把宣平伯派去百越,若是扶持努哈尔的是自己,现在哪还会有南凉什么事!
“皇上。”这时,门外有宫人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安逸侯到了。”
皇帝心中一喜,忙道:“宣!”
御书房的门开了,官语白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袭青衣,步态从容,阳光映在他的身上,气息更显淡雅。官语白似乎毫不在意地面上的一片狼藉,不疾不缓地越过了地上破碎的茶蛊和散落的奏折,走到了皇帝的书案前,行礼道:“参见皇上。”
皇帝忙不迭地抬手道:“免礼平身。……怀仁,赐坐。”
刘公公搬来了坐椅,官语白谢过恩后坐了下来,并道:“不知皇上命臣来可有何事?”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直言道:“朕方才收到了宣平伯的密函。”
官语白温和地接口道:“可是为了百越之事?”
皇帝又是一声叹息,这才说道,“让语白你说中了,南凉果然不安好心……语白,现在朕该如何是好?”
官语白思忖了片刻,说道:“事已至此,不如就依臣上次所言,开始与百越使臣们的和谈吧。”
皇帝皱拢眉头,“你是说阿答赤他们?”
官语白点头道:“皇上,您大可当作不知百越国内出了乱子,只管与使臣团和谈。……他们恐怕会比您更急。”
皇帝若有所思。
官语白声音轻缓的说道:“百越使臣团和大皇子奎琅已是无路可走,届时只需要暗示大裕会做他们的靠山,他们必然会依附大裕。”
皇帝不确定地问道:“这样有用吗?”
官语白唇边含笑,不紧不慢地说道:“皇上,民间有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奎琅在百越掌权这么多年,他的威望,他的人脉,他的一切,岂是一个傀儡新王能够轻易抹灭的?一旦奎琅依附了大裕,皇上大可以挑起百越内乱,大裕坐收渔翁之利便是。”
皇帝再三细想,当机立断道:“就按语白你说得去做!朕就全权托附给你了……朕会让阿奕帮你的,有什么事你大可以去找他。阿奕虽然有时候挺混的,但在大事上还是能靠得住。”
官语白再次谢恩。
于是当日,他便去了镇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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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爷,世子妃,安逸侯来了!”
听说官语白来了,南宫玥倒是并不惊讶。````
昨日萧奕回府后就接到了皇帝的口喻,命他全权协助官语白与百越的和谈。因而,虽然萧奕和官语白两人没有约好,但对于他会来拜访其实都是心知肚明的。
以萧奕和官语白的身份,过于热络只会引来皇帝的猜忌,因而平日里他们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直到先前在应兰行宫奉旨共同负责和谈事宜这才走动得稍稍频繁了一些,而现在,不管是为了在皇帝面前表明态度,还是为了能够顺理成章的与萧奕往来,官语白必然会走这一趟。
一旁正休沐在家的萧奕笑吟吟地说道:“臭丫头,我们去迎一迎小白吧,说来他还没来过我们家呢。”
他说着,站起身来,与南宫玥一起打算去正门相迎。
才刚出屋子,萧奕的脚步突然缓了一缓,吩咐了鹊儿一句:“你去把大姑娘也叫到花厅吧。”
世子爷居然想到了大姑娘?鹊儿不由错愕。世子爷与大姑娘彼此不对付,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世子爷真是巴不得时刻把大姑娘撵得远远的,可是今日却……
鹊儿忍着往西边的天空看一眼的冲动,恭敬地应了下来。
其实不止是鹊儿心里奇怪,连南宫玥和百卉也觉得奇怪。南宫玥甚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表情古怪地看了萧奕发亮的眼眸一眼,总觉得他没安好心。
萧奕突然转头看向南宫玥,正好对上了她的双眼,知南宫玥如他,如何不懂她的眼神!
他委屈地挤眉弄眼,意思是,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南宫玥认真地点了点头。
萧奕再也装不下去,得意洋洋地笑开了,那狡黠的笑意看得一旁的南宫玥忍不住为萧霏祈祷起来。以她对萧奕的了解,他肯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等南宫玥和萧奕携手出了二门的时候,官语白的马车从角门而入,停在了不远处。
等三人随性地以拱手见礼后,便一起去了花厅,萧霏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他们了。
虽然萧霏平日里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是安逸侯官语白在大裕实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是萧霏,也是知道官语白和官家的那一桩惨案。因此在看到官语白时,清冷的面容中不由得露出一丝异色。
对于官语白而言,这种带着怜惜和心痛的表情与眼神早已经是见怪不怪,若无其事地与萧霏见了礼。
待四人坐下后,萧奕便笑道:“小白,你难得来我这里,我想了又想实在不知道拿什么招待你,就干脆备了一局残局,怎么样?”
小白?一听到这个称呼,萧霏就是眉头一蹙,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府里的猫小白,随即便想到此小白非彼小白,大哥喜欢胡乱给人取外号的性子还是没变!
官语白眉头微挑,嘴角露出一丝兴味,淡淡地笑道:“阿奕,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萧奕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弹了下手指。
跟着两个丫鬟就上前移开了放在花厅北面的屏风,原来屏风后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个棋盘,棋盘上凌乱地摆了不少棋子。
四人便移步到棋盘边,南宫玥和萧霏只是看了一眼棋局,便认了出来。
什么残局!这一局分明就是萧霏和陈姑娘在暖炉会的那一局盲棋。
南宫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无语地看了萧奕一眼,心里大概猜到了他到底要玩什么花样。不过……
南宫玥想到了什么,勾了勾唇角。
官语白凝神看了棋盘片刻后,眼中露出一抹不解,跟着又变成了然,沉吟道:“这莫不是一局盲棋?”
“小白你果然聪明!”萧奕毫不吝啬地鼓掌道。
萧霏赞赏地颔首道:“久闻安逸侯智计无双,果真名不虚传。”说着,她忍不住看了萧奕一眼,也不知道她这个笨大哥是怎么跟官语白这个天下绝顶的聪明人交上朋友的?难道是因为他脸皮太厚,死缠烂打的?
萧奕现在可顾不找萧霏的眼神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这局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官语白,明明他根本就在那日的暖炉会上,却绘声绘色地说得好像他才是参与者一样。
萧霏忍不住纠正道:“陈姑娘没有哭,还有下盲棋和每一手限十息是我提出来的。”
萧奕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这些小细节不要在意。”
萧霏眉头皱得更紧,实在是不敢苟同,她正要再开口,却听官语白单刀直入地说道:“阿奕,你是想让我执白子和令妹继续下完这局盲棋?”
“知我者小白也!”萧奕再次抚掌,心想:虽说现在白子处于劣势,但是以小白的棋力,萧霏输定了!
萧霏闻言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惊喜地脱口而出:“真的可以吗?”她总觉得白子尚有可为,虽然也与大嫂试着继续往下走,可是下盲棋和正常的下法总是有些不同。若是能以盲棋的形式走完这一局真是再好不过了!
兄妹俩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官语白,虽然两人的意图不同,但这个时候眼神却是出奇的一致。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是官语白已经对这对兄妹的关系有了七八分了解,有些无奈的笑了,然后微微点头。
萧家兄妹都如愿以偿了,丫鬟又把屏风摆了回去。
萧霏伸手做请状,下一个落子的应该是白子!
官语白早已经是胸有成竹,淡定地说道:“白,十五望,四,立!”
蜘蛛在无声无息间吐出了第一根丝,猎物还毫无所觉。
萧霏想了想后,便道:“黑,十五望,五。”
她话音刚落,官语白便接上:“白,十四雉,四。”
他的语速不急不缓,但是毫不犹豫的落子速度却在无形间给人一种紧迫的感觉,如同盯紧猎物的蜘蛛悄悄地逼近了一步。
萧霏侧首想了三息,落子:“黑,十二月,二。”
“白,十一冬,二。”
“黑,十五望,六。”
“……”
前几个来回,官语白落子的速度都是雷厉风行,仿佛完全不需要思考,若非普通人恐怕早就被影响了节奏,可是萧霏却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一会儿思考,一会儿停顿。
渐渐地,官语白的落子也变得舒缓了起来,两个人都是表情淡淡的,仿佛在闲聊一般,而棋盘上却是如两军对垒,血腥地厮杀着……
南宫玥和萧奕躲在屏风的另一边研究着棋盘上的棋局,两个人也不敢出声,彼此以眼神和手势交流着。
棋盘上杀招一招接着一招,波澜起伏,让人有种时间仿佛弹指而过的错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官语白的眼中浮现一抹锐芒……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白,十二月,八,断!”
六个字让那布局已久的透明蛛网在一瞬间现形,黑子已经身陷网眼,无路可退。
萧霏好一会儿没说话,一息,两息……八息,眼看着十息就要到了,她坚定地突出三个字:“我输了。”
“承让!”官语白拱了拱手,无论是谈笑风生时,战局正酣时,还是杀伐决断时,嘴角始终含着一抹清浅的微笑,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云淡风轻。
闻言,屏风另一边的萧奕得意地勾了勾唇,心道:小白果然是给自己长脸啊!他就知道小白一定能赢的!
南宫玥无语地看着萧奕,率先站起了身,绕出了屏风,萧奕紧随其后,一眼就看到了萧霏容光焕发的脸庞。
好像有些不对劲……萧奕摸了摸下巴,疑惑地朝南宫玥看去。
“多谢侯爷指教!”萧霏双眼灼灼得看着官语白,一脸期待地说,“不知道侯爷可否与我一起复盘?”
复盘就是在对局结束后,复演此局棋的记录,以检查对局中招法的优劣与得失关键。萧霏这时提出复盘当然是希望官语白能给她一些指导分析。
很显然,萧霏这家伙虽然输了却还输得挺高兴的……萧奕有些没趣地撇了撇嘴。
南宫玥好笑地抿了抿嘴,她对萧霏的性格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反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萧霏生性单纯,心无旁骛,她喜欢什么便是喜欢,并没有太强烈的争胜之心。萧奕若是想要为难萧霏,那么他今日恐怕是无法如愿以偿了。
夫妻俩无声地以眼神和表情互相交流着,而另一边,萧霏也开始和官语白复盘了,当然是在棋盘上一子一子地落在实处。
官语白时不时地出声指点着:
“这里,我的白子紧点在旁时,你不该用跳……”
“侯爷说的是,我这手确实太轻率了。……我应该以退为进才是。”
“不错,这样的话,就可以破坏白子的布局,还有这里……”
“……”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地落下,官语白的棋力比萧霏高出甚多,每一步的讲解都让她受益良多。
萧霏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一双黑眸简直比那天上的星辰还要闪亮。
棋局本来就是包罗万千变化,这细细地检讨起来,简直是说也说不完……听到最后一旁的萧奕已经忍不住打起哈欠来。
日头越升越高,鹊儿走进花厅来,小声地请示南宫玥是不是可以开席了。
萧奕一听,迫不及待地同意了,“名正言顺”地把棋盘从两人的身边搬走了。
午膳井然有序地一一上桌了,萧霏明显是心不在焉,心思还在棋局上,偏偏她自小都被教导要食不言寝不语,只能食不知味地吃着……
午膳后,萧奕没给萧霏开口的机会,就拉着官语白去了外院书房,见萧霏那一脸失望的样子,萧奕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也不算失败……虽然呢,过程有些波澜,但是结局总还是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
萧奕得意洋洋地笑了,官语白在一旁看在眼里,失笑地摇了摇头,而小四却是在后方鄙视地看着萧奕,心道:这个萧世子,还是那么无聊!
几人很快就到了书房门口,官语白一到门口,脚步便停顿了一下,小四以为发生了什么,也顺着官语白的视线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朝自家公子看去,那嫌弃的眼神仿佛在说,公子,你确定要进去吗?
最近因为开始收拾东西,南宫玥忙着整理内院,暂时顾不上他的外院书房,萧奕不想让她太辛苦,便自高奋勇地表示自己来。
以至于现在书房“略显”凌乱。
萧奕满不在乎,一边灵活地在障碍物之间穿梭着,一边笑眯眯地说:“见笑见笑,反正小白你是自己人!随便找个地方坐好了!”
想要找个地方坐,还真是不容易啊!
官语白环视着四周,书籍,字画,棋盘,打开的箱笼……杂乱地堆砌着。官语白几乎可以肯定平常这个书房能维持那么井然有序的模样必然是和萧奕没有一点关系。
这才是它(他)的真面目吧!
他叹息着绕过几个箱笼,在窗子边找到了一个还能坐的圈椅。
两个主子进了书房后,竹子和小四守在了门口。
萧奕懒洋洋地坐到了书案后的梨花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道:“小白,皇上昨日传了口喻让我协助你和百越和谈,想来是宣平伯的回信到了?”说着,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官语白含笑地点了点头,简单地说了一下宣平伯的回信。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次,还真是多亏了宣平伯,他们的计划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宣平伯此人一向体恤圣意,为人做事最是灵活应变,因此明明他无论才学品德武略都不算顶尖,却能一枝独秀地得了皇帝的宠信。他此行去百越必然不会空手而返,要有所“功绩”有所“建树”,既然皇帝去信说南凉和百越结盟了,宣平伯自然会下坡路骑驴,自找台阶下,呈给皇帝他想要看到的信息。
萧奕勾唇笑了:“宣平伯的《三十六计》学得可真是不错,这第七计用的是炉火纯青啊,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了!”
《三十六计》的第七计,说:“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少阴,太阴,太阳。”
用白话文概括,那就是“无中生有”!
官语白的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双眸微眯道:“接下来,我们坐等便是……”
南凉和百越一旦“结盟”,那对于大裕而言,南边就再难安稳,如此一来,哪怕皇帝再忌惮,镇南王府这道屏障就有存在的必要。而一旦说服皇帝扶持奎琅,那么对于远在百越的努哈尔而言,恐怕就会坐立难安,他必然会需要一道“保护伞”,再不敢起念脱离萧奕的掌控。
两方权衡,镇南王府才能真正安稳。
他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现在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一道“南风”了。
两人在书房里聊了近一个时辰,官语白便告辞了。
一出书房,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前方等着他……
“见过公子!”对方豪爽地对着他拱了拱拳,虽然过了几年大家闺秀般的日子,却也没甩掉骨子里的侠女味。
“百合。”官语白含笑地看着一身嫩黄色衣衫的百合,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的一丝羞赧,了然地笑了,“我记得再过几日你就要成亲了吧?贺仪我已经备好了,可惜我不便过来讨杯喜酒喝。”
百合腼腆地笑了一下,然后表情又活泼了起来:“公子不必如此客气,……我就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带阿蓝来给公子请个安!”如今却是有些不方便,连她自己都无法跟任子南解释为什么她需要带着他来给官语白请安……想着,百合眼中闪过一丝黯淡。
“百合……”小四突然面无表情地出声道,“贺仪我是没有,不过,如果他欺负你的话,帮你揍他一顿还是可以的。”
百合噗嗤地被逗笑了,不示弱地挥了挥拳头道:“哼,还用轮到你!”我自己就可以了!
官语白和小四走了,百合一直到二门目送二人离去,有一种彷如昨日的感觉,好像昨日家破人亡的表姐和她才一起见到了公子,发誓为公子效命……
而现在她竟然快要出嫁了?!
百合的嘴角微勾,转过身往二门而去,数起日子来,再过三天,她就要出嫁了!
忽忽两日过去,转瞬就到了百合出嫁的前一天,一大早,任子南那边就过来催妆了。
百合虽然说是出嫁,但其实也就是从王府的这头嫁到那一头去而已,楚大卫和任子南他们现在就住在王府西南侧的厢房中。
百合平日里就和百卉一起住在抚风院的偏房里,虽然比起那些二等丫鬟、三等丫鬟,她的住处好了不少,却是不太适合出嫁,因此南宫玥和百卉干脆商量着把出嫁的地方定在了抚风院旁的菲絮居中。
因着百合要出嫁,与她交情还不错的傅云雁一大早就跑来凑热闹,这时,南宫玥和萧霏才刚用完早膳,三个姑娘就一起去了菲絮居。
菲絮居中,早已经是热闹非凡,朱兴、周大成他们都已经到了,就连小四也来了,是替官语白送贺仪来的。小四在一旁默不作声,只是对着南宫玥拱了拱手,就算打了招呼了,而朱兴、周大成他们正在起哄地叫着让任子南端茶敬茶。
平日里很有些脾性的任子南今日乖顺得如同白兔似的,恭恭敬敬,虽然看着面无表情,可是一双黑眸却是炯炯有神,透着新郎官特有的精神劲。
鹊儿和画眉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掩嘴轻笑出声。
朱兴、周大成他们一见南宫玥和萧霏她们来了,也不好再笑闹,都上前给她们行了礼,倒是因此便宜了任子南,让他幸运地一下子就过了催妆这关。
很快,送妆的人便从出发了,其实也就是从侧门出去,绕一圈再从另一道进,送进任子南的住处……
当南宫玥等人进了百合在菲絮居的房间时,就听着百合小声地对着百卉抱怨着:“这么麻烦地绕进绕出做什么,反正都是一家子……”
跟着是百卉恨铁不成钢的声音:“我看啊,照你的性子,什么都能免了,直接磕头拜天地就可以了是不是?”
谁想,百合竟然还应了:“是啊,表姐。反正都是江湖儿女……哎哟!”
表姐妹俩的几句对话听得南宫玥、萧霏和傅云雁都是嘴角微翘,她们失笑地看着百卉在百合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气得叉腰道:“什么江湖儿女?!你以为你在桃园三结义啊!百合,你都要出嫁了,别像……”
百合可怜兮兮地揉了揉额头,眼看着表姐的长篇大论又要开始了,却听傅云雁噗嗤地笑出声来。
百合顿时眼睛一亮,知道这是救星来了,心中一喜,忙站起身来,行礼道:“见过世子妃,大姑娘,傅六姑娘。”幸好她们来得巧,否则表姐肯定又要数落上半个时辰。
傅云雁笑眯眯地说道:“百合,我今日是特意来给你添妆的,你可别嫌弃!”说着,她便送上她的礼物,却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手柄上的雕刻纹饰都精致得彷如一个饰品,尾部还镶嵌了几颗赤红的宝石。
百合噌地拔出了那把匕首,只见那刀刃寒光,用手指轻弹刀刃,刃锋筝筝回应令人不寒而战。
而百合却是笑了,如阳光般灿烂,道:“傅六姑娘,果然还是你懂我的心意,这把匕首实在是太棒了!”
“你喜欢就好!”傅云雁笑道。
见两人亲昵地说着话,百卉微蹙的眉头也渐渐地松散了开来,心里叹道:也许百合这家伙,就是傻人有傻福吧!……过了明天,百合就不是自己的责任了。
想起这些年来她们姐妹俩相依为命,百卉心中有种淡淡的酸楚。
这一日,傅云雁留到了午膳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画眉突然急匆匆地跑来了,一直看到百卉眉头一蹙,她才吐吐舌头,放缓了脚步,规规矩矩地给南宫玥和萧霏行了礼,表情古怪地禀告道:“世子妃,大姑娘,百越使臣阿答赤大人刚刚命人送来了贺礼,说是给百合姐姐的。”
就算画眉自认见识浅薄,但也知道这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丫鬟成亲,就算是世子妃贴身的大丫鬟,哪会有府邸正儿八经地送贺礼?!
最多也就是像蒋逸希和傅云雁等人,因为跟世子妃走得近,所以送一些添妆,那已经是鼎鼎的荣耀了!
画眉一听说,就赶忙让人把送礼的人给拦住了,怎么想这也不能收啊!
画眉赶忙把礼单呈了上去,南宫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
金凤步摇、七彩宝石金项圈、祖母绿坠子、金麒麟……
这一样样、一件件拿出去,就算是送皇子妃都不算寒酸了,又怎么会是送给一个丫鬟成亲的贺礼。
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霏也瞟了一眼礼单,迟疑地说道:“大嫂,这礼也太重了吧?是不是该退回去?”所谓“无功不受禄”,对方无缘无故送来这样的厚礼,必然是有所求吧。
画眉忙又道:“世子妃,大姑娘,奴婢已经暂时命门房的把送礼的几人给拦在角门那里了。”若是要退,直接就让他们把那些东西给拖回去。
南宫玥想了想,把礼单放在了书案上,却是笑道:“让他们回去吧,这些东西我们收下。”
萧霏傻眼了,画眉也傻眼了。
画眉很快回过神来,领命而去。
南宫玥当然看出萧霏的不解,柔声解释道:“霏姐儿,收礼之事不仅只是收礼,还涉及到当前的朝堂大局,日后我再与你细细说。”
萧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双眸灼灼的看着南宫玥,那眼神仿佛在说,大嫂,你懂得可真多!
不只是懂琴棋书画、女红管家,连在朝堂大事,也能帮到大哥!
大哥,他果然还是走了大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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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答赤的事暂时被搁下,明日就是百合的婚事,要忙的琐事还有不少……主仆一场,南宫玥也希望尽量把这场婚礼办得尽善尽美。
百合的婚礼让镇南王府很是热闹了一番,尤其新郎官是王府中的护卫,因此大部分人若非是要当值的,其他都去任子南那里讨了杯喜酒喝,热热闹闹地闹了大半夜。
对于南宫玥而言,则有些不习惯,百合出嫁后,好像连她的抚风院都安静了许多。
比南宫玥更不习惯的是百卉,次日一大早,她刚服侍南宫玥和萧奕用完早膳,习惯地想要招呼百合上茶,可是“百”字才出口,就怔住了。
她的小表妹已经出嫁了呢!
百卉眨了眨眼,眼睛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鹊儿进屋禀告道:“世子爷,世子妃,百越使臣阿答赤大人递了拜帖上门!”
萧奕早就从南宫玥口中得知了阿答赤送来的厚礼,意味深长地笑了。
人总算是来了!
萧奕弹了弹衣袍,站起身来道:“请阿答赤大人到正厅小坐,我这就过去。”
萧奕故意慢吞吞地先换了一身衣袍,这才慢吞吞地独自去了正厅。
阿答赤一个人坐在正厅里,茶都喝上了两盅了,才见萧奕姗姗来迟地出现了。
阿答赤当然知道萧奕是故意让自己等,心中恼怒不已。萧奕本就是他百越不共戴天的仇敌,阿答赤心中是巴不得啖其血食其肉,可是如今的形势却是令他和大皇子都不得不低头,是他们有求于人,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先帮助大皇子殿下回到百越,夺回王位,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可以以后再从长计议!
本来阿答赤最担心的还是萧奕会不会因为南疆和百越的世代仇怨,以致不愿“变通”,才送出薄礼投石问路,幸好,这位萧世子为人倒是王都传闻的一样,还是挺“灵活”的。
只要萧奕不似他祖父般铁石心肠,那一切便还有余地可以图之!
只是一呼一吸间,阿答赤已经是心念百转。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对着萧奕作揖道:“阿答赤见过镇南王世子,多日不见,世子还是这般器宇轩昂,英明神武,风骨不凡!之前,吾与世子也许有些许误会,但那也是各为其主,如今你我两国已经重修旧好,往日的误会也该随风而逝。其实吾对世子一直甚为敬仰,世子文韬武略,乃举世无双的大好男儿,吾对世子的崇敬真是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萧奕似笑非笑地看着阿答赤,以一个百越人而言,阿答赤的大裕话说得还真是好,瞧瞧这献媚起来成语说得多溜啊。恐怕不少大裕人都要为之汗颜!
“阿答赤大人真是有眼光!”萧奕坦然自若地都受下了,大马金刀地在前方的主人位上坐下,“不知道今日阿答赤大人来找本世子是有何指教啊?”
阿答赤心中对萧奕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是面上却是一副热络的表情,好似两人从未有过任何龃龉似的,道:“萧世子,吾此次前来是想与世子说说和谈的事,吾已经与吾百越的大皇子殿下商议过了,无论大裕提出什么条件,吾都可以答应……”说着,他故意压低声音,“世子,若是和谈可成,吾百越一定不会亏待世子,愿以百越至宝传国宝珠清水珠赠于世子。”
奎琅这次是下了血本了,传国宝珠清水珠乃是百越传承了近百年的至宝,价值连城,传说中将这清水珠置于浊水,便可使浊水澹然清莹。
“此言当真?”萧奕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兴味。
阿答赤一看有戏,忙附和道:“那是自然。吾百越的大皇子殿下一向是一言九鼎!”
萧奕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动,但很快又为难地叹了口气:“阿答赤大人,虽然本世子也想为大人,为贵国的大皇子殿下尽些绵薄之力,只可惜啊,大人来晚了一步……”
阿答赤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萧奕这是在拿乔,还是真的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不知萧世子可否明言?”阿答赤一边小心翼翼地问,一边仔细地观察着萧奕的神色。
萧奕迟疑了一瞬,跟着也压低了声音:“据本世子所知,皇上前几日似乎是收到了来自贵国的密报……本来皇上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打算快刀斩乱麻地了结此事,可是收了那封三千里加急的密报后,皇上好像突然又不急了。只可惜,连本世子都不曾看过这封密报……”
当阿答赤听到皇帝收到了来自百越的密报时,整个人差点没跳了起来,背后出了一大片冷汗。
来自百越的密报,还令大裕皇帝改变了对百越和谈的态度,那还能是什么?
阿答赤越想越是心惊,大裕皇帝必然是知道了,知道了百越国内乱,知道了四皇子努哈尔已登基的事。情况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了!
难道说他们已经走到了绝路上?
阿答赤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萧奕明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故意问道:“不知道阿答赤大人是否心中有数?”
阿答赤心中乱成一团,一时束手无策,只能含糊地说道:“萧世子,吾离开百越已经一年多了,又怎么会知道呢。”
萧奕故作体谅地笑了:“阿答赤大人心有顾忌,本世子也可以理解。今日既然大人推心置腹地来找本世子,那本世子也就投桃报李,送大人两句话……”
他故意顿了一顿,先伸出一根食指道:“借力打力。”跟着又加了一根中指,“只要有共同的敌人,那便是朋友!”他意味深长地抿嘴笑了。
阿答赤的心口猛地跳了两下,若有所思。是啊,并非只有百越国内的力量才是大皇子殿下可以利用的力量,眼下,他们还有更强大、更可以依靠的力量——
大裕!
只需要大皇子殿下忍一时之辱,先赶紧夺回王位才是最紧要的事。
阿答赤再也呆不下去了,他急忙站起身来,抱拳道:“今日多谢萧世子提点,吾突然想起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萧奕也没打算留他,吩咐竹子送客,自己则赶不及地回抚风院去了。
臭丫头今日要和萧霏那家伙去那家瑾什么铺子里看首饰,他得跟着才行!
可是,萧奕再怎么步履匆匆,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回到抚风院的时候,南宫玥已经带着萧霏出了门。
萧奕一脸懊恼,阿答赤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而这时,南宫玥和萧霏所坐的青篷马车已经到了南大街。
见萧霏饶有兴致的挑帘看着窗外的街道,南宫玥不由嘴角微勾,觉得今天带萧霏出来走走是正确的决定。
上次南宫玥让瑾瑜阁给她和萧霏都打了一套首饰,做得确实是不错,不止款式是江南最新的,手艺也非常精细,在王都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本来南宫玥是可以把瑾瑜阁的师傅叫到王府里看首饰样子的,可是想着萧霏来了王都这么久,除了前些日子的元宵夜,自己也没好好带她出去逛逛过,就干脆拉着她轻装简行地出门了。
马车的速度很快缓了下来,鹊儿挑帘往外看了一眼道:“世子妃,大姑娘,拐过这个弯,就是瑾瑜阁了。”
她才说完,外面的马儿突然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声,跟着是车夫安抚马儿的声音,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
百卉和鹊儿互相看了看,这时,车夫客气的声音自车外传来:“这位老哥,还请让一让,让我们先过去可好?”
“凭什么要我让?”一个粗嘎的男音没好气地吼道,“这条路又不是你们家修的?就因为你有几个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车夫耐着性子道:“这位老哥,我这条路窄,实在不太方便让马车掉头,还请老哥帮忙退一步……”
“我就不退,你想怎么着?……”
对方明显是胡搅蛮缠了起来,百卉眉头一皱,对南宫玥请命道:“世子妃,奴婢出去看看。”
百卉挑帘出去看个究竟,却不想,没听到她的声音,却听到了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百卉姑娘,原来是你啊,这倒是巧了。”顿了顿后,他又道,“这位老大哥,我刚才去前边的书铺买书的时候,就看到你在这里,这都半个时辰过去了,你还在这里,莫不是想要讹人?……百卉姑娘,这人可有找你的麻烦,可需要报官?你放心,我可以帮你作证的。”
那粗嘎的声音顿时变得气虚起来:“小兄弟,何必报官呢?不就是让个路吗?我这就走,这就走……”
那人的声音转瞬就远了……
马车继续转弯,在瑾瑜阁的门口停下,南宫玥和萧霏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文公子。”南宫玥含笑地看着站在瑾瑜阁门前一身月白衣袍的文毓,道,“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碰到文公子,还真是巧了。”
“见过萧夫人,萧姑娘。”文毓彬彬有礼地对着南宫玥和萧霏作揖,“我正好来这附近的东篱书铺买书,没想到正巧就碰上两位了。”
真的是巧合吗?南宫玥眼中闪过一道锐芒,自从元宵那一夜,她偶然发现文毓也许对萧霏很有“好感”之后,便忍不住多去思虑了几分。这王都这么大,她和萧霏难得出一趟门,就巧遇了文毓,总觉得似乎太巧了些。若不是巧合,那岂不是意味着是文毓精心计划的……
可不管怎么样,南宫玥总觉得文毓的态度有些过于刻意了一些,此刻这种感觉越发浓烈了。是否因为文毓从小家境贫寒,以致急功近利,所以为人行事才有些偏颇吗?
想着,南宫玥飞快地看了表情淡然的萧霏一眼,反正萧霏对文毓无意,而他们也快要回南疆了,就算是文毓真的对萧霏有意,那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南宫玥正想着托词走开,却听一个陌生的男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文兄!这不是文兄吗?”
谁也没注意到文毓的身子僵了一僵,眸中闪过一道异芒。
南宫玥和萧霏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锦袍公子一脸惊喜地快步朝这边走来,热络地说道:“文兄,他乡遇故知,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文兄,这还真是缘分?”
说着,那公子的目光落在了南宫玥和萧霏的身上,见南宫玥梳着妇人的发式,便试探地问道:“这一位莫非是文兄的……”
萧霏眉头一蹙,飞快地打断了对方,对南宫玥道:“大嫂,既然文公子遇上了朋友,我们也不便打扰。”
那公子顿时面露尴尬之色,听出了萧霏的言下之意。
他正想道声不是,却听文毓突然道:“这位公子,你恐怕是认错人了吧?”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几人都怔了怔,那锦袍公子脸色有些难看,蹙眉道:“文兄,你我去年还在黄鹤楼谈诗会友,引为知交,怎么才这么几个月的时间,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锦袍公子越说越是不悦,自己又不是来攀附他的,这文毓又何必摆出那种要撇清关系的态度!
文毓的面色僵了一瞬,硬声道:“这位公子,你真的是认错人了。”
黄鹤楼?南宫玥眉头一动,她记得傅云雁之前与她说过,文毓自小是在淮北长大的,可是淮北和黄鹤楼相隔近千里,文毓又自小家贫,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到千里之外的黄鹤楼去?
真是认错人了?
南宫玥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便又看了那锦袍公子一眼,见对方面露愤然地甩袖而去,“哼,就当易某有眼无珠!”
那易公子毫不回头地走了。
文毓不好意思地对着南宫玥笑了笑,作揖道:“让萧夫人、萧姑娘见笑了。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说完,他微微一笑,信步而去。
南宫玥暂时按耐住心中的疑虑,与萧霏携手进了瑾瑜阁。
一进门,一个白胖的中年妇人立刻迎了上来,热情地说道:“这位夫人,这位姑娘,可是要看首饰,还请到里边的贵宾室小坐。”
虽然南宫玥和萧霏打扮素雅,但是这瑾瑜阁的人平日里见惯了达官贵人,一双眼睛那可亮着呢,只是这么瞅一眼,就看出这两位必然是出身不凡,因此立刻把她二人迎到了贵宾室。
跟着送上来的那些首饰一件件也一看就是铺子里的精品: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赤金掐丝的手镯、赤金嵌红宝石石榴花耳坠、赤金西番花文金项圈、翡翠攒银丝八爪菊花钗……
这一件件精致又好看的首饰,若是普通的姑娘家看了定是要目不转睛,可是南宫玥和萧霏却是表情淡淡的。
见状,那妇人咬了咬牙,又拿出了一套首饰来,那一整套的白玉头面,赤金镶白玉梅花形发簪、白玉梅花纹金项圈、赤金嵌白玉红宝石梅花耳坠,还有配套的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
那款式清新脱俗,还有那白玉的玉质温润细腻,应是上好的和田玉。
那妇人在一旁道:“夫人,姑娘,这是我们这里最新的一套首饰了,是江南那边的师傅做的,今儿才刚送过来。只不过……这一套头面必须成套地买。”
南宫玥见萧霏双眼一亮,便知道她心里喜欢,含笑地将那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拿了起来,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后道:“确实上品。霏姐儿,你还没有及笄,不如这发钗就暂时放在我这里,等你及笄的时候,我再赠于你可好?”
她言下之意,显然是要把这一套头面都赠于萧霏。
萧霏一看就知道这一套头面价值不菲,迟疑地开口道:“大嫂……”
南宫玥笑吟吟地打断了她:“反正是你大哥的银子,给妹妹买首饰自然是应该的。”
“大嫂说的是。”萧霏觉得很有道理,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哥的银子理所当然要给大嫂买首饰……”说着,她也兴冲冲地帮着南宫玥挑起首饰来。
这一日,两人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待萧奕从五城兵马司回来后,南宫玥便把偶遇文毓的事告诉了他。
萧奕尽管打从心底里想赶紧把这个妹子嫁出去,免得总是和他抢媳妇,但要是随随便便就嫁了,臭丫头肯定不答应的,而且,既然臭丫头觉得这文毓对萧霏过于刻意了一些,萧奕认为要讨媳妇欢心就得想媳妇所想……
于是,待萧奕回书房后,就随手喊来了朱兴,命他着人去查查文毓。
不过,这到底只是件小事,谁也没有太过在意。
南宫玥的心思更是放在了百合的三朝回门上……
百合没有娘家,回的门自然是抚风院这个门!
百合这一回来,把一院子的丫鬟们都吸引了过来,还没进屋,就见那些小丫鬟围着她问这问那,还是百卉一声干咳把她解救了出来。
“表姐!”百合笑嘻嘻地跳到了百卉跟前,没有因为嫁人就多几分沉稳。
百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只见她穿了一身玫瑰红鸡心领直身褙子,脸色红润,精神也不错,若非是一头青丝改挽了个弯月髻,而不再是往日里丫鬟梳的双丫髻,百卉几乎要以为她的小表妹并没有出嫁。
“快去给世子妃请安吧。”
两姐妹一起进屋去拜见南宫玥。
南宫玥早就用完早膳,等在屋子里了,安娘、鹊儿和画眉也在里面。
百合忙上前给南宫玥屈膝行礼。
屋子里的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百合的身上,可是百合还是落落大方,看得画眉忍不住小声地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不说新娘子都害臊吗?”怎么轮到百合姐姐那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啊?
她虽然说得小声,但屋子里的人都听到了,连南宫玥都忍俊不禁。
鹊儿掩嘴笑着,逗趣道:“她都要桃园三结义了,还有什么不能的啊!”
一句话说得大家笑得更欢了,屋子里的气氛很是轻快,画眉突然玩笑地说道:“那我们以后该怎么称呼百合姐姐,任子南家的吗?”
这姑娘成亲以后,就仿佛不是自己了,要被称呼为某某家的。
想到这里,屋子里还没出嫁的三个丫鬟心情都有些复杂,不由得也因此联想到了自己的“前途”。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为什么不能叫百合?”百合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们,故意开玩笑道,“以后你们见到阿蓝才应该叫百合姐夫才是!”
屋子里的众人再次笑开了,百合涎着脸道:“世子妃,今日能不能留奴婢和表姐、画眉她们一起吃顿饭啊?画眉不是刚升了一等丫鬟吗?应该让她给奴婢加个菜才是!”
百卉无语地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百合的额头:“我都让你好好学学厨艺了!”自己做菜不好吃,还好意思到世子妃这里来说!
这一闹倒是冲散了百卉心中原本的些许惆怅。表妹还是她的表妹!
百合一直留到了午时才回去,任子南虽在王府当差,却并没有卖身为奴,因而在百合出嫁的时候,南宫玥便把卖身契还给了她,以后他们夫妻俩虽然还住在王府,但百合已经不算是王府的奴婢了……
镇南王府喜事连连,但王都之中,却是风云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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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裕与百越的和谈在停滞了数月后又开启了,而且进展的非常顺利。m乐文移动网
在安逸侯官语白的主导下,百越使臣团连连同意了大裕提出的各项条件,和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展开着。
皇帝对此也非常满意,在官语白把百越使臣们制得服服帖帖后,皇帝终于召见了身在牢中的百越大皇子奎琅。
草草沐浴了一番、并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袍的奎琅僵硬地走进御书房里。
皇帝淡淡的看着奎琅,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傲气。
奎琅与皇帝四目交接了一瞬,便恭顺地低首。他深吸一口气,屈辱地跪了下去,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参见大裕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奎琅恭敬地将额头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这是大裕最慎重的礼节,是君臣之礼,代表奎琅臣服大裕皇帝的决心。
御案后的皇帝嘴角微勾,眼中掩不住的志得意满。奎琅他也有今日!
当初奎琅带百越大军打得南疆军连失几城,百姓流离失所,战事告急,那时,奎琅又怎么会想到他也会有今日!现在的奎琅,没有百越支持的奎琅,不过是一头被拔掉了牙的老虎而已!
皇帝心中一阵快意,淡淡道:“免礼。”
“多谢大裕皇帝陛下。”奎琅缓缓地僵硬的站起身来,拳头在起身的同时,紧紧地握了握,然后恭敬的俯身作揖,又道,“大裕皇帝陛下,本宫……吾这次求见陛下,是想表达吾的诚意,从此,吾代表百越臣服归顺于大裕,遵陛下为天子!”
虽然不过是寥寥数语,但是对于奎琅而言,却几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不甘,他不愿,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大裕流传着一个古老的故事《卧薪尝胆》,说的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最终雪耻灭吴的故事。
既然越王可以,那他奎琅也可以!
一时的屈辱算什么,一时的忍耐算什么,一时的折磨更算的了什么,大裕既然留他这条命,就代表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而他也需要大裕的力量来夺回他的国家,他们不过是互利互惠!
待到日后他夺回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那么……
奎琅咬牙切齿地想着,用作揖的手势挡住了他狼一样的眼神。
皇帝满意地笑了,连声道:“好!好!”
皇帝当然也知道奎琅是狼子野心,绝非真心臣服,可是现在他也唯有利用奎琅来牵制努哈尔,牵制百越了。只要百越内斗,必然元气大伤,那么大裕才能坐享渔翁之利。
皇帝笑着又道:“奎琅,你且下去五夷馆好生休养一番吧。”
“多谢陛下。”
从刑部大牢转移到五夷馆,就代表着奎琅从“囚”变为了“客”,连带他过来的锦衣卫也对他客气了不少,亲自送他去了五夷馆。
当天,皇帝就下了旨意,明日在宫中召开宫宴,庆贺大裕与百越的和谈终于达成了一致。
旨意转瞬就传遍了王都三品以上的王公大臣的府邸,自然也传到了镇南王府。
送走传口谕的太监后,萧奕面色复杂地回到了抚风院,南宫玥也已经从下人口中知道了皇帝的旨意,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挥退了丫鬟后,内室中只剩下了他们俩。
萧奕知道自己离目标又走近了一步,现在已经只差最后一步,他们俩就可以回家了!
可是,这也代表他的臭丫头不得不为了他离开她的家,离开她所熟悉的地方,所熟悉的人……
“臭丫头,对不起。”萧奕搂着南宫玥的纤腰,把下巴靠在她单薄的肩膀上,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千万个对不起,可是他不想和她分开!
萧奕越发用力地搂住了南宫玥,在心里对自己说:臭丫头,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和好很好……连着岳父岳母的份,连着舅兄的份,连着所有人的份一起对你好的!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的!
南宫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接着一下,想要安抚他的情绪……可是结果呢,他居然抱着不撒手了!
南宫玥正琢磨着怎么才能忽悠着让他把手松开,却听屋外传来了鹊儿行礼的声音:“见过大姑娘。”
跟着是萧霏的声音:“鹊儿,大嫂在吗?”
鹊儿迟疑了一瞬,含蓄地道:“大姑娘,世子爷也在。”
外面又静了一会儿,萧霏又道:“那我待会再来找大嫂吧。”
南宫玥拍了拍萧奕的肩膀,示意他放开她。
萧奕还想耍赖,心里把萧霏给彻底嫌弃上了。萧霏这丫头果然很讨厌,成天缠着他的臭丫头!
他一边想,一边总算放开了南宫玥,南宫玥稍微整了整衣裙,就快步走出了内室:“霏姐儿!”
“大嫂!”
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的萧霏惊喜地转回头来,见南宫玥正笑吟吟地挑帘从内室走出,脸上的气色似乎比平时要红润些,就像是那春天最娇嫩的桃花一般,引得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霏姐儿,”南宫玥亲热地挽着萧霏去了小书房,“我正好也有事跟你说,明日有宫宴,我与你大哥一早就要进宫,我们起的早,你就别过来陪我们用早膳了,干脆躲个懒,多睡一会儿。”
萧霏点了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与其多睡一会儿,我还不如早点起来读书呢!早上的记性比较好……”
跟在她俩身后的画眉默默地摇头,大姑娘这性子啊在不熟悉的人那里实在是很吃亏啊!实在是太“耿直”了一些!
这一天就在两人舞文弄墨中飞快地过去了。
次日,为了着世子妃的大妆,南宫玥不得不天没亮就起了身。
萧奕看着南宫玥困倦的脸庞一方面有些心疼,另一方面安慰自己说,以后等他们回了南疆,臭丫头就再也不用一大早起来着什么大妆,参加什么朝贺啊宫宴啊!
不过,说起来这次的宫宴其实跟自己多少也有点关系……
想着,萧奕突然觉得有些心虚,于是越发殷勤了,小意温柔,那个周到细致,看得鹊儿和画眉几乎以为自己的工作要被世子爷给抢走了。
虽然起了大早,但是等两人的车马驶出镇南王府时,天早已经亮透了。王府离皇宫不算远,却顶不过进宫的程序繁琐,转瞬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至到辰时过半,他们才在宫人的引领下到了太和殿。
太和殿中就坐的榻案都摆好了,一眼看去密密麻麻,整整齐齐,一个个都是像是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这时,太和殿中早已经有不少官员和女眷已经到了,分别在宫人的指引下到各自的位置坐下。
南宫玥的位子还没坐热,就听前方起了一片喧阗声,殿中不少人都朝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南宫玥也下意识地抬眼一看,只见几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殿来。
殿中先是静了一静,跟着众人都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是三皇子殿下!”
“可是他怎么来了?皇上不是圈禁了三皇子殿下,不许他出皇子府吗?”
“三皇子殿下肯定没这么大的胆子违抗圣意,难道这风向又要变了?”
“……”
众人正在揣测着,一个翠衣妇人突然指了指后方的一个粉裙女子道:“你看那一位长着一双蓝眼睛的莫不是就是传闻中的那一位?”
“肯定就是那个百越圣女摆衣!”
两句话一下子又把不少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摆衣身上,此刻摆衣正不疾不徐地跟在三皇子妃崔燕燕的后方,低眉顺目,除了那双蓝眼睛,真是与其他大裕妇人无异。
而南宫玥的目光却是落在了另一边的白慕筱身上,停顿了一瞬,便迅速地移开了。其实白慕筱来或者不来也与自己没什么干系了。
那翠衣妇人又道:“黄夫人,你说会不会皇上之前是为了百越的事才迁怒了三皇子殿下?”
“我看不无可能。”另一名妇人忙附和道,“否则怎么和谈的事刚定下,三皇子殿下就恩准参加宫宴了?”
反正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众人越说越起劲,而另一边,二皇子韩凌观却是表情有些复杂,自己费尽心机、殚精力竭才让三皇弟入了套,让父皇厌弃了三皇弟,没想到转瞬三皇弟又好似“起死回生”了,而自己却反而遭了父皇的一顿训斥……
韩凌观越想心中越是不平,就见三皇子一行人朝他走了过来。
“二皇兄!”韩凌赋看似亲热地对着韩凌观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许久不见,二皇兄近日可好?”
这听似普通的一句问候在此刻的韩凌观听来总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一瞬间心中浮现好几个猜想:韩凌赋这只是单纯的问候,还是在讽刺自己被父皇责罚,又或是他知道了什么?
不行,自己可不能自乱阵脚!
韩凌观定了定神,站起来身来,含笑着拱手回礼:“多谢三皇弟关爱,为兄还算过的去。”
“二皇兄可不要报喜不报忧啊!”韩凌赋还在笑着,语气中却透着一丝冷意,“小弟听说二皇兄之前在府中养病,定是身子不适吧?二皇兄还是听小弟一声劝,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为人做事还是要积点德的好!二皇兄,你说是不是?”
韩凌观心中咯噔一声,看来韩凌赋还是知道了。
不过,那又如何?
他轻轻一笑,淡淡道:“多谢三皇弟关心。三皇弟若是与为兄谈谈如何为人做事,今日恐怕不太适合,不如为兄改日到三皇弟府上造访如何?”
韩凌赋敏锐地抓住了韩凌观眼中一闪而逝的异色,这些日子来的怀疑终于还是得到了确认。
自从筱儿回了府后,他和筱儿在一起数次推敲了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很快就确定他一定是被人设计了!
不用说,他的姨父平阳侯必然在其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一个角色,而平阳侯背后必然还有什么人在主导这一切。
大皇子,二皇子,亦或是五皇子和皇后?
思来想去,细细推敲,他和筱儿锁定了二皇子!
只不过,他确实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谁知道天助他也,大裕和百越的和谈在断断续续的进行了一年后终于有了进展,父皇为了昭显对奎琅的诚意,特意恩准自己带着摆衣来参加这次的宫宴。当旨意抵达三皇子府后,韩凌赋就决心要借着这次的宫宴来试探一下他这位二皇兄。
在确认的这一刻,韩凌赋差一点没控制住心中滔天的怒意,幸好他身后的白慕筱眼明手快地轻轻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总算让他及时地冷静了下来。
是啊,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里可是太和殿,今日满朝文武都会携带家眷来参加这次的宫宴,若是闹出什么事来,那父皇必然雷霆震怒……
自己所受的教训还不够吗?
韩凌赋深深地看着韩凌观,意有所指地说道:“二皇兄说得是,这来日方长!”说完,他拱了拱手,便带着崔燕燕一行人跟着宫人走了,在一旁的榻案后坐下。
二皇子和三皇子虽然只是寥寥数语的家常问候,但是两人之间的电闪雷鸣便是旁观者也无法无视,殿中的众人都是看得一头雾水,听得堕云雾中,不少人都暗暗地互相与相熟的人窃窃私语,揣测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二皇子和三皇子什么时候对上了?
难道说跟三皇子被圈禁的事有关?
虽然众人心中疑团重重,却也没人敢上前找二皇子和三皇子打听,这事情一旦关系到皇家,还是小心避嫌的好,弄不好莫名其妙地把自己也卷进去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一场小小的风波还没掀起波澜,就暂时压了下去……很快,越来越多的朝臣都来到了太和殿中,也包括大皇子夫妇、五皇子、安逸侯、齐王夫妇……殿中的人一多,众人也被转移了注意力,各自寒暄交际起来,殿中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待巳时一到,就听小内侍一阵尖声通报:“皇后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众人都是起身,躬身以待。皇帝雄赳赳气昂昂地升了宝座,皇后则在他身旁的凤座上坐下,跟着,殿中众人皆下跪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皇帝俯视着众臣,双目有神,精神饱满,看来今日是心情大好。
大裕与百越的纷争总算能寻到一个较为圆满的方案解决,也算是了结了皇帝的一个心头大患!
待殿中众人再次入座后,小内侍清清嗓子,再次尖声通报:“传百越大皇子奎琅及众使臣觐见!”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奎琅率领阿答赤等一干使臣进入太和殿中,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奎琅再一次对皇帝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这一个动作,不只是对皇帝具有特别的意义,连着一旁的众臣也是心潮澎湃,奎琅代表的是百越皇室,他的臣服便是象征着百越对大裕的臣服!
皇帝含笑地抬手,道:“奎琅殿下免礼,赐座!”皇帝的赐座亦是表明了他接受奎琅的投诚。
等奎琅和大答赤等使臣谢恩并落座后,皇帝朗声道:“众位爱卿,今日的宴会乃是为了庆贺我大裕和百越重修旧好。来,众卿举杯同庆,不必拘于礼节!”
皇帝先一饮为尽,众臣争相地夸赞皇帝英明神武,大裕国力昌盛……
随着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气氛越来越热闹……
酒过三巡,皇帝已经喝得满面红光,一旁的皇后眉头微皱,正想着是否劝几句,却见殿外一个小内侍突然匆匆地跑了进来,嘴里气喘吁吁地叫着:“皇上,三千里加急!来自南疆的三千里加急!”
顿时,整个殿中静了一静,三千里加急,必然是足以震动整个大裕的大事,而且十有**就是两个极端,或是极喜,或是极悲。
问题是,南疆能有什么天大的喜事需要三千里加急呢?
如此一想,殿中的众人都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连奎琅都暗暗地和阿答赤交换了一个眼神,唯恐此事会不会和百越扯上什么关系……想到这里,奎琅心中焦躁极了,感觉整个人好像被放在火上烤似的。
这偌大的太和殿中,一眼看去,是满满的人头,大概也唯有萧奕和官语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期待已久的那一道最重要的“南风”终于刮到了!
筹谋了这么久,殚精力竭,一切就在于这一刻了!
刘公公接过了小内侍呈上的公文,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呈给了皇帝。
皇帝飞快地打开封有火漆的公文,只扫了一眼,已经面色惨白,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刘公公一看不好,急忙抚了抚皇帝的心口,劝道:“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啊!”
皇后急忙也快步走到皇帝身旁,嘘寒问暖,又令人赶紧传太医。
不必问,也不必皇帝再说什么,这来自南疆的三千里加急说的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一年似乎注定不平淡,前面吕首辅、龚总兵以及前朝余孽的风波还未完全平息,现在南疆那边居然又出事了?
殿中的百官心里不详的预感更浓了,一时间,仿佛有一团阴云密布在众人的上方,压得大家有些喘不过起来……
好一会儿,皇帝终于缓过了气,虽然脸色还是有些不太好看。皇帝霍地站起身来,沉声道:“镇南王世子、兵部尚书、安逸侯、威扬侯、祝大将军……何在?”
皇帝报了一连串的名字,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大部分官员已经从这些人的官职猜到南疆怕是要再动干戈了。
萧奕以及一众被皇帝指了名字的人都齐齐地站起身来,作揖候命:“臣在!”
“随朕去御书房!”
丢下这一句后,皇帝就霍地站起身来,也不管这殿中的群臣是怎么想的,就直接大步地离去,急得像一阵风。
而萧奕、官语白、陈尚书等人也立刻在内侍的引领下率先退出了太和殿。
一时间,太和殿寂静无声,原本喜庆的气氛此时已经是荡然无存。
皇帝突然离去,形势不明,宫宴自然无法继续下去,皇后随意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众臣都散了。
众人便匆匆出了皇宫,心里都想着等陈尚书、安逸侯他们从御书房里出来了,一定要打听一下南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近几年来,大裕干戈不断,先是西戎,后来又是北狄,南疆……好不容易,战事这才平息下来,边疆百姓也开始修生养息,难道这才安分了一年,又要重燃战火吗?
宫外,众臣都是心情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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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中的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不只是服侍的宫人內侍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被皇帝宣到御书房的几位臣子也是面色凝重,被刚才那道三千里加急的公文中的内容炸得久久回不过神来。樂文小說|
百越王驾崩,四皇子努哈尔登基,更重要的是,百越居然再次向大裕宣战了!
这蛮夷小国,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才刚被大裕所败,才不过一年,居然要卷土重来?!
而直到这时,除了皇帝的一些心腹外,众臣才知道原来百越国内,四皇子努哈尔已经登基,而原本的“储君”大皇子奎琅俨然成了百越的弃子。
兵部尚书陈元洲沉吟一下,作揖道:“皇上,我大裕才和百越大皇子奎琅、使臣阿答赤达成和谈,如今新王努哈尔在这个时候对大裕下了战书,分明就不会认下这纸和谈书!”
“陈尚书说的是,”祝大将军粗着嗓子附和道,“既然如此,我们再留奎琅又有何用?”
“祝大将军此言差矣。”威扬侯立刻反驳道,“皇上,努哈尔在这个时候对我大裕下战书,分明就是与大皇子奎琅不和,说不定努哈尔就等着皇上一怒之下杀了奎琅,正好除了他的心腹大患……”
皇帝微微眯眼,食指在御案上点了几下,道:“威扬侯所言甚是。这奎琅暂时还是得留着……”
“皇上,”这时,建安伯上前了一步,恭声道,“依臣看,此事甚为蹊跷啊!百越王才刚驾崩,这四皇子努哈尔初登大宝,按理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对大裕宣战才是……”
是啊,努哈尔屁股下的王位还没坐稳呢,怎么就敢对大裕宣战了呢?!
其他几个大臣不由得互相看了看,也觉得建安伯的分析有些道理。
陈尚书若有所思地说道:“皇上,建安伯说得有理。努哈尔王位未稳,哪来的仰仗,敢如此行事?依百越现在国力和军力,根本不足以对大裕开战。”
不是他们小瞧努哈尔,以南蛮现有的国力军力对大裕开战,无疑是以卵击石!
皇帝面沉如水,道:“他既然敢对大裕宣战,自然是有了几分倚仗,”顿了顿后,他缓缓道,“比如说,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之下同南凉结了盟!”
百越同南凉结了盟?!又是一个惊人的信息炸得御书房内的陈元洲等人耳朵轰轰作响。
如果说,百越有了同盟的话,那努哈尔那不合理的举止就有了解释。
御书房里顿时一片静默。
皇帝虽然早已从宣平伯的密函中得知了百越与南凉两国结盟之事,可是没有想到,区区百越居然敢胆如此肆无忌惮地就向大裕开战!
这也太快了吧?
“安逸侯。”皇帝的声音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静默,“你觉得我大裕应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官语白的身上。
毫无疑问,在此战中,大裕将处于绝对的劣势,也不知这个以智谋冠天下的安逸侯会有何应对之道。
“皇上。”官语白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平和,“此战的关键在于镇南王。”
皇帝眉头一皱,随后微微颌首。
大裕南面的屏障是镇南王府,只要镇南王守得住,那大裕将没有后顾之忧,可是……
想到那个糊涂至极的镇南王,皇帝反而更愁了。
上一次那种好端端的局面,都能够因为镇南王的糊涂行事,而弄得南疆连失几城,百姓流连失所,差点就连南疆都保不住。现在百越和南凉结了盟,兵力更是要胜了一倍有余,镇南王……他能守得住吗?
皇帝实在没有什么信心,他不禁看了一眼萧奕,想了想,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一直到酉时,众臣才一一从御书房退了出来,他们的脸色都不好,显得有些疲惫,可想而知,今日的商议并没有什么结果。有人主战,更有人主和,甚至还有人提出把奎琅交还给百越新王以议和,但立刻就遭到了皇帝的严厉反对。
奎琅的臣服正让皇帝志得意满,岂能反过来再向百越低头?
出了御书房,萧奕与官语白交换了一个眼色后,便立刻回了府。
一踏进抚风院,就见南宫玥闻讯匆匆地迎了出来,满脸焦色。
她已经坐立不安的等了很久了。
虽然在宫中分别的时候,萧奕曾经以眼神告知南宫玥稍安勿躁,但是南宫玥看到皇帝当场那失态的表现,再想到此事又事关到南疆,她如何能不着急!
此刻见萧奕终于回来了,南宫玥心中总算是放下了一块巨石。
萧奕如何看不出南宫玥释然的表情,揽住她纤瘦单薄的肩膀,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事的!
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直到两人走入内室中,南宫玥不禁开口问道:“阿奕,那封三千里加急到底说的是什么?”
萧奕毫不保留地把那封公文中提及的百越向大裕宣战的事告诉了她。
南宫玥先是一惊,心不禁“砰砰”直跳,但转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事情应该不至于会到脱离萧奕和官语白掌控的地步……
见南宫玥脸色平静,萧奕便知她已经猜到了,心里不禁美滋滋地想着:他的臭丫头果然聪明绝顶。
萧奕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说道:“……不用担心。”
南宫玥彻底放下心来,随后就听他把所有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原来萧奕当初在离开百越的时候,曾经让努哈尔做一件事,那便是向大裕宣战。
当然仅仅只是宣战,说到底,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一开始,萧奕没有告诉南宫玥,只是因为还存在着颇多的变数,他与官语白另有第二套计划可用,所以不想让南宫玥为之担心,但现在,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瞒着她了。
南宫玥久久说不出话来,不可不说,这一招还真是绝了!
“臭丫头!”萧奕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得春光灿烂,那张本来就俊美的容颜越发艳光四射了!
南宫玥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觉得有些晃眼了。
能回南疆了吗……
萧奕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去了!
南宫玥虽然不舍,但既然早有了心理准备,此刻心中更多还是喜悦。
她看着萧奕,笑脸盈盈地说道:“那我得赶紧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才行!”她说着,从梳妆台上拿过了一张单子,递给了萧奕,“我列了张单子,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不急,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呢。”
萧奕一边说,一边随意扫了一眼,只见那衣行住食的各项用品一应俱全,有些东西萧奕根本想也没想过,比如几本南下的游记什么的。平日里萧奕自己出行都是简单再简单,反正缺什么,路上买就是了,他哪里耐烦这些。
萧奕看得有些头大了,忙不迭又把那张单子还给了南宫玥,一本正经地说道:“臭丫头,这些事交给你,我放心。”
南宫玥如何不知道萧奕讨厌这些琐事,笑着把单子收了起来。
内宅之事,本就不应该让他操心的,她会把一切都料理的妥妥当当。
“世子爷,世子妃。”这时,百卉禀报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公子来了!”
“我知道了。”萧奕应道,“你让朱兴先带小白去我书房,我立刻就过去。”
不一会儿,萧奕便疾步出了抚风院,前往外书房。
南宫玥则着人为他们准备宵夜。
因着百越的一封战书,王都陷入一阵纷纷扰扰,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此时也不太平……
镇南王为了那封百越的宣战书也已经头疼了好些日子,本以为俘虏了百越大皇子奎琅以后,至少可以换来南疆十几年的太平,没想到百越国内竟然会出了如此的政变!
是战,还是和?
镇南王当然不想战,前年的那一场场仗已经打得他现在想来还心惊肉跳,可是也不能和吧?明明大裕是战胜国,凭什么要他们求和?
这几日,镇南王已经数次与众将领和谋士商议,却是各执一词,无法达成一致。
一大早,镇南王的书房里就多了一人。
“王爷,可是还在为百越的事烦恼?”一个青衣的中年文士放下手中的茶盅,含笑地对镇南王道。他面容儒雅,下颚留着三寸髯须,看来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镇南王眉宇深锁,揉了揉眉心道:“何先生,此事事关南疆安危,大裕社稷,本王如何能不忧虑呢。”
中年文士捋了捋胡须,云淡风轻道:“王爷何须烦扰,依属下之见,这不仅不是个麻烦,还是一个机会。”
机会?镇南王眉头微扬,这些天他听了不少意见,倒是第一个人说这是机会。
“先生此话怎讲?”镇南王眉峰不由微微一动,看着对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慎重。
这中年文士名叫何昊,本是应州人士,一年多前偶然游学至南疆,一次何昊到骆越城的庆丰酒楼用膳,却因钱财被盗而囊中羞涩。为筹膳资,何昊就在庆丰酒楼摆起了棋局,他以一敌三,力挫群雄,引得整个酒楼的酒客哗然,恰好镇南王当日就在庆丰酒楼,便对何昊起了惜才之心,将他招至麾下。
这何昊也确实是个有才的,到了镇南王身边之后,为其出谋划策,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事,很快就深得镇南王的信任。
何昊微微一笑道:“王爷,上次与百越之战,世子爷在南疆威望大涨,甚至有压过王爷的势头。王爷,这一次可是您重夺民心的大好机会。”
一听到萧奕这个逆子,镇南王便是面露不悦。
何昊自然看在了眼里,引导地问道:“王爷,您觉得南疆的百姓愿意再打仗吗?”
镇南王微微眯眼,若有所思。答案当然是不愿意了,这平民百姓哪里有愿意打仗的,他们都想着过安稳日子。
何昊又问道:“王爷再想,皇上可愿意再起战事?”
镇南王虽然还是没说话,但是答案已经浮现在了他心中,皇帝自然也是不愿意打仗的,试问自今上登基以来,又有哪次战役是由他主动发起的?今上与先帝不同,先帝此人颇有唯我独尊的霸气,才能建下大裕江山,相比下,今上的性子更适宜守成。
何昊见镇南王被自己说动,便滔滔不绝起来:“王爷,无论是南疆百姓,还是皇上肯定都不想再打仗了,这一打起仗来,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而对皇上而言,打仗便是烧钱,只会耗损国库,再者,请恕属下直言,皇上说不定还会担心我们镇南王府趁机扩张势力。”
镇南王心中一凛,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郁结一下子烟消云散,抚掌道:“何先生说得有理!”
何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继续道:“所以,依属下之见,王爷最好能赶快同百越议和以免再起战事,王爷您若是化解了此次战役,南疆百姓定会称颂您的功德,更会博得皇上的欢心,对您可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
镇南王深以为然,赞同地点头道:“何先生说得有理。本王这就着手安排同百越和谈之事。”此事宜早不宜迟,要是等皇帝下了旨意,哪还有他镇南王什么功劳!
“王爷英明!”何昊站起来身来,恭敬地对着镇南王作揖,掩住了他嘴角那抹笑意……
镇南王当机立断地命人笔墨伺候,当日就对百越下了和书……
却不知第二日这个消息就悄悄地传了出去,短短时间,整个南疆竟已是人尽皆知。
一家茶楼中,一个年轻的书生愤愤地说起了镇南王对南蛮百越下和书的事,听得四周喝茶的人都是义愤填膺,群情激奋。
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迟疑地说道:“不会吧?王爷怎么可能向南蛮子低头呢!?”
“这还有假!议和书都送到南蛮去了!”那年轻书生面红耳赤地怒吼,额头青筋直跳。
另一个黑脸大汉握着拳头愤愤地站了起来,怒道:“也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南蛮子毁我们家园,害得我们南疆多少百姓妻离子散!这才过去一年,王爷怎么能忘了南蛮子的种种恶行,反而想着同南蛮子修好呢?”
“说的是,南蛮自不量力再次向我大裕宣战,战便是,王爷怎么能这么窝囊,未战先降!”那年轻书生紧紧地握着拳头附和道。
周围的茶客们也是深有同感,一个个都热血沸腾起来,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
“是啊,王爷此举倒显得我们堂堂大裕皇朝怕了那南蛮百越似的。怎么能向南蛮低头呢?”
“这不是助长了南蛮的气焰吗?”
“……”
“王爷这是老糊涂了吧?”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不由得脱口而出,使得四周静了一静。
那老者四下看了看,提醒道:“小兄弟,请慎言。”少年这话确实有些过头,这若是被有心人听到,那可就……
那年轻书生却是冷笑道:“我倒觉得这小兄弟所言不差,比起世子爷,王爷确实是老了……”
他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感慨地说道:“世子爷确实是晓勇善战,有老王爷的风采啊!”相较下,王爷就少了乃父之风!
“没错。当初南蛮子打过来的时候,王爷根本束手无策,若不是世子爷……南疆说不定早就落在了南蛮子手里,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他们又岂能像现在这样在这里谈天说地!
“哎,只可惜世子爷被王爷留在王都做了质子……”
“……”
不只是这个茶楼,骆越城的不少地方也都在讨论此事,甚至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到了附近的几个城镇……不知不觉,整个南疆就像是一个被放在火炉上的水壶一样,水渐渐地热了,沸腾了……
二月十二,百越正式向大裕宣战,皇帝的圣旨以三千里加急的速度发往镇南王府,命镇南王必要守住南疆,宁战也不可向百越低头。
二月十五,皇帝在早朝上正式宣称,百越的努哈尔是弑父篡位的伪王,大裕已得了百越新王奎琅臣服和恳请,将襄助他扶正纲常,而奎琅也代表百越向大裕宣誓臣服,将永为大裕属国。
二月十六,为了表示大裕与百越永为两姓之好,皇帝允了三皇子的侧妃摆衣进宫向皇后请安,但对三皇子的圈禁并没有解除,朝野上下纷纷猜测,三皇子是否又将再复圣宠。
二月二十六,一封密报呈到了皇帝御前。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御书房里,皇帝紧紧捏着手中的密报,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这个镇南王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自与百越议和,甚至都不问自己这个皇帝一句!
与百越一战,明明是大裕得胜,可他却擅自向百越低头!世人可不会知道这是镇南王擅作主张,只以为自己这个皇帝胆小懦弱,向蛮夷屈膝。
皇帝越想越气,面色阴沉得如同乌云遮日。
御书房内气氛冷凝压抑,里面服侍的内侍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触怒了龙颜。
皇帝只觉心中烦乱至极,不由的想起了一个人……
从一开始,他的所有建议就没有任何差错,怪只怪自己想得太多,以至于错失良机、
“怀仁。”皇帝沉声道,“命人去把安逸侯请来。”
“是,皇上。”刘公公恭敬地应了一声,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又安静了下来,皇帝一直面沉如水,以致内侍们都绷着心弦,做起事来都是悄无声息,干脆利落。
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有小內侍前来通报,安逸侯来了。內侍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身天蓝色衣袍的官语白在內侍的引领下走入御书房,他的嘴角始终含着清浅的笑意,目光温润,端的是气质高华,风姿无限,仿佛有他在的地方,整个气氛都不同了,让人不由得心平气和下来。
官语白行礼后,皇帝很快就赐了座,然后便令刘公公把那道密报转交给了官语白。
官语白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道密报,眉头微动,似乎意有所动。
皇帝不喜不怒地问道:“安逸侯,你怎么看?”
官语白收起密报,显是有些无奈地说道:“皇上,镇南王此人向来行事糊涂,这已非一日两日之事。”
“确是如此。”皇帝感动身受道,“老镇南王如此精明,骁勇善战的一个人,怎会有这样的儿子!”
“镇南王府镇守南疆数十年,镇南王行事难免独断专行。臣以为若是长此下去,恐非大裕之福!”
皇帝眉峰微微一动,又问:“安逸侯,那依你之见呢?”
官语白沉吟一下,然后不疾不徐地说道:“回皇上,依臣之见,皇上可派人前往南疆,牵制镇南王,让他有所忌惮。”
皇帝思忖片刻,“何人为妙?”
官语白不答反问道:“臣斗胆敢问皇上,何人可领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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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陷入了沉思。````
镇南王府在南疆经营数十年,虽说仍属大裕,但皇帝相信,自己若是随便派一个人过去,绝对控制不了南疆的军权,甚至还会惹来镇南王的忌惮,镇南王若是一旦有了反心,并与百越勾结在一起的话,大裕危也。
而能够名正言顺代替镇南王执掌南疆的只有一个人——世子萧奕。
皇帝缓缓出声,“萧奕吗?”
官语白平静地说道:“皇上所言甚是。”
皇帝微微垂眸,若有所思地用食指点了点御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可是,朕有些担心……”
官语白淡淡笑了,说道:“那皇上,您可也担心镇南王?……臣知您的疑虑,然而,镇南王与萧世子父子不和已久,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唯有相互牵制才能够保南疆稳固。而如今,萧世子身在王都,镇南王在南疆一人独大,皇上您鞭长莫及,这对大裕而言才是最不利的。”
“语白说得有理。”皇帝沉思着点了点头,“也许是时候让阿奕回南疆了……”
皇帝把萧奕留在王都为质,也许一开始是为了让镇南王有所忌惮,可时间久了他也发现了镇南王对这个儿子并不在意,如此一来为质的意义其实不大了。相比较而言,让萧奕亲近他,亲近大裕,以待将来继承镇南王府后,不会与大裕生分才是更重要的。
这个目的其实已经达到。
也许是该让萧奕回去了……
皇帝犹豫不决地说道:“只是他的世子妃……”
是该让南宫玥留在王都,还是让她也跟着回南疆呢?
“皇上。萧世子此番一旦回南疆,那恐怕就非上次一般一年半载就能回来的。萧世子与世子妃鹣鲽情深,若是两地分离,恐怕他在南疆也待不长久,这岂非违了您的心意?”
皇帝若有所思。
“世子妃出生南宫世家,其父母亲人皆在王都,于萧世子与世子妃而言这本就是一种牵挂。”官语白淡淡地说道,“退一步来说,若是世子妃真留在王都,待萧世子回了南疆后,镇南王以他身边无人伺候而给他纳个侧妃开枝散叶什么的,恐怕皇上您也没有理由阻止。如此一来,独留世子妃在王都恐怕也没有意义了。”
是啊。皇帝点了点头,
不但如此,皇帝还想得更多,若是萧奕回去后真就直接纳了侧妃,有了孩子,日子一长久,再深的夫妻感情也会淡忘,自己倒是白白做了恶人。
而现在,南宫家举族都在王都,哪怕南宫玥随萧奕回去,这份亲缘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够割舍得掉的,相反,有了南宫玥在,南宫家也会成为萧奕的牵挂,这本身就是一种牵制……
言多反而有失,官语白束手而立,没有再多说什么。
皇帝久久不语,挥了挥手就让官语白退下了。
御书房中又安静了下来,皇帝一个人在里面待了许久许久……
侍立在一旁的刘公公有些担心,欲言又止了几次后,皇帝终于站了起来,说道:“陪朕出去走走。”
刘公公陪着皇帝走出了御书房,其实皇帝只是纯粹的想散散心,理理有些烦乱的思绪,他在御花园里漫无目的走了一圈,不知不觉就到了上书房。
三皇子被圈在府中,五皇子另有博学之士单独教导,因而上书房里只有大皇子,二皇子以及一些宗室子弟。两位皇子年纪已长,只需每三日来一趟上书房即可。
皇帝在外面看了一会儿,心念一动走了进去。
众人纷纷行礼请安,皇帝随意说了几句话就把两位皇子叫了过来。
大皇子韩凌启和二皇子韩凌观恭敬上前,俯首而立。
“老大,老二,近日百越之事,你们可有何看法?”皇帝看着两个皇子,沉声问道,脸上看不出喜怒。
韩凌观心知皇帝这是在考校他们,这是他的机会。
韩凌观飞快地瞟了兄长一眼,只见他满头大汗地支吾着,根本回不上话。
大皇子不过是个蠢材,根本就不足为惧!
韩凌观理了理思绪,上前半步,作揖回道:“回父皇,依儿臣之见,大裕应该扶持奎琅与那新王努哈尔抗衡。”见皇帝露出满意之色,韩凌观继续道,“儿臣以为可以和亲奎琅以示大裕对其的亲近,还可以让百越国内那些游移不定的势力明白我大裕心之所向。”
皇帝确实是在考校他们。
他心中已然属意了五皇子为储君,可储君日后也是需要有贤王扶持的,皇帝便一时兴起,想借着百越一事考校一下他们。
韩凌观所言,前者正合了皇帝心中所想,也与官语白的建议一致,这让皇帝对这个儿子还算满意。
只是和亲……倒是皇帝没有想到的。
“父皇。”韩凌观察颜观色,继续说道,“我大裕即然扶持了奎琅,那日后奎琅便是百越王,儿臣以为,应该确保下一任的百越王有我大裕的血脉,如此,我大裕才算是真正掌下了百越。”
皇帝沉思着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老二,那你觉得谁才是最佳的和亲人选?”
韩凌观垂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恭敬地答道:“回父皇,镇南王府的大姑娘正在王都,儿臣以为以她和亲最佳。”
皇帝若有所思:“镇南王府的大姑娘……”
他沉吟许久后,说道:“此事朕还需要再斟酌一下。”说着,他看向了大皇子,“老大,你可有什么想法?”
韩凌启本来还暗自心喜父皇没有赞同二皇弟的主意,没想到,突然就问到了他的身上,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若是也同意和亲,有二皇弟珠玉在前,自己根本显不出能耐,可若是反对……也不知道父皇的看法到底如何,万一答错了,会不会惹恼了父皇?
大皇子越是踌躇越是说不出话来,急得脸色涨得通红。
皇帝自然把他的这番纠结都看在了眼里,失望不已。大皇子连他自己的观点都说不出,又如何堪用!
倒是二皇儿,确是一个可塑之材,也许日后可以好生辅助小五。
皇帝挥手让他们退下,起身走出了上书房,脑海里不禁思索起“和亲”的可行性来。
大皇子见皇帝没有斥责他,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至于韩凌观,他相信皇帝定会同意和亲,但绝不会是以镇南王府来和亲。
在父皇的面前,必然要表现出色,可他正值韬光隐晦之际,过于出色反而不美。这种略带瑕疵的建议才刚刚好。
而且,和亲一事一旦宣扬出去,镇南王府的大姑娘必会迫切地想要定下亲事,以免和亲,如此一来……
韩凌观心里几乎是有些等不及了。
当天傍晚,镇南王府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正是傅云雁。
一见南宫玥,傅云雁就开门见山地压低声音道:“阿玥,我听到一个消息……是有关阿霏的。”
看傅云雁面色焦虑,南宫玥也不敢轻慢,赶忙让丫鬟们都退下,慎重地问道:“六娘,到底是什么事?”
傅云雁理了理思绪,蹙眉道:“阿玥,你听了可别慌。我也是今日刚听我毓表哥说的。你也知道毓表哥他在理藩院做事,今儿下午听那几个南蛮使臣在暗地里嘀咕说,镇南王府的大姑娘马上要和他们大皇子奎琅和亲了,他们还能在大裕讨杯喜酒喝什么的……”
南宫玥心中一凛,这无风不起浪,若是没有一个由头,那些百越使臣恐怕也不敢凭空捏造。
难道是皇帝真有此意?
“阿玥,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总之你和阿霏还是要小心点。”傅云雁忧心忡忡地道,毕竟大裕与蛮夷和亲也不是第一回了。有着当年曲葭月和亲西戎的前例,总是让人有些忐忑不安。
“六娘,我知道了,多谢你了。”南宫玥点了点头,心里一时还有些乱。
“那我先回去了。”傅云雁急急地站起身来,说道,“再过几日就是我的及笄礼了,再不回去,我娘又要嘀咕我了。”
傅云雁又来去匆匆地告辞了,留下南宫玥一人在外书房里静静地思考着。
等到了掌灯时分,萧奕回了抚风院,南宫玥就立刻把傅云雁来过的事告诉了他。
“你说这件事是文毓告诉六娘的?”萧奕坐没坐相地翘着二郎腿,慵懒极了。
南宫玥点了点头,说道:“我下午想了很久,……文公子这是特意借着六娘的口来提醒我们的吧?”
文毓偶尔听闻了皇帝有意让萧霏和亲,他是外男不太方便登门,便假装无意提及借由六娘来提点他们,这可以说是出于好意。可是或许是文毓这些日子以来对萧霏有种过于刻意的讨好,让南宫玥有些先入为主,总觉得文毓这一次并不像是单纯的好意这么简单。
萧奕想了想,忽而问道:“若萧霏那丫头真要被送去和亲,你会如何?”
南宫玥毫不犹豫道:“阻止啊。”
“阻止不了呢?”
“那就只有赶紧定下一门可靠的亲事了,总比嫁给奎琅强吧……”南宫玥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难道文公子是因为这个?”
仔细想想,若是萧霏真有和亲之险,而他们又无力阻止的话,那在皇帝下旨之前,定下亲事无疑是最稳妥的法子。撇开南宫玥心中那丝小小的疑虑不提,咏阳大长公主府知根知底,可谓是亲事的最佳人选了。
难道文毓是因为这个?
南宫玥微微皱起眉头,她从前只是觉得文毓行事有些不太妥当的话,若这一次文毓真是报着这样的心思来提点他们,就是不是行事不妥了,而是在为人事处上过于算计了。
萧霏心思简单,南宫玥愈发肯定,文毓绝非良配!
“臭丫头,其实你不必担心。”萧奕态度随意地说道,“无论谁和亲,都轮不到萧霏那丫头。萧霏好歹是镇南王府的嫡长姑娘,以她来和亲,皇上恐怕会担心,我们镇南王府有朝一日因着姻亲关系和百越连成一线。这对皇上,对大裕而言绝非好事。”
在朝堂之事,萧奕显然比自己更有远见,南宫玥闻言不禁松了一口气。
只要萧霏不和亲就好!
“说起这文毓……臭丫头,你还记得你上次提起的那个易公子吗?”
南宫玥点点头。
萧奕摸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后来我命人去查了,他叫易江秀,是个举人,在郭二胡同那里租了个二进的院子读书。只不过,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回去过了……”他都已经快把这件事情给忘了,“我找小鹤子问过了……咏阳祖母在认亲之前,派人细细地查过,文毓的来历没有问题。”
南宫玥闻言点了点头,也是,如果不是查得清清楚楚,一个堂堂公主府,咏阳大长公主又是如此巾帼之人,岂会随随便便就认下外孙。
想到这里,南宫玥微叹了一声,说道:“……文公子或许只是过于急功进利了,也许得找机会跟咏阳祖母说说。……希望是我想得太多,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吧。”
萧奕不开心了!
他的臭丫头怎么会是小人,要小人也该是文毓才对!
萧奕决定了,他要继续查,就算把文毓父家的祖宗八代都挖出来,也得证明他的臭丫头才是君子!
……
二月二十八,皇帝在朝上表示将为奎琅赐婚,并会择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女册为公主,嫁奎琅为百越皇后。其后云城长公主蒙召进宫,又满脸怒容的匆匆回府。
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府邸人人自危。
这赐婚说得好听是“百越皇后”,可一来,奎琅在百越早有嫡妻嫡子,二来,现在百越新王乃是努哈尔,而奎琅自己则是大裕一个质子,嫁给他,又有何前程可言?
在朝议了数日后,平阳侯提议应当由镇南王府的大姑娘和亲百摆,如此才名正言顺。此言一出,得到纷纷附议。当日,皇帝召见安逸侯商议此事,但始终都没有进一步消息传出来。
朝野上下不禁纷纷揣摩圣意。
整个二月就在一片纷纷扰扰中渡过,转眼就到了三月。
三月初五,是傅云雁的及笄礼。
早在二月,傅大夫人就亲自上门请她担任及笄礼的赞者。
通常来说,赞者一般都是及笄之人的姐妹,傅云雁既有亲姐妹,也有堂姐妹,在这种情况下,傅大夫人却请了南宫玥也足显两家关系之亲近了。
对此,南宫玥自然是欣然答应。
傅云雁及笄这么重要的日子,无论是咏阳大长公主还是傅大夫人,自然都不会怠慢。一大早,南宫玥的朱轮车抵达咏阳大长公主府前时,就发现好几辆华贵的朱轮车以及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鹊儿在窗口挑帘张望了一眼,道:“世子妃,看来大家都想到一起去了,都提早来了。”
会来参加傅云雁的及笄礼的,基本上都是走得近的人家,会提早过来也是难怪,再加上宾客们都是携礼而来,只见那锦盒一件件地被捧进了公主府,以致让马车动得更慢了……
待南宫玥的朱轮车驶进公主府已经是一炷香以后了。
傅大少奶奶亲自在二门处迎客,南宫玥一下朱轮车,就看到傅大少奶奶正在和云城、原玉怡母女说话。
南宫玥忙上前见礼,今日公主府宾客盈门,傅大少奶奶忙碌得很,只能稍稍与她们寒暄了几句。很快,便由一个管事嬷嬷迎着南宫玥她们去了正厅。
正厅中,公主府的女眷和一部分过来观礼的夫人姑娘们已经坐在那里谈笑风生,咏阳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平日里一向衣着简练的她,今日穿得也甚为隆重,一身蜜合色遍地金褙子衬得她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几岁。
及笄礼的笄者傅云雁正在与一位夫人说话,只见她穿了一身改良的火红胡服,合身的衣裙衬得她身形修长高挑。她是练武之人,只是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就透着一种与周围其他的姑娘不太一样的精神气,好似旭日般炫目。
一见南宫玥一行人进来,傅云雁热烈的目光立刻朝她们看来,过来行礼。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与云城见礼……好一会儿才总算寒暄完了。
傅云雁落落大方地看着云城、原玉怡和南宫玥笑道:“姑母,怡表姐,阿玥,今日就麻烦你们了,改日我请你们喝酒。”
她说着前面半句的时候,傅大夫人还微微颔首,觉得女儿懂事了,但那后半句又转瞬让傅大夫人的脸黑了一半。
除了南宫玥担当及笄礼的赞者外,今日的正宾是云城长公主,而有司则是原玉怡,她们三人可以说是这场及笄礼中除了傅云雁以外最重要的人了。也难怪傅云雁会这样说。
“六娘,”云城含笑地拉着傅云雁的手,调侃着取笑道,“本宫就等着你的那杯喜酒了!”
正厅内的众女眷都是忍俊不禁,本来有些拘谨的气氛变得热络了起来。
不一会儿,就有嬷嬷过来提醒吉时已到。
众人便是各自就位,由原玉怡托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铺着红丝绒的方巾,居中躺着一支镶嵌着红宝石和东珠的赤金凤步摇,然后由南宫玥协助云城亲自替傅云雁把那支步摇插到鬓发间。
如此,便是礼毕了。
傅云雁有些不习惯地歪了歪螓首,只见那步摇精致极了,赤眼金凤衔东珠,垂下丝丝珠链,凤尾灵动,栩栩如生,当傅云雁稍稍一动,那金色的珠链流苏就垂在她如玉的脸颊上,让她看来平添了一分女儿家的娇艳。
傅大夫人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泪光闪烁。有时候嫌女儿不懂事,但有时候却又嫌女儿大得太快……时光如梭,连六娘都要出嫁了!
接下来,众人便移步花厅的席面。
南宫玥、原玉怡和韩绮霞携手走在后面,两人眼中都是笑意盈盈,看着前方走在咏阳身旁的傅云雁,她整个人看来熠熠生辉,仿佛一朵绽放的海棠花。
南宫玥低叹道:“今日六娘真是光彩照人!”
原玉怡点了点头,问道:“阿玥,六娘和你哥哥的婚事定在何时了?”
南宫玥怔了怔,想到哥哥的婚事,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说道:“八月二十二。”
说起婚事,一旁的韩绮霞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愁容。
南宫玥敏锐地发现了,不禁问道:“霞姐姐,你可有心事?”
据她所知,齐王妃只顾着儿子的亲事,完全忘了还有这个女儿也快要及笄,上次听蒋逸希提起的时候也有些唏嘘。
韩绮霞扯了扯唇角,笑容有些勉强,状似无意的说道:“我只是在想,谁会嫁给百越大皇子。……我听说多半会在宗室里挑一个姑娘。”
南宫玥与原玉怡相互看了看,韩绮霞就是宗室女,难道她是怕自己被挑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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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表妹。ziyouge”
原玉怡笑了,故作轻松地安慰道,“你别担心了,你可是齐王府的嫡长女,轮到谁也不会轮到你的。宗室女里多得是庶女。”
话虽这么说,原玉怡自己其实也有些后怕。
前些日子,也不知道皇帝舅舅是怎么想的,突然就宣了她娘进宫,问起了她的婚事,虽没有明说,但似乎是有种要把她许给奎琅的意思,还好她娘没答应,据说还狠狠说了皇帝舅舅一通,这才让皇帝舅舅打消了主意。
所幸,没走到那最坏的一步!
虽说总会有姑娘要嫁给奎琅,但对于原玉怡而言,那个人不是自己依然是值得庆幸的。
韩绮霞没有再说什么,唯有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忧愁。
原玉怡挽住了她,继续说道:“上次朝中也说要让霏妹妹去和亲,现在不也是没有下文了?也许到最后谁都不用和亲也说不定。”这样最好!
韩绮霞终于笑了,轻轻点点头。
这时,花厅到了,众人一一入席就坐,吃过饭,宾客们便陆陆续续地打道回府
南宫玥和原玉怡她们特意留到了最后,傅云雁这才得着机会和她们说了会话,然后亲自送她们到二门离去。
与原玉怡道别上,南宫玥踏上了她的朱轮车,顿时就迎上了一张笑吟吟的面庞,萧奕殷勤地又是拿垫子,又是端茶送水。看现在这时辰,毫无疑问,他一定又是刚刚从五城兵马司里溜出来的。
百卉被打发去坐到了车辕上,朱轮车缓缓地开动了,萧奕体贴地把南宫玥伺候妥当后,告诉了她一个有趣的消息——
镇南王下了令开放开连城,与百越互通商贸。
南宫玥闻言不禁目瞪口呆,就见萧奕笑眯眯地冲她点了点头。
好歹是自己的公公,南宫玥也实在问不出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这种话,可是这堂堂镇南王做事怎么就这么不靠谱呢!
明明上一次就是因为镇南王擅自开放府中和开连两城,才会引狼入室,以至一场浩劫。这还不到两年,他竟然又重蹈覆辙?
虽然知道这一次定是有萧奕在暗中摆步,可镇南王能如此轻率行事,依然让南宫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萧奕的一双桃花眼流光潋滟,笑着说道:“我父王想与百越议和,我便让努哈尔提出条件开放开连城以通两国边贸,父王他倒是同意的相当爽快。”
哪怕是自己的父亲,萧奕也不得不说,作为一个镇守边关的藩王,如今的镇南王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太没有远见,又太软弱了。
当初在制定计划的时候,萧奕也曾考虑过,若是他的父王没有按他所期望的那样行事,可能他回南疆的路就不会太过顺利。然而事实却是,镇南王所行的每一步都如他们所料。
萧奕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些讽刺,也有些无奈
他轻轻一笑,说道:“我们等吧。接下来就是等皇上的决定了,想必也快了”
不多时,朱轮车便进了镇南王府,朱兴正站在二门前,一见他们回来就匆匆迎了上来,“世子爷,刘公公来了,皇上宣您立刻进宫。”
萧奕向南宫玥点了点头,说道:“我去去就来。”说着,他下了朱轮车,与朱兴一同去前院。
刘公公在前院一脸焦色的等着他,顾不上多说什么,带着他一同进了宫。
“见过皇帝伯伯!”
萧奕走进御书房,笑吟吟地与皇帝行礼,态度很是随意,如子侄般。
“阿奕,起身吧!”皇帝俯视着萧奕,心头涌现各种思绪,复杂极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接到了来自南疆的密报,也知道了镇南王居然又做出了新的蠢事,这让他又气又急。
镇南王引狼入室,若是因此失了南疆,南凉和百越便可长驱直入,大裕岌岌可危!
皇帝不禁想到官语白的建议,匆匆地就把萧奕宣了过来。
他其实已经考虑了很久很久,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而事已至此,他必须得做出决定了。
皇帝深深地看着萧奕,嘴唇微动,心里还是有一分迟疑。
萧奕似乎没有注意到皇帝的纠结,他轻快地站起身来,毫不避讳地与皇帝直视,关心地问道:“皇帝伯伯,你看来精神不太好,可是这些日子没睡好?”
皇帝心中不禁一暖,他是皇帝,他的儿子们,像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一个个大了,也都有了自己的心思。如今在他们的心目中,恐怕自己这个父皇更多的是君,其次才是父。他们对自己的一言一行,哪怕是一句关爱,都很可能怀有其他的心思,而非是单纯的关心。
可是萧奕
皇帝看着萧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脸,许是因为镇南王不慈,萧奕一向对自己十分亲近,视自己如君如父,甚至还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不顾他自身的安危救过自己的性命即便是前年自己放他回了南疆,他也乖乖地又回到了王都,没有一丝异心。
是啊!这样的一个孩子,自己对他还能有什么不放心呢!
想着,皇帝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阿奕也好,玥丫头也好,两个都是再好不过的孩子!
直到这一刻,皇帝终于下定了决心,朗声道:“阿奕,你看着朕!”
萧奕抬眼与皇帝四目相对,他表面看似镇定,可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在耳边砰砰地加快
“阿奕,告诉朕,你可愿意回南疆,替大裕、替朕守卫南疆的领土?”皇帝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奕,一脸慎重地问道。
萧奕心跳加快了好几拍。
这一刻终于是来临了!
萧奕定了定神,一丝不苟地作揖,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道:“皇帝伯伯,侄儿虽然不懂事,却也知道南疆乃是我大裕最南边的防线,守卫南疆乃是我镇南王府自先祖父以来就代代相传的职责,有南疆,才有镇南王府!”
若无南疆,皇帝又要镇南王府何用!
说着,他又挑眉笑了起来,自信地拍拍胸脯道:“皇帝伯伯,您就放心吧。有侄儿在,任他百越长了三头六臂,也要对我大裕俯首称臣,让皇上伯父您高枕无忧!”
皇帝起初听着,还觉得萧奕长大了懂事了,但紧接着就见他又原形毕露地狂妄了起来,不由得失笑着摇头,心情倒是因为萧奕的三言两语变得轻快了一些。
皇帝挥了挥手:“你回去吧,和玥丫头早点收拾起来。明日,朕就会在早朝上正式下旨。”
“是,皇帝伯伯。”
萧奕再次郑重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这宫中四处都是别人的眼线,萧奕只能继续压抑自己的情绪,一直到他在宫门处骑上了他的乌云踏雪,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策马狂奔。
“哒哒”
马匹越跑越快,一开始,竹子的马还勉强能跟上,但是拐过两条街以后,两人的距离就越来越远竹子无奈地在后方扯着嗓门大叫起来:“世子爷!等等我!世子爷!”
只可惜,任他喊破了嗓子,都只能看着他家世子爷绝尘而去的背影
萧奕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镇南王府,跳下马后,便径直往抚风院去了。
自萧奕被刘公公匆匆宣走后,南宫玥就一直在焦急的等待着,一听说萧奕回来了,连忙起身迎了过去,可是刚走到门帘前,就听到一阵清脆的挑帘声,一道颀长的身形仿佛急惊风一样冲了进来。
“臭丫头!”
他一把抱住了她,然后激动地转起圈圈来!
他的动作实在是快得猝不及防,南宫玥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不用问,南宫玥也知道,萧奕会如此,想必是因为心想事成了。
皇帝准许他们回南疆了!
萧奕在王都为质已经近六年了,这漫长的六年把萧奕从一个十二岁的青涩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自信地微微笑着的昳丽青年。
对萧奕而言,这六年实在是太漫长,太不容易了。
上一世,萧奕是狼狈的逃出王都,有如丧家之犬一样,藏匿数年。
而这一世,他却是名正言顺的返回南疆!
想着,南宫玥的眼眶一酸,她知道他应该为她的阿奕感到高兴,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心疼他,除了自己,又有谁会去心疼阿奕呢!
这时,萧奕终于闹够了,停下来不再转圈。南宫玥无力地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故意埋怨道:“阿奕,你把我的头都给转晕了。”
萧奕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讨好地说道:“臭丫头,我抱你到椅子上坐下可好?”
南宫玥依偎在他怀里,嘴角不由得翘起,“没关系,我站一会儿就好。”
萧奕轻柔地环抱着她的纤腰,把下巴放在她的发顶上,好一会儿,才道:“臭丫头,我们可以回去了!”虽然在王都也没什么不好的,但为了将来不至于受制于任何人,他必须得回去。
“嗯。”南宫玥轻轻地应了一声,聆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感受他浑身不自觉地散发出来的喜悦。
这一天萧奕都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有说不完的话,两人几乎一宿没睡,对话到了天明。
天亮了,萧奕急忙进宫早朝。
南宫玥本来想补个回笼觉,但想到了萧霏,还是决定等萧霏过来再说。
一到辰时,萧霏就掐着点出现了。
“霏姐儿,”南宫玥拉着萧霏在身旁坐下,“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跟你说,皇上让我随你大哥马上返回南疆。”
萧霏怔了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露出了惊喜。
太好了!大嫂要跟她一起回南疆了!
萧霏早就担心自己恐怕在王都也呆不了多久,哪怕这一次打发了张嬷嬷,还会有下次如果是父王坚持要她回南疆的话,她也只能从命。
没想到大嫂居然可以跟她一起回南疆。
萧霏越想越高兴,滔滔不绝地说道:“大嫂,太好了!等回了南疆后,我带你去逛骆越城,骆越城虽然没有王都繁荣,但也是南疆最大的城镇,还有著名的‘三宝’”
听萧霏说得起劲,一旁服侍的鹊儿不由得摇了摇头,大姑娘只想着世子妃要去南疆,恐怕是把世子爷给忘得一干二净。
南宫玥有些心不在焉,一旦今日早朝皇上正式下了旨,恐怕爹娘还有哥哥也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和阿奕要回南疆的事了。
还有六娘、希姐姐、怡姐姐她们
南宫玥的眼眸染上了淡淡的别绪。
南宫玥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等到早朝后就亲自去一趟南宫府,于是用完早膳,她便和萧霏提了。
萧霏也看出南宫玥的心情有些不对,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抚风院,心里想着:大嫂必然是舍不得离开王都的自己得提点大哥一下,让他一定要好好对大嫂!
南宫玥换了一身衣裳,算着时间准备出门,谁知道鹊儿急匆匆地来禀说:“世子妃,二老爷,二夫人,还有二公子来了!”
父亲、母亲和哥哥在这个时候来镇南王府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南宫玥怔了怔后,立刻去二门相迎。
“妹妹!”
“玥儿!”
林氏一见南宫玥就激动地快步上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眼眶里已经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南宫昕表情中也充满了不舍,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泪光。
事实上,萧奕和南宫玥马上要回南疆的事就是南宫昕听五皇子说的,于是匆匆地出宫告知了双亲。
南宫昕从未想过,妹妹会离开王都,远赴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
这并非是官员外放,几年后任期一到,就可以再度回王都。
萧奕是镇南王世子,将来要继承镇南王藩王之位,藩王镇守着一方南疆,便是如今的镇南王在今上登基后,也只来过王都一次。
或许,接下来的很多年很多年,自己再也见不到阿奕和妹妹!
想到这里,南宫昕的眼睛已经通红得好像兔子一样。
相比下,南宫穆显得平静许多,可是他紧紧地攥在一起的拳头早已经透露了他真实的心声。
南宫穆心里一直知道迟早有一天女儿会随着萧奕去南疆,但是如今镇南王还不到四十,春秋正盛,只要镇南王还活着,萧奕便很可能以质子的身份继续留在王都
南宫穆以为即便女儿将来有一天会随萧奕离开王都,那也应该是很多年以后的事,而非现在
这一日来得实在是太快了!
女儿还未满十五,还未及笄成年,就要离开他和林氏,远赴南疆了。他们甚至将错失女儿及笄这个重要的日子!
想到这里,南宫穆还能勉强克制自己的情绪,而林氏的眼泪已经忍不住地自眼角落下
“娘,您别哭。”南宫玥忙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林氏擦去了泪水,声音微颤,“您哭,我也想哭了”
“好,好,娘不哭”林氏虽然是这么说着,但泪水还是情不自禁地流下脸颊。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这是她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她本来从未打算让女儿远嫁的可人算不如天算,也许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林氏抱着南宫玥呜咽的哭出声来,南宫玥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旁的南宫穆和南宫昕都有些手足无措。
痛哭了片刻后,林氏的情绪缓和了许多,擦了擦眼角的泪光,道:“玥儿,我们到屋子里去说话吧。”
南宫玥引着他们去了抚风院,但一家人在宴息间坐下时,林氏却是有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首先是小方氏,虽然她被夺了王妃的诰命,但她仍然是女儿正儿八经的婆婆,有着婆婆的名分,想要为难儿媳实在是太容易了;再者,南疆在千里之外,以后女儿若是有个万一,她也照顾不到就连以后的外孙,也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有机会见到。
想着,林氏的眼眶又浮现一层泪雾。
“娘,”南宫玥拉着林氏的手,柔声安抚道,“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而且有阿奕呢!”她嘴角翘起,给了林氏一个灿烂的笑靥。
林氏深深地看着女儿,见她提起萧奕时,便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眼眸如黑曜石般闪亮。一瞬间,林氏明白了,对于女儿而言,阿奕现在是她最重要的人吧!就像她的夫君南宫穆是她最重要的人。
女生外向啊!
这时,林氏在伤感之余,心中又有种感慨。
只要阿奕和女儿琴瑟和鸣就好!
林氏叹了一口气,心里有数不清的话要嘱咐:“玥儿,南疆那边热,你从小生活在北方,到了南边怕是不习惯,要小心水土不服。还有南疆的东西你怕是也吃不惯,我得多给你备一些方便储存的食物。此行你们怕是要带上不少东西,你可得早点收拾起来,别等到临阵磨枪”
林氏一说起来,便是滔滔不绝地说得口干舌燥,到最后,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叹息:“玥儿,你在南疆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啊!”说着,林氏又哽咽得想哭了。她捧在手心,如珠似玉地养大的女儿要离开自己了
这时,百合在外面行礼的声音传来:“见过世子爷。”
萧奕的到来,一下子转移了一屋子人的注意力。
南宫穆和南宫昕围着萧奕有说不完的话,总而言之地归为一句话——
要照顾好南宫玥!
送走了双亲和兄长后,南宫玥把百卉、鹊儿、画眉几个叫到了屋子中,连安娘也过来了。
“你们几个想必也都知道了,我和世子爷马上就要离开王都了。今日把你们几个叫来主要是想问问你们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王都,还是跟着我和世子。”
南疆毕竟是在千里之外,且不说百卉,鹊儿、画眉她们在王都也有亲人,未必想要去那遥远的异乡。虽然南宫玥是主子,她若是一定要求她们跟去,她们几个做奴婢的也没权利反对,但是这多年的主仆情分了,南宫玥总希望能够你情我愿,也好善始善终。
“奴婢当然是跟着世子妃。”画眉想也不想地说道,“反正奴婢也无亲无故。”画眉其实是有兄弟的,她的继母给她生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这份亲缘早在继母把她卖了以后就彻底地断了。
跟着鹊儿笑眯眯地说道:“世子妃,奴婢也要跟着您。奴婢已经计划好了,以后和百卉姐姐一样给您做管事妈妈的。”
百卉面上僵硬了一瞬,这个鹊儿,以前虽然话似喜鹊那般多,但是还没这么放肆,和百合处久了,竟然也学得说话没羞没臊的。
鹊儿小脸微红,她是未出嫁的姑娘家,说这些当然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心里怎么想的总该让世子妃知道,以后世子妃也可以帮她安排一番
南宫玥吩咐她们几个把院子里服侍的丫鬟都询问一遍,然后商量着拟一张单子给她,看看到底是带哪几个去南疆,毕竟王都这边也还是需要留一部分人看顾宅院的。om
南宫玥补充道:“这次我和世子不会带太多的人回去,除了你们几个贴身伺候的以外,其他人能少则少吧。唯一重要的是忠心。”
百卉她们互相看了看,也心中有数了。
这种时候,会被主子带走的,首要的条件自然是忠心和能干,主子能看得上眼的,其次再看对方的意愿。所谓:“人往高处爬,水往低处流”,大部分情况下,奴婢自然愿意跟着主子离开以谋求更好的前程,但也有些人会因为某些其他的原因选择留下——比如意梅就会留在王都帮南宫玥继续看管花颜,因此她的丈夫孙叶也会留守王都。
人心复杂,虽做不到尽善尽美,但此去南疆,南宫玥到底人生地不熟,镇南王府有些复杂,到时会遇到什么状况也很难说,因而至少自己带去的人里不能存在任何隐患。
虽然把一个大包袱丢给了百卉她们去烦恼,但是南宫玥也没因此轻松多少,接下来的日子,南宫玥是越来越忙,一方面忙着收拾行礼,另一方面又要一家家地与相熟的人家告别。
尤其是外祖父林净尘。
在接了圣旨的当日,萧奕就陪着南宫玥去了一趟林宅。
当得知他们要去南疆的时候,林净尘沉吟一下,抚须笑了,说道:“玥儿,阿奕,我正打算去南边,不如你们就捎带我一程好了。”
“外祖父”南宫玥先是一阵惊喜,随后又有些疑惑不解。
就听林净尘含笑着说道:“这几年历练下来,你表哥也差不多能独挡一面了,也不需要我在这里看着了。我正想到处走走呢,听说南疆那边有不少稀罕的药材。”
萧奕欣喜若狂,他原本就担心南宫玥离开王都离开家人后会失落、会寂寞、会伤心,现在外祖父肯随他们一起走那再好不过了!外祖父那可真是他的救星啊!
萧奕笑得灿烂极了,忙不迭地说道:“是啊是啊,外祖父您随我们一起走吧。我们南疆别的没有,就是有十万大山任由外祖父您遨游。”
听闻十万大山,林净尘也难免露出向往之色,叹道:“大裕九州志上说,十万大山可谓无山不绿、无峰不秀、无石不奇、无水不飞泉。其中珍禽异兽、奇花名药繁多,许多药草是医者闻所未闻。想必我此行必然会大有收获!”
对于普通人,十万大山乃蛮荒之地,多毒虫猛兽,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对于林净尘这种医者而言,却仿佛是仙境一般。
看着林净尘容光焕发的样子,南宫玥不由得笑容更盛,她知道外祖父喜欢四处游历,在王都待了这几年其实也有些闷坏他了。
南宫玥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外祖父,古有神农尝百草,写下神农氏药经,不如玥儿帮您整理一下手札,编写一本林氏药经如何?”
林净尘若有所思,道:“我这些年的一些手札也确实该整理一下了,玥儿你的心意外祖父心领了。不过你现在是镇南王世子妃,等你随阿奕回了南疆,琐事繁多,还是应该先安排好家事才是。”
“外祖父,我一点点地做还不行吗?”
南宫玥挽着林净尘的胳膊一通撒娇,本来心底因为很快就要与家人朋友分别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惆怅,此刻总算是消散了许多。
从林宅回来的时候已过了未时,镇南王府里多了一位访客——傅云鹤。
萧奕有些惊讶,随后就笑着打招呼道:“小鹤子,这还没到送别宴呢,你怎么就过来了。”
“大哥,大嫂,你们可算回来了!”傅云鹤都等不急了,差点想出去找他们,一见他们回来便是满脸欣喜的说道,“祖母让我随你们一同去南疆。她刚进宫已经同皇上说了,皇上也答应了!”
当祖母问他愿不愿意去南疆的时候,傅云鹤立刻就同意了。
尽管南疆远没有王都这般繁华,出门在外也难以维持像现在这般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前年随着萧奕上阵杀敌的那些日子却是傅云鹤有生以来最最充实的时光。
哪怕这一去可能要几年才能够回王都,傅云鹤依然没有后悔。
萧奕有些意外,随后便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干得好,小鹤子,等到了南疆,你大哥我会好好操练你,保管几年后让咏阳祖母刮目相看。”
傅云鹤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回想起在南疆的那些日子不,他不太想回想。
嗯!
也许娘说得对,他好好的一个逍遥公子哥不当,跑南疆去干什么?
傅云鹤欲哭无泪,现在还能后悔?
“呃,大哥,不打扰您和大嫂收拾了,我、我先回去了”傅云鹤干笑着,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几步,没一会儿工夫就跑得没影了。
南宫玥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噗哧”轻笑出声。
她真好奇,当日傅云鹤随萧奕一起去南疆的时候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待遇,怎么一提起来就能怕成这样呢
傅云鹤能与他们一同再好不过了!虽然萧奕没有说什么,但南宫玥却知道,他在王都也有许许多多的不舍。
毕竟这一世,与上一世是截然不同的!
皇帝只给了他们三日的时间收拾行囊,东西其实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除了一些随身物品和重要物件外,大多都留在了王都,这也是为了向皇帝表明态度,表示他们并非一去不回。
去宫里辞行的时候,萧奕甚至乐呵呵地表示,等过几年待皇帝四十大寿的时候,就带着南宫玥回来给他贺寿。
听得皇帝眉开眼笑,很是开怀。
萧奕并非只是随口说说的,他早就打算好了,等到他在南疆势力稳定后,就会带着南宫玥回王都省亲。
他的臭丫头一定会高兴的!
这一日,也是王都的好友们为他们准备的送别宴的日子,两人从宫里回来后不久,他们就都纷纷来了,每一个人都比帖子上约定的时间提早了不少,哪怕是一贯喜欢迟到的原令柏。
萧奕和南宫玥要走了,他们的黑犬石头也要跟着主人一起去南疆了,因此今日傅云雁他们还把家里的细犬也都带了过来,原令柏的黑子,傅云雁的曜日,南宫昕的大黑、默默
聪慧的细犬们仿佛也感受到了那种离别的气氛,往日里,它们齐聚时都是吠声不断,折腾到东,撒欢到西,一只只就像是刚出狱的犯人一样,可是今日,它们凑在一起互相嗅着舔着,时不时地发出呜咽声,仿佛想记住彼此的味道。
南宫玥、萧奕和萧霏亲自在二门迎客,镇南王府的二门第一次这么热闹,然而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离别的不舍。
南疆与王都相隔何止千里之遥,这一别,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
众人心头都有千言万语,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玥儿”只是看着南宫玥,原玉怡的眼睛已经是通红的一片,她想过以后等她和韩绮霞也出嫁了,大家想见面玩耍就不像在闺中那么方便,却不想最大的阻拦在竟会是那千山万水的距离。以后她再也见不到玥儿了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连着韩绮霞的眼睛都红了。
见状,傅云雁微微嘟嘴,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用训斥的语气说道:“都给我擦擦眼泪!你们都不许哭!小心把脸上的胭脂都哭花了,好好的一场送别宴就变成唱大戏了!我哥哥也要走了,你们看我都没哭呢!”
说着,她早已经四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泪意,鼻头微红地看向了萧奕和南宫玥,“再说了,不是阿奕和阿玥要走了,是阿奕要带阿玥回家了!”
一时间,众人都是露出了动容之色。
是啊!六娘说的不错。
他们在一起太久,却几乎忘了王都不是萧奕的家,萧奕的家远在遥远的大裕的另一头,南疆才是他的家。
“说的好!”傅云鹤难得给了傅云雁一个赞赏的眼神,马上要离家的他心情也有些复杂,故作豪爽地扬声道,“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原玉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她也不想因为她坏了大家的心情,于是用轻快的语调缓解气氛道:“鹤表哥说的是。以前玥儿不许我们在她府里喝酒,说什么怕我们家里人埋汰她,那今天她可得一次性把以前没喝上的酒都补给我们才行!”
“好好好!”南宫玥玩笑地接口道,“你们放心!今天别的保证不了,但是酒一定管饱!”
一句话说得他们不由得都笑了。
如同那句古语所说,人生无不散的筵席!
即便以后天隔两方,但是这份情谊也将永远铭刻在他们心中
南宫玥和萧奕就领着众人去了小花厅,往日里他们总是有说不尽的话题,谈笑风生,语笑喧阗,可是今日这一路上大家都是沉默以对,连着满园春色都映不到眼眸中。
萧霏和众人相识不算久,却也不由得地被感染了这种离愁别绪,默不作声地跟在南宫玥的身旁。
小花厅里早已经布置好了,从装饰的花瓶、屏风,到席面用的桌椅,各式的点心水果丫鬟们在一旁候着,只等着主子和客人们入席。
众人都落座后,丫鬟便熟练地先上了一轮的菜肴,琳琅满目,色香俱全。
韩淮君和蒋逸希捧起盛满的酒杯忽然站起身来,紧跟着,其他人也都捧酒陆续地站了起来,都是目光凝重地看着萧奕、南宫玥和傅云鹤。
韩淮君朗声对萧奕道:“大哥,古诗有云:‘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你、大嫂还有鹤表弟过两日就要走了,今日我就敬你们一杯,算是提前为你们送行!”说完,他和其他人便一口气将杯中之物饮尽,然后将空荡荡的杯口对着萧奕。
“多谢!”
萧奕亦是深深地看着众人,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平日里一贯含笑的嘴角今日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比所有人都早知道别离的一日终将来临,他也不舍,但是就像祖父在时曾经教导过他的,有些事是不得不为!
离别在即,语言变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能做的便是喝,喝,喝酒气熏人醉,每个人的脸颊上都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色,双眼也泛起了微微的氤氲。
酒到酣时,微熏的陈渠英举杯笑道:“阿奕,我记得我们上一次打赌的记录还是平局,不如我们再打一次赌吧。”
“赌什么?”
萧奕还未回答,原令柏和傅云鹤已经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目光中都是兴致盎然。
陈渠英却故意卖关子地又饮了半杯酒,这才看着萧奕的眼眸缓缓道:“赌我三年后能否金榜题名!”父亲对他说,只要他没高中一天,就要乖乖地在国子监读书,一旦他金榜题名,父亲也就不再拘着他了,他想要外放也罢,想要云游亦可,总之,他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原令柏和傅云鹤不由得互看了一眼,哎呦喂,阿英真是好大的口气,以为“金榜”是他家后院吗?要知道“学而优则仕”,万千读书人终身的目标就是金榜题名,比如三字经中就说:“若梁灏,八十二。对大廷,魁多士。”梁灏读了一辈子的书,八十二岁才中了状元,科举可不仅仅是“十年寒窗”那么简单!
“阿英,口气够大,我喜欢!”原令柏嬉皮笑脸地说道。
萧奕也笑了,挑衅地说道:“这个不刺激。照我说,应该赌你能否名列三甲才是!”
原令柏和傅云鹤默默地缩了缩身子,大哥实在是太狠了!
陈渠英眯了眯眼,伸出右掌,“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然后各自又饮了一杯酒。
原令柏和傅云鹤真是唯恐天下不乱,都笑嘻嘻地主动请缨当见证人。
气氛热络,一时众人似乎都忘了别离在即。
待太阳西下,众人也终将要告辞。南宫玥和萧奕亲自把他们送到了二门处。
“大哥,小鹤子”原令柏颓丧地垮着肩膀,感觉自己又一次被萧奕和傅云鹤给丢下了。
不过没关系!原令柏也振作了起来,近日娘亲已经被他缠得有些松了口,他相信,等他再缠上一阵子,指不定娘亲就会嫌他烦,把他打发去南疆呢!
想到这里,原令柏打起精神,说道:“大哥,小鹤子,来日一定会去南疆见你们的!”哪怕娘亲不答应他去谋资历,游历玩耍总可以吧?
“只要你来,我管饱!”萧奕笑嘻嘻地说道,拍了拍原令柏的肩膀,“保重!”
“怡姐姐,希姐姐,六娘,霞姐姐,”南宫玥环视着众女道,“我有一份礼物想送给你们。”
她一个眼神示意,几个丫鬟就把早已经备好的酒坛子都一坛坛地搬了出来。
这几坛酒南宫玥已经藏了半年,现在拿出来,既是作为临别的礼物,也是一份念想。
傅云鹤、原令柏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而原玉怡早就想了起来,忍不住又要哭了,哽咽着说道:“玥儿,是去年我们一起酿的桂花酒吗?”
去年,在应兰行宫避暑的时候,她们一起酿好了桂花酒,约好了一年后再一起饮那桂花酒。谁知道,还不到一年她们就要分别了。
傅云雁的脑海中也浮现了当时的一幕幕,一直压抑的悲伤在这一刻仿佛是突然出现了缺口的水坝,情绪在心口翻涌不已。
“希姐姐,怡姐姐,六娘,霞姐姐,”南宫玥笑着,叮嘱道,“你们可要好好窖藏起来,待到今年桂花开的时候,就可以饮这桂花酒了。”
“玥儿(玥妹妹),我会好好收起来的”
待到今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虽然他们不能聚在一起,但是至少可以一起对月饮这桂花佳酿!
到了晚上,萧奕在王都的一众小弟们包下了归元阁,为他的送行。等到萧奕带着浓重的酒气回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已过了亥时。
这一晚匆匆而过,到了天明,便是南宫玥他们启程出发前往南疆的日子。
他们轻车减从,一行人的队伍显得极其简单,只有几匹马,几辆马车,所有随身物品都装在最后一辆马车里,完全没有举家迁徙的样子。
南宫玥和萧奕没有让人过来送行,反正该说的已经都说了,何须再送。
他们约好了和林净尘还有傅云鹤在南城门处会和,然后就正式出发了。
坐在马车里的南宫玥忍不住撩开窗边的帘子,回头看了王都一眼。
王都并非她出生的地方,却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生活最久的地方,也是她最难忘的地方。
往事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地闪过,心中涌起了淡淡的甜蜜和不舍。
相比下,与南宫玥同车的萧霏就少了一分离别的愁绪,多了几分想要尽快回到南疆的期待。
她要和大哥、大嫂一起回家了!
萧霏没有出声打扰南宫玥,她知道大嫂此刻的心情必然极为复杂。
这时,马车外传来萧奕的声音:“阿玥!”
与此同时,马车的速度随之放慢,然后停了下来。
南宫玥再次挑开窗帘,看向车厢外的萧奕,用眼神询问。
萧奕指了指王都的方向,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阿玥,你快看!”同样骑在马上的傅云鹤也在看着同样的方向,嘴角逸出灿烂的笑容。
南宫玥再次回望王都,只见那阴沉的天空中绽放出一朵朵巨大的烟花,虽然不如夜晚的烟花绚烂夺目,可是在南宫玥和萧奕的眼中,这些烟花却是他们所见过的最美的烟花。
萧霏也从另一边的窗子看着王都的天空,心中亦是了然。
这大白天的,又有谁会闲着没事放烟花呢?
想必是大哥大嫂的那帮友人吧?
能有这样的朋友真好啊!
当最后一朵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后,萧奕和南宫玥却没有立刻收回视线,又怔怔地望着那里好一会儿,萧奕这才道:“我们出发吧!”
傅云鹤点头附和,然后帅气地一挥马鞭,策马而去。
朱轮车的帘子放下,马蹄翻飞,车队继续前行,越来越快,这一次再也没有停留
南宫玥也再没有掀开帘子回头去看
她早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她无怨无悔。
不管去哪里,她都会和阿奕永远在一起
这一日,萧奕与南宫玥一同离开了王都。
而就在数日后,齐王府的大姑娘韩绮霞在去上香的路上,投了湖
车马一路南下,气候渐渐转暖些许,人文景致亦是天差地别。
北方寒冷,南方温暖;北方豪放,南方婉约。
队伍中的护卫、丫鬟、婆子大部分都是他们自王都带来的,从来没有离开过王都,这一路上时不时可以听到下人们的惊叹声、议论声,倒也让原本单调的旅行增加了几分趣味。
三月下旬,一行车马终于进入荆州的地界。
有道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原本萧奕和南宫玥是计划只在荆州的汉口住一晚就继续启程,谁知道入城的当天中午就下了点儿小雨,以致道路泥泞,车辆难行。
待众人抵达驿站的时候,一行车马已经是狼狈不堪。
驿丞披上蓑衣上前迎客,歉然道:“几位官人,这些天小雨不断,出行不便,人字号房已经住满了,只剩下地字号房,这人字号房要到明天才会有空房。”
按照大裕的规矩,住驿站是需要凭借官府开的“驿券”的,不同级别的官员,享受不同的待遇,而且,超过三天就得走人,所以驿丞才敢肯定明天就会有空房。
汉口城本来就是荆州最大的城镇,因此往来的官员、驿卒也特别多,加上春天的时候春雨绵绵,以致驿站的客房有些紧张。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朱兴眉头一皱,那地字号房可是供驿卒住的,世子爷和世子妃哪能住在这种房间呢!而且,他们要的也不是人字号房。
朱兴沉声问道:“那天字号房呢?”
驿丞愣了愣,心道:莫不是来了贵客?如果是那样最好,省得自己得罪人。
驿丞颔首道:“天字号房倒是还有一处。”天字号是驿站中最好的住处了,几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因而是专供达官贵人居住的。
那驿丞话音刚落,只听一个陌生的男音从右手边传来:“这天字号房我们大人要了!”
朱兴脸色一沉,循声看去,只见一辆黑漆华盖马车从街道的另一边过来,马车旁好几个身着蓑衣的护卫骑在高头大马上,其中一个留着络腮短髯的护卫朗声又道:“驿丞,快快给我们安排房间!”
听声音,显然刚刚出声的就是此人!
朱兴抓着缰绳对着来人拱了拱手道:“这位兄台,这万事讲一个先来后到,分明是我们先来的。”
那护卫不以为然道:“凭你?还想住天子号房,你有‘银牌’吗?”说着,护卫从腰间掏出了一块银色的牌子对着朱兴亮了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住天子号房的!”
这大裕的驿券一共分为四种:一曰角符;一曰纸券;三曰银牌;四曰传符。不同级别的官员享有不同级别的待遇,只有持有银牌和传符的官员才可以住天字号房,但是这银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至少要是正三品以上官员极其家眷方可。
“这位兄台莫要狗眼看人低!”朱兴冷笑道,“在下确实没有银牌,但还是要住这天字号房,你待如何?”
闻言,连那驿丞也是愣了一楞,心道:这人是在开玩笑不成?没有银牌驿券,还想住天字号房?
那护卫亦是讽刺地一勾唇,又道:“兄台,劝你莫要闹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话音还未落下,却见朱兴从怀中掏出一个刻着麒麟的金牌,顿时噤声。
这竟然是金麒传符!
驿券中等级最高的的金麒传符!
驿丞的心也随之一起一落,他当驿丞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金麒传符呢!听说,也唯有皇子亲王、一品大员,还有藩王公主等等才能持有金麒传符。看来这几辆平顶马车看着普通,其中坐的却是贵客中的贵客!
朱兴淡淡地又道:“不知道我们可住的起这天子号房?”
“当然住的!”驿丞忙应道,心里是满头大汗,心道:幸好这金麒传符的主人来的早,要是对方晚来一步的话,自己到底是让谁住这天子号房呢!
那护卫面色有些僵硬,他的主子虽然品级也不低,但是肯定没法和金麒传符的主人抢房间住。他后方的另一个护卫突然上前在他耳边附耳说了几句,然后他便对着驿丞又道:“驿丞,既然没有天字号房,就给我们大人安排一间人字号房。”
驿丞为难地说道:“官人,人字号房已经住满了,只剩下地字号房”
“难道我们大人连人字号房都住不得吗?”那护卫不耐烦地打断了驿丞,“你一个小小驿丞,竟然不把堂堂三品大员看在眼里!我们通判大人可是奉了镇南王之命去王都面圣的!”
镇南王?通判?朱兴难免露出惊讶之色,这还是有几分冤家路窄的感觉!
朱兴正想着是不是要和马车里的萧奕说一声,萧奕懒洋洋的声音已经响起:“洪通判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啊!连本世子都自叹弗如!”
说话的同时,萧奕从马车中跳了下来,竹子忙替他撑了伞。
那络腮短髯的护卫心里暗道倒霉,今天居然碰上个喜欢管闲事的主。偏偏对方自己还惹不起!
“这位公子认识我们洪大人?”那护卫还算客气地说道,“刚才多有得罪,是在下的不是!现在在下向公子赔声不是,以后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他的意思是只要他抢的不是萧奕的房间,萧奕就别多管闲事了!
萧奕笑吟吟地勾了勾唇,道:“这恐怕是恕难从命了!”
“你”那护卫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却不能对贵人恶言相向。
萧奕给了朱兴一个眼色,朱兴就了悟地微微点头,然后拔高嗓门道:“洪通判,还不下车拜见世子爷!”
世子爷?!那护卫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心道:原来不过一个世子啊,是侯世子,还是伯世子?最多也就是一个亲王世子吧?等等!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结巴地说道:“难难道是世子爷?”
那驿丞是听得一头雾水,只知道这两方人马约莫是相识的
这时,华盖马车的帘子被挑起,一个小厮将一个锦袍的中年男子扶了下来,那男子疾步上前,顺着伞面滑落的雨水一不小心就弄湿了他的衣袍,可是他已经顾不上了,走到萧奕跟前,恭敬的俯首作揖道:“下官参见世子爷!”
果然是世子爷!
洪通判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此刻不禁一阵心惊。
世子爷不是正在王都为质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下意识地朝着随萧奕来的那支车队看去,世子爷带着这么多人,难道是皇帝允许他携家眷回南疆了?
王爷可知道这件事了?
洪通判心中惊疑不定。
看那洪通判毕恭毕敬的模样,驿丞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看来这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青年竟然是镇南王世子!这洪通判也是忒倒霉,耍威风竟然耍到了主子跟前!
萧奕眉头微扬地看着洪通判,漫不经心地问道:“洪通判这次去王都所为何事啊?”
洪通判定了定神,忙答道:“下官是奉王爷之命”
洪通判其实是奉了镇南王的命,递折子去王都的。镇南王自觉与百越定下了和谈,算是免去了一场战乱,于是就特意命了洪通判带请安折子去王都,一方面是向皇帝表达忠心,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邀功的。
对此,萧奕也能猜到一二,只是若让他把话说全反而就不美了。于是萧奕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似笑非笑道,“洪通判你虽有公务在身,但这万事讲个先来后到,莫要让人以为我们镇南王府仗势欺人!”
“是,世子爷教训的是。下官以后一定好生约束下人。”洪通判满头大汗地应道,头低得更下了。
幸而,萧奕也懒得跟他多说,挥了挥手道:“本世子累了,就先进去休息了。洪通判也赶紧找个地方投宿吧。”
洪通判应了一声后,暗暗思忖着得赶紧给王爷报信才是!
他恭敬地退下,跟着他的那队车马几乎是以落荒而逃的姿态很快就没影了
那驿丞心里暗道痛快,忙殷勤地引着这一众人等进了驿站。
耗费了大半个时辰,众人总算在驿站勉强安顿下来。
虽然说驿站有厨房有厨子,但是这些厨子又怎么能比得上南宫玥带来的厨娘,当晚,厨娘和几个丫鬟借了驿站的厨房给主子们烧了一桌好菜。
酒足饭饱后,萧奕心情甚好的提议道:“听驿丞说,最近荆州多雨,我想着反正道路泥泞不便同行,不如就在驿站多住一晚,也好明日在汉口城逛逛”
“这个主意好!”傅云鹤迫不及待地鼓掌道,“汉口最著名的就是黄鹤楼了,我早就想去登一登黄鹤楼了!”上一次,无论是去南疆还是回王都,都是身负皇命,来去匆匆,哪里像这次这么悠闲!
萧奕脸色一黑,这话他本来是要用来讨好南宫玥的,却偏偏被傅云鹤抢去了先机。
一听到明日可以去黄鹤楼,南宫玥和萧霏眼中都是一亮,喜笑颜开。
黄鹤楼号称“天下江山第一楼”,历代文人墨客在黄鹤楼中留下了许多千古绝唱,这天下的文人怕是没几个不想去一去黄鹤楼瞻仰前人风采的,想着南宫玥出身士林世家,又难得出一次远门,萧奕其实早就计划着要带她去看一看,也顺便化解一下旅途的劳累,这次的春雨也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阿奕,你尽管带着玥儿和你妹妹去黄鹤楼,我就不跟你们去了。”林净尘放下手中的茶盅道,“我明天打算去荆州的药材市场瞧瞧。”
南宫玥哑然失笑,也是,外祖父又不是什么文人,他老人家满脑子就只有“医”和“药”两件事,毕生的精力也都投注在了这上面,因而才能得到如今的成就。
萧奕也明白这一点,也没劝什么,只是道:“外祖父,明日让周大成跟你一起去吧。”
虽然林净尘自认他还没老到需要人看顾的地步,这些年来他也都是独自一人游历在外,但是这总是外孙女婿和外孙女的一片心意,便爽快地应下了。
定下了明日的行程,众人就各自回房歇息了。
次日一大早,天刚亮,林净尘就带着周大成一起出门了。
至于萧奕,则是以叹气作为了他这一天的开端,在他最初的计划里,这本该是属于他和臭丫头的一天,偏偏他又得带上萧霏和傅云鹤这两跟屁虫。
想着今日要去黄鹤楼,萧霏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身的时候眼下还带着浓浓的阴影,可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疲倦,甚至是有些亢奋。
为了出行方便,南宫玥特意换上了一身男装,一大早,当萧霏看着萧奕身旁熟悉又陌生的儒雅公子时,目瞪口呆,讷讷地唤道:“大嫂”大嫂不是大家闺秀吗?怎么也学戏本子里女扮男装起来?而且看着好像还挺自在的,感觉不是一次两次了。
一定是大哥!
萧霏眯眼朝萧奕看去,一定是大哥把大嫂给教
“霏姐儿,”南宫玥出声打断了萧霏的思维,亲热地挽起她的胳膊道,“你跟我来。”
南宫玥拉着萧霏去了内室,指了指桌上的一套衣裳,笑着说道:“霏姐儿,你也去换上吧。”
萧霏傻眼了,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女扮男装?!
这是她以前绝对不会去想的一件事,可是
她迟疑地看了看含笑的南宫玥,既然大嫂女扮男装了,那么这件事其实也没太出格?对吧?
萧霏半推半就地由着百卉和鹊儿服侍她穿上了男装,当她走屏风后走出的时候,整个人觉得是别扭极了。
鹊儿笑眯眯地掩嘴说道:“世子妃,大姑娘穿上男装还挺像一个小书生的。”
鹊儿说得完全是心里话,萧霏有一种清冷的气质,举止也爽利,与那些娇柔的江南女子不同,大概镇安王府的“武”对她还是有影响的,让她即便读了那么多书,善琴棋书画,也还是与文臣家的闺秀不太一样。
南宫玥绕着萧霏看了一圈,赞道:“没想到我们霏姐儿穿上男装这么俊秀!”
萧霏局促地笑了笑,心里还有些纠结,一方面是不想穿着这身别扭的衣裳出门,而另一方面想去黄鹤楼的**又压过了一切
四人就在萧霏这种纠结的心情中出发了。
萧霏第一次女扮男装有些不习惯,而南宫玥倒是有一种重温旧梦的感觉,想起当年云英未嫁的时候,她也曾数次和萧奕一起男装出行
萧霏的不习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南散发的书香气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一边走,一边目不暇接地四下看着,惊叹连连。
萧奕皱眉看了仿佛乡下人进城的萧霏一眼,等目光移到南宫玥身上时,又变得柔和起来,道:“阿玥,你还是第一次来荆州吧?”
无论前生今世,这确实是南宫玥第一次来荆州,因此对她而言,这里也是处处充满了新奇。
荆州是典型的江南城镇,“鱼米之乡”,气候比王都舒适许多,此外,荆州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随处可见拿着纸扇附庸风雅的文人,虽然现在还是初春的天气,根本就用不着扇子。
萧奕觉得有趣,干脆也给他们四人也一人买了一把,四个年轻的公子哥学着那些文人摇起纸扇来。
黄鹤楼位于蛇山之巅,不过这蛇山顶多不超过三十丈,虽然山不高,但是沿途却竖立着不少著名文人诗人所留下的石碑,南宫玥他们不赶时间,因此便悠闲地一路走,一路停,一路看,等他们来到山顶的黄鹤楼前,早已经过了巳时。
黄鹤楼果然不愧为江南三大名楼之首,只见那三层的大小屋顶交错重叠,翘角飞举,远远看去,仿佛那展翅欲飞的鹤翼一般。
在一楼欣赏了“白云黄鹤”陶瓷壁画后,四人便鱼贯地上了二楼,二楼的其中一面墙壁上镌刻着那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黄鹤楼记。
不出意外,二楼已经聚集了不少文人学子,有的在赏鉴墙上镌刻的黄鹤楼记,有的则凭栏遥望浩浩的长江,远眺巍峨的群山,也有的正在谈古论今。
一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便有不少文人将目光投向四人。
见他四人都是面容俊逸、丰神俊朗的翩翩少年郎,几个年轻的学子都是心生好感,其中一个身着青袍的书生站起身来,含笑着作揖道:“四位兄台,可要过来一起坐坐?”
无论是萧奕,还是傅云鹤,都是性格开朗,喜欢交朋友,倒觉得无所谓,只是他们俩今日还带着南宫玥和萧霏,于是萧奕询问地看了看身旁的南宫玥。
南宫玥又看了看萧霏,萧霏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是她如今以大嫂马首是瞻,既然大嫂没反对,她便点了点头。
待四人走近,那几个学子中便有人看出点门道来,萧奕的容貌虽然昳丽,但气质却并不阴柔,甚至还隐隐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傲气,一看就知道不是小门小户出身;傅云鹤也是身形高大矫健,步速不快不慢,行走间带着武人的稳健和飒爽。相比下,南宫玥和萧霏虽然着男装,但举止间隐隐透露出几缕女子的娇柔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眉眼有些轻浮的书生暗暗地与相熟的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暗揣测着这两名女扮男装的女子和这容貌俊美的锦袍青年到底是何关系。虽说这两个女子看来眼眸清澈,气质高卓,可若是大家闺秀又怎么会女扮男装?
莫不是
那书生和友人意味不明地笑了,自觉是觉察了真相,心道:这两个年轻公子哥倒是风流人物。
与此同时,几个文人学子让出了其中一条凭栏的长凳,萧奕四人谢过后便是凭栏而坐。
萧霏凭栏远眺了一眼,但见那山水一色,云雾缭绕,忍不住脱口叹道:“果真是‘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大”她本想称呼大嫂,但总算及时记起他们此刻的装扮,便改口道,“大哥,小哥,黄鹤楼果然是名不虚传!”
那个青袍书生听她吟诗,便觉得是同道中人,道:“兄台,我们荆州有一句老话,唯好茶与美景不可辜负。兄台,可要与我们一起品茗?”
只见一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套茶具,一只鼎形的小炭炉,还有几个零散的瓷杯,杯中可以看到残余的茶汤,几缕茶香缭绕。
虽然南宫玥和萧霏并不特意计较茶的好坏,却不会随意使用这路边来路不明的杯子。
百卉、鹊儿一看南宫玥的眼神,便知其心意,从随身携带的篮子中取出了一套摆好精致的茶具,小巧的壶,玲珑的杯。
与此同时,南宫玥含笑道:“各位让座于我们,就让我们兄弟几个请各位喝茶好了。”
这些讲究风雅的书生学子们一看就知道这套紫砂壶杯是产于宣兴的精品,心想:看来这四人果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炭炉上就烧着热水,百卉熟练地拿起装着热水的陶壶,冲泡起茶水来,刹那间,浓郁的茶香缭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zi幽阁om
单单这香味,便能猜测这是价值千金的好茶!
那几个学生不由得开始分泌口涎,其中一个蓝袍书生好奇地问道:“不知几位兄台是哪里人士?”
萧奕含笑道:“我们兄弟几个是从王都过来的,听闻黄鹤楼之名,就过来瞻仰一番。”
“原来是远道来客!”蓝袍书生笑着拱了拱手,“我们泾州可是有不少风景名胜,公子既然难得来了,可要在此好好玩一玩才是。”
说话间,百卉的茶已经泡好了,分给了几位学子,因为百卉带的茶杯不够,有的学子只能拿自己的茶杯来装茶。
那蓝袍书生倒是个懂茶的,陶醉地闻了闻茶香后,便叹道:“这是超过三十年的青饼普洱?”
存放三十年的普洱虽不如五十年的上好普洱茶饼被誉为是茶中黄金,但也已经是非常金贵的,家底薄一点的,没一点门路的人家怕是拿不出手的。
书生们大都想到了这一点,部分人便生出了结交之心,这来自王都的公子,又像是权贵世家出身的,交往一番应该是有利无弊,将来他们去王都赶考的时候,没准还能因此多一个朋友,多一份照应
谁说读书人就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大部分读书人读书的目的都是抱着“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的念头,心思自然是活络。
萧奕微微一笑,道:“公子好眼光”
他话音未落,却听楼上,也就是三楼,传来一阵热闹的喧阗声。
南宫玥、萧霏和傅云鹤都是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学子们见状,含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四位兄台都是第一次来黄鹤楼,所以才不知所以然。”还是那蓝袍书生笑着解释道,“不知兄台可曾听过周璕画龙的故事?”
萧霏点了点头,背诵了起来:“周璕,江宁人,善丹青尝以所画张于黄鹤楼,标其价曰‘一百两’。有臬司某者”
周璕画龙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叫周璕的人,擅长作画,以画龙出名,有一次他把所作的画挂在黄鹤楼上,标上一百两的价格。起初无人问津,直到一名臬司在黄鹤楼赏景时见到这幅画,甚是赞赏,愿意出价一百两。周璕听了就将画卷起来赠送给那臬司,说是宝剑赠英雄,还说他并非想要银两,而是以此来观测世人的眼光罢了。之后周璕便因此出名了。
南宫玥心念一动,好奇地问道:“莫不是楼上都是些‘画龙’之人?”
“不错。”蓝袍书生笑着点了点头,“如今,这可是黄鹤楼的三楼最著名的一‘景’了。鄙人几个也在楼上挂了几幅字画,不知道四位兄台可否有兴趣一观?”
听到这里,萧霏早已经双眼熠熠生辉,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那几位学子的陪同下,南宫玥一行人蹬蹬蹬地上了三楼。三楼果然是热闹非凡,一眼看去,一面面墙壁上挂满了字画,不少文人墨客或者附庸风雅之流都聚集在那里,围观、品评、议论
南宫玥一行人饶有兴致地一幅幅地看了过去,时不时地点评几句。
这里任谁都可以把自己的字画挂上去,因此作品自然是良莠不齐,其中虽然偶有佳作,却不见令人眼前一亮的直至他们走到一幅书法前,萧霏顿时两眼放光。
那是一幅豪放的草书,上面抄了一首古诗。
诗是好诗,字也是好字!
萧霏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这幅草书,叹道:“落笔力顶千钧,倾势而下,笔法奔放豪逸,一气呵成,有着飞檐走壁之险!”说着,她忍不住抚掌赞道,“痛快!真是痛快淋漓啊!”
萧霏垂眸一看,只见那幅字下面标价为一千两。
南宫玥也看到了,点头附和道:“这幅字确实价值千两!”
傅云鹤在一旁也看了好一会儿,道:“我虽然不太懂书法,但这幅字确实有些意思,好像在舞剑似的”
“兄台还真是有眼光!”蓝袍书生与友人含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道,“写这幅草书之人为了练得这手草书,专门还跑去邺县看了剑器舞,足足看了三月,才自觉得了草书之神。”
傅云鹤一听,有些得意地摸了摸下巴:“我就说嘛,难怪我在这草书的行笔中看到了剑气。”
“装腔作势!”一个冰冷孤傲的声音突然插嘴道。
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都寻声看了过去,只见那是一个身着月白衣袍的书生,十五六岁,面容清俊,嘴角透着一丝淡淡的倨傲。他身旁还簇拥了四五个年轻的学子,一副以他马首是瞻的样子。
蓝袍书生眉头微蹙,道:“杨兄何出此言?”
看来他们这些个年轻的本地学子都是互相认识的。
杨公子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我看他们几个是易家请来造势,自抬身价的吧?”说着,他看向了右手边的一个方脸公子,“叶兄,你的书法就是书院里的书法老师也是称赞过的,你觉得如何?”
“叶某与杨兄看法一致。”那叶公子附和地颔首,然后用扇柄指了指那幅草书,摇头叹道,“一千两?!这幅字画哪里值一千两?”
蓝袍书生的面色更难看了,又道:“杨兄,叶兄,斯人已逝,好歹是同窗一场,还请慎言!”
南宫玥和萧霏不由得互看了一眼,莫不是说那个写字的人已经去世了?
“王兄,难道他易江秀死了,就只需说些溢美之词,不许人说实话了?”那杨公子却是不给面子,冷哼了一声。
易江秀?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南宫玥眉头一动,目光朝那幅草书左下角盖的红印看去,然后与一旁的萧奕交换了一个眼神。
南宫玥沉吟片刻,突然出声道:“各花入各眼,这幅草书也许在公子眼中一文不值,但是在我眼里它却是价值千两。”说着,南宫玥看向了那蓝袍书生,道,“王公子,今日我就出一千两买走这幅字画。还请王公子帮我将银两转交可好?”
王公子不敢置信地瞠大了眼睛,虽然他看的出这几人出身不凡,却不想竟然出手阔绰到这个地步,随口就是一千两白银。
杨公子却是气得满脸通红,他哪里看不出南宫玥他们分明就是故意与他作对!
他上下打量了南宫玥、萧奕他们一番,不屑地说道:“哼!你们就装吧!还不是左口袋入右口袋!”说着,他大臂一挥,“我们走!”他就和叶公子以及其他几个学子趾高气昂地又走了。
王公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几位公子,别太放在心上,杨兄这人就是有口无心!”
“既生瑜何生亮!”一旁的青袍书生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他啊,就是把自己当周瑜呢!”说着,青袍书生看向了南宫玥他们,“写下这幅字画的人在世时聪慧绝顶,乃是我们书院中的头名,刚才那位杨公子则是万年第二,以致他这些年来就有了些‘既生瑜何生亮’的情结。”
王公子也是若有所触,看着那幅字画叹道:“易兄实在是可惜了,十五岁中了我泾州解元,却是英年早逝,否则今科一定会金榜提名!”
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那些个年轻学子都是面露惋惜之色。
南宫玥对着众人作揖道:“实不相瞒,我曾经在王都与易兄有一面之缘。”
那些书生都面露惊讶之色,然后又恍然大悟,心想也难怪这位小公子愿意高价买下这幅草书,想必是为了替故人出头。果真是性情中人啊!
这些人看着南宫玥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
王公子抱了抱拳笑道:“这位公子原来是易兄的朋友,今日倒是有缘了!”
南宫玥淡淡地一笑,“只是一面之缘,我也不好自称是易兄的朋友。但易兄的才学我确实甚为佩服,本来以为这次来泾州可以有机会再次见到易兄,谈古论今,畅所欲言。没想到竟然阴阳相隔,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一句话说得几位感性的公子眼中已经是泪光闪烁,默默地以袖口拭了拭眼角。
南宫玥叹了口气,又道:“文兄恐怕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我得写封信去告知他,也好让他来泾州吊唁一番。”
文兄傅云鹤眨了眨眼,奇怪地朝南宫玥看去,难道她说的是自己的表弟文毓?还是只是同姓的另一个人?
这时,王公子带着惊喜地说道:“文兄?原来公子也认识子城兄啊!”
“子城?”南宫玥怔了怔。
王公子立刻笑着解释道:“文毓兄觉得自己的名字太过阴柔,一贯都是让我们以他的字‘子城’,来称呼他。”
“说来我们与子城兄也有一年没见了。”青袍书生感慨地说道,“敢问子城兄现在可好?”
只是这两句,对于南宫玥和萧奕而言,却是透露了不少信息。
那一日,易江秀没有撒谎,他确实认识文毓,而且文毓还来过泾州。但是文毓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易江秀呢?
南宫玥心头浮现了更多疑问,她暂时将它们按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道:“文兄如今在王都投亲,去年开始在理藩院做事。”
“理藩院?”
那些公子都是面面相觑,掩不住的讶色。文毓既然是去年在理藩院做事,那就代表他并非以科举谋的身,若不是靠科举,那就是凭借举荐了。很显然,文毓投的亲绝非普通的亲戚。
青袍书生迟疑着道:“子城兄莫非是放弃科举了?那也太可惜了吧!”
“是啊。”王公子亦附和道,“子城兄的才学虽然略逊易兄一筹,但也是少年俊才,哪怕是今科中不了,三年后也是大有希望的”怎么就这么放弃了呢?十年寒窗苦读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呢?
再者,文毓的亲人既然能帮他安排理藩院的差事,想必也对他甚为重视,又为何不支持他走科举正道呢?
这不止是王公子的疑惑,傅云鹤的心里同样想不通。
文毓来认亲的时候,祖母高兴之余,也曾命人细细地查访过:
文毓自幼在南边的一个小镇里长大,幼年也曾读过几年书,但后来,由于收养他的人家道中落,早早就辍了学,日子过得十分清贫。祖母还因此不舍得感叹过一番
可是如今,听这几位公子这般说来,却根本不是如此。
文毓不但聪慧,而且还有科举之才?
他们口中的文毓到底是不是他的表弟“文毓”?
南宫玥沉吟片刻,突然又问道:“王公子,不知道易兄是如何明明我二月初在王都见到易兄的时候,他还十分健朗!”
“易兄就是二月在王都的时候,酒醉后失足落河”王公子叹了口气,惋惜地道,“易兄饮酒一向适度,也不知道那一日怎么会多喝了几杯。哎,若是当时我们几个也在王都,易兄不曾独自醉酒河边,定然不会发生如此的惨剧”
一时间,学子们都是唏嘘不已。
而南宫玥的面色却有些不太好看。
二月?
按照这位王公子的说法,很显然,那一日自己见过易江秀后,没多久,易江秀就落水身亡了。如此,也难怪萧奕当初怎么也查不到易江秀的行踪,原来此人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问题是——
易江秀的死真的是一个意外吗?
南宫玥心中一凛,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这时,傅云鹤突然开口了,脸色有些不太自然,问道:“不知道那位文公子可曾在这黄鹤楼上留有墨宝?”
王公子点了点头,伸手做请状,带着萧奕一行人来到了一幅字画前,那是一幅从黄鹤楼上远眺长江的山水图,豪迈不羁,题诗旁的印章上留名:文子城。
傅云鹤盯着那字画上的题诗许久,虽然他没有十成的把握,但这字迹看来确实很熟悉,很有可能就是文毓表弟的字迹。
见他看得入神,王公子笑着问道:“兄台可是喜欢子城兄这幅字画?子城兄临走前把这幅字画交托与我,不如今日就赠于兄台如何?”
傅云鹤怔了怔,然后微笑地朝王公子拱了拱手,“那小弟就多谢王兄了。今日就由小弟做东,请几位兄台喝酒如何?”
那些书生也没有推诿,应下了。一众人等便去附近的一家小酒楼喝酒,言谈间,他们共同的友人易江秀和文毓自然是时不时地被提及。
到后来,傅云鹤几乎是有些心神不宁了。
如果说毓表弟有问题的话,那么他所图谋的又是什么?
傅云鹤越想越心惊,他不禁看了萧奕和南宫玥一眼,心想:大哥大嫂是不是也知道了些什么,不然的话,大嫂为何刚刚一直在引导那王公子说话呢?
好不容易,酒过三旬,萧奕一行与几个书生道了别,傅云鹤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南宫玥看了看萧奕,随后说道:“我来说吧二月间,我和霏姐儿在王都的瑾瑜阁前偶遇了文公子”她把那日的事情简单的说了,并道,“当时我是觉得有些奇怪,易公子的样子并不像是认错了人。”
萧霏就在旁边,南宫玥自然也没有提自己是因为文毓对萧霏有刻意的追求之心而觉得不妥的。只是含糊的说道:“后来你大哥就让人去查了那易公子,发现他很久都没有回租的院子了。直到今日”
萧奕微微颌首,他其实后来还吩咐人继续去查文毓,但当时他大部分的心神还在如何让皇帝同意他回南疆这件事上,对于文毓,他确实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回来的时候,还让人继续查着,一有消息就飞鸽传书给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黄鹤楼里有这样的收获。
傅云鹤越听越是心惊,不由有了与萧奕和南宫玥想似的想法——文毓到底是谁?!易公子的死若是与他有关的话,那他为什么
傅云鹤不敢想下去了。
“不行!”傅云鹤当下立刻说道,“我要赶紧写信回去给祖母一定让她再好好查查!”
萧奕赞同地说道:“今日回驿站就写。我会再安排人手在泾州附近继续查看看文毓当年是怎么到的泾州,又是何时离开的。我想多少应该会有些收获。”
傅云鹤感激道:“多谢大哥。”
萧奕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傅云鹤神色间有些焦急,于是,他们也没有在外多耽搁,直接就回去了。
进了驿站,刚到天字房的小院子前,就看到朱兴正候在外面,表情略有些古怪。一见到他们回来就赶忙迎了上来,说道:“世子爷,世子妃”说着,还看了一眼南宫玥,这才压低声音悄悄道,“齐王府的大姑娘来了。”
韩绮霞?
几人面面相觑,面露惊讶。
韩绮霞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韩绮霞被安顿在耳房里,当推开门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声音抬头望了过来,脸上先是惊喜,但紧跟着,眼泪不住的流了下来。
“霞姐姐。”
南宫玥向萧奕和傅云鹤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先离开一会儿,自己和萧霏走了进去,又关上了门。
南宫玥走到韩绮霞跟前,蹲了下来,搂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过了一会儿,韩绮霞终于止住了哭声。
萧霏倒来了一杯清水递给她,韩绮霞接过,细声细气地道了谢。
见她情绪稍稍稳定了以后,南宫玥搬了两个圆凳到她身边坐下,放柔了声音问道:“霞姐姐,你怎么来了?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韩绮霞的神色一暗,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玥儿,三月十六,韩绮霞就已经死了。”
南宫玥大惊,“霞姐姐,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一旁的萧霏也是面露惊诧,惊疑不定地望着韩绮霞。
韩绮霞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我在三月十六那日投了湖王都上下现在应该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她的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哀色,“我母妃让我嫁给奎琅,我不想嫁。”
“皇上是要你去和亲?可是齐王他”
“不是的,玥儿。”韩绮霞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皇伯伯,是我母妃我母妃主动去求见了皇伯伯,把我送出去和亲。”
怎么会?!
南宫玥虽然知道齐王妃平日里更加重视嫡子——齐王世子,可韩绮霞也是她唯一的嫡亲女儿啊!怎么就能亲手把她往火坑里推呢!
“我是没有办法了”
韩绮霞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又轻又缓,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和一种深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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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原本用的是荆州,荆州取自中国古九州之一,禹贡称九州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
古代的荆州大约是在现代的湖北这一带,和现代意义上的荆州其实是不同的。
写的时候没想到会引起歧义,现在统一替换成虚构的地名
(作者君写的时候是认真查过的)
韩绮霞平复了心绪,声音毫无起伏地说道:“母妃在二月底的时候给二哥寻了一门好亲事,是宁国公府的嫡长女。紫幽阁ziyouge”
先宁国公是随着先帝打下这大裕天下的重臣之一,在大裕将立时,先宁国公为救先帝而死。先帝感念其忠义,赐向家世袭罔替的国公位,三代不降爵。宁国公府现在虽不领实职,但在王都里却是属一属二的人家。这样声名赫赫的府邸,嫡长女岂会嫁给齐王世子?
两家虽然确实算是门当户对,然王都上下皆知齐王世子风流成性,不成大气。这还没成亲呢,院子里的丫鬟几乎都已沾了身,还整日仗着自己的身份在王都里厮混闹事,流连青楼楚馆,就连王都里的那些纨绔子弟们都对他瞧不上眼。
莫非
南宫玥有了一个猜测,不禁问道:“莫非宁公国府的条件就是让你去和亲?”
韩绮霞扯了扯嘴角,很艰难地才发出声音,“是的。”
南宫玥想不明白,“这对宁国公府有什么好处?”
韩绮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很担心,担心母妃会为了二哥同意这个条件。母妃越是犹豫不决,我就越是担心”
回想起韩绮霞在傅云雁及笄礼时的愁容满面,南宫玥只怪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追问下去。
“后来就在你们走后没几日,母妃就把我唤了过去,说是已经定好了我的亲事,让我嫁给奎琅。”想到当日的情形,韩绮霞的心里一阵悲凉。
当时,母妃说,宁国公府给二哥谋了一个好差事,为了二哥的前程,她应该要做出牺牲。
为什么?
前程不是应该自己去搏的吗?大哥也是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用命搏来的军功和前程。
为什么轮到二哥,他的前程就要她去牺牲?用她的姻缘,她的幸福,她的一辈子来牺牲?
韩绮霞泪眼朦胧,声音也带着一些哽咽,继续说道:“我不服。我去求了父王,可是父王素来不管这种‘小事’,大哥和大嫂进宫帮我去求皇伯伯和皇伯母,没想到”她苦笑着说道,“母妃却好像生怕和亲成不了,就会害了二哥一样,直接就向外宣称,我会嫁给奎琅和亲。闹到后来,这件事情就再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我、我干脆就投了缳”
南宫玥的手不自觉得紧握了起来。
世上怎能有这样的母亲,为了儿子,就完全不顾女儿,甚至还逼她去死?
南宫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背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那日,大嫂正好来看我,把我救了下来。”韩绮霞抬起头来,脖子上的那道还未完全淡去的红印,看得南宫玥和萧霏两人触目惊心,“但我是真得不想活了”
南宫玥能够理解,韩绮霞的死意并不仅仅只是不想和亲嫁给奎琅,而在于齐王妃。在于她的亲生母亲那样毫不犹豫的抛弃她,牺牲她的态度。
“大嫂知道我死志已绝,就让我抛弃身份,死遁离开齐王府,过来投靠你们。”
韩绮霞回想起当日,她虽然被大嫂救下来,却已然没有了任何求生的念头,一心只想求死。整整三日三夜,她滴水未进,而母妃却以为她是在胡闹,始终没有过来瞧上一眼。是大嫂衣不解带的陪着她最后,大嫂说,既然她连死都不怕了,那索性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从此,弃了齐王府嫡女的身份,弃了锦衣玉食和荣华富贵。
从此,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韩绮霞这个人。
从此,她只是大裕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
她同意了。
于是,在大哥大嫂的相帮下,她在上香的路上佯装投湖自尽。大哥又派了可靠的人,把她一路护送到了这里。
韩绮霞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道,“玥儿,我没有地方可去了,只能过来找你收留。”
南宫玥的心中一阵酸涩难当。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任何安慰在现在而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韩绮霞求死心切,也许蒋逸希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是
这世间,女子本就不易,更何况,韩绮霞抛弃了姓氏,抛弃了家族,抛弃了一切,这将意味着她从此一无所有,得不到任何的庇护。南宫玥几乎可以想象,韩绮霞是在何等心死绝望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萧霏掏出了帕子,轻轻地替她拭着脸颊上的泪痕。
这一刻,四周静极了,透着一种难以承受的压抑。
整整两个时辰后,南宫玥和萧霏才从耳房里出来,又轻轻地合上了门,没有吵醒睡得正沉的韩绮霞。
萧奕和傅云鹤等得有些心急了。
南宫玥简单的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们,听得两人目瞪口呆,谁能想到,齐王妃会亲手把嫡亲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呢!
傅云鹤气汹汹地说道:“齐王伯怎么就任由王妃这般乱来!不行,我得找祖母”
“等等。”南宫玥出言阻止,微叹道,“若是想找咏阳祖母做主,那就不必了霞姐姐说的对,这个世上已经再没有韩绮霞这个人了。这个结果不可能改变。”
韩绮霞假死远遁,若是让人发现她其实还活着,反而失了清誉,下半辈子的青灯古佛恐怕免不了。
傅云鹤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迟疑了下来。
“就让霞姐姐跟我们去南疆吧。总得先安顿下来再说。”南宫玥的心情有些糟糕地说道,“没想到,我们这才走了几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其实,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宁国公府一定要霞姐姐去和亲呢”
此时此刻,同样心情糟糕的还有远在王都的二皇子韩凌观。
他身着绣有五爪龙纹的紫色圆领锦袍,神情沉郁地坐在紫檀木的书案后,回想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一切,处处不顺。
或者说,自从年前的那件事情以后,他就没有顺利过。
先是镇南王府,他既没能和萧奕套上交情,又没和镇南王府联上姻!
按他原本的计划,可以借着和百越和亲一事给镇南王府施压,逼着他们尽早定下萧霏的婚事,那么等到咏阳大长公主府去为文毓提亲的时候,就会更为顺利。
韩凌观每每想来都觉得有些可惜,怪只怪自己没有看准时机,本还想着让镇南王府再急上一急,提亲一事就会更加顺利,没想到父皇偏偏会在这个时候放萧奕他们回南疆。
要是早一步让文毓去提亲的话,现在亲事肯定都已经定下了。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自己实在太疏忽了!
这时,叩门声响,韩凌观说了一声“进来”后,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走进了书房,向他行了礼之后,说道:“殿下请放心,宁公国府刚刚已经接下了齐王世子的庚帖,这桩婚事不会有失。”
韩凌观轻呼了一口气,自嘲地笑笑说道:“这是我大半个月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管先生请坐。”
来人姓管名路遥,是韩凌观手下的幕僚之一。
管路遥才智出色,韩凌观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他招揽过来,因而对他非常重视,以礼相待。
“其实殿下不必过于担心。”管路遥捋了捋胡须说道,“宁国公府的嫡长姑娘乃是宁国公原配嫡妻留下的女儿,在府中虽有嫡长女之名,却并不受宠。用一个姑娘来向殿下表示忠心,对于宁国公府而言,何名乐不为呢?更何况齐王府在这王都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并不算是辱没了向大姑娘。”
“那就好。”韩凌观含笑道,“辛苦管先生了。能与齐王府联上姻自然再好不过了虽然齐王不成大气,但齐王府里还有一个淮君堂弟,此人骁勇善战,有勇有谋,与长狄一战又立下了赫赫军功,想来再过些年,父皇就会让他独掌一军了。有淮君堂弟在,齐王府将来必将是王都的第一亲王府。只可惜了霞堂妹”说到这里,韩凌观微微有些叹息,“没想到平日里那个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堂妹竟然会投湖自尽,也是本宫疏忽了”
“殿下此言差矣。”管路遥摇头道,“韩大姑娘之事并非殿下之过。韩大姑娘身为宗室女,受大裕万民供奉,享着锦衣玉食,理当为了大裕牺牲自己。可韩大姑娘却自私的只以自己不想嫁奎琅为由,就了结一生,实属不该。而齐王妃既然已经答应了让韩大姑娘和亲,就应好生与她详说利害关系,却让她就这么投了湖,也有看顾不利之责。着实枉费了殿下一番心意。”
听他这么一说,韩凌观的心里舒服了许多,微微颌首道:“管先生说得有理。”便不再纠结韩绮霞香消玉殒这件事,顿了顿,说道,“依本宫所见,父皇这次定会扶持奎琅夺下皇位,所以,与百越的和亲,还需要另择合适的人选,得趁这个机会,把百越握在手里才行。”
管路遥应声,随后又道,“还有一事,殿下,方才文毓去了鄙人那里一趟,说是近日跟着安逸侯,受益匪浅。他已经去求了咏阳大长公主,会由咏阳大长公主出面与安逸侯说项,行拜师之事,殿下觉得何时可行?”
韩凌观断然道:“越快越好。”他原本是想等到文毓在安逸侯面前展现出才智,让安逸侯另眼相看后才提拜师,可是在履履失了先机后,韩凌观觉得不能再等下去,“还是尽快定下师徒名份为好。”
安逸侯官语白,此人才智鬼神难及,若是能得他扶持,自己离大位定能再进一步!
韩凌观的手指轻叩着书案,喃喃道:“说来,安逸侯还未娶亲,他早已过了孝期,也该考虑一下亲事了”
“殿下。”书房外传来了他贴身内侍的声音,说道,“皇子妃殿下命人来传话说她在二门等您。”
“对了。”韩凌观想起来了,“今日齐王府给霞堂妹办法事,本宫与情与理总得去一趟的。那管先生,等本宫回来之后咱们再议。”
管路遥起身,拱手道:“殿下仁慈。”
“好歹也是本宫的堂妹,又早早地走了。”
韩凌观叹息了一声,便出了门。
二皇子夫妇一同到了齐王府,给韩绮霞的灵位上了香。
韩绮霞的法事都由蒋逸希一人操持,虽有丫鬟婆子帮忙,但等到法事结束,蒋逸希也已经是累惨了。
韩淮君特意来等她,两人携手往住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静悄悄,见四周没人,蒋逸希忽而开口道:“霞姐儿应该快要追上玥妹妹他们了吧”虽说韩淮君安排了妥当的人护送,可霞姐儿毕竟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这一路上恐怕要受不少的苦头,蒋逸希实在免不了有些忧心忡忡。
韩淮君安慰着说道,“大哥他们人多,一路上也不会走得太快,霞姐儿日夜兼程的话,我估摸着这几日也该追到了。放心吧”
“这就好。”蒋逸希稍稍松了口气,“有玥妹妹他们照顾着,霞姐儿一定会过得好好的”
虽然这么说着,但蒋逸希脸上还是有着掩不去的无奈。她和韩绮霞也是自小相识,都是王都中被人羡煞的贵女,可谁又能想到有一天堂堂齐王的嫡长女竟然需要假死遁走,从此隐姓埋名!
以后,韩绮霞就是无家无族之人。
以后,她们也不知还有没有再相见的那一日。
“希儿,”韩淮君揽住蒋逸希的肩膀,柔声道,“霞姐儿一定会平安一生的!能离开齐王府也好,这种乌糟糟的地方没什么可以留恋的。”
韩淮君眼中闪过一抹冷芒,不禁想起了母亲当年被贬妻为妾之事。齐王也好,齐王妃也罢,都不过是一丘之貉!韩绮霞能逃离这个龙潭虎穴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希儿,终有一日。我们也会离开这齐王府”
蒋逸希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离了齐王府,也许还有见霞姐儿的那一日吧。
正如韩淮君和蒋逸希在记挂着韩绮霞一样,此刻,坐在马车里的韩绮霞也在挂念着他们。
韩绮霞半垂眼眸,只是坐在那里,身上不自觉地就散发出一种忧郁的气息。
萧霏看着她,清冷的眸中带着一抹担忧,出声道:“霞姐姐,你喜欢手谈吗?我们手谈一局如何?”
韩绮霞回过神来,朝萧霏看去,勉强露出笑容道:“霏妹妹,要是你不嫌弃我棋艺平平的话。只是马车上下棋怕是有些不方便”
她说话的同时,萧霏已经从一旁的一个大匣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棋盘,和两盒小巧的棋子,一下子吸引了韩绮霞的注意力,随手捻起一颗棋子看了看,“这莫不是装了磁石?”
萧霏点了点头,双眸熠熠生辉,道:“这是大嫂送给我的。”
萧霏以前一向觉得既然下棋,就像弹琴需好琴一样,下棋也该用最好的榧木棋盘,最好的云子棋子,那才是对棋的尊重,可是这马车中颠簸起伏,又怎么可能用普通的棋盘好好下棋呢?这种时候,她往日里决不会看在眼里的这个铁质棋盘和这些嵌着磁石的棋子,就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看着萧霏期待的眼神,韩绮霞不由得点了点头。
用这小巧的棋子就不能用平日里的执棋方式,因此两个姑娘的手势都有些笨拙,有些小心翼翼,你一子我一子,车厢里安静极了,两个姑娘则沉思地入了神
萧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能做的也就是每日陪着韩绮霞下棋,复盘,下棋,复盘
韩绮霞的脸上渐渐显露出了笑容。
两人不知不觉就熟悉了起来,按照萧霏的说法,就是韩绮霞是她的棋友。
四月初,萧奕一行车马抵达了此行的最后一个驿站,这一带已在南疆境内,他们距离骆越城只有半日的路程了。
一起用了晚膳后,萧奕向着疲倦的众人说道:“明天就可以到骆越城了,今儿大家都早点歇息吧。”
这么长时间的舟车劳顿,早已是人疲马乏,萧奕和傅云鹤毕竟是学武之人,精神倒也还好,但是南宫玥、萧霏和韩绮霞三个姑娘家,不过是一顿晚膳的功夫都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打算回房,就听林净尘出声道:“阿奕,玥儿,明早我还是和你们分道走吧。”
一句话引来众人诧异的眼神,萧奕正要开口,就听南宫玥抢在了他前面,笑着说道:“阿奕,外祖父一向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我们就由着外祖父吧。”南宫玥最了解林净尘不过,上一世他就算是带着自己出游采药也最多带一个小厮、一个丫鬟,萧奕是镇南王世子,他回骆越城必然会惊动不少人,会扰了外祖父的清净。
“知我者,玥儿也。”林净尘感慨地看着南宫玥叹道。
明明他和这个外孙女处得并不算特别久,但是两人却好像是特别契合,哪怕和女儿林若颜多年父女都不如他和南宫玥投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见南宫玥都这么说了,萧奕便也不再勉强林净尘,应道:“外祖父,那就让周大成与您一起吧。我在骆越城西南角有一处两进的小宅子,稍微清理修缮一下应该就可以住。那宅子虽然不怎么样,但是骆越城西南方三里外有几处山脉,据闻山上也有不少药材珍禽,平日里去那里采药的药农也不少,因而附近还有一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会有些人去那里跟药农猎物购买些山上的药材野味,外祖父若是有兴致了,也可以去那随意走走。”
萧奕这番安排再妥帖不过,林净尘笑着应了下来。
“外祖父,”韩绮霞转头看向了林净尘,这些日子来,她和萧霏都是跟着南宫玥称呼林净尘为外祖父,“我我可不可以跟您一起走?”
她的身份如今有些尴尬,而且好不容易从一个王府里出来,她也不想再住进另一个王府。
她想要过与从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林净尘怔了怔,抚掌笑了:“我倒是捡了便宜,一趟南疆之行,就捡了这么大一个孙女。”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了。
韩绮霞暗暗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南宫玥拉着她的手,温和地说道:“霞姐姐,等我和阿奕安顿好了,就去看你。”
韩绮霞轻轻点点头,想告诉众人不用为她担心。
她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必然会活得比原来更好。
明天就要到骆越城了
想到这一点,萧奕就是嘴角微微翘起,黑曜石般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中越显深邃,闪烁着惑人的光芒。
蛰伏几年,这一次,他终于光明正大、抬头挺胸地回到了南疆!
看着他熠熠生辉的俊容,南宫玥含笑地勾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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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眨眼而过,次日,天空才露出鱼肚白,他们的车马就一前一后地出了驿站,在中途分为两拨人马,一路奔驰。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了前方,越来越近……
马车里,萧霏虽然脸上掩不住舟车劳顿的疲累,可是一双清冷的眸子却是闪闪发亮,挑起窗边的帘子指着前方高高的城墙道:“大嫂,你看前面就是骆越城了!”
历经一个多月的车马劳顿,他们终于快要到家了!
百来丈外,是一座灰色城墙围成的城池,偌大的城门上方刻着三个斗大的字——骆越城。看那笔锋豪迈强劲大气,又透着一股霸气。据萧霏说,这三个字是老镇南王所书,由当初整个南疆手艺最好的老匠人镌刻上去的。
不止是萧霏觉得兴奋,马车里的南宫玥也是目露期待。
千里南下,这一路上很多事都不得不迁就再迁就,这才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南宫玥就瘦了好几斤,看得萧奕心疼不已。
现在终于到了骆越城,也就代表着她们终于可以安定下来,南宫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好好沐浴更衣,睡一个安安稳稳的好觉了——虽然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等到了镇南王府,麻烦才刚刚开始。以前在王都,她没有公婆,只有萧奕,而如今在南疆,她头上却压了镇南王和小方氏这两座大山,想必接下来的日子绝不会无聊了……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行车队不紧不慢地驰向骆越城,带着一种从容不迫。
在离开王都前,萧奕便曾手书了一封,让钱墨阳先行一步回来交给田禾,因而田禾甚至比镇南王更早得知萧奕要回来的消息。算算日子,田禾觉得世子爷一行人估计要在这几日到了,便命了人守在了城门附近,以备迎接世子爷。
远远的,当看到有一行车队朝这边接近,其中一辆的马车虽然看起来平平无齐,却带着镇南王府的徽印的时候,那奉命守在这里的士兵立刻心急慌忙地去田将军府报信。
于是,等萧奕一行车队快要抵达城门的时候,就见田禾、姚良航和钱墨阳他们带着几十个士兵从城门中走出,而城门两边被士兵们训练有素地清道。
那些个等着进城或出城的百姓虽然不知道是为何,但是田禾老将军一现身,又有谁人不识,谁也不敢喧哗,乖乖地候在路边等待着。
骆越城的城门兵们面面相觑,一个校尉匆匆地从城墙上下来,带着忐忑向田禾打听起来,当得知竟然是世子爷回来了的时候,简直就惊呆了。
世子爷……他不是应该在王都吗?
以萧奕为首的车队越来越近,田禾顾不上理会城门校尉,带领姚良航、钱墨阳以及一众士兵上前。
除了程昱要负责开连和府中两城的事务实在走不开外,萧奕在南疆的亲信几乎全都前来迎接。
田禾面露激动,当日世子爷自请回王都的时候,就曾说过,他终有一日会堂堂正正的回来,没想到,这一日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众将士抬眼仰视着几丈之外高高地坐在那匹乌云踏雪上的萧奕,都是心潮澎湃,不约而同地对着他单膝下跪,抱拳行了军礼:“见过世子爷!世子爷一路辛苦了!”
士兵们一个个都是声音洪亮,整齐地叠加在一起时,仿佛上百个人一起发出了嘹亮的吼叫,四周都是为之一震。
然后又是一静!
萧奕利落地自马上跳下,亲手将田禾搀扶起来,道:“田将军免礼!”跟着环视众人道,“你们也都起来吧。”
四月的王都还处于春季,可是在这南疆却仿佛是提前进入了夏季,烈日灼灼,晒得人有些头晕目眩。
城门兵们,和那些等候着进城的百姓都几乎怀疑他们是不是被晒晕了,所以幻听了。
人群中静了一静,一个中年行商忍不住问身旁的人:“那真的是世子爷?!”
这时,不少人都回过神来,夹道的百姓一瞬间骚动了起来:
“真是世子爷?”
“田将军都叫了世子爷,那还会有假?”
“可是世子爷不是在王都吗?”
“……”
“那就是世子爷,我记得!”一个中年妇人得意洋洋地掐着嗓子说道,“去年世子爷带着南蛮的俘虏回骆越城的时候,我也来迎了。咱们世子爷那可真是战神下凡啊!”
“太好了!世子爷回来了,有世子爷做主,咱们终于可以不用再向南蛮子们求和了!”
“没错没错!世子爷才不会怕那些南蛮子呢!”
“……”
四周的议论声自然也传入了钱墨阳他们的耳中,钱墨阳暗暗地和周大成、朱兴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欣喜若狂。
王爷连出昏招,尤其近日向百越求和一事已经惹得怨声载道。
现在世子爷回来了,自然民心所向,他在南疆的威望只怕已经压过了王爷。
田禾看了后方的马车一眼,便对萧奕道:“世子爷,请让末将护送您和世子妃一起进城吧。”
萧奕微微颔首,再次上了马。
他先策马骑到马车的一边,俯身对着车里的人说了一句,眼中笑意盈盈。
田禾怔了怔,看来世子爷与世子妃的感情果然是不错。
一行车队在田禾等人的护送下继续前行,等他们通过城门后,被拦在城门内外的百姓们才继续通行,一见到熟人,就迫不及待地说道:“你知道吗?世子爷回南疆了?”
消息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但是这些事萧奕他们自然是不知,此刻的南宫玥正好奇地挑帘打量着骆越城的街道,若没有意外的话,这里应该是她接下来会生活数十年的地方,这里将会成为她的家。
骆越城的街道看来既不同于王都,也不同于江南,没有王都的繁荣,没有江南的富饶婉约,它看起来粗犷而热情,无论是民众、建筑、景致……都充满着异域风情。
当画眉看到路边的一个卖花姑娘居然穿着半袖的衣裙时,忍不住惊叫出声:“她,她怎么……”这也太伤风败俗了吧?
百卉本是江湖儿女,倒是听多见多,不以为意道:“我听说百越的西侧还有一个国家,那里的女子还直接露出肚脐呢!”
画眉听得咋舌,再看到街上有别的姑娘露出小臂也开始见怪不怪了……到后来,她反倒是觉得萧霏不像是南疆生南疆长的姑娘,倒更像是王都的闺秀!大姑娘还真是一个怪人!
而萧霏可没心思理会画眉怎么想,她的心情很是雀跃,素来清冷的脸上还添了一份笑容,就连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时不时地与南宫玥介绍着骆越城,比如那是骆越城最有名的酒楼,比如那家卖的点心是全城的姑娘家最喜欢的,又比如这里有不少人跟百越一样信妈祖,所以城里就有一座妈祖庙,再比如……
南宫玥和一车的丫鬟都听得津津有味,见她们赏脸,萧霏也说得更加兴致勃勃。
也不知道转了多少弯,又行过多少街道,萧霏撩开了右边的窗帘,唇角弯弯地说道:“大嫂,快看,王府到了。”
她欢喜地说着,完全不知道马车左前方萧奕的脸又黑了,这句话本来是该由自己跟臭丫头说的。这个萧霏还是那么讨人厌!
南宫玥也挑开了车厢左边的窗帘,抬眼看去,那题有“镇南王府”四个大字的烫金大匾便映入眼帘,朱红大门前两座巨大的石狮子活灵活现,威风凛凛。
此刻,王府的朱红大门紧闭着。
红马上的田禾微微皱眉。
世子爷回来,王爷不派人来接也就罢了,现在自己都已经提前让人来王府传讯了,怎么都没人敞开正门迎接世子爷归来?难道是……
田禾心中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这时,一阵争执声从角门的方向传来:“放肆!这里是镇南王府,岂是你一个小兵可以置喙胡闹的地方!我们王府可不是普通的人家,是讲究礼节的,正门只有在接旨和大礼的时候才开。平日里便是二公子和大姑娘进出,都是走的角门,这正门不能开!喂,你再胡闹,我要叫人来了!”
“俺管你什么礼节不礼节的,俺只知道世子爷今日带着世子妃要回府,一定要开正门!”另一个男子粗着嗓门道。
萧奕面色一沉。
那门房说的也不算有错,这若是平日里,萧奕和南宫玥进出是不需要开正门的。但是王府里若是有大事,比如迎娶、出嫁或者出殡等,那都是要走正门的,南宫玥不是在南疆王府过的门,今日是她第一次到南疆的王府,形同入门,自然是要走正门。
这分明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萧奕的眼中充满了戾气,压抑着自己踹门的冲动,今日是他带臭丫头回家的日子,弄得见了血光怕是不美。
“世子爷请在此稍候。”钱墨阳拱了拱手,闪身进了角门,跟着角门里头便安静了。
再跟着,只听“吱”的一声,朱红大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随之响起的是刚才那个士兵铿锵有力的高喊声:“恭迎世子爷,世子妃回府!”
紧跟着,随行护送的士兵们也高呼起来:“恭迎世子爷,世子妃回府!”
声如洪钟,几乎阖府都为之一震。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机灵的婆子飞快地跑了过来,看了一眼一旁被打晕的门房,却是不动声色,点头哈腰地给萧奕行礼,又帮着引南宫玥的马车进府。
今日是萧奕带着世子妃回来的日子,按规矩得认亲敬茶,田禾等人也不便久留,便先行告退了。至于傅云鹤则先去田禾的府里小住,准备过几日再过来向镇南王请安。
马车一直在二门处停下。
百卉和画眉先下了马车,跟着便把南宫玥和萧霏搀扶了下来。萧霏似乎有心事,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崴了一脚,南宫玥伸手扶住了她:“霏姐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萧霏还在想着刚才的事,神色有些怏怏的。
若是从前,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这种事,可是现在,蒙大嫂教导了这么久,若还不识人情世故,那她就真傻了。
方才门房坚持不开正门开角门,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撑腰,否则区区一个门房怎敢与堂堂世子爷作对……想到这里,萧霏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涩。
明明一路上,她都十分欢喜,可是,到了如今,她却不得不面对现实。
南宫玥明知萧霏在想些什么,却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亲热地挽住了萧霏的胳膊说:“霏姐儿,我们进去吧。”
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引路的婆子以及二门前来相迎的管事嬷嬷已经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看这样子,大姑娘和世子妃的关系不错?
不会吧?
那可是大姑娘啊!
这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大姑娘萧霏一向有自己的主见,万事都讲理,而性子更是……咳,有些“特别”,她要是拧起来,就是王爷、王妃,不,夫人,还有二公子都拿大姑娘没辙!
这样的大姑娘竟然被世子妃给收服了?!
想起之前大姑娘的奶娘蓝嬷嬷突然灰溜溜地从王都回了南疆,口口声声说是大姑娘暂时不想回南疆,就先打发她回来了。
当时这府中的不少人都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就算是大姑娘暂时不想回南疆,那蓝嬷嬷也没必要独自先回来吧?
还有前不久夫人派去王都的林嬷嬷回来的时候也是灰头土脸。
现在看来这其中果然是有些门道。
那管事嬷嬷心惊不已,但是表面上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前施礼相迎:“世子爷、世子妃、大姑娘一路辛苦了!”
萧霏就指着那管事嬷嬷介绍道:“大嫂,这是罗嬷嬷。”
她这一句简单的介绍就是说得罗嬷嬷心中又是一惊,谁不知道萧霏不通人情世故,今日如此周到地给世子妃做起介绍来,分明就是两人果然关系亲昵。
南宫玥微微一笑,抬了抬手道:“罗嬷嬷免礼。不知王爷、夫人可在府内?”她口中的夫人指的自然是小方氏。
“谢世子爷,世子妃。”罗嬷嬷神色恭敬地道,“王爷、夫人、三老爷已经在千重院等您二位了。”
南宫玥转头对萧奕和萧霏道:“阿奕,霏姐儿,那我们就先去向王爷、母亲见礼吧。”
萧奕微皱眉头,点了点头。
其实按照萧奕的意思,自然是想让南宫玥先洗漱休息一番再去见镇南王和小方氏也不迟,可是南宫玥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会反对。
在罗嬷嬷心中,世子萧奕那可是一个混世大魔王,比起大姑娘萧霏还要难办,大姑娘好歹讲理,可是世子爷那可是不讲理的,只由着他自己开心就好。如今见萧奕居然这么乖乖地就应了世子妃的话,罗嬷嬷心中越发诧异。
既收服了世子,又收服了大姑娘,这个世子妃实在是不简单的人物!
这时,四个婆子抬来了两顶肩舆。
罗嬷嬷越发恭敬地说道:“还请世子妃、大姑娘上肩舆。”
南宫玥和萧霏被先后扶上肩舆,四个婆子抬起肩舆就向着千重院一摇一摆地过去。
一路上,萧霏还不时地出声给南宫玥介绍着王府的景致,见一向寡言冷清的萧霏如此热情,罗嬷嬷几乎以为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千重院是王府的正院,是王爷和小方氏居住的院子,从二门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前,过了一道内仪门,便到了正院。
两边分别是一排厢房、鹿顶耳房,茂密粗壮的大树高过屋檐,正前方是一间宽阔敞亮、气势宏大的厅堂,一排朱红色的大扇门早已经敞开,一眼就可以看到正堂的牌匾上书写着“福瑞堂”三个大字,龙飞凤舞,豪迈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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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舆一路把南宫玥和萧霏抬到了福瑞堂前这才落轿。
萧奕立刻殷勤地上前亲自扶南宫玥下了肩舆,一旁的罗嬷嬷和婆子们哪里见过世子爷如此怜香惜玉,只觉得匪夷所思。
萧奕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样,亲热地拉着南宫玥的手就向正堂而去。
而萧霏早就见怪不怪,神色淡淡地跟在他们的身后,心道:反正大哥也粘不了大嫂几日了,以后大哥想必是公务繁忙,那白天大嫂又能和她一块儿琴棋书画,谈古论今了!
想着,萧霏终于又有了精神,步履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正堂内,几乎是人满为患,一屋子的大小主子齐聚一堂。
面对大门的正墙上悬着一幅三尺朝墨龙大画,下方是一张大紫檀雕螭案,两旁是紫檀木太师椅,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大理石的地面正中铺着红色的羊毛地毯。
当萧奕与南宫玥走进福瑞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与萧奕并肩而行的自然就是圣旨册封的世子妃,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明紫色的羽纱对襟比甲,下系浅紫的月华百褶裙,头上挽了一个婉约的堕马髻,因还没有及笄,发上倒是没有簪子,而是带着几朵用拇指头大小的珍珠串成的珠花。
她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距离都似乎用尺子量过一样,举手投足间通体气派。
南宫玥也同样打量着正堂里的人。
据萧奕所说,老镇南王有三子两女,二子和三子都是庶子,二子体弱多病,早早的就没了,只留下了未亡人带着一双儿女生活,而三子萧澈素来胸无大志,只想依附王府安逸度日。因而虽说父母去世后按规矩是要分家的,二房守寡倒也罢了,三房却是能够分出去单过。但外面的日子哪里有王府舒坦,萧澈便去求了镇南王。镇南王懒得操闲心,反正王府也不少这几碗饭,弟弟既然不肯走,他也不在意。
因而直到如今,二房和三房依然还生活在王府。
二房的丘氏因守寡,南宫玥进门认亲的日子,为免晦气,她自然不能出现。
此刻,坐在镇南王下首的便是三房的萧澈和萧辛氏。
萧奕和南宫玥一同走到了主位的太师椅前,坐在主位上的自然就是镇南王。
几年前,南宫玥只在宫宴上远远地见过镇南王一次,如此近距离见镇南王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镇南王看上去相貌堂堂,英武不凡,年纪约莫三十七八岁,许是久居南疆之故,他的肤色略嫌暗沉粗糙,嘴角透着一丝高傲。
南宫玥细细打量了镇南王一番,可惜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萧奕的痕迹,反而萧奕同小方氏还有几分相似。看来萧奕显然是长相随生母了。
小方氏就坐在镇南王旁边的太师椅上,一见萧霏,她不由就急急喊了一声:“霏姐儿。”
萧霏见到双亲略微有些失仪,但她素来性子清冷,很快就又恢复如常,恭敬地福身行礼:“见过父王,母亲……”
小方氏起身,一把拉过萧霏上前打量着道:“霏姐儿,你看着瘦了许多,可是在王都过得不习惯?”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话中更是意有所指。
小方氏穿着一身大红十样锦妆花褙子,发髻上插着插着红宝石垂珠金簪,倒比南宫玥这个新妇还要喜庆。
南宫玥但笑不语,目光在小方氏的腰肢上顿了一顿,她记得小方氏一向喜欢穿合身的衣裙,展示她纤细的柳腰,可是今天,小方氏的衣裙好像肥大了些,完全遮盖了她曼妙的身姿,莫不是……
南宫玥心念一动,却是不露声色。
“母亲放心,”一旁的萧霏一本正经地回小方氏,“有大嫂照顾着,女儿在王都过得很好。大概是这些天旅途劳顿,所以才瘦了些。”
“是吗?”小方氏心里暗骂女儿不争气,嘴里却是柔声道,“霏姐儿,那你可该好好谢谢你大嫂了。”
“母亲说的是!”萧霏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方氏心中暗恼,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棒槌女儿!
她正欲再开口,就听萧霏郑重其事地又道:“母亲,您若是还有什么话,我们待会再说吧。大嫂今日初来乍到,应该让大哥大嫂给父王和母亲先敬茶认亲才是。”
小方氏的脸差点没黑掉,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女儿竟然帮着南宫玥说话?!
镇南王板着一张脸,看着萧奕。
他在三月底时接到圣旨,才知道萧奕要回来的事,当时他就惊了,不明白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萧奕是他的嫡长子,也是这镇南王府的世子,他回南疆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百越向大裕宣战的时候?
萧奕在王都为质六年,多半已经被皇帝给哄得服服帖帖的了,就连对他这个父亲也没有多少孝顺之心。这个心念一起,让镇南王越发不安起来,觉得皇帝是故意让萧奕回来牵制自己的……
这样的不安,让镇南王直到萧奕进骆越城时,都没有派人去迎他,甚至都没有提前知会城门校尉一声。从心底里他是想给萧奕一个下马威,让萧奕明白,在南疆,他才是镇南王!他才是南疆的主宰!而萧奕不过是他的儿子的罢了!
可没想到……
田禾真是多管闲事。镇南王很是不耐,这些从前跟着父亲的老将们,自己待他们果然还是太宽和了,一个个都爬到他头上来了。
还真当自己这个镇南王死了不成?!
想到这里,镇南王的面色越来越沉,不冷不热地说道:“既然人都回来了,就先敬茶吧。”
两个婆子忙把两个蒲团放在了镇南王面前,萧奕和南宫玥跪下给镇南王磕了头,立刻就有丫鬟把茶端了过来。
镇南王先接过了萧奕敬的茶,抿了一口后就放到了一边,跟着目光落到了南宫玥的身上。
这个皇帝钦赐的世子妃他还是第一次见。
就见她低眉顺目,一脸乖顺地跪在萧奕的身边,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倒像是士林世家里出来的姑娘,只可惜人不可貌相……
他还从没有听说过,有新媳妇会像她这样一进门就谋夺夫家产业,撺掇夫婿不孝顺父母的!
也难怪萧奕现在是越发的忤逆不堪了!
也是,皇帝一直都忌惮他们镇南王府,又岂会真把什么好姑娘许给萧奕,也就是萧奕这逆子被美色迷得昏头转向了而已。
南宫玥接过丫鬟端来的茶,双手将茶盅高举,神色恭敬地说道:“请父王喝茶。”
镇南王没有马上接过茶。
他冷冷地盯着南宫玥看了一会儿,冷声训道:“南宫氏,你虽是皇上御封的从一品郡主,但出嫁从夫,你既然嫁入镇南王府,就要守我镇南王府的规矩,遵守三从四德,希望你牢守妇德,懂得‘贞静贤惠’四个字。”说完,他才慢吞吞地接过茶然后喝了一口,给了南宫玥一个封红。
南宫玥双手接过封红,恭顺地应道:“儿媳谨遵父王教诲。”
从镇南王说第一句话起,萧奕的目光就冷了下来,待敬完茶,他立刻扶着南宫玥站了起来,冷笑道:“没想到父王居然熟知为妇之道,儿子实在受教了!”
这自古只有婆母训斥儿媳,丈夫枕边教妻,哪有一个做公公的会在新媳妇过门敬茶的当日训斥儿媳的?
一瞬间,镇南王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事不妥,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一时间,正堂内静悄悄的,别说丫鬟婆子们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就连那些主子们也同样不敢出气,三房的萧澈和辛氏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动声色。谁都知道镇南王好面子,唯恐一不小心就被迁怒了。
唯有萧栾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心里嘀咕着:父王看来是年纪大了,同个妇人似的变得婆婆嬷嬷起来,一点都不干脆!早点敬好茶不就好了吗?他还急着回书房……嗯哼,读书呢!
镇南王狠狠地瞪着萧奕,萧奕则毫不避让地回视着,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一股无形的硝烟在父子两人之间弥漫。
眼看着气氛就此僵持了下来,南宫玥握住了萧奕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萧奕扭头看着她,潋滟的桃花眼绽放出了笑意,再也懒得理会镇南王。
四周的人全都呆住了,萧奕从小脾气乖戾,一旦拧起来谁的话都不会听,世子妃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就把他哄住了?他们该不会都眼瞎了吧?
待再看向镇南王时,萧奕的神色已经平静了下来,淡淡地说道:“父王的茶已经敬了,接下来应该轮到我母妃了。”
母妃?!
坐在镇南王身侧的小方氏神情一僵,几乎都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微笑。现在的她被夺了诰命,可受不得萧奕一声“母妃”了,很显然,萧奕口中的“母妃”叫的必然是他的生母。
不光是小方氏的脸色变了,就连镇南王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虽然他与嫡妻大方氏感情不深,但大方氏总归是他的原配、萧奕的生母,萧奕要先向生母敬茶,谁也挑不出错来!
只是委屈了小方氏从小抚养他长大……镇南王愧疚地看了一眼小方氏。
小方氏笑了笑,故作温婉地说道:“王爷,阿奕带世子妃去给姐姐上香也是理所当然。”
萧奕懒得看她这副假惺惺的样子,随意地拱了拱手道:“父王,儿子就先带媳妇去了。”说完,他就牵起南宫玥的手堂而皇之地走了。
这一屋子的人一等就是等了近半个时辰,镇南王已经喝了一肚子的水,而萧栾更不知道已经打了多少个哈欠。好不容易,当萧奕总算带着南宫玥回来了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是回来了。
镇南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没好气地催促道:“赶紧给你们母亲敬茶去!”
萧奕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父王说的是。”
两人走到小方氏跟前,立刻就有小丫鬟摆好了蒲团。
萧奕拱手行了一礼,而南宫玥则只是微微屈膝,喊了一声,“母亲。”
小方氏本端庄的坐着,静等着他们磕头行礼,还想趁机对南宫玥训诫一二,摆摆婆婆的谱。可如今这架式,他们俩这就算是行过礼了?还没等小方氏反应过来,萧奕已经随口喊了一旁的丫鬟道:“你,把茶端过来。”
那被点名的丫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小方氏的脸色,战战兢兢地把茶端了过来。
萧奕和南宫玥各拿起了一盅茶,仅仅只是略略弯腰,便双手奉上,说道:“请母亲用茶。”
小方氏板着脸,看着端到自己面前的两盅茶,没有接过,任由两人双手捧着。
一旁的萧霏欲言又止,可现在的情形没有她说话的资格,只能焦急地看着。
萧奕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笑着直起身来,把茶放回到了丫鬟捧的托盘上,又扶起了南宫玥,说道:“看来母亲是不想喝这杯茶了。”
“阿奕,南宫氏。”镇南王皱起了眉,训斥道,“还不跪下来给你们母亲磕头敬茶!”
萧奕笑了,说道:“父王,您似乎忘了,儿子的世子妃乃是从一品郡主。”
镇南王哽了一下,他确实是差点忘了。
南宫氏是堂堂郡主,若嫁的不是他们这藩王府,而是普通的府邸,就连公婆都要倒过来向她行礼的。自己倒也罢了,小方氏却已是被夺了诰命,又非萧奕的生母,两人如此行礼,严格说起来倒也没有错……
但这仅仅只是规矩上这么说的,若论起孝道来,小方氏好歹是萧奕的嫡母,从小抚养他长大,受他们一跪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奕!”
镇南王又催促了一下,但萧奕又岂会理会。
他干脆把南宫玥手中的茶盅也接了过来,满不在乎地说道:“既然母亲不愿意喝儿子媳妇这杯茶,那儿子就先带媳妇向叔叔婶婶们敬茶去了。”
小方氏的脸色彻底僵住了。
在平常人家,做公婆的没喝过媳妇敬的茶,那这个媳妇就不算是真正的过了门。但南宫玥是皇帝赐的婚,帝后主的婚,而小方氏不过是继母,又是一个没有诰命的继母,根本没有资格说南宫玥没向自己敬过茶,就不是镇南王府的世子妃……
小方氏不禁僵在了那里,若是他们俩越过她,先行去给三房敬茶,那自己又算什么?
这次好不容易才哄得镇南王让她回了王府,但也不过只是有个嫡妻的头衔罢了,一没有诰命,二没有中馈之权。要是连世子和世子妃都这般无视她,岂非让下人们都看不起她吗?
那她还如何在王府里立足?
小方氏楚楚可怜的看向了镇南王,镇南王不禁心中一软,还没等他开口,一直在留意着两人神色的南宫玥先一步含笑道:“世子,还是当先与母亲敬茶为好。”
萧奕看了一眼小方氏,勾了勾唇角道:“也罢,就听你的。”
镇南王见状赞许地点了点头,没想到这南宫氏倒是个识大体的。
丫鬟战战兢兢地递来了茶。
萧奕和南宫玥分别接过,躬身递上。
“请母亲用茶。”
小方氏忍气吞声地接过了茶盅,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连原本打算好的训诫也忘得一干二净,给了两人一个一个封红,南宫玥还多了一套红宝石金头面。
南宫玥接了谢过,交给了百卉。
她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恬静如斯,淡然如怡,让望者不禁暗赞,实在是好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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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镇南王夫妇敬过茶后,就轮到了府里的叔伯们。
萧奕把南宫玥引到了坐在镇南王下首的一个锦袍男子面前,笑着介绍道:“阿玥,这是三叔。”
萧澈也就三十左右,五官周正,留着短须,面容看来与镇南王有三四分相似,却少了几分镇南王刚硬之气。
萧奕和南宫玥拿起茶盅,一同奉上,喊了一声“三叔。”
萧澈迫不及待地接过了茶,给了两人一人一个红封。
“这是三婶。”
萧澈的夫人辛氏喝了茶,客气地赞了一句“世子和世子妃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之类的套话,又赏了一个翠玉镯给南宫玥,不亲不疏,不冷不热。
此刻的正堂里也就这四人有资格受南宫玥的一杯茶,接下来就是与镇南王的侧妃姨娘们见礼了。
罗嬷嬷把两人先引到了镇南王侧妃卫氏的面前。
卫氏是镇南王侧妃,有着二品诰命,是上了玉牒的,按理她是长辈,南宫玥向她行个万福礼也不为过,可是卫氏自知身份,没敢在世子爷和世子妃面前摆谱,忙站前身来,侧身避过。
“妾身可当不起世子妃大礼。”卫氏面上带笑,温婉有礼,引来镇南王赞赏的目光。
跟着,卫氏给了南宫玥一个点翠凤钗做见面礼。
南宫玥含笑谢过。
立在小方氏身后的是镇南王的几个侍妾,其中育有子嗣的是金氏和秋氏,金氏本是大方氏身边的陪嫁丫鬟,在大方氏在世时就被抬为了姨娘,育有一女萧容萱,只比萧霏小三个月。看这月份,便知这金氏不简单。
秋氏则是镇南王书房里伺候了好些年的丫鬟,直到怀上了四姑娘萧容莹,才被小方氏正了身份,抬了姨娘。
而余下的几位则并无所出。
姨娘们是半个奴婢,自然受不得世子和世子妃的礼,全都乖顺地向萧奕和南宫玥福身行礼。
之后,就轮到小辈们了。
萧奕懒洋洋地看向了萧栾,淡淡道:“阿玥,这是我二弟。”
这一眼看得萧栾差点没跳起来,他一看到萧奕就想起当日被挂在城墙上的事,那漫天的血光仿佛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他甚至还能够嗅到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萧栾不禁打了个冷颤,身子缩了缩,赶忙给南宫玥行了礼:“见过大嫂。”却是不敢正视她一眼。
几年不见,萧栾已经从一个男孩长成了一个瘦弱的少年,神色蔫蔫的,昏昏欲睡,好像下一刻就会闭眼睡去似的。这个萧栾,该怎么说呢,模样有几分像镇南王,但是性子却既不像父亦不像母,更不像萧奕……
小方氏只一心想着要压过萧奕,却疏忽了她一双儿女,是不是就叫因小失大呢?
南宫玥心中叹息,按着礼数送了萧栾一套文房四宝,连着二房的三少爷和三房的四少爷也是送了一式一样的文房四宝。
接着就是镇南王府的六位姑娘了,除了大房的嫡女萧霏,和二房的嫡女三姑娘萧霓以外,还有大房的庶女,二姑娘萧容萱,四姑娘萧容莹和五姑娘萧容玉,以及三房的六姑娘萧容茜。
南宫玥给了萧霏和萧霓一人一个羊脂玉手镯,不偏不倚。
萧容萱、萧容莹和萧容茜则是每人一条红玉金手链。卫氏的女儿萧容玉和三房的萧容茜都才不过两三岁,南宫玥便送了长命锁,但萧容玉的那个要重了几分。
如此这般,终于认完了亲,萧奕迫不及待地说道:“父王,儿子和世子妃这一路也着实累了,想来父王也没有为我们准备接风宴,那儿子就带着世子妃告退下去歇息了。”
镇南王板着一张脸,淡淡地点了点头。
镇南王还打着要给萧奕下马威的主意呢,哪能为他准备什么接风宴啊!这岂不是让他更加嚣张了?
“阿奕。”这时,小方氏开口了,一脸慈爱地说道,“你既然已成了亲,外院的宁夏居也不便住了,母亲想着你们暂时就先住到汀兰居吧。世子妃是从北方来的,南疆天气炎热,怕是不适应,汀兰居临水,最为适合了。”她说着看向镇南王,“王爷觉得如何?”
镇南王赞同地点点头,说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到,阿奕……”
“父王。”萧奕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的话说道,“父王恐怕忘了,祖父定下的规矩,待世子成年后便要搬到碧霄堂,独理事务。”
镇南王皱了皱眉。
南宫玥倒是听萧奕提过碧霄堂,据说,这是老镇南王当年亲手规划的。
碧霄堂有一道自己的东仪门,正对着东街门,等于是在王府中又自成一府。
仪门为礼仪之门,乃是正门后的第二道正门,是迎送宾客的地方。
由此可见,老镇南王确实是用心良苦,特意如此设计王府,应该是希望世子可以相对独立地管理自己的碧霄堂,为以后继承王位打下基础。
小方氏自然不会愿意萧奕自立门户,这意味着,她的儿子将会离世子之位越来越远。
她又如何会放他们去住碧霄堂呢?
果然,就听小方氏急忙说道:“阿奕,不是母亲不让你住碧霄堂,实在是碧霄堂空置已久,你们这次回来的实在匆忙,都还没来得及好生修缮一番。你带着世子妃好不容易才回了南疆,岂能让你住那种地方。”说着,还一脸委屈的看着镇南王,就好像自己的一片好意遭到了辜负。
“父王。”萧奕还没等镇南王开口,便笑着拱了拱手说道,“碧霄堂可是您当年所居之地。子尚不嫌母丑,儿子又岂会嫌弃您住过的地方呢?等儿子住进去再后慢慢修缮也不迟,只委屈了儿子的世子妃。但正所谓嫁鸡随鸡,碧霄堂再破落,世子妃也只能随儿子一同住进去了。总不能让皇上赐下一座郡主府,儿子住进郡主府里当宜宾吧。”
镇南王顿时无话可说,他这儿媳妇堂堂郡主之尊,按规矩是有资格独立开府的。萧奕这逆子做事向来任意妄为,若真让他去求得皇上赐下郡主府,再带着媳妇搬到郡主府里去住,那他堂堂镇南王的脸面可算是丢尽了!
说来也怪皇帝,就不能赐个普通的姑娘给萧奕吗?偏偏赐什么郡主,弄得现在一团乱!
小方氏还想再劝,就听镇南王不耐烦地说道:“够了,阿奕要住碧霄堂,就让他住去吧!”
小方氏生怕惹恼了镇南王,终于没有再开口。
萧奕也懒得多说什么,带着南宫玥行了礼,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镇南王没有留他们。
萧奕和南宫玥携手出了千重院,这次南宫玥没有坐肩舆,而是与萧奕一同步行,由着一个王府的青衣婆子在前面引路。
萧奕雀跃不已,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让南宫玥看看他长大的地方,也看看他们未来的家。不过今日确实是天色不早了,来日方长!
他们成亲那年,他急着要奔赴南疆,甚至都没时间带南宫玥好好熟悉王都的那个宅子,而这一次,他一定要做到最好,这一次他一定要好好带着南宫玥熟悉他们的新家。
“阿玥,我带你去碧霄堂。”
萧奕向南宫玥微微一笑,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慢悠悠地向王府东面的碧霄堂而去。
一进碧霄堂,便见那满园的绿竹在春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带着一种怡然宁静的气息。
碧霄堂虽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但毕竟是世子的居所,平日里还是定时有下人前来打扫的,倒没有想象中那般杂乱,但碧霄堂实在空置已久,哪怕有人打扫过,也难以在短时间里收拾的像个样子。
这次回来本就是轻车减从,很多东西都需要重新置办。
南宫玥先让人把带来的两猫一狗一鹰带去安顿好,长途跋涉下来,就连猫小白这么傲骄的猫都有些怏怏的,倒是鹰小灰过足了展翅高飞的瘾,时不时的向两猫一狗耀武扬威一番。
南宫玥懒得理会正在头顶兴奋盘旋的小灰,叫来百卉带人先把正屋的内室收拾出来,至少可以先休息,至于其他的地方,可以慢慢整理。
毕竟她要在这里住上好些年了,有足够的时间。
不过半个时辰,内室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鹊儿和画眉特意在内室里铺好了两张床榻,一个铺了大红底丹凤朝阳刻丝薄被,一个则铺了宝蓝色鲤鱼团花锦被,一看就知道靠窗的那张是给萧奕的。
萧奕笑得很开怀,他的待遇无疑中提高了不少,好歹不用住宴息间了,可喜可贺!他心里暗暗决定要给这两个丫鬟加月钱。
进了屋后,南宫玥勉强振作起来的精神一下子就萎靡了下去,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脸上掩不住的疲态。
萧奕心疼地说道:“臭丫头,你别忙着收拾东西了,早点歇下吧。”
南宫玥揉了揉眼睛,应了一声,“今日不收拾了,咱们先用膳吧。”说着,南宫玥喊来了百卉,让她去大厨房里传膳。
百卉领了命正要出去,鹊儿恰好过来禀报说,大厨房里送来了晚膳。
南宫玥微挑眉梢,让她把食盒拿了进来。
食盒里是六菜一汤,还冒着热气,一打开来便是香气四溢,看起来倒也不是随意应付了事的。
鹊儿福了福身,说道:“来送膳的嬷嬷说是卫侧妃的意思,卫侧妃来传话说世子爷和世子妃日夜皆程辛苦了,今日就不打扰了,待过几日再来与世子妃说说话。”
这卫侧妃倒是个有意思的。
南宫玥微微一笑,说道:“去打听一下,现在王府里主持中馈的是夫人还是卫侧妃。”
小方氏有着嫡妻的名份,却没有王妃诰命。
卫侧妃虽是侧妃,但有着从二品的诰命,在这诺大的王府里,两人的身份其实都有些尴尬。卫侧妃能越过小方氏让厨房给他们送晚膳,显然应该还掌着王府里的中馈之权。
可不管怎样,卫侧妃依然只是一个妾,她现在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向他们示好吧?
初来乍到,南宫玥打算先看看再说。
萧奕和南宫玥一同用过了膳,热水也已经准备好了,南宫玥打着哈欠先去了净房,好好洗漱一番。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从盥洗室里传来,萧奕懒洋洋地坐在窗边,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勾起。
真好啊!臭丫头跟着他回家了!
一炷香后,南宫玥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盥洗室中走了出来,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百卉帮她慢慢地绞干头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厚又长,看着好看,可是绞干起来却极其耗费时间……到后来,南宫玥已经困极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萧奕悄无声息地接过了百卉手头的工作,又把百卉赶了出去。他自认动作轻柔,做得比起百卉那也是不差的,谁想才一动手,就听南宫玥用困倦的声音说道:“阿奕,我们明日去给祖父和母妃扫墓吧!”
萧奕的手停顿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轻声应道:“好!”
明日他们一起去给祖父和母妃扫墓去!
他要亲口告诉祖父和母妃,他娶了一个好姑娘,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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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阔别大半年的月碧居,桃夭和柏舟皆很是兴奋,萧霏也不例外,仿佛连之前旅途中积累的疲劳也在瞬间消散了。
萧霏吩咐桃夭和柏舟先下去洗漱一番,自己由着两个二等丫鬟服侍着去了净房。
洗漱完,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后,萧霏去了小书房,见着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小书房还是一尘不染,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杂记,她就倚在窗边看起书来……
时间飞逝,不知不觉,天色变得昏暗了下来,丫鬟们早就悄无声息地在小书房内点起了烛火。她们都熟知萧霏的性子,既没有劝她早点休息,更不敢随意打扰她读书。
小书房内静悄悄的,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直到一个青衣小丫鬟来到了月碧居。
“姑娘,”一个二等丫鬟挑帘进屋,行礼禀告道,“夫人派人过来了。”
萧霏放下手中的书册,循声看去。
那青衣小丫鬟也屈膝行礼,恭声道:“大姑娘,夫人请您过去正院用膳,要给您接风。”
接风?萧霏眉心微蹙,大哥是王府世子,今日回府都没有人为他办接风宴,自己这王府嫡长女怎么也不至于尊贵过大哥吧?
萧霏沉吟一下,对那青衣小丫鬟道:“你回去回禀母亲,这接风宴有些不妥,大哥与我一起回府,却越过大哥给我办接风宴,不合规矩。”
青衣小丫鬟本以为这一趟是再简单不过的差事,不过是请大姑娘去正院用膳而已,却不想竟然得了这么一个回复。小丫鬟素知小方氏的性子,心中有些忐忑,但还是还能应声退下了。
既然被打断了,萧霏也没有再继续看书。她看了看天色,就命丫鬟去厨房传膳。
萧霏的份例是五菜一汤,当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后,萧霏才略略动了几筷子,就有丫鬟来禀说,夫人来了。
萧霏忙放下筷子,起身相迎。
小方氏本来是带着一身怒气来的,她没想到她不过是想给萧霏办一个接风宴,萧霏竟然会如此折她的面子。
可是当她看到萧霏这简单地五菜一汤时,心火又眨眼间熄了。女儿在外吃了那么多苦,总不至于让她回了王府,连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吧。
她叹了口气,对萧霏道:“霏姐儿,别多礼了,快用膳吧。”
萧霏还是行了礼,然后到:“母亲可有用晚膳,不如在女儿这里用一些吧。”
小方氏当然还没有用膳,虽然正院里还有一众姨娘庶女等着给萧霏接风,但这些人又哪里重得过女儿,小方氏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坐下来与她一起用膳,只遣了一个丫鬟回去让姨娘们可以退下了。
萧霏重规矩,食不言,寝不语,这一顿膳用得静悄悄。
待用过了晚膳后,小方氏就拉着萧霏去了内室说体己话,她看着萧霏有些消瘦的面颊,面露担忧地说道:“霏姐儿,你这一回真是吓死我了。幸好你福大命大。以后万不可如此任性,独自悄悄跑去王都了!”
小方氏心里叹气,最近他们母子三人实在是时运不佳,自己被夺了诰命,儿子萧栾因着与百越一战让镇南王生厌,而女儿独自上了王都,又让镇南王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气冲冲地跑到明清寺来质问了她一番。
“母亲,是我错了。”萧霏乖顺地认了错。
当时她并不觉得去王都有什么问题,可一路上的艰辛,再加上在王都时大嫂淳淳教诲让她明白这世道并不是书里所写的清平盛世。
想起当初,萧霏的心情还是有些微妙,有些复杂,有些感慨。
当时的她是为了母亲千里迢迢去了王都,又何曾料到会有今日的变化。不过好在,自己是在变得更好!就如同古人所说:贤师良友在其侧,诗书礼乐陈于前,弃而为不善者,鲜矣。
总归是自己的女儿,小方氏又如何舍得教训女儿,无奈地摇头道:“你这孩子……”想起不争气的萧栾就知道黏着那个什么翩翩,再看看萧霏,小方氏不由得再度叹气:这儿女真是上辈子来讨债的!
看自家姑娘被小方氏训斥,桃夭忙机灵地奉上了热茶,试图转移小方氏的注意力:“夫人,大姑娘,奴婢吩咐厨房泡了些安神茶。”她们这些奴婢也不好做,普通的姑娘家犯了错在生母跟前撒个娇也就过去了,偏生她们的大姑娘性子耿直,说一是一,一向不善变通,也不屑变通,也只得她们这些奴婢有时候帮着圆个场面。
小方氏顿时面露心疼之色,忙道:“霏姐儿,你快喝吧,这一路辛苦你了。”说着,她皱了皱眉,又想起另一桩事来,“霏姐儿,母亲不是让张嬷嬷去王都接你吗?你怎不同她一起回来?”
最初,镇南王命护卫带着蓝嬷嬷一路北上找人的时候,小方氏还没有从明清寺里回来,而蓝嬷嬷被萧霏遣回来的时候,说是萧霏被南宫玥哄得言听计从,不愿随她回南疆。小方氏当时便急了,又急急地把自己的心腹张嬷嬷派了去。
张嬷嬷做事素来稳妥,小方氏以为这一次必不会出问题,没想到,居然又轻易的被打发了。
桃夭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没等萧霏回答,小方氏就不满地继续道:“是不是你大嫂拦着你,不让你回来?”
小方氏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这个南宫玥肯定是故意把萧霏留在王都,想要以此来牵制自己!果然是个刁妇!萧奕原本被自己哄得服服帖帖的,一向视自己为母,一定是在王都待了这么几年,就被南宫玥的枕边吹得忘了自己抚养他多年的恩情。
小方氏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不禁数落道:“霏姐儿,你那个大嫂啊,就是面善心恶,看着一副慈眉善目的,其实满肚子坏水。霏姐儿啊,你以后可要小心你大嫂,千万不要和她太亲近了……”
萧霏眉宇紧锁,出声打断了小方氏:“母亲,背后论人是非本就不对,更何况是恶言相向!母亲,您怎么可以这么说大嫂?”大嫂明明那么好!
萧霏理了理思绪,耐着性子道:“母亲,大嫂贤良淑德,聪慧明理,以前你们许是有些误会……”这“误会”二字萧霏说得有些艰涩,母亲和大哥、母亲和大嫂何止是“误会”!
小方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儿竟然为了南宫玥这么对自己说话!小方氏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想也不想地又道:“霏姐儿,我都是为了你好!你大哥和你隔了一层肚皮,你大嫂又怎么会真心对你?无论你大嫂在王都跟你说了什么好话,那都是在蒙骗你……你想想我是怎么被夺去诰命的?我又怎么会在明清寺受苦一年……”
小方氏越说越气,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情绪,却没注意到萧霏的眼神更加失望了。
原来母亲去明清寺是受苦,并非是为南疆百姓祈福!
再想起当初皇帝那道命母亲去祈福的圣旨,萧霏这才恍然大悟……以前的自己果然是睁眼瞎吧。皇帝明明是在以此教训母亲,可是自己却傻得信了,真以为是母亲自愿请旨去明清寺祈福。
萧霏的表情中透出了一丝苦涩,看着还在滔滔不绝地斥责大嫂的母亲,觉得对方真的是好陌生,好陌生……
“母亲,大嫂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您的一句不是!”萧霏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方氏心中一沉,终于意识到不妙。女儿何止是为南宫玥说好话,她分明是被施了什么妖法,整颗心都偏到南宫玥那边去了!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小方氏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直觉地又想训女,一旁的齐嬷嬷见状,飞快地拉了拉小方氏的袖子,小方氏总算勉强冷静了下来。
想着萧霏的性子,小方氏斟酌着语句道:“霏姐儿,日久见人心。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今日你一路劳顿也累了,赶紧休息吧!”
是啊。日久见人心……可就怕有的人捂上自己的眼睛不愿去看,不愿去想。
萧霏深深地看着母亲,点了点头。
小方氏压抑着心头的怒火走了,一回到自己的屋子,她终于克制不住地爆发了出来,砰铃啪啦地就是一阵乱摔,下人们知道小方氏在气头上,能躲的都赶紧避开了。
这南宫玥刚入门就给了她一通没脸,偏偏萧霏又处处向着南宫玥,这让她如何不气,如何不恼?
“齐嬷嬷,”小方氏怒气冲冲地抱怨道,“你说那个南宫玥对霏姐儿是灌了什么**汤!?霏姐儿居然宁可信她也不信我这个做母亲的!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我还能害她不成!”
“夫人说的是。”齐嬷嬷沉声道,“世子妃此人确实不简单啊。区区南宫府二房的嫡女却抢了长房嫡长女的风头,一路做到了摇光郡主,还深受帝后、太后的宠信,这手段必然是旁人不可及的。这一回,世子妃也跟着回了南疆,奴婢实在担心……”担心大姑娘从此就被世子妃给笼络住了!
齐嬷嬷就算不说下去,小方氏也想到了。以女儿萧霏那不懂得转弯的臭脾气,不无可能!还是自己太大意了,没料到萧霏竟然会跑去王都……这一回自己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小方氏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冷静之后,她的心思变动得极快,若有所思道:“霏姐儿性子倔,这事恐怕还不好办……”
齐嬷嬷不敢附和,心想:大姑娘何止是倔,简直就是犟得连几头老牛都拉不回头。只是有些话小方氏能说,她们这些奴婢却是说不得的。
“一定要想想办法才是……”
这一夜,小方氏睡得很不安稳。
自己如珠似宝养大的女儿居然让人轻易就给哄了去,让小方氏如何能安心。
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小方氏第二日早早就醒了。镇南王昨日歇在了一个新开脸的妾那里,早上特意过来与她一同用早膳。
用过膳,小方氏正服侍着镇南王用茶,就有丫鬟来禀说,世子爷和世子妃进来请安。
镇南王喝了一口茶,略带赞许地说道:“这南宫氏倒是个懂规矩的。”
小方氏的面色一僵,倒是听懂了镇南王的言下之意。以自己现在这尴尬的身份,南宫玥堂堂从一品郡主之尊,就算不过来晨昏定省,旁人也挑不出错来。就好比公主郡主下嫁,都不需要给婆婆立规矩一样。
小方氏心中暗恼,若不是自己的王妃诰命被夺,怎么落到如此地步。
只是,好不容易才哄得镇南王把她接回府里,现在千万不能乱了分寸,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多时,萧奕和南宫玥就被人引了进来。
镇南王会在这里,萧奕并不意外,从以前便是,无论镇南王晚上歇在了哪里,早晨十有**都总会来小方氏这里一趟。
向两人请过安后,萧奕就提出要带南宫玥云阜山岗。
镇南王的脸色有些复杂,随后,便点点头说道:“你既回来了,也是该去向你祖父祖母说一声了。”
说话间,萧霏和其他几个庶女也陆续到了,在听闻他们要去云阜山岗的时候,萧霏忙道:“大哥大嫂,我随你们一起去吧。”
南宫玥看了一眼萧奕,含笑道:“好啊。”
小方氏脸色一变,云阜山岗那里是萧家的祖坟,葬的并不止有老镇南王和王妃,还有萧奕的生母大方氏。萧霏要去向祖父祖母扫墓倒没什么,可若是与萧奕他们一起去,那岂不是要去大方氏的墓前充当孝子孝女?这怎么行!
小方氏正要出言反对,镇南王先一步说道:“霏姐儿也该去一趟。”
萧霏屈了屈膝,应道:“多谢父王。”
于是三人一同先行告退。
马车早早就已经备好,在二门候着,因南宫玥初来,她的朱轮车还没有制好,于是就与萧霏一同上了一辆黑漆齐头平顶的马车,萧奕骑马随行。
一行人轻装简行,很快就出了镇南王府。
阜山岗是一处距离骆越城外三里多的小山丘,萧家的祖坟如今由老镇南王的一些旧部自愿留在此当守陵人。
世人丧葬都很讲究风水,萧家当然也不例外,更别说镇南王府乃是南疆的土皇帝,萧家的祖坟自然也是这一带风水最好的,若非那阜山岗上一道道林立的墓碑,这附近看起来倒更像是一处风景宜人的庄子。
南宫玥一行人抵达时,那些个老兵和其家眷已经在庄子口候着了。
南宫玥、萧奕和萧霏下了马车后,先和那几个老兵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就在他们陪同下朝山丘走去。
萧家的祖坟自然是不同于王都外杂草丛生的西山岗,阜山岗上所有的坟墓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那些坟头的松树都被精心修剪过。
萧奕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与那老兵聊祖父聊往昔,而南宫玥与萧霏在他身后并肩而行。在老兵的引领下,他们先到了老镇南王和老王妃的坟前。
几人依次跪下,给老镇南王和老王妃磕头上了香。
萧奕嘀嘀咕咕地对着坟头给老镇南王介绍南宫玥这个孙媳,那自吹自擂的口吻把南宫玥都给逗得忍俊不禁,而萧霏却是理所当然地在一旁连声附和,让萧奕也难得给了萧霏一个好眼神,觉得这个妹妹总算识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一直待了一盏茶的时间,他们这才离开,去了大方氏的坟前。
萧霏跟着萧奕和南宫玥一同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心中为了母亲惭愧不已。
上过香后,萧奕又在大方氏的坟前帮南宫玥好生吹嘘了一遍,只夸得她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好媳妇。
南宫玥站在一旁,心中暗暗地说道:母妃请放心,我一定会陪着阿奕,好好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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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庄子里用过了午膳后,南宫玥笑问道:“霏姐儿,你下午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你大哥打算带我在骆越城里逛一逛。”
萧霏顿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嫂,你可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她兴致勃勃地介绍道,“咱们骆越城里可去的还不少呢,大嫂,你应该还没去过妈祖庙吧?还有城东的市集有个卖各种干花、精油的小街;城西有一家书铺,里面有不少孤本,有些孤本啊,老板既不出售也不外借,只许学子前去手抄;还有城中心附近有一家乐器行,里面的师傅做的琴、箫音质都是极好的……”
萧霏越说越兴奋,觉得幸好自己跟来了,否则以大哥的性子,能带大嫂去什么好地方,还不就是些酒楼啊,或者胭脂首饰铺子什么的。
她一不小心,就给了萧奕一个嫌弃的眼神,看得萧奕差点没翻脸,但是见南宫玥听得津津有味,只能忍下了。
萧霏好不容易才说完,殷切地看着南宫玥问:“大嫂怎么样?今日你想去哪儿?”
看她的样子简直比自己还要雀跃,南宫玥忍俊不禁,眼中盈满了笑意,道:“我们天黑前要回王府,城西离这边近,不如今日就先去你说的那家书铺如何?”
“大嫂说得是。”萧霏抚掌笑了,乌黑的眼眸中熠熠生辉,“我也许久没去那家书铺了,也不知道那里最近又进了什么新的书籍。大嫂,我之前就在那铺子里抄过好几个孤本,等回了王府,我拿给你看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书来,一旁的萧奕几乎插不进话,心想:这个妹妹果然很讨厌!
与老兵们道了别,几个老兵热络地把他们送出了庄子。
马车“哒哒”就进了骆越城,然后拐过几条巷子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萧奕亲自扶着南宫玥下了马车,然后萧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车。
这间名叫“竹里斋”的书铺位于巷子深处,略有些偏僻,因而书铺里的客人并不多。
南宫玥和萧霏携手进了书铺,浓浓的书香、墨香迎面扑来……
萧霏目光灼热地四下看着,很快就捧起了一本蓝皮书册,看得入了神。
南宫玥估计萧霏恐怕已经忘了自己和萧奕也在这里,心里有些好笑,拉着萧奕随意地闲逛起来。如同萧霏所说,这家书铺确实有不少孤本,其中某一些还挺珍贵的,也有诗集、曲谱、书法帖……称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南宫玥走过好几个书架,目光突然被一本名叫《南疆本草》的书籍吸引,便拿起来翻阅了几页,不禁面露惊喜之色。
这本《南疆本草》记录的是南疆一些特有的植物,著书之人不仅是细致地画出了植株的样子,还画上了其果实、花蕊,并以文字详细地介绍了植株的外观、功用,其中有一些植株连识百草的南宫玥也是闻所未闻。
对南宫玥而言,这实在是意外的惊喜。
如果拿去送给外祖父,外祖父一定会很高兴的!
南宫玥几乎可以想象外祖父拿到这本书必然会爱不释手,想着,她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朵浅浅的笑。
萧奕一看就知道南宫玥的心意,马上命百卉叫来了老板。
那老板五十余岁,着一身简单的青色直裰,头发半白,一看就是一个读书人。
可是还没等萧奕开口,那老板就歉然地说道:“夫人,这本书乃是孤本,是不出售的。”
南宫玥早听萧霏说这家书铺的孤本是不出售的,倒也没太失望,含笑道:“老板,我听说你们这里的孤本虽然不出售,却可以在此抄录。”
老板只是一眼,就看出南宫玥和萧奕非富即贵,本来心里还有些紧张,他这种小铺子不怕遇到没钱的客人,没钱的最多也就是留着铺子帮他抄抄书作为交换,但是反倒是那些达官贵人有些麻烦,那些人大都容不得别人对他说不,动不动就以权势欺人,他不过是一点糊口的小生意,若是对方硬要强买强卖,他也无可奈何。
现在听南宫玥的口吻,就知道对方是讲理之人,老板便放下心来,道:“这位夫人,我这里确实能为客人誊写书籍,只稍稍赚一点润笔费,也允许客人在此誊写,”说着,老板露出为难之色,“只是这本《南疆本草》不止是有文字,还有图,文字好誊写,那些图却是有些麻烦,我这里的人怕是画不了。”问题在于有这本事画的人又如何会来赚那么一点润笔费。
南宫玥微微一笑,这本《南疆本草》画得如此细致传神,一看就知道著书之人功底相当不错,她也没指望能找人帮忙……
“大嫂!”萧霏不知何时闻声而来,自告奋勇地请缨道,“不如让我来帮你画图如何?”萧霏一脸期待的看着南宫玥,心想着:大嫂为她做了这么多,总算让她寻到机会为大嫂做点什么了!
南宫玥眼睛一亮,笑了。萧霏的画功自然不用说,行事又专注,有她帮着自己画,一定会事半功倍!
“霏姐儿,那我就不与你客气了。”南宫玥爽利地应下了。
“萧姑娘……”老板有些意外地看着萧霏,拱了拱手,热络地说道,“好久不见!”萧霏以前也算是这里的常客了,老板虽然不知道萧霏的身份,却隐隐猜到她这个“萧”姓,应该是与镇南王府有些关系,许是萧氏族人吧。而且恐怕还是近支……
老板见得人也算多了,年轻时也是出去见过世面的,萧霏平日里的装扮瞧着素雅,但是看她通身的气质哪是普通人家可以教养出来,用的东西更是名贵却不张扬,就知道萧霏家里是有些根底的。
萧霏对着老板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老板,算来也有半年了吧。我去年去了一趟王都,这才刚回来……”
最近刚回来的萧家人……老板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忍不住朝萧奕看了一眼。这个青年容姿实在是太过出色,听说王府的“那一位”便是如此……
怎么可能呢!老板心里失笑,如此的大人物又怎么会来自己这小小的书铺。
“萧姑娘,”老板拱手问道,“那我为你安排你常用的那间厢房如何?”
听这口气,萧霏显然是这里抄录书籍的常客了。
萧奕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好,这个妹妹还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
老板亲自领着他们去了一间雅致的厢房,又提供了笔墨纸砚、茶水点心。
于是,三人就在里面忙碌了起来,萧奕负责誊写文字,南宫玥和萧霏就负责照着画图。
三人忙碌了近两个时辰,也不过是堪堪地完成了三分之一还不到,这个进度南宫玥已经是很满意了。
她看外头太阳已经开始西下,便道:“阿奕,霏姐儿,今天就到这里吧。这书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等我们有空了,再来继续抄。”
萧奕和萧霏自然是没有异议,于是,三人很快就出了竹里斋。
扶着南宫玥上了马车,萧奕骑马随行,一路往王府的方向而去。而就在经过一条闹街的时候,突然一个惊喜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大哥!你是大哥对不对?”
萧奕勒住缰绳,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公子大步从对面的踏云酒楼中走出,只见他二十余岁,明显比十七八岁的萧奕看来要年长几岁,却口口声声地叫着萧奕大哥。
这诡异的状况引来街上不少好奇的目光。
萧奕眉头一动,将眼前的这个人与记忆中的某人重叠了在一起,道:“小凡子?!”
“小凡子”眉头抽动了一下,却只能笑呵呵地点头应道:“大哥,是我!”
小凡子当然是有名有姓的,他姓于,名修凡,乃是于将军府的四公子。
他话音刚落,紧跟着又有数名年轻的华服公子自酒楼中走出,七嘴八舌地说道:
“大哥,真的是大哥!”
“大哥,我昨日就听说你回来了,没想到今儿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你了!”
“走走走,大哥,我们请你喝酒去!”
“还是我眼睛亮,刚才在二楼的雅座里一眼就认出了大哥。”
“……”
遇到久别的旧友,萧奕的心情亦是不错,好像连他们麻雀似的声音都没那么嘈杂了。
他嘴角微勾,本来打算约他们下次再一起去喝酒,就听南宫玥柔和的声音自马车中传来:“阿奕,你去吧。我和霏姐儿先回府。”
既然南宫玥这么说了,萧奕便笑眯眯地应了,吩咐了车夫和随行护卫一声,就一夹马腹,往斜对面的酒楼而去。
马车载着南宫玥和萧霏继续踏上归程,唯有竹子留在萧奕身旁伺候。
萧奕下了马后,酒楼的小二立刻替他牵走了马儿,一众公子哥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萧奕进了踏云酒楼。萧奕正要上楼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道:“小凡子,我再叫个人过来一起喝酒吧。”
“好啊!”于修凡也是个喜热闹的性子,再加上又是萧奕的意思,自然忙不迭应道,“这喝酒当然是人越多越热闹!”
另外几人也是连声附和,引来酒楼中不少酒客探究的视线。
且不说萧奕,这几个公子哥在骆越城可都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而且常常光顾这家踏云酒楼。不一会儿,就有人认出其中有于将军府的四公子,刘副将家的五公子,黄长史家的二公子……这一个个大都是出身骆越城的名门。
眼看着这些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公子哥居然都围着一个形容昳丽的公子,殷勤周到得好似他的小厮一般。
这个昳丽公子到底是谁呢?不少人都暗暗地揣测着。
“竹子,”萧奕对着竹子招了招手,吩咐道,“你去田将军府里把小鹤子叫来和我们一起喝酒。”
“是,公子。”竹子领命离开了酒楼。
而众位公子一听到“小鹤子”这个称呼,一下子明白对方的身份了,都有种心有戚戚焉的感觉。
这想必是大哥在王都新收的小弟吧!
一定是这样的!
也有几位公子想得更多,前年咏阳大长公主府的傅三公子傅云鹤就曾随萧奕一起来南疆,看来他应该就是萧奕口中的这个“小鹤子”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气氛更加活络了,笑闹着簇拥萧奕上了楼。
于修凡本来包了二楼的一间雅座,里面已经吃得只剩残羹冷渣,他当然不能委屈了萧奕,就吩咐小二又准备了一间大点的雅座,并且又大手笔地让小二重新再上一桌酒菜,再加十坛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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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好不容易才回南疆,我们兄弟几个先敬你一杯!”
几个小厮为他们满上酒后,那些个公子都是干脆地举杯一饮而尽。
新的酒菜这才上桌没多久,傅云鹤就在竹子的带领下过来了。一进雅座,他便是豪爽地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客气地笑道:“在下傅云鹤,以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萧奕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懒洋洋地说道:“小鹤子,你今日说话怎么文绉绉的!该罚!”
傅云鹤眼珠一转,明白了萧奕的意思,立刻变得随性起来,附和道:“大哥说的是,我自罚三杯!”他豪爽地连饮三杯后将酒杯朝下。
“好酒量!好气度!”一个公子赞道,“傅兄果然是我辈中人。”
于修凡含笑道:“既然都是大哥的小弟,那就都是自家兄弟。都别客气,今日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这可不行!”傅云鹤突然扫兴地插了一句,令得众人都是面面相觑。
跟着,傅云鹤笑了,说道:“各位兄弟怎么灌我都没事,大哥可不能醉,如今大哥那可是有家室的人!让大嫂看到大哥醉醺醺地回去,岂不是就要怨上我们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又互相看了看,露出了然的微笑。
黄二公子感慨地说道:“哎,想当初大哥是在王都成的亲,我们都没机会上门讨杯喜酒喝!”
“是啊。”刘五公子亦是惋惜不已,“本来我还想着大哥成亲的时候,陪着大哥去迎亲呢!大哥,你何时让我们见一见大嫂啊?”
他这一说,其他的公子哥也来劲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接口道:
“是啊,除了小鹤子以外,我们都还没见过大嫂呢!”
“大哥,你改日可一定要让我们见见大嫂。”
“……”
萧奕又饮了一杯酒后,笑道:“别急,我现在都回南疆了,这机会有的是,你们还怕我和你们大嫂跑了不成?”
“大哥说的是。”于修凡大笑着说,“来日方长,不着急。今日还是喝酒才是!我叫的这十坛子酒要是没喝完,谁都不许回去啊!”
几个公子立刻起哄的直叫好。
酒过三巡,众位公子虽然没有喝醉,但也都染上了几分微醺,眼神变得有些发散。
黄二公子摇着酒杯道:“大哥,你前年为我们南疆打了那么多场胜仗,还打退了南蛮子,我们几个做小弟的,那真是与有荣焉啊!”
“那是。”另一个公子打了个酒嗝道,“我们就知道大哥你出马,那一定是打得南蛮子落花流水!起初我在家里头说时,我那几个兄长还不信呢!……结果啊,哈哈,那简直就是大快人心!”他终于有一样东西比过了几位兄长,那就是他有萧奕这个大哥!连着他爹都为了这事夸了他,这可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刘五公子亦是附和道:“没错。我爹和几位兄长都说了,这南疆还是要大哥你在,才能主持大局。那南蛮子才不敢再轻易来犯!”说起这事,刘五公子是义愤填膺。南蛮子分明是战败之国,居然还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再次向他们南疆下战书,而镇南王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居然向百越求和?!
好几位公子也是连声应和,但是也不敢说镇南王的不是,毕竟镇南王也还是萧奕的父亲,南疆最尊贵的藩王!
就在这时,一个刚出门的蓝袍公子突然又急匆匆地回到了雅座,还小心地合上了门。于修凡一见他,不由取笑道:“阿彻,你不是说出去如厕吗?怎么这么快……”
被称为“阿彻”的蓝袍公子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我刚出门,就听到有人在隔壁说大哥的闲话呢!那话说得还真大言不惭!”
那些公子都是脸色微变,刘五公子赶忙站起身来,凑到了窗边,然后对着大家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听。
雅座里静悄悄的,众人都挤在窗边侧耳倾听。
顺着微风,隔壁雅座的谈笑声传了过来,一个男音扯着嗓门用指点江山的语气道:“哼,那个镇南王世子,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成不了大气候!也就是前年运气好,让他打了几场胜仗,以致就飘飘欲然了!”
“那是!”另一个声音谄媚地说道,“镇南王世子其实也就是命好,正好会投胎罢了!哪像方兄,那是才高八斗!”
“王兄过奖了。”第一个男音,也就是那个“方兄”佯作客气道,“才高八斗不敢说,也就堪堪是学富五车吧了。”
“方兄无论是才学还是为人处世,都令兄弟我自愧不如!听说方兄过些日子就要走马上任,做那安抚副使吧?”又是第三个声音响起。
“咦?柳兄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嘛?”那位“方兄”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自得,一丝炫耀。
“以后那还要请方兄多多提携小弟几个了!”
“提携不敢说,但我的喜酒,大家伙儿总是能喝上一杯的……”
隔壁那些人来来去去地吹捧恭维,主要就是几个人在恭维那个“方兄”,很快,萧奕就听得打了个哈欠,心道:真是太没意思了。还不如继续喝酒呢!
萧奕正想招呼着大家再回去酒桌喝酒,却因为一个熟悉的称呼飘入耳朵,而临时把话又咽了回去。
“方兄要成亲了?!”只听那“王兄”惊喜地又道,“看来方兄与咱们王府大姑娘的婚事是成了?”
一听到“王府大姑娘”,一时间,众位公子都把目光看向了萧奕。哪怕是如今大家都知道萧奕和小方氏不和,那他和萧大姑娘想必关系也不会太好,但就算如此,萧大姑娘终归也是萧家人,与萧奕是嫡亲兄妹。
隔壁的“方兄”矜持地笑了:“我那表妹与我可是青梅竹马,对我痴心一片,那婚事自然是出不了什么问题的,也就是迟早的事……”
萧奕眉头一蹙,原来所谓“方兄”的“方”是那个“方”啊!
本来,隔壁那些个轻狂之语,萧奕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这世上有那么多人,自己又不是银子,哪里可能人见人爱。也就是被人嘀咕几句,就算他教训了今天这个,也教训不来其他更多个。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呗。
没想到这人竟然连萧霏都给扯了进来!
萧霏和臭丫头的关系那么好,若是萧霏闺誉有损,臭丫头岂不是还要为她忧心?!
哎,就算是为着臭丫头,这是他也得管上一管!
萧奕把玩着酒杯,冷声吩咐道:“给我去把隔壁那个姓方的叫过来!”
“是,世子爷。”竹子应了一声,开门出了雅座,在雅座中服侍几位公子的小厮也在主子们的示意下,跟过去了。
一干小厮人多势众,没一会儿,就押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见他手掌拿着一把折扇,着月白色锦袍,头戴文士巾,虽然面容还算俊逸,此刻却因为怒意有些扭曲。
“谁?!是谁想要见……”
少年见这一屋子有不少熟面孔,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很快被众人中心的萧奕吸引,只觉得对方昳丽的容颜看来真是眼熟得紧,这不是……
“奕……奕表兄?”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方姓少年脸色一白,呆若木鸡。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难得说些大话,居然就碰到萧奕这个混世魔王了!
以前的萧奕就是肆意而为的性子,但总算从来没闹出人命来,可是自从萧奕上过战场后,那可就大不同了,听表弟萧栾说,如今的萧奕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方姓少年暗暗地吞了下口水。
而方姓少年身后还跟来了几个他的跟班,那些个跟班本来是给他助威来的,没想到这雅座中的一人竟然是方姓少年的表兄。
奕表兄……
难道是镇南王世子萧奕?!
一想到刚才他们在雅座中大放阙词地数落镇南王世子如何纨绔如何无用,那些个跟班都是面色难看极了,心里都后悔干吗要跟过来。其中躲在最后的人已经开始悄悄地后退,后退……
此刻萧奕也认出了那方姓少年,这个少年其实是小方氏兄长的次子,名叫方世磊,也是方紫藤的同母弟弟。
不过萧奕叫方世磊过来可不是与他认亲的,萧奕指着窗户,眉头一挑,说道:“只要你从这里跳下去,今日之事就算了!”
方世磊和那几个跟班的脸色更为难看,看来他们刚才那番话果然是被镇南王世子听到了,哎,运气也太不好了!到底是谁什么不好挑偏偏挑了这家酒楼!
方世磊压下心中的慌乱,赔笑道:“奕表兄可真会开玩笑。……奕表兄,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了?说来也是,奕表兄去了王都都六年了,前年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机会见上表兄一面,也难怪表兄不认识我了。表兄,我是方世磊啊。”
萧奕似笑非笑地缓缓道:“我再说一遍,只要你从这里跳下去,今日之事就算了!”
方世磊的面色更为僵硬了,心中慌乱不已。
见状,于俢凡等人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都是兴味盎然。大哥果然是大哥!这个方世磊嘴巴这么贱,确实是欠教训!
刘五公子笑嘻嘻地说道:“方公子,你要是怕,可以跟我说一声,其实我帮你一把也是可以的。”
“这才二楼而已,死不了人的。”于修凡也跟着起哄,“方公子,我看你还是自己跳吧。别人推你万一下手没个轻重就不好了。”
“我也觉得小凡子说的有理。”
“……”
几位公子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风凉话,听得方世磊气得几乎是七窍生烟,却只能忍气吞声,道:“奕表兄,是我的不是……”
“哎,看来有的人就是听不进人话!”萧奕轻笑着打断了方世磊,“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我也不和你计较这个了。……算了,还是我帮你一把得了!”
“哪里需要大哥你动手!”傅云鹤笑吟吟地说道,“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好了!”
“小鹤子,我来帮你!”
刘五公子也主动请缨,两人一左一右地钳住了方世磊,只听那方世磊已经吓得满头大汗:“你们想干什么?住手!住手!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啊!”
在一声尖锐的尖叫声中,方世磊从窗口掉了下去,然后只听“扑通”一声,溅起了好大的一片水花,连窗边的傅云鹤都被稍稍溅湿了衣襟。
傅云鹤拍了拍手,意犹未尽道:“真是便宜他了!”
这若非下面就是个水池,估计这方世磊这一回至少在床榻上躺半个月!
眼看着方世磊从二楼落水,他的那些跟班们忙不迭地下楼去了……
于修凡用眼神示意小厮关起门,然后又道:“扫兴的人走了,我们继续喝酒!继续喝酒!”
刘五公子立刻捧起一杯酒道:“这杯酒小弟就敬大哥勇猛还似昔年!”
“是啊。大哥虽然在王都呆了快六年,但是脾气没变,还是这么爽快!”
另外几位公子也是心又戚戚焉,想当年,他们年少不知事,以为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居然傻得去惹了大哥,结果每个人都被打扒下了。
打了几次后,这些公子哥就被打服气了,认了萧奕做大哥。
回忆往昔,众位公子还颇为感慨,一杯一杯地喝得更畅快了,傅云鹤由此听了不少萧奕往年的“英雄事迹”。
这一顿酒喝完以后,傅云鹤和那些公子已经是亲密无间,一个个勾肩搭背,仿佛认识了好些年。
这一晚,等萧奕回到王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南宫玥早已经用过了晚膳,正斜靠在美人榻上看书,看着萧奕满身酒气的回来,忙催促他去沐浴更衣。
等萧奕带着一身湿气从净房出来后,南宫玥让他坐在梳妆台前,亲自帮他一点点地绞干头发……
萧奕一面喝着南宫玥吩咐丫鬟备的解酒汤,一面兴致勃勃地与她说着小凡子那些人,说着说着,又不禁回忆起了往昔。
听着萧奕说着他们一个个被他揍得落花流水,只能心甘情愿地认了“大哥”的往事,南宫玥不知道是该觉得好笑,还是该同情那些个公子哥。
说来,阿奕无论走到哪里,都好似孩子王呢!
南宫玥听得笑意盈盈,一双乌黑眸子仿佛嵌了无数的宝石似的,闪闪发亮。只要和阿奕在一起,哪怕只是这样闲适地叙叙家常,都让她有一种“琴瑟再御,岁月静好”的感觉。
南宫玥把手中湿了大半的白巾交给了鹊儿,然后换了一条干的白巾继续帮萧奕绞干头发。
萧奕正说到方世磊在那里大吹大擂,最后被自己让人从二楼丢了下去,然后一脸期待地等夸奖。
南宫玥好生夸了他一番,迟疑了一下,又问道:“阿奕,你说夫人是不是真的要把霏姐儿许配给那个方世磊?”既然方世磊口口声声说要请别人喝喜酒,恐怕这桩婚事并非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
“不无可能。”萧奕漫不经心地答道,“她指不定是想要亲上加亲。”
“那你觉得方世磊人品如何?”南宫玥只问人品,而非才学。虽然说才学很重要,对萧霏来说,也许比旁人还要看重这一点,但是作为夫婿的人选,若是人品不好,其他的再好也是枉然!
萧奕笑了,淡淡道:“小时候,他就不是我喜欢往来的对象,现在好像也是如此。”
南宫玥明白他的意思了,就是方世磊根本就不够格当他的小弟。从王都到南疆,萧奕的那些小弟虽然都是纨绔,都不喜举业,但是本性都还不错,光明磊落。
南宫玥沉吟片刻后,道:“我得想办法查查夫人是不是真有这个意图才行……”
这方世磊必然不是良配,如果小方氏真的有这个心思,自己得尽早想想办法才是!婚姻关系女子的终身,霞姐姐已经是这样,可千万不能让霏姐儿也……
这事儿她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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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用过早膳,萧奕早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一趟田将军府,特意叮嘱了南宫玥不用去正院请安,等他回来后就带她一起逛碧霄堂。
南宫玥不置可否,笑吟吟地把他送出了门,这才对百卉说道:“我们去正院吧。”
百卉迟疑着说道:“可是世子爷说……”
南宫玥笑了,“我若不去就是我的过错……走吧。”
百卉心知自家世子妃是个有主意的,也没有再劝,便与她一同出了门。
到的时候,小方氏才刚刚用过膳。
有了昨日的经验,小方氏就猜到南宫玥定是要那“贤良淑德”之名,因而必会来与自己请安的。于是,她刻意起了一个大早,等着南宫玥过来给自己立规矩,伺候自己用膳,可是,等了又等,等到她早膳都吃完了,南宫玥这才姗姗来迟。
南宫玥向小方氏福了一礼,恭顺地说道:“见过母亲。”
小方氏实在是等得不耐烦了,见到她就没好气地说道:“郡主可算是来了啊。这都什么时辰了?”
南宫玥好生好气地说道:“母亲勿怪,儿媳来晚了。”
看来今天是萧奕不在,没人给她撑腰了,倒是乖顺了许多。
这南宫玥虽是个刁妇,但看起来还是要名声的。
要名声就好办了!
小方氏自觉自己真相了,唇角略略勾起,说道:“你知错就好了。”她脸色一暗,长嘘短叹道,“说来我不过是一个诰命被夺的妇人,世子妃一堂堂郡主,来向我晨昏定省,也真是折煞我了。”
小方氏故意这样说,若是寻常的媳妇必是会诚惶诚恐,而自己也能借机压服了她。
婆媳之间,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不趁着现在让南宫玥服帖了,以后她只会更加狂妄!
小方氏继续长叹着说道:“可惜了我们满南疆都没出过一个郡主媳妇,不然,我也能去问问该如何与郡主好生相处。”她的言下之意,若是南宫玥有什么行事不妥之处,必会让南疆上下都知道她的忤逆不孝。
这南宫氏要名声的话,就该伺候好自己,不然就让她在南疆声名尽毁!
“母亲……”
果然,就见南宫玥一脸惶恐地看着她,小方氏的唇角弯了起来,眼中露出了一丝得色,拿起茶盅抿了一口,并说道:“晨昏定省什么的,郡主其实不来也无妨。”
南宫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儿媳在王都就听闻了母亲和善之名,今日才知母亲比之传言有过之而无不及。儿媳谢母亲免了儿媳的晨昏定省。”
小方氏的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自己哪里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岂能如此曲解自己的话?!
南宫玥一脸感激地看着她,继续说道:“……儿媳到底惶恐,却又不能辜负了母亲的一番好意。不如就每月的初一十五来向母妃请安吧。还望母妃不要再推脱了。”
小方氏已经说不出来话,拿着茶盅的手在不停的颤抖,似乎就快要拿不住了。
南宫玥又说道:“儿媳初来乍到,碧霄堂还乱作一团,需要儿媳打理,若母亲今日没什么事的话,可容儿媳先行告退了。”
南宫玥很自然的默认她已经答应了,说了一句,“多谢母亲。”便福了福身,带着百卉离开了。
可以想象,待她走了以后,小方氏会如何大发雷霆,不管这与她无关了。
看了一眼闷笑不已的百卉,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这晨昏定省,我若不去就是我的过错了。可是现在,母亲既然心疼我,那也不能辜负了母亲的一番好意不是?”
百卉欢喜地应道:“世子妃说得是!”
“我们回去吧,今日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南宫玥一回到碧霄堂的屋里,鹊儿就迎了过来,屈膝行礼。
南宫玥坐下后就听她禀报道:“世子妃,奴婢已经探听过了,现在王府中主持中馈的是卫侧妃。”说着,她把手中的那几张单子递给了南宫玥,“还有这些是奴婢这两日探查到的。”
果然是卫侧妃。南宫玥微微颌首,接过了单子,只瞥了一眼,便眉头微扬。鹊儿探听的本事倒是见长,才两天的功夫就把她要的东西给备好了。
那单子上列的是碧霄堂的下人名单,按照家生子和采买的奴婢分为两大类,家生子是最为繁复的一块,尤其是那些自老镇南王起的三代世仆,与府中其他仆役的关系交错纵横,尤为耗费笔墨。而这家生子里也有部分是大方氏和小方氏自方家带来的,那就又涉及到他们在方府的亲眷了……
鹊儿在一旁不好意思地说:“世子妃,本来奴婢还想再查查他们在外头的亲属,或者有无置办产业什么的,但是……”实在是她在南疆人生地不熟,一时无处着手。
南宫玥笑道:“鹊儿,你做的已经不错了。其他的不着急,咱们一步步地来。”
得了南宫玥的夸奖,鹊儿乐滋滋地应了一声。
南宫玥沉吟片刻后,又道:“鹊儿,你去找卫侧妃,就说我们回来时带的人手不够,要些王府的家生子。”
萧奕离开南疆六年了,从前伺候他的那些人只怕也用不了了,这碧霄堂总还是需要些人干活的。
“是,世子妃。”鹊儿领命后,就轻快地小跑着走了。
南宫玥又吩咐人把安娘叫了过来。
一炷香后,鹊儿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身穿杏黄色素面褙子的胖嬷嬷,以及一二十名着青色衣裙的小丫鬟。
那胖嬷嬷吩咐小丫鬟们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则随鹊儿一起进了堂屋拜见南宫玥。
两人屈膝行礼后,鹊儿介绍道:“世子妃,这位是冯嬷嬷,卫侧妃让冯嬷嬷带了一些人手请世子妃挑选。”
冯嬷嬷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南宫玥一眼,恭敬地说道:“世子妃,奴婢特意挑拣了其中最好的三十人带过来,还请世子妃过目,看看是中意哪些个。”
南宫玥点了点头,客气地说道:“冯嬷嬷费心了。”
南宫玥带着安娘和鹊儿一起去了院子里,打量着那些个小姑娘。
这冯嬷嬷做事还不错,从这几个小姑娘的衣着打扮来看,且不说到底能不能干,但至少一个个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姑娘们年纪毕竟还小,一见南宫玥过来了,就都忍不住偷偷去瞥了瞥她,想看看从王都来的世子妃到底长得是何模样。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垂首站好,低眉顺眼。
南宫玥扫了一眼后,心里大致有数了,便在鹊儿耳边悄声吩咐了几句,自己就回屋去了。
鹊儿对着那些小丫鬟清了清嗓子道:“我与你们第一次相识,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脾性,擅长什么,家里又有些什么人……现在你们一个个地与我说说,然后我再来看看能给你们安排什么差事。你们也别想蒙我,这王府里这么多人,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鹊儿让她们说这些有两个目的,一来,是要挑拣出身家背景不合适的,比如说,与小方氏那边有关系的;再者,若是这个小姑娘擅针线,总不能自己偏偏要排人家去做洒扫之类的粗活吧。
那些个小丫鬟面面相觑,某一些人的脸色有些难看,本来她们的主子还想趁着世子妃对王府还是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往碧霄堂这边塞人,看来是不会那么顺利了。但是其中那些问心无愧的,立刻便镇定了下来,一一与鹊儿说了,画眉在一旁一一记录,让丫鬟们按了手印。
最后一共挑拣了十五个人,其他的小姑娘们就让那冯嬷嬷都给领了回去。
虽说是挑好了人,但也并非是这些人现在就可以立刻在碧霄堂做事的,她们还需跟着安娘几天,把碧霄堂的规矩给学清楚了,把自己每日该做的事也理清楚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能进世子爷和世子妃的院子,平日里该在哪里干活,就乖乖地在哪里呆着。
至于,鹊儿则把刚才画眉记下来的单子拿去给南宫玥过目,南宫玥只随意地翻了一遍,也没说什么。
反正只是些粗使,王府别的不说,家生子可不少,若是不满意,随时换了便是。
就在这时,萧奕从外头回来了。
两人一同悠闲地用了午膳,丫鬟们上了消食的热茶后,南宫玥一边喝着茶,一边兴致勃勃地跟萧奕说了早晨他离开后发生的事……其中决不能漏掉的当然是她与小方氏的那一场对峙。
当听到南宫玥三言两语就让小方氏有苦说不出来,萧奕眼中笑意浓浓,放下茶盅,抱了抱拳道:“世子妃真是日渐彪悍,佩服佩服!”他本来就担心小方氏会借着每日的晨昏定省为难南宫玥,哪怕只是每日布布菜,不痛不痒,但那也够让人不痛快的。如今南宫玥化被动为主动,把每日的晨昏定省改成初一十五,这样,就算传出去,外人也挑不出错处。
“哪里哪里!”南宫玥也客气地抱了抱拳,“本世子妃会有如此功力多亏了世子爷这些年来的潜心教导。”她歪着脑袋,露出灿烂而狡黠的笑靥,就像是一只小狐狸一样。
萧奕都看傻眼了,突然一抱住她,用力亲了一口,只觉得自己的媳妇实在是太可爱,太聪明,太让人心怜了!
一旁服侍的鹊儿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心想着:现在就这样,等以后世子妃及笄了,自己的日子可该怎么过啊?
两人揉在一起亲昵了一会儿,萧奕终于放开了南宫玥,起身道:“阿玥,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件东西。”
不一会儿,他便兴致勃勃地拿来了一卷画,递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打开一看,柳眉微挑。这哪里是一幅画,原来是一张图纸,碧霄堂的图纸,从图纸看,碧霄堂的格局便一目了然。
萧奕笑吟吟地说道:“臭丫头,我带你好好逛逛碧霄堂吧。”
萧奕一番心意,南宫玥自然明白,眼中闪过一片柔光。
两人从内院开始逛起碧霄堂来。
萧奕一边走,一边对着那张图纸与南宫玥解释。
他们住的院子旁边就是一个小花园,花园中有两头的园门一头连着王府的后院,一头连着碧霄堂。小花园其实也不小,只是比起王府后头的大花园,是小了近一半。花园中游廊迂回,假山环绕,花木葱郁,绿树成荫,还有一个小小的湖泊,湖上建了座水榭,待到夏日时,应该是乘凉的好去处。
南宫玥一边观察小花园,一边细细地看着图纸,按照图纸,小花园的前方就是小花厅,若是在此处宴客倒也还方便,用了席面后,可以到这园中赏花,也可以搭个戏台什么的……南宫玥若有所思地开始规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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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笑间走到了一处花房前,萧奕指着那花房对南宫玥道:“阿玥,这小花园的东北角有一处花房,自从祖母过世后,花房也废了,我在想不如把这花房隔到碧霄堂中,改一改,给你做药棚,你觉得如何?”看他侃侃而谈的样子,显然来之前就早已经规划好了。。しw0。
南宫玥欢喜地点头应了。萧奕明明性子疏狂,可是为了她,却总是考虑得比她自己还多……
“其实南疆的气候比王都要更适宜许多药材的生长,像昭通天麻、天南星、铁皮石斛、灯台叶……”南宫玥说来两眼发亮,满是喜悦。
萧奕含笑地看着她,两人一路说笑着沿着一条碎石幽径前行,经过三层仪门,便从内院到了碧霄堂的外院,两侧分别是世子的外书房和几间议事厅,配有耳房和茶水房;过了东仪门,地上铺着光洁整齐的青石板路,一侧是南院马棚,还有仆役居住的几排倒座房……最后是正对着东仪门的东街大门。
不用南宫玥问,萧奕已经是说得极为详细,仿佛一鼓作气地想把他所知都说出来。他还特意找了这些年看管着碧霄堂的管事嬷嬷作陪,时不时地令她补充几句。
那管事嬷嬷一路战战兢兢,脚下还有些虚浮。管事嬷嬷姓吕,是以前大方氏用过的嬷嬷,因此小方氏过门后,自然是慢慢地冷了这吕嬷嬷,等小方氏从世子妃变成了王妃,从这碧霄堂搬出去后,直接把这吕嬷嬷留在了这碧霄堂中。
这些年碧霄堂一直被闲置着,留着这里的奴婢也都是做些洒扫的,吕嬷嬷等于被打入了冷宫……这么多年了,直到现在世子爷和世子妃住了进来,她才算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只要好好服侍世子妃,她也未必不能恢复往日的风光。
南宫玥看着几十丈外的东街大门,嘴角不由勾起了一抹浅笑。有了这道东街大门,就代表她可自行出府办事,不需要提前请示镇南王或小方氏。这道门太重要了!
南宫玥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萧奕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给她抛了一个媚眼,意思是,我够能干吧?
南宫玥配合地用力点了点头。
萧奕又道:“阿玥,要跟我去宁夏居看看吗?”
“好啊!”
对于宁夏居,南宫玥是好奇的。阿奕就是在宁夏居里慢慢长大的……那里想必还留着他不少年幼时的痕迹。想着,她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两日我打算让人把我以前在宁夏居的东西都搬过来。”萧奕一边说,一边带着南宫玥拐进了一道小门,就到了王府的外院。
虽然现在是春天,但宁夏居却很是萧索,大概是因为主人长年不在的缘故吧。
这其实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院子,但是南宫玥瞅着却仿佛是熟悉极了,就像是前世曾经来过此处一样。
庭院,书房,寝居,练功房,堂屋……
南宫玥的脑海中不由浮现一个美得仿佛女娃娃一般的胖娃娃在屋子里读书,在院子里嬉戏,在练功房里练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即便满头大汗,还是坚持不懈。
她嘴角微勾,眼中莹莹生光。
萧奕疑惑地看着南宫玥,这一次,他还真是不懂她在乐些什么。不过她既然在笑,那总是好事吧?
他也跟着笑了,又道:“阿玥,我带你去库房瞧瞧……我想起来我这边也有几方端砚,正藏在我的私库里。”
年初,萧奕送了南宫穆的一方端砚,哄得岳父大人对他和颜悦色,这次拐了岳父岳母的宝贝女儿回来,他总觉着有些心虚,一直都想着有什么法子可以讨好他们,这一想,就让他想起了这几方端砚。
萧奕有些得意也有些期待,可是跟在南宫玥后方的百卉却一点也不乐观,她不看好的事世子爷的私库,按照她们之前在王都的王府的经验,世子爷的私库恐怕会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百卉和画眉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她们还没收拾好碧霄堂,世子爷就又给她们找了一件新活。
走在前面的萧奕却是毫无所觉,还在说着他印象中库房里还有些什么,提议也许可以挑拣些给爹娘送去。
库房的大门上了足足三道锁,每个锁上都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竹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打开了锁。一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就扑面而来。
百卉和画眉心里叹道:果然!
库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萧奕拿出一个龙眼大的夜明珠随手往边上一放,库房里一下子亮了不少。
南宫玥随意地扫了一眼,便觉得这里很有萧奕的风采,凌乱无序得很!
百卉一向沉得住气,而画眉就没那么好的功力了,那种透着无语的叹息一不小心就从眼神中透了出来。她不敢鄙视萧奕,只要退而求之地瞥了竹子一眼,看得竹子有些莫名其妙。
萧奕已经兴冲冲地跑里面去找东西了,“我记得好像放在那边了……竹子,你记得那几方端砚和墨条放哪了吗?”
主仆俩一阵翻腾,终于在一个旮旯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堆满灰尘的匣子,萧奕兴匆匆地捧到了南宫玥跟前。
匣子里不止是有几方品相上佳的端砚,还有几条墨锭,南宫玥一看就知道是松烟墨,看墨锭泛着青紫光,就知道是上上品。她不由得伸手拿起来其中一条墨锭掂了掂,又在手中转了一下,然后用指甲在墨锭上端叩了叩……
“这是超过四十年的老墨锭!”南宫玥难掩惊讶地脱口而出。
看来必然是好东西。萧奕忙道:“那就给爹和阿昕各送去一条。”
南宫玥点了点头,又拿出匣子中的端砚端详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放了回去,道:“霏姐儿一定也会喜欢的。”
又是萧霏……
萧奕嫌弃的心想,萧霏太讨厌了,总是缠着他的臭丫头!
也罢,臭丫头在南疆人生地不熟的,看在萧霏能陪她解解闷的份上,以后自己就少嫌弃她一些。
于是,萧奕笑呵呵地说道:“阿玥,刚才我在里面还看到几张白狐皮和貂皮,反正南疆热,也用不上,不如也都给捎到王都去吧?”
南宫玥又在库房里扫了一圈,几乎是不忍直视,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你这库房还是留着让百卉鹊儿她们帮你收拾吧。”让朱兴、竹子他们来收拾,也不过就是把东西再堆到碧霄堂的库房去,没准里面还有救的东西被他们再一折腾就彻底没救了……
萧奕赶紧答应了。
库房里尘埃多,南宫玥和萧奕拿着那装着砚与墨锭的匣子就走了,百卉让竹子先锁好库房,等她们收拾好了碧霄堂,再来慢慢来理这私库。
萧奕和南宫玥又一同说说笑笑地回了碧霄堂。
一看主子们回来了,鹊儿和一个小丫鬟机灵地捧上了热茶和一碟子小点心。
不,或者说蜜饯更恰当。
南宫玥一下子就被那碟子蜜饯吸引了注意力,那应该是青梅腌渍过以后,用刻刀在梅肉上雕刻出花纹,把形状做成了一朵朵盛开的菊花,看来精致好看极了。
“阿玥,这是雕梅,你尝尝看。”萧奕殷勤地把碟子往南宫玥的方向送了送,笑吟吟地看着她。
鹊儿和百卉在一旁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是满含笑意,这碟子雕梅是世子爷特意命她们给世子妃准备的。世子妃为了世子爷千里迢迢地从王都来到南疆,人生地不熟,可以想象接下来世子妃需要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去适应南疆的生活,但世子妃才不到十五岁而已,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惶恐,没有不安?世子妃越是表现得沉稳得体,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反而觉得心疼。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只要世子爷能处处想着世子妃,那她们也心安不少。
南宫玥隔着帕子捻了一颗雕梅送入口中,雕梅清香、酸甜、爽脆,吃得人一直从嘴中甜到了心窝里。
看着南宫玥笑得两眼弯弯,萧奕赶紧邀功道:“好吃吧?阿玥,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蜜饯。那时候,还有人取笑我,说我长得跟个女孩子似的,连喜欢吃的东西也跟个丫头似的……”
说着,他眸光闪了闪,似乎回忆到了过去,那时候为了这几句话可把他气坏了,如今想来却觉得好笑。
他嘴角翘起,得意洋洋地又道:“不过阿玥你放心,他虽然嘴上讨了便宜,但是在拳头上可没讨到便宜!”他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但是在同龄人里那也是打遍骆越城没有敌手的!
最后一句听得南宫玥不由得眼角抽动了一下,但跟着又有些好奇。
她今生第一次见到萧奕时,他已经是个少年,眉眼精致,亦男亦女,在他年纪更小的时候,他想必是长得更可爱吧?……她还真有点想看看小时候的萧奕呢!
甚至于因此,她也对这个陌生的王府有了几丝期待。
这里是阿奕长大的地方!
“阿奕,你小时候还喜欢吃什么?”南宫玥兴致勃勃地问道,心想着:干脆从明日开始一样样地吃过去好了,想必能从阿奕身上骗到不少故事听。
萧奕一听,来劲了,滔滔不绝地数起手指来:“水馓子、马打滚、鲜花饼、冬瓜蜜饯……”
这些好像都是点心,而不是正餐……南宫玥抿了抿唇,嘴角翘得高高。
两人说了会闲话后,萧奕想到了什么,道:“阿玥,明儿我可能来不及回来和你一起用午膳了,我一早要去一趟骆越城大营,见一见祖父留下的一些老将们。”说着,他表情中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期待,“那些老将都是当年跟着祖父打天下的,其中有一位辛副将,还是祖父初入军营的时候一起扛过大旗的。祖父曾经跟我说,当年他初上战场,只有一股勇猛之力,谁想被敌军的士兵从背后砍了一刀,奄奄一息。若非辛副将仗义,战后又回到了战场想寻回祖父的尸体,却发现祖父还有一丝气息,硬是把祖父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否则祖父恐怕早就一命呜呼,哪里还能成为一方藩王!”
“这么说这位辛副将岂不是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南宫玥笑着说道。
萧奕怔了怔,大笑不止,抚掌道:“阿玥,你说的是。”可不是吗?那时候,祖父还没娶了祖母,也还没有父亲,自然更没有他!
顿了一下后,萧奕继续道:“祖父也一直想提拔辛副将,不过辛副将为人胸无大志,只想闲散度日,他常与祖父说,他自认智计不如兰将军,识人不如田将军,勇猛不如祖父。人贵有自知之明,他还是当个副将就好。”
南宫玥听得入了神,这个辛副将倒是个聪明人,比起某些人凭着曾经的救命之恩,就贪得无厌,索求无度,辛副将倒是一个可结交之辈,也难怪可以和老镇南王识于微时,却多年交情不变。
“阿奕,再与我说说兰将军如何?”南宫玥想到那句“智计不如兰将军”,就对这位老将心生好奇。
见南宫玥感兴趣,萧奕亦是兴致勃勃:“其实,我小时候最喜欢听别人说的是兰将军的故事了。兰将军是十五岁弃文从武,很有些儒将的风范。祖父以前就说过,若非是前朝**,使得兰将军屡试不中,兰将军一气之下就弃文从武,祖父也不知道捡了个便宜。当年,兰将军偶然投到了祖父的麾下,不过那时他看着瘦弱文静,手无缚鸡之力,不少兵油子都嫌弃他无用累赘,不愿意与他同队,还是一个百夫长看着他可怜就收下了。谁知道兰将军着实有才,祖父偶然发现兰将军所在的小队死伤较之其他小队要明显要轻上不少,细细调查下,才发现兰将军。祖父提携了兰将军,而兰将军也没辜负祖父的期待,不过短短数年,人人都知道兰将军有韬略,善骑射,尤其善于观察形势,选择战机。他最为人称颂的一战就是十几年前的奇袭府中城,彼时,南蛮入侵我南疆,连拿下几城,祖父坚守骆越城,分身无术,而兰将军则带一万大军前去攻下府中城。他循序渐进,扫除外围,孤立府中城,最后趁着南疆十年未见的一场大雪,出其不意突袭府中城,一举擒获了当时的南蛮大将,那一场奇袭,可说是快,狠,准!在南疆多年都为人津津乐道。”
萧奕勾了勾唇,笑着说道:“阿玥,其实就算今日我不告诉你,过些日子你也会知道兰江军的故事。”见南宫玥面露好奇之色,他才道,“兰将军的故事委实有些像话本子了,十几年前打退南蛮子后,就有人将他的故事编成了一折戏,这些年来可是那些夫人姑娘必点的戏目。”
只不过为了戏好看,催泪,编得有些天马行空罢了。
南宫玥听得是津津有味,应和着说道:“这么说,有机会我也去听听这一出才是。”
一旁的鹊儿和画眉也听得入神,频频点头,心里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见南宫玥饶有兴致,萧奕便又捡着一些其他的往事说了,这战场上都是以命相博,其中自然也免不了不少令人悲伤的憾事,听得几人都是一时惊,一时赞,一时悲,一时叹。
也让南宫玥对这从未蒙面的老镇南王爷起了更多的崇敬之心。
跟着先帝打天下的猛将不少,唯独老镇南王成了一方藩王,显然他并非只有传言中的勇猛善战,必然也是颇有识人之明,并有审时度势之智的……
若非老镇南王早早的去了,萧奕的命运必然也会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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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世子爷!”
一大早,萧奕就随着田禾一起去了军营。=
在田禾的营账里,他率领着七八个将领单膝下跪地给萧奕行了军礼。田禾面上自然是掩不住激动之色,而他身后的众老将们却是面色各异。
“免礼!大家都坐下说话吧。”萧奕满脸笑容的挥了挥手,让众将领落座。
田禾带过来的这几个将领都是老镇南王时就跟随着他的猛将,其中年纪大的有像田禾一样已经是知天命之年,年纪轻点的,也有未及不惑之年的,是老镇南王到了南疆后,才来到他麾下的。
这些老将中,有些在前年的百越之战中曾和萧奕并肩作战过的,也有当初镇守骆越城以及其他城池,没有和萧奕有过太多接触的,前者的态度很是亲热,后者却是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也让这营帐中的气氛有些诡异。
萧奕自然是感觉到的,却不以为意。是驴还是马,拉出去溜溜就知道了。来日方长!
“兰将军、蒋将军、华将军、辛副将……”萧奕笑吟吟地一连点了其中的好几个名字,“几位还不曾见过我的这位傅兄弟吧?”
萧奕点的这几个将领都是前年与百越之战时镇守在其他城池,或者战线刚好与萧奕的大军错开,以致没机会和傅云鹤碰面的。
“这一位是咏阳大长公主府的傅三公子,名云鹤,这一次,随我一起来南疆打算在军中历练一番。”
闻言,傅云鹤上前一步,与众位老将抱拳行礼:“晚辈傅云鹤见过众位将军。”傅云鹤自称晚辈自然也是透着亲近之意。考虑到他的祖母是咏阳大长公主,几十年前,咏阳也曾经在老镇南王麾下几年,与其中某些老将也曾是同袍,他这称呼也不算错。
“原来是咏阳大长公主殿下的孙子,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颇有殿下年轻时的几分风采。殿下这些年可好?”五十多岁的华将军捋着胡须打量着傅云鹤,想起当年与咏阳并肩作战,便有几分怀念,几分感慨,现在瞅着傅云鹤也颇有看自家子侄的意味。
“华将军,祖母她老人家是老当益壮,如今还是天天闻鸡起舞,每天都要去演武场练上一个时辰呢。”傅云鹤笑眯眯地说道,态度亲热得很。
华将军身旁的辛副将接口道:“殿下真是数十年如一日,还是当年那个殿下啊。”
辛副将怀念地眯眼道:“犹记得当年殿下在淮北为了追杀前朝余孽曾经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终于将那帮子杂碎歼灭。”
“老夫还记得当年连老王爷都夸殿下那等的豪气连男儿亦是自叹不如。”华将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几句话下来,营帐中的气氛热络了不少。
寒暄之后,一个虬髯胡的将领有些迫不及待地拱手朗声道:“世子爷,如今南蛮向我南疆军宣战,王爷却向南蛮递了议和书……”
这位老将姓胡,之前曾经跟着萧奕打下了府中、开连两城,早已算是投到了萧奕的麾下,对萧奕甚为敬服。
今日这位胡将军是特意从开连城赶来骆越城大营拜见萧奕的。
刚刚说的那些话,在他心头已经憋了好些日子了,如今终于有机会说出口,越说越是义愤:“世子爷,现在整个南疆都是人心惶惶,您既然回来了,可要想想办法啊!”
百姓当然怕打仗,可更让南疆百姓不甘心的却是对南蛮的俯首认败。这普通的百姓尚且有尊严,更别说这些勇猛善战的将士们了。
在萧奕回南疆之前,胡将军和其他几个萧奕麾下的将领早就悄悄来见过田禾,询问田禾是否从世子爷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世子爷对这次南蛮宣战一事有何看法……
田禾的态度一直是有些讳莫如深,只让他们再等等……等着等着,竟然就把萧奕给等了回来!
这个喜讯炸得胡将军等人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皇帝竟然愿意放世子爷回来?!
世子爷萧奕回来,他们这些人也就有了主心骨!
想着,那胡将军不由瞪了田禾一眼,心里觉得田将军必然是早就得知了世子爷要回南疆的事,只是不好明说。哎,田将军也真是的,他们都是自己人,他好歹也暗示自己一句啊!害得自己那些日子都气得都没睡好觉!
田禾接收到将领中数道谴责的视线,不由满头大汗,心中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总不能告诉他们世子爷去了一趟百越,把百越搅得天翻地覆吧?总不能说百越宣战是世子爷搞出来的吧?……再者,此事事关重大,一点纰漏也出不得,若是让王爷看出点马脚来,那么世子爷的一番苦心筹谋,就功亏一篑,全部白费了!
萧奕也在将领们的无声交流看在了眼里,清了清嗓子后,若无其事地说道:“胡将军,稍安勿躁。现在南蛮子还没打过来呢,我们又何必自乱阵脚!更何况,南蛮如今新王继位,根基未稳,国内危机四伏,即便是新王努哈尔真的带军前来,那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咱们能打他们一次,就能打他们第二次!打到他们不敢来犯!”
这些话若是以前没上过战场的萧奕说出口的,恐怕还没什么说服力,但如今的萧奕可不是当初那个众所周知的纨绔公子哥了,他可是带领南疆军打退过南蛮,俘虏了南蛮大皇子奎琅的。在场的这些将领更是有数名都亲身跟在萧奕麾下上过战场,知道世子爷是如何的英明神武,骁勇善战。
萧奕如今在军中已经具备了极大的威望,他一句话胜于别人数百句,他一句话就可以安抚军心,他一句话就可以令众将心为之一震。
就连原本几个正带着审视的老将们,他们的目光都不禁有了改变,纷纷心想:不管这世子爷的为人如何,至少不是个怯战的。这比王爷就要好了许多……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营帐中的气氛已经变得迥然不同,几位老将互相看了看,一个个都热血沸腾了起来。
没错,有世子在,南蛮子又算的了什么!
“世子爷说的是。”那胡将军站起身来,抱拳又道,“末将是粗人,反正只要跟着世子爷就对了!”
他最后一句话透着些许憨味,使得几个将领都忍俊不禁,好几个人轻笑出声。
就在这时,营帐外响起了士兵行礼的声音:“参见王爷。”
这个军营中能被称之为“王爷”的也唯有镇南王了!
下一瞬,便见镇南王挑开门帘走了帐内,萧奕、傅云鹤和众将领自然都站起身来,齐齐地向镇南王行礼:
“父王!”
“王爷!”
镇南王快步走入营帐中,面沉如水。他一得知萧奕一早就去了骆越城大营,就匆匆地快马加鞭赶来了,唯恐这军中的老将们都会被萧奕收买,那以后自己这个镇南王岂不是没有立足之地了!
想着,镇南王阴沉的目光便落在了萧奕身上,揣测着萧奕此行到底有何意图。
镇南王既然来了,萧奕自然是把主位让了出来,坐到了左侧下首。
“王爷,”傅云鹤笑吟吟地对着镇南王施了揖礼,而非军礼,“小侄本来应该尽早到王府拜访您,但前几日才刚到南疆,忙着安顿,失礼之处望王爷勿怪。”
傅云鹤是咏阳的孙子,说不准还是皇帝的眼线,镇南王总要给他几分面子,客气道:“贤侄多礼了。你在南疆若是有什么不习惯地地方,尽管来找本王!”
“多谢王爷。”傅云鹤作揖谢过。
“阿奕,”镇南王又看向了萧奕,冷声道,“你今日要来大营怎么不与本王提前说一声?大营乃军机要处,可不是你平日里玩耍胡闹的地方!”
他这几句话说得营内的老将们都是眉头微蹙,如果世子爷还是当年在南疆那个十二岁的纨绔少年,镇南王如此数落他也不无道理,可是如今世子爷已经长大了,上得了战场,杀得了南蛮子,也有那个能力独掌一军,甚至于府中、开连两城也在世子爷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可以说,世子爷已经展现了他作为镇南王世子所必须具备的能力,那么他身为下任的镇南王,来大营又有何不可?
想当年镇南王还是世子时,老王爷对他那可是精心栽培,细心引导……
这些当年的事不只是田禾知道,在场的这些老将都是知道的,因此他们此刻心中的感觉也比那些年轻的将领更为复杂。
萧奕深深地看着镇南王,心里却比其他人要冷静淡然许多,有些事一旦看开了,便不会再在意了。
他站起身来,抱拳道:“父王,您来得正好,儿子正要向您请愿,去一趟开连城……”
镇南王微微眯眼,觉得萧奕接下来的话自己必然不会喜欢。
果然,萧奕不疾不徐地继续说着:“儿子以为宁可一战,都不能对百越开放开连城!”
他的态度淡然,但是那一瞬间却释放出了一股凌厉之气,看的那些老将都暗暗点头:世子爷长得虽然与老王爷不太相像,但性子、处事却是有几分老王爷的风采。
这些年来,这些老将如何不知道镇南王才干平平,偏偏心胸还有些狭隘,常常觉得他们这些老王爷留下的老将是倚老卖老,大部分人便也渐渐地寡言起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都这把年纪了,该风光该热血的时候也都过去了……
曾经世子爷萧奕的种种劣迹也曾经让他们失望,觉得镇南王府是一代不如一代,想着这一点,他们都觉得老王爷泉下有知怕是也要不安心。
直到前年世子爷一战成名,众将领才略略放下心来。
总算老王爷还是后继有人!
老将们欣慰不已,可是镇南王却是眉宇紧锁,差点就要破口怒骂,但话到嘴边,他又改变了主意:这个逆子生性如此好战,之前连战连胜以致让他有些飘然欲仙,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战神了!还是得让他吃点苦头才是,否则以他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性子,如何能当好一个世子!
镇南王虎着脸,冷声道:“自小,你就是不撞破头就不肯死心的性子,你好自为之!”他不置可否地甩袖而去。
营帐中的老将们暗暗摇头,萧奕却不以为意,这样的责备他从小到大早就听多了。
“大哥,那你可一定得带上我!”傅云鹤摩拳擦掌地说道。
胡将军也接口道:“还有末将。”
萧奕微微一笑,颔首道:“好!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萧奕的性子爽朗,不拘小节,不过短短时间,那些原来还对他有些陌生的老将们都变得热络了许多,言谈间也放开了不少。与众将领简单地商议了一番后,萧奕和傅云鹤就离开了骆越城大营。
傅云鹤随田禾回田府,萧奕自然是回了碧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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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更在中午12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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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南宫玥早已吃过了,但想着萧奕不知道何时会回来,便吩咐小厨房煨着鸡汤,只需要丢把面就是一碗香喷喷热乎乎的鸡汤面了。。。
因此萧奕一回来,就吃上了东西。
这一来一回的,可把他给饿坏了,一鼓作气地吃了三大碗,然后才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南宫玥好笑地看着他,给他递上了一方素雅的帕子,让他擦了擦还留着汤渍的嘴角。
萧奕又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后,才道:“阿玥,明日一早,我要和小鹤子他们去一趟开连城……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我过几日就会回来了。”
他一霎不霎地看着南宫玥,心里有些内疚。其实他早计划着自己要跑一趟开连城,可是想着南宫玥才刚千里迢迢地与他来到了南疆,尚且还人生地不熟,自己就要出门……
“阿奕,你就放心去吧。”南宫玥笑眯眯地覆住了他的右手背,没有丝毫的不悦之色。萧奕身为世子,自然有他该做的事。再者,比起去年的百越之行,这一次他也不过是就近去一趟开连城罢了。
自己又不是那种娇弱得事事都要倚靠萧奕的人,她想成为的是他的后盾,他的家,而非他的障碍,他的弱点。
南宫玥毫不躲避地与他直视,微微一笑,柔声说道:“阿奕,我会在家里等你的!”
她微微的一笑仿佛在他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阵阵涟漪,萧奕心中激荡不已,终于压抑不住地将她揽入怀中。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夫复何求!
有了他的臭丫头,他便有了妻子,有了亲人,有了知己,也有了——
牵挂!
祖父说,一个将士在战场上不可畏惧,但亦不可没有牵挂。没有牵挂,就像是一把只知道伤人的剑,有去无回。
幸好,他有了他的臭丫头……
主子们你侬我侬,而丫鬟们早就识趣地退下了。
萧奕出行要准备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些事,南宫玥素来是亲手做的,只让丫鬟打打下手。
次日,天还没亮,萧奕就起了身,他本想静悄悄的,但是两人睡在一个屋子里,南宫玥又睡得警醒,他又如何瞒得过她,只能心疼地看着她睡眼惺忪地起了身。
反正也不出去见客,南宫玥只梳了一个简单的纂儿,穿了一身轻便的素色衣袍,陪着萧奕一起用了早膳。
有了之前萧奕两次出远门的经验,南宫玥和丫鬟们都已经是熟手了,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等萧奕吃完便饭,南宫玥到东仪门亲自送走了萧奕,然后又睡了一个回笼觉,直到辰时才起身。
现在不需要去小方氏那里晨昏定省了,南宫玥悠然地开始打点起碧霄堂的事务。
昨日选的那几个小丫鬟,安娘都已经带下去教规矩了,一时半刻也派不上什么用。这次他们回来时带来的人也着实少了一些,也只能暂时让她们多辛苦一下。
南宫玥交代了百卉这个月发双倍的月钱。
这个好消息一传下去,无论是他们带来的旧仆,而是原本就留守在碧霄堂看院子的下人们皆是欢喜非常,尤其是碧霄堂的下人们,他们原先对这个新主子的脾性还有些担忧,但没想到世子妃别的不说,出手还真是大方啊!这便是一个什么也比不来的大优点了!
一时间,人心大定,干起活来也卖力了许多。
虽然前两天萧奕也带着南宫玥大致在碧霄堂的四处都走了一遍,但是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因此她今日带着百卉和鹊儿又走了一遍,打算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重新修缮或者更换摆设。
碧霄堂已经闲置多年,自然不会有人去费心布置调整这里的摆设,像有些紫檀木家具、红木家具什么的因为保养得不错,看来比那些新家具反而更有韵味,但有一部分摆设就明显是有些陈旧了,比如宴息间的屏风,比如小花厅的一个落地花瓶不知何时瓶口缺了一个角,比如议事厅墙壁上的一幅画的画纸有些霉了……
画眉细心地把南宫玥所说都记录了一下来,这一写,居然还写满了一张单子。
南宫玥扫了一眼单子后,若有所思地说道:“我记得阿奕那个私库里应该有几扇屏风,也有些大大小小的花瓶……百卉,你待会儿和画眉跑一趟,看看有哪些东西合适就赶紧替换了。”
百卉应了一声,然后和画眉对视了一眼。世子爷的那个私库她们俩是上次也去看过的,乱得是没边了,如果要看看哪些东西可以用,那可得先把私库里的东西都清点整理一下,再造册入库。这可是不小的一个工程。
接下来,百卉、鹊儿和画眉叫上了几个她们从王都带来了婆子花了两个天功夫整理了萧奕在宁夏居的私库,该丢的就丢了,能补救的就补救一下,其他完好无损的东西都一一搬入了碧霄堂这边的库房。
几个丫鬟的速度还挺快的,没多久,南宫玥就从百卉手里拿到了私库新的账册,与之对比的是两本私库原来的旧账册,百卉她们还特意标注了哪些东西是废弃的,哪些东西又是当初忘记入册,所以多出来的。
其实册子里的那些东西中,能用在碧霄堂里的也不太多,这私库里的东西多是老镇南王给萧奕的,也有一部分是萧奕以前在南疆时攒的,但是他那会儿年纪小,攒的多是武器,文房四宝,皮毛,还有些新鲜有趣的小玩意,真正值钱的东西其实少之又少。
南宫玥看着那旧账册仿佛就看到萧奕是如何一点点地攒着自己的东西,就像是一只燕子一点点地衔着树枝然后建起自己的小窝一样,那还真是别有一种乐趣……
眼看着南宫玥时不时地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鹊儿简直怀疑世子妃在看的跟她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东西,不由得和百卉面面相觑。
宁夏居这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小方氏的耳中,小方氏立刻想到对自己而言这也许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于是当镇南王来到正院来用午膳的时候,小方氏就故意问道:“王爷,妾身听说这两天世子妃在忙着整理碧霄堂,妾身就想着是不是应该开一下大库房,给碧霄堂送些东西过去?”小方氏一副慈母的姿态,仿佛事事在为萧奕和南宫玥考虑。
以小方氏对镇南王的了解,镇南王素来不会管开库房这种“小事”,自己一开口十有**是会成的。
谁知镇南王却是面沉如水,好一会儿没说话。
小方氏不由得急了,她说得并非是漂亮的场面话,而是真的希望镇南王能够同意开王府的大库房,因为唯有如此,才能有合理的借口让卫侧妃把库房的对牌交出来,至于交出来以后,还不还那就看自己的了。卫侧妃难不成还敢找自己这个正室索讨对牌?!
有了库房的先例,她自然能够一点一点的把中馈之权给要回来。
小方氏理了理思绪,一边观察着镇南王的脸色,一边柔声又道:“王爷,碧霄堂已经空了这么多年了,必然是有不少东西已经不能用了。世子和世子妃好不容易回来了,总得让他们住的舒适些,如意些。”
镇南王面色更冷,心中还在为萧奕非要去开连城的事情感到不快。
“不用管他们。”镇南王语带冷嘲地说道,“他们俩主意一向大,自有主见。我们做父母的明明是一片好意,但是这孩子不肯领情,那也只能由着他们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了。”
小方氏怎么也没想到镇南王竟然会是如此的反应,眼角抽动了一下。但如此大好机会,让她放弃她实在是不甘心啊。
“王爷,世子年纪小……”
“这都十八了,不小了!”镇南王冷声打断了小方氏,“夫人,本王知道你对那逆子一向是一片慈爱之心,事事想着他。可是那逆子是如何对你的,你也看到了,俗话说:‘生恩哪有养恩大’,但那逆子根本不把你养育他的一番心血记在心头,如此不孝不悌,哪里值得你再为他操心!以后碧霄堂那边的事,夫人还是少管,就让他和世子妃自己过他们的日子……等到吃了苦头,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镇南王滔滔不绝地说着,让小方氏几乎是插不上话,有苦说不出来。
或者说,小方氏又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不甘心地暂且放弃了这个计划,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她就不信了,她夺不回王府的中馈!
在小方氏心有不甘的同时,还在整理中的碧霄堂里也迎来了一位访客。
这还是重开了碧霄堂后,除了萧霏以外,王府里第一个过来拜访的。
当听到鹊儿禀报说卫侧妃求见的时候,南宫玥眉梢微挑,不禁笑了。
侧妃卫氏的来历,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她却是再清楚不过的。虽然是萧奕给了卫氏一个“机会”,但这个女子能够从一个“瘦马”变成二品的镇南王侧妃,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南宫玥理了理衣装,起身道:“请卫侧妃去东次间吧。”
“是,世子妃。”鹊儿领命而去。
南宫玥到东次间的时候,卫氏正坐在一把圈椅上,她手上还抱着一个两三岁左右,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是镇南王府的五姑娘萧容玉。
卫氏穿了一件月白色对襟织暗花纱裳,乌黑的青丝绾了个牡丹髻,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钗,看来清丽动人,似一汪春水般。若非她梳着妇人的发饰,倒更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也难怪这几年来可以牢牢抓住镇南王的心,掌了王府的中馈大权。
南宫玥还未走到近前,卫氏就把萧容玉放了下来,站起身,优雅得体地屈膝福了一福:“世子妃。”
南宫玥也笑盈盈地还礼。
萧容玉学着卫氏的样子,以不甚标准的动作福了福身,奶气奶气地喊着,“大嫂嫂好。”小姑娘本就生得圆润可爱,这个年纪走路还不是很稳,福身的动作更是有些摇摇晃晃的,让南宫玥的眼中不禁染上了一丝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玉姐儿好。”
南宫玥注意到萧容玉的脖子上正挂着上次她给的金锁片,顿时对卫氏的来意心知肚明。
两人分主客坐下,南宫玥命丫鬟去取些容易克化的糕点。
这时,卫氏含笑着说道:“世子妃,我本该早点过来问安,只是想着世子妃从王都千里而来,一来旅途劳顿,二来这些天想必是要收拾收拾东西,就不过来给世子妃添乱了。”
南宫玥也是微微一笑,客气地说道:“卫侧妃有心了。”
卫氏环顾四周,殷勤地赞道:“世子妃果然是心灵手巧,这碧霄堂之前还空落落的,冷清廖寂得很,如今被世子妃这么一布置,这么雅致清幽,我倒是快不认得了。”
南宫玥这才刚整理了七七八八,东次间其实跟原来也差不多,不过是在角落的高脚案几上放上了几个花瓶,插上了几枝开得正艳的茶花……可是在卫氏嘴里,倒好像是南宫玥把这屋子重新给粉刷了一遍,换掉了所有的家具重新布置了一番似的。
南宫玥柳眉微微一动,含笑不语。
丫鬟们上了两碟糕点,南宫玥亲手拿了小小的一块,递给了萧容玉,“玉姐儿,尝尝这个。”
萧容玉笑得天真烂漫,她扭头看了一眼卫氏,见卫氏冲她点头,才伸手接过糕点,嫩生生地说道:“谢谢大嫂嫂。”
卫氏一直在注意着南宫玥,见她看着萧容玉的眼神里透着温柔,不由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世子妃还是个容易相处的。
卫氏一开始是有些担心,担心万一世子妃真像夫人说得那样刁钻刻薄,那就麻烦了。
但卫氏也没办法,她自知身份,现在虽有镇南王的宠爱,可是她毕竟一无家世,二无倚靠,又是那样的出身,万一日后失了宠,她和女儿在小方氏的手底下,恐怕也过不了什么好日子。
她唯有站在世子这一边,才有活路。
卫氏带着萧容玉过来,也是为了向南宫玥示好。她心想着,世子妃嫁进来也快两年了,这个年纪的新妇多是喜爱小孩子的,若是玉姐儿能得世子妃一两分的欢喜那是最好的。
眼看着南宫玥对萧容玉和颜悦色,卫氏的脸上的笑意也真诚了几分。
“世子妃。”卫氏笑着说道,“世子妃,妾听闻您自幼生活在北方,北边儿的口味和咱们南疆还是大不同的,也不知这些日子王府的膳食您用得可还好?”
南宫玥笑了笑,不置可否。
从来了镇南王府后,每日的三餐都是大厨房送过来的,一道道菜全都按份例来,倒也做得细致,没有什么偷工减料之举。南宫玥其实早就让人把碧霄堂里的小厨房开了,偶尔让从王都带来的厨娘开个小灶,但这用度却不能走公中,只能碧霄堂自己支。
南宫玥并不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花费,不过,对于卫氏的言下之意倒是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就听卫氏继续笑着说道:“……妾本想寻个从北边儿来的厨子,可一时半会儿的也寻不到。世子妃初来乍到,总不能让您用些不合口味的膳食,便想着,若世子妃有带厨娘随行,是否可以劳烦世子妃辛苦一下开个小厨房,当然一切用度都从公中出。”
口味暂且不提,总是从王府的大厨房里传膳到底不便,南宫玥本就打算着等过些日子寻个机会提出碧霄堂的日常用度与王府公中分开。现在卫侧妃先一步提了开小厨房的事,南宫玥自然不会拒绝,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我确实有些用不惯南边儿的菜……那就多谢卫侧妃好意了。”
卫氏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忙道:“世子妃客气了。若妾有不周之处,还望世子妃海涵。”
南宫玥唇边含笑,说道,“我看着玉姐儿好生可爱,卫侧妃以后带她多来我这儿走走。”
卫氏大喜,“那是自然!能有您这个嫂嫂疼她,是玉姐儿的福气。”
卫氏知她还忙着整理碧霄堂,也没多留,又寒暄着说了几句话,就带萧容玉告辞了。
等她走后,画眉笑吟吟地说道:“世子妃,那奴婢就去让小厨房拟明日的菜单了。”
这些日子,世子妃用膳用得不多,都瘦了!得让小厨房好好做些拿手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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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世子爷!”
“世子爷来了!”
“太好了,世子爷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城门口热闹得仿佛是煮沸的热水般沸腾了起来。&
萧奕在跋涉了几日后,终于抵达了开连城。
离城门有十几丈的时候,骑在马上的萧奕、傅云鹤等一行人都不自觉得缓下了马速,诧异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开连城的北城门外,一看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无数百姓聚集在了城门口,一个个都在挥着双臂欢迎萧奕的到来。
而站在这些百姓前方的正是如今开连城的守备——程昱。
一年多不见,程昱看来清减了一些,但是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精气神,自信沉着,精神奕奕,仿佛是一个在外漂泊多年的游子如今终于找到了归宿。
程昱上前一步,恭敬地对着萧奕俯身作揖:“见过世子爷。”
这时,周围的百姓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也学着程昱的样子俯身作揖,他们的姿势虽然都有些生疏别扭,但是表情眼神都是那么恭敬赤诚。
萧奕利落地从马上跳了下来,扶了程昱一把:“不必多礼。”然后朗声对着后方的百姓亦是道,“大家都勿须多礼!”
借着相扶的姿势,萧奕暗暗地对着程昱微微扬眉,仿佛在问:这算是什么场面?
程昱无奈地笑了笑,本来他只是打算率领守备府的几个亲信来城门迎接萧奕,可是没想到的是这消息不知怎么地走漏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等他算好时间来城门相迎的时候,就发现这里早已经是人头攒动。
百姓们来城门相迎世子爷那也是一片赤诚之心,他作为开连城的守备总不能给他们浇一桶冷水,把他们赶回去吧?
事实上,当看到这些百姓自发地聚集在此的时候,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程昱。这不仅仅代表着世子爷被开连城的百姓们认可了,也代表着自己这一年多的努力没有白费。他替世子爷守好了府中、开连这两城,只有他们这些一直跟随在世子爷身旁的人才知道这一步走得有多艰辛!
这时,后方一个人高马大的大汉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扯着嗓子高喊起来:“世子爷,请恕小的失礼,小的代表我开连城所有的百姓向世子爷请命!世子爷,不能对着南蛮子开放开连城啊!”说完,那大汉一头重重地磕在了布满细小砂石的地面上,他卑微地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他的行为仿佛是一滴水滴入了热油中,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
紧跟着,后方的百姓也一个个地跪在了地上,七嘴八舌地说道:
“是啊,世子爷,决不能开放开连城!”
“南蛮子杀我同胞,毁了我们的家园,狼子野心,决不能相信他们啊!”
“世子爷,请您一定要为我们开连城做主啊!”
“……”
百姓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上一次的百越之战已经过去一年了,好不容易曾经血淋淋的伤痕开始渐渐结疤,却不想镇南王一道命令又硬生生地将他们结痂的伤疤再次狠狠地撕裂了开来,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回想去死在南蛮子手中的亲人、友人、同胞,这些百姓仿佛又被人捅了一刀,痛彻心扉。
当初就是镇南王下令开放开连、府中两城和百越通商,才会引狼入室,如今遭受了重创的南疆还在休养生息,可是镇南王却想再次对百越大开方便之门!
如果这一次南蛮子又是借口行商,却暗地里派军队潜入南疆,然后挥起屠刀呢?
想到如今在城中的百越使臣,百姓们越发惶恐,只觉得如芒刺背,一个个都伏在了地上。
一个青年撕心裂肺地大喊道:“世子爷,如果您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看着这些群情激愤的百姓,萧奕身旁的傅云鹤不禁也被感染了这种情绪,热血沸腾起来。他真想把那个镇南王拉来这里也看看、听听这些百姓的心声。哎,也不知道大哥的爹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竟然会相信百越那种毫无诚信的蛮夷!
萧奕和程昱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然后程昱转身面朝这些百姓,朗声道:“大家请静一下,请听我一言!”
四周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匍匐在地上的百姓微微抬眼,露出沾染了尘埃的青紫额头。
程昱清了清嗓子后,继续道:“大家都请放心!既然世子爷回来主持大局,我们开连城绝对不会再向南蛮开放,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百姓们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朝萧奕看去。
萧奕含笑看着众人,那清浅却坚定的笑容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缓缓地突出四个字——
“宁战不降!”
这四个字重重地锤击在那些百姓的心头,他们直愣愣地盯着萧奕,然后一朵朵灿烂的笑花在他们的脸上绽放起来,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出口喊道:“宁战不降。”
“宁战不降!”
所有人都齐声地喊起了这个口号,喊声震天,到后来,就连傅云鹤也挥着拳头和他们一起高呼起来。
萧奕再次高声道:“大家都起来吧。”
百姓们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还在兴奋地交头接耳着:
“太好了,有世子爷在,一定能把南蛮赶出去。”
“俺得赶紧回家告诉俺婆娘去!”
“是啊是啊!我本来都想着是不是应该搬到骆越城去比较安全一点。”
“幸好现在开连城是世子爷管着,我们就都放心吧!”
“世子爷真是有老王爷的风采啊……”
“……”
几千年来,老百姓都有一种英雄崇拜情结,崇拜女娲开天地,崇拜神农尝百草,崇拜大禹治水……崇拜那些在战乱中揭竿而起保护他们的那个英雄。
在南疆,他们十几年前的英雄是老镇南王,而现在,则变成了镇南王世子萧奕。
萧奕带领南疆大军击退了南蛮大军,夺回沦陷的南疆诸城,救南疆百姓于水火之间,扬大裕之国威于四方蛮夷!
整个大裕,其他地方的百姓也许也曾听说过镇南王世子打退百越的累累战绩,也许会称颂几句,但是他们不可能像南疆的百姓有那么深刻的体会,在这些百姓的眼里,远在天边的皇帝老儿,哪有近在身边的世子爷可靠!
只要有世子爷在,他们就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放下心来的百姓们都是容光焕发,眼神中有尊敬、有崇拜、有信任、有钦佩……
看着这些百姓们信赖的眼神,傅云鹤也觉得与有荣焉,满面放光地挺起胸,扬起下巴,心里只觉得自己跟着大哥真是再明智不过了!嘿嘿嘿,等他回了骆越城,就赶紧跟阿柏和田连赫他们写一封信炫耀炫耀去……
想着,他脑海中仿佛浮现了他们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心中越发满足了。
在百姓们的夹道相迎中,萧奕一行人终于进了开连城,一部分百姓散去了,还有一部分百姓还是跟在萧奕、程昱他们身后,一直送到了守备府,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进了守备府后,萧奕吩咐傅云鹤他们先去安顿,自己则和程昱一起去书房中密谈,只留下竹子在书房看守。
程昱恭请萧奕在主位上坐下后,自己隔着书案也坐了下来。
跟着,程昱便说起了如今开连城的状况,两个月前,百越向镇南王要求开放开连城,镇南王允了,但程昱却没有从命,一直闭城门不开。镇南王虽然不悦,却一时拿程昱莫可奈何。一直到半个月前,百越新王努哈尔派了使臣过来开连城……
萧奕的食指在书案上点动了几下,闲适地问道:“百越派了几个使臣过来?现在何在?”
“世子爷,百越这次只派了一个名叫竺丹的使臣过来,随行十二名护卫。现在竺丹正暂时住在守备府的客房里。他倒也安分,来了开连城后,也没敢出门。”程昱回道,语气中透着一丝讽刺。
这百越人若是敢明目张胆在开连城走动,不夸张地说,那必然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萧奕亦是勾唇,“程昱,我们去会会那个使臣吧。”
“是,世子爷。”
由程昱带路,两人又一路往着东厢而去,程昱专门在东厢挑了一个偏僻安静的小院子安置百越使臣。
萧奕一进守备府,那叫竺丹的使臣就从下人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早就是翘首以待做好了准备。因此萧奕一过来,就看到了一个白面无须的使臣亲自在院门口相迎。
“见过萧世子。”
竺丹恭敬地对着萧奕俯身作揖,毕恭毕敬。
“使臣免礼。”萧奕淡淡道,三人进了院子。
接下来他们要谈的事,事关重大,决不可泄露分毫,所以程昱立刻吩咐了几个亲信守在了院子口。
堂屋的门一关上,竺丹的脸上便多了几分谄媚,殷勤地请萧奕坐下,然后用流利的大裕奉承道:“吾这次来大裕前,吾王特意命吾向世子问安!世子爷离开芮江城后,吾王就甚为惦记,如今看来世子风采依旧,不,是更胜从前啊。”
会被努哈尔派来大裕的使臣自然是他的心腹亲信,从他言语之间,很明显可以听出他对萧奕和努哈尔之间的主从关系知之甚详!
萧奕似笑非笑地看着竺丹,古语说,远到是客,但是对他以致整个南疆来说,南蛮子可称不上是“客”,所以他也没虚伪地请对方坐下,直接道:“竺丹,本世子要你带一句话努哈尔。”他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竺丹只能赔笑,点头哈腰道:“世子爷还请随意吩咐便是,吾王说了,世子爷若是有什么吩咐,就算让吾上刀山下油锅,吾亦不能辞……”
萧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想听这番漂亮的空话,漫不经心道:“本世子要努哈尔做一件事……”
竺丹不敢出声,俯首恭敬地倾听着。
一个时辰后,一众百越使臣灰溜溜地离开了开连城的事,像长了翅膀似的转瞬就传遍了整个开连城。
黄昏的街道上、酒楼中、宅子里、茶棚里……开连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此事。
“世子爷的威名果然是让百越人闻风丧胆啊!”一个大汉拍着桌子霍地站起身来。
“没错,南蛮子果然是鼠辈耳!”一个头戴方巾的书生摇着折扇道,“世子爷才一到,使臣就给吓得落荒而逃!”
“这真是快意啊!”另一个布衣青年也是高声附和,“世子爷真是英明神武,言出必行。”
“就是就是。”一个中年妇人找到机会插嘴道,“我听说今早在南城门,数百人向世子爷请命呢!世子爷当场就做下保证……”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宁、战、不、降!”
“宁战不降!”
其他人也喃喃地念道,那书生目露崇敬,朝守备府的方向看去,再一次念道:“宁战不降!”
“有如此世子爷,实在是南疆之幸啊!”
不知道是谁叹息着说了一声,这一句仿佛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太阳渐渐西下,日落月升,一夜眨眼过去,当第一颗启明星升起的时候,百姓们还大多在睡梦中,而军营已经苏醒了。
数千名身着一式玄甲的士兵们已经整齐地站在了操练场上,黎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士兵们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哪怕没有收到任何的指示,哪怕这里只有他们,根本没有一名将领……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道将领打扮的高大身形大步朝这边走来,其中最醒目的便是一个身穿银白铠甲的昳丽青年,他一头乌发以银色镂花小冠束得高高,乌黑的头发与那银白色的铠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容貌俊美得连女子都要自惭,却不露一丝阴柔之色,步履生风,浑身释放出一种凌厉的气息,就像是一把宝剑,虽然未出鞘,却已经露出锋芒,让人不敢小觑。
这数千道目光一瞬间,都集中在这个青年的身上,神色中掩不住的惊喜。
世子爷!
没想到竟然是世子爷亲自来看他们练兵了!
一瞬间,众士兵心头仿佛涌入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一瞬间精神百倍起来。
当萧奕在他们正前方的高台立定时,几乎同一时刻,数千名的玄甲兵都单膝跪了下去,抱拳行礼,发出如震天的喊声:“见过世子爷!”
数千人同时屈膝矮了一截,场面壮观极了,那喊声更是整齐得仿佛同一人发出,重重地锤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跟随在萧奕身旁的姚良航看着众士兵高昂的表情,也不由得受到了感染,心中激荡起伏。
这过去的一年好像如此短暂,转瞬而去,又好像如此漫长,发生了太多太多……
总算,否极泰来,世子爷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回南疆了!
姚良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直到此刻,才有一种真实的感觉,心头酣畅淋漓,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奕。
世子爷回来了,他们玄甲军出头的日子指日可待!
萧奕环视着这一众玄甲军,含笑抬了抬手,朗声道:“大家都起来吧!”
“谢世子爷!”数千人的声音再一次交叠着响起,然后又站了起来。
跟着,手执令旗的姚良航上前一步,拔高嗓门道:“众位将士!”
“在!”士兵们抱拳应道。
“今日世子爷来检阅我们玄甲军,大家是不是应该让世子爷好好看看我们这一年的努力?看看我们这一年付出的血汗?”
“是!”士兵们一个个嘶吼道,仿佛想把他们的心意通过这声声呐喊中传递出去。
下一瞬,随着姚良航将令旗一挥,士兵们喊声如雷,整齐划一:
挥拳,雄风飒飒!
踢腿,虎虎生威!
拔刀,杀气腾腾!
声势浩浩荡荡,呐喊声响彻云霄,连绵不绝得好似天际的雷鸣一般。
姚良航热血沸腾,挥动令旗的动作更为利落飒爽,每一下都挥得呼呼作响,似乎连空气都为之震动……
在场每个人的心中,从士兵到将领到世子萧奕,都生出一阵激荡,泛起一圈圈涟漪。
初日在那声声呐喊中缓缓升起,如此的鲜艳,如此的耀眼,如此的夺人心魄,仿佛预示着南疆如旭日初升般,充满了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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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更是在19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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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越城的镇南王府里,南宫玥在兴致勃勃地收拾了几日后,碧霄堂终于焕然一新,萧奕私库里的东西到底还是陈旧了一些,碧霄堂显得空空荡荡的,实在不太雅观,南宫玥斟酌了一下,便让人去打听一下南疆的铺子,打算采买一些。就爱上网。。
不管怎么样,好歹还是稍稍清闲了下来,想到那本还没抄完的《南疆百草》,南宫玥兴致勃勃地拉上萧霏去了竹里斋。
有了碧霄堂的仪门,她出入实在方便的很。
每日去几个时辰,也就短短四五天的工夫,就已经誊写好了。
南宫玥让老板把这本亲手所抄的《南疆百草》装订一新,就和萧霏一起去了外祖父林净尘暂住的宅子。
林净尘是三日前刚进骆越城的,南宫玥特意选了今日才去,就是为了带上这份礼物。
萧奕的这个院子虽只有两进,但避开闹市,位置很是清幽,南宫玥一看就知道外祖父必然会喜欢的。
当南宫玥和萧霏来到林净尘暂住的宅子时,一眼就见一人正在院子里晒药,林净尘安居之处总是散发着浓浓的药香味。
南宫玥和萧霏都怔了怔,两人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霞姐姐?”
正背对着他们俯身晒药的韩绮霞闻言转过身来,只见她着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裙,长长的青丝梳成了简单的麻花辫,额头上已经是香汗淋漓,连那如玉的肌肤都快晒成了蜜色。
虽然现在不过是四月中,可是南疆的天气却比王都六月的时候还要灼热,强烈刺眼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了院子里,洒在了韩绮霞的肌肤上,让她的肌肤上翻出红润健康的光泽。
“玥妹妹!霏妹妹!”韩绮霞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急忙迎了上来。
看着现在的韩绮霞,南宫玥说不出的滋味,齐王府的大姑娘,曾经称得上金枝玉叶,可是现在却穿得比一个丫鬟还不如……先帝若是还在世,看到自己的孙女竟然落到如此的境地,又会是作何想法?
可是——
韩绮霞明显不在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靥,双目炯炯有神。这是南宫玥以前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仿佛卸下了曾经束缚在身上的枷锁,变成了另一个人。
韩绮霞显然看出了南宫玥和萧霏她们眼中的复杂,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以为意地玩笑道:“玥妹妹,霏妹妹,你们不会是不认识我了吧?也是,这些天我都随着外祖父一起上山采药、晒药,都晒黑了,还精瘦了不少……”
初到南疆的时候,韩绮霞也曾不习惯过,在旅途中,一开始因为疲惫,每一夜都睡得极沉,可是后来,她就连着好几夜地睡不着,后来还是林净尘似乎看了出来,可是他没有给她开什么安神茶,也没有直接带她进骆越城,而是领着她上山采了会儿药草,又去了萧奕说的那个小集市。
那一天,她出了一身汗,回来就睡了一场好觉,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那之后,韩绮霞就天天与林净尘一起,练五禽戏,采药,晒药,炮制药材,去市集,去药铺……她的装扮也一天比一天简练,举止也一天比一天随意,笑容也一天比一天灿烂……
忽然间,她明白自己想做什么了!
现在,她想随着外祖父学医,至于以后,船到桥头自然直!
韩绮霞从容地看着南宫玥和萧霏,笑容温和淡然,宁静致远。
南宫玥和萧霏也笑了,对韩绮霞的担忧总算是放下了一些。只要韩绮霞能想通,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玥儿!”这时,一个身着灰色直裰的人从屋子的右侧走向前院,笑容爽朗地看着她们,说道,“你和霏姐儿莫不是也来帮我晒药的?”
南宫玥与萧霏相视一笑,后者忙请缨道:“外祖父,您教我吧!”
“外祖父,”南宫玥笑吟吟地看了萧霏一眼,语气中带着撒娇地说道,“我和霏姐儿还给您准备了一分礼物……”她一个眼神示意,百卉便取出南宫玥和萧霏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才誊写好的《南疆本草》。
林净尘这一打开就是双目灼灼,一页接着一页地看得入了神,嘴里喃喃道:“这个药草我昨日好像在山上见过,原来它是……”
看他那全神贯注的样子,很显然早已经把在场的其他人给忘了。
南宫玥好笑的与韩绮霞交换了一个眼神,韩绮霞跟着林净尘这些日子,也早就习惯他的这种性子了。
“霏姐儿,”南宫玥撩起袖子,笑着对萧霏道,“我们来帮外祖父晒这半夏和藿香……”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朝四周看了一圈,院子里的药箩、药筐里还放着香茹、柴胡、陈皮、杏仁……
“霞姐姐,外祖父可是在配解暑热的成药吗?”南宫玥看着那些药草,若有所思地问。
韩绮霞眼中露出佩服之色,心想:自己的医术哪怕是能达到玥妹妹一半的程度,想必将来也受用无穷了。
“玥妹妹你说的不错。”韩绮霞点头说道,“听人说今年的南疆比往年还热的快,前些日子,我和外祖父去城外采药时就遇到了好些个险些中暑的路人。外祖父就想着可以制一些方便随身携带的药丸,一方面放到官道边的凉茶棚里寄售,另一方面也可以拿一些去和集市里的药农以物换物。”
南宫玥第一次来南疆,对南疆的气候变化并有太大的感觉,虽然知道最近热得厉害,但也只以为南疆的天气本来就是如此。而萧霏自小在南疆长大,听韩绮霞这么一说,倒是若有所思。
“玥儿,霏姐儿,”这时,林净尘总算从那本《南疆本草》中回过神来,赞道,“你们这份礼物实在是价值千金啊!”他留恋地又翻了几页。
“外祖父,您喜欢就好。”
南宫玥和萧霏相视一笑,这送礼端看是不是对方的心头好,这本《南疆本草》也不知道在竹里斋里堆了多少年的灰尘,若是南宫玥一直不去,那它就是明珠蒙尘,也不知道还会被埋没多久,或者说有一天变作一叠废纸。也亏得这竹里斋的老板是个爱书之人,把各种类型的书都珍藏了起来。
林净尘终于合上了书册,又道:“玥儿,这本《南疆本草》你也用的上,不如这样,你先借我几日,等我誊写好了,再送还给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着后面的百卉、鹊儿她们都是笑意盈盈,鹊儿按捺不住地插嘴道:“林老太爷,我家世子妃和大姑娘已经在誊写第二份了。”这《南疆本草》虽只是薄薄的一本,却还真是花了南宫玥和萧霏不少工夫,尤其,这书涉及药草,可一点也不能出错,连着鹊儿百卉都帮忙校对了好几遍,以求万无一失。
誊写?林净尘想到了什么,急忙又翻开看了一眼,墨迹犹新,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南宫玥和萧霏特意为他誊写的书册。两个小丫头的心意让林净尘感动不已。
南宫玥干脆与林净尘说起了竹里斋的事,听得林净尘也饶有兴趣,问清了地点后,也说哪天要去那里看看,没准还能淘到什么有用的医书。
想着丫头们如此费心,林净尘决定投桃报李一番,笑着又道:“玥儿,霏姐儿,今日你们都留下我在这里用午膳吧。让你们尝尝外祖父的手艺!”
南宫玥笑着说道:“霏姐儿,你可算有口福了,外祖父的厨艺那可是一绝,平日里可不是轻易出手的。”
一说起来,前世不少与外祖父的回忆便在南宫玥脑海中快速地闪过,脸上浮现些许留恋与感慨。
而林净尘只以为是林氏告诉南宫玥的,笑道:“玥儿,你就别替外祖父王婆卖瓜了!”
一时间,众人脸上都笑开了,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连那阳光都仿佛变得更为明媚了。
接下来,林净尘跑去厨房下厨,韩绮霞则随着去给他打下手了。看她那架势,很显然,这些日子来,她跟着林净尘学习的还不仅仅是医术而已!
至于这庭院中的药材,林净尘放心地交给南宫玥负责了,南宫玥带着萧霏和丫鬟们忙的热火朝天。
对于萧霏而言,虽然是有些辛苦,但平日里她总是窝在书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从来没有体会过像现在这样的挥汗如雨。
唔,其实还是挺不错的!
阳光底下,萧霏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充满了愉悦的气息。
等到她们这边完工的时候,林净尘那边的午膳也差不多备好了,这一顿饭配上些许果酒吃得众人很是尽兴,满桌的菜都被一扫而空。
午膳后,南宫玥提出了告辞。
这个时辰,太阳似乎变得更刺眼更灼热了,仿佛提前进入了夏季。
百卉见外面日头大,特意命小丫鬟取来两把纸伞替主子们遮阳,心里有些担忧:现在才四月中都这么热了,南疆的六七月会热成什么样子啊。世子妃习惯了王都的天气,也不知道会不会不适应……
“外祖父。”这时,萧霏犹豫了一下,说道,“不知道您可否给霏儿写一张消暑气的凉茶方子?”虽然萧霏也知道自己的这个要求想必是有些大材小用了,但是她心想着外祖父既然是天下第一神医,想必连凉茶的方子也一定是比别人的要好。
对林净尘而言,这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自然是应了。
一盏茶后,萧霏便揣着凉茶方子和南宫玥一起回府了,还和韩绮霞约了下回来找她下棋。
林净尘的居所与王府不算远,不到两炷香功夫,他们便回到了镇南王府,他们的车马既然是从王府的东街大门出去的,因此也照旧从东街大门回去了,只是委屈萧霏只能在碧霄堂里绕点弯路再回月碧居。
萧霏回到月碧居后,便吩咐桃夭去把月碧居的管事嬷嬷给叫来。
萧霏平日里很少主动找管事嬷嬷,桃夭心里有些奇怪,但还是立刻就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余岁、身穿半新不旧的丁香色杭绸褙子的妇人便随桃夭进了小书房,恭敬地对着萧霏请安:“见过大姑娘。”
“郑嬷嬷,”萧霏放下手中的凉茶方子,朝对方看去,“我要支一百两银子。”
那郑嬷嬷怔了怔,这月碧居的奴婢们都知道大姑娘素来觉得这金银什么的乃是俗物,向来不沾。平日里一向闷头于琴棋书画,颇有几分不识人间烟火的味道。就算是要买书买笔什么的,也是桃夭找自己领的银子,怎么今儿姑娘就突然问自己要起这么多银子来,莫不是……
郑嬷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立刻对自己说,别自己吓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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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在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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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嬷嬷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笑了,恭声问道:“大姑娘请别怪奴婢多嘴问一句,一百两银子可不少,不知道大姑娘要这么多银子是所为何事?”
这若是一般的主子,被管事嬷嬷这般询问,怕是要心生不悦,但是萧霏往日里一向不管这些,因此也不在意,解释道:“郑嬷嬷,我看今年南疆可能会有暑热,打算过些日子在北城门外施凉茶。し”
郑嬷嬷有些放心,但同时眼中又闪过一抹惊愕。她在大姑娘这里做管事嬷嬷也有五六年了,大姑娘想到施凉茶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她精明的丹凤眼眯了眯,笑容可掬地又道:“大姑娘真是善心。那奴婢这就给您取银子去。只是也不知道姑娘打算施几日的凉茶?是打算调月碧居的人出去施茶,还是从王府中借些人手?”
郑嬷嬷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萧霏被问得愣了愣,她还没想得那么细,只是初步有了个念头罢了。
看着萧霏的表情,郑嬷嬷有数了,心又定了不少,殷勤的说道:“大姑娘,那不如奴婢给姑娘写个章程如何?”
萧霏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郑嬷嬷了。”
郑嬷嬷福身后,就退下,当天,她不止拿来了那一百两银子,连施凉茶的章程也呈交给了萧霏。
萧霏打量着那张单子,若有所思地眉头一动,想起在王都时南宫玥对她说过的话:“大妹妹,下人们只能是当个帮手,永远也不能代替当家主母来料理中馈……古人有云:居其位,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若是连份内的事都要推脱给旁人,岂不是违了圣人的教诲……”
“大姑娘,若无其他的事,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郑嬷嬷正要退下,却被萧霏叫住了:“郑嬷嬷,我想看看月碧居这几年的账册,还有下人们的花名册。”
这一句说得郑嬷嬷差点脚下一软,心念百转,这账册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拿出来的,倘若是被大姑娘……
郑嬷嬷越想越是惊恐,只见萧霏狐疑地朝她看了过来:“郑嬷嬷,可是有什么问题?”
郑嬷嬷心中一沉,忙笑道:“大姑娘,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年初的时候,放历年账册的那小库房漏了雨,不少账册或被淋湿或被浸湿,还有些受了潮,生了霉斑,奴婢可不敢拿来污了姑娘的眼睛。”
萧霏柳眉微蹙,就算是她平日里不管这些琐事,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也太巧了吧。
萧霏清冷的目光锐利地朝郑嬷嬷看去,缓缓道:“郑嬷嬷,既然如此,那就请嬷嬷把今年的账册拿来我看看吧。”
郑嬷嬷心跳砰砰快了两拍,她知道如果她再推托的话,大姑娘才会真的起疑。
郑嬷嬷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大姑娘哪里懂看账?不过是心血来潮罢了。就算给她,她又能看出什么门道来……自己的那些账册不能说做得天衣无缝,那也是相当细致周全。
可即便是如此,郑嬷嬷还是心神不宁,却只能福身领命:“是,大姑娘。奴婢这就回去取账册过来。”
当晚,月碧居今年以来的数本账册和院内下人的花名册就放到了萧霏的书案上,萧霏拿起花名册先翻了翻。
平日里,月碧居的奴婢与萧霏接触的主要就是奶娘易嬷嬷,管事嬷嬷郑嬷嬷,以及桃夭、柏舟两个一等丫鬟,和另外四个二等丫鬟。
萧霏原来只依稀知道自己院里还有几个小丫鬟和粗使婆子,直到今日看了花名册后,她才确定是四个三等丫鬟,八个粗使丫鬟以及四个粗使婆子。
萧霏想到了什么,突然转头问道:“桃夭,二妹妹、四妹妹她们院里也是这样吗?”
一旁服侍的桃夭忙解释道:“大姑娘,按照王府的规矩,嫡出姑娘的院子里都是配着这些人手,二姑娘她们除了奶娘和管事嬷嬷以外,只能配一个一等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两个三等丫鬟,以及四个粗使丫鬟和两个粗使婆子。”
“这么说来,我和三妹妹与二妹妹她们每个月的月例也是不同的?”萧霏若有所思地推测道。她和三妹是嫡女,既然院子里的下人配置都不同,那月例十有**也是不同的。
桃夭点了点头,自家姑娘读书一向是举一反三,以前也就是不上心,现在用起心思来,自然也就一点就通了。
萧霏放下花名册,又拿起了其中一本账册,这才翻开一页,就是眉心微微一蹙。
柏舟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姑娘,可是账目有什么不对?”
萧霏摇了摇头,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冷芒,柏舟狐疑地眨了眨眼。
萧霏又翻了几页,只是这一次翻得极快,快得两个丫鬟根本没看清账册中的内容,心中更为疑惑,不由得互相看了看。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萧霏放下了手头的这一本,又拿起另一本,也是快速地翻动着,“擦擦擦”,纸张快速的扇动间发出细微的声响……萧霏如此翻了两三本账册,就不再看了。
她坐在书案后的圈椅上,两眼微微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没说话。
当郑嬷嬷跟萧霏说月碧居例年的账册毁了大半的时候,萧霏就已经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但是无凭无据,郑嬷嬷做事也一向没出过啥错处,萧霏也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可是——
这真是没想到啊!
萧霏的心神更冷,不知道是对郑嬷嬷的失望多一点,还是对她自己的失望更多。
这些年来,自己沉迷于琴棋书画,万事不管,不知不觉竟然把身旁的下人们都纵容到这个地步,先是奶娘易嬷嬷,现在又是管事嬷嬷……还有多少事是自己做了睁眼瞎,一直视而不见的呢?!
萧霏突然站起身来,“我们去碧霄堂……”话音未落,她又若有所思地改口道,“算了,还是明早吧。桃夭,明早你吩咐小厨房蒸一些玫瑰米糕,我给大嫂送去尝尝。”
“是,大姑娘。”桃夭含笑地应了。
这一夜,小书房的灯早早就熄了,也让有心人松了口气,暗道:她就知道以二姑娘的榆木脑袋定是看不出什么花样来!
一夜飞快地过去……
第二日,萧霏和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的桃夭就一起去了碧霄堂。
当南宫玥看到与一碟热腾腾的玫瑰米糕一起拿出来的几本账册时,她不由怔了怔,然后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一向一根肠子通到底的霏姐儿如今也学会转弯了。
南宫玥先和萧霏一起用了几块香甜软糯的玫瑰米糕后,这才翻开了其中一本账册,这几页翻下来,不禁眉头一扬。
这账册做得不错啊!
霏姐儿真是本事渐长了,居然看出其中的问题来了。
南宫玥螓首歪了歪,好奇地问道:“霏姐儿,你是怎么看出这账册的问题来的?”
萧霏一本正经地点着南宫玥翻开的那一页,道:“墨迹。这些账册中的墨迹都是新的……”郑嬷嬷这是不放心呢!在把账册给她送来之前,又重新做了一份,却不知即便是她吹干了墨迹,这新鲜的墨迹与陈旧的是不一样的。
她一打开就闻到了新墨的味道,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哪怕郑嬷嬷的账目做得再周全,又如何?若是心中无鬼,她又何必重新做账!?
想着,萧霏的眸中又暗了暗,虽然说奴大欺主甚为可恨,但总归都是她惯出来的。以前大嫂管着王都偌大的王府都不曾出过乱子,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月碧居,这么几个人手,却也弄得不清不楚,也难怪下人对她心生了轻视之心,想要糊弄她,摆布她!
她若是要建起威信来,就要先把这笔糊涂账先理清楚才行,否则就算与郑嬷嬷对质起来,也不过被人再次糊弄了去,说得哑口无言罢了。
南宫玥怔了怔,嘴角一勾,笑了,笑意自嘴角渐渐蔓延到眼底,在她那明亮乌黑的眸子里晕染开来……
霏姐儿还是这么有趣!可怜那郑嬷嬷做贼心虚,想要把账目圆得更完满一些,却不知道反而是露了马脚!本来萧霏若是只查核账册上的数字算得对不对,也未必能看出其中的问题来。
是啊,俗语说,“水流千里归大海”。要做成一件事的方法不只一种,她有她的方法,霏姐儿也会有她自己的!
鹊儿在一旁也是忍俊不禁地掩嘴笑了,大概除了世子爷,也唯有大姑娘可以把世子妃逗成这样了!
大姑娘明明不是百合那种活泼逗趣的性子,但有时候说话行事就是非常有趣……嗯,或者说与众不同,让人不禁会心一笑。
南宫玥示意鹊儿搬了把交椅过来,让萧霏坐到了她的身旁,跟她细细地解释起来。
萧霏时不时地点头应声。
按照王府的规矩,月碧居的下人包括奶娘、管事嬷嬷、丫鬟、婆子们的月例都是公中支出的,而她作为嫡出姑娘可以每月在公中得到三十两的月例,这三十两的月例照道理是不少了,普通的姑娘家不只是花不完,还可以剩下不少,但萧霏却不然。
萧霏每个月都要买不少的笔墨纸砚、书本等等,有时候看到什么珍贵的孤本,更是顾不上价钱,这些风雅之物可比平日小姑娘爱吃的小点心什么的昂贵多了,对了萧霏来说,月例常常是不够用的,但是她自有小方氏这个生母每个月补贴她十两银子,逢年过节时,还有其他的银两。
除了小方氏补贴的银子在奶娘易嬷嬷手中以外,那些公中给的银子平日里基本上都是在管事嬷嬷郑嬷嬷的的手中,一般来说,萧霏只有在需要买书而银子不够用时,才从郑嬷嬷那里再取用一些零碎的银子。往日里,郑嬷嬷都是二话不说就拿出银子,从不推托,也因此萧霏一直觉得她办事还不错,却不想……
萧霏苦涩地抿了抿嘴。
南宫玥又打开了一本二月的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问萧霏:“你觉得这本账册有什么问题?”
萧霏看着账册最后的数字,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在,桃夭和柏舟也不在,这月碧居的开销倒是一点也没少……”简直好像她们分身有术,也在王府过活似的。二月份三十两的月例银子到最后竟然只剩下了五两。
“还有这里……”她指着其中一项,根据账册,二月里,月碧居重新糊了所有的窗纸,“原来这用来糊窗户的纸竟然与我平日里用的薛涛签、五云签一样贵重。”薛涛签、五云签与流沙纸等已经是最名贵的宣纸了。
听到这里,一旁的鹊儿和画眉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说大姑娘不食人间香火,但是这一旦涉及琴棋书画,她还真是心里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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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更在2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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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娘,”桃夭也在一旁看着一本这个月的账册,愤愤地说道,“您看,这骆越城的熏香一包竟然要二两银子,连王都的熏香都没有那么贵呢!还有这蜜饯,奴婢却不知道原来大姑娘每日是以蜜饯当正餐吃的……”
往日里,桃夭在南疆只负责服侍萧霏,这管事、账目都是郑嬷嬷的事,萧霏不看账,桃夭当然也不会留意这些,或者说,也没机会接触这些账目,否则别的东西桃夭她们也许看不懂,但是这些女儿家用的小东西到底是什么价格,她们这些丫鬟心中还是有数的。``し
桃夭越想越生气,往日里她一直看着郑嬷嬷很是和善,对自己也是殷勤周到,倒不想这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郑嬷嬷的胆子也太大了吧,她可是王府的家生子,竟然把主意打到大姑娘的银子上去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郑嬷嬷简直是不要命了!
想着,桃夭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前两年,郑嬷嬷的女儿流苏因主子的恩德被放出府去,后来听说嫁得还不错,夫家抬来的一抬抬聘礼连着当时王府中都议论了好些几日,不少人羡慕郑嬷嬷给女儿找了个好夫婿,后来流苏那丰厚的嫁妆抬出去时,郑嬷嬷都是口口声声说,她只是把聘礼都还了回去,又给加上了几抬,现在看来怕是郑嬷嬷用大姑娘的银子喂饱了她自己!
“大姑娘,”桃夭义愤填膺道,“可不能就这么放过郑嬷嬷!”这阖府谁不知道在大姑娘院子里当差那是最容易、最轻松的一件事,大姑娘性子平和,平日里只要奴婢识规矩,从不多管,即便是犯了错,稍稍罚一下也就是了……这若是碰到一个脾气不好的主子,随手打发着卖了,那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主子和善,那也不是奴大欺主的借口!
相比下,萧霏倒是冷静许多,仿佛她并非是当事者一样。
南宫玥不动声色地问道:“霏姐儿,你打算怎么办?”
萧霏站起身来,福了个身道:“大嫂,多谢你了。我先回月碧居了。”郑嬷嬷肯定是不能饶的,只是不能在碧霄堂,这毕竟是她月碧居的事。再者,也不能让外人以为是大嫂在挑事是不是?!
南宫玥没有留萧霏,萧霏也是大姑娘了,迟早要独立处理这些内宅中的事,否则等她将来出嫁的时候,又如何应对夫家那些个事!
只不过——
“霏姐儿,”南宫玥含笑地提点道,“你可别忘了,你父母俱全,还是这王府的嫡长女。”
在这骆越城,在这南疆,萧霏说是天之骄女也不为过!
除了这王府的几位主子,这偌大的南疆还有谁敢轻慢于她!
“大嫂,我明白了。”萧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告辞了。
一盏茶后,萧霏和拎着一食盒账册的桃夭又回到了月碧居,吩咐人把郑嬷嬷叫了过来。
郑嬷嬷还不知道自己要倒大霉,笑眯眯地又来了。
萧霏正坐在堂屋的主人位上,清冷的目光淡淡地看着郑嬷嬷,郑嬷嬷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却是面上不显,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郑嬷嬷,你昨日送来的账册,我已经看了。”萧霏淡淡道。
萧霏这么一说,郑嬷嬷的心反倒是定了,笑眯眯地道:“大姑娘,您叫奴婢过来可是来拿那些账册的。”
萧霏开门见山道:“郑嬷嬷,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认了错,领了罚,我就既往不咎。”
郑嬷嬷心里咯噔一下,但又安慰了自己一句,昨晚大姑娘书房里的灯那么早就熄了,这才没半个时辰,能看出什么花样来!
大姑娘这是对着自己使那空城计,想要诈自己呢!
郑嬷嬷眼中闪过一抹得色,自己是没读过多少书,但是这为人处事,哪里是从书本上看来的,而是经的事多了体会出来的。
“大姑娘,还请明示。奴婢服侍姑娘多年,一向是尽心尽力,姑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说奴婢犯了错,奴婢实在是冤枉啊!”郑嬷嬷哭天喊地起来,颇有窦娥喊冤的架势。
萧霏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让桃夭把那些账册递给郑嬷嬷看,问:“郑嬷嬷,我只问你这些账册可都是你亲自过目的?”
郑嬷嬷点了点头,挺胸道:“大姑娘,都是奴婢亲手所记,奴婢仔细算过很多遍了,一定不会错的。”
“郑嬷嬷还真是睁眼说瞎话……”桃夭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却见萧霏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
萧霏平静地说道:“郑嬷嬷,我一向最不耐烦与人争论,既然你不认错,那我也不与你多说,明日你就不用来我这里了。”大嫂说得不错,自己是王府的大姑娘,又何须和一个奴婢为了些鸡毛蒜皮的事逞那口舌之争!郑嬷嬷既然敢做,就该预见到会有这一天!
郑嬷嬷面色一白,不服气地嚷道:“大姑娘,奴婢不服!”
萧霏眸光一冷,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不自觉地散发出来,“郑嬷嬷怕是当家做主惯了,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是王府的大姑娘,我不需要管你服或不服,本来主仆一场,我还想给嬷嬷几分脸面,看来是不必了。……来人!”
她一声令下,便有两个婆子上来了。
“郑嬷嬷贪昧主子的银两,给我把郑嬷嬷拖下去,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萧霏一声令下,两个婆子虽然心中惊诧不已,但也不敢违抗,立刻领了命,一左一右地拖着郑嬷嬷下去了。
郑嬷嬷贪昧主子银两的事,其实院子里稍微有点心眼的人都能猜出来,只是大姑娘萧霏向来不管事,郑嬷嬷又是院子里的管事嬷嬷,郑嬷嬷的婆母以前更是服侍过老王妃的,在王府里也是有点脸面的,谁又敢没事去得罪她们!
没想到郑嬷嬷也会有今日啊!
“大姑娘,奴婢不服!”郑嬷嬷又喊道,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发展呢?大姑娘不是应该与自己对质,论个究竟吗?
在她尖锐得几乎冲破屋顶的尖叫声中,她被两个粗实婆子拖到了院子里,然后一棍接着一棍,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不只是引来了院子里的下人围观,连院子外的也跑来瞧个究竟……
往日里一向冷清的月碧居竟然没一会儿就被后院的下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内院洒扫的粗使丫鬟一边努力地想挤到前头去,一边好奇地问身旁的一个婆子:“罗大娘,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婆子早就藏了一肚子的话,一听有人问,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听说郑嬷嬷被大姑娘下令杖责呢!啧啧,足足二十大板呢!”这下郑嬷嬷估计得在床榻上躺半个月,而且脸面、差事也全没了!
“大姑娘?!”粗使丫鬟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大姑娘不是一向……性子,嗯,最好了吗?”谁不知道大姑娘的性子清高得近乎有些傻!根本不屑与奴婢计较,就算是罚人也顶多是抄《三字经》什么的……
“听说郑嬷嬷贪昧了大姑娘的银两!”另一个白胖的妇人说道,“郑嬷嬷也是的,这些年也得了不少好了……还不知道适可而止!”心里却是想:真是活该!郑嬷嬷从中捞了那么多油水,又有谁见着不眼红呢。
“不过大姑娘平日里不是不管这些吗?怎么突然就……”另一个丫鬟有些奇怪地问道。
周围好几人都是面面相觑,看来大姑娘这次从王都回来以后是大不一样了。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姑娘如今跟世子妃这么亲近,不会是受了世子妃的影响吧?
且不说,奴婢们心中的各种揣测,但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以后这月碧居当差的奴婢最好是长一个心眼,别以为大姑娘会像以前那般好糊弄了!
月碧居闹了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不可能不惊动王府中的其他人。
小方氏第一时间就得了一个绿裳小丫鬟的禀报,眉宇紧锁地拍案怒道:“郑嬷嬷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连大姑娘的银子也敢昧!”
这些下人们在办事的时候稍微地从中捞点好处,那是主仆间的共识,但若是贪得无厌,那就是奴大欺主,可恨极了!
一想到当初还是自己亲自把郑嬷嬷指给萧霏做管事嬷嬷的,小方氏就气得咬牙切齿,挥了挥手,那小丫鬟就忙退下了。
小方氏冷声对一旁的齐嬷嬷道:“亏我如此信任那郑嬷嬷,让她管了霏姐儿的院子,没想到她居然是如此回报我的!”如此贱婢,真正是可恨!
“夫人莫要为那起子小人动怒。”齐嬷嬷柔声宽慰道,“反正郑嬷嬷一家的身契都在王府,也翻不出夫人的五指山!”
小方氏冷哼了一声,如此轻易地放过郑嬷嬷,她如何甘心!
小方氏微微眯眼,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齐嬷嬷看着小方氏的面色就知道这一回郑嬷嬷的一家怕是不得善终了。不过这世道就是如此,一荣俱荣,一辱俱辱,郑嬷嬷风光的时候,家里也没人少沾光,女儿流苏也得了好姻缘。如今郑嬷嬷落魄,这家里人也只有一起受着了!
“其实夫人应该高兴才是。”齐嬷嬷说着好话安慰小方氏,“如今看来啊,大姑娘是真的长大了!以后必然可以为夫人分忧了!”萧霏的性子齐嬷嬷再了解不过,还以为大姑娘是一辈子就像是一个死脑筋的书生一般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想到如今竟然也对内宅之事悟出了几分门道来。
小方氏听着也是面色稍缓,点了点头:“是啊。霏姐儿真是长大了!开窍了!”
只不过,为什么霏姐儿非要和那个南宫玥如此亲近,好得就如同是亲姐妹一样!
想到这里,小方氏又有些不悦,她皱了一下眉,思索着说道:“……你明日去下方家,让磊哥儿过几日来王府一趟。我好久没见磊哥儿了。”
齐嬷嬷赶紧应了。
月碧居的事自然也传到碧霄堂。
来禀告的正是鹊儿,只听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在月碧居亲眼所见似的,最后叹道:“奴婢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是奴婢瞅着大姑娘的行事还真是有几分世子妃的风采……”
南宫玥笑了,萧霏其实天资聪慧,只是从前不爱理会这些琐事,这个不大不小的教训必然能让她成长许多。身为王府的姑娘,虽然能够锦衣玉食,但要一生过得顺遂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就好像韩绮霞……
想到韩绮霞,南宫玥依然忍不住微微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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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最后一章!
过了零点是明天的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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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妃。。。”
南宫玥正感慨之际,鹊儿过来禀报道,“大姑娘来了。”
对南宫玥来说,萧霏不是外人,就直接让鹊儿把她引来了小书房。
萧霏一进屋,南宫玥便觉得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仿佛在这一日间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只要是好的变化,那就好!自己应该为霏姐儿感到高兴才是。
南宫玥看着她,嘴角微勾,正想招呼萧霏坐下,却见萧霏走到近前,端正地对自己福了福身,明明是和平日一样的动作,可是南宫玥却从中体会出一丝郑重其事的感觉。
“大嫂,谢谢你。”萧霏神色专注地看着南宫玥,眼眸清澈如一汪山间的清泉,“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教导。”
这一刻,萧霏心如明镜。
她以前什么都不懂,真是埋头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如果不是在王都遇到大嫂,以后自己恐怕也还是跟以前一样,不会懂这么多人情事故,不会认识像韩绮霞、傅云雁她们,不会知道过去的自己是那么狭隘,那么自以为是……
南宫玥错愕了一瞬,感觉鼻头有些发酸,心中淌过一股暖流。
因为萧霏是萧奕的妹妹,也因为她觉得萧霏本性纯良,所以她一直细心地引导她,为此费了不少神。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萧霏的回报,也不是奢望萧霏能感激她……
只是,当别人能体会到她的付出与她的好意时,还是让南宫玥心中激荡不已。
霏姐儿又一次令她意外了!
南宫玥的眼眸有些湿润,她微微垂眸,定了定神,然后故作轻快地笑了:“霏姐儿,你再这么客气,我可要找你收束脩了!”
束脩是学生给老师赠礼,南宫玥这么说自然是调侃之意。
她说者无心,萧霏却是听者有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大嫂对她而言确实是亦师亦友,这么说来……
南宫玥一看萧霏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心思转到哪儿去了。她在书案上扫了一圈,灵机一动,对着萧霏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一些。
“霏姐儿,你来的正好。”南宫玥神秘地笑了笑,“我刚刚正在看最近新得的一曲残谱。”这是她前两日从萧奕的私库里挖出来的一件好东西。
南宫玥从一旁的一册琴谱中取出一沓发黄的纸张递给萧霏看,一根筋的萧霏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目光灼灼地看着那残谱,只见其中因为被虫蛀缺了好几处……但是从残余的曲调来看,这一曲甚妙啊!
“大嫂,”萧霏急切地看向了南宫玥,“我们一起来把这个残谱补全吧!说不定也能像前人补全《霓裳羽衣曲》一样成就一段佳话呢!”
相传《霓裳羽衣曲》的雏形来自西方某小国,曾一度名满中原,被传颂成了独领风骚的一世经典。可是经过几百年前的一场动乱浩劫,《霓裳羽衣曲》失传了,遗留于世的乃一段残谱断曲,直至百年前一对才子佳人找到其残谱,苦思冥想,反复推销,才令几乎失传的《霓裳羽衣曲》死而复生,让众生得以再闻仙音。
南宫玥也被感染了萧霏的兴奋,笑得更欢,她们俩想到一块去了。当她在萧奕的私库里看到这一曲残谱时就想到可以尝试把它补全。
“百卉,鹊儿,去取琴和箫过来。”
南宫玥一声吩咐,丫鬟们不一会儿就把琴、箫给捧来了。
萧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拿着箫试了试音,然后就着残谱上的一段箫谱吹奏起来,但很快就遇到了一段断处,箫声断了一下,又磕磕碰碰地连上了下一段……
南宫玥在一旁微微颔首,把萧霏弹的那段谱写下来。
两人就着仅存的残谱时吟时弹,时不时地停下来苦思冥想,推敲斟酌……但重谱残曲可不是一日可就之事,两人忙了近一个时辰半,也只堪堪地补了三个小小的缺口,完成了曲子的第一个段落。
萧霏长舒了一口气,期待地说道:“大嫂,我们来试着合奏一下第一个段落如何?”
南宫玥微微颔首,然后先抚琴,一段清澈的琴音自她指下滑出,清越,轻巧,舒缓,就像是一盏香茶飘出屡屡茶香……
紧跟着,萧霏的箫声加入到琴声中,箫声幽幽,仿佛穿透了岁月,从时空的那一头走来,似乎有诉不完的衷肠,说不完的爱恋,并不特别凄楚,却让闻者潸然泪下……
当琴声与箫声停止,小书房里的百卉和鹊儿还沉浸在刚才的乐声中,没有回过神来。
萧霏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中的箫,赞道:“大嫂,这个残谱果然不是凡物,我们一定要把它补全,让它重现天日!”
萧霏的脸上熠熠生辉,南宫玥含笑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继续的时候,桃夭匆匆地进屋来了,福身禀告道:“大姑娘,夫人让您过去正院,方家的磊表少爷来了……”
方家的表少爷有好几位,但是跟小方氏最亲近的也就是小方氏兄长的几个儿子。
磊表少爷指的正是方世磊!
萧霏柳眉微蹙,对这个磊表兄实在是没太大的好感,但是也只能站起来身。她正要和南宫玥告退,却见桃夭又看向了南宫玥,再次福身,有些为难地说道:“世子妃,夫人知道大姑娘在您这儿,便也请您过去认个亲见个礼。”
方世磊啊……南宫玥的眸光闪了闪,前几日,她因为听萧奕提起这个方世磊,就让鹊儿去打听了一番。鹊儿回报的结果委实是精彩,这位方公子说是读书人,平日里最喜欢逛的并非是书斋,而是去百花楼吟诗作对,百花楼当然不是卖花的,而是有整整一百名的佳丽,环肥燕瘦,争奇斗艳。养过外室、包过戏子,也就差整出一个私生子了。
虽然南宫玥对小方氏的为人不置可否,但是小方氏必然是疼爱萧霏的,她真的会想把萧霏嫁给方世磊?
可是从王府中下人私下的一些议论来看,小方氏又似乎真的是想把萧霏嫁回方家去……
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凝重,她很清楚,小方氏让自己过去认亲,只是小方氏想摆摆婆婆的谱,她本可以不去,也不想去。但既然事关萧霏的婚事,她还是得去一趟亲眼瞧瞧这方世磊,也看看小方氏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着,南宫玥站起身来,含笑道:“霏姐儿,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两人一同出了院子,穿过一道小门,又走过几条抄手游廊,就抵达了正院。
小方氏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与一个身穿华丽锦袍的清秀少年说着话,那少年正是方世磊。
一看到萧霏进屋,方世磊忙站起身来,声音微扬地唤道:“霏表妹!”他眼中闪过一抹灼热的光芒,嘴角更是带着一丝志得意满。只要这事能成,那自己可就……
萧霏目光淡淡地看了方世磊一眼,福身与他见了礼。
跟着,方世磊的目光露在了萧霏身旁的南宫玥身上,与南宫玥四目直视,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痴痴地看了片刻。
他很快意识到是自己的失礼,没等小方氏引荐,就自行向南宫玥作揖行礼,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想必这一位就是世子妃吧。世磊见过表嫂!”方世磊心中有一丝不甘,这世子妃还真是一个绝色佳人,容貌明显胜霏表妹一筹,萧奕真是艳福不浅!
想到萧奕,方世磊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一日被萧奕叫人从二楼丢下去的事,简直丢尽了脸面!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对萧奕是又恨又惧。
他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对方乃是堂堂镇南王世子啊!
除非有一日,把他拉下这世子之位!
南宫玥当然注意到方世磊的失态,心中不悦,且不说才学,此人举止如此轻浮,就不是良配!
而小方氏根本没觉得方世磊有什么失礼之处,只觉得自己的侄子真是落落大方。她一会儿看看方世磊,一会儿看看女儿萧霏,心中暗想:这真是一对郎才女貌,又是表兄妹亲上加亲,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霏姐儿,”小方氏笑眯眯地说道,“你磊表兄的先生最近卧床不起,可是你磊表兄求学心切,我就想着让你表兄在王府里住上一段时日,与你二哥一起跟着李先生读书。表兄弟俩也好做个伴。”小方氏这番话完全是顺着女儿的思维说的,萧霏一向最好读书,对于好学之人最是看重。这个理由其实在外人看来破绽百出,但是在萧霏这里却最是管用。
果然——
下一刻,便见萧霏赞同地颔首道:“母亲,磊表兄有求学向上之心,甚好!”
先生病了来王府借读?南宫玥却是眸光闪了闪,这个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的,只不过那方家其他的少爷又要如何读书呢?
南宫玥心里叹气,也就是萧霏一根筋,才会被这么漏洞百出的理由给蒙混了。
但是小方氏为什么无缘无故拉了方世磊来王府读书呢?
看来方世磊在踏云酒楼所言非虚,府中的流言也是真的,小方氏是真的先把女儿嫁给方世磊!
南宫玥不禁眉心微蹙,这一刻,她还真想撬开小方氏的脑袋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霏姐儿可是她唯一的女儿,就算是想要亲上加亲,也要看对方的人品是不是合适吧?
南宫玥复杂地看向了萧霏,而萧霏却是毫无所觉,对着方世磊用训诫的口吻说道:“磊表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表兄是该多看点书才是。”
南宫玥听得忍俊不禁,而方世磊却是面色一僵,几乎以为是他的夫子在跟他说话。不过他们表兄妹自小相识,他对萧霏的性子也是有几分了解的,只能忍气吞声道:“霏表妹说得是。”他眼珠一转,笑道,“李先生学识过人,守志不阿,品性高洁,我一直甚为景仰,这一次能跟着李先生学习,实在是我的运气。”
“李先生确实才学不错,所作《云舒赋》、《归燕赋》都写得极好……”萧霏颔首赞同道。
小方氏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对表兄妹真是意气相投,不禁嘴角微勾。
南宫玥突然出声,含笑说道:“古有刘勰佛殿借读;陶弘景恒以荻为笔,画灰中学书。磊表弟如此有心向学,实在让人感动。《诗经·小宛》中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李先生膝下犹虚,磊表弟何不仿效一番,也是佳话一则。”
让自己拜那李先生为义父?方世磊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撑住,这姓李的不过是一个年过四十的举子,连个进士也没考上,只能来王府当先生,如此落魄之人还想当他方世磊的义父?!
小方氏自然也不会把那李先生看在眼里,不悦地心道:这南宫玥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出的什么馊主意!
小方氏和方世磊都没有注意到萧霏有些怪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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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晚安!
早上8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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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霏一时瞥了眼方世磊,一时又看了一眼南宫玥,柳眉若有所思地挑动了一下。超快稳定更新,本文由 。。 首发
所谓“螟蛉有子,蜾蠃负之”的意思是说,蜾蠃有雄无雌,是由雄蜾蠃把螟蛉幼虫衔回窝里,叫那幼虫变成自己的样子成为后代,后世便把“螟蛉子”作为义子的代名词。直到几百年前陶弘景破解了蜾蠃衔螟蛉幼虫作子之谜,原来蜾羸衔螟蛉幼虫放在巢里乃是用作幼虫的“粮食”。
大嫂的语意中分明就意有所指之意,母亲没读过几年书,也就罢了,可是磊表兄怎么好像毫无所觉?
这时,小方氏出声为方世磊解围道:“世子妃,这认义亲可是大事,须得父母长辈同意,哪是随口可以应的。”
南宫玥微微一笑,福了福道:“母亲说得是。”她就是想随便试试这个方世磊的才学,既然达到了目的,那也没必要再多言。
小方氏没想到南宫玥这么痛快就认了错,怔了怔,但也不想再理会南宫玥,又把注意力放到了萧霏身上。
“霏姐儿,你表兄对王府不熟,想必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这些天你得空了,可要好好照应照应你表兄。”小方氏心里想得十分完美。只要磊哥儿在此住上几日,和霏姐儿朝夕相处,生了情愫……到时候,只要自己一提,霏姐儿愿意,那么镇南王也不会多说什么。
谁知道萧霏却是眉头一蹙,直接当着方世磊的面道:“母亲,若是磊表兄有些什么需要照应的地方,应该去找二哥才对。虽然说我们是表兄妹,但古语有云:男女七岁不同席,还是避讳点的好。”说着,她想到了什么,“母亲,难道是二哥与你推诿了什么?”
小方氏听得是眼角直抽,几个月未见,她差点给忘了她这个女儿一向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事,当初就为了那支发钗,不仅顶撞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还因此激得她独自远赴王都……
想起来,小方氏都有些后怕。说到底,萧霏毕竟是她唯一的嫡女。
小方氏定了定神,又道:“霏姐儿,你二哥和你磊表兄亲如兄弟,又怎么会故意推诿呢?”
萧霏狐疑地看着小方氏,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那眼神看得小方氏又是一阵堵心,心道:不都说是母女连心吗?怎么自己与霏姐儿说起话来,就怎么难呢!
小方氏只能劝自己莫要着急,还需一步步来,让霏姐儿和磊哥儿慢慢培养感情才是。
虽然小方氏这么说了,但萧霏还是心有疑虑,现在又不是二哥萧栾上课的时间,他若是没有故意推诿,现在表兄来了,二哥为何不来相迎呢?
不过就算是她心有疑虑,但还不至于当面去质疑小方氏,只想着还是要找机会劝诫二哥几句。
小方氏握了握拳,对自己说:也罢,自己退一步便是……
她正要再开口,却听南宫玥出声道:“母亲,磊表弟刚到王府,想必还需费时安顿,那儿媳和霏姐儿就不打扰了,先告退了。”说着,她又福了福身。
这个南宫玥自己要走也就罢了,凭什么把女儿萧霏也拉走!小方氏差点没黑脸,她本还想着,这次南宫玥倒还识相,自己一叫就过来了,没想到……早知道叫她过来认什么亲!这个刁妇还是这么讨人厌。
小方氏好不容易才忍下了心火,语调僵硬地应了一声,萧霏只觉得母亲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和南宫玥一起告退了。
两人出了正院后,沿着抄手游廊原路返回。
直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南宫玥状似无意地出声问道:“霏姐儿,你觉得你那磊表兄如何?”方世磊总归是和萧霏一起长大的,若是萧霏真的喜欢,南宫玥也不便做那棒打鸳鸯之人。
但以南宫玥对萧霏的了解,她应该不会喜欢。
“磊表兄啊……”萧霏微微蹙眉,“他从小就不太喜欢读书,所以和我玩不到一块去。母亲说,磊表兄是男孩子,小时候顽皮不懂事,所以才不爱读书,现在长大了,便好学了……”本来小方氏这么说了,萧霏也信了,可是今日听方世磊一番言谈,显然并非如此。
母亲还是偏听了些,自己还是得找个时间与她说说才是。
这事不着急,现在急的是——
“大嫂,接下来的一段缺漏,我刚刚突然有些想法了,”一说到那残曲,萧霏脸上就像发光似的,“到了碧霄堂,我就吹给你听听吧?”
等这一曲完成了,也不知道会是如何的无与伦比……想到这里,萧霏真是恨不得一个人可以当两人用。
看着萧霏那双还只看得到琴棋书画的黑眸,南宫玥不由失笑,小方氏若是打着日久生情的念头,那她恐怕是要失望了。
能让萧霏入眼的就算不是什么独领风骚的才子,那也要是有一方面令她信服的人,以方世磊的品性,恐怕根本无法映入萧霏的心湖!
再者,这个方世磊根本就处处配不上霏,这门婚事决不能成!
南宫玥眸色微沉,却是若无其事地与萧霏一起往碧霄堂而去……
就此,方世磊算是在王府里住了下来,小方氏本还期待着两人能够时时见面,日生情愫,偏偏萧霏整天有事没事的往碧霄堂跑,跟方世磊除了偶尔在正院给自己请安时碰上一次外,平日里根本就见不上面。
这见不着面,又如何日久生情呢?!
看来自己还是要从女儿的喜好出发才行……
只不过琴棋书画什么的,磊哥儿肯定是比不过女儿的,弄不好反而露了怯,让女儿更看低了磊哥儿。
小方氏思来想去,总算是想到了一样雅俗共赏的玩意——看戏!
女儿除了看书,也是挺喜欢看戏的,自己也许是可以从中下手……
小方氏既然有了主意,便立刻行动了起来,找了相熟的戏班子,挑了一日在小花园中搭了戏台子,邀请府里女眷们都过去看戏。
女眷们每日在王府中日子也单调无趣得很,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或者宴客以外,很少会请戏班子过来唱戏。
姑娘们一听说有的戏看,一个个都是兴奋不已,本来还想看戏折子点几出有名的戏目,可是管事嬷嬷却笑眯眯地说,戏班子里近日找一个秀才写了一出新戏,之前还从未对外表演过,想第一次演给王府的夫人姑娘们先看看。
管事嬷嬷的话听得女眷们都是兴致勃勃,互相看了看后都同意了。
琵琶声响起的同时,几个脸上画着浓妆的戏子便粉墨登场,虽然无论妆容和服饰都是极美,但是几位夫人姨娘们却觉得有些无趣。
这一看就是一段文戏,南疆人一向爱武戏胜文戏,不过几个姑娘正处春心萌动的年纪,一看这是出才子佳人的戏码,大都兴致勃勃。
这出戏说的是一个通判家的姑娘一次上香时偶遇一个在寺中借读的书生,为穷书生才华所折服,不惜触怒双亲也要下嫁书生。通判夫妇无可奈何,只好由着女儿嫁了,但从此也不再认这个女儿。
那书生发誓决不辜负通判姑娘,一定要连中三元,让那通判姑娘妻以夫贵,通判姑娘感动不已。书生家贫,通判姑娘为了供他读书只要卖嫁妆……可是这读书可是无底洞,家里又没有什么收入,到后来嫁妆花完了,通判姑娘只好自己做针线去卖,没几年的粗茶淡饭下来,通判姑娘已经是面黄肌瘦,一双素手已经粗得可以磨坏绸衣了。不过幸而那书生也是个有才的,果然是连中两元,成了解元。
通判夫妇得知后,也有些后悔,只是拉不下脸。
这时,戏还是走向了**,书生千里赴京赶考,金銮殿上被皇帝点为状元,成为皇朝立朝以来第一个三元及第。
这戏写得不错,戏班子演得也好,看得几个姑娘很是感动,连着夫人一娘们也渐渐入了神,只等那书生衣锦还乡,使那通判姑娘扬眉吐气。
萧霏也是聚精会神地看着,直到耳边突然传来南宫玥忍俊不禁的轻笑声,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萧霏不由得朝南宫玥看去,小声地问道:“大嫂,你在笑什么?”
南宫玥勾出一个浅笑,有趣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出戏有些荒谬……”
在萧霏不解的眼神中,南宫玥不疾不徐地说了起来,比如这通判姑娘不孝,父母如珠似宝地养大了她,她非要给一个男人做牛做马;比如这书生吃软饭,吃光了妻子的嫁妆,不思考着如何弄个营生,反而让妻子养着他;比如金銮殿上,皇帝竟非要把公主下嫁给一个有妻室的男子,得知书生不肯休掉糟糠之妻后,还赞赏有加,让公主与那通判姑娘不分大小;再比如,这书生中了状元后,竟然还装作落榜,想试探原配也就是通判姑娘会不会嫌弃自己……
好像还真是……萧霏的眼中染上了几分笑意。
于是乎,三夫人、二姑娘、三姑娘她们看得感动不已,而南宫玥和萧霏却是一边看,一边笑,时不时地互相说着话,好似在看一出逗趣的喜剧似的。
小方氏和其他女眷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逗笑了她二人。
看完了戏后,小方氏特意把萧霏叫到了正院里,喝了口热茶后,故作不经意地说:“今日这戏可真好看,磊哥儿果然是有个才的……”
萧霏怔了怔,听出了言下之意,问道:“母亲,刚刚那出戏是磊表兄写的?”
小方氏一听萧霏问了,便是心中暗喜,笑道:“正是。前些日子,你磊表兄拿那戏本子过来给我看,我一看就觉得好极了,便拿去给那戏班子看了。班主果然也喜欢极了,就排了戏。”
想着今日家里的女眷们都看得如痴如醉,人人称颂,小方氏眼中也露出一抹得意,问道:“霏姐儿,你觉得如何?”
萧霏正色说道:“母亲,人家书生、秀才多是为了家贫不得已才去写戏本子,磊表兄衣食无忧,若是有心读书,应该多花点时间在举业上才是……”说着,萧霏眉心微蹙,也觉得有些奇怪。方世磊如此有心来王府求学,怎么又突然写起了戏本子?一会儿连中三元,一会儿又娶上公主不分大小……也不知道磊表兄的心思都花到哪里去了!
“母亲,您若见了磊表兄,也该劝劝他专心读书才是正道……”
萧霏滔滔不绝地说着,说得小方氏无法反驳,嘴角僵硬地抽搐着。
虽然这一次失败了,但是小方氏还是不死心,女儿明明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她就不信她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
小方氏不死心地又带着姑娘们去了一趟寺庙上香,又让萧栾和方世磊当了护花使者;然后又在王府中办了一次自家人参加的赏月宴……可是她想尽了办法给方世磊制造机会,展现才学,偏偏萧霏都是表情淡淡的。
难道她这女儿上辈子真是块石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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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早安!10点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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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氏越想越愁,一夜没睡好,一大早就忍不住对着齐嬷嬷抱怨道:“齐嬷嬷,你说霏姐儿她怎么就不开窍呢?磊哥儿一表人才,又是亲表哥,将来霏姐儿嫁过去,就跟在自家似的,多好啊!还能让我们萧方两家更加亲密!”一旦萧霏嫁回方家,那自己和栾哥儿就与方家又多了一重关系,也会比萧奕多一点优势……
想到这里,小方氏双眸微眯。。
齐嬷嬷挑着好话说道:“夫人,这自古以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实只要夫人定下了,那不就行了?”
也是这个理……小方氏想了又想,干脆让人把萧霏叫了过来。
“母亲,您找我可有什么事?”萧霏给小方氏行礼后,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
“霏姐儿,快坐下。”小方氏亲热地拉着萧霏在身旁坐下,又赶忙吩咐丫鬟们上了萧霏喜欢的茶水糕点。
跟着,她和颜悦色地又道:“霏姐儿,你最近气色有些不好,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看书是好事,但也要顾着身子。”
“母亲说的是。”萧霏露出一丝赧然,“我最近忙着和大嫂一起重谱一个残曲,一不小心就入了神,睡得有些晚了……”其实小方氏把萧霏叫来正院前,萧霏也还在自己的小书房里研究那个残谱。她和南宫玥已经谱了几日,曲子也算完成了七七八八,但有些地方觉得不顺畅,从昨晚起就在商量着怎么改才好……
又是南宫玥……小方氏差点没翻脸,但想着女儿的性子,只得柔声道:“霏姐儿,这曲谱又不会飞,你慢慢来也就是了。”
“嗯。”萧霏应了一声,一不小心脑子里又想起了那残谱。
“霏姐儿,”小方氏终于开始进入正题,意有所指地问道,“你今年都十三了,也到择亲的年纪了,你别害羞,告诉母亲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母亲也好帮你先相看起来……”
喜欢什么样的人?萧霏眨了眨眼,一张熟悉的面孔浮现在她脑海中,不由脱口而出:“大嫂那样的!”
什么?!南宫玥?!小方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霏在话出口后,怔了怔,跟着若有所思,越想越觉得有理。
大嫂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大嫂知书达理,好学不倦;大嫂通人情,晓事理;大嫂可以与自己谈古论今,携手进步……
自己想要的夫婿不就是像大嫂那样可以与自己“琴瑟和鸣”的人吗?
小方氏深吸一口气,稍稍冷静了一点,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霏姐儿,你觉得你磊表兄如何?”
磊表兄?萧霏目光看向了小方氏,母亲这个时候问磊表兄,难道是想把自己许配给磊表兄?那个连陶弘景都不知道的磊表兄?
萧霏蹙眉,干脆直言道:“母亲,磊表兄不学无术,不是良配。”
不学无术?!霏姐儿居然如此说磊哥儿?!
小方氏脸色实在不太好看,连声音都有些僵硬:“霏姐儿,你磊表兄小时候是有些不懂事,但是如今已经大不一样了。你以后与你磊表兄多多亲近一些,就知道……”
听着小方氏越说越不像样,竟然连“亲近”这种词都说出口了,萧霏霍地站起身来。
萧霏盯着小方氏看了一会儿,随后一板一眼地福了福,说道:“母亲,您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女儿就先告退了。”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霏姐儿……”
小方氏叫了一声,可是萧霏却没有回头,只留下小方氏对着女儿清瘦的背影跺了跺脚。
怎么栾哥儿也好,霏姐儿也好,就不懂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是为了他们好呢?
磊哥儿乃方家嫡子,知根知底,才学也好,又被王爷安排在安抚司任职,那是旁人抢破头的良配,女儿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南宫玥!
肯定是南宫玥在背后教唆的!
南宫玥一定是担心她的霏姐儿和方家联姻,会让萧奕和方家的关系越来越远,从而影响到萧奕的世子之位!
小方氏觉得自己真相了!
这个刁妇!
小方氏咬牙切齿,但也没别的法子。
她算是看明白了,萧奕早已不是六年前那个无根无基,一无是处,可以任由她摆步的萧奕了。他现在手掌一军,占了两城,还立了赫赫军功,在南疆既得军心,又得民心,就连世子妃也是堂堂郡主之尊,还颇受圣宠。再想把他拉下世子之位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的了!
至少已经不能借着萧奕顽劣,不堪大用的名义,让王爷废世子了。
小方氏不禁有些后悔,若是六年前,劝王爷别把萧奕留在王都为质子,现在一切是不是会截然不同?
小方氏不甘心地向一旁伺候的齐嬷嬷抱怨道:“你说这萧奕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齐嬷嬷捡着好话说道:“那也是夫人您仁慈。”
小方氏冷哼一声,“可惜养了个白眼狼!老王爷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明明栾哥儿也是他嫡亲的孙子,偏偏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萧奕,简直太偏心了……”说到这里,小方氏的神色忽然一顿,想起了一件事,向一旁伺候的齐嬷嬷说道,“……这南宫氏嫁进来也快两年了,也该时候要上族谱了吧。”
齐嬷嬷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便应和着说道:“您说得是。”
“这么说来……”小方氏略有所思了片刻,忽而笑了,说道,“一会儿你去交代一下让人给我备马车,我明日要出去一趟。”
小方氏好不容易从明清寺回来后,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而迈,而且她还……这一次显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了。
齐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应道:“是,夫人!”
小方氏的心思暂且不提,另一边,萧霏已经从正院回到了她的月碧居,她把桃夭和柏舟她们赶了出去,独自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之前完全没想过母亲会想把她嫁给磊表兄……
她不由得想起了韩绮霞,眉宇紧锁。
齐王妃一心想让韩绮霞和亲百越,逼韩绮霞不得不背井离乡,抛弃曾经拥有的一切,难道自己也会踏上她的旧路……
想着,萧霏的心更乱了。
自己该怎么办呢?
萧霏呆住了很久,终于还是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守在屋子外的桃夭和柏舟都已经快要愁死了,如果萧霏再不出来,她们都想悄悄地去碧霄堂通知世子妃,看看世子妃能不能劝劝自家姑娘……
“姑娘……”
桃夭欲言又止地看着萧霏,却听萧霏道:“我要去一趟碧霄堂。”
闻言,两个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姑娘愿意去找世子妃说说,她们就放心了。
萧霏到碧霄堂的时候,南宫玥正在院子里拿着一个草编的小球逗弄那只半大不小的小黄猫。这只小黄猫好玩极了,若是她丢一个球给小白,小白只会自顾自地玩,直到生厌就再不理会那球,可是小黄猫却不同,南宫玥一丢出去,它就会将球给衔回来,再交到南宫玥的手中。
鹊儿在一旁都看得无语了,忍不住出声道:“世子妃,您说小橘不会以为自己是狗吧?”它不会是跟细犬石头学的吧?
画眉也是忍俊不禁,她先注意到了萧霏来了,忙屈膝行礼:“见过大姑娘。”鹊儿也紧跟着行了礼。
看萧霏心事重重,南宫玥便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丫鬟先退开,然后拉着她的手在身旁坐下,问道:“霏姐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霏定了定神,把之前发生在正院的事一一告诉了南宫玥。
南宫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一霎不霎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能抚慰人心一般说道:“霏姐儿,这个世上并非事事都能如你所愿的,唯有只有你自己立起来了,才能过得顺遂。你是咱们王府的大姑娘,你还有你大哥和我,还有你父王!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萧霏若有所思地看着南宫玥,原来感觉悬在半空的心突然好像踏实了不少。是啊,如果她不想嫁,母亲还能硬送她上花轿不成?
是她一时想岔了!
大嫂一定会帮她的!
萧霏的眼神如释重负,勾唇笑了。
“喵呜——”
这时,猫小橘又叼着草编小球回来了,金黄色的猫眼充满期待地看着萧霏。
萧霏拿起那个小球,又把它丢了出去,那小球飞得高高,仿佛连她的烦恼也随之飞高,飞远……
“喵呜——”
小橘兴奋得尾巴都炸得蓬松如鸡毛掸子,奔跑着追了过去。
萧霏笑得更欢,转头对南宫玥道:“大嫂,我可以把小橘带回月碧居养些日子吗?”
南宫玥拿着帕子掩嘴笑了:“如果霏姐儿你不介意再附赠一只小白的话……”小白是真心把小黄猫当孩子养了,每天都要给它舔毛,陪它玩,陪它睡……活脱脱一只最尽职的猫奶娘。
萧霏看了看蜷在一旁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的小白,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清冷:“求之不得。”
黄昏的余晖懒洋洋地洒在两人的身上,静谧而温馨。
萧霏逗弄了一会儿小橘,又说起了一件已经思量了好几日的事情,“大嫂,不知道过几日你有没有空?”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这些天,萧奕不在家,碧霄堂也理得差不多了,南宫玥倒也还算清闲,笑道:“霏姐儿,你与我还客气什么!”
萧霏眨眨眼睛,期待的说道:“那……大嫂,你可否带我一起去买些药材,就是上次外祖父写给我的那些……这两日越来越热了,我想着可以早些开始准备起来。”萧霏说着,言语间难免露出一丝忐忑,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些事。
本来买药材这种小事,也不需要她亲力亲为,但是想着之前郑嬷嬷的事,萧霏一方面不想再被糊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
“我以前有什么事都是靠着下人,这一次,我想试着自己亲手从头到尾地做成一件事。”也许她可以从中得到些体会些感悟。
南宫玥扬了扬眉,立刻明白了萧霏的心意,点头道:“霏姐儿,那我们过几日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骆越城的药材市场……”说着,她想到了什么,又道,“不如我们约霞姐姐也一起去吧?”
萧霏闻言顿时双目一亮,迫不及待地颔首道:“大嫂,这个主意好!我赶紧命人给霞姐姐捎封信过去。”
萧霏带着猫小橘又风风火火地走了,小白“喵呜!”一声追了上去,看的南宫玥不由得失笑。
比起刚到王都那会儿,霏姐儿看来还真是活泼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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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开连城的南荀街一派火热朝天,丝毫不逊这有些闷热的天气。----
今日是五天一次的市集,连着周边的一些村子的人也跑来参加市集。
看着前方不远处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萧奕和傅云鹤都是感慨万千。当初的百越之战后,他们都看到过这里破败、萧条、凄凉的样子。
这条南荀街正对着南城门,当初百越的大军就是从这里长驱直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将这里化为了人间地狱。
直到后来萧奕带兵夺回开连城,这个地方还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恶臭……士兵们和百姓一起携手三天才把这里给整理干净了,为避免滋生瘟疫,又把尸体给统一烧毁了,并把骨灰统一安葬在了开连城东南方的一处小山岗上,立了碑供后人祭拜。
但住在这条街的百姓基本上都没留下什么活口,以致这条南荀街一度荒废,百姓都不愿意来此,还唤这里为鬼街。
程昱思量着把这里荒废掉委实是可惜,便想了主意,在这里搞了一个市集,吸引人流到此,还把无主的房屋以守备府的名义租赁了出去。当然,若是有遗属能拿出凭证文书来,也可以拿回自己或亲人的房屋、铺子。
在程昱的积极运作下,不过是一年,这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繁荣,而百姓也渐渐平复了曾经的伤痛,不少人又回到这里安居乐业……
对程昱而言,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称赞了。
“公子,”在外面,程昱便改称萧奕为公子,“我们当初定下减赋三年,如今一年已经算是初见成效,府中、开连两城的民生已经稳定了下来,之前因为战乱迁出两城的人也陆续返回……”
自从接手府中、开连两城后,程昱看着它们在自己手中一点点地又焕发出生机,过程中所带给他的成就感那是言语无法形容的,这两城现在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样……
话语间,程昱容光焕发,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蹙眉道:“世子爷,减赋三年的事要不要再折中一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程昱也觉得为难,可是当初他们没有经过镇南王的同意就擅自让府中、开连两城减赋,本来镇南王就因为萧奕夺了这二城而心有不愉,在听闻这个消息后,镇南王更是雷霆震怒,觉得萧奕和程昱分明就是在笼络民心,不把他这个镇南王放在眼里,那之后,镇南王就再也没有向两城拨过银子。上面没银子拨下来,下面又在减赋,因此两城的民生看着恢复得不错,但实际上财政越来越紧张。
这一年多来,萧奕与程昱一直保持着紧密的书信往来,府中、开连两城的财政状况萧奕也略有所知。
他沉吟片刻,果断地说道:“我看还是必须得减赋三年,给府中、开连更多的时间休养生息才行。”
就像臭丫头说的,只有把根先扎深,扎稳,药草才能焕发出勃勃生机。
顿了一下后,他又说道:“等我回去骆越城后,会和世子妃商量一下,看还能不能凑些银子出来。”他就不信他们熬不过去!
“是,世……公子!”程昱面露异彩,心潮澎湃,但心里觉得不能总让世子爷掏银子出来,又要练兵,又要养民,世子爷哪怕有金山银山也不够用啊!还是得法子开源节流才是……
“程昱,你觉不觉得今年好像特别热……”萧奕有些不太确定,毕竟他离开南疆都六年了,只依稀记得从前的四月好像没那么闷热。
程昱思忖着点头道:“最近天气确实热得比往年快许多。尤其咱们府中和开连两城的地势要比周围低,所以更热了些。”
萧奕想起祖父曾与他说过的一个当年他们行军打仗的故事,不禁说道:“这么说来,今年说不定会有暑热。”
程昱面色一正,天寒会冻死人,同样地,暑热到一个程度,那也是会热死人的,尤其是老人和小孩因为体质不好,更容易染疾。想到这里,程昱忙道:“属下会命人早做准备的。”
萧奕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外祖父他老人家正好在南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解暑良方,待回去后找臭丫头商量商量……
这时,傅云鹤插嘴道:“大哥,程先生,公事回去说便是,我们难得逛逛这市集,就该专心逛……大哥,难道你不该给大嫂带点土产回去吗?”他笑眯眯地挤眉弄眼。
他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萧奕,萧奕顿时眼睛一亮。
程昱也是个知情识趣地,忙道:“是我的不是。走,我们逛逛去!”
这早上的市集与夜晚的灯会中的摊位是迥然不同,市集上卖的多鲜蔬鱼肉,当然也有不少卖零食点心和小玩意的摊子,这不,那边就有个摊子在卖草编蚂蚱、青蛙什么的,不少孩童都围在那里依依不舍得不肯离去。
傅云鹤童心大发,就买了那手艺人手头所有的草编,随性地分给了那些孩子,惹得孩子们的亲人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道谢,而萧奕三人也因此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毕竟无论是傅云鹤,还是萧奕、程昱,就算是身着简单的布衣,但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更何况萧奕还有一张着实有些醒目的俊脸。
转瞬,又吸引了不少姑娘、媳妇、婆婆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位公子长得好俊啊!”
“是啊是啊,而且看着好像有些面熟……奇怪?我在哪儿见过呢?”
“刘大嫂,你就别吹牛了,如此俊俏的公子你若是见过,又怎么会忘记呢!”
“可是我真的在哪里见过啊……啊!”
私语声最后化为了一声尖叫,一下子,又把不少的视线给吸引到那头去了,连着跟那刘大嫂说话的青衣妇人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道:刘大嫂,怎么一惊一乍的?!
“我想起来了!”那刘大嫂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惊得连声音都有些哆嗦了。她深吸一口气,力图镇定地喊了出来,“是……世子爷!”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有些破音了。
“世子爷?……世子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青衣妇人直觉地反驳道。
但不只是她听到了刘大嫂的话,四周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世子爷”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向四周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越来越大,越传越远……
百姓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着“世子爷来了”,越来越多的人蜂拥了过来,其中有些人是在城门口迎过萧奕的。
“是世子爷!”
“真的是世子爷!”
“……”
百姓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不少百姓都觉得自己今日简直是走了狗屎运了,都围过来想要一睹萧奕的真容,更有热情的民众把自己卖的水果、点心什么的都一股脑地送给了萧奕……
萧奕三人出来只随行了一个竹子,他一人哪里拿得下那么多东西,就有人好心地把一把双轮木推车借给了竹子。没一会儿,木推车就装得满满当当。
程昱只能帮着推辞道:“各位父老乡亲,你们一片心意世子爷心领了。东西实在是放不下了……”
偏偏还是有人不死心,一个中年的手艺人大着胆子又道:“世子爷,草民听说您刚成亲,草民想送您一对泥娃娃,祝您早生贵子!”说着,他便双手捧上了一对穿着大红色婚服的泥娃娃,两个泥娃娃都是脸颊圆滚滚的,笑出一片可爱的红晕……别说,还真是挺可爱的。
这手艺人的话还真是说到了萧奕的心坎去了!
臭丫头马上要及笄了,相信他们“早生贵子”的那一日是指日可待!
将来,他们的孩子一定会像臭丫头一样可爱吧?性子可决不能像自己……自己小时候太淘了,说是上房揭瓦那也不夸张,肯定会气坏臭丫头的。
萧奕一边想,一边饶有兴趣地接过了那对泥娃娃,眯眼一笑,灿若朝阳,“多谢你了。”他给了竹子一个眼神,示意他悄悄给这手艺人一点碎银,竹子立刻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既然被人道破身份,萧奕一行人也无法继续逛市集了,便打道回了守备府。
今日姑且还算是满载而归。
不过这些百姓送的东西多是鲜蔬瓜果,不宜久放,所以大部分的东西还是便宜了守备府的厨房,干脆今日就下令厨房给阖府加餐了。
可惜,午膳还没吃上,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就坏了他们一日的兴致。
“世子爷,程先生!”一个亲兵打扮的青年突然步履匆匆地来到书房禀告道,“属下刚刚得到消息,开连城东南方十里左右的浏山一带,有盗匪出没,已经有两支路过的商队被抢,幸而没有出现伤亡。”但是长此下去,还有那支商队敢来开连城行商?再者,这次没伤人,也不代表下次不会。
萧奕和程昱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浮现了同一个想法,默契十足地笑了。
萧奕的食指在书案上点了几下,笑眯眯地说道:“玄甲军都操练这么久了,看来也该实战一番了……”
一看到萧奕这个笑容,傅云鹤就为那帮子没眼色的盗匪捏了一把冷汗。
“大哥!”傅云鹤忽然站起身来,抱拳道,“这一次不如让我也跟去当个校尉如何?”他这次来南疆是为了历练,既然和南蛮子一时还打不起来,那就拿那些个盗匪先练练手吧!
萧奕微微一笑,点头应了。
傅云鹤大喜,抱拳行了一个军礼,飞快地退下……
萧奕虽然也有些手痒痒,但这种小仗哪里用得着他动手,只需坐镇后方便是。
萧奕闲着,程昱闲不下来,立刻搬出了一大摞的册子,这些册子有新有旧,旧的页面已经泛黄了,而新的则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世子爷。”程昱一脸认真的说道,“这是开连城这十几年来的《城志》,属下前些日子大致看过,属下觉得其实我们开连城还是可以大力发展边贸的,这么一来也能有些收入……”
萧奕头痛了,强打起精神来,耐心地听着。
听着听着,他就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臭丫头现在在做什么呢……
与萧奕一样,南宫玥此时也在看书,她的手边正拿着一本《南疆·地理志》。
自那日萧霏走后,南宫玥就不禁若有所思。
这虽然是她第一次来南疆,但却是萧霏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就连她也觉得今年的南疆比往年要热得快,恐怕这天气确实有些不太寻常。
于是,南宫玥便让人去竹里斋买了这本《南疆·地理志》回来。
随后她便窝在自己的小书房里,仔细翻看着,又在纸上涂涂写写。
百卉她们见主子专心,都是悄无声息地候在一边,只是时不时地给南宫玥补点茶和点心什么的。
这一看就看了整整三日,南宫玥终于放下了《南疆·地理志》,凝神看着纸上自己凝神写下的摘抄。
这本书既然叫地理志,那么介绍的自然主要是南疆下属的各城、县、村镇等的地理概况,也包括人口、民生、特产等等,其中也记录了南疆历年来各地的气候变化……
这一次,南宫玥主要是捡着气候这一块看的,写在纸上的也大多是这些,她比照了近十年的气候,今年果然是热得不寻常。
萧奕麾下有几万大军,日夜操练,这天热起来,那些士兵在灼热的日头下操练比普通的百姓还要辛苦许多,也容易中暑气。
这么算来,自己也是该多准备一些凉茶和解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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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一大早,南宫玥和萧霏坐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蓬马车到了林净尘的宅子里,接走了韩绮霞。。しw0。
“玥妹妹,霏妹妹,”韩绮霞一上马车,便笑道,“我们今日干脆去城外那个小市集如何?霏妹妹要施凉茶,需要的药材必然是不少。那小市集的药材基本都是药农直接卖的,虽然没有经过炮制,要多费点工序,但是中间少了药材商这一道,价格会便宜许多。既然是要做善事,就让我也尽一份心力吧,炮制药材的方面就都交给我好了。”她侃侃而谈,眉眼间比从前多了不少的自信,就连笑容也显得爽朗了许多,似乎已经把过去的阴霾一扫而光了。
南宫玥和萧霏不由得互看了一眼,再次感慨:韩绮霞真的是大不一样了!
马车又哒哒地驶出了林宅,车夫生活在骆越城几十年,只听韩绮霞随意提了一句,他就知道她们想要的地方是哪儿了。
马车从西城门出去,一路往新南方走,过了两三里,便看到不远处有连绵的山脉,绿意浓浓,时不时可以听到清脆的鸟鸣,只是这么看着听着,就让人的心情轻快了不少。附近都是绿树成荫,气温顿时下降了不少。
韩绮霞挑开车窗的帘子看了看外面,笑着指了指前方道:“玥妹妹,霏妹妹,前面就是那个小市集了,这个市集差不多到午时就结束了,我们可得抓紧时间才行。”
话语间,马车渐渐地缓下了速度,最后停在了小道边一棵粗壮的老树下。
百卉和鹊儿先下了马车,然后扶着主子们一个个也下了车。
这个小市集比城里普通的市集那是简陋多了,也就是一群药农在树荫下摆摊卖东西罢了。按照韩绮霞介绍,最初这里也就是那些上山采药回来的药农就地把药材给卖了,慢慢地,在骆越城一带也小有名气,偶尔一些种植药材的药农也会来这里摆摊,有卖家便会吸引买家,因此不少药商也会时不时地来这里收药材。
韩绮霞一边说,她们一边往前走,南宫玥随意地四下扫视了半圈,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药材。她对着百卉伸了伸手,百卉立刻心领神会地把一本书册交给了南宫玥,赫然是那本她和萧霏手抄的《南疆本草》。
南宫玥也猜到今日来此应该会碰到一些南疆特有的药材,便特意带上了这本《南疆本草》,打算借着这个机会认一认实物。
接下来,南宫玥和韩绮霞忙碌了起来,南宫玥是第一次来这个市集,而韩绮霞却来过好多回了,其实她陪着林净尘一起也已经从这小市集买了不少《南疆本草》上的药材回去,有一些林净尘已经试过了药性,因此她此刻与南宫玥聊起来是滔滔不绝……
一连在好几个摊位买了数种药材后,百卉带来的药箩已经装了一半。南宫玥几乎有些乐不思蜀了,这南疆确实是好地方啊,它的气候注定这里会有丰富多种的植物,植物越多,药材自然也越多……就像这《南疆本草》上有近三分之一的药草是她以前不曾见过的。
也许……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心想:既然南疆有这么多新奇的药材,也许她可以试试改进一下凉茶的方子,若是能令凉茶的价格更为低廉,效果却又不减,那也是一件于民有利的事。
这时,韩绮霞指着前方的一个摊位道:“玥妹妹,霏妹妹,那里在卖藿香,我们去看看吧。”
无论是萧霏制凉茶,还是林净尘制解暑药丸,都少不了藿香。
看那药农的摊位上摆了好几大麻袋的藿香,应该也够他们用了。
三个姑娘忙朝那边走了过去,只见摊位前已经站了一个身穿锦袍的白胖药商,正趾高气昂地与那药农道:“五两银子不少了。现在还不到五月,你这个时候卖藿香,也就我肯收而已!”
那药农满头大汗地说道:“大爷,要不是我家里急着用钱,我也不舍得这个时候卖啊。五两银子买我两百斤的藿香,这也少了吧?还不够我这一年辛苦的呢!”
“五两不少了!”药商却是不以为然道,“我拿了你这藿香,炮制完以后,还要在仓库里放上几个月,还要占我仓库的地方呢!这万一不小心下雨屋漏,毁了药材,那可全算我的,难道我还能来找你讨损失不成?!”
那药商说得头头是道,药农面露迟疑之色,他知道药商说得夸大了几分,但是也不无道理,藿香这药材不难种,本来价格也不高,只要在风寒多发,和暑热的时候价格相对高一些。有一年,南疆爆发风寒,藿香的价格一度涨了二十倍,还供不应求,无论是药农还是药商,都赚了不少。
可像现在这个时节,藿香的价格是上不去的。
药农越想越是六神无主,他们药农种药自然是把一年的生计寄望于此,一旦贱卖了,接下来的一年要如何过活?而且家里本来就急着用钱……这药已经采下来了,再不卖也放不了几天了……
看那药农的表情,药商心里暗暗得意,打算再给对方试点压:“小老弟,你不如再考虑一下,我先去溜达一圈,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必须给我一个回复了,我急着回城呢。”
药农欲言又止,嘴巴动了又动,那药商便得意洋洋地转身走了,心想:这单生意多半是成了。
南宫玥和韩绮霞她们在后方也听了好一会儿了,韩绮霞来了骆越城这些时日,也大致了解这里一些普通药材的价格。这药商给的价格委实是低了,颇有些趁火打劫的意味!
见药商离去,南宫玥三人便上前,韩绮霞主动问那药农:“这位大叔,不知道你这藿香怎么卖?”
虽然有客上门,但是药农却无法释然。这来的不过是几个小姑娘,又能买他多少藿香呢!
“不知道姑娘想买多少?”药农讷讷问道。
才走开几步的药商原本也有些紧张,但很快也和药农想到一块去了。
“你这些藿香我们都要了。”韩绮霞含笑道。
南宫玥紧跟着接口道:“大叔,你家里还有多少藿香?”
药农有些傻眼了,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结巴道:“这些藿香……姑娘都要?这些要七两银子……”他有些忐忑地看着南宫玥三人,就怕把人给吓跑了。
药商也停住了脚步,心道:不会吧?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药商之所以跑来收藿香就是觉得今年的天气热得不同寻常,到了六七月的时候,藿香的价格怕是很有上升的空间,届时他就可以待价而沽,狠赚上一笔。
南宫玥压低声音在萧霏耳边说了一句,萧霏点了点头,然后豪爽地说道:“大叔,你这些藿香我们给你八两银子,剩下的你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他不会听错了吧?!药农面露喜色,没想到天上突然掉了馅饼,而那药商却气坏了,几乎要破口大骂,但是在商言商,要是自己和药农谈价的时候,这几个姑娘中途跑来抬价,那就是她们不道义,可是自己都走开了……
药商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想到了什么,“好心”地过去说道:“几位姑娘,请恕我多嘴说几句,你们买这么多鲜藿香做什么?这藿香可是要先炮制过,药效才能完全发挥出来。这炮制可不是普通的晒干切片,首先这茎和叶就要分开处理,之后还要日晒夜闷,反复至干……我现在只是粗粗地说,实际上每一步都是有讲究的。姑娘们若是需要藿香,就该去药铺买炮制好的才是。”
萧霏本来不懂这些炮制药材的事,听来津津有味,觉得还挺有意思地。
药农看萧霏的神色,就知道她一窍不通,迟疑了一下,道:“姑娘,这位大爷说得不错,这些藿香是需要炮制过才能用的……”虽然他丢了这笔生意有些可惜,但是也不能坑了人家小姑娘啊。
这个药农倒是个老实人,南宫玥和韩绮霞互看了一眼,韩绮霞出声道:“除去残根和杂质,将茎叶分开处理,叶筛净另放;茎则洗净,润透,切段,日晒夜闷,反复至干,再与叶混匀。”
药农还不知所以然,而药商却是面露讶色,上下打量了一身青色衣裙的韩绮霞:“原来姑娘也是个懂行的,莫不是……”药商想到了什么,莫不是这姑娘是哪家药铺的小娘子,他们也是为了囤这藿香?
韩绮霞抿嘴微微笑着,从容淡定。
药商面色一变,这大好的商机,可不能叫别人抢了去。药商再也管不上什么原则,对那药农道:“我出九两,你把这些藿香都给我!你家里的我也都收了。”他想到刚才那小姑娘也提出了同样的条件,忙又加了一条,“明年,你家的藿香我也收了!怎么样?!我们利家药铺那可是骆越城第二大的药铺!”
药商得意地挺了挺胸,相信自己提出的条件对这药农必然有极大的吸引力。只要这药农不是傻的,就该答应自己的条件。
谁想药农的下一句让他给傻眼了——
“不行!”药农摇了摇头,“这做生意是要讲诚信的!”
药农一本正经地看着韩绮霞道:“姑娘,既然你是个懂行的,那我也就放心了。我既然答应你们了,我的药材当然是都卖给你们几位的。”
药商气得脸色发青,扯着嗓子对着那药农道:“喂!你是不是傻的啊?没事跟银子作对!”跟着,他愤愤地指着韩绮霞她们的鼻子道,“还有你们,我不管你们是哪家药铺的,今天你跟我利家药铺作对,你们就别想进行会!”
他甩了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真是晦气!居然碰到了脑子有病的!”
药农看着药商离去的背影,面露焦虑之色:“姑娘,我是不是连累你们了?这利家药铺在骆越城的势力还挺大……”
南宫玥、萧霏和韩绮霞相视而笑,老实人就是让人觉得心软,能帮就帮一把吧。
南宫玥给了百卉一个眼神,百卉就上前,压低声音给了那药农两个地址,这里的几麻袋藿香就先送往林宅,而剩下他家里的那些则送往镇南王府……
百卉给那药农塞了二十两定金,就随姑娘们继续逛这小市集。
而那药农站在远处傻愣愣的,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好一会儿,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痛呼了一声。
他不会是做梦吧?!
他的藿香居然卖给了镇南王府?!
除了藿香,南宫玥又先后买了十几种药材,还发现了一株品相不错的何首乌,满载而归地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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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韩绮霞送回林宅,南宫玥和萧霏便回了镇南王府。。しw0。
今日出去这一回,萧霏已经觉得受益匪浅,发现自己计划的一百两银子能做的事应该比她预想的还要多很多。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月碧居,先把今天的账目一一给记下,然后再思量一下把施凉茶的方案再规划一下。
在碧霄堂用了些午膳后,萧霏就告辞了,而南宫玥在消食后,就和百卉关在药房里,开始研制起新的凉茶方子来。
想着很久没亲手制凉茶,南宫玥便兴致勃勃地自己动了回手。
烧热锅,然后将配好的药材倒入锅中,一边反复翻炒,一边小心地注意着火候……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药房门口响起:“世子妃,卫侧妃来了。”
南宫玥怔了怔,便把炒药的活儿暂时交由百卉接手,然后吩咐丫鬟把卫氏请去了东次间。
她先去换了一身衣裙后,这才也赶去了东次间。
两人互相见礼后,在一张罗汉床上隔着小案几坐下。
简单地寒暄了一番后,卫氏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得体地说道:“世子妃,妾这次过来,是想把这个转交给世子妃。”说着,她从身旁的丫鬟手中接过了一张单子,放在了案几上。
南宫玥拿起了单子,扫了一眼后,微微挑眉,只听卫氏含笑地又道:“世子妃,这几日来,王府收了不少给世子的贺礼,妾已经请示过了王爷,王爷也觉得应该把这些贺礼交到碧霄堂,所以妾便过来了。这张是妾命人整理的礼单,还请世子妃过目。”
南宫玥虽然只是粗粗地看了一眼,但已经看出这礼单上的不少物件都非常贵重,碧玉镶白墨床、前朝大师李墨之的两幅字画,九十几钱的赤金头面,定窑青花瓷梅瓶……
且不说这碧玉镶白墨床价值几千两,李墨之的字画那可是贵重又罕见,若是没点门路的人,就算是想买也不一定找的地方买……这些送礼的人很显然也是花了心思的。
自古而来,不少大家族多是三四代同堂而居,按照礼仪,只要是几房未分家,那么红白喜事的贺礼都是由公中送出去,因此这收到的贺礼大部分自然也是归于公中。
今天送来的这些贺礼既然是送到了王府正门的门房,那么就算是归到公中也是可以的。如此贵重的礼物,卫氏却舍得送到碧霄堂来,很显然是卫氏在向自己表示诚意。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瞥了卫氏一眼,敏锐地发现对方的眸中透着一丝紧张,似乎怕自己会拒绝。
南宫玥欠了欠身道:“真是劳烦卫侧妃了。”言下之意就是要收下这些礼了。
世子妃肯收下就好。卫氏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接下来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亲近了不少,陪着闲话了一会儿后,就识趣地提出告辞。她走后没多久,就有几个粗使婆子抬了一些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说是卫侧妃命她们送来的。
这些箱子摆满了堂屋,百卉拿着卫氏给的礼单对了对后,面露讶色,忙去叫了南宫玥过来。
“世子妃,您看。”百卉从一个箱子里取出了一对龙凤白玉佩,只见那玉佩的玉质晶莹洁白,细密、温润,通体竟无一丝杂色,可以说是“白如截肪”。
“这是羊脂白玉……”南宫玥略显惊讶地说道,“而且还是籽玉。”籽玉可是羊脂白玉中极为珍罕的。
百卉又把手中的礼单中的某一项点给南宫玥看了看,那单子上赫然写的是一对龙凤和田玉玉佩。
羊脂白玉可是和田玉中最好的玉种,送礼的人那也煞费苦心了。
有如此一个特例在前,百卉她们越发的小心翼翼,一一地将实物比对礼单登记造册。
至于那对羊脂白玉的玉佩干脆被她留在了身边,人能养玉,如此的好玉放在库房里那也是暴殄天物了。
“世子妃,”百卉清点完贺礼后,过来禀报道,“那奴婢这就去开库房把这些东西入库了。”
南宫玥正要点头,但又临时兴起地站起身来:“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吧。”
前些日子,萧奕私库里的东西也基本都搬过来了,也重新造了册。但南宫玥想着,以后他们库房里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便又开了两个库房,让人分门别类的整理一番。
她正好也看看库房整理得如何了。
世子妃的大驾光临让管库房的婆子顿时是战战兢兢,这些天因为库房在收拾着,因此里边其实还有些乱……
幸而见世子妃没有露出不愉之色,婆子总算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南宫玥随意地在库房里走了一圈,看到一个木匣子里放了一些画轴,就随意地取出了几幅看了看,正好看到了一副《梅下对弈图》,眼中亮了亮。
萧霏一定会喜欢这幅画吧。
南宫玥便将这幅画卷了起来,交给了百卉……
南宫玥正打算再看看,却听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道:“世,世子妃,世子爷回来了!已……已经到东仪门了!”
阿奕回来了!?虽然南宫玥知道此行萧奕不会去得太久,但也没想到他回来的那么快。
南宫玥忙吩咐道:“百卉,鹊儿,你们快去准备一下……”说着,南宫玥已经迫不及待地走出了库房,急急地往二门过去了。
她还没到二门,便已经在一条鹅卵石小径上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萧奕,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阿奕!”
萧奕是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的,身上还挟着一路的尘土。
若非怕弄脏了他的臭丫头,他正想不管不顾地把她给抱起来……但最后那内心的激动、兴奋、思念、歉疚……只能化为一句话:
“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
这一次,他总算没让她等太久!
萧奕双目灼灼地看着南宫玥,牵起了她的素手,这个时候,他的眼里早就看不到南宫玥身后的那几个丫鬟。
南宫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几乎可以想象丫鬟们略带调侃的眼神。
“阿奕,你回来了!”
两人没有再说话,手牵着手往他们住的院子走去,时不时地对视一眼,一种淡淡的温馨流转在两人的视线之中……有时候,不需要言语,只要能牵住彼此的手,就会在掌心和掌心的接触中懂得彼此的心意。
待萧奕沐浴更衣后,两人才开始叙起家常来,第一件要说的便是关于傅云鹤——
“……小鹤子会暂时留在开连城。”萧奕说着,又解释道,“他刚带了玄甲军打了一场大胜仗,我干脆让他留在玄甲军里,继续清理边境周围那些不识相的盗匪。”
“开连城还好吗?”
“好极了。”萧奕眉开眼笑地说道,“府中、开连两城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那些在战乱里不得不背井离乡地离开这两城的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回来了……”甚至南疆还会有更多人来到府中、开连,他要让这两个城池变成除了骆越城外最繁华最热闹的城镇!不,一定会胜过骆越城!
萧奕眼中的笑意又添了一分,说道:“臭丫头,等安定下来后,我带你去一趟吧。”
南宫玥用力点点头,她也很想瞧瞧这两座萧奕亲手下来的城池会被治理成怎样的繁荣昌盛。
萧奕把从开连城带来的那些土产全拿出来向南宫玥献宝,尤其那两个泥娃娃,看得南宫玥眉眼间都带着浓浓的笑意。随后,脸上染上了一片羞意,让她更添了几分妩媚。
萧奕不禁看呆了,一把搂过她,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萧奕一刻也不舍得放开她,搂在怀里,问起了她在府里的事,生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南宫玥被人欺负了去。
南宫玥笑吟吟地说着她把碧霄堂整理一新;说着卫侧妃向她示好;说着她与萧霏一块儿谱残曲;说着……当说到方世磊来了府里借住的时候,南宫玥不由蹙起了眉头,说道:“真不知道夫人是怎么想的,明明这方家公子与霏姐儿一点儿也不般配,还留了人在府里住着……”
萧奕眉梢微挑,这方世磊也太不识相了,竟然敢惹得他的臭丫头不开心,绝对不能忍!
萧奕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过是方家的庶房罢了,也就是夫人觉得他会配得上王府的大姑娘。”萧霏嫁给谁他才懒得管呢,但要是萧霏没嫁好,臭丫头指不定会忧心的,那可不行!
说到方家,南宫玥坐直起身子,认真地看着他问道:“阿奕,你能与我说说方家吗?”
这么久了,南宫玥还从没听萧奕提起过他的母家。
南宫玥只知道萧奕的母亲出自方氏的长房,是长房的嫡长女,除此以外,一无所知。她有的时候忍不住会想,为什么在婆婆去世后,方家会任由萧奕一个人在小方氏的手底下生活,被捧杀,被养成了一个纨绔公子而不闻不问。
以前在王都倒也罢了。
既然现在来了南疆,总得去方家行个礼,认个亲什么的,也就避免不了这个问题了。
提到方家,萧奕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方家是南疆本地的大族,大概是从300多年前从北边儿迁移过来的……”
“方姓”是三百多年前崇朝的国姓,据说当时国朝交替,战乱四起,远支皇族为避难一路南迁到了南疆,从此便住了下来,并逐渐成为了南疆的四大家族之一。
方家手上最大的资源就是矿山,南疆已经发现的矿脉近半数握在方家的手里。
众所周知,打仗需要武器,武器需要铁矿,对于镇南王府而言,方家算是握住了一条命脉。
老镇南王当年初抵南疆,人生地不熟,南疆各大家族对他充满了戒备,为了缓和矛盾,便想到了与南疆联姻,并在反复思量后选了方家。
方家本就因为手中握有大量矿脉,生怕怀璧其罪被镇南王府诛灭,于是便欣然同意了联姻之事。
方家长房嫡长姑娘与镇南王嫡长子的婚事当年在南疆轰动一时,羡煞旁人。
也因此让镇南王府与南疆各族的关系渐渐缓和。
但方大姑娘却在过门的一年半后因为难产而香消玉殒。
其后,据说方家庶房的一位姑娘因与长房嫡姐感情深重,不忍嫡长姐幼子孤苦无依,便毅然嫁入了镇南王府成为继室填房。南疆百姓念其高义,纷纷称颂其可谓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听到这里,南宫玥呆呆地望着他,问道:“这据说……是谁说的?”
萧奕耸耸肩膀,“戏文里面呗。从前我在南疆的时候没少看这种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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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从前,萧奕早就没有了最初知道“真相”时的愤慨。
他搂着南宫玥,就好像在说一则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一样,有趣地说道:“我记得我小时候,南疆有三大戏班子,其实有一家叫什么春的,演这戏演得可好了,她时不时会把戏班子叫来府里,再把我也叫过去看。里面有一段什么‘跪祈上苍,奴愿为姐抚育孩儿’唱得可有意思了!下次带你去听!”
毫无疑问,萧奕口中的“她”便是“戏文”的主角,“为长房嫡姐嫁入王府为继室,悉心抚养嫡姐的幼子长大”的小方氏了。
萧奕说得有趣,南宫玥也不禁抿唇轻笑,“那后来呢?”
“祖父过世前,我时不时还能见上外祖父一面。但自打祖父过世以后,外祖父就再也没有来过了。”说到这里,萧奕的神情还是止不住地有些落寞,“方家就好像把我彻底遗忘了一样……”
不过,那个时候的萧奕在小方氏的刻意放纵和捧杀下,沉迷玩乐,肆无忌惮。最初一两年,他还偶尔会想起那个总是会对他笑得很欢的外祖父,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印象也越来越浅,越来越浅……
一直到他去了王都。
上次回南疆,因着打仗,他也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而这一次,他本是打算等安顿下来以后带南宫玥去一趟方家的,偏偏需要赶去开连城,一来二回的就耽搁了。
说到底,萧奕也有一个心结……
萧奕紧紧地抱着她,声音低沉地说道:“……方家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问过我,也许早就已经不在意我了。”
南宫玥知道他其实是有些近乡情怯,害怕方家的老太爷是因为厌恶他而不理会他,就好像镇南王一样。
南宫玥倚靠在他的身上,过了一会儿,轻轻说道:“我们去一趟方家吧。”
无论是什么原因,只有踏出了这么一步,才能弄得清楚明白。
“好……”
萧奕点了点头。
萧奕神色间的黯然悄悄散去,哪怕失去一切也不要紧,只要臭丫头还在他的身边,那就足够了!
难得他的臭丫头会这么主动靠着他,萧奕向来不会和自己的好运气作对,双臂抱得更紧了。
南宫玥有些不自在的挣扎了一下,赶紧转移话题说道:“阿奕……你回来前,卫侧妃送了些礼单和贺礼过来,说是给你的。”说着,她趁机起身坐好,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萧奕没揭穿她的小心思,只笑吟吟地看着她,就见她整了整衣裳,把百卉唤了进来,又拿来了礼单。
萧奕粗粗地看了一眼礼单,南宫玥不知道,但是他却是知道的,一眼就看出某个南宫玥没看出来的共性,便道:“这些府邸都是骆越城的,看来这些天还有的热闹。”
南宫玥眨了眨眼,也明白了,勾唇一笑。
接下来的日子里,南疆的其他几城在陆续得到他回骆越城的消息后,无论是看在镇南王的面子,还是冲着萧奕,他们也必然会送来贺礼。
萧奕也笑了,挑了挑南宫玥的下巴,调戏道:“小丫头,以后就乖乖跟着本世子,跟着本世爷,有肉吃!”
南宫玥本来想配合的,但还是忍俊不禁地破功了。她的功力还不够,尚需要好好修炼一下。
不过,这些送到王府的贺礼倒是提醒了南宫玥一件事,在外人眼里,王府和碧霄堂始终是一家……这岂非是浪费了祖父在世时的一番心意,浪费了那好好的一道东街大门!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思忖了好一会儿,提议道:“阿奕,既然我们回了南疆,还是应该办一次筵席,宴请各府才是!”
萧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方面,这个筵席可以试探一下南疆各府的态度;另一方面,也可以借此让碧霄堂从王府相对独立出去,自行与南疆各府交际往来,而不需要事事通过镇南王。
“虽然说这事还不急,得找个妥当的机会,但是宴请的名单倒是可以早点先理起来。”南宫玥又道,“阿奕,我初来乍到,对南疆的那些世家、官员的府邸也不熟,还有他们之间的亲眷关系……”
前者萧奕还能答得上来,但涉及到那些个亲眷关系,他就答不上来了,以前他在南疆的时候就不管这些事,如今又离开南疆多年,更是两眼一抹黑了。
看着萧奕那尴尬心虚的微笑,南宫玥就明白了,立刻吩咐百卉道:“百卉,你去找卫侧妃讨一份名单来。”卫氏既然想要示好碧霄堂,应该会把握住每一个机会。
果然,没一会儿百卉就拿着卫氏给的名单回来了,南宫玥一看,便笑了,卫氏做事果然是极有条理,极为细心,详细写明了各府之间的姻亲关系和人际往来,一目了然。也难怪卫氏能在这王府中与小方氏抗衡,得到了镇南王的宠爱。
这些名单慢慢整理也不迟,萧奕这才刚回来,总得让他好好休息一番。
南宫玥把名单放在一旁,笑吟吟地说起来晚上亲自下厨给他加菜。
萧奕喜出望外,忙不迭地说道:“我给你打下手!”
虽然每次萧奕一打下手,这顿饭就会变得一团糟的,但见他如此兴致勃勃,南宫玥还是欣然应道:“那好啊,你帮我切菜……”
两人说着说着,当下就要去小厨房,而就在这时,鹊儿匆匆来禀道:“世子爷,王爷遣了人来,让您现在过去一趟。”
萧奕毫不犹豫地挥手道:“不去。”
碧霄堂里自然都是以萧奕和南宫玥为尊,萧奕这么吩咐了,鹊儿立刻应着退了下去。当然她也不会和来人说什么“世子爷说不去”之类的话,只是含糊的表示,世子爷刚回来,还有些困倦等等。
紧跟着,镇南王又先后派了三拨人过来,一开始,鹊儿还能自行打发了,可是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匆匆去了小厨房里,禀道:“世子爷,王爷说是为了开祠堂的事要与您商量。”
萧奕目光一凛,南宫玥嫁进来已经一年多年,从前困在王都倒也罢了,回了南疆后,开祠堂上族谱之事,自然而然的要提上来。在回到南疆后的第二日,萧奕就去找了镇南王,但被他匆匆应付了过去。萧奕懒得与他纠缠,正待自己去找族长办成这件事情的时候,又赶不及要去开连。
这才刚刚回来……
镇南王就要与他说祠堂的事?
“阿玥,我去去就来。”
南宫玥笑着应了,说道:“我等你回来用膳。”
萧奕的眉眼间满是柔和,又抱着她亲了一下,这才匆匆出了小厨房。
为了能赶紧回去用晚膳,萧奕急赶慢赶的到了镇南王在外院的书房。
待人禀报后,便走了进去,向书案后的镇南王抱了抱拳。
“父王。”
镇南王沉默地看着他,本来想萧奕这一趟去开连城估计还有的周折,没想到萧奕这么快就回来了。
只是,他都回来了,竟然没向自己这个父王请安,甚至一连三次去请都请不到,实在太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镇南王正待好好训斥一顿,就听萧奕先一步开口了,说道:“父王,您预备几时请族长开祠堂?”还不等他回答,便又自说自话地说道:“儿子查了,三日后是个黄道吉日,那天正好。”
镇南王板着脸望着他。
南宫氏!南宫氏!若不是为了南宫氏要上族谱,自己今日想必还请不到这个儿子了!
“父王。”萧奕皱了皱眉,隐忍道,“若您公务繁忙,没有时间的话,儿子不介意替您去见族长。”
镇南王不禁想起了小方氏的话,萧奕现在脾气越发乖张,他即然一心想着赶紧给南宫氏上族谱,若是自己拖延的话,指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倒不如随了他的心思便是。反正南宫氏是圣旨赐得婚,想休也休不了,早晚总得上族谱。
想到这里,镇南王好歹忍了下来,板着脸说道:“南宫氏虽嫁进我们王府已经一年多了,但本王对她的脾性不甚了解,本是打算着看上一年半载再上族谱。但你母亲说得是,你与南宫氏是皇上赐的婚,皇上的眼光本王自然是信得过,罢了,瞧在你母亲的面上,本王明日亲自去见族长,三日后开祠堂。”
小方氏提的?
萧奕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
镇南王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母亲抚养你长大不容易,为了你们的事更费尽了心思,一片慈母情怀,偏偏得不到回报。你总是这样不孝,对得起你母亲吗?”
萧奕从小到大没少被骂,早就习惯了,懒洋洋地站在那里,心思已经飞到了另一边。
虽然开祠堂上族谱的事,最初是他提出来的,但是小方氏为何要“说情”呢?萧奕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她是真得“改过向善”了,必然有其目的!
但不管她有什么目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臭丫头上族谱。
任何事情都阻止不了!
为了不节外生枝,萧奕一句没回嘴的任由镇南王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好不容易,镇南王算是出了一口气,指了指椅子说道:“坐吧……你既去了一趟开连城,情况如何,还没有与本王回禀呢。”
萧奕不禁冷笑。
这一年多来,开连和府中的重建就没见父王操过心,现在倒是惦记起了开连城来,这是怕自己做得不周到“惹恼”了百越使臣?
以萧奕对镇南王的了解,他确信自己至少猜对了七分。
这么想着,他的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说道:“父王,开连城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百姓陆续回归,重新安居乐业,相信恢复往日繁荣指日可待。”
镇南王看着萧奕的眼神有些复杂,虽然开连城现在不归他辖下,但是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对开连城的状况一无所知,尽管萧奕这逆子不学无术,不过他手下的人倒是有几分才干,把府中、开连两城管理得还算井井有条。只是那些人跟这逆子一样任性妄为,丝毫不顾大局!
他为了南疆安宁,才会向百越开放开连城通商,可程昱却置自己这个镇南王的命令于不顾,擅自闭锁城门,简直岂有此理!
萧奕对镇南王心中所想清楚的很,直截了当地说道:“父王,百越使臣已经回了百越,开放开连城之事就此做罢。”
就这么回去了?!镇南王难以置信地微微瞠目。
百越使臣回去了?没有开放开连城,百越的军队也没有逼境,这么说来,是这个逆子把这场战事给化解了?他到底与百越使臣说了什么?
镇南王拉不下脸再追问,只能把疑惑咽下。
他的表情越发的复杂纠结,一方面觉得长子确实是长大了,很多地方已经不需要再仰仗自己,而另一方面却又觉得自己身为父王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镇南王理了理思绪后,冷声道:“阿奕,父王知道你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但是你身为世子,就当以大局为重,不可事事由着你自己的小性子,你做事只凭一时意气,不知道分寸,可曾想过你的一个决定,影响的是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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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滔滔不绝地数落着,从萧奕好大喜功,到他不事民生,再到他好高骛远,只差没说他不配为这镇南王世子。乐—文
萧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随便听着,心里正琢磨着一会儿回去后会有什么好吃的,一时间都好像有点饿了。
约莫说了一炷香后,说得口干舌燥的镇南王总算是消停了,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后,就把小厮叫了进来,吩咐道:“去把表少爷叫来。”
“是,王爷。”
小厮领命而去,萧奕半垂眼眸,藏住眼中的锐芒。
方世磊?
臭丫头刚刚还说了方世磊现在就住在府里,让她很不高兴。父王这是又想做什么呢?
萧奕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等着。
没一会儿,方世磊便随着小厮过来了。本来他听说姑父镇南王传唤自己,心里很是兴奋,可是没想到的是书房里不只是镇南王在,连世子萧奕也在!
一看到萧奕,方世磊差点没脚软,脚下的步子停滞了一瞬,但是立刻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恭敬地对着镇南王作揖行礼:“见过姑父。”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
“磊哥儿,免礼。”镇南王露出和蔼的笑容,“你前几日来的时候,你奕表兄正好出门,你们表兄弟也多年不见了吧?”
方世磊面色更为难看,正想含糊的应一声,却听萧奕漫不经心地说道:“父王,我前些日子正巧遇上过磊表弟。”
“那倒是巧了。”镇南王朗声笑道,“既然你们表兄弟都见过了,那我就直说了。你磊表弟马上要去安抚司任安抚副使,我想着干脆就把他派到你的麾下,你身为表兄,也好照顾一点表弟。”镇南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闻言,方世磊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让他到萧奕的麾下?一瞬间,那一日从踏云酒楼二楼摔下去的那一幕又浮现在他脑海中,当时吓得他裤子都湿了,幸好下面是个池塘,否则自己不止会摔胳膊断腿,甚至还会因为失禁成为整个骆越城的笑话!那他以后还如何出去见人?
萧奕则是似笑非笑,父王这是想往自己麾下塞人呢,还是想借着开祠堂的事打算让自己投桃报李?
可惜了,这事儿岂能让他如愿。
“父王,请恕儿子不能从命!”他直截了当地回绝道。
说着,萧奕还挑剔地瞥了方世磊一眼,不客气地嘲讽道,“这方世磊到底是文还是能武呢?文武皆不成,岂不是废物一个?儿子的麾下可不养废物!”
居然说自己是废物!?方世磊气得一股怒火从心口直蹿脑门,但很快又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又不只是萧奕嫌弃他,他还不想去呢!要是真的去了萧奕那里,万一被这个纨绔世子给弄死了,那死了还是不是白死?
“你说什么?!”镇南王整张脸都黑了,硬声道,“你再说一遍?”
萧奕毫不避讳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儿子的麾下不需要废物。父王,您若喜欢的话,就自个儿留着吧。”
“你!”
镇南王的脸色更难看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才觉得这个逆子好像长大了点,懂事了点,他就非要气死自己才甘心。
他气得又想拿鞭子,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没好气地往书房的门一指,声音阴沉至极道:“你给本王出去!”
萧奕早就想回去了,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往门外走了几步,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对着方世磊说:“磊表弟,要不要哪天我们兄弟再去踏云酒楼聚聚?”他的眸中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那眼神仿佛一头盯上了猎物的豹子一般,吓得方世磊身子反射性得一缩。
萧奕耸了耸肩,悠哉地信步离去。
而他的身后,方世磊的两条腿还是瑟瑟发抖。
等萧奕从镇南王的外书房回到碧霄堂时,南宫玥早已经做好了晚膳,甚至还换了一身衣裳,洗去了满身的油烟味。
当萧奕一进屋子,丫鬟们就手脚利索地开始摆膳了。
萧奕一边坐下,一边迫不及待就把刚才发生在书房里的事说了,先说了三日后会开祠堂,接着便兴致勃勃地说起了方世磊,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她,求夸奖:“阿玥,看那个方世磊的表情,我估计着他今晚肯定会走!”
他这个夫君够能干吧?三言两语就把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赶走了!
他的一双桃花眼又黑又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南宫玥不由失笑,一时间眸中波光流转,潋滟清明,看得萧奕的眼都直了。
“阿奕,你真能干!”南宫玥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拿起一旁的筷子,替他挟子一块糖醋排骨,“这是奖赏你的!今日我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萧奕美滋滋吃完了排骨,又两眼放光地看着这一桌的菜肴,确实样样都是他喜欢的……他的目光很快被桌上的一道点心吸引,只见那一颗颗软绵绵的团子外面裹着金灿灿的黄豆粉,可爱得让人有些不忍去吃。
是马打滚!
一瞬间,萧奕心中仿佛是吃了蜂蜜似的,甜滋滋的。臭丫头果然是对他最好了,他说过什么,他喜欢什么,她总是默默地记在心里!明明应该是他去宠她,明明是他更喜欢她,可是他却常常有一种感觉,好像被宠坏的人是自己才对……
萧奕一不小心就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行,感动到哭什么的,实在不符合他英明神武的形象。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闷头吃了起来。臭丫头费心为他准备这一桌,他可不能辜负了!
一时桌上风卷残云……眼看着萧奕连马打滚都吃得干干净净,一旁的南宫玥真担心他会积食,她不动声色地给了左手边服侍的鹊儿一个眼神,命她去准备一些消食的药茶。
鹊儿点了点头,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虽然丫鬟们对世子爷用膳时的“豪迈”种种腹诽,却也不得不承认世子爷回来后,这碧霄堂才多了生气,这碧霄堂也才有了主心骨……世子妃笑得才多了起来!
两人刚用完午膳,鹊儿就抓着时机立刻奉上了消食的药茶,香甜的山楂味迎面而来,香得不像是药茶,反而更像是膳后的甜品。
萧奕没有在意地饮了大半杯,这时,画眉疾步进屋来了,身上还散发着一阵浓浓的药香味。
她先给两位主子屈膝行礼,然后便对南宫玥禀告道:“世子妃,百卉姐姐说药已经炒好了,请世子妃过去看看。”
“炒药?”一旁的萧奕微微挑眉,面露疑惑。
南宫玥执起他的手道:“我们一边走,一边说……”
两人携手往药房走去,南宫玥便把最近天气热得有些快,她担心夏日会有暑热,所以打算给军中制一些凉茶和解暑药丸的事一一跟萧奕说了……
她说话的同时,却见萧奕勾唇笑了,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那笑容不只是喜悦,似乎还透着一丝甜蜜,目光渐渐地变得灼热起来。
随行在身后的画眉真是巴不得消失才好,心道:小别胜新婚,这句古语说得还真是不错!
南宫玥奇怪地眨了眨眼,她好像也没什么情话啊。
待她说完后,萧奕这才乐滋滋地说道:“阿玥,我们俩真的是心有灵犀!”
见南宫玥一头雾水,他忙又道:“……我在开连城的时候,也正和程昱说起这件事,尤其是府中和开连两城的地势比周围还低,所以待到六七月的时候恐怕会有暑热……我当时就想着回到骆越城后和你还有外祖父商量一下有没有什么解暑良方,没想到你早就比我还快了一步!”
萧奕越说越是高兴,嘴角高高地翘起,心里只觉得他和臭丫头如此心有灵犀,果然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话语间,药房已经在前方,其中散发出来的药味隔着好几丈远就能闻到。
南宫玥嗅了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百卉看来是快要出师了……”
这时,百卉闻声出来给南宫玥和萧奕行礼,福了福身道:“奴婢谢世子妃夸奖。”
百卉恭敬地挑帘请两位主子进了药房,药房里有些闷热,但是南宫玥满不在乎,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炒锅里刚炒好的药材上,仔细检查了药材的成色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百卉道:“今晚就开始熬吧。吩咐小丫鬟轮流看着火。我打算明早熬好以后,就送去给外祖父看看这新的凉茶方子。”
“阿玥,明早我和你一起去!”萧奕迫不及待地接口道,“到了骆越城后,我还没去看过外祖父呢。”
想着又可以和臭丫头两人一辆马车出游,萧奕就乐滋滋的,谁知道下一瞬他就听南宫玥又道:“还得叫上霏姐儿……画眉,你去月碧居和大姑娘说一声,看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萧奕缓缓地眨了眨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为什么去外祖父那里还得叫上萧霏那家伙呢?!
南宫玥心中有几分无奈,这兄妹俩大概是前世的冤家吧。她便把萧霏打算施凉茶,然后韩绮霞主动请缨帮萧霏炮制药材的事一一给说了……
萧奕的表情随着南宫玥的叙述变得严肃不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想着以前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萧霏,他也不得不承认萧霏她大不一样了。萧奕心中若有所触,深深地看着南宫玥。萧霏的改变都是因为臭丫头吧!
他一直不喜欢臭丫头花那么多心思在萧霏身上,但心底也知道臭丫头之所以愿意付出这么多心血,都是因为萧霏是自己的妹妹,是为了自己!
他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南宫玥,对自己说,好吧,为了臭丫头,他以后就勉强对萧霏那家伙好一点吧……
两人在药房里待了一会儿,南宫玥想着萧奕才刚风尘仆仆的回来,都还没好好休息的,就赶紧把他赶回去睡觉。
刚回屋里,萧奕和南宫玥就得到消息,方世磊借口祖母身子不适向小方氏提出了告辞,迫不及待地就搬回方府去了。据说走的时候,他着急极了,还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五体投地……王府的下人都夸方表少爷真是太孝顺了!
鹊儿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方表少爷刚离了王府就被人发现在百花楼里与新来的花魁“谈诗作赋”,于是所有人恍然了:原来是这个“孝顺”啊!
下人们之间的这些窃窃私语,自然不敢在小方氏面前谈及,小方氏只当自己的侄子是真得孝顺,非常的欣慰,只想着改日再在萧霏面前好好夸夸,一定能让女儿回心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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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咏阳大长公主的府中,唐嬷嬷一脸担忧的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咏阳。
半个月前,傅云鹤的信送到了府里,咏阳在看过信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在伺候的下人们都担心的想要去禀报老爷夫人的时候,她这才出来,但整个人的气息都阴暗了几分。
咏阳直接就传唤了她的心腹亲卫,一连派出去了三拨亲卫,而那些亲卫去了哪里,就连贴身服侍她的唐嬷嬷也不知道。
昨日晚上,第一拨派出去的亲卫前来回禀了,咏阳把人带去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等到亲兵走后,她也没有离开书房。
一直到刚刚,已快近黎明了,咏阳这才颓丧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给本宫备车……”终于,咏阳开口了,声音低沉,显得有些无力。
唐嬷嬷不敢多问,匆匆下去吩咐了。
当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升起后,咏阳坐上了朱轮车,往安逸侯府而去。
咏阳去安逸侯府对于整个王都的权贵们而言早就已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几乎所有人都听闻,咏阳对她那个失而复得的外孙极其宠爱,有求必应,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也因而由于怜外孙从小孤苦,又一心向学,想拜一个博学之师,咏阳就代其恳请安逸府官语白将他收为学生。
虽然被婉言拒绝了,但咏阳并没有放弃,时不时地就会往安逸侯府走一遭,这份恒心让王都上下都不禁心叹。
见到咏阳来到了,安逸侯府的门房已经习以为常,打开角门,让朱轮车进去。
得了禀报的官语白迎了出来,他穿了一袭素衣,头发只束以一根白玉簪,清贵而又淡雅。
他含笑道:“殿下想必还未用膳,不如一同可好?”
咏阳动了动嘴唇,到底没有拒绝。
官语白把她迎入了花厅,他的早膳向来十分简单,一碗粥,几碟小菜便足已。
一碗热粥下肚,咏阳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随意地说道:“语白这里的粥都有一股子药味。”但这药味并不冲,与米的清香融在了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官语白眉眼温润,浅笑道:“我身子不佳,下人们比较谨慎。”
这粥也是药膳,是南宫玥当年留下的方子,长期食用有着强身健体之效,这些年来小四每日都会盯着他用,倒也确实非常有效。
咏阳想提的倒也不是这药膳之事,她欲言又止了一下,官语白见状,向小四微微颌首,让他先退了下去。直到这时,咏阳才长叹了一声,说道:“……语白,你真是料事如神。”她的脸色灰暗,带着一种颓然,“本宫信你了。”
自打寻回了文毓后,咏阳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容光焕发,可是现在,她却像是在短短的时间里老了十岁,尽显老态。
官语白温声安慰道:“殿下莫太过伤心。”
“本宫岂能不伤心……”咏阳的眼泪从眼角缓缓地滑了下来,“我真以为他是我那可怜女儿留下的骨血,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曾领军千万,在沙场厮杀搏命的铁血女将,在这一刻,就却软弱的只能依靠眼泪来宣泄,就如同大裕那些最最普通的深闺妇人一般。
官语白静静地坐着,待她哭了一阵后,起身递上了一块干净的青布帕子,说道:“殿下,事情还并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咏阳闻言一怔,呆呆地抬头望着他。
咏阳知道官语白足智多谋,先前因文毓的恳请,她替他出面,来请求官语白收他为学生。
但是,并非外人所猜测的那般,官语白没有直言拒绝,只是问了她一句话,问她“文毓是谁?”,那一日,她带着满腹疑惑回去,随后就收到了傅云鹤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信……
随后几日,她先是命人再去细查,又多次来了安逸侯府,但是官语白却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耐心静等,一直到今日。
“这还不糟糕吗?”咏阳苦笑着说道,“本宫……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官语白直言道:“殿下,文毓来认亲时所带的玉佩可是真的?”
“当然。”
“那玉佩为何会在他的手里?”
咏阳微微一怔。
“殿下。”官语白声音温润,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如果玉佩是真的,他又是从何得到的?殿下,您还不能倒下……”
是啊!玉佩是真的……
这么说来……
咏阳顿时精神一振,喃喃道:“是啊,本宫怎么能就这么倒下呢!本宫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语白。”她急切地看着官语白道,“……你告诉本宫,本宫现在应该做什么?”
“殿下……”
官语白轻轻启唇,平静而又温和。
就如同天空正升起的朝阳一般,带来了希望。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也正是旭阳冉冉升起之时。
南宫玥天还没亮就起来亲自看了火候,待到火候到了才命丫鬟们把凉茶装好。
匆匆用过早膳,他们的车马便从王府出发了,此时,凉茶还是滚烫的。
因为萧霏的加入,萧奕与南宫玥共乘的愿望又落空了,萧霏早就做好了会被大哥白眼的心理准备,没想到今天大哥竟然还罕见地给了她一个笑容,却看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记得小时候大哥每次笑得越灿烂,接下来的恶作剧就越狠……自己难道是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大哥?
萧奕没想到自己善意的笑容换来的却是萧霏警戒的眼神,不由心道:这个妹妹果然一点也不可爱!……如果自己和臭丫头生个女娃娃,那一定会像团子一样软糯可爱,像蜂蜜一样芬芳香甜!
一车一马就在萧奕的胡思乱想中不疾不徐地前行,往骆越城的西南角而去……
一进林宅,便是像上一回一样看到了满院子的药材……不,是比上一回还要多。
林净尘、韩绮霞以及这宅中仅有的小厮和丫鬟都在帮忙晒药,林净尘一见南宫玥他们,便乐了:“霞姐儿,今天又多了一个来帮我们晒药的!”
林净尘口中“多了的一个”自然是萧奕,林净尘说得随意极了,而一旁的丫鬟却有些战战兢兢,心想着:林老太爷竟然使唤镇南王世子晒药,这合适吗?!
“可不是吗?”萧奕笑眯眯地应道,“只要外祖父不嫌弃我笨手笨脚就好。”
南宫玥尴尬地咳了一声,含蓄地提醒道:“外祖父,就怕您心疼您的药材……”
就是萧霏,也是帮林净尘晒过药的,她的水平如何林净尘心里也有数,也就是说……
林净尘若有所思地看了萧奕,不止是他,韩绮霞还有萧霏也看向了萧奕,韩绮霞忍俊不禁地掩嘴窃笑,萧霏却是心道:也是,大哥这粗手粗脚的,哪里做得了细致活。
而萧奕当然明白南宫玥在暗指自己,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人嘛,总不能十全十美,这若是打架,又有谁敢到他跟前吹嘘!
南宫玥又干咳了一声,试图帮萧奕挽回点形象:“外祖父,霞姐姐,你们若是有什么力气活,尽管使唤阿奕做!”
林净尘立刻不客气地使唤萧奕扛麻袋去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萧奕干脆把竹子和车夫也都叫来帮忙。
萧霏在一旁怔怔地看着,一会儿看看南宫玥,一会儿看看萧奕,说实话,看大嫂这样使唤大哥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仔细想来,大哥和大嫂的相处模式,与父王母亲全然不同呢!
母亲对父王不敢像大嫂对大哥那样肆意,父王对母亲不如大哥对大嫂那般……那般……
娇宠!
这个词浮现在萧霏的心头,打量着南宫玥与萧奕的眼神中不自觉就染上了一丝艳羡。
以前她觉得夫妻就该如同父王和母亲一般相敬如宾,妻以夫为天,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像大哥和大嫂这样也会很幸福吧!
等等!
萧霏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仿佛踩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她竟然会觉得大哥也还不错,她这是脑子进水了吧?
萧霏甩了甩头,快步走向了韩绮霞:“霞姐姐,有什么我可以做的?”
至于南宫玥,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外祖父,我想试试用南疆的药草改进了一下凉茶的方子,就把我做好的凉茶带来了,你可否帮我看看?”
她才一提,立刻挑起了林净尘的兴趣,他忙招呼外孙女进屋。
祖孙俩刚坐下,百卉立刻从食盒中取出了今早刚熬好的凉茶,以及南宫玥改进的那张方子,放在梨花木方桌上。
林净尘没急着看那方子,而是先拿起那杯凉茶,观其色,闻其味,然后报出了几种药材:“藿香、白术、竹叶……”
他起初还极为流利,很快速度便缓了下来,浅尝了一小口,满意地微微颔首,又报出了两味药,然后叹道:“最后的一味,我倒是尝不出来……”说着,他拿起了那张方子,飞快地扫了一眼。
目光停在最下面的一种药材名上——凤灵草,他记得《南疆本草》中介绍的第二十种药草就是这个,有着清热之效。
南宫玥顺着林净尘的目光看去,然后道:“外祖父,我问过那采药的药农,说这凤灵草在南疆很常见,也好种,虽然给一方土壤,就能如野草般生长。”
林净尘赞赏地点了点头。玥儿虽然年纪小,但做事一向极为周全,极为细心,这新的方子若是要推广,自然是要尽量找一些便宜又常见的药草。一者,是为了让普通百姓喝得起;而来也是避免给无良药商哄抬药价的机会!
想着,林净尘再一次觉得惋惜,为何偏偏玥儿是女儿身,为何偏偏玥儿不姓林呢,否则自己若是能把玥儿带在身旁加以悉心教导,玥儿的成就必然能超过他!
若是南宫玥知道林净尘的心思,怕是要暗叹林净尘高估了她,她也不过是占了两世的便宜罢了。
“外祖父,您觉得这凉茶如何?”南宫玥有些紧张地问,就像是一个学生面对自己最尊敬的恩师一样。
林净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尝了一口,便看着那方子沉思着。
好一会儿,他才道:“这方子是没什么大问题,若是给普通人服用也差不多了。只是容易中暑气的多为老人孩童以及体质虚弱者,这凉茶中多为寒性的草药,所以我想着还是把其中几味的分量减轻一些比较好。”
南宫玥细想了一下,忙不迭点头:“外祖父,还是您细心!”她最初是想着给军中的士兵准备这凉茶消暑气,确实考虑不够周全了。
还是外祖父心细,行医时永远不忘“医者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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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林宅出来后,萧奕便拿着制好的凉茶和方子打算去骆越城大营,他需要和田禾以及几位军医商量一下备药的事,这不单单只是备药,还涉及到军饷。&
萧奕麾下的一军,田禾只能凭着自己一张老脸,从镇南王那里要来最最基本的军饷,但这也不过是保证一些基础训练和粮草不中断而已,其余的就得靠萧奕自己来掏银子了。
这凉茶说来便宜,可要供养一只几万人的军队,就不是那么便宜的了。
这一笔军饷支出,显然镇南王是绝对不肯掏的。
萧奕本还觉得自己挺能赚钱的,这才不过刚回南疆,银子还不见赚呢,就要一笔笔往外花……萧奕不由暗暗琢磨着昨天收到的那些贺礼卖出去能换多少银子……
想得头痛,萧奕干脆就懒得想了,他与南宫玥说了一声,又命护卫好生护着,就策马去了军营。
南宫玥和萧霏则同乘一辆马车打道回府。
马车上,晒了半天药的萧霏小脸上被晒出了一片桃花般的红晕,看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生机勃勃的烟火味。
“大嫂,我感觉今天好像又更热了,本来我是想着慢慢来,等五月底的时候再施凉茶,可是现在觉着得提前才行。”萧霏条理分明地说道,“大嫂,北城门口往来的客商、路人多些,我想先在北城门外摆一个摊子……”
萧霏显然对这次施凉茶的事非常上心,现在说起章程来,已经是头头是道。
南宫玥思忖着说道:“不如搭一个茶寮吧。若凉茶要施得久,总不能每次都在府里煮完后才带去,一来恐时间不够,二来也来来回回的也太麻烦了一些。若是有一个茶寮的话,可以在茶寮的隔间里来煮茶,在外面施茶,如此一来,可以方便不少。而且,夏时,恐怕日头会更毒,茶寮也能让人歇歇脚。”
“大嫂说得是!”萧霏一边崇拜地看着她,深觉自家大嫂果然聪慧,只可惜偏偏嫁给了笨大哥!
“霏姐儿,我也想凑个份子,你看如何?”
“好啊!”萧霏欣喜地说道,“大嫂与我一起当然好。”
南宫玥笑了,说道:“等回去后,我让画眉给你送五百两银票去。”
“谢谢大嫂!”
萧霏正愁自己的一百两银子会不太够用,现在可好了!
话音刚落,萧霏便立刻想到了,大嫂其实是怕自己银子不够,才会借着要用凑份子的方式给自己贴补银子吧。想到自己当日与母亲说想要施凉茶,母亲只当自己犯了傻,一直说自己是王府的大姑娘,就应该要金尊玉贵,那些贱民中不中暑的与她何干。
当时,萧霏的心就凉了,没有把她的想法再往下说,福了福身便告退了。
相比之下,大嫂不但陪她去买药材,又替她改药方试凉茶,现在还要贴补她银子……
大嫂真好!
说话的同时,马车的速度开始缓了下来,两人想着王府也差不多该到了,谁知道紧跟着马车竟然完全停了下来。
百卉挑开帘子,正想问车夫,就听外面的车夫一脸为难地说道:“百卉姑娘,王府门前围了不少人,马车一时过不去……”
百卉微微蹙眉,镇南王府可是南疆的土皇帝,难不成还有人敢来王府闹事?
她转头对南宫玥道:“世子妃,奴婢下去看看。”
南宫玥微微颌首:“去吧。”
百卉下了马车,只见王府门口熙熙攘攘地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都对着王府门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百卉艰难地往人群中挤去,便听前方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大哥行行好吧!让奴见见萧大姑娘吧。奴今日就是特意带着孩子来给萧大姑娘敬茶的!以后奴一定会好好孝敬萧大姑娘和方公子的!”
这什么跟什么啊?!百卉好不容易挤到了人群中心,但见王府的门口跪了一个窈窕的青衣女子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童,那女童哇哇地啼哭着……
门房一脸的为难,百卉正要上前问个究竟,却见齐嬷嬷步履匆匆地出来了,对那门房道:“让那女子进来……这样,成何体统!”
立刻就有三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出来,半拖半拽地把那女子和女童从角门拉进王府去了。
四周围观的人还不肯散去,亢奋地交头接耳道: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那你还看不出啊,一定是王府的大姑娘与那什么方公子订了亲,而那方公子早有娇妾为伴!”
“这么说是那萧大姑娘容不下人?”
“哎,左右不过一个妾,萧大姑娘也太想不开了吧?”
“……”
这时,门房已经出来赶来,趾高气昂地嚷嚷着:“还不都赶紧散了去!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们随便可以围观的地方吗?”
人群渐渐散去,百卉也回了马车上。
马车“哒哒”地继续前行,进了东街大门,马车中,百卉把刚才的所见所闻一一禀告。
一时间,马车内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萧霏身上。
听百卉说那秀儿满口的“萧大姑娘”不绝于口,桃夭简直快气疯了,脸上气得一阵青一阵白,对萧霏道:“姑娘,她……她口中的方公子莫不是磊表少爷?”这磊表少爷和姑娘的婚事还八字没一撇,只是夫人似乎有那么点意思,这个叫秀儿就跑来王府门口闹事,那算是什么回事啊!被秀儿这么一闹,姑娘以后还如何嫁人!
桃夭担忧地看着萧霏,萧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心中又羞、又气、又恼,她为人一向光明磊落,却不想一世清名就被方世磊给牵连了!
南宫玥也是面色微冷,想起之前确实曾经调查到方世磊养过外室、养过戏子,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生了一个孩子,还敢带着孩子找到王府来,确实是心计颇深。
“霏姐儿,我们先回府再说。”南宫玥拉着萧霏的手安抚道。
两人没有走王府的正门,而是绕道东街大门进了碧霄堂。
下了马车,就见柏舟已经候在那里了。
一见主子回来,柏舟急急地迎了上来,小脸惨白,禀告道:“姑娘,刚才,刚才……”柏舟羞恼万分,欲言又止。
南宫玥正色道:“事情我们大概已经知道了。柏舟,你可知那女子是谁?她和孩子现在又在哪?”
柏舟稍稍松了口一气,飞快地答道:“世子妃,奴婢亦不知道那女子是谁,她和那孩子被带去夫人的院子了。”
“霏姐儿,”南宫玥看向萧霏又道,“此事最好快点解决了,我们就去母亲那里会会她!”
萧霏脸色僵硬,因为生气,她放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拢成拳。闻言,她点了点头,说道:“好……”
萧霏的年纪毕竟还小,从前又一直在深闺之中,每日除了琴棋书画,不闻身外事。如今乍遇到这样的事情,没有失态已是难得了。
南宫玥挽着她略显僵硬的胳膊,柔声道:“放心吧,没事的。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在这里等我回来。”
萧霏咬住了下唇,咬牙道:“不!我要去,我要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好。”
南宫玥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她看来,这件事既然与萧霏有关,萧霏能够亲自去面对才是最好的。
南宫玥带着她从碧霄堂赶往小方氏的院子,一进正院,就见那青衣女子和女童跪在院子里的柳树下,齐嬷嬷正站在母女俩正前方,不屑地训斥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玩意儿,让表少爷乐一乐就算了,还胆敢跑到王府来闹事,破坏王府和我家姑娘的名声!你知不知道我们夫人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
“这位嬷嬷,奴真的没有一点奢望,奴给您磕头了,奴只想见一见萧大姑娘,给姑娘请个安,敬杯茶。”而那女子不住地往地上磕着头,一下比一下重,没一会儿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还隐隐地渗出血迹,鲜血和泥沙混合在一起,看着楚楚可怜。
偏偏她面对的是齐嬷嬷,齐嬷嬷冷笑了一声,正欲再斥,却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走入院子里,傻眼了:“世子妃,大姑娘……”怎么会这样?大姑娘和世子妃不是一早就出王府了,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回来了?
闻言,女子眼中闪过一抹异芒,转身朝萧霏和南宫玥看了过来,只见她约莫十**岁,面容秀美,她的容颜并不算是绝美,但是一身肌肤细腻无瑕,肤如凝脂,白里透红,几乎比那上好的羊脂玉还要纯白无暇,一双雾蒙蒙的黑眸看来娇弱可怜。
女子本不认识萧霏,但听到齐嬷嬷的称呼,又见来人一个梳着妇人的发式,而另一个才是姑娘家,立刻就认准了。
“萧大姑娘,”女子飞快地朝萧霏的大腿扑了个过去,凄楚地高声喊道,“求姑娘行行好,求求您给奴和孩子一条生路吧!”
“娘!”那女童哇哇地啼哭着,哭得一张圆圆的小脸上红彤彤的,可怜极了。
萧霏被那女子如狼似虎的一扑惊得一时没回过神来,若是普通的姑娘家怕是要被对方给得逞了,偏偏萧霏身旁还有一个百卉,百卉如闪电般出手,一把拎住了女子脖后的衣领,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推,冷声警告道:“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齐嬷嬷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让这贱人冲撞了大姑娘,那夫人不定会如何雷霆震怒!
齐嬷嬷一个眼色,立刻就有两个一左一右地待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那女子,随时准备上去拿住她。
南宫玥冷冷地瞅着那女子,大概也知道对方在玩什么花样了,拂了拂衣袖,淡淡道:“这位姑娘不知道姓甚名谁,想要见我家大姑娘总要有个名讳,姑娘莫不是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见我们王府的大姑娘呢?”
女子狼狈地摔在了地上,眼中闪过一抹羞恼。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咬牙冷静了下来,可怜兮兮地膝行到女童身旁,抱着她嘤嘤地哭了起来:“姑娘,奴名叫秀儿。这是奴的女儿小莲。姑娘,奴已经跟了方公子五年了,这些年都尽心伺候,只求服侍在公子身旁,不敢有一丝奢望。奴知道公子很快就要和萧大姑娘成婚,奴也不敢和萧大姑娘争宠,奴只求可以萧大姑娘可以给奴一个名分,奴以后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公子和萧大姑娘的!”
“方公子?”南宫玥仍旧是微微笑着,问道,“不知道是哪位方公子?”
秀儿含羞带怯地微微垂眸,声若蚊吟:“乃是方家六公子。”
方家的六公子,就是方世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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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姑娘是方家六公子的屋里人啊!”南宫玥突然笑了,然后声音变冷,“你既然是方家的人,干嘛来我们王府闹事?我们大姑娘与方家六公子无媒无聘,难不成你是想说我们王府的大姑娘和方六公子私相授受?!”
一瞬间,秀儿的小脸上血色全无,然后挺直了腰板道:“世子妃给奴安下如此的罪名,奴可担不起!明明就是方公子告诉奴他就要和萧大姑娘定亲了,所以奴才特意来给未来的主母请安……”
“本世子妃没空听跟你在此推诿狡辩!”南宫玥不客气地硬声打断了秀儿,“究竟如何,把你送去方府,问一下方三夫人便知。````本世子妃倒是要问问方三夫人是如何管的家!竟然让方六公子的屋里人闹到王府来了!”
南宫玥口中的方三夫人便是方世磊的母亲。
“世子妃,奴……奴不是方府的人……”秀儿眼泪汪汪,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不可闻。
不是方府的人,那就是外室!
这外室无名无分,连公子屋里服侍的通房丫鬟都还要不如!
四周那些婆子丫鬟的眼中顿时带上了几分轻蔑,也就说这叫秀儿的要么就是被方世磊包养,要么就是舔着脸贴上去的呗!
秀儿只觉得那些下人的目光像一道道利箭般,刺得她痛彻心扉。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磊郎做事瞻前顾后,一直都不肯给自己一个名份,她总不能永远这样无名无份等下去。
自己可不是像那些好命的姑娘家,只需要坐等着,自己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的!
“不是方府的?”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既然如此,你不去求方三夫人,为何跑到王府来?莫不是以为我们王府比较好欺负?!”
“奴……奴……”秀儿连连磕头,楚楚可怜地说道,“世子妃,奴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求萧大姑娘啊!奴的孩子都一日日大了,总不能让别人笑话她是没爹的孩子,将来她还要谈婚论嫁啊!”
说着,她突然咬了咬牙,一把抱起了那女童,朝一旁的池塘扑去,“反正奴也没有活路,就让奴和女儿死在这里吧!”
那女童原本还在哭,但这时,仿佛是被吓懵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四周的婆子们一直观察着秀儿的一举一动,哪里会由着她在王府投湖,忙一左一右地把她给架住了,那秀儿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起来,仿佛受了莫大的冤屈似的!
“既然她想跳,那就由着她跳啊!”小方氏的声音突然自正堂的方向传来,只见一身丁香色妆花褙子的小方氏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院子中,一双锐眸冰冷地打量着秀儿,心里琢磨着:这个贱婢如此会折腾,还是应该在女儿过门前除掉了,也免得脏了女儿的手!
秀儿被小方氏看得浑身剧烈地一颤,她来王府前,心里想着萧大姑娘年纪轻,又未过门,脸皮薄,自己只需要好说一番,就能达成心愿……可是王妃不同!王妃就是弄死自己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人!
谁想,下一刻就听南宫玥温和地说道:“母亲,儿媳倒觉得这有些不妥。”
秀儿又松了一口气。
“母亲,刚才外面的人都看到这秀儿进了王府,若是她死在王府里,那大妹妹的名声岂不是永远也说不清了?”南宫玥冷笑着道,“这位秀儿姑娘既然想跳湖,我们拦得了一时,也拦不了一世,干脆就绑了,丢到方府去,让她去方府跳!也免得外面说我们王府逼死民女!”
秀儿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一惊一乍,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在这些贵人的眼中,自己的命是真的不值一提!
小方氏虽然不喜欢南宫玥,但是一旦涉及到女儿的名声,也是面色一凝。
架着秀儿的两个婆子一时看看小方氏,一时看看南宫玥,不知道该听谁的。
这时,萧霏突然看着秀儿出声问道:“秀儿姑娘,我且问你几句话,你可是我磊表哥的外室?”
一时间,满院子寂然,谁也没想到大姑娘会如此直接地把“外室”这个词说出口,但细细一想,那好像也附和大姑娘一贯的性子。
秀儿的脸上羞窘极了,只觉得对方是在羞辱自己,可也只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跟着,萧霏一本正经地又问:“那可是我磊表哥强迫于你?”
“当然不是!”秀儿急忙脱口而出。
小方氏眯了眯眼,沉声道:“霏姐儿,你表哥怎么会是这种人!?”
萧霏没有去看小方氏,她一双清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秀儿道:“秀儿姑娘,且不说我与磊表哥到底有否婚约,你既然是心甘情愿地做了磊表哥的外室,为何今日要到王府来寻死觅活?莫不是以为我好欺负?!”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无形间就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势,震慑得那个秀儿说不出话来。
“女子的清誉何其重要,关乎一生,你污我的清誉便是意图谋害我的性命,就是今日你赔上性命亦无法挽回!……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要你性命,一条狗咬了我一口,我总不能咬回去吧?你怎么说也是磊表哥的人,今日我就把你送去方府,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萧霏缓缓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振聋发聩,周围静悄悄的。
“姑娘饶命,奴……”
秀儿还想求饶,但是萧霏已经不想听下去了,一个手势示意,几个婆子便把那秀儿和她的女儿给拖走了。
四周的奴婢们都悄无声息,看着低眉顺目,其实都心潮澎湃,看着现在的趋势,怕是大姑娘和方家表少爷的婚事要出变故了……下人们都几乎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去聊聊今儿关于秀儿姑娘的二三事了。
秀儿母女走了,院子里又寂静了下来。
“母亲,”萧霏的目光又看向了小方氏,“我想与您进屋谈几句。”
接下来便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事了,南宫玥体贴地说道:“霏姐儿,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南宫玥走后,萧霏便与小方氏一起进了正院的东次间,把屋子里的下人基本都遣开了,只留下齐嬷嬷和桃夭在一旁伺候。
“母亲,”萧霏一坐下后,便单刀直入道,“您是不是还是没改变主意,仍想把我许配给磊表兄?”听刚才齐嬷嬷对那个秀儿所说,很显然,根本就没觉得那秀儿是什么问题,齐嬷嬷是小方氏的亲信,她的态度自然也代表着小方氏的态度。
小方氏心里真是把那个秀儿给怨死了,女儿本来就对这门亲事不太满意,今日这一出等于是雪上加霜。
小方氏理了理思绪,柔声道:“霏姐儿,你年纪还小,本来母亲不想这么早就与你说这些,但是像秀儿这样的,说难听点,连个玩意儿也称不上。你表兄也是年纪小,才会被那狐媚子一时迷了心,但是既然他没将那秀儿带回方府,便说明他心里还是有分寸的。这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看你父王……那些个贱妾不过是玩意!你要记住你是王府的大姑娘,是正室,任何一个狐媚子都越不过你!若是谁敢不听话,打发也罢,去母留子也罢,还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
萧霏微垂眼眸,曾经,她也觉得母亲说得不错,因为父王母亲也好,她所认识的其他的府邸也好,男人们一个个都是左拥右抱,又是姨娘又是通房……
可是——
萧霏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上午在林宅时的情景,浮现起大嫂使唤着大哥而大哥却甘之如饴的一幕幕。
当时那种羡慕的感觉再一次萦绕在心头,她,也想要像大哥大嫂那样!
那才是书里面说的“鹣鲽情深”吧!
“母亲,我是绝对不会嫁给磊表兄的!”萧霏的声音清亮坚定,“磊表兄与秀儿姑娘私相授受,是为品德有亏;生了女儿,却任由其女被人耻笑,是为不慈。实在难为良配!”
说着,萧霏站起身来,福了福身道:“母亲您且好好想想,不要因为磊表兄是舅父之子,您就有失偏颇。女儿先告辞了!”
小方氏面色阴晴不定地坐在原处,把账全算在了那个秀儿身上!
与此同时,秀儿和女儿小莲已经被送到了方府的三房,方三夫人从小方氏派去的人口中知道了怎么回事,气得差点没吐血。
她也想狠狠地教训那个秀儿一顿,可偏偏儿子方世磊就吃那小贱人的那一套。
这不,秀儿这才刚被送到,方世磊就闻讯而来。
“磊郎!”秀儿一见方世磊,晶莹的泪水便自眼眶中滚落,楚楚动人,“奴……奴是不是错了?奴只是想去拜会一下萧姐姐,求姐姐能容下我们母女……奴也没想到姐姐会如此生气。磊郎,你相信奴,奴真的只想是想陪在你身边而已。”她执起一方白色的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磊郎,你放心,奴不会连累磊郎的大好亲事的,奴,奴和小莲这就离开南疆,离得远远的……”
说着,她抱着女童小莲哀伤地痛苦起来,那女童也哇哇啼哭了起来,叫着:“爹!娘,我要爹!”
娇妾如此通情达理,女儿又如此乖巧可爱!方世磊看得一阵心痛,他一个堂堂男子汉,难道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也护不住吗?
“母亲!”方世磊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您就让儿子留下秀儿和小莲吧。怎么说小莲也是您的孙女啊!”
闻言,秀儿暗喜:虽然没能哄得萧大姑娘答应差点让她慌了神,但是还好,事情都闹出来,磊郎总算不再避过不谈了……是妾又如何,只要她能拢住磊郎的心,萧大姑娘嫁进来也讨不了好。
不过是一个庶孙女而已!方三夫人心里不屑地想着,她想要抱的是儿子和萧霏生的嫡长子!
这个贱人!方三夫人淡淡地瞥了秀儿一眼,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她当然知道秀儿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这等子戏码她也见多了!只是这秀儿确实有几分本事,想当年,方三夫人以为儿子过了新鲜劲,自然不会再理会这秀儿,谁知道这狐媚子竟然迷惑了儿子近五年,还生下了一个女娃。如此,他们便更难分开了!
再者,也许这贱人这一回阴错阳差地帮了他们一把也说不准!
方三夫人微微眯眼,然后道:“磊哥儿,你若是想要我同意收下这秀儿也可以,但是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方世磊面露喜色,忙道:“母亲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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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府外,今日很是热闹,时不时就有人故作不经意地路过。%d7%cf%d3%c4%b8%f3
这不,又来了两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
“刘大娘,你听说了没?”其中一个翠衣妇人对着身旁的褐衣妇人挤眉弄眼。
褐衣妇人意会地朝王府大门方向看了看,饶有兴趣地说道:“王大娘,我弟媳那会儿刚巧经过,是亲眼看到的。那姑娘长得是娇滴滴的,像个豆腐西施似的,那个什么方公子还真是艳福不浅啊!”
“可怜了这娇滴滴的姑娘,”翠衣妇人一脸惋惜地叹道,“我看啊,这进了王府的门就别想出来了!”
“不过他们大户人家不都是讲什么三妻四妾的吗?怎么王府的大姑娘又不肯收了那小娘子呢?总归那女娃娃是个可怜的”
“王大娘,你也不想想,王府的大姑娘在我们南疆那可就是公主一样?你有见过公主准驸马爷纳妾吗?”
“这倒也是”
两个妇人渐渐走远
她们后方,一个拎着点心篮子的小姑娘把这番话都听进了耳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就从王府的侧门进去了。
哎,大姑娘真是倒了大霉了,下午被那个叫什么秀儿的一闹,如今街前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尤其是大姑娘善妒之名都说得似模似样了。
这种事,发生在男人身上,就是艳福不浅,但是女人扯上点关系,就被污了名声!
即便是王府的大姑娘,也不能例外!
王府外,议论纷纷;王府内,唏嘘不已。
这些事自然也通过丫鬟们的嘴传到了南宫玥的耳中,南宫玥实在是不放心萧霏,听说她从小方氏的院子回了月碧居后,便急匆匆地赶去与她作伴,好似闲来无事的一同下下棋,抚抚琴
当得知萧奕还没有回来后,就干脆陪着她一直用了晚膳。
萧霏当然明白南宫玥是特意来陪她的,心中感动不已。想着南宫玥今日也累了一天了,萧霏正要劝她早点回去歇息,却见桃夭突然急匆匆地进屋来了,先给两个主子屈膝行礼,然后有些难以启齿地禀告道:“大姑娘,刚刚方家的三舅夫人带着磊表少爷去了夫人那里,说是来道歉,然后,然后”
桃夭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一鼓作气道:“然后三舅夫人还给夫人递了庚帖,夫人暂时没答应”可也没拒绝。
递庚帖就是正式提亲,一旦小方氏应下了,那就不再是下午说的无媒无聘了!
一瞬间,萧霏面无血色。
让她难过的并非是三舅母来提亲,而是母亲的态度!
下午的时候,她已经那么明确地跟母亲表明了她绝不会嫁给磊表兄,可是母亲还是无视了她的想法
母亲到底为何要这样罔顾她的意愿?!
萧霏不禁想起了韩绮霞,想必当日霞姐姐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决然抛下曾经拥有的一切
不!
自己决不能这样!
萧霏霍地站起身来,对自己说:如果母亲以为自己会乖乖地任由她安排,那就大错特错了!
“霏姐儿,”没想到的是,南宫玥拉住萧霏的手,正色道,“你这里等着。我去正院找母亲说说。”
“大嫂”
萧霏还想说什么,却被南宫玥以手势阻止:“你若是当我是大嫂,就让我去。”
萧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口口声声对着方三夫人去谈论嫁娶的问题,只会与她的名声更不利。
虽然这件事由自己出面也没那么名正言顺,但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南宫玥带着百卉匆匆地赶方氏的院子,一个丫鬟立刻小跑着去通报,另一个则引着南宫玥往正堂而去。
还没到正堂口,就已经远远地听到屋子里的声音传了出来:
“姑母,”方世磊小意殷勤地说道,“都是侄儿的不是。侄儿小时候不懂事,才会犯下那等错事。那个秀儿,侄儿已经命人送走了。还请姑母与表妹解释一二。以后侄儿一定会一心一意对待表妹的!”
“哎,磊哥儿,你让姑母如何说你。”小方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太大意了!你既然对霏姐儿有心,那就早该‘安排’那女子才是,何必弄得”她这话听着像斥责,但语气却不凌厉。
“四姑奶奶,”方三夫人陪着笑脸道,“你看是不是早日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下吧,也免得再节外生枝,让外头揣测来揣测去,反而坏了霏姐儿的名节!”
小方氏停顿了一瞬,最终点头道:“也是。齐嬷嬷,你去把霏姐儿的庚帖拿来!”
“母亲且慢!”南宫玥终于忍无可忍地出声道。
一时间,正堂里的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了她,南宫玥面沉如水,上前福了福身后,又道:“母亲,我觉得磊表弟与霏姐儿不甚相配!”
南宫玥这句话实在是太不留情面了,听得方三夫人母子俩整张脸都黑了。
小方氏却没有那么多顾忌,不客气地冷声道:“自古而来,子女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子妃管得也未免太宽了吧!霏姐儿的婚事还轮不到世子妃你插手!”
南宫玥微微一笑,振振有词道:“母亲,古语也说,长嫂如母。霏姐儿的婚事,儿媳自然也是有说话的资格。”
小方氏气得一时语结,知道南宫玥是在强词夺理。
所谓“长嫂如母”,那是在丧母或者母亲不在身旁的前提下,自己这生母好端端地就在这里,哪里轮得到南宫玥去置喙萧霏的亲事。
这个道理南宫玥又如何不明白,她心里知道自己此刻强词夺理其实有些不明智,但是若是任由两家交换了庚帖,哪怕到时候自己再想法子来毁婚,可是先有了那秀儿在王府门口的那一闹,外界的传言恐怕还会更离谱,那萧霏的这辈子也许就真的毁了。
即便是王府的大姑娘不愁嫁,但一旦名声有碍,来求娶的怕都是别有用心的人!
小方氏气急地看着她,再也装不出往日的贤惠模样,冷冷地说道:“霏姐儿的婚事自有我这个母亲做主,世子妃好好管着你自己的碧霄堂就是,少多管闲事!齐嬷嬷,还不快去。”
齐嬷嬷赶紧应了一声,飞跑回内室,很快就将一封红色的庚帖取了出来,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的。
南宫玥方才一直没有动,此时向百卉使了个眼神,于是,就在刘嬷嬷要把庚帖交给小方氏的时候,百卉忽然闪身到了她的面前,飞快的夺走了庚帖。
竟然明抢?所有人全都呆住了。
南宫玥接过百卉递来的庚帖,微微一笑,一派温婉地说道:“母亲,这庚帖实在重要,为避免遗失,还是暂由儿媳来保管吧。”
“南宫氏!”小方氏猛地一拍案几站了起来,牙咬切齿地看着南宫玥,“你敢!”
“母亲既然还有客,那儿媳就先告退了。”
南宫玥福了福就要离去,小方氏见状怒气几乎冒到了头顶,脱口而出地喝道:“来人!拦住她!”
立刻就有几个婆子冲了过来,犹豫着拦在了门外。
百卉上前一步,拦在了南宫玥身前。
双方虎视眈眈地对视着,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地前来禀告道:“王妃,世子爷来了”
她话音未落,萧奕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只冷冷地看了一眼挡在门外的婆子们,那些婆子就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很是慌张。
迈进正堂,萧奕状作若无其事地先是给小方氏请了安,然后皱了皱眉头,一脸心疼地看着南宫玥道:“阿玥,你的气色怎么这么不好?有谁惹你生气了吗?你啊,就是性子太好了,就算别人对你无礼,你也不好意思跟别人计较。哎,你这性子最是吃亏。”
这话分明就是在颠倒是非黑白!方三夫人又是一阵气闷,他们何时去招惹过南宫玥,分明就是南宫玥自己找上门来的!还敢动手抢庚帖。
而方世磊一看到萧奕,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真是恨不得躲到方三夫人身后去。
萧奕一来,南宫玥原本还有几分忐忑的心一瞬间就定了,心中暖暖的,甜甜的。有阿奕在,她便既有了剑,又有了盾,她只需要乖乖地当她柔弱的小妻子就好。
方三夫人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出声道:“阿奕,我们如何敢惹你的世子妃,是你的世子妃气到了你母亲才是!虽然说世子妃是郡主之尊,但就算是郡主,也该对婆母谦顺着点才是!”
萧奕的眉宇紧锁,一本正经地说道:“三舅母,您怎么可以颠倒是非黑白呢!我的世子妃怎么可能去气母亲呢?!舅母您恐怕是不知道,世子妃在闺中的时候,就得了皇上御赐的匾额,夸世子妃是‘蕙质兰心’,那块匾额现在就在碧霄堂,舅母若是不信,我这就命人去取”
方三夫人飞快地看了小方氏一眼,见小方氏对她微微颔首,干笑道:“不必了,阿奕。舅母自然是信你的。”
萧奕叹了口气,又道:“三舅母,不是外甥说您,您以后还需谨言慎行才是。就像是刚才,我母亲都没说话,三舅母却好似说得头头是道,莫非三舅母是我母亲腹中的虫子不成?”说着,他看向了小方氏道,“母亲,三舅母有口无心,您可别怪她!”
说着,他面带失望地摇了摇头,那表情仿佛在说,三舅母,您怎么一把年纪反而就糊涂了,没了长辈的样子呢!
萧奕寥寥数语一方面损了方三夫人,另一方面又堵了小方氏的口。
南宫玥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眼中却闪过浓浓的笑意。阿奕还是阿奕,气死人不偿命。
方三夫人怒火中烧,冷哼道:“阿奕,你就是这么对舅母说话的吗?”
萧奕却是一脸无辜地看着方三夫人:“三舅母,我说您什么了?”
方三夫人脸色铁青,她总不能自己再损自己一遍吧!
萧奕故意看向了方世磊,道:“磊表弟,我刚才对三舅母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方世磊吓得心跳漏了一拍,忙不迭道:“怎么会?!奕表兄对我母亲那是尊敬得很”
方三夫人没被萧奕气死,却被儿子的一句话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心道:造孽啊!就见这个儿子在自己面前窝里横的,到了萧奕跟前竟然如此没骨头!
方三夫人脸色忽青忽紫,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而方世磊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作揖道:“姑母,既然奕表兄找您有事,那我和母亲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想拉方三夫人离开,却被萧奕叫住了:“表弟,你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对对对!”方世磊连声应道,赶紧从小方氏手边的案几上拿回了自己的庚帖,心里其实矛盾极了。他要是早知道萧奕不同意这门婚事,肯定是不敢上门来求亲,但是问题是,这门婚事泡汤的话,母亲就不肯接受秀儿和小莲,那自己这次回去,又该如何面对秀儿呢?!
------题外话------
姑娘们晚安,睡个好觉!明天9:30见。
方三夫人母子俩狼狈地走了,萧奕用眼角妩媚地斜了南宫玥一眼,仿佛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南宫玥对他眨了一下眼,给了一个崇拜的眼神,看得萧奕顿时心都化了。
赶走了方三夫人母子,南宫玥和萧奕也觉得没必要在正院久留,默契地就要告辞,就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形大步朝这边走来,步履生风,四周的奴婢们见了一个个都是屈膝行礼:
“见过王爷!”
来的正是镇南王。
镇南王的面色不太好看,他是得了萧奕在正院胡闹的消息,匆匆地赶过来的。
小方氏心里有些惋惜,要是镇南王再早来一步就好了,看萧奕和南宫氏还敢不敢胡来!
不过也不算太迟!
“见过王爷!”小方氏忙上前行礼,急切地对着镇南王告起状来,“还请王爷为妾身和霏姐儿做主啊!”
小方氏委屈地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南宫玥说的“长嫂如母”,到她命令丫鬟大闹,再到后来萧奕来了气走了方三夫人母子……
她倒是没敢说自己打算和方三夫人交换庚帖的事,毕竟霏姐儿是王府的嫡长女,她的婚事还是得由镇南王来做主的……虽然小方氏可以确认,只要自己提了,镇南王就一定会应下。
小方氏说得两眼含泪,拿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拭了拭泪花。
萧奕和南宫玥看着她在那边唱作俱佳的申着冤,谁也没有出言阻止,因为他们都知道,对于镇南王而言,他们哪怕说上一百句都抵不上小方氏一句,那还浪费什么口舌。
“王爷,”她凄楚地看了南宫玥一眼,“妾身真不知道世子妃是何用意,霏姐儿和磊哥儿青梅竹马,两家又是知根知底的,方三夫人前来提亲,妾身本来也是想先与王爷商议一下,没想到世子妃直接就把人给赶走了。”
随着小方氏的述说,镇南王不由得想起了昨日的事,微微眯眼。
昨晚萧奕拒绝了自己把方世磊安排到他麾下的命令,难道说也是因为南宫氏在他面前说了方世磊什么?
镇南王越想越觉得是如此,萧奕已经多年没见过方世磊,若不是南宫氏挑拨,他又怎么会对方世磊心生恶感?!……只是南宫氏为何要破坏霏姐儿和方世磊的亲事呢?莫非是怕方家会因为会这次的两家联姻而与萧奕更加疏远,反而亲近起栾哥儿来?
一定是这样的!
镇南王眯起了眼睛,这南宫氏,亏自己之前还被她蒙骗,觉得她识大体呢,一切都不过是装出来的罢了!小方氏没有说错,她就是一个刁妇,整天在府里搅风搅雨,闹得不得安宁!
哼!他们以为阻止了磊哥儿和霏姐儿的婚事,就能让萧奕的世子位安稳了吗?
做梦!
这南疆,这镇南王府的主宰是自己这个镇南王!
圣旨赐婚又如何?自己有的是法子可以拿捏他们!
“南宫氏。”镇南王冷冷地看着南宫玥,厉声斥道:“你如此不贤不惠,根本就不配入我萧家的族谱!照本王看,后日的祠堂不开也罢。”他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威胁。
什么?!不开祠堂?!小方氏惊得差点没跳起来,这怎么行呢?自己筹谋了这么久,如果临时不开祠堂,那岂不是白费心机?!
萧奕本冷冷地在看戏,闻言顿是大怒,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了,“父王!”身上弥漫着难以抑制的戾气。
“阿奕!”南宫玥忙出手拉住了他,在他的掌心轻轻的搔了一下,柔声道,“……不可忤逆父王,我们回去吧。”
无论如何,她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事情不宜再闹大下去。到此为止才是正理,再纠缠下去反而不智。
南宫玥的一个小动作,一瞬间就把萧奕心头的怒火平复了下来,化为了绕指柔。
南宫玥拉了拉萧霏,若无其事地说道:“父王,母亲,我们先告退了。”
她目光平静,哪怕是被当面斥责,又得知自己上不了族谱,脸色也丝毫没有变化。而现在,她更是以最最标准的仪态,端端正正地行了福礼,这才拉着萧奕走了出去,一举一动皆是气度不凡。
“你看看他们俩!”镇南王气急败坏地向着小方氏抱怨着说道,“本王还没有让他们走呢,这简直就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现在没上族谱就这样,一旦上了族谱,他们只怕会更加嚣张无度!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小方氏有些欲哭无泪,她本来是给南宫玥挖了一个坑,却偏偏把自己给埋进去了!
现在镇南王正在气头上,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故作温婉地在胸口轻抚着,替他顺气,口中则宽慰着说道:“王爷,您息怒,阿奕和他媳妇也只是太焦心,生怕会影响到他的世子位……哎,其实栾哥儿真得没有这个意思……”
“就是这南宫氏。”镇南王气急道,“若不是南宫氏挑拨离间,这逆子又岂会忤逆到如此地步?!本王就知道,皇上又岂会真得把品性好的姑娘许给萧奕,偏着逆子被南宫氏的美色给迷惑了!本王这次就不让她上族谱,有本事她上折子去王都告本王一状!本王就不信皇上会为她做主!”
小方氏头痛了,镇南王这一拧起来,还是真难哄……
而另一边,萧奕已经带着南宫玥出了正院。
他们拐过了一条抄手走廊,一路沿着花园的石子路往碧霄堂的方向走去。
萧奕的心里很不好受,有内疚,有愤怒,他看似一汪平静的幽潭,实际上,潭水的深处,无数漩涡正如同一道道龙卷风一般肆虐着,不知道何时会爆发出来。
他紧紧地握着南宫玥的手,嘴唇紧抿,一直没有说话。
仿佛能够感到他此刻的戾气,在花园走动的下人们纷纷的避开了他们,连头都不敢抬。
“阿奕。”南宫玥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她拉着他的手摇了摇,浅浅一笑,说道,“上族谱的事不急。这种事儿,咱们越是着急,父王就越是觉得这是拿捏咱们的法子。”说着,她眉梢微挑,故作张扬地说道,“本郡主可是皇上所赐,上不上族谱又如何?”见萧奕还是一脸愠色,南宫玥拉着他站住了脚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大不了我们以后另开一族,等我们老了以后,你和我就是老祖宗了。”
分家容易,分支立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南宫玥只是想哄他开心,没想到反而听得萧奕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说道:“臭丫头你说得是!当年祖父不过区区白身,连饭都吃不饱,也就是凭他的赫赫战功才立下了萧家的门楣。我萧奕虽比不上祖父,但凭着自己也能打下一片天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欺负你的,谁都不行……”
在旁人的耳中,萧奕的这番话根本就是狂妄之言,但南宫玥却相信,他一定可以做得到!
他有着雄心壮志,他比任何人都要出色!
“好。”
这个“好”字,在萧奕的耳边绽开,他的笑容更加灿烂,一双桃花眼璀璨的宛若星辰一般。
臭丫头是真得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从来都不会有人像她这样,毫无保留的相信自己,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会信。
他真的真的,最最喜欢她了!
南宫玥紧紧握着他的手,笑吟吟地说道:“我们回家吧。”
回家。
是啊……
镇南王府才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在碧霄堂。
等两人回到碧霄堂时,萧奕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了,南宫玥让人上了宵夜,陪着他一同用了一些。
他们正吃着,一个小丫鬟突然来禀说,大姑娘来了!
不一会儿,萧霏就被引进了宴息间。
“霏姐儿,”南宫玥笑吟吟地冲着萧霏招了招手,“我和你大哥正在吃宵夜,你可要也吃一点?”
萧霏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复杂。
她这么晚还来打扰南宫玥和萧奕是因为刚才听说了发生在正院的事。镇南王威胁不让南宫玥上祖谱的事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府。
萧霏既担心,又内疚,便立刻赶来了碧霄堂。
谁知道却看到一个笑容满面的南宫玥,而且她的笑容还不像是强装出来的……
可是无论大嫂在不在意,终究是因为自己才连累了大嫂!
大嫂为自己做了那么多,那么多……自己不但没帮上她的忙,反而还害了她!
“大嫂,对不起……”萧霏内疚地说道,羞愧得几乎无法与大哥大嫂直视。
她定了定神后,毅然地抬眼道:“大嫂,我去找父王说清楚!”
她必须让父王知道是她不想嫁给磊表兄,跟大嫂没有关系,大嫂只是想要帮助自己!
“霏姐儿!”
“萧霏!”
南宫玥急忙出声叫住萧霏,却见萧奕也站起身来。
两人的目光齐齐地看向了萧奕,萧奕淡淡道:“不必了。这件事我和你大嫂自有主张!”
“可是……”萧霏仍旧是眉宇深锁。一切都是源于她,她又怎能自私得能置之不理?!
“霏姐儿,”南宫玥上前拉住拉住了萧霏的右手,柔声道,“相信我和你大哥,这件事你不要插手。”说着,她笑了,笑得两眼弯弯,故意压低声音道,“霏姐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刚才把你的庚帖拿来了……”刚才在正院的时候,她趁着小方氏的注意力被镇南王转移,把萧霏的庚帖给了百卉让她悄悄藏起来,带回了碧霄堂。
萧霏双目微微一瞠,没有庚帖的话,母亲就暂时不能给她定亲了。
南宫玥得意地对萧霏眨了眨眼,“霏姐儿,你的庚帖就暂时放在我这里,你就放心吧。”
萧霏的眼眶一酸,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大嫂为她做的,她会铭记于心!
萧霏被南宫玥拉着陪着他们用了些许夜宵,然后就告辞了。
萧奕看着萧霏离去的背影,低低地咕哝了一句:“阿玥,你总算没有白疼萧霏那丫头!”萧奕当然知道南宫玥在萧霏身上费了多少心神,幸好萧霏没有让臭丫头失望……好吧,虽然萧霏总是缠着臭丫头很讨厌,但他承认她还算够格做他萧奕的妹妹!
南宫玥嘴角一翘,脸上绽放出和煦的笑容,比今夜皎洁的月光还要美丽。
“我的眼光,自然是不错的,你说是不是?”
南宫玥歪着螓首,对着萧奕眨了眨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那是自然!”
萧奕也笑了,笑容灿烂如旭日,并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副洋洋得意的表情似乎是在说:我自然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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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越城中的方宅,方世磊正在方三夫人的院子里软磨硬泡了好一会儿了。网值得您收藏。。
“母亲,儿子求求您了,您就留下秀儿了。”方世磊缠着方三夫人一会儿奉茶,一会儿捶背,殷勤得不得了。
前晚,方三夫人气冲冲地带着方世磊回了方宅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是要送走秀儿和小莲,只给秀儿母女三天的时间收拾行李。
这三天转眼就过去了大半,明日秀儿就要走了,秀儿自然是不甘心,昨晚带着女儿小莲跑到方世磊那里,好一阵耳鬓厮磨,终于劝得方世磊来找方三夫人为她说情。
这方宅之中发生的事如何瞒得过方三夫人的耳目。
她懒洋洋地饮了一口儿子奉的茶,冷冷道:“磊哥儿,娘可是早就跟你说好的,如果你能娶了你霏表妹过门,娘就允了那个秀儿开脸,可是现在呢?”
想起这事,方三夫人的火气又上来了,当日,她还想着秀儿去镇南王府这一闹虽然缺德,但是没准还错有错着,为着萧霏的名节,镇南王和小方氏一定会将婚事的加快,谁知道偏偏跑出了萧奕和南宫玥这两个程咬金,坏了他们的好事!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那个秀儿做了多余的事!
只差那一步,她的儿子就成了镇南王府的女婿了,那以后在方氏一族中还有谁敢小看他们这一房!
“娘,”方世磊陪着笑脸道,“虽然说前天奕表兄和世子妃出来作梗,但您看,姑母总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有姑母在姑父面前说好话,这婚事也必然是能成的,只是多费些时日罢了。”方世磊好声好气地说着好听话。
方三夫人仔细一想,也正是这个理儿。一旦镇南王发话,萧奕和南宫玥难不成还能因为萧霏的婚事忤逆他们的父王不成?
方三夫人面色稍缓,放下手中的茶盅,缓缓道:“磊哥儿,反正只要你一日娶不到你霏表妹。你那个秀儿就别想过门。你若是想要如愿以偿,就对你霏表妹多下点功夫!不是娘为难你,你自己想想,我们方家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哪有正妻未过门就纳妾的道理……”
方三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方世磊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心神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嘴里嚷着:“夫人,不……不好了!”
方三夫人眉头一皱,正要好生斥责那小丫鬟几句,就听对方继续道:“有一个小公子到我们府门口闹事,说……说是六少爷对他始……始乱终弃!”
小丫鬟一说完,就噤若寒蝉,不敢抬头去看主子。
小公子?
始乱终弃?
这什么跟什么啊!
方三夫人气得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乱跳,对着那丫鬟骂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找人把那个泼皮给赶走!”
说着,她眯眼看向了方世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也太胡闹了吧?平日里逛逛青楼什么的也就算了,居然连小倌也玩?!
方世磊一脸无辜地看着方三夫人,委屈地叫道:“母亲,那不关我的事!”他喜欢的是娇滴滴,软绵绵的姑娘,哪会跟男人……
到底是谁在整他?!
“是,夫人!”小丫鬟急匆匆地又退下去了。
此刻方宅的门口,那是热闹得好似菜市场一般,层层叠叠,简直比庙会还要热闹。
人群的中心,一个身穿月色衣袍的少年正跪在冷硬的地面上,但见他瓜子脸,容貌清秀得比姑娘家还要柔美几分,此刻是泪眼朦胧,哭得楚楚可怜,对着那门房哀求道:“大哥,求求你了。让我见见磊哥哥吧!我对磊哥哥是真心的……就算磊哥哥娶了妻子,我也甘愿为奴照顾他们的,你去帮我说说好话,让磊哥哥别离开我……”
心慌意乱的门房不知道这少年到底是来找茬的,还是自家少爷真的在外头惹了奇怪的桃花债。门房只能色厉内荏地嚷道:“小哥,你是认错人了。赶紧走吧!否则我要报官了……”
“不见到磊哥哥一面,我是不会走的。”少年跪在那里坚定地说道。
门房是头都大了,眼看着四周的人越围越多,一个个都对着他们方宅指指点点:
“没想到这个方少爷原来喜欢男人的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就是啊,天下女人这么多,居然去喜欢一个男人?”
“……”
一个小姑娘不知道从哪个角钻了出来,对着身旁的老妇人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娘,你听说过没?前些天,有个女人自称是方公子的娇妾,非要去镇南王府给萧大姑娘敬茶呢!大娘,你说是不是因为镇南王府拒亲,方家记恨,所以蓄意派人去王府闹事啊?”
“有道理啊。”老妇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斜眼瞅了那少年一眼,“这王府的大姑娘怎么会愿意嫁给一个有断袖之癖的人呢?!”
“就是啊。”一个大婶突然凑过来接话,“王府的大姑娘又不愁嫁!不过,这方家心胸未免也太狭隘了吧!两家好歹也是姻亲啊!”
“……”
这时,一群手持木棍的家丁气势汹汹地跑来了,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嚷着:“谁在这里胡说八道,敢造我们少爷的谣?”
“去去去!”
“一个个吃饱了饭没事做,有什么好看的!?”
方家的人气急败坏地驱赶起四周的看客,而不远处的一辆青篷马车中,气氛却很是欢快。
一身青衣乔装打扮了一番的画眉兴冲冲地钻回了马车里,跟萧奕和南宫玥复命:“世子爷,世子妃,这下方表少爷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还真是痛快!
南宫玥嘴角勾了勾,她不在意方家是不是猜到这是她在幕后动的手脚,这一回,总归是方家欺人太甚。
她放下了窗边的帘子,转头对身旁的萧奕道:“阿奕,接下来就靠你了!”
萧奕微微一笑,得意洋洋地自夸道:“阿玥,你放心吧。我保管不用过今晚,这件事一定传得满城都知道!”
南宫玥笑眯眯地牵住了他的手。
要是想用澄清来压下流言,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萧霏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能再被卷进这种乌七八糟的事里了。
所以,就只有用新的流言来带过一切!
只是希望能够尽量的降低对萧霏名节的损害……
“我们回去吧。”
主子一声令下,车夫便挥起马鞭,青篷马车向着王府而去。
从东街大门进了碧霄堂,这才下了马车,就见鹊儿已经候在了那里,禀说,族长来了!
这个族长指的是萧氏一族的族长,乃是老镇南王的大堂兄,想当年,老镇南王父母双亡,是由堂兄家养大的,因此对这位堂兄甚为敬重,这才由他做了萧氏的族长。即便是镇南王,也要对这位堂伯礼让几分。
萧奕与南宫玥交换了一下眼神,暗暗觉得有些奇怪。
前日镇南王才威胁了他们不让南宫玥上族谱,今日族长就来了,这只是巧合?
鹊儿继续说道:“世子爷,世子妃,王爷让你们回去后就去福瑞堂敬个茶。”
南宫玥好歹是嫁进了萧家,为避免为人所诟病,也是该去给族长认个亲,敬个茶。只是去了福瑞堂又得让她去看镇南王的脸色了。想到这里,萧奕的脸色就不禁微沉了下来。
南宫玥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道:“阿奕,我们去给族长行个礼吧。”她顿了顿,又道,“总得去瞧瞧,族长过来是为了何事。免得我们应对被动。”
萧奕终于点了点头,与她一同去了福瑞堂。
让丫鬟禀报后,萧奕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与此同时,正与镇南王说话的两个老人也转头望了过来。他们大约也就花甲年纪,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两人的容貌有三四分相似。
萧奕和南宫玥一同向镇南王行了礼。
这时,其中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略带迟疑地说着,“……这是阿奕吧?”
萧奕一走就是六年,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略带着稚气的少年,容貌肖似其母,只是这性子也不知道像了谁,平日里顽劣得很……所幸现在渐渐大了,也有个世子的样子了!
“阿玥,这是族长。”
南宫玥福了福身,“见过族长。”
丫鬟们端来了茶,族长喝过了两人敬的茶后,先是欣慰地向着萧奕笑了笑,又看向了南宫玥,只见她笑容恬淡,目光清澈,一脸恭顺地站在萧奕的身边,倒并不像是镇南王口口声声所称的“刁妇”。
不过,人不可貌相,族长不动声色,笑容慈和地道:“几年不见,阿奕都长这么大了,你祖父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的。你都已经是娶了媳妇的人了,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么顽皮,总惹你父王生气了。”
萧奕淡淡地回道:“族长说的是。”
南宫玥连眉梢也没有挑一下,虽说她不过第一次见到萧氏的族长,但若这位族长真能公正行事的话,前世的萧奕又岂会被逼迫到那般地步?这恐怕也就是一个和稀泥的。
萧奕又带着南宫玥来到另一位老者面前,介绍道:“这是六老太爷,。”
南宫玥含笑行礼,“见过六老太爷。”
两人同样敬过茶,算是认了亲。
随后萧奕就要拉着南宫玥告辞,就听镇南王不耐烦地喝了一声,“站住。”
萧奕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问道:“父王还有什么事吗?”
“族长方才来见了本王了,问起了你的婚事。”镇南王一脸不耐地说道,“你成亲已经有一年多了,又是圣旨赐婚。我萧家也不是什么没规矩的人家,既然是世子嫡妻,也是该上祖谱。”
说起这个,镇南王心里就很是沉闷。
他本来想得好好的,绝不能让这逆子轻易如愿,可偏偏今日一早族长就找了过来,问起了萧奕的婚事。萧奕蒙皇上赐婚一事,不说是萧家,就连南疆上下也是众所周知,没什么好隐瞒,镇南王便说了,没想到族长竟然主动问起了什么时候给世子妃上族谱。
世子妃是皇上赐婚,堂堂郡主之尊,过门已有一年多也没有犯过什么“七出”大过,直到现在都没有开祠堂,禀告祖宗实在不妥当。
虽说镇南王乃是一地藩王,然在宗族之中,族长的说话也是有份量的。
再者这话确实也没说错,光是“圣旨赐婚”这四个字,南宫氏就绝不可能被休弃……不过,若是就这般轻易的向这逆子低了头,以后岂不是只会任其更加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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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在2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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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冷冷看着儿子媳妇,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但是,南宫氏既然犯了错,就必须得受罚,否则我镇南王府规矩何在?”说着,他看向两人,厉声道,“南宫氏,你对公婆忤逆不孝,逞口舌之快,对小姑没有爱护之心……这种种劣迹,本王可以作主休了你,可念在你进门不久,也是初犯,本王可以网开一面。本王就罚你在祠堂跪上十日,抄写家规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才上族谱。”
从镇南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萧奕的脸便一直阴沉着,待到他终于把话说完,萧奕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镇南王皱了皱眉,也不理会他,直接向南宫玥冷声问道:“南宫氏,你服不服?!”
南宫玥声音温婉,却又字字有力地说道:“儿媳不服。儿媳自嫁进镇南王府后,从无过错。”
“你!”
“父王。”萧奕气极反笑,“世子妃温柔贤惠,在王都人人称颂,您这般冤枉她,可是欺儿子的世子妃远嫁,无娘家给她撑腰?若父王真如此瞧不上儿子和儿媳,那碧霄堂从此与王府划清界线,渭泾分明。”
这是想分家?自己这个镇南王还没死呢!
镇南王被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骂道:“你这个逆子!”
“王爷息怒。”族长和萧六太爷赶紧劝着,前者又对萧奕说道,“阿奕,你太不懂事,快点和你媳妇跪下,向你父王赔罪!”
萧奕冷笑一声,背脊挺得笔直,傲然而立。
南宫玥自然站在他的身边,无论现在与镇南王闹到如此地步是否明智,但南宫玥知道,自己绝不可能认下这种种的罪名,这不仅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还辱没了南宫家的世代清明!
“阿奕媳妇。”六老太爷见劝不到萧奕,就转向了南宫玥,想她是个刚进门的小媳妇,一定脸皮薄,便板着脸说道,“你也是的,怎么能顶撞你公公呢。赶紧跪下来认错!”
南宫玥的目光不偏不倚,一脸正气地说道:“古语有云: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我与世子理当孝顺双亲,哪怕因此被父王责骂,也没有怨言。”
六老太爷哽了一下,他与老镇南王是同辈人,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银子去学堂。自然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后来虽然随着老镇南王得封藩王,萧氏一族跟着“鸡犬升天”,可那个时候,他年纪也不小了,就想着能享受几年是几年,虽然也让人教着认了几个字,可到底没读过什么书,其实根本没听懂南宫玥在说什么。只觉得……唔,好像说得挺对的样子!
他没听懂,镇南王却是听懂了,气得说不出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履次顶撞自己还说这是孝顺,这世间岂有这种颠倒黑白之事!
萧奕懒得与他们多说,直言道:“父王若没有别的事的话,儿子和儿媳就告辞了。”
镇南王扬手指着门口,怒道:“滚!你们俩都给本王滚!开祠堂之事,从此以后谁也别再提!”
父王还真是觉得掐住了他的软肋吗?
萧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南宫玥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你们看!你们看看他们俩,这世上会有儿子儿媳这么跟父亲说话的吗?”镇南王气急败坏道,“萧奕小时候就顽劣,现在更加变本加厉,照本王看,他根本担不起这世子之责!以后南疆若是交给了他,我们萧家指不定就被他给败了!”
这话说得就重了……
“王爷。”族长一脸严肃的说道,“阿奕只是年纪小,还不太懂事,您日后带在身边好好教就是。废世子可就重了……”
镇南王不言不语,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股怒火徘徊不去。
他就知道,皇帝不会那么好心真给萧奕指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这南宫玥就是一个搅事精,皇帝根本就是想让他们镇南王府不得安宁!
族长不禁叹息,本来还以为萧奕终于长大懂事了,没想到,还是那么顽劣。那南宫氏也是,若真贤惠,就应该好好劝着,而不是撺掇着阿奕和他父王吵闹不休!……哎,俗话说得好,“娶妻不贤祸三代”,为了萧家的子孙后代,得想个法子才是。
……
萧奕和南宫玥此时已出了福瑞堂,沿着抄手走廊往前走去。
南宫玥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刚刚被镇南王责难而有丝毫的愠色,对于镇南王的本性,她或许比萧奕更要了解几分。
若非被逼到极致,萧奕在上一世又岂会弑父杀弟呢。
她绝不会再让萧奕背负上这样的千古骂名!
“阿奕。”南宫玥眉眼含笑地看着萧奕,柔声道,“你这几日若是有空,不如带我去见见方家的外祖父吧。”
前两天,他们就已经说好要去一趟萧家的,本来依萧奕的打算是想等完成了南宫玥上族谱的大事后再去的,但是,现在他们既然与镇南王已经闹开了,再留在府里,只会更加难以收场,倒不如一同出去走走。
南宫玥便想到干脆趁着这个功夫去趟方家。
她真得很想知道,方家老太爷一直以来会何会对萧奕不闻不问。
南宫玥的提议让萧奕微微一怔,但是他从来都不会违了她的意思,于是便点点头说道:“好。我们明日就去。”
南宫玥笑了,但随后,神色中不禁又露出一些担忧,“我只担心霏姐儿……”
虽说方世磊的事很快就会闹出去,小方氏但凡有点脑子暂时也不会应下方家的婚事,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我会让暗卫看着的。”萧奕轻笑一声,说道,“别的不说,要是方家还敢来提亲,把方家三夫人打一顿还是能办得到的。”
挨了一顿打,需要休养,自然就不能上门提亲了。
说着,他便一脸得意地望着南宫玥,桃花眼中眼波流转,求夸奖。
南宫玥一脸崇拜的看着他,毫不吝啬地夸道:“阿奕,你真聪明!”
萧奕的笑容一直弥漫到了眼底,方才在福瑞堂中的不快仿佛已是一扫而光。
回了碧霄堂后,南宫玥又匆匆去了一趟月碧居,告诉萧霏他们要出去一趟的事,并也说萧奕的安排,绝不会让她的婚事被胡乱定下。萧霏猜到兄嫂会匆匆离开骆越城定然是有原因的,想必是被自己牵连,可就算如此,他们也依然惦记着她的事,还安排的妥妥当当。
萧霏的心中一阵复杂,就连她母亲也从没有如此细致的为她着想过。
从月碧居回来后,南宫玥便带着丫鬟们草草地收拾了一番,第二日清晨便出发了。
没有了萧霏的打扰,萧奕理直气壮的弃马就车,与南宫玥同乘一辆马车,往方家所在的和宇城而去。
和宇城距离骆越城约莫一日半的距离。
当晚在驿站住了一夜,一直到次日近午时的时候,他们的马车才终于抵达了和宇城。
和宇城虽然不如骆越城繁华,但也是南疆数一数二的大城市,一进城门就可以看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时不时还有一些挑着担子的小商贩来来去去地吆喝着,甚是热闹。
因着时辰还早,萧奕干脆就吩咐车夫慢些来,也好一边随意地看看这和宇城的状况。
萧奕稍稍挑开了帘子一些,与南宫玥介绍着他所知道的和宇城,突然他看到了什么,抬手指着右前方的一间铺子道:“臭丫头,你看,那家方家当铺就是方家的产业,但凡是方家的产业,上面都挂了一面锦旗,写着一个‘方’字。”
南宫玥点了点头,接下来细细观察着,便注意到这和宇城中挂着方家锦旗的铺子还真是不少。
看来这方家果然不愧是这和宇城中的大族。
马车从繁华的大街右拐到一条小街,又行了几十丈,却发现前面围了不少路人,以致那马车变得难以通行。坐在车夫身旁的竹子立刻机灵地跳下了马车,与随行的周大成前去驱赶人群。
人流被疏散开一些后,车夫便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往前而去,四周的路人与他们如此接近,人们唏嘘不已的议论声纷乱地传入马车中:
“那个年轻人也太傻了吧!?”
“是啊。就算是要卖身葬父,也没必要卖给方家啊。”
“那个年轻人的口音一听就是外乡人,否则又怎么会傻得对方家感恩戴德呢!”
“哎,可怜的,估计是要被带去矿山上了吧。”
“肯定啊!……这下怕是要生不如死了!”
“……”
路人交谈着远去,马车里的百卉和画眉面面相觑,都是心道:他们所说的方家,不会就是那个方家吧?
一时间,两个丫鬟都有些小心翼翼地看向了萧奕,、萧奕微垂眼眸,沉思着摸了摸下巴。虽然他久未回南疆,可是据他所知,方家是大善人家,在南疆一向风评不错。
待马车穿过这段路,竹子便又上了马车,钻进车厢把刚才发生的事禀告了一遍。
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南宫玥他们从路人的交谈中已经听了个大概:一个年轻人本来是在前年战乱时和老父从一起府中城逃来和宇城投亲,谁知道亲戚早就搬走了,父子俩也没有盘缠再去别处,就在和宇城住了下来。谁知道几个月前,老父突然病重,以致花掉了身上所有的银两,现在老父病逝,年轻人没钱安葬老父,只好卖身葬父,却被那方家的人给买走了。
说完了这段“卖身葬父”的故事后,竹子看了看萧奕的脸色,迟疑地又道:“世子爷,听那些路人的话里话外说,方家的矿场是出名的黑……”
马车在竹子的话语间继续前进,又拐过一个弯以后,车夫在外禀告道:“世子爷,方府就在前面了。”
说着,车夫已经开始降下了车速,谁知道下一瞬竟然听到里面的萧奕突然道:“我们先不去方家了。”
车夫怔了怔,赶忙应了一声,又挥了一鞭子,让马儿加速从方府前奔驰而过……
马车里的萧奕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对南宫玥道:“臭丫头,左右我们也不着急,不如先在城中找间客栈先住下,你觉得如何?”
“阿奕,你说的是。”南宫玥点了点头,“我们也好趁机打听一下方家的情况,免得两眼一抹黑的。”若是要打探情况,那住驿站怕是有些不方便,还是挑间客栈的好。
一炷香后,他们的车马就到了距离方府不过两条街的展云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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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周末愉快!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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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请!”
迎客的小二是个人精,又精明又热情,一见面就把萧奕和南宫玥夫妇吹得只得天上有。网
等到竹子开口要了上上房时,小二就更殷勤了。
上上房是个小小的院子,一般只有大户人家出行带着丫鬟小厮什么的,才会住上上房。
他们展云客栈是和宇城数一数二的大客栈了,每日客似云来,因此小二年纪虽然不大,但见的人、见的物,那也算不少了。
就像这位俊俏的公子和小夫人,他们出行虽然没带几个下人,轻装简行,但一看就是气度不凡。
而且,他们那辆马车看着是最普通的青篷马车,实际上,这马车的车轴用的就是上好的红轴木,还有这拉车的红马和护卫骑的黑马一看都是百里挑一的高头骏马,用来做战马怕是也可以的。由此便可见,这几位客人必然来历不凡!
果然——
一出手,就是上上房。
小二心中暗喜,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今日必然能拿到不少的赏钱,于是便热情地与竹子搭话,一会儿问他们是从何处来,一会儿又问他们来此做什么,听说他们是第一次来和宇城,就好生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和宇城,从和宇城的历史到附近的风景名胜、小吃等等……
话语间,位于客栈后面的小院子便到了。那小院子看着很是幽静,庭院里种了几棵垂柳,屋子里也布置得干净整洁。
萧奕对住什么的并不挑剔,打起仗来、赶起路来,便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那也是能合眼就睡下的,因此他只悄悄观察着南宫玥的神色,见她嘴角含笑,知道她还算满意,便放心了。跟着,他就给竹子使了一个眼色。
竹子跟着萧奕那么多年,立刻心领神会。他笑眯眯地说道:“小二哥,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别的倒也无妨,就怕不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敢问小二哥可否与我说说这和宇城中有什么大族或者什么权贵人家是要小心注意点的?”
小二也不是第一次被打听此类的消息了,一般来说,来和宇城行商之人也会谨慎地先打听一番,免得生意没做成,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权贵。
“要说我们和宇城,最大的权贵大族,自然是‘方’家了。”小二意有所指地在“方”字上加重音量。
竹子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莫不是那个‘方’家?”
小二点了点头道:“正是那个方家!”
这偌大的南疆鼎鼎大名的“方”姓人家也只有南疆四大家族之一的那一家而已!
更别说,自从方家有两个女儿陆续嫁入镇南王府后,那也让方家更加水涨船高,毕竟如今的镇南王世子萧奕身上就留着方家一半的血。
小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复杂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方家啊,那可是和宇城一半的主人,城里那些挂了‘方’字锦旗的铺子都是方家的产业!待会儿公子若是有空,可以去城里走走,随处看看。”
竹子又道:“不瞒小二哥说,我们公子是来和宇城经商的,想和方家打打关系,也不知道如今方家管事的是哪一位?”
这位贵气的公子竟是个商人?自己还以为他是哪个大户出来的贵公子呢!小二奇怪地瞅了萧奕一眼,心道:不是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吗?这位公子出门还带着夫人,倒是个有情的。
他一面心里嘀咕着,一面回答道:“听说现在方家是方老爷在管事,方老太爷早就享清福了。”
小二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显然是有所隐瞒,竹子眼珠滴溜溜一转,悄悄地给小二递了一个银裸子,笑着又道:“小二哥,其实我们一进城就听到了一些关于方家的传闻,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小二不着痕迹地掂了掂银裸子,笑得更灿烂了,道:“客官您真是太客气了。”话虽这么说着,手上还是利落地把银子赶忙给收了起来,然后他干咳一声后,看了看门外,这才压低声音道,“客官,小的也是看几位面善,才与您几位多说几句。有传闻说这方家对下面的矿工不太好……听说之前曾经有一个逃奴从矿场逃出来,还去官府告矿场草菅人命,说矿场里每日只让睡一个时辰半,吃的是猪食,活活累死病死了好些个矿工……不过啊,方家有镇南王府护着,谁也不敢多说。最后那个逃奴也被官府以逃奴的名义送回给方家了。”顿了顿后,他好心地劝了一句,“总之啊,方家在此权大势大,客官还是小心别得罪的好。”
竹子飞快地看了萧奕一眼,对着小二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小二哥提醒。”
“小哥客气了。”小二点头哈腰了一番,就告退了。
尽管萧奕对小方氏,乃至小方氏所在的三房没有半分好感,然而,方家的长房却是萧奕的母家,乍听母家竟是这等乌糟不堪,就好像一块净地被染上尘埃,既便是萧奕也有些懵了。
南宫玥不禁问道:“阿奕,对方家……你可还有印象?”
萧奕皱眉苦思了片刻,说道:“当年我随祖父住在军营里的时候,外祖父时不时的会过来看我。我只记得他脾气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和善。方家也是远近闻名的积善之家,那些年南疆战乱,全靠着方家施粥施粮,好些百姓才得以活下来。”
南宫玥细思着说道,“阿奕,那你可还记得舅舅?”
“舅舅?”萧奕眨眨眼睛,随即恍然了,“你说的是刚刚小二提起的方老爷啊。他其实是我外祖父过继的嗣子。”
“嗣子?”南宫玥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娘是独生女,方家长房唯一的子嗣。”萧奕打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他的生母,但与任何一个孩子一样,他也总是会问起自己娘亲的事,“……据说我外祖父和我外祖母的感情甚好,我外祖母去世后,他就没有再续弦,独自把我娘亲抚养长大,一直到她出嫁。外祖父无子,但长房的家业却不能没人继承,就从别房过继了一个嗣子过来。对了……”
说到这里,萧奕记起了一件已经被淡忘了许久的事情,“……我记得祖父有一次喝多了的时候,无意中提到过,好像是是说外祖父是为了我才会过继嗣子的,让我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
那个时候他年纪还小,记忆早已随着岁月而淡了许多,若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回想起这件事来。
萧奕懒得多想,直截了当地说道:“反正都已经来了,干脆我们明日就去方家,等见到了外祖父,一切就能清楚了。”
南宫玥点点头,应了,“好。”
“不过……阿玥,我今晚想先去方家的矿场上看看。”萧奕沉吟着说道,“去瞧瞧它到底有多黑。”
矿脉是方家的命脉。
若矿场上正如小二所说的那样“吃人不吐骨头”,恐怕方家就真的是一个腌脏之地了。
他一定要亲眼去瞧了,才能决定明日要如何应对。
只是这矿场多在山中行走不便,况且他此行去矿场必然是要悄悄的,不能引人注目。
“你暂且先留在客栈里。”萧奕顿了一下后,又道:“据我所知,最近的矿场距离和宇城不过七八里,我明日上午应该就可以回来了。等我回来后,我们一同再去方家。”
南宫玥给了萧奕一个安抚的浅笑,道:“阿奕,你尽管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这件事是事不宜迟,萧奕立刻就带着周大成一起出发了。
百卉和鹊儿她们也赶紧退下去收拾屋子,虽然说是轻装简行,但是睡觉用的锦被什么的,她们都是带了的,决不会让南宫玥屈就用客栈里的那些……
第二日,南宫玥起了一个大早,打算和百卉一起在和宇城四处走走。
可是她们还未用完早膳,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片喧哗声。画眉正打算出去打探一下,看发生了什么,却见五六个男子横冲直撞地进了她们的小院子,气势汹汹。
他们身旁还跟着一个矮胖的粗使婆子,那婆子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像是昨日在她们这个院子里洒扫的。
一看这些人来者不善的样子,百卉叫住了画眉,自己出了屋子,对着那些人冷声道:“你们是谁?为何擅闯我们的院子?”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锦袍男子,他轻蔑地瞥了百卉一眼,问身旁的婆子:“就是她们?”
那婆子忙不迭地点头,指着百卉道:“刘爷,就是她们!昨日老婆子听到她们悄悄地跟小二打听你们方府呢!老婆子一耳朵就听出来,她们不是我们南疆人,这个小丫头分明就是北方的口音!”
那婆子当时就想着,这几个外地人悄悄打探方府,那肯定是有问题!
婆子翻来覆去,一夜没睡,最后一大早就急忙去了方府,想着是不是能讨一份赏钱,顺便还能卖这刘管事一个好!
刘管事蹙了蹙眉头,不错,这个黄毛丫头说的还真是一口标准的王都官话。必然是王都来的,难不成……
刘管事心中有些忐忑,冷声质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打探我们方府?”
百卉淡定地一笑,看着那刘管事道:“原来这位大爷是方府的人啊。我和我家主子初来乍到这和宇城,也就是随意打探一下情况,免得不小心得罪了城中的权贵。若是有得罪之处,还请大爷见谅!”她豪迈地抱了抱拳,却是避过了对方的第一个问题,故意不答。
那刘管事眯眼打量着百卉,感觉她身上似乎透了些江湖味,难道说是他想太多了?
刘管事还没说话,那婆子已经扯着嗓子叫嚣道:“刘爷,这小蹄子分明是在睁眼说瞎话呢!她们昨日赏了小二足足五两银子呢。我都看到了!若是只是随便打听一下,何必出五两银子!还有那个年轻公子,昨儿打探完方府以后,立刻就带着随从匆匆出门了,其中肯定是有鬼!”
想着,那婆子眼都红了,五两银子啊,够她们一家子好好过上两年了。
刘管事一听也觉得不对劲,一双浑浊的三角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心想:以前也曾听说王都里那些个什么御史喜欢微服私访,难道说这对年轻的夫妇就是……
“我不管你们是谁?”刘管事粗声警告道,“总之我们和宇城不欢迎您几位,我劝你们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走人!否则,哼哼……别怪爷我不客气!”他话中透着浓浓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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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点和晚上8点各有一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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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大的口气、好大的威风!”
一个清亮的女音突然响起,只见一个粉色衣裙、作妇人打扮的小夫人不知道何时走出了屋来,目光淡淡地看着刘管事道:“若是我们不走,你又当如何?”
正是南宫玥。``し
这刘管事在和宇城一向是顺风顺水惯了,从来没人敢挑战他,或者说方府的权威。一听到南宫玥这几句,气得差点没跳起来。
就算是王都里来的御史又如何,这南疆的主子可是骆越城里的镇南王爷!
想到这里,刘管事心定了,指着南宫玥的鼻子,耀武扬威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爷不客气了!”
他对着身后的五个彪形大汉一招手道:“还不给爷把这几个小丫头都捆了,丢出和宇城去!”至于那小娘子的相公,自己就算把城里的每一寸地都翻过来,也要把那个公子找到才行!
“是!刘管事!”
那五个彪形大汉扯着嗓子应道,一个个都是撩起了袖子,一哄而上。
“夫人,您请退到屋子里。”百卉赶忙上前了一步,平日里温和的眼眸一瞬间绽放出锐利的光芒。
可惜,百卉根本就没机会出手,两道如幽灵般的黑色影子已经从屋檐上纵身而下,轻盈地落在那几个大汉的跟前,正是萧影和萧暗。
他们俩也懒得跟这些个不长眼的人招呼,直接就出手了。
“小暗,一人三个,别跟我抢!”萧影一个健步就闪身到了两个大汉之间,笑吟吟地说了一句。
然后只见他左手劈晕一个,右拳撂倒一个,再一腿踢飞一个。
“真是没意思!也太没用了!”萧影拍了拍手,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
而这时,萧暗也已经解决两个小喽啰,五个大汉歪七扭八地横了一地,只留下了刘管事鹤立鸡群地站在原处。
刘管事眼看着这两个黑衣青年眨眼就干掉了自己的手下,吓得是两股战战,颤声道:“你……你们想干嘛?我……我可是方府的人!”他好像唯恐他们不知道方府似的,又补充道,“我们方家可是镇南王妃的娘家!世子爷的母族……哎呦!”
说着,那刘管事发出凄厉的惨叫,萧暗不客气地在他的小腿上踢了一脚,踢得他狼狈地跪倒在地。
那婆子已经快吓傻了,没想到那娇娇弱弱的小娘子竟然是这样一块“铁板”!他们这几人连方府都敢得罪,要么就是傻的,要么后台想必是硬的很!
婆子越想越是惶恐,悄悄地、一步步地后退着……希望没人会发现她的存在。
偏偏下一刻,她就发现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萧影笑吟吟地出现在她跟前,亲切地说道:“婆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我……”那婆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吓得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萧影耸了耸肩,觉得真是没趣……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动,若有所思地朝院子外看了一眼,然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笑嘻嘻地把头转向了南宫玥,抱了抱拳道:“世子妃,不知道这偷偷去报信的老婆子该如何处理?”
闻言,百卉先是眉头一皱,萧影为何报出世子妃的身份,世子爷还没回来呢,万一……等等!她抬眼朝院子口看去。
“世……世子妃?!”那婆子牙齿上下打架,这三个字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这整个南疆能被称为世子妃的就只有那么一个!
镇南王世子妃!
完了,这下全完了!她只是想赚点赏钱而已,怎么就惹到了绝对不能惹的人呢?
婆子想到的,刘管事也想到了,一张方脸上转了好几个颜色,颤声道:“你……你是世子妃?”
刘管事心头直打鼓,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听说世子妃是王都来的郡主,那这王都口音……
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时,画眉跳了出来,故意用趾高气昂的语气说道:“什么你你你的?世子妃跟前,还敢用‘你’?!”
百卉无奈地看了画眉一眼,心道:看来这些日子,还是戏本子看太多了点!
“世子妃饶命!世子妃饶命!”刘管事对着南宫玥用力地磕着头,没一会儿,额头已经青紫一片。
就在这时,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自院子口响起:“呦!这是怎么回事?这么热闹?”
一时间,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循声看了过去,只见一个形容昳丽的青年信步走进小小的庭院中,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大汉和一个小厮。
“阿奕!”在看到萧奕的一瞬间,南宫玥便露出灿烂的笑容,迎了上去。
跟着,数道声音同时响起:“见过世子爷!”
世子爷……刘管事真是恨不得晕过去才好,到现在还在发晕发昏的脑子直到此刻才想到既然说着小娘子是世子妃,那昨日和她来投宿的人自然就是世子爷!
世子爷居然来和宇城了!
怎么办?!刘管事心中已经乱成了一团乱麻,手足无措。
而唯恐天下不乱的萧影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抱拳把刚才发生的事给说了一遍,萧奕眯眼看向了刘管事,刘管事吓得一个哆嗦,忙又磕了一个头,赔笑道:“世子爷,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小的是方府的管事,刚才不知道世子妃的身份,才多有得罪!还请世子爷、世子妃饶了小的吧!”他还心存一丝侥幸,怎么说方家也是世子爷的母族,世子爷应该不至于跟自己这小人物计较吧?
萧奕嘴角一勾,笑得很是和煦,淡淡道:“许是你今日命不该绝,刚才你若是真的冲撞了世子妃,本世子必然要取你这条狗命!”
这么说,自己是逃过一劫了!刘管事急忙又磕头道:“谢世子爷饶命!谢世子爷饶命!”
萧影眼珠子一转,小声地用大家能听到的声音对萧暗道:“小暗,你有没有觉得他谢错人了?”
可不就是!刚才若非是萧影和萧暗出手阻止了刘管事犯下更大的错误,那刘管事可就别想活生生地跪在此处了。
刘管事一想,便是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又对着萧影和萧暗拱了拱手:“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刘管事如释重负,却听萧奕缓缓地又道:“这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今日出言轻慢了世子妃,本世子又该如何罚你呢?”
刘管事心又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跟着就见萧影活动着手关节笑嘻嘻地说道:“世子爷,不如由属下为世子爷……”
那关节活动发出咯嗒声听在刘管事耳里就像是那催命符一样,吓得他脱口而出:“世子爷,是小的嘴贱,小的愿自打嘴巴五十,不,一百以示惩戒!”
刘管事生怕他不答应,连忙抬起手来狠狠地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啪!啪!啪!
他不敢不用足力气,生怕惹恼了世子爷,自己的小命就真得没了,这才不过几巴掌,他的面颊就已经红肿了一大片,口中更是一阵腥甜。萧奕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任由他自个儿抽着,拉着南宫玥的手走进了屋里。
萧奕这一来一回倒也还挺迅速的,只不过神情间并不愉悦,显然矿场的情况就如同打听到的差不多……或者更加糟糕。
南宫玥安慰地拉住了他的手坐了下来,轻轻道:“阿奕,也许还另有隐情,我们先去见过外祖父再说吧。”
“不用了。”萧奕笑了,“我们在等着便是,自有人会去通报方家。臭丫头……”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说道,“我饿了。”
“呀。”南宫玥赶紧站起身来,“你一定还没有用膳吧,我特意给你留了几个包子,要不要尝尝?我去拿……”
南宫玥匆匆地去拿了特意留着的包子,给他端茶倒水,递帕子,好一阵忙活。
萧奕笑吟吟地看着,他虽然不想他的臭丫头太操劳,但又喜欢她为了自己忙得团团转的样子。
等萧奕吃下了两个包子,又喝了几口热水,正想再逗逗南宫玥的时候,朱兴在外面禀报说:“方老爷来了。”
萧奕的唇边扬起一抹冷笑,向着南宫玥说道:“我们出去吧。”
出了屋,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穿着藏青色锦袍的男子正站在院子里,他略有发福,眉眼间与小方氏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方家人。的确,他便是方家长房的老爷方承令。
而刘管事则一脸红肿的跪在他的脚边,显然这巴掌才刚刚抽完。
“阿奕?”
一见到他们出来,他就迎了过来,说道,“你是阿奕吧,我是舅舅啊!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不记得我了吗?”
若非刚刚才听萧奕说过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便宜舅舅,南宫玥恐怕还真以为他们是失散多年,久别重逢的呢。
萧奕微微颌首,喊了一声,“舅舅。”
见他如此冷淡,方承令干笑了两声,看向南宫玥说道:“这位便是世子妃吧……哎,真是,也是舅舅没有管好下人们,让世子妃受惊了。”
南宫玥福了一礼,仪态端方的问候道:“见过舅舅。”
方承令呵呵笑着,赞道:“世子妃果然知书达理,你与阿奕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虽说明知他是在故意说好话,但听他这么一说,萧奕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方承令见状,微松了一口气,忙道:“阿奕,你是不知道,近来我们和宇城不太太平,总有些人瞧咱们方家不顺眼,前些日子我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被人给行刺了。说来,还真是惊险的很啊!所以,那些下人们也就谨慎了许多。听闻你们在打探方家的事,便以为又是什么人派来捣乱的。哎,还真是……还好没冲撞了世子妃,不然,我可怎么向你的娘亲交代啊。”
“原来是这样。”萧奕了然地点点头,一副大度的样子,一挥手说道,“既如此那便罢了。这几个人,就烦劳舅舅带回去了。”
方承令赶紧应道:“你放心,舅舅一定会好好罚他们的。”
萧奕不置可否的微微颌首,便道:“舅舅,里面坐。”
三人进了屋里,刚一坐下,方承令就忍不住问道:“阿奕,你这次来和宇城是……”
“我与世子妃回南疆也有一阵子了,当然要带她回来给外祖父和舅舅、舅母敬个茶,见个礼的。”萧奕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昨日才到了和宇城,我便想先带世子妃四处走走瞧瞧,待过两日再来拜访长辈。”
萧奕的话音刚落,就见方承令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阿奕,不瞒你说,你那外祖父……哎。”
萧奕微微一怔,心里涌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来了也好,你外祖父虽然说不出话来了,但他一直都很想念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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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不能言?
这是什么意思?
萧奕瞳孔猛地一缩,沉声问道:“舅舅,外祖父他到底怎么了?”
方承令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阿奕,父亲他老人家在几年前卒中了,到现在还卧床不起……”说着,他又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你舅母一直在父亲榻前侍疾,总算病情没有再恶化下去,可是父亲到现在还说不出话来。网值得您收藏。。哎,晃眼就这么些年了,你长大了,父亲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是欣慰,说不定对他的病情也大有益处……”
萧奕问道:“什么时候的是?”
“那会儿你祖父刚去世没多久。”
自从祖父过世后,外祖父就再也没来看过他,他以为外祖父早已经不要他这个外孙了,没想到……
萧奕皱紧眉头,说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方承令又是一阵叹息,说道:“父亲他老人家刚刚卒中的时候,我便去信告诉你父王和母亲了,想必你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又在守你祖父的热孝,他们也没同你多说。再后来,哎,你小时候也太顽劣,成天惹你父王生气,你父王每次过来探望都说你太顽劣了,不敢带你过来,怕你惹得你外祖父不快,影响了他的病情。再后来,你便去了王都,这千里迢迢的……哎。”
方承令声声叹息,说得情真意切,却没有发现,萧奕已经面沉如水。
这话乍一听起来倒也是句句有理,可是,他的娘亲是外祖父唯一的女儿,他是外祖父唯一的外孙,外祖父病重至此,十几年来都没有人告诉他半句,这真得合理吗?
南宫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萧奕冲她勉强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他掩去了眼中的戾气,向着方承令说道:“那就请舅舅带我和世子妃去探望外祖父。”
“那是自然。”方承令连忙应了,伸手作请状,“阿奕,车马在客栈外已经备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一行人匆匆地赶往方府,那刘管事红肿着一张脸,一脸狼狈地跟在方承令身后,只能暗自庆幸主子来得及时,否则就不是去掉半条命,而是自己这条命就没了!
一炷香后,一行车马便来到了方府。
方府就在北正大街上,方家乃是在南疆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大族,其府邸经过世代的修缮,渐渐地把原本周边别家的院子也圈进了府中,如今占地至少有九十亩左右,是这和宇城最大的府邸了。
镇南王世子大驾光临,这方府自然是大开了三扇七七四十九个铜钉的朱漆大门,迎贵客入府。
方承令亲自领着萧奕夫妇去了东北角的安宁居,路上解释道:“阿奕,自打你外祖母过世后,你外祖父就一直深居简出,非要搬到这个安宁居来,说是这里清净。我也拿你外祖父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了……”
说话间,安宁居已经出现在前方。
沿着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便进了安宁居,只见那小小的庭院中种了不少垂柳,绿意浓浓,微风拂起,垂柳依依,显得幽静而安详。
但与一路走来,富贵奢华的方府相比,却显得格格不入。
萧奕和南宫玥随着方承令穿过庭院,走入一间幽暗的屋子,丫鬟一挑开帘子,一股浓浓的药香就扑面而来。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身穿柳绿色云纹团花褙子的妇人正坐在榻边的一把小杌子上,那垂着簇新的宝蓝色帐子的床榻上,躺着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老者,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脸颊已经瘦得凹了进去,眼神呆滞,整个人看来没有一点精气神。
便是萧奕不懂医术,也能看出这个老者,他的外祖父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不知道何时会离开人世……
看着床榻上这个与他记忆中迥然不同的老者,萧奕眸中浮现浓浓的悲伤。
祖父刚去世,外祖父就病,一病十几年……这是巧合,还是……
这时,一只柔软无骨的手拉住了他,一股暖意顺着手掌涌到了他的心间,让萧奕烦躁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这是,坐在榻边的妇人小心翼翼地喂方老太爷喝下了最后一口汤药,然后把手中空药碗交给了身旁的丫鬟,拿出一方帕子仔细地替方老太爷擦去了留在嘴边的药渍。
“夫人……”另一个丫鬟附耳在妇人身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妇人便站起身来,只见她鹅蛋脸,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了圆髻,头上只戴了一个赤金观音分心,看着很是慈眉善目。
“这便是世子和世子妃吧。”妇人热情地笑道,她一脸欣慰地看着萧奕叹了口气,“世子真是长大了,和大姑奶奶模样像极了……哎,可怜大姑奶奶福薄。瞧我,说这个干吗?”
方承令在一旁介绍道:“这是你们的舅母。”
“见过舅母。”
萧奕和南宫玥状作若无其事地给方夫人见礼,那方夫人忙摘下手腕上那翡翠镯子,“你们来得急,我都没来得及准备。这个镯子配世子妃的肤色最称了,还望世子妃别嫌弃。”她说着,就亲手把镯子戴到了南宫玥的手腕上。
那镯子碧绿清透,水头和润度都是上品。南宫玥不动声色,笑了笑,屈膝谢过。
方夫人拉着南宫玥的手好一阵夸后,若是寻常的小媳妇被她这么一夸,恐怕要面红耳赤了,南宫玥却是一脸恬淡,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也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
方夫人很是能说,但好歹也记得他们的来意,总算是放开了南宫玥的手,说道:“世子,世子妃,快来拜见你们外祖父吧。虽然父亲如今说不得话,但是世子,他看到你如今成家立业,娶的还是皇上御封的郡主,想必一定很高兴。”
“是啊是啊。”方承令在后方连声附和。
南宫玥含笑的目光在丫鬟手中的空碗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一脸钦佩地道:“舅母如此孝顺,在外祖父榻前侍疾数年,实在是女子中的典范,让我佩服不已。”说着,便郑重其事地向她屈了屈膝。
“世子妃谬赞了。”方夫人连忙贤惠的说道,“这本就是为人儿媳应该做的……”
南宫玥注意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得意,微微垂眸。
一番寒暄后,萧奕和南宫玥便在方夫人的指引下,来到了方老太爷病榻前,走近看,病榻上的方老太爷的状况看来更为触目惊心,整个人仿佛是皮包骨头一般,头发都有些稀疏,黯淡无光……
萧奕目不转睛的看着,许多都没有动。
站在一侧的方承令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听方承令说道:“阿奕啊……你也别难过了,你外祖父从小就最疼你了,若是看到你难过也一定会很不好受的。哎。”
萧奕没有说话。
南宫玥柔声道:“阿奕,我们一起给外祖父磕个头吧。”
萧奕点了点头,方夫人忙命婆子去来了两个蒲团,萧奕和南宫玥恭恭敬敬地跪下,在床边给方老太爷磕了头。
萧奕扶着南宫玥站了起来。
这时,一个清秀的小丫鬟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进来,福身道,“夫人,老太爷该喝水了。”
萧奕抢先一步接过了碗,说道:“我来喂吧。”
方夫人看了方老爷一眼,这才笑着说道:“世子真是孝顺啊,随后便退到了一边。”
萧奕坐到了方老太爷的床前,试了一下水温,便笨拙地用小银勺把温水一点一点的喂到了他的口中。他实在没有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一口水根本喂不下几滴,就会顺着方老太爷的唇角流下来,但萧奕还是在一勺一勺缓缓的喂着。
南宫玥取出帕子,垫在了方老太爷的面颊下,让流下的清水不至于弄湿床铺。
但南宫玥并没有接手自己来,她知道,唯有这样,才能让萧奕的心里好受些。
终于,一碗温水喂下,一旁的小丫鬟上前接过了碗,萧奕这才站了起来。
方承令在一旁欣慰地说道:“阿奕,你这般孝顺,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外祖父病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能在床边侍疾,实在不孝。”萧奕一脸的忧伤,叹息道,“还望舅舅允我们在这里住上几日,也让我能为外祖父做些什么表表孝心。”
方承令的脸色僵了一瞬,立刻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萧奕的肩膀,道:“阿奕,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尽管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舅舅只怕是你父王舍不得你。”说着,他豪爽地笑了,看来甥舅俩亲热无间。
萧奕掩过了眼中的锋芒,感激地说道:“那就多谢舅舅了。”
方承令笑着说道:“咱们甥舅俩多年不见,也该好好亲近一番。”
说了几句后,方夫人亲自领着两人去了客院,那客院其实不大,与碧霄堂自然是不能比的,但是比起外头的客栈还是好多了,各种物件,一应俱全,又贴心地给他们安排了六个丫鬟和四个粗使婆子伺候。
“世子妃,”方夫人慈祥地柔声道,“我这里与你们王府自然是比的,这些天怕是要委屈世子妃了。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世子妃尽管与舅母说。都是自家人,世子妃可千万别与我这舅母客气。”
“多谢舅母。”南宫玥温顺有礼地福了福,
一旁的萧奕则跟着说道:“舅母放心,外甥一定不会与舅母客气的!”
方夫人又好声叮嘱了几句,便告辞了。
画眉亲自送走了方夫人,百卉看了看四周后,压低声音道:“世子妃,奴婢去屋外守着。”言下之意是不会让外人接近,让萧奕和南宫玥尽管说话。
南宫玥向百卉点点头,让她去了。
方才在安宁居的时候,萧奕便想让南宫玥给外祖父诊个脉,瞧瞧到底病得如何,没想南宫玥冲他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萧奕当时便了然了,只是一直按耐着,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才迫不及待地问道:“臭丫头,你发现了什么?”
“阿奕!”南宫玥拉住了他的手。
萧奕虽然已经有所预感,但此时他依然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外祖父的病是另有隐情?”
南宫玥直言道:“阿奕,方夫人刚才给外祖父喝的那碗药,气味上有些不妥……”
南宫玥当时没有直说,是担心会打草惊蛇。
“阿奕,你能不能帮我弄些药渣回来。”
萧奕沉默了一会儿,“我今晚就去一趟安宁居……”
南宫玥一霎不霎地看着他,说道:“阿奕,你别急。我们既然已经来了,那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外祖父再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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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待到月上柳梢头,萧奕悄悄地从屋子后的窗户跳了出去,然后轻盈地借着窗外的一棵老榕树跳上了屋顶,飞檐走壁,转瞬就不见人影……
不过一盏茶功夫,萧奕就又悄无声息地从那个窗子又跳回了屋中,画眉有些紧张地透过窗子,往后院张望了一下,确信没人看到,这才松了一口气关上了窗户,心道:跟着世子爷还真是刺激啊!自己还是要跟百卉姐姐学习才是,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画眉一脸崇拜地看着百卉。乐-文-
南宫玥挥手让丫鬟们出去守着,随后询问的看向了萧奕。
萧奕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纸包,打开纸包后递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拿出一个银色的小勺,将那些药渣先拨开随意地看了看,然后又挑了些许药渣,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
萧奕凝神望着她,虽然心中焦急万分,也没有出声打扰。
“阿奕。”终于,南宫玥开口了,断然道,“祖父喝的那碗药确实有问题,这药里应该添了蚀心草。”
萧奕声音微颤地问道:“是毒药吗?”
“准确的来说不是毒药。”南宫玥平静地解释道,“它虽然带有一点毒性,但少剂量的服用对人没有影响,许多大夫也会在药中加上半钱来治疗头痛顽疾。但是,它绝不能大剂量服用,一旦一次服用的剂量超过五钱,就会让人病倒,并产生好似卒中一样的症状,一开始只是卧床不起,口齿不清,但若继续服用,渐渐的,就会越来越严重,口不能言,腿不能行,思维迟钝。因为症状和卒中有些相似,就连脉象也像,普通的大夫是瞧不出究竟的。”
便是萧奕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面色大变,心中怒意滔天。
外祖父不是卒中,而是中了毒,那么下毒的人是谁毫无疑问。
这方承令夫妇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害嗣父!
萧奕的拳头死死地攥在了一起,一股凌厉的杀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十几年了。
他竟然一无所知的,任由外祖父被折磨了十几年了
他实在太不孝了!
南宫玥拉起了他的手,慢慢把他拳头分开,握在了掌中。
方老太爷最初病倒的时候,萧奕也不过才五、六岁的年纪,若是有人有心瞒着,他也不可能会知道真相。那之后,他更是被小方氏刻意的捧杀养歪,直到去王都为质六年。
南宫玥终于明白,为何萧奕前世落到如此地步,他的母家却从来不闻不问。
“阿奕……”
南宫玥双臂环住了他,柔声道:“你别气着自己了。你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
南宫玥话音刚落,就被他猛地抱在了怀里,感觉萧奕把头枕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南宫玥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听他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丝微不可觉的哽咽,“……臭丫头,你真好。”
若不是有她陪伴。
若不是有她的温言细语。
若不是有她懂他、爱他。
这一生,若不是有她,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活成什么样。
过了许久,萧奕才抬起头来,神色已经一如往常,眼神中的戾气与杀机也悄然散去。
“臭丫头……”萧奕的声音带略带着一丝涩意,说道,“外祖父……还能救吗?”
南宫玥看着他的眼睛,信心十足地说道:“能。”
拼尽一生医术,她也一定要把外祖父救回来,否则萧奕这一生都会难以释怀。
“嗯。”
萧奕往她粉嫩嫩的脸颊上蹭了蹭,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说道:“……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阿奕,你打算怎么办?”南宫玥拉着他,温言细语地说道,“方老爷从名分上来说是祖父的嗣子,也是这方家长房的继承人,而你不过是一个久未往来的外孙。再者,无论是从外祖父的脉象,还是从症状上,都是与卒中极为相似,你又如何让外人相信,外祖父是被嗣子所害,而不是你这个十几年未曾出现过的外孙故意想要陷害方老爷呢?……更何况,这里是和宇城。无论如何,外祖父的医治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可以日后再说。”
和宇城虽属南疆,但长年以来都是方家的地盘,而方家更是南疆四大家族之一,在南疆扎根已有三百年,其底蕴可不是才不过来了区区二十多年的镇南王府能够相提并论的。
他们这次出来没有带多少人,萧奕倒是不惧什么,怕就怕一旦闹开,方承令他们干脆鱼死网破,万一伤了外祖父就不好了。
萧奕沉默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听你的。”
外祖父的医治是最重要的,在此之前,就算与他们虚以委蛇又如何?
要报仇,有的是时间!
而且,萧奕还有一事想不通,这十几年来,他们若是想要害死外祖父其实有的是机会,可偏偏却没有这么做……萧奕可不会觉得这是出于善心,想来必有原因!
“臭丫头,其实我对真得已经不太记得外祖父了……”萧奕抱着她,轻轻地说道,“好像有一次,祖父叫我练武,但我偷懒,装病不肯去,后来被祖父打了一顿。那日外祖父正好来看我,他抱着我,哄了好久,还许了我一把锏,说是要用矿山上新发现的黑铁帮我去打……只是黑铁很是稀少,还得再攒攒才够……我开心了好久,可是到最后都没能拿到那把锏。”
萧奕絮絮叨叨的回忆着,一开始他的记忆还有些模糊,但是渐渐的,他想起了一件又一件的往事……
那个已经淡忘的老者也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南宫玥一直陪着他,整整一夜。
直到次日清晨。
南宫玥和萧奕用了早膳后,就一同去了正院求见方承令夫妇,除了他们两位,正堂中还坐两个少年和一个少女。
两个少年,年纪大点的十五六岁,着一身蓝色锦袍,容貌与方承令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身形清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倨傲;而年纪小点的约莫才十一二岁,神色间有些畏缩。
而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着一身金黄对襟立领缕金百蝶穿花褙子,容貌也是似父,因而看着只能算是清秀,只是一身肌肤还算白皙。
萧奕压抑着心头的怒火与方承令夫妇互相见了礼,方承令含笑道:“阿奕,昨日你两个表弟去了书院读书,回来时天色也不早了。我想着你和世子妃想必也劳累了,就不让他们来叨扰你们了。反正今日再认亲也不迟。”
跟着,方承令便分别介绍了他的儿女,十六岁的那个是他的嫡长子,名叫方世宇;十二岁的那个是他的庶次子,名叫方世轩;而那十三岁的姑娘是他的嫡长女方雨兰。
几个同辈人互相见了礼,方承令捋了捋胡须,又道:“阿奕,你和世子妃初来和宇城,今日不如让你两个表弟带你们在和宇城四处走走,你觉得如何?”
“多谢舅舅和表弟一番好意。”萧奕拱了拱手道,面露忧色地说道,“只是外祖父的病情让我很是担忧……”说着,萧奕看向了南宫玥。
南宫玥上前半步,福了福道:“舅舅,舅母,其实我母亲的母家乃是杏林世家,我从小也跟着我林家外祖父、舅舅学过一些医术。虽然不敢说尽得真传,但也是学了五六分的,所以请恕我斗胆,想为外祖父医治一下,不知道舅舅可否答应?”
方承令和方夫人脸上都掩不住的讶色,没想到南宫玥会提出如此的要求。夫妇俩互看了一眼,眼中浮现一抹异芒,一闪而逝……
方承令夫妇还没说话,却听方雨兰尖声道:“奕表兄,表嫂,祖父缠绵病榻已经十几年了,父亲母亲为此请遍了城中的名医,祖父也不见好转。这么多年来,多亏了母亲细心照顾,祖父的病情才算勉强稳定了一些……”
方雨兰的眼神和语气中透着一丝敌意,她自觉父亲虽然是嗣子,但是双亲多年来对祖父尽心尽力,而眼前这个记忆中从不曾来看望过祖父的世子表兄才刚来,就指指点点,仿佛在埋怨双亲没照顾好祖父,是何道理!
“兰姐儿,”方夫人心中觉得女儿这话说得恰到好处,但是表面上只能用略带斥责的语气为萧奕说话,“你奕表兄和表嫂也是一片孝心。”
方雨兰小嘴微嘟,冷哼了一声,明明还是心有不满,却是没有回嘴。
方夫人歉然地对着萧奕和南宫玥一笑,道:“世子,世子妃,你们别怪你们兰表妹,她自小被我和你舅舅宠坏了。不过,我们这么多年来,确实为了父亲请遍了城中名医,也用了不少名贵的药材,可是都没见太大的成效。”
说着,她迟疑地看了南宫玥一眼,道:“虽然说世子妃家学渊源,但是……世子妃应该还未及笄吧?”她虽然没有直说,可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这城中名医是多年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南宫玥不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旁的方雨兰闻言,眉眼一动,心道:是啊!这医术又非是学问,有的人天纵奇才,十二岁就可中状元探花,医术可非纸上谈兵,就算这个表嫂能背下所有的医书,难道她就会看病吗?会开方子吗?
方雨兰讽刺地嘴角微勾,突然又出声道:“母亲,既然表嫂一片孝心,那您就让她试试吧?免得表哥表嫂以为我们在蓄意推诿,心中有鬼呢!”
方夫人面色一僵,而方承令几乎是想打女儿一巴掌,被女儿这么一说,他们要是再找借口,那岂不是就真的是心中有鬼!
方世宇见气氛尴尬,微微一笑,打圆场道:“父亲,母亲,表嫂既然学医,祖父又生病,无论表嫂能否治好祖父,总该勉力一试,就如同我读书,总不能因为我学问还不够,就不做文章了吧?”
方世宇这个比喻很是巧妙,他显然比方雨兰会说话多了,几句话就让方承令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是啊,这个世子妃年纪还这般小,平日里琴棋书画且学不及,就算是稍稍涉猎医术,又能学出什么花样来!她恐怕是想在世子萧奕面前表现一下孝心吧?若是自己再推诿下去,反而惹人疑窦!
方承令笑了,点头道:“阿奕,世子妃,倒是你舅母想岔了。世子妃既然通医术,是该给父亲看看,就算是治不好,没准也能有什么见解,可以让父亲好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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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承令叹了口气,一副为老父感到忧心的模样。----
看他那幅惺惺作态的模样,萧奕自是恨不得将他夫妇二人千刀万剐,可是为了外祖父,他还需忍耐才是。
方雨兰嘴角翘得高高,故作钦佩地起身福了福道:“那待会可要让妹妹好好见识一下表嫂的医术!”
谁知道南宫玥却是歉然道:“抱歉,兰表妹,我这身医术承自我外祖林家,林家的医术本来是传子不传女,林家外祖父是破例传授于我,因此我平日里给人医治时,是不可让外人瞧的。”
治病还不让外人瞧?!方雨兰心中不屑,只觉得这个表嫂真是装模作样!
方夫人悄悄瞪了女儿一眼,意思是,就你话多!今日若非女儿话多,也能想法子糊弄过去,不至于多这一茬。
接下来,这一屋子的人便都移步了安宁居。
平日里冷清清的安宁居一下子变得热闹拥挤了起来,萧奕和南宫玥带着百卉、画眉进屋去给方老太爷医治。
至于这方家的一大家子则都坐在柳树下候着。
这时已经近巳时,缕缕阳光透过柳树枝叶间的缝隙投射在青石板地面上、众人的脸上、身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这个时候时间仿佛过得尤为慢,方夫人本来是肯定以南宫玥这丫头片子定然是治不出什么名堂的,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心里就难免有些忐忑,忍不住问身旁的方承令:“老爷,你说世子妃她……”能不能医好那老不死的呢?
方承令还没有说话,方雨兰已经说道:“母亲,您也别太担心了。就算表嫂医术不济,总也不至于加重祖父的病情吧!”
方夫人真是愁也愁死了,偏偏有些事情是怎么也不能跟女儿名说的。
她暗暗地和方承令、还有方世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母亲,妹妹说的是。”方世宇安抚方夫人道,“依我看,那世子妃也不过是想在奕表兄那里讨个好,卖个乖罢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懂什么?!”
“是啊!等世子妃试过了,自然就知道天高地厚了……”方承令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这蚀心草可是那人给的,就连宫里来的御医都看不出来,这么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听父亲、兄长都这么说,方雨兰勾了一下嘴角,心里只等着那个装模作样的世子妃表嫂灰溜溜地出来……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吱”的一声打开了,画眉从屋子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铜盆。
五个方家人面面相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方雨兰有些急躁地迎了上去,正想开口问治得如何了,却发现原来画眉捧出来的竟是一盆腥臭的呕吐物,黄的绿的糊状物混合在一起。
方雨兰只瞟到一眼,就觉得肠胃一阵翻腾,喉头作呕,几乎要吐出来。她手执一方帕子掩面疾步避到了一边。
画眉把那个铜盆交给了屋外的其中一个小丫鬟,急忙吩咐那些个丫鬟道:“再去拿几个盆子,烧几盆热水来!”
说完,画眉合上门,又进屋去了,丫鬟们急急地领命而去,也包括那个捧着腌臜物的小丫鬟。
方夫人虽然没去看那铜盆,但远远地也闻到了盆中散发出来的那浓浓的腥臭味。
好不容易心才定下的方夫人又觉得烦躁不已,她这些年唯恐那老家伙就这么去了,是日日“精心”照顾着,可那老家伙早已经如同活死人一般,万事不能自理,又何曾呕吐过!
难道说这世子妃小小年纪,还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医术?
方夫人揉着手中的帕子,又是下意识地看向了丈夫,却见他也是眉峰拢起,脸上眼中都是掩不住的忧虑、惊慌,还有恐惧。
他们所做的事一旦被发现,那是谁也救不了他们,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想到这里,方承令已经坐不住了,在庭院中来回走动着,时不时地就朝那紧闭的门扇看去。
方夫人则使了个眼色,让亲信嬷嬷偷偷过去瞧瞧……
此刻的屋子里,百卉正在仔细地帮着方老太爷拭去脸上的秽物,而南宫玥还在聚精会神地继续替方老太爷下针,她的额头满是汗液,却顾不上擦拭。此时,方老太爷身上已经扎满了金针,一眼看去,有些惊悚。
萧奕就站在一旁,屏息地看着,不敢出声打扰南宫玥,心中很是忐忑。
虽然南宫玥说得信心十足,但萧奕知道,她其实是想让自己宽心。
外祖父毕竟中毒已久,毒药这种东西,永远都是最越解越好,可是外祖父却拖了整整十几年,早就过了治疗的最好时机了。
更何况,外祖父年事已高,身体的底子本就不佳。
如果外祖父……
不,不会有事的,他要相信他的臭丫头。
萧奕的双手在体侧紧紧地握了起来,狠狠地咬牙……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什么,失态地惊叫了起来:“外祖父……阿玥,外祖父的的眼皮动了一下……”
原来的方老太爷虽然是半张着眼,却像是失了魂一样,一动不动,可是刚才萧奕分明就看到方老太爷的眼睫颤了一下。
南宫玥和百卉也是齐齐地朝方老太爷看去,下意识地不敢呼吸……
好一会儿,果然看到方老太爷的眼睫果然又颤动了一下,那灰蒙蒙的眼眸中似乎也有星星之火在凝聚着,整个人瞬间多了一丝生气。
“外祖父!”萧奕掩不住激动地握住了方老太爷的手,“我是阿奕啊!你还认识我吗?”
方老太爷干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可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神中掩不住的激动,里面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萧奕微微哽咽,忙又道:“外祖父,您别着急。这是阿玥,是您的外孙媳妇,她一定会治好您的。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身体……”
南宫玥也凑到萧奕身旁,柔声说道:“外祖父,您现在还身子虚得很,现在切莫动怒,若是怒急攻心,怕是于身子不好。”
方老太爷应该是听懂了二人的话,似乎冷静了些许,眼睫又动了动……
萧奕心念一动,正想询问一二,却听内室外传来画眉的惊叫声:“方老爷,方夫人,你们怎么进来了……我们世子妃说了……”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阵挑帘声响起,方承令、方夫人还有三个方家少爷姑娘鱼贯而入。
“父亲!”
“祖父!”
几声惊呼声同时响起,语气中都透着浓浓的震惊,至于这“惊”是惊恐,还是惊喜,就不好说了。
“父亲,太好了!您醒了!”方承令激动地走到了方老太爷的榻前。
方老太爷僵硬的把头转了过来,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足足花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随后,方承令就看他那双混浊的眼睛透出了怒火。
方承令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因为紧张,他的后背顿时冷汗淋漓。
这老家伙,竟然真得被治好了?
不,这怎么可能!
方老太爷的眼睫又动了动,那双浑浊的眼眸似乎想表达什么,他的嘴唇费力的张合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承令心中暗暗松了半口气,面上却是担忧地看向萧奕和南宫玥,忧心忡忡地说道:“阿奕,世子妃,你们外祖父他……”
南宫玥没回答,她聚精会神的把老太爷身上的金针一一取下,一点儿也不敢分心。
直到事毕,才用帕子擦了擦手,说道:“舅舅,外祖父他老人家重病多年,虽然我尝试以林家独门的针灸术为他老人家化开体内淤结,可惜外祖父他的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她一边说一边留着两人的神色。
“那以后呢?”方夫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她大概也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过急切,亡羊补牢地又道:“世子妃,我是说父亲他何时能恢复过来呢?”方夫人是心乱如麻,怎么也没想到世子妃居然有这么一手神奇的针灸之术,竟然能把这活死人也给唤醒了,这下可糟糕了……
南宫玥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舅舅,舅母,这一点我也无法确认。只能先以针灸缓缓调理看看了。”
方承令和方夫人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半是释然一半是惶恐。
萧奕将他们的表情变化都看在了眼里,故意叹了口气,自责地说道:“舅舅,舅母,外祖父这一病就是十几年,我这个外孙竟然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也从没有在床边侍过疾,实在不孝。娘亲在天有灵,若是知道的话,一定会怪我的。……舅舅,舅母,我打算和世子妃一起留下,好好照顾外祖父他老人家,也算尽点孝心。”
什么?!萧奕要留下侍疾?!方承令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直觉地想要反对,却又一时找不到理由。外孙想要尽孝照顾重病的外祖父是天经地义,自己若是一味反对,只会让萧奕起疑……到时候就不妙了。
冷静,一定要冷静。
这老家伙只是侥幸有了些好转,想要彻底好起来根本就不可能!
这个时候,自己千万不能乱,一定要从长计议才是。
方承令定了定神,最后道:“阿奕,你一片孝心,想必大姑奶奶在天有灵,也会颇感欣慰的。那这几日就麻烦你和世子妃好生照顾你们外祖父了。”
“那是自然。”
方承令心中慌乱,随意地又说了两句后,他便给方夫人和儿女们使了一个眼色,一众方家人便离开了安宁居。
方承令夫妇先打发了庶子方世轩和嫡女方雨兰回他们自己的院子,夫妇俩则和嫡长子方世宇一起回了正院,然后便将一干奴婢都驱逐出屋,只留下了亲信嬷嬷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老爷,宇哥儿,怎么办?”方夫人大概是在场的三人中最慌乱的一个,焦虑不安地看着方氏父子俩,“那老不死的现在看着还不会说话,神志也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可是万一他有一天真的清醒过来,又能开口说话……”
那届时,可就彻底的完了!
想到这里,方夫人忍不住埋怨道:“都怪兰姐儿,没事偏偏去和世子妃呛声!”
“母亲,以后你还是要多约束妹妹才是。”方世宇无奈道。
他那个妹妹啊就是从小被宠坏了,这和宇城中又有哪府的姑娘敢对她不敬,以致她心高气傲,见南宫玥长相比她美,出身比她好,地位比她高,所嫁之人又是南疆尊贵的镇南王世子,所以才有些心里别扭,想要看南宫玥丢丑,才使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现在后悔亦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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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在20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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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世宇定了定神,说道:“父亲,母亲,孩儿还是有些担心世子妃会不会发现蚀心草……”
“宇哥儿,这个你就放心吧。》し”方承令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你想想这些年为父请了那么多个名医,又有哪个看出你外祖父的脉象有问题的?!这蚀心草绝对是万无一失的,如今这个时候,我们可不能自乱阵脚。”
“父亲说的是。”方世宇恭顺地作揖道。
方承令满意地看着长子,沉吟片刻后,又道:“事到如今,也唯有想办法‘调虎离山’了。”
“老爷,你的意思是……”方夫人也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方承令点了点头:“我即刻就手书一封亲笔密函,然后令刘管事快马加鞭亲自送到骆越城去,让那边赶紧把萧奕和他那个世子妃弄回骆越去!”
“没错。”方夫人抚掌道,“只要他们走了,那就没事了。”那老不死的只剩下半条命了,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方世宇也是嘴角微勾,提醒了一句:“母亲,这些天您可千万要命人盯紧了安宁居那边……可不能再出什么乱子了!”
方夫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还有你妹妹,也该让她受点教训了!”
“母亲这个主意好!”方世宇心知肚明地笑了。
母子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新衣裙的方雨兰被一个小丫鬟叫来了正院,方雨兰的表情有些别扭,虽然她刚才已经在自己的屋子里沐浴更衣,可就算是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异味。
这时,方世宇已经告退了,屋子里只剩下方夫人。
“母亲。”方雨兰福了福身,“不知道母亲唤女儿前来可有什么吩咐?”
方雨兰这句话其实不过是寻常的客气话,没想到这一回方夫人找她还真是有事吩咐。
“兰姐儿,你今年也十三岁了,年纪不小了,有些话母亲也该与你说说了……”方夫人道。
方雨兰起初还以为母亲是不是要与她说亲事,脸上起了一片红晕,半垂眼眸。
方夫人心事重重,也没在意女儿的表情,继续道:“你看看你奕表兄、表嫂身为镇南王世子和世子妃都如此有心,亲自为你祖父侍疾,你身为孙女,更应该孝顺祖父……”
方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而方雨兰已经傻眼了,方夫人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就是一句话:让方雨兰去给方老太爷侍疾!
听到母亲的话时,方雨兰几乎是以为母亲疯了。自小,母亲都对她如珠似宝,甚至从不曾骂过她一句,今日母亲竟然叫她去给祖父侍疾!
“母亲……”
方雨兰上前一步,拉住方夫人的袖子还想撒娇卖乖,偏偏方夫人这次像是狠下了心,道:“兰姐儿,你大哥平日里要读书,你爹和我也是琐事繁多,只能由你去你祖父榻边替我们侍疾。若是你祖父有什么不对,你也可以赶紧派人传讯给我们!你奕表兄和表嫂平日里都是养尊处优,哪里会照顾人,你去了,也可以帮着掌掌眼。”
方雨兰还想说什么,偏偏母亲说的都是大义,子孙为长辈侍疾那是天经地义。即便方雨兰心中再不甘愿,也驳不出一个字,只得点了点头应道:“是,母亲。”
方雨兰心中烦躁极了,追根究底,这一切都是萧奕和南宫玥给她惹的麻烦!
方夫人自然看出女儿的不情愿,却硬下心肠叮嘱道:“兰姐儿,你千万要好好‘侍候’你祖父……”
方雨兰听得有些不耐,语调僵硬地说道:“母亲我知道了,若是有什么不妥的,我会派人给您传讯的。”
方夫人又叮嘱了方雨兰几句,就让她去了,方雨兰先回屋用了些午膳,然后就拖拖拉拉地再一次走进了安宁居。
她当然不想来这里,可是母命不可违!
方雨兰越想越是恼火,双手蹂躏着一方绢帕,步履在屋子外停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见过方姑娘!”画眉给方雨兰行礼后,亲自将她引进了内室。
原本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的南宫玥站起身来,眸光闪了闪,若无其事地与方雨兰见了礼,跟着含笑道:“兰表妹,你奕表兄出去给外祖父煎药了。我在这里守着外祖父。”
方雨兰僵硬地一笑,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表嫂,我是来给祖父侍疾的。”
南宫玥微微一笑,即便方雨兰半点不提方承令夫妇,但是看小姑娘满脸写着“心不甘情不愿”,就知道她是方承令夫妇派来的眼线,不过南宫玥并不在意,只是温婉地勾唇笑了,夸奖道:“兰表妹真是孝顺,有舅母的风范。”
方雨兰飞快地瞥了榻上的方老太爷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嫌弃,但嘴上却是道:“表嫂,祖父现在怎么样了?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方雨兰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南宫玥,南宫玥淡淡地一笑,贤惠地又道:“兰表妹,外祖父他老人家已经睡下了。左右也没什么事,表妹不如去东次间歇息一会儿吧。”
一见有人给台阶下,方雨兰立刻迫不及待地顺势道:“表嫂说得是。我在这里万一吵到祖父就不好了……若是祖父醒了,表嫂你记得唤我。”
方雨兰松了一口气,好像唯恐南宫玥会叫住她似的,赶忙去了东次间。
南宫玥又坐回了小杌子上,吩咐画眉盯着方雨兰。
这一日,直到日下西山,方雨兰才告辞离去,第二日用过早膳就又来了安宁居,这一次,不用南宫玥给她找台阶下,她就自己跑去东次间躲懒了……
南宫玥也懒得理会方雨兰,依然只是让画眉盯着。
“臭丫头,药煎好了。”这时,萧奕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一种浓浓药味在屋子里弥漫了开来。
南宫玥接过后嗅了嗅气味,毕竟这是在方府,哪怕是萧奕亲手熬的,他们也唯恐会出纰漏。
确认了没问题后,南宫玥褪下手上的镯子,俯身向床上正醒着的方老太爷柔声道:“外祖父,我喂您喝药。”说着,她用小银勺一口一口地喂着,方老太爷咽得很慢,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把这一碗药给用下。
南宫玥轻呼了一口气,把药碗给了鹊儿,笑了笑对萧奕说道:“外祖父一定会好起的。”
萧奕点点头,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眼底的那片阴影,说道:“你先去歇一会儿吧。”
南宫玥想了想,应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和萧奕都没有合眼,每两个时辰施一次针,每四个时辰用一次药,全都亲历亲为,也确实是累了。好在,方老太爷的情况渐渐稳定了下来,最明显的就是当萧奕喊他的时候,他会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听见了。
只是依然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办法控制面部的表情。
方老太爷中毒十几年,想要拔出堆积在体内的余毒还需要不少时间,这不单单只是熬上一两天的事。要照顾好病人,自己就得保持最好的精神状态才行。
南宫玥认真地看着萧奕,说道:“我先去碧纱橱睡一会儿,等我醒了,你也要去休息。”
萧奕笑了,答应了她。
南宫玥让鹊儿也去休息,一会儿再来换百卉,这次只带了三个丫鬟出来,也实在是辛苦她们了。
南宫玥去了后面的碧纱橱,而萧奕则坐到了方老太爷的床边,自言自语着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
此时,在经过一日一夜的快马加鞭,刘管事也终于抵达了骆越城的镇南王府。
小方氏一听说方承令派了人来,立刻齐嬷嬷去接待。
不过一炷香功夫,那封由刘管事带来的密信就经由齐嬷嬷到了小方氏的手中。
齐嬷嬷一回来便俯耳轻声说是和宇城那里出了事,小方氏脸色一变,赶紧把下人全遣了出去,这才有些急躁地拆开了信。
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方承令的信,小方氏顿时就震惊了。
萧奕和南宫玥去了和宇城?
现在就在方府?!
怎么会这样!
而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南宫玥竟然医好了大伯父!
“这两个蠢货!”
小方氏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齐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四舅爷在信里说了什么?”方承令在方家各房中行四,所以齐嬷嬷才如此称呼他。
小方氏本想撕掉信泄愤,但听齐嬷嬷这么一问,最后还是忍住了,把那封信随手交给了齐嬷嬷,嘴里恨恨道:“萧奕这个贱种莫不是专门来克我的不成!”
齐嬷嬷这时也看完了信,也是愁眉不展,担忧地说道:“夫人,您说方老太爷会不会清醒,若是清醒了说出那件事……”
听到这里,小方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南宫玥就是靠治好了皇帝和五皇子才换来的郡主尊荣,四哥他竟然会让她去医治大伯父,这不是自找出来的事吗?!
他是嗣子,只要一口咬定不相信南宫玥的医术,不能让她冒险尝试就行了。这话说出去绝对能占理,萧奕和南宫玥还能用强的不成?偏偏……
小方氏越想越火,猛地一拍案几,脱口而出的说道:“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让四哥过继到长房,只差一步而已……怎么能就这么前功尽弃了!”
齐嬷嬷看着小方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夫人,您说要不要干脆一了不百?”齐嬷嬷抬起右掌比了一个“杀”的手势。
“不行!”小方氏想也不想地否决了这个提议,沉声道,“十几年了!四哥四嫂都找了十几年了,还没有找到那些矿场的契纸……”说着,小方氏的拳头狠狠地攥在了一起。
四哥虽是嗣子,但是若没有这些契纸,到底无法名正言顺的继承长房这万贯家产。
否则,他们早就可以把老不死解决了,又怎么会让那个老不死的活到今天!
这老不死的活着一天,总归是一个隐患……
小方氏微微眯眼,略显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圈,齐嬷嬷又道:“夫人,四舅爷说得不错,还是要想办法把世子爷和世子妃弄回骆越城才行!”
这一点小方氏自然也知道,只不过萧奕那贱种又怎么会乖乖听她的!
唯一的办法也只有——
小方氏眸色一沉,道:“伺候我更衣,我去一趟外书房见王爷!”
也只有借王爷的势,才有可能名正言顺地把萧奕和南宫玥叫回骆越城!
小方氏换了一身石榴红的新衣,往外院走去,路上则在思量着要怎么跟镇南王说才行,总不能把方家的这些事全盘托出吧……
走到半路,她便有了主意,随后,款款地进了镇南王的外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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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逆子!”
一声咆哮从镇南王的书房里传出,不多时,便有小厮带着镇南王的指令匆匆去了军营,随后,一骑铁骑飞驰着而出,向和宇城奔去。
一众人等在次日黄昏前抵达了和宇城的方府。
一听说镇南王府派人过来了,方承令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忙令下人赶紧把来人请到了正厅中。
“唐将军!”方承令含笑地对着来人抱了抱拳。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着一身戎装,铠甲在他步履间叮叮作响,步履生风。
此人正是镇南王的心腹唐青鸿将军,方承令也曾见过几面。
唐青鸿当然知道方承令不只是现在方家长房的继承者,更是小方氏同父同母的四哥,言辞间自然对方承令多了几分客气。
“方四老爷。”唐青鸿豪气地抱拳道,“王爷得知世子爷在府中叨扰,特意命鄙人过来,劳烦方四老爷替鄙人通传一下。”
说到世子爷,唐青鸿眼中闪过一道冷芒。
闻言,方承令心中更是大定:太好了,他就知道妹妹有办法!果然,竟然说得镇南王把唐将军给派来了。这下世子是不走也得走了……
早早把他们给打发走了,自己还能睡个好觉。
方承令忙殷勤地说道:“唐将军还请坐下稍等,我这就命人去叫世子爷。”
唐青鸿大马金刀地坐下了,下人立刻上了热茶……可是等他这茶都喝到第二杯了,萧奕才姗姗来迟地进了正厅。
唐青鸿哪里不知道萧奕是故意的,心中暗恨,想起了前年萧奕在骆越城大营中限众将在一炷香内到大帐中集合,自己想给萧奕一个下马威,就故意没去。想着自己是王爷的心腹,唐青鸿本来自信萧奕不敢把他怎么样,谁知道这胆大包天的世子爷竟然借题发挥,当着众将的面把他的玄甲军交给了姚良舤手中。
唐青鸿当时就曾想过去找萧奕理论,可是听闻杜连城因为迟到当场就被萧奕罚了三十军棍,唐青鸿也不敢轻举妄动。偏偏当时镇南王远在奉江城,不能为他做主。
等到后来,世子萧奕因为连战连胜,唐青鸿更不好去找世子理论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玄甲军被夺了去,成了他的私军。幸好后来镇南王从奉江城回来后,补偿了自己,而世子又离开了南疆去王都献俘,他们的龃龉也就不疾而终。
这一次,镇南王命唐青鸿过来和宇城,唐青鸿其实是暗喜的,打算借着王爷的势好好耍耍威风,一报上次之仇。
唐青鸿故意等萧奕走到了堂中,这才慢腾腾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盅,然后站起身来,随意地对着萧奕抱了抱拳:“末将唐青鸿见过世子爷!”
萧奕眸光一闪,自然知道这个唐青鸿是哪一个唐青鸿,笑着说道:“原来是唐将军。本世子终于有幸得见唐将军的真容了。”萧奕似笑非笑,一句句都是意味深长。
唐青鸿不快地皱了一下眉,萧奕虽然是世子,但自己怎么说也是军中的大将,他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受了自己的礼!哪怕连王爷也会虚扶一下。
方承令却是不知道两人之间过去的恩怨,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言语间似是刀光剑影。
他只能和稀泥地笑道:“阿奕,唐将军说这次来和宇城奉你父王之命……”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唐青鸿一眼,催促他快点入正题。
唐青鸿冷笑了一声,朗声道:“世子爷,末将这次来和宇城是奉王爷之命带世子爷和世子妃回骆越城的!世子爷,您擅自来和宇城,也不和王爷说一声,王爷很是不悦,您还是赶紧随末将回去向王爷请罪吧。”
唐青鸿下巴微扬,言语间透着一丝训斥的味道,却又话里话外借着镇南王的名头。
萧奕却是笑了起来,慢悠悠地坐下,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本世子这是犯了什么‘罪’?本世子来和宇城探望本世子的外祖父和舅舅,乃是出于孝道。父王一向是纯孝,又怎么会以此怪罪本世子。”说着,萧奕故意看向了方承令,问道,“舅舅,你最了解我父王,你说是不是?”
方承令一时语结,他该说什么呢?说萧奕来探望方老太爷和自己是错了?还是说镇南王并非纯孝之人?
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是错的吧。
唐青鸿的脸色黑了一半,他差点忘了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世子最喜欢的就是借题发挥,自己不过是口误说错了一个字而已。
唐青鸿定了定神,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被世子牵着鼻子走。总之,自己这回是奉王爷之命来的,无论在公在私,自己都占了一个理字。
“世子爷,末将不似世子爷舌灿莲花,巧言善辩,反正王爷请世子爷赶紧回骆越城,还请世子爷不要令末将难做!”唐青鸿抱拳又道。
“如果说本世子在此为亲外祖父尽孝是令将军难做,那本世子也唯有得罪将军了。”萧奕淡淡道,“将军若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本世子还要去外祖父跟前侍疾,就先告辞了!”
他站起身来,就要走了。
眼看着事情完全没如自己预期那般发展,方承令也急了,霍地站起来身来,正要出声,却见唐青鸿上前一步,右臂一横,挡在了萧奕跟前。
“世子爷请留步!”唐青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要是世子爷还是这般执迷不悟,末将只好先得罪了……等回了骆越城再向王爷请罪!”
“难不成唐将军还想对本世子出手?”萧奕勾了勾唇,兴味地笑了,挑衅地看着对方道,“那也看唐将军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完,他斜眼瞥了唐青鸿一眼,大臂一挥,扫开唐青鸿横在他身前的右臂,大步往前走去。
唐青鸿被那一眼看得心头仿佛被浇了一桶油似的,心火蹭地燃烧了起来,脑中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地大步跨出,伸手朝萧奕的右臂抓去……
却见眼前一花,萧奕的身影已经从眼前消失,唐青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右臂被人一拽一拉不知怎么就被反剪到了身后。
可恶!唐青鸿气得老脸通红,他生平哪里受过如此的羞辱,前年萧奕夺他的玄甲军,在整个南疆军中扫了他的脸面;而这一次,又是萧奕!
“世子爷,您真是好大的胆……”
唐青鸿话还没说完,已经痛呼了一声,被萧奕在后膝踢了一脚,狼狈地跪倒在地。
这一幕发生得实在是太快,而方承令平日里最多也不过是令着手下去干那仗势欺人之事,哪里见过如此的场面。他一方面心如擂鼓,一方面暗暗骂那唐青鸿没用。
但眼看着唐青鸿这个样子,方承令作为主人也不能置之不理,只能僵笑着缓和气氛:“阿奕,你就原谅唐将军吧,唐将军毕竟是你父王派来的,舅舅想刚才他也是心急,才出手莽撞了点。”
萧奕似笑非笑,突然松开了唐青鸿,把他往地上一推,掸了一下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一副纨绔劲十足的样子,说道:“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本世子就饶恕唐将军以下犯上之罪!唐将军若是还死不悔改,也别怪本世子以军法伺候了。”
你敢!?唐青鸿差点要脱口而出,但是总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想起被三十军棍打得在榻上躺了近一个月的杜连城,他还真不能说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世子爷到底敢不敢!
唐青鸿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了一些,抱了抱拳道:“既然世子爷不愿跟末将回去,那末将只能先回去给王爷复命了。”
说完,他也不管萧奕和方承令什么反应,就大步离去了,这离去的脚步硬是比来时快了近一倍。
萧奕却在他的身后轻笑了起来,嚣张地说道:“唐将军走好,本世子可是盼着你再来。”
他的脚下一个踉跄,心中的恨意又重了一分,愤愤地想着:等他回了骆越城,他非要到王爷跟前去好好告世子一状才是!
唐青鸿走了,跟着萧奕也走了,只留下方承令又呆呆地坐回了远处,心烦意乱。
没想到这萧奕竟然连他的父王都不放在眼里。
这下该怎么办呢?
他的眉心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时,就听到厅外传来下人行礼的声音:“见过大少爷!”
宇哥儿来了!方承令忙抬眼看去,只见一身月白锦袍的方世宇信步走入厅中,举止间散发出一种气定神闲的味道。
方世宇给方承令行过礼后,便问道:“爹,我刚才听下人说姑父派了唐将军过来……”现在人呢?
方承令仿佛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一般,滔滔不绝地把刚才的事给说了一遍,最后道:“宇哥儿,这下可如何是好?为父真是万万没想到萧奕居然连你姑父镇南王的命令也敢无视。”
早就听妹妹说过世子萧奕年少时纨绔,天不怕地不怕,可是那时候萧奕毕竟年纪小,如今他在王都做了六年的质子,照常理,也该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没想到性子竟然一点都没变,如此胆大妄为,不顾伦常。这副嚣张狂妄的样子简直闻所未闻!
方世宇也是凝眉。他一向审时度势,对萧奕这种只凭意气行事的人心中很是不屑,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种人不能以常理而估最为麻烦。
偏偏萧奕命好,会投胎,一出生就注定是镇南王世子,阖南疆除了镇南王谁也别想压过他。
方世宇微蹙眉头,沉声道:“父亲,以如今的情形来看,要靠骆越城那边把他弄走恐怕是不太可能了。姑父总不可能亲自来一趟……”
是啊!除非镇南王亲自来一趟方府,以萧奕这种霸道的性子,谁还能弄走他呢?!
可是镇南王毕竟不知道真相,怎么也不可能为此跑一趟的和宇城的……
既然此路不通,他们也唯有另想办法了!
方世宇微微眯眼,压低声音道:“父亲,儿子有一计……”
“你且说与为父听听。”方承令立刻精神一震。
方世宇附耳在方承令耳边轻声道:“父亲,不如让祖父再病一回,您觉得如何?”
方承令双眼发亮,一下子就明白了此计的妙处。
如此一来,一是能解了他们的当前之急,而二嘛,如今是世子妃南宫玥在为方老太爷医治,一旦方老太爷的身子出现什么不妥,那就是世子妃庸医误人,自己自然就可以借题发挥了。
“宇哥儿,此计甚好!”方承令含笑地颔首道,“为父立刻去安排,明日就动手!”
说着,方承令眼前仿佛浮现了萧奕和南宫玥惊慌失措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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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才不过辰时,方承令夫妇就来了安宁居,给方老太爷请安。
他们俩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来,方承令会亲自给方老太爷净面,很是孝顺的模样。
净了面,方承令把帕子递给一旁的丫鬟,向着萧奕说道:“世子,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们了。”
萧奕笑了笑,说道:“这是应该的。”
方承令欣慰地说道:“你和世子妃这般孝顺,你外祖父一定很是高兴。”
“是啊。”方夫人也在一旁应承着,随后看着南宫玥掩不住倦容的小脸,一脸慈爱地说道:“世子妃,舅母知道你孝顺,但是也要顾着身子,万一身子累坏了,那就顾此失彼了。”她虽然说得好听,却显然没打算让她女儿来顶替南宫玥守夜。
南宫玥心知肚明,温婉地一笑,道:“舅母说得是。我会注意的。”
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画眉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进了内室,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世子妃,汤药熬好了。”画眉小心地把托盘放到了床榻边的小案几上。
方承令夫妇心跳砰砰加快,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南宫玥让百卉和一个婆子将方老太爷稍稍扶起了一些,又在他的后腰放了一个大迎枕,然后就捧起药碗,柔声道:“外祖父,外孙媳来服侍您用药。”
这几日,日夜伺候,南宫玥已经不再戴镯子了,就连头上的珠花也尽数撤下,只简单的挽了个发髻了事。
方老太爷眼睫微颤,一双略显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方承令夫妇,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
方承令夫妇被他看得心惊肉跳,越发觉得这个决定没有错,若不下狠手,自己还哪里有活路!
至于现在,只要等他们赶走了萧奕和南宫玥,这老不死的还不就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任他们宰割!
想到这里,方承令夫妇的心定了不少,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南宫玥的一举一动,眼看着她细心周到的用小银勺把汤药一口一口的喂入方老太爷的口中,还时不时地以帕子拭去溢出他嘴角的药渍。
南宫玥碗里的汤药越来越少,方承令夫妇心下暗喜:成了!
喝了大半碗药后,方老太爷像是困倦了,他闭上了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方夫人见状,在一旁轻声道:“父亲睡着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世子,世子妃,还劳碌你们多多照顾。”
南宫玥福了福身,说道:“舅舅,舅母请放心。”
方承令夫妇走了,只留下方雨兰在安宁居继续侍疾。
方雨兰漫不经心地在东次间又消磨了一上午,近午膳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起身,正打算回自己的院子用膳去,谁知道方承令夫妇又风风火火地来了。
“世子妃,”方夫人一到内室,就忧心忡忡地说道,“兰姐儿让丫鬟给我递了话说,父亲睡了一上午都没醒,就过来看看……”
咦?方雨兰呆了呆,自己没让人递话啊。
方雨兰动了动唇,还没有说话,方夫人就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榻边,她轻轻地推了推方老太爷,低呼道:“父亲,父亲……”
可是方老太爷两眼紧闭,一点反应也没有,竟像是睡死了一样。
“父亲,父亲……”
方夫人慌了,又连着叫了几声,一声比一声大,跟着惊慌不已地转身对方承令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妾身叫不醒父亲了!快请大夫啊!”
“是,夫人。”一个丫鬟急匆匆地领命去了。
南宫玥呆站在榻前,一脸的难以置信。
方承令大步上前,也是急声叫着:“父亲!父亲……”说着,他转身朝一旁的萧奕和南宫玥看去,厉声斥道,“阿奕,世子妃,你们是怎么照顾你们外祖父的?早上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就……就成这样了?!”
南宫玥惊慌地看了萧奕一眼,嗫嚅道:“阿奕,我……早上,我喂外祖父喝药的时候,外祖父明明还好好的……”
萧奕面沉如水,眉宇深锁,也走到榻边,轻声唤道:“外祖父,外祖父……”
方老太爷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方承令面露无奈,悲痛欲绝地叹道:“你们舅母照顾了你们外祖父十几年都没出问题,你们才几天就……”他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
一时间,内室中的气氛有些凝重。
萧奕看着昏迷不醒的方老太爷,神色晦涩莫辩,而南宫玥则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似是已经被吓坏了。
没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掺杂着丫鬟紧张的声音:“何大夫,就在这边!请跟奴婢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跟着一阵挑帘声响起,一个发须花白的青袍老大夫步履匆匆地随着一个小丫鬟进屋了。
方夫人拿着一方帕子,一边拭泪,一边道:“何大夫,你快替我家老太爷瞧瞧……老太爷他,他……”
何大夫放下药箱,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一个小丫鬟挑开些锦被,轻柔的将方老太爷左腕拉了出来。
何大夫伸出三根手指在方老太爷的腕间搭了片刻,然后收回了手,面沉如水。
方承令急忙问道:“何大夫,我父亲现在如何?”
何大夫皱眉斥道:“胡闹!胡闹!你们最近到底给老太爷吃了什么药?明明老夫前几日来给老太爷诊平安脉的时候,老太爷的脉象还很稳定,怎么才没几天,就突然急转而下?”
方夫人故作为难地看了南宫玥一眼,用帕子拭了拭眼角,说道:“何大夫,我这外甥媳妇说是家传的医术,非要为老太爷医治,她一片孝心,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驳了她的好意……前两日,老太爷看着确实好转了,但今日也不知道怎么的……”
“真是胡闹!”何大夫看南宫玥年纪小小的样子,不禁皱起眉来,厉声道,“老太爷底子虚,需以温和地药缓缓地调理,您这外甥媳妇也太过于激进了,用药如此凶猛,以老太爷几乎油尽灯枯的身子又如何受得了呢!”
南宫玥低着头,手上紧紧地捏着帕子,一声不吭。
何大夫捋了捋胡须,对南宫玥训斥道:“这位小夫人,老夫不知道您是学过几年医术,才敢如此妄为。要知道这学医并非是纸上谈兵,要依不同病人的病症来调整方子,正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剂量若是错了,弄不好可就是一条人命啊!小夫人以后莫要再以人命开玩笑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方承令连连点头,急不可待地问道:“何大夫,你快想想法子,救救我父亲!”
何大夫沉思了片刻,“我先开三剂药试试,若能好转便能救。不然的话……哎。”
方承令赶紧让丫鬟去服侍笔墨。
随后,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看向萧奕说道:“阿奕,舅舅是相信你的一片孝心,才让你和世子妃为你外祖父医治,侍疾,可是现在……哎!”他叹了口气,又怒又急地说道,“无论如何,我是你舅舅,总不会赶你走,但是你和世子妃就别留在这里添乱了,回你们的院子去吧!你们的祖父,自由我和你们舅母来照顾!”
到最后,他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
一旁的何大夫听的是心惊肉跳,他是方府供奉的大夫,自然是颇有医术的,一直以来也是他在照顾方老太爷的病情。
今日方老太爷的脉象确实不对,事实上,他已经分不清这脉象是好转还是恶化了,但方老太爷都病了这么久了,又岂会无缘无故的好转,自然是恶化比较对,所以他才会这么说。
可要是他知道给方老太医诊治的是世子妃的话,打死他都不敢说那些话!
她是世子妃,那……那这一位岂不是就是——
世子爷?!
何大夫胆战心惊地看了萧奕一眼,可是事到如今,何大夫也只能当作不知道,低头写着方子。
萧奕眉宇深锁地看着方老太爷,一副后悔莫及地样子,好一会儿才拱手道:“……舅舅,那我和阿玥先告退了……”
方承令按捺着心中的狂喜,故作恼怒地撇开了脸。
萧奕带着南宫玥离去了。
一炷香后,方承令夫妇回到了正院中,遣退了奴婢们后,方夫人再也压抑不住,面露喜色道:“老爷,您真是高啊!您看到刚才世子和世子妃的脸色没?”
方夫人殷勤地侍候方承令喝茶,方承令更是志得意满。
“是宇哥儿这一计甚妙。”方承令眼中浮现一丝骄傲。他这儿子委实出色,不只是书读得好,头脑也灵活。他们方家的家业有宇哥儿继承,将来一定能够发扬光大!
想到儿子,方夫人亦是眸中含笑,对儿子是再满意没有了,不像那庶出的,就是畏畏缩缩的,能成什么大气!
就在这时,内室外传来一阵步履声,跟着是一个小丫鬟恭声禀告道:“老爷,夫人,世子爷和世子妃求见!”
萧奕和南宫玥怎么来了?!方承令夫妇俩面面相觑,然后方承令道:“还不请世子爷和世子妃进来。”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弹了弹袍子道:“我去会会他们。”
方承令去了正堂坐下,不一会儿,丫鬟就将萧奕和南宫玥引了进来。
方承令坐在上首主人位的红木太师椅上,一副面色不虞的样子。
萧奕和南宫玥走到堂中,恭敬地给方承令行了礼。
方承令淡淡道:“阿奕,你和世子妃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萧奕正色作揖道:“舅舅,我和阿玥是特意来向舅舅请罪的。”南宫玥在一旁低眉顺眼,十分的恭顺。
方承令想起之前萧奕对着唐青鸿那嚣张傲气的举止,心中甚为畅快。就算是镇南王世子又如何,还不是要对他这个舅舅俯首认错。
方承令掩饰住眼中的得意,叹气道:“阿奕,舅舅不是生你和世子妃的气,舅舅知道你和世子妃也是一片孝心,但是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你外祖父的身子实在是折腾不起啊。阿奕,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年纪还小,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多谢舅舅教诲。”萧奕再次作揖道,“请容阿奕向舅舅敬茶以表歉意!”
方承令心中越发得意,给了一旁服侍的丫鬟一个眼色,丫鬟立刻端来了一盅热茶。萧奕双手接过,恭敬地双手高举呈到了方承令跟前。
方承令接过后,一手提托,一手握盖,慢条斯理地用盖顺碗口拨去浮在茶汤表面的茶沫,然后轻呷一口,放下了茶盅。
“阿奕,世子妃,接下来……”
方承令还想再训斥萧奕和南宫玥几句,可是才说了几个字,就觉得一阵晕眩感传来。他扶着额头甩了甩头,心道:难道是昨晚没睡好?
方承令又甩了甩头,站起身来道:“阿奕,我有些头晕,先失……”
“舅舅既然不适,还是赶紧叫个大夫才是。”萧奕关心的道,“刚刚那个何大夫就医术不错……”
“不用了。”方承令有些僵硬地说道,“我只是头晕……”说话间,他的头更晕,眼更花了,脚一软,突然整个人倒了下去,两眼朦胧一片,仿佛身处于一片迷雾中似的。
“舅舅!舅舅……”
萧奕紧张担忧的叫声在方承令耳边响起,方承令模模糊糊地看到萧奕蹲在他身旁,萧奕他好像在笑?!
方承令心中咯噔一下。
“舅舅,”萧奕压低声音在方承令耳边缓缓地说道,“我很喜欢一句古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些年来,外祖父所受的苦,我都会让你一一尝遍的……日子还长呢,我们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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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承令瞳孔猛地一缩,心中一片恐慌:怎么会?!萧奕竟然都知道了?!
萧奕嘴角一勾,继续道:“对了,你们今日下在外祖父的汤药中的蚀心草已经被我悄悄换了。=”
什么?!方承令难以置信,他嘴巴动了动,想质问对方,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萧奕笑着,轻轻道:“你是不是想问,那些蚀心草去了哪里呢?”
方承令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了惊恐之色。
萧奕冷笑着,随后却慌张地推搡着他,喊道:“舅舅,舅舅,你怎么了?”
南宫玥向伺候在一旁的丫鬟们喊道:“……你们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请大夫!”
几个丫鬟乍见如此情形,早已是慌得手足无措,此刻才猛地回过神,几个人一起冲出去。
禀报的禀报,请大夫的请大夫,乱糟糟的撞作了一团。
不多时,方夫人得了禀报,脸色苍白的跑了进来。
此时,方承令已没有了意识。
一见方承令晕倒在地,方夫人的脸上血色全无,她蹲在方承令身旁,紧张地看着他,颤声道:“老爷,老爷,您怎么了?您别吓妾身啊!”
一个管事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要不要把老爷扶到榻上去?”
方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快!还不快去!”
立刻就有人去唤了几个膀大腰粗的婆子进来,把方承令抬到内室去了。
方夫人焦急万分,慌乱地扯着手上的帕子。
刚刚在得了方承令倒地不起的禀报后,方夫人一下子就懵了。
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就晕过去了。她第一个想到会不会是萧奕做了什么,可那丫鬟却表示世子爷只是敬了一杯茶,在方承令倒下后,还焦急万分的让她们去喊大夫。
现在,她见萧奕这副忧虑的样子,也不像是在作伪。
只是……
大夫怎么还不来!
方夫人心慌意乱,而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南宫玥身上,想到了什么,急忙道:“世子妃,你不是懂医术吗?你快给你舅舅看看啊!”
世子妃连那老家伙都能治好,医术指不定比这和宇城的大夫加起来都好!
方夫急切地想要抓住南宫玥的手,南宫玥却向后退了一步,一脸自责地说道:“舅母,您说什么呢!我再也不敢随便给人看病了……”
方夫人想起了之前发生在安宁居的事,脸色更难看了。
“母亲,父亲怎么了?!”
大夫还没来,方雨兰先过来了。
一听说方夫人要让南宫玥给方承令治病,方雨兰柳眉紧锁,也想起了何大夫的那番话,不赞同地说道:“母亲,大夫很快就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赞同让南宫玥为方承令医治。
方夫人心里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告诉女儿安宁居的真相,只能咬了咬牙,正想再尝试一下,却听外面传来丫鬟激动的喊叫声:“何大夫来了!何大夫来了!”
来的是仍然是之前那个何大夫,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满头大汗。
方夫人焦急地忙道:“何大夫,快快快!快给我们老爷看看!”
何大夫心跳不已,中午方老太爷的事何大夫还心有余悸,现在方老爷又……方家还真是多事之秋!
何大夫一边想着,一边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深吸一口气,谨慎地给方承令探起脉来……虽然他没有说话,但从他紧锁的眉头来看,这绝非什么好消息。
方雨兰着急地问道:“何大夫,我父亲到底如何?”
何大夫放下手,面色凝重地作揖回道:“夫人,方姑娘,方老爷他……他,”他咬牙一鼓作气道,“他这是卒中之症,哎!”
“什么?!”方夫人踉跄了一下,身子左右摇晃着,几乎就要晕倒。
她身旁的一个嬷嬷忙扶住了方夫人,紧张地问道:“夫人,您没事吧?”跟着吩咐一个小丫鬟,“柳叶,还不给夫人去倒定神茶!”
“是……是,洪嬷嬷。”那青衣丫鬟柳叶急忙忙地跑一边倒茶去了。
方雨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尖声道:“怎么可能呢?!我爹他才三十五岁,怎么可能就卒中了呢?!你这个庸医!”她急切地看向方夫人道,“娘,我们赶紧去请别的大夫!”
方夫人用斥责的眼神看了女儿一眼。
何大夫是府里供奉的大夫,医术自然很好,在这个和宇城里是数一数二的。
方夫人强自镇定,还算客气道:“何大夫,还请赶紧为老爷开方。”
萧奕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叹道:“舅母,一定是舅舅这些年来既要忙着管理家业,又要照顾外祖父太辛苦、太操劳了,才会病倒的。哎。”说着,他又看向了何大夫,谆谆叮嘱道,“何大夫,你可要细心为我舅舅医治!需要什么药尽管用,若是和宇城没有,本世子立刻让人快马加鞭去镇南王府取。”
“是,世子爷。”何大夫诚惶诚恐地应道,心里叹道:这位世子爷虽然说位高权重,却是一个纯孝之人,连对舅舅对如此关爱孝敬!
方夫人此刻早就慌了神,嘴唇微微颤抖着,不知所措地想着:怎么会这样?!老爷竟然是卒中了!难道……难道这就是报应?!
何大夫看着昏睡在榻上的何承令,不禁叹了一口气。
卒中之症哪有什么治愈之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何大夫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定了定神后,开始为方承令施针……
才施了两针,突然只听“砰”的一声响起,一个茶盅摔落在地,碎瓷片和热茶四溅开来,惊得何大夫差点手一抖。
“啪!”
洪嬷嬷一掌不客气地甩在了小丫鬟的脸上,打得小丫鬟白嫩的俏脸上立刻出现红肿的五指印。
“这点小事,也做不好,要你这贱婢有何用!”洪嬷嬷不客气地怒斥道。
小丫鬟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夫人饶命!洪嬷嬷饶命!”
四周其他的丫鬟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不敢发声。
洪嬷嬷看了一眼方夫人的脸色,见她面露不耐,立刻吩咐身旁的几个婆子:“还不把这贱婢给拖下去!”
在小丫鬟的声声求饶声中,她被两个婆子塞上一团抹布,粗鲁地拖了下去。
内室中又恢复了宁静,何大夫继续为方承令针灸,一柱香后才拔下了银针,思忖了很久又开了一张方子,丫鬟急急地下去抓药去了……
“见过大少爷,二少爷。”
这时,丫鬟恭敬的行礼声自帘外响起:
方家的两位公子方世宇和方世轩得了消息也急匆匆地从书院赶了回来!
一见长子方世宇挑帘进来了,六神无主的方夫人顿时有了主心骨,眼眶中盈满了泪水,颤声道:“宇哥儿,你爹……你爹他……卒中了!”
方世宇一贯自认沉稳,今日也被父亲突然卒中的消息震得耳朵轰轰作响。
父亲正值壮年,怎么就这么突然倒下了呢?
“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夫人语无伦次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方世宇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萧奕,这事要说巧还真是太巧了,父亲明明早上还好好,怎么就喝了一杯茶的功夫就卒中了呢?
可是,方才屋里这么多的丫鬟都亲眼看到萧奕只是敬了一杯茶,而这茶还是府里的丫鬟亲手递上去的。父亲倒地的时候,他更是比谁都紧张,也是世子妃去命人叫的大夫……
应该只是巧合吧?
方世宇心乱不已,可是嘴上却勉强镇定地安抚着方夫人:“母亲,吉人自有天相,父亲一定会没事的!”然后又拱手谢过萧奕,“奕表兄,刚才真是多谢表兄照顾家父了。”
“宇表弟,你实在太客气了。”萧奕正色道,“舅母,宇表弟,你们放心,我这就去给王都那边去信,想办法给舅舅请一位太医回来!只是王都毕竟远在千里,当务之急,还是舅舅的病要紧……不知这府中城里,可还有别的良医?”
方夫人先是双眼一亮,赶紧谢过了,又说道:“阿奕说得对……宇哥儿,快,去把城里所有的大夫全都请来!”
“是,母亲。”
方世宇赶紧去安排。
不到一个时辰,正院的内室中就人满为患,方世宇几乎将全城最出名的药铺、医馆中最出名的大夫全都请了过来,这些大夫中的某些人平日里是不出诊的,可是方府来请人,他们可不敢随意推托……
一屋子的大夫一一地给方承令把了脉,然后退到了正堂一起会诊。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窃窃私语,这一讨论就是足足一炷香时间,讨论得方夫人母子三人都有些不耐烦了,方雨兰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终于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大夫被众位大夫给推了出来,老大夫微微颤颤地说道:“方夫人,方大少爷,方老爷患的……患的确实是卒中!病情来得太急,恐怕……哎,恐怕是没那么好治。”
尽管方家人都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在听到城中的名医都下了如此判断后,方夫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庸医!你们都是庸医!”方雨兰尖着嗓子歇斯底里地指着那群大夫高喊。
而这时,一个丫鬟惊恐地喊道:“夫人!夫人!老爷……老爷他失禁了。”
方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憋在了胸口,脸色一阵青白。
一旁的洪嬷嬷忙给方夫人顺了顺气,安慰道:“夫人,您现在可是这一大家子的主心骨,您可一定不能倒下啊。”
方家人乱作了一团。
“快!……”方夫人回过气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尽全力地喊道,“治!让他们治!无论要多少银子,我们方家都出!”
卒中虽是重症,但治总得治。
和宇城的大夫们不敢得罪方家,他们聚在一起辨证开方。在诊断上,大夫们都有各自的见解,也不肯轻易服人,一时间争论不休,方夫人被吵得头都痛了,方世宇则紧抿薄唇站在一旁,神色莫辨。
这时,萧奕上前了一步,忧心忡忡地说道:“舅母,您虽孝顺,但现在还是舅舅的病情要紧。这几日,还是让外甥给外祖父侍疾吧……哎。”
方夫人的确是顾不上了,胡乱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她心想:反正那老家伙已经服下了蚀心草,这次绝不可能再清醒过来,他们想服侍就服侍好了。
萧奕一本正经地道了谢,带着南宫玥退了出去。
两人手牵着手,相视一笑。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安宁居。
百卉过来行了礼,说道:“世子爷,世子妃,奴婢一直盯着,老太爷安好。”
萧奕微微颌首,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他坐在了方老太爷的榻前,挥了挥手,让方府的下人们退下。
那些伺候的丫鬟和婆子们面面相觑,可到底不敢违了他的意思,磨磨蹭蹭地退了出去,百卉也跟着退下,替他们盯着。
“外祖父……”萧奕微扬唇角,向正熟睡的方老太爷说道,“您放心,这些年来,您受的苦,您失去的一切,外孙都会替您夺回来……与他们一样,打着纯孝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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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这算是恶有恶报吗?”
萧奕轻轻一笑。喜欢网就上。
这次出来,他们虽然轻车简从,没有带多少人,可暗卫总还是有几个的。
早在住进方府的时候,萧奕就命了暗卫盯着方承令夫妇,就连他们写信去骆越城求援,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在那一家人得意洋洋的商量着要给方老太爷再下一次蚀心草的时候,他们绝不会想到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被暗卫听在了耳中,传给了萧奕。
萧奕当时就急怒交加,恨不得把这些狼心狗肺之徒满门屠绝,但被南宫玥拉住了。
在外人看来,方承令是方老太爷的嗣子,萧奕的舅舅,十几年来照顾病重的嗣父,从无怨言,一番孝心可感天地。萧奕无凭无据的便要施以雷霆手段,只会毁了他的名声。
上一世,萧奕身上就背负着种种骂名,弑父杀弟,不念亲情血缘,在传闻中,他残暴无情,没有人性,简直就如同地狱厉鬼一般。
而这一世,南宫玥如何舍得他再为了这些无耻小人声名尽毁呢!
方承令让方老太爷受了十几年的苦,自己却搏了一个孝顺的名义,既然如此,萧奕也可以这样做。
借着方承令夫妇下毒之际,偷换了蚀心草,陪着唱了一出戏,等到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机会了。
方承令果然“卒中”了。
萧奕笑着,轻轻说道:“外祖父,您要赶紧好起来,过几日还有一场好戏要看呢……”
“阿奕。”这时,南宫玥轻柔的声音在萧奕的耳畔响起,“外祖父醒了。”
就见方老太爷的眼皮动了动,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外祖父……”
方老太爷一直都醒着,只是他太累了,累得睁开不眼睛,但是萧奕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神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清醒过了。
“臭丫头?”
萧奕紧张地看着南宫玥,就见南宫玥凝神为他诊了脉,说道:“……外祖父的心脉很稳。不用担心。”
南宫玥冲着他笑了笑,缓解了他的紧张,这才继续说道:“外祖父中毒已久,几乎油尽灯枯,我这几日用的药即是解毒,又是温补,外祖父现在嗜睡也是因为药的缘故。从脉象来看,外祖父已经比前几日好多了。等稳定以后,我换个方子,清醒的时间就会多了。”
萧奕自然是信她的,这个世上,唯有他的臭丫头是最懂他的。
两人看着彼此,温情流露。
南宫玥展颜笑着,说道:“该时候给外祖父行针了……阿奕,你来帮我掌灯。”
“好。”
这个屋子过于阴暗,还散发着一股子的霉味,其实并不利于养病,只可惜方老太爷的身子状况不佳,不能移动,只得暂时迁就。
萧奕和南宫玥侍疾在侧,日日行针,时时喂药。
南宫玥几乎每日都会换一个方子,最明显的就是方老太爷那干瘪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血色,整个人也看起来有了些许的生气,这让萧奕欣喜若狂。
虽然侍疾很累,为了方老太爷的病情,南宫玥也费尽了心神,但是,当看到方老太爷日日好转,再看到萧奕眉眼间的欣喜,南宫玥觉得这一切还是很值得的。
安宁居里一派喜气,但是整个方府却被挥之不去的阴霾所笼罩。
方承令在那一日昏倒后,经过几个大夫的针施和用药,倒也醒过来了,但却口眼歪斜,口不能言,只能含糊的发出“呀呀”的声音,可是谁也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别说是走路了,就连手都不能抬起来。大夫们只说这是卒中的症状,却也没说能不能治好。
方夫人在床边侍疾了几日后,整个人陡然之间好像老了好几岁。原本她虽已年过三十年,却因为保养的好,又养尊处优,看起来就像是双十贵妇一般,而现在,就连白发都冒出了好几根,眼角上也出了些淡淡的细纹。
偏偏方承令时而清醒,时而昏睡,失禁的情况也越来越严重。
方夫人几乎快要绝望了……
方家阴云密布并没有影响到外面的阳光灿烂。
此时,和宇城的一家茶楼中,书生人正在一张黑漆大案后说得口沫横飞,四周的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那一身直裰的说书人正在说那《五子登科》的故事,故事说的是一个叫窦禹钧的人,一生做了无数好事,有一夜,他在梦中,梦见祖父告诉他因为他做了不少善事,阴德很大,上天给他延寿三纪,并且赐他五个贵子,还告诫他天理昭彰,善恶报应不爽。
那之后,窦禹钧更加努力修身积德,后来果然生了五个儿子,五子还先后都中了进士,而窦禹钧本人,更是享寿八十二岁高龄,无疾而终。
这时,说书人拍了一下惊堂木,感慨地叹道:“善恶的报应,或见于现世,或报于来世,或影响子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时间,茶楼中掌声、赞声不断,不少茶客给了赏钱,说书人谢过之后,就暂时下去歇息了,但是茶楼中还是很是热闹。茶客们交头接耳,兴致高昂。
一个青袍书生拿着一把折扇敲着掌心道:“善恶报应不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说的好!说的好!”他转头凑到身旁一个蓝袍书生的耳边小声道,“利兄,不知道你可听说了方四老爷生病的事?”
“陈兄,你也听说这事了啊?”蓝袍书生利书生眉头一扬,有些兴奋。
陈书生讽刺地勾唇,不屑道:“方府都把这全城的大夫都快请遍了,如今又有谁还不知道这事啊!”说着,他压低声音又道,“我一个表弟在附近的王家药铺里给人当学徒,他们药铺里的王老大夫昨日也被请去方府了……据说啊,那方四老爷得的是卒中!”
“卒中?!”利书生一惊,“卒中可轻可重……”即便是轻,那也很可能口眼歪斜语言不利、半身不遂……这若是重起来,那就是躺在病榻上,如同一个活死人一般!
陈书生冷声道:“利兄,你想想,方府都把这全城的大夫都给请去了,这病能轻吗?”
是啊,这若是轻的,是个大夫都能治,就因为久治不愈,束手无策,再需要广撒网,四处搜寻名医。
“报应啊,这真是报应不爽啊!”书生们邻桌的一个老者摇头叹道,“人在做,天在看,老天是长眼的,这都是他们方家坏事做太多了。”
老者完全没压低声音,吓得他身旁的老妇一惊一乍,往四周看了一圈,忙道:“老头子,少说几句,这又关你什么事?”
这方家怎么说也是和宇城的地头蛇,俗语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更别说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又怎么得罪的起方家!
那老者却不以为然,不屑道:“反正我就一把老骨头了,方家还能把我怎么样?!”
“老人家好气魄!”那利书生拿起茶杯赞道,“老人家,小生敬你一杯!”
不知不觉中,和宇城里的关于方承令生病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方承令已经病得口歪眼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恐怕也没几天好拖了;有人说,方承令其实已经死了,只是方夫人怕影响方家的生意,瞒着没说;有人说,方承令不是病了,而是和的花魁私奔了,方夫人丢不起这个人,只能说他病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以致方家不少铺子的管事都是人心惶惶,俗语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没个主事的人,让这些管事心中都七上八下的,比如这方家钱庄,为着方承令重病之事,最近大户小户都来钱庄兑银票,钱庄的现银几乎接不上,可又不能说不兑,这若是不兑,只会造成更大的恐慌……
如此这般的事在每家铺子都是屡见不鲜。
几个管事已经私下密谈了好几次,最后定了一日上午,风风火火地一起来到了方府。
“夫人,夫人……”小丫鬟慌张地挑帘跑进内室中,见洪嬷嬷一双锐眼瞪了过来,小丫鬟忙端正了姿态,福了福身后,禀告道,“夫人,赵大管事、吕管事、朱管事、吴管事、孔管事……他们都来了,说是要见老爷。”
这时,方夫人正在内室里为方承令侍疾,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心中一惊。
方承令这个时候正需要静养,又怎么能见那些管事呢!
可是这些个管事一个个可都是方家的得力干将,有几个还是方老太爷当家时就留下的,比如赵大管事,朱管事和吴管事,还有那吕管事现在管着方家的银楼生意……这些个管事就算是方承令也要给他们几分脸面的!
“宇哥儿……”方夫人惊慌失措地看向了一旁的方世宇。
短短几天,方世宇就像长大了好几岁,眼中添了几分阴郁,几分沉稳。
他定了定神,安抚方夫人:“母亲,您别担心,我去会会那些管事。”
方夫人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忧虑,道:“宇哥儿,方家的生意本来应该由你父亲手把手一点点传到你这里的。可是你父亲如今遭此大难,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方夫人哽咽了一下,然后继续道,“那些管事你往日里也都见过,别看他们平日里一个个慈眉善目,亲切得好似你的叔伯似的,可是真的要出了什么事,这些人就如同那豺狼虎豹一般……一个弄不好,他们没准就去投靠其他几房,那对我们长房可就是大大的不利。宇哥儿,你务必要小心应付。”
为了长房的产业,他们花了这么大的心思,十几年来更是辛苦的打理着,岂能便宜别人!
“母亲,儿子明白了。”方世宇颔首作揖,然后就退出去了。
只留下方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被放下的珠帘,一根根珠链互相碰撞着,发出叮咚的声响,往日里方夫人觉得这声响听来清脆悦耳,可是此刻却只觉得烦躁。
另一边,方世宇出了二门便来到了外院的正厅,这时,厅中的**个管事都已经喝了一轮茶了。
一见方世宇来了,他们都站起身来,与方世宇拱手行了礼:“见过大少爷。”
“几位管事免礼。”
方世宇客气地一笑,忙也拱手还礼。
那几位管事便又坐了回去,他们的礼仪看着挑不出错处,但是方世宇经方夫人提醒以后,已经体会到了那种微妙的差别。
世人皆是落井下石多!
若是平日里,这些管事必然会等先自己坐下了,他们再坐下,哪像今日这般!
方世宇眼中闪过一抹阴郁,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撩起衣袍在主人位上坐下。丫鬟立刻机灵地上了茶,然后就退到了一边。这里服侍的下人们也感觉到今日的气氛不一般,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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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一身太师青锦袍的朱管事放下手中的茶盅,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们几个过来,是想见见老爷!最近府里面请了不少大夫的事,我们也听说了,本来以为老爷正值壮年只是小病,养养便是了。但是现在外面流言四起,都绘声绘色地说老爷卒中了,一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这些我们当然是不信的……”
一旁的吕管事有些不耐烦地接过了话:“大少爷,我们也就是担心老爷的病情,想见见老爷。老爷若是安好,不止是我们安心,这手下的那些个伙计也安心,客人也安心!大少爷,你不知道,自从老爷病了的流言传开后,银楼的计大师傅差点就被隔壁金玉斋给挖走了,计大师傅可是我们银楼的招牌啊!要是他走了,银楼的客人至少要流失一半……”
方世宇面上一副恭听的样子,心里却是知道,吕管事这是在蒙他呢。一个师傅走了若是银楼就要走掉一半的生意,那个计大师傅岂不是要上天了,他们方家银楼还如何请的起这样的师傅!
可是如果是他直接提出质疑,那吕管事必然会以他年纪轻不懂来搪塞他。
终究是他错了。
他一直以为要趁着年纪轻,要好好用功,考个功名,那才是正道!
没想到家里会遭此突变……
方世宇定了定神,耐心地等吕管事说完以后,才道:“吕管事,父亲确实是卒中了。”方世宇知道这一点是瞒不过去,只能说实话,“我已经为父亲请了名医,只要细心医治,父亲再好好静养,他一定可以慢慢恢复过来。还请诸位叔叔放心,父亲虽然暂时卧病在榻,但是还有我可以子承父业,我一定跟着几位好好学习。”
方世宇说得诚恳,几位管事却都明显露出不以为然之色,那朱管事又道:“大少爷,我们自然是相信大少爷的,可是做生意也不是一日可就的,当年你的父亲也是老太爷手把手带了五六年才渐渐上手的。再者,就算我们几个老家伙愿意等少爷慢慢学起来,我们手下的伙计、铺子的客人却等不起啊……”说着,他看向了赵大管事,“大管事,您也跟大少爷说说,我听说这些天钱庄那边都排着队去兑银子,是也不是?”
赵大管事从方老太爷掌家的时候,就是方家的大管事了,管着方家的所有生意往来。当初方承令为了孝顺的名声,立志“不改父志”,也就没有撤下这些管事们,虽然说这些年方承令自己也提拔了几个,但是赵大管事的威望仍然是最高的,大部分的管事还是以他马首是瞻。
朱管事这么一说,在场的众管事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赵大管事,其中自然也包括方世宇。
赵大管事约莫五十几岁,着一身褐色的锦袍,发间掺杂了不少银丝,整个人看来双目清明,精神奕奕。
赵大管事叹了口气,道:“大少爷,并非是我们逼你,如今的情况确实是不乐观啊。只这过去的三天,我们方家钱庄就已经兑出了十万两白银,我们只能拖着慢慢兑……这件事唯有老爷出面才能让钱庄的客人安心。大少爷,你毕竟是年纪太轻,既无手段,又无威望,如何能镇得住场面呢?!”
方世宇心如明镜,已经知道这些管事必然是连着大管事一起来逼宫了,今日的场面怕是不好应付了……
想着,方世宇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父亲筹谋了这么多年,他们这一房才名正言顺入驻长房,才名正言顺得了方家这偌大的产业,难道一切在短短几天就要毁于一旦?
他不甘心啊!
这富可敌国的产业如何能拱手让人?!
朱管事暗自冷笑,步步逼人道:“大少爷,您还是让我见一见老爷吧?”
一时间,方世宇只觉得这些管事的目光好像一道道利箭一般,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个丫鬟恭敬的声音:“见……见过世子爷!”
“世子爷?!”几个管事齐齐地脱口而出,“世子爷也在府中?”
众人都是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青年信步走入厅中,形容昳丽,厅外旭日的光芒撒在青年的身上,为他裹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看来仿佛天人下凡一般。
这镇南王世子竟然是这么一个无比俊美、好似画中人般的青年?!
若非刚才丫鬟如此称呼他,管事们几乎都有些不敢相信。
短暂的错愕后,管事们纷纷地站起身来,齐齐地对着萧奕作揖行礼:“见过世子爷!”
“奕表兄。”方世宇亦是站起身作揖。
方世宇松了一口气,有萧奕在,这些管事们想必会有所收敛,好歹先过了今日这一关再说。
方世宇想着正要开口,就见赵大管事叹息着说道:“世子爷,小的几个是方家生意的管事。小的们也知道老爷这些日子抱病在榻,需要休养,哎,若非是不得已,小的们也不想打扰了老爷养病。”
赵大管事说话自然有份量,旁人也不敢插嘴,由着他把最近方家生意的动荡一一详述,并道:“若单单只是些铺子还不打紧,小的凭脸面也能撑上一阵子,可是,现在就连矿场也有些骚动了,若是再没个对策,任由其拖下去的话……哎。”
“原来是这样。”萧奕了然地点点头,说道,“几位管事实乃忠仆,难为你们一片赤诚之心。”
“世子爷过奖了。”朱管事上前一步说,“小的们虽然只是方家的管事,可是也在方家做了这么多年,这些铺子对小的们而言,不只是是一份生计,更是如同儿女一般,如今眼睁睁看着儿女岌岌可危,小的们又如何忍心呢!这才冒昧地上门找大少爷讨个主意。只可惜大少爷往日里只随着先生在书院里读书,对生意上的事是一窍不通,在铺子里也没什么威望……哎,若是老太爷能好起来,没准还能镇得住场面。”
“舅舅他到底是太过操劳了,才会陡然病倒。”萧奕悠悠叹息着说道,“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得让舅舅能够好生养病才是。至于生意的话,本世子觉得也可以试着交给宇表弟来试试。”
方世宇面露喜色,正想表示自己一定会竭尽全力,又听赵大管事长叹一声,愁眉苦脸地说道,“世子爷,您有所不知。若是平时,让大少爷试试也无妨,但是现在,乱子已生,没个德高望重的人镇着,大少爷恐怕是压不住的,如此一来,恐怕就真得无法收场了。……既然老爷确实重病卧床,我等也不好打扰,哎。只可惜了方家的这些产业,经此一劫恐怕要遭一番重创了。”
说着,赵大管事向萧奕长长作揖道:“小的真是对不起老太爷的一番托付之恩啊。”
“赵大管事严重了。”萧奕抬了抬手,真诚地说道,“当年的百越之乱,方家都能平安渡过,现在不过是舅舅生了场小病,怎就度不过了呢,还望各位管事多辛苦一点。”
一旁的吴管事闻言突然眼睛一亮,连忙抱拳道:“世子爷,大少爷,请恕小的斗胆一言。如今老爷的病也不知道何时会好,但是古语说,家不可一日无主。正像大管事说的,方家这么多产业,还是要有一个威望足够的人出面安大伙儿的心,大家一起共度难关才是!依我看,这里不是有一个大好的人选?”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着萧奕,“世子爷在南疆早已是民心所向,您又是老太爷的嫡亲外孙,由您坐镇方家无疑是最好的,也名正言顺不是?”
萧奕笑了笑,说道:“吴管事谬赞了。”
“小的也觉得吴管事说得有理。”赵大管事微微颌首,赞同地说道,“现在的局面也就只有世子爷能压得住。还望世子爷不要推脱了。”
方世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形势怎么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呢?这些管事竟然想把他们方家的产业交给一个外姓人!
方世宇理了理思绪,急忙道:“赵大管事,世子爷虽然身份尊贵,可是毕竟不姓方啊?”方家三百年,哪有这样的先例!
“大少爷说得也不错。”赵大管事沉声道,“不过世子爷是老太爷的嫡亲外孙,有着这一层关系,也算是名正言顺。再说了,这事急从权,倘若方家三百年的基业因为我等不知变通毁于一旦,以后老夫又如何敢面对老太爷。大少爷,还请以大局为重啊!”
“没错,大少爷,还请以大局为重啊!”
所有的管事都对着方世宇抱拳道。
方世宇心中一片冰凉,如果他不同意的话,那他岂不就是方家的罪人?不知不觉中,他竟像是站在了一条细细的钢丝上,下方是空荡荡的万丈悬崖,只要一个不小心,失足落下,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管事们也不等他应下,就在赵大管事的带领下,一起向着萧奕行礼道:“还望世子爷不要推托。”
萧奕沉思了片刻,开口了,声音清朗道:“即如此,我就替舅舅管上一阵子吧。”
“多谢世子爷!”
方世宇的脑海里“轰隆”一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碎开了一样,又好像身子一下子被掏空了,整个人空荡荡,没有一点力气。
萧奕掌了方家!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内院,也传到了正在侍疾的方夫人耳中,方夫人顿时就懵,怎么都没有反应过来,事情怎么会弄成了这样。
不是应该宇哥儿去了以后,镇住管事们,从而代替他父亲打理方家吗?
为什么会是世子爷?!
“大少爷呢?”方夫人赶紧问了前来报信的丫鬟,“大少爷现在在哪里?”
“奴婢……”
丫鬟的话还没有落下,就听到珠帘被掀起的声音。
“母亲。”方世宇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方夫人拉着儿子,急急地问道:“宇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母亲……”方世宇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只能胡乱的把方才的情形说了,又道,“儿子怎么也想不到,管事们竟然宁愿信世子,也不信我!我才是方家长房的嫡长子!”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急怒交加,几乎是用吼的。
方夫人也是手足无措,“那世子爷怎么说?”
“他当然是接下了!”方世宇心烦意乱,“他算什么东西,又不姓方,凭什么来管我们方家的事!母亲,咱们得赶紧再为父亲请名医,现在只有父亲能好起来,这件事才能迎刃而解!”
方夫人胡乱地点着头。
方家的产业可是富可敌国啊,万一世子爷尝到甜头不肯还了怎么办?这么多年来的辛苦绸缪难道是要为他人做嫁衣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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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给我一杯凉茶!”一个着一身灰色短打的大胡子满头大汗地冲进茶棚中,热得满脸通红,对着坐在旁边的一个年轻人抱怨道,“兄弟,今年也太热了!这才五月初呢!”
“这就来了,爷!”小二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给客人端来了一碗凉茶。:3wし
大胡子豪气地将凉茶一口饮尽,长舒了一口气。
他身旁的年轻人跟他也是老熟人,随意地与他话家常:“老哥,你前些天不是说要出趟镖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趟开连城能花的了几日功夫。”大胡子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然后又让小二上了一碗凉茶,跟着想到了什么又道,“小老弟,我刚才入城的时候看到方家在那里施粥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方家莫不是在施什么黑心米粥?”这黑心的富户说是做善事,其实施霉米,或者掺和着泥沙,也不是没有的事!反正啊,这穷人的命就不是命!
大胡子想着,脸上便露出几分义愤填膺之色。
这时,小二正好来上凉茶,听到了大胡子那番话,便道:“于老哥,你是刚回城,所以不知道最近啊,方家改邪归正了!不只是在城门口施粥,还免了很多印子钱,矿场上也放了不少人,给了那些矿工不少补偿。”
改邪归正?!大胡子抬头朝那西边的天空看了看,讽刺道:“呦,这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黑心的方家会改邪归正?!
真正是——
我呸!
大胡子不客气地作势吐了一口唾沫。
年轻人和小二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大胡子真是不知道一点内情,年轻人正要与他说说各中内情,旁边一桌的中年汉子早就忍不住捧着他的凉茶坐到他们这桌来了,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位老哥,你是不知其所以然啊。如今方家不是方承令那个臭东西当家了,方家现在是世子爷在管着呢!”
大胡子怔了怔,不敢置信地掏了掏耳朵,问道:“你是说咱们的世子爷?”
南疆能被称为世子爷的只有一位……
“对啊。”年轻人总算找到了机会接口道,“老哥,你这些天不在城里,错过了不少好戏。前些日子,方承令那缺德的突然卒中了!正好世子爷来城里探望他外祖父,世子爷孝顺,眼看着方家乱,暂时接手了方家的生意,这才让方家有了这番新面貌!”
世子爷日理万机,要不是孝顺,哪能自折身份去管生意上的事。
“世子爷不只是能打仗,还孝顺,仁心!”小二与有荣焉地赞道,“我们南疆真是有福了!”
“没错。”大胡子想到了什么,用力点头道,“我这次不是刚去了开连城吗?前年我去的时候,开连城就还跟个死城一样,如今才短短一年多,已经是大不一样了,简直比我们和宇城还繁荣呢!本来这次请我们护送的商队是听说开连城附近有匪徒,所以担心路上遭遇匪徒,谁知道匪徒没遇上,反而遇上了世子爷的玄甲军,还是玄甲军一路护送我们到的开连城呢!那个风光啊!”
“老哥,你竟然见过了玄甲军?我听说那是世子爷的亲兵,一个个都有以一敌十的本事啊!是不是真的?”
“那是!”大胡子眼看着茶棚中的目光都看向了他,得意洋洋地吹起牛来,说得是口沫横飞。
一时间,茶棚里的客人们全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个个眼睛放光,羡慕不已。
谁也没有注意到,茶棚中,正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穿着青色直襟的老者,他看起来十分精神,双眼炯炯有神。在听到茶客们谈论着世子的时候,更是露出了欣慰的目光。
与他同坐的一个中年人,感慨地说道:“爹,世子爷不愧是世子爷,一出手就把矿场那些不长眼的压得服服帖帖的。”
赵大管事抚须点头道:“世子爷连南蛮子都不放在眼里,那几个闹事的刺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老者正是方家的赵大管事,与他一起的是他的长子,他们刚刚才由一个暗卫陪着去了一趟城外的矿场,传达了萧奕的命令。
与那些铺子不同,矿场上的管事大多都已经在方承令接手后被陆续换掉了,方老太爷曾经用过的管事已是寥寥无几了,其中不乏有对方承令忠心耿耿的,对于世子爷的命令阳奉阴违,赵大管事便是为此而去的。
萧奕是什么人,岂会浪费时间去与那些管事们计较,直接就派了一个暗卫过去,不听话的打一顿撤了便是。
别的不说,想来方家做事的管事有的是!
如此简单粗暴的手段颇见成效,那些闹事管事们立刻就安份了,再没有仗着方承令势时的嚣张与蛮横。
想到方承令,赵大管事的脸上掩不住的厌恶之色。
赵家世代都是方家的管事,他也跟了方老太爷整整四十年。在方老太爷病倒后,眼看着方承令对嗣父极为孝顺,延医问药,他也便因着忠心,继续全心全意的为方承令管着方家的产业。
他自诩精明,没想到竟被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瞒了十几年!
若非世子爷找到他,恐怕直到现在,他还是替方承令任劳任怨的打理着这些产业。
他真是愧对老太爷!
想到这里,他不禁长叹。
好在有世子爷!
赵大管事饮尽了杯中的凉茶,向着儿子赵然说道:“然儿,一会儿我去一趟方府,你去把我交代的事情给做了。”
赵然赶紧应了,“是的。爹。”
赵大管事在交代完了儿子后,便上了马车,直往方府而去。
一方面,他要亲自向世子爷禀报矿场的情况,而另一方面,他也想去探望卧病的方老太爷。
于是,不多时,萧奕就在方府见到了赵大管事。
对于赵大管事的禀报,萧奕只是点点头,表示很好,便由着他去了。
事实上,也只有方夫人和方世宇这种不通俗务之人才会真得相信,仅仅只是因为方承令倒了下来,方家三百多年的基业就会在短短的时间里毁于一旦。事实上,只要手下的这些管事得力,撑个几年绝对不会有丝毫的问题,而几年的时间,也够方世宇独挡一面了。
尤其是赵大管事,他管了方家生意多年,单单凭他一个人就足以压住混乱。只不过,他没有这么做,而是顺水推舟的让局面越来越糟糕,以逼得那些管事们一同来请萧奕压阵。
“生意上的事,本世子也不是太懂,总之还是要劳烦赵大管事了。”
对于这些庶务,萧奕并非不懂,只是不太乐意去伤脑筋,他自己的产业都还在南宫玥的手里管着呢。赵大管事这些年来能把方家的生意打理的妥妥当当,萧奕自然相信他至少能做得比自己这个外行人好。
对于萧奕的信任,赵大管事唯有郑重应命,表示自己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而随后,赵大管事又略显担忧地说道:“世子爷,小的其实还有一事……这两日,方家的其他几房都在私底下打探消息,小的担心……”方家的产业倒底是方家的,而世子爷姓“萧”,若是方家宗族出面,争起来的话,世子爷恐怕也讨不到好。
萧奕猜到他的忧心什么,淡淡一笑,信心十足地说道:“本世子正等着他们来呢……”
……
萧奕在与赵大管事商议的同时,方老太爷也到了施针的时间。
每次施针都会足足用上一柱香的工夫,需要费尽心神。
南宫玥小心翼翼地收起最后一针,看着床榻上沉睡的方老太爷长舒了一口气。
一旁的百卉用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南宫玥小脸上掩不住的疲色,道:“世子妃,您去歇息一会儿吧。这里由奴婢守着。”
百卉做事南宫玥一向放心,南宫玥点了点头,便与鹊儿一起去了东次间小憩。
画眉呈上来了一碗羊奶蛋羹。
这羊奶蛋羹,入口香软沁甜,又极为好克化,南宫玥午膳用得不多,此时也确实有些饿了。
这一趟出来,画眉做事倒是越来越妥帖了……
坐在罗汉床上的南宫玥一边吃,一边嘴角微微翘起。
羊奶蛋羹才刚吃完,便听一阵挑帘声响起,画眉忙屈膝行礼道:“见过世子爷。”
萧奕健步如飞地挑帘走了进来,他刚陪着赵大管事探望了方老太爷,把人送走后,得知南宫玥在东次间便匆匆过来了。
画眉向他请了安后,就退了出去,把这里留给两个主子。
“阿奕,你回来啦。也要来一碗羊奶蛋羹吗?”南宫玥想起身迎他,却被萧奕眼明手快地按了回去。
他顺势也坐在了罗汉床上,把她搂进他的怀中,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而他把脸凑在她的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
一阵淡淡的玫瑰香味扑面而来,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羊奶香……
他一不小心腹中就咕咕作响……
咕噜噜——
内室中安静了一瞬,南宫玥掩不住笑意的声音响起:“我让画眉给你做点吃的。”
南宫玥的语调中起初还有几分调侃的意味,可是说着便心疼了起来。
她比谁都知道这些天来萧奕的辛苦。
萧奕放开南宫玥,撒娇地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你刚刚吃的那个什么……我也要一碗!”
南宫玥又差点被他逗笑,这家伙还是这么喜欢吃点心!
画眉显然早有准备,南宫玥一句话吩咐下去,没多久,萧奕就吃上了热腾腾的热汤面,足足吃了两碗,又再加上一碗羊奶蛋羹,他才算是九分饱了。吃饱了,萧奕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又活过来了一样。
“阿奕,”南宫玥伸手轻抚着他的眉峰,声音温婉地说道,“我知道你心急,但是我们有时间……外祖父他会好起来的。”虽然很慢,虽然外祖父不可能恢复到如常人一般,但是她有信心只要她细心为外祖父好好治疗调理,外祖父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萧奕怔了怔,立刻从南宫玥的语气中体会到她的担忧。
这些日子他确实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许是因为对外祖父的内疚,他这几日真是恨不得把过去十年没做的事给一次做足。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是如释重负,眼角又带上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味道,一本正经道:“也是,鞠躬尽瘁什么的,好像一点也不适合我这纨绔世子爷!”是啊,只要活着,他们就还有时间!
内室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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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了!方家乱了!
方夫人心乱如麻,这才不过短短几日,就好像过了有一辈子这么长。
她到现在都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弄成了这样。
老爷病倒了,诺大的家业也落到了一个外姓世子的手里,他们母子就像成了方家的外人一样,就连那些下人们都变得不怎么听话了。
要说世子爷是故意为之,也不像啊,这些日子来就看到世子爷四处延请名医给老爷看病,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似在作伪,可是现在的事实是,事情已经变得、变得让他们有些看不懂了。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丫鬟的一声禀报,把方夫人从心乱如麻中唤了回来,她抬头就见方世宇大步走了进来。
“母亲。”
“宇哥儿,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方世宇每日都要去城外三里路宁和书院读书,虽说方家自有家学,以方家的财力也能请到最好的夫子,可是,宁和书院却不一样,这是南疆最有所的三大书院之一,历代以来,榜上有名的学子不在少数,更有状元之才,方世宇过了童生试后便在宁和书院求学至今。
方家在南疆实力雄厚,而方世宇又是方家的下一代继承人,无论他去哪里都是人人捧着,就连在书院的时候也不例外,可是现在……
“母亲!世子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走?!”
方世宇早没有从前的自信与高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烦躁,就见他不耐烦地说道,“这里是方家,他们总赖着不走到底是想做什么?!”
见儿子如此失态,方夫人很是焦急,忙问道:“宇哥儿,出什么事了?”
方世宇动了动嘴唇,他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告诉母亲,这些天来,他在外受到的种种屈辱。
他不再是万人追捧的方家大公子,所有人都在口口声声感慨幸好有世子爷在,才能保住了方家,还羡慕他的好福气,有世子爷这般孝顺的表兄,为祖父打点方家,他只要在府里享福就行了。
这样的话还不止是一个人说,几乎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这样说,这让他如何能忍?
他才是方家长房的嫡长子!
他才是方家产业的继承人!
他才是该被所有人追捧的那一个!
这些话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烦燥地说道:“总之,母亲,咱们得想想办法,总不能让一个外姓人在我们方家耀武扬威的。”
方夫人眉头紧皱,“宇哥儿,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方世宇神色阴郁,说道:“当初虽说是父亲过继到长房,但是这么多年来三伯和姑母也没少从我们这里拿银子。事到如今,总不能只让我们去操心。”
“可上次已经给你姑母去过信了……”世子爷就是个蛮横的,就连他父王的命令都不理,他们还能如何?
方承宇强行冷静了下来说道:“母亲,姑母只是女流之辈,能有多大的见识!这件事,咱们不能单靠姑母……儿子觉得可以把方家的其他几房都拉下水!这些产业,儿子就不信那些叔伯们会不动心!”
方夫人略有所思。
“母亲,事到如今,咱们再不反击就来不及了。世子说得好听是代父亲来打理方家产业,可他若是没有私心的话,大可以带着儿子一起,再慢慢让儿子接手。可是您看看,现在那些管事们,谁还把儿子放在眼里,世子才是他们的主子吧?!”说到这里,方世宇越发愤愤不平起来。
方夫人犹豫不决,方家人一个个都不是好惹的,他们被过继到长房,得了方家这万贯家产,早就引来其他人的嫉妒了,她担心的儿子最后会引狼拒虎。
“母亲!”方承令再接再励地说道,“世子敢和王爷对着来,但我那些叔伯们可不敢啊!”
这倒是!
方夫人终于点了点头,“宇哥儿,按你说得去做吧。”
方世宇的眼中掠过一道锐芒,世子不过是出身好罢了,他根本不会明白,他们身为庶房爬上长房,拥有这一切付出的努力,他想毫不费力的把方家的财富归于己有,自己绝不允许!
方世宇立刻手书一封,交给自己的贴身小厮,命他立刻送到骆越城。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厮这才刚出方府的角门,那封信就已经落入了萧奕的手里。
萧奕漫不经心地拆开信看了一遍,不禁轻笑,随手扔给了暗卫萧冷道:“放回去吧。另外,萧林,方家的火烧得还不够旺,你让人再去添一把柴。本世子可没时间跟他们耗。”
两个暗卫同时抱拳领命道:“是,世子爷。”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萧奕的唇角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起身往安宁居去了。
……
于是,方世宇亲笔写的书信安安稳稳的到了骆越城。
那个时候,小方氏正心不在焉地拿着绣花绷子,给镇南王绣帕子。
突然,她觉得指尖一痛,跟着屋子里的小丫鬟就紧张地叫了起来:“夫人,您刺伤手了!奴婢这就去取药……”
小方氏怔怔地看着指尖渗出的那滴血,只觉得红得刺目,心里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夫人,”这时,齐嬷嬷快步走进屋子里,福了福后,“三舅爷来了,要见夫人您!”
齐嬷嬷口中的三舅爷方三老爷方承训,也是方世磊的父亲。
因着前几日方世磊那些污七八糟的传言,小方氏对自己兄嫂有些不满,但也知道三哥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突然来见自己。小方氏沉吟了片刻,吩咐道:“把三老爷请到东次间去。”
“是,夫人。”齐嬷嬷应声后,忙领命而去。
齐嬷嬷亲自去二门把方承训引到了正院的东次间,然后遣退了一干奴婢婆子,只留下齐嬷嬷一人在屋子里伺候着。
“妹妹!”方承训上前向着小方氏施礼,面色有些凝重。
小方氏顾不上去计较之前的不快,忙道:“三哥不必多礼。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承训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小方氏:“妹妹,我刚刚收到了宇哥儿的信,你先看看吧……”
一听是和宇城那边送来的信,再看兄长此刻的脸色,小方氏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浓。
自打镇南王派去接萧奕他们的唐将军竟然被萧奕那贱种给赶了回来后,镇南王勃然大怒,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被再三折了面子,索性就完全不再理会萧奕的事。
小方氏有些着急,但也没办法。
而今,和宇城那边又来信,恐怕也不会是好消息……
小方氏定了定神,打开信,飞快地看了起来,开头就是一句“三伯父见信如唔……”
信中简明扼要地说了前几日方承令突然卒中,请了和宇城不少名医都不见好转,方家的铺子产业为此动荡了一番,最后那些管事请了萧奕出面主持大局……
看到后来,小方氏的手几乎是微微颤抖了起来,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嘶吼着:怎么会这样!?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看得齐嬷嬷担忧不已,小心翼翼地柔声劝道:“夫人,您可要保重身子啊!”
小方氏深吸一口气,神色缓和了些许,愤然道:“三哥,萧奕那贱种分明就是故意趁人之危,我们筹谋这么些年,才让四哥坐上那个位置,可不能让萧奕得了方家的产业啊!宇哥儿说的对,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联合其他几房,把产业夺回来才行!”
“妹妹,你放心!”方承训急忙道,“我会即刻回和宇城一趟。只是妹妹,宇哥儿也担心,等赶走了萧奕,其他几房人会趁机登堂入室,所以,妹妹,你能不能想法子说动王爷去一趟压压阵。”
小方氏思忖了片刻,说道:“四哥的所言甚是!”
方承训作揖道:“那接下来就劳烦妹妹……”好好去王爷那里说道说道了!
送走了方承训以后,小方氏换了一身金黄对襟立领缕金百蝶穿花褙子,又重新装扮了一番,抹了新买的脂粉,然后便悄声叮嘱了齐嬷嬷几句……齐嬷嬷了然地点了点头,领命去了。
一盏茶后,镇南王便随齐嬷嬷来了正院,脸上掩不住的忧心,一路来到了内室中。
小方氏正倚靠在窗边,拿着一方绢纱帕子低低地啜泣着,纤瘦的双肩微微抖动着,双眸含泪,看来柔弱可怜。
“夫人,你这是怎么了?”镇南王一阵心疼,揽着小方氏的肩膀,柔声抚慰道,“你要注意身子啊!”刚才,镇南王听齐嬷嬷禀告说方承训今日来见了小方氏,自方承训走以后,小方氏就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已经哭了大半个时辰了……镇南王一听,担忧不已,即刻就赶来了。
“王爷,妾身……妾身……”小方氏娇媚而哀伤地看了镇南王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纠结犹豫,又别过了脸。
“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镇南王耐着性子又道,“难道与本王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小方氏这才转过脸来,双眼通红地泣道:“王爷,妾身刚刚收到了和宇城那边的信,妾身的四哥他,他……”
看小方氏哭得悲切,镇南王心疼不已,起身问道:“夫人,四舅兄是怎么了?”
小方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这才继续道:“王爷,妾身的四哥他卒中了!”
“怎么会?!四舅兄他才三十五岁,怎么会卒中了呢?”镇南王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扶着小方氏坐下。
“王爷……”小方氏说着,一行清泪自眼角落下,抽噎着道,“宇哥儿在信上说……说是阿奕气病了四哥,还……还想……”
那个逆子竟然气得四舅兄卒中?!镇南王眉峰拢起,怒道:“那逆子还做了什么?难道你还想替他遮掩?!”
小方氏的脸上忧伤无比,用帕子擦着眼角,说道:“阿奕他还想谋夺方家的产业!”
说完,她突然站起身来,跪倒在地,拉住镇南王的袍子,哭着说道,“王爷,您一定要为我四哥、四嫂还有整个方家做主啊!阿奕虽然是方家的外孙,可是终究不是方家人啊。这事儿要是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王爷您啊……”
镇南王眉宇深锁,心头的怒火更胜。
是啊,萧奕可是镇南王府的世子,一旦让他谋夺了方家的产业,那外面的人又回如何揣测自己这个镇南王呢?外人会不会以为萧奕所为根本就是自己的意思……是自己对岳家的产业起了贪念?
镇南王气恼之余,又忍不住想起了方家那些矿脉……萧奕擅自干涉方家的产业,难不成就是为了方家的矿脉?若是那些矿脉落入萧奕的手心,那他岂不是如鱼得水……
镇南王越想越是不安,想到上次他派唐青鸿走了一趟和宇城,却是无功而返。看来也只有他亲自出马了!
镇南王定了定神后,将小方氏搀扶了起来,然后道:“夫人,你先去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前往和宇城!”
小方氏喜形于色,她本以为还需要费一番心力,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说得镇南王愿意带她跑一趟和宇城。
小方氏急忙福了福道:“妾身替方家上下谢过王爷!”
于是,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和几匹骏马在半个时辰后匆匆驶出了镇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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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天一夜的奔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和宇城。````
方家三房早已派人在城门口等候了,亲自引着镇南王他们去了方府。
方家在二十多年前就分了家,方家三百年来的规矩便是由嫡长子继承家业,其余几房一般也就得些田地铺子什么的被分出去单过,因而方家的富贵才得以延绵不绝。
除了继承家业的长房住在和宇城的祖宅外,其余几房大多搬离到了别的地方,但都距离和宇城不远。
可就算是搬走了,这些日子来,各种消息也不知怎么的,源源不断地传入了他们的耳中。
方承令卒中卧床,方世宇压不住管事们,导致人心惶惶,最后是世子爷代为管了方家产业。
这让他们不禁蠢蠢欲动。
只是,碍着世子萧奕坐镇,他们虽起了心却不敢动,想静观别房会怎么做。直到前日陆续收到了方世宇的来信,信中说是让他们去主持公道,不能让方家祖祖辈辈留下的产业落入到外姓人的手里。
方家人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台阶,纷纷连夜来了和宇城,这才刚到方府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听闻镇南王大驾光临,一时间不禁各有思量,可思量归思量,还是恭敬地去迎了。
众人一一给镇南王夫妇见礼,又好生寒暄了一番。
片刻后,镇南王环视一周,蹙眉问道:“世子现在在何处?”
方承训暗暗地和方世宇交换了一个眼神,方世宇站起身来,抱拳回道:“回姑父,奕表兄平日里都在祖父那边侍疾。侄儿这就命下人去唤表兄过来……”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男音:“父王,母亲,您二位怎么也来了?可是来探望外祖父的?”
镇南王面露一丝尴尬,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来探望过方老太爷了。
小方氏温婉地一笑,道:“阿奕,母亲刚才听你表弟说你这些日子照顾你外祖父很是尽心,你有如此孝心,母亲很是欣慰。”
镇南王满意地看了小方氏一眼,只觉得小方氏还是深明大义的,虽然萧奕做了不少错事,但小方氏却还是想在外人面前维护萧奕的声誉。偏偏萧奕这逆子从不体会他母亲的一番慈爱之心。
这时,坐在方承训身旁一个中等身量中年男子接口道:“这就是阿奕啊!果然是一表人才。这么些年没见,我们这几个当舅舅的,都险些要不认识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男子忙不迭点头附和。
萧奕含笑地对着两人抱了抱拳:“二舅舅,五舅舅。”
这两人分别是方家二房和四房的长子,按族中排序便是二老爷方承德和五老爷方承智。
萧奕与在场的方家人一一见了礼,虽说他们都各怀心思而来,但是寒暄的时候,却还是一个个亲热不已。
待萧奕在镇南王下首的圈椅上坐定后,镇南王清了清嗓子后,单刀直入地问道:“阿奕,为父听说你现在暂时管着方家的产业,是也不是?”当着这么多方家人的面,镇南王自然不好斥责萧奕气病方承令的事。
这个问题是在场的方家众人最关心的了,一个个都是竖起耳朵地看着萧奕。
萧奕点了点头:“回父王,四舅舅突然病倒,群龙无首,管事们恳切相请,儿子怎么说也是半个方家人,怎么忍心坐视不理!”
“胡闹!”镇南王再也抑制不住地拍案怒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虽然你是一片好心,但是我们姓萧,和方家毕竟是两家,你几位舅舅当然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是外人会怎么想我们镇南王府?他们只会一味我们镇南王府要贪方家的产业?”
镇南王这番话一方面是斥责萧奕胡闹,另一方面也把此事定了性,萧奕是一番好意,并无心谋取方家产业。
“父王此言差矣。”萧奕却是不领情,淡定从容地说道,“儿子对舅舅的孝心日月可鉴,岂可因为怕被别人说三道四,就瞻前顾后呢。不知各位舅舅觉得本世子说得可有理?”
方家众人忙纷纷点头,称赞道:“阿奕的孝心,舅舅们自然明白。”
他们当然明白,不管萧奕的真实意图什么,只能认定他是孝顺。在镇南王面前,质疑镇南王府想要谋夺方家产业,这岂不是在自寻死路吗?更何况,这位世子爷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上过沙场杀过敌,双手沾过血,轻易是得罪不起的。
萧奕笑了,一副欣慰的样子,“舅舅们明白就好。”
眼看着萧奕直到如今都没有丝毫的悔意,镇南王不禁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地就要训斥几句,还没等他开口,就被萧奕打断了,就见萧奕似笑非笑地说道:“不知舅舅们今日来可是为了探望四舅舅?”
方承德和方承智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前者率先说道:“自然是为了探望你外祖父和舅舅来的。”说着,他长叹了一声,说道,“他二人现在卧病在床,实在让我们忧心不已啊。方家产业繁多,这些日子真是辛苦阿奕你了。”
萧奕了然地点了点头,说道:“确是如此。若不是为了舅舅,本世子何苦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现在莫名的又挨了父王一顿骂。”他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扫了一圈,把每一个人的神色都看在了眼里,似笑非笑的说道,“其实父王也说得对,方家之事还是应当交由方家人才妥当,本世子毕竟是姓‘萧’的。”
方家人闻言大喜,他们最担心的就是萧奕故意霸着不还,这么一来就不得不得罪他了。可现在,只要他没有霸占的意思就好。
方承训和小方氏不禁面面相觑,事情有些出乎他们意料了。
他们原本是打算利用其他几房来迫得萧奕交出产业,到时候再借着王爷的势把产业握在手里。方家人先惹了萧奕不快,必然不敢再惹恼王爷,这事自然就能成了。可是,现在还没等他们逼,萧奕就老老实实的交出来了?他不是向来不听王爷的话的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分?
这对他们而言不是好事,得的太容易,那些堂兄弟们怕是要肆无忌惮了!
果然,就见方承德和方承智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
在听闻镇南王驾临的时候,他们就意识到了三房的企图,但这次的事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机会,若是不争,是怎么也不甘心的。
争赢了那可是万贯家产,而争输了,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
随机应变便是。
现在世子爷如此知情识趣,那是最好的!如此一来只要应付王爷便是。听闻世子爷和王爷一向不和,也许可以善加利用。
如此想着,方承德应承着说道:“舅舅们都知阿奕你孝顺,但你帮着王爷打理南疆也甚是操劳,岂能再让方家的琐事让你伤神。”
萧奕很是贴心地说道:“不知舅舅觉得何人可以打理方家?”
“自然要一个德高望重之人……”
方承德话音未落,方承训突然用力干咳了两声。
德高望重?他这是想把宇哥儿排除在外啊!方承训冷笑一声,只可惜他是三房的庶子,在这种场合没有什么发言权,便向着斜对面的一个男子递了一个眼神。
那男子,也就是方六老爷方承勇,是三房的嫡子,他立刻站起身来,向镇南王施了一礼后,并说道:“二哥,长房之事自有长房做主便是,现在长房的大伯父和四哥都病了,但还有宇哥儿在。宇哥儿才是长房嫡孙,名正言顺的当家人!”
方承智呵呵笑了,说道:“六弟,我知道宇哥儿聪明,假以时日必能成才,可是如今方家实在是等不起啊!若是宇哥儿可以服众,那一日管事们又何必推阿奕出来理事呢!”
方承勇支吾了几句,下意识地又去看了看方承训。
没用的东西!方承训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终于还是自己开口了,说道:“虽然宇哥儿年纪小,但总有我们这些伯父叔父可以帮衬着,不需多少时日,宇哥儿自然可以担当大任!咱们方家可是有规矩的,哪有别房插手长房产业之事。”
方承智状似无意地说道:“三哥,你们三房是宇哥儿嫡亲的叔伯父,倒也难怪了……”说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莫不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方承训暗恼,他就知道他的这些堂兄弟们都不是省油的灯。
早知道萧奕会这么干脆的就把产业拱手送上,就不该把这些人叫过来,现在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方承德呵呵笑着,看向萧奕道:“阿奕,你也管了长房有些日子了,你看宇哥儿适不适合接手呢?”
萧奕笑了,摇摇头,顺着他的意思说道:“当然不行。”
方承德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道:“那阿奕,你觉得……”
“二哥!”方承训先是他断了他的话,又忙向方承勇使眼色,后者只能有些不太自信地说道,“王爷还在这里呢,阿奕能做什么主?”说着,他向着镇南王,头也不敢抬头,好像背诵一般道,“王爷,今日您难得来了和宇城,就替我们方家说一句公道话如何?”
镇南王沉思不语。
“王爷……”小方氏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镇南王拍了拍她的手,开口说道:“本王以为……”
话音还未落,看完了一出好戏的萧奕站起身来,朗声道:“父王,儿子觉得六舅舅这话有些不妥……”
他这么一说,方承训他们面色不禁一沉,
方承德和方承智则露出了轻快的笑容,心想:赌对了!只要世子与王爷意见不一,今日之事十有**就能成了!
萧奕漫不经心地说道:“父王,您刚才的训斥儿子仔细想过了,深以为然。我们姓萧,和方家毕竟是两家,若是随便置喙方家之事,外人定会以为我们镇南王府有什么图谋,想要在方家摆一个傀儡,意图控制方家的产业!这实在是有损父王您的名声!”他用镇南王自己的话堵得镇南王一时也无话可说。
见镇南王面色不太好看,方承训忙道:“世子爷,所谓:‘事急从权’……”
“三舅舅,‘事急从权’关键在于一个‘急’字,而非‘从权’。”萧奕轻笑着打断了方承训,“本世子以为方家的产业自然只有方家的人才能打理,方家下一任的继承人也该由方家的家主决定。”
方家现任的家主自然是方老太爷。
方承训心中冷笑,那老不死的都躺在病榻上十几年了,又如何决定方家下任的家主。
其他的方家人也是面面相觑,谁不知道方老太爷已经卒中十几年了,不只是日常无法自理,连意识几乎都没有了。说难听,现在就是一个连傻子也不如的废人!
就在这时,正厅外传来一阵“咔擦咔擦”的异响,跟着是下人不敢置信的惊呼声:“老……老……老太爷!?”
方老太爷?!
厅中众人都是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着玫红色妆花褙子的女子推着一辆沉重的木轮椅往这边而来,众人一看,都是不敢置信地瞠大了眼睛。
他们都认识那轮椅上坐的人——方老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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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父!”
数个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那个一身青色衣袍的清瘦老者身上,有的人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们不会是在做梦吧?!
老者瘦得令人心惊,那青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脸上的颧骨都凸了出来,两眼浑浊发黄,一看就是久病之人。
可是他眼不斜,嘴不歪,双目散发一种睿智的光芒,显然不是什么痴呆的病人。
南宫玥推着方老太爷在正厅外停了下来,跟着两个粗使婆子合力将轮椅连带方老太爷一起抬过了门槛。
方家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一时间无从反应。
方老太爷得的可是卒中啊,一个得了卒中,瘫痪在床,神智不清了十几年,好像活死人一样的人竟然好了?
萧奕朝方老太爷和南宫玥迎了过去,向坐在轮椅上的方老太爷行了一礼,喊道:“外祖父。”
他清朗的声音猛地叫醒了屋里呆滞的众人,一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起了身,乱糟糟的向方老太爷行礼问安。
方家很久都没有这么混乱过了。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方老太爷,好像是想看他到底是人是鬼一样。
“好久没见各位了”
方老太爷艰难地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嘶哑沉闷,但确确实实能够听到他在说话。
“大、大伯父您好了?”方承智张口结舌地说道,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相比下,方承训和方世宇吓得面色惨白如纸,惶恐地互相看了看,方承训的眼色中几乎是带着质问了:方老太爷怎么会好了?!这可是在你们的眼皮底子下啊!
而方世宇已经近乎是惊骇了,这些日子因为父亲方承令重病,自己也没怎么关注过方老太爷,反正上次才刚下过蚀心草,这老不死的怎么也不可能会好现在,老不死的竟然醒了!那么这些年来他们在他榻边说过的那些话,他可曾都听到,可曾还记得?
方世宇心跳砰砰加快,几乎不敢思考了不禁一阵口干舌燥,慌乱的把茶盅的水一口饮尽。
方老太爷口齿有些含糊地道:“养了这么些年,也该好了。”
虽然只有几个字,却透着意味深长的味道,听得方承令、方世宇和小方氏心跳漏了一拍。
而其他人却是没在意方老太爷的话,他们的心随着方老太爷的出现陡然间凉到了极点。
方老太爷虽然卧病十几年,但他是方家名正言顺的家主,只要有他在一日,谁也不能越过他去。
哪怕镇南王位高权重,也不好擅自插足方家的私事。
不过对于镇南王而言,倒也无所谓。反正他本来也无心争夺方家的产业,不过是顾忌萧奕所为会不会有损王府的声誉而已。
镇南王站起身来,上前向着方老太爷作揖行礼,一脸恭敬地说道:“见过岳父。今日见岳父能康复过来,小婿也甚为欣慰。”
“王爷多礼了。”方老太爷艰难地说道。看着这个位高权重的女婿,他心中也极为复杂。
他浑浑噩噩了好久,直到近日才渐渐清醒,想起了许多。
他一生无子,只有璃儿一个女儿,他是万般不愿意女儿嫁入镇南王府的。
可是,偏偏孽缘难断。
璃儿不过出去上了次香,就不巧救下了落水的镇南王世子,从而对他一见倾心,镇南王府来求娶时,更是执意要嫁。
出嫁才不过一年有余,女儿就早早的去了,只留下一个独生子,让他悲痛欲绝。
他当时便知道,女婿贵为镇南王世子是不可能不续娶的,唯独担心可怜的外孙从此要活在继母的手下。
当得知,女婿要娶三房的庶女为填房的时候,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心想:好歹也是姨母,总不至于太过苛待外孙。
他甚至还过继了小方氏嫡亲兄长为嗣子。
过去,族中曾多次劝他过继嗣子以继承家业,他都没有理会,最终却过继了一个成年的庶子,目的仅仅只是为了让小方氏能够善待萧奕。
可是他的善意与示好,又换来了什么呢?!人心不足蛇吞象!
方老太爷心中兴起了无奈。
不过,跟这些狼心狗肺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唯一庆幸的是,他这十几年的苦没有白受,他的阿奕他的阿奕是个好孩子!
这时,方家人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也认清了这个事实。
方家这富可敌国的产业是没有他们的份了!
难怪世子爷如此淡然自若,原来是早就料到他们是讨不得好的。
是啊,有老太爷在,还有他们什么事!
见好就收吧,和世子爷结个善缘,日后有什么事也能帮衬他们一下。
这么想着,方承德向堂弟方承智使了个眼色,再也不提家产的事,笑得慈善的看着南宫玥,说道:“这位想必是世子妃吧?早就听闻世子妃温婉贤惠,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那是,世子妃可是皇上御封的摇光郡主,皇上的眼光那自然是极好的。”方承智忙不迭附和。
其他人唯恐落后,也纷纷跟着夸了起来,这个夸南宫玥知书达理,那个夸南宫玥恭敬孝顺,一脸福相,然后又夸萧奕实在是好福气,能娶到这样秀外慧中的世子妃。
萧奕听得笑容满面,虽然对这帮舅舅没什么好感,但这一次却觉得他们好歹眼神还不错!
在萧奕的引见下,南宫玥向方家的长辈们一一见了礼,又得了好一阵大夸特夸。
紧着方家人则围着方老太爷好一番问候,这才提出了告辞。
反正财产也没份了,留在这里陡增伤心。
“几位舅舅。”萧奕笑着挽留道,“你们不辞辛苦赶来和宇城探望外祖父和四舅舅,不如就在府中多住几日吧,也让本世子能好生招待一番。”
众人的面色都有几分尴尬,他们来当然不是为了来探病的,而是为了方家的家产。可是这话怎么也不能放在嘴上明说啊!
方承德忙笑道:“阿奕说的是,那舅舅就打扰了!”
方承智一向以方承德马首是瞻,也忙不迭应声附和。而其他几位方家老爷互相看了看,觉得也不能显得他们太功利了,反正住上几日没什么坏处,便都纷纷应下了。
南宫玥若无其事的吩咐下人给方家众人安排住处去了。
小方氏不禁微微皱眉,看了正愣在一旁的四嫂一眼,心中有些暗恼:四嫂到底还算不算是方府掌中馈的主母啊,竟然连客人的住处都要南宫玥一个外人来安排!南宫玥她自己都是客,这不是在鸠占鹊巢吗?!
“外祖父,”萧奕放缓语速,俯身对方老太爷道,“我推您回安宁居可好?”
轮椅上的方老太爷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时,方世宇急忙站起身来,勉强扯出笑容道:“奕表兄,我陪你一起推祖父回安宁居吧。”他眼中有急切,有担忧,有惶恐
虽然他力图掩饰,但毕竟年纪尚且青涩,只显得欲盖弥彰。
萧奕心里冷笑,嘴上只是淡淡道:“那就麻烦表弟了。”
方世宇试探的看了一眼方老太爷,见他神色没有异样,不由松了一口气。
于是,萧奕推着轮椅,方世宇在一旁随侍,一起往安宁居而去。
镇南王觉得自己难得来一趟,总得尽尽孝道,便也叫上心不在焉的小方氏一起跟了过去。
一炷香后,总算是安顿好了方老太爷,萧奕扶着他靠在床背上,仔细地替他掖着被角,说道:“外祖父,您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孙儿给您熬药去。”
说着,他起身,向镇南王和小方氏道:“父王,母亲,劳烦你们照顾下外祖父了。”
镇南王点了点头,萧奕这才退了出去,方世宇见状,连忙跟上,说道:“奕表兄,我与你一起去吧。”
方世宇加快脚步,与萧奕并肩而行。
等走到安宁居外时,他故作不经意地试探道:“奕表兄,不知道你是从何处请来的名医治好了祖父?怎么也不与我和母亲说一声?这些日子,我和母亲为了祖父和父亲的病,担忧得夜不成寐”方世宇与萧奕说这些,一来是想试探一下萧奕到底知道了多少;二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请得这位名医为自己的父亲方承令医治。
萧奕嘴角微勾,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朝方世宇看去,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冷芒。
对方世宇而言,这个世子表兄自来和宇城后,一直表现得亲切和善随性,虽然以前也听过萧奕率军大败南蛮的故事,却没什么真实感。这个世子表兄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士,而更像一个逗猫遛狗的公子哥,直到此刻,看着对方锋芒毕露的样子,看着对方盯着自己仿佛一头瞄准了猎物的猎豹一般,方世宇一瞬间觉得动弹不得
“宇表弟,”萧奕缓缓地清晰地说道,“治病最重要的是对症下药!只要找到蚀心草的解药,外祖父的病自然也就好了”
蚀心草?!方世宇双目一瞠,浑身如遭雷击,动弹不得,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奕却收回了目光,再也没看方世宇一眼,继续往前走去,只留下方世宇直愣愣地看着萧奕离去的颀长背影,心里六神无主:蚀心草?!萧奕怎么会知道蚀心草?!难道说他知道父亲、母亲给祖父下蚀心草的事了?!如果他知道了,那他为何不在方家族人跟前揭穿他们?
方世宇越想心里越乱,这件事兹事体大,绝非他一个人可以做解决的。不行,他得立即去找母亲还有姑母小方氏讨一个主意才是!
方世宇忙大步往安宁居外走去,他心急如焚,脚下不禁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忽然,他脚下一软,全身的力量仿佛骤然间被抽走似的,无力的往前摔了下去。
啊——
他惊叫了起来,却发现嘴巴咿咿呀呀地发不出声音,最后重重地摔在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疼痛转瞬传遍全身,他想要起来,却发现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他既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了!
这这不是和祖父、父亲的症状一样吗?!
难道他也“卒中”了?!
是萧奕!萧奕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给祖父下毒的事,先以牙还牙地报复到了父亲身上,现在轮到自己了吗?
自己才十五岁,风华正茂,难道以后就要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榻上一辈子?!从此生活不能自理?
想到这里,方世宇面上惨白如纸,只觉得下身一热,裤裆都湿了他,他失禁了!
“不——”
他惊叫着出声,猛地睁开了眼,却发现自己正直愣愣地站在方老太爷的病榻边,姑父镇南王则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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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卡不卡二更马上就来了。
“宇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方世宇的身后传来了小方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还有一点隐隐的不快。
方世宇僵硬地眨了眨眼,就见镇南王眉心微蹙,目光中透着一丝疑虑,而萧奕也似乎正在打量着自己。
方世宇心里咯噔一下,现在可不能自乱阵脚啊!
他定了定神,状似无意地说道:“姑母,我没事。只是这些天为了照顾父亲,好几夜都没睡好,刚才只是站着,竟然就有些恍神了”他羞赧地抱了抱拳,“倒是让姑父姑母,还有表兄表嫂见笑了。”
小方氏慈爱地一笑:“宇哥儿,姑母知道你孝顺,现在家里你祖父和父亲都病着,你既要读书,又要侍疾,可要顾着你自己的身子,千万不可累倒了!”小方氏含糊地说着,好像方世宇同时在为祖父和父亲一起侍疾般,引来了镇南王赞赏的眼神。
方世宇受教地再次抱拳:“姑母教训的是。”跟着,他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心头还有些发慌,心跳突突地加快,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刚才的一切应该只是梦吧?!
萧奕怎么可能会知道蚀心草的事呢!?
一定是他太累了,所以才会站着就恍然间入梦了!
他不停地自我安慰着,完全没注意到萧奕和南宫玥暗暗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是嘴角微微地翘起,神韵出奇的一致!
小方氏叹了口气,宽慰着道:“宇哥儿,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好好养养神!”
方世宇也觉得浑身不适,忙点头道:“祖父、姑父、姑母、奕表兄,还有表嫂,那就请恕我先告辞了。”
方世宇行礼后,就退下了。
但镇南王却没有离开,他坐在方老太爷的榻前嘘寒问暖,极为细心和关切。
萧奕站在一旁,担心外祖父会不会累着。
“岳父,小婿其实该向您赔罪的。”说着说着,镇南王长叹了一声说道,“也怪小婿教子无方,阿奕太不懂事了,这才过来几日就气病了舅兄,也给岳父添了不少麻烦。阿奕!”他看向萧奕,严厉地说道,“还不快来向你外祖父陪罪。”
这寥寥数语,说得方老太爷的心顿时就冷了。
方老太爷其实并不知道萧奕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他才不过苏醒两日,萧奕自然不会与他说这些不快的事情。他本来以为镇南王好歹也是萧奕的亲生父亲,对这个失母的孩子总有一两分骨肉亲情,可是,镇南王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对自己的儿子就连半分信任也没有?!
这样的父亲,自己还能指望他对阿奕会有父亲的慈爱吗?
方老太爷看向了萧奕,就见他漫不经心地听着镇南王的一声声责备,没多久目光就去找近在咫尺的南宫玥了。两人相视一笑后,萧奕开口了,懒洋洋地说道:“父王,舅舅病了您说是我气的。外祖父病了这么久,莫非是舅舅和宇表弟气得不成这还真是有趣了呢?我也许改天该去问问宇表弟,您看如何?”
镇南王还没怎么样,小方氏却是脸色一白,总觉得他的话中是意有所指,连忙道:“王爷您息怒四哥,哎,只是意外罢了。”
“你啊。”镇南王无奈地说道,“每次都护着他,偏生他根本就不领你的情,这又是何苦呢。”
小方氏看了一眼方老太爷,微微垂眸,一副委屈的样子,“阿奕是长姐的亲生骨肉,我自然要疼他。”
这副惺惺作态,萧奕已是习以为常,南宫玥却是不快地蹙起眉来,为了方老太爷的身心健康,她笑着打断了小方氏的话,说道:“父王,母亲,外祖父该休息了外祖父知道父王与母亲孝顺,但来日方长,如今还是外祖父的身子最要紧。”
小方氏也觉着和方老太爷待在一块儿有些惨得慌,忙道:“是啊,王爷,让大伯父好生休息吧。”
镇南王终于起身了,说道:“岳父,那小婿就先告辞了,明日再来向您请安。”
方老太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镇南王与小方氏一同走出了屋子,小方氏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南宫玥。
当初在王都的时候,小方氏就听闻南宫玥是因为治好了皇帝而得封为郡主,自己当时还以为这南宫玥只是运气罢了,如今看来,莫非她真得医术高明?小方氏琢磨着,改日得想个法子请王爷出面,让南宫玥给四哥治治。
老太爷看起来并不知道蚀心草的事,他年事已高,这长房日后还是四哥的!宇哥儿这孩子,也是太经不住事了,才这么点小事就慌乱成了这样,也不知道四哥四嫂平日里是怎么教!
此时,正被小方氏念叨着的方世宇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觉得自己很累,可是等到躺上榻以后,整个人却又精神得不得了,好像吃多了补品似的,亢奋得没有一点睡意。
他直愣愣地看着蓝色的床帐顶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地睡去直到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地步履声和急促的喊声:“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
方世宇猛地坐了起来,只见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屋子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大少爷,快!快点逃命吧!”小厮拉起方世宇的手,就想拖着他往外跑。
方世宇眉心一蹙,沉声道:“怎么回事?咋咋呼呼的?”
小厮忙道:“刚刚老太爷突然跟王爷说,是老爷给他下了蚀心草,才让他病了十几年!世子爷气坏了,当下就拎起一把剑冲到正院去,就要杀老爷,夫人想阻止世子爷,结果也被世子爷给杀了!大少爷,您快逃吧!世子爷说了,这事您也一定脱不开关系,正提着剑往这边来呢!”
什么?!爹死了?!娘也死了?!方世宇不敢置信地愣在了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大少爷!”
小厮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姑母,对!我要去找姑母!”
方世宇一边说,一边就急匆匆地往屋外而去,可是才一出屋,就看到不远处一个身穿紫袍的青年正大步朝他走来,青年形容昳丽,身形颀长,本是一个翩翩公子,偏偏此刻他俊美的五官上溅满了鲜红的血渍,眼神眼神阴鸷如鹰。
对方一步步地朝他走来,手里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剑,滴答,滴答那殷红的血还在顺着银剑缓缓地淌下滴答,滴答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他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一想到那剑上的血是从何处而来,方世宇就又慌又急又怕,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声音微颤:“奕表兄,不关我的事!”
可是对方似乎完全不信,还在一步步地逼近,冰冷的声音如同从万丈冰渊之中传出来一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一字一句都仿佛重锤般敲打在方世宇的心口,让他感觉到刺骨的寒意。突然间,他动弹不得,整个人虚软无力地倒了下去,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用了
“不”
方世宇还在解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奕那双黑色的短靴走入他的视野中,他用最后的力气抬起了眼皮,难以置信的看着那冰冷的剑锋朝自己狠狠地刺来
“不!”
这一次,方世宇叫出声来,整个人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全身汗湿一片,眼神还有些恍惚,仿佛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
“少爷,您没事吧?”小厮担忧地小跑进来,看方世宇气喘吁吁的样子,担忧地问道,“少爷,您可是魇着了?”
魇着?方世宇的眼神总算清明了一些,急忙问小厮:“墨砚,老爷和夫人呢?”
小厮怔了怔,忙回道:“大少爷,夫人在正院为老爷侍疾。”
方世宇长舒一口气,脸色好多了,在心里对自己说:对!他只是在做梦而已!刚才的那一切只是梦
方世宇的眼神阴晴不定,看得小厮有些担忧,总觉得大少爷好像有些不对劲。
哎,最近府里真是多事之秋啊!
这一日,他过得失魂落魄,他甚至不敢闭眼,生怕又会有会什么可怕的梦魇纠缠不休。
他不知道该跟谁说,他一直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方家大少爷,岂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竟如此懦弱,会为了一个噩梦心神不宁!
不能想了,别去想了!
明日雅茗轩还有一个辨会,他一定要夺魁,他一定要让世人皆看到他方世宇的才学!
方世宇惶惶不安的度过了这一夜,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匆匆出了门,神色间很是憔悴。
得了暗卫的禀报,萧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趁着一大早方家的那些便宜舅舅们来安宁居献孝心的时候,向方老太爷提出了推他出去走走。
方家的几位老爷连声夸赞萧奕孝顺,也纷纷表示要作陪,于是,一行人便出了方府。
方老太爷的身子才刚好,还不能太累,他们便去了一家酒楼。
要了一间雅座,坐在窗边,正好可以看到城门口施米的铺位,一个个身着布衣的百姓正各自捧着空碗排在队伍中,接了白花花的大米,就喜笑颜开地离去。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大伯父,阿奕真是有心,已经在城里连着施米好几日了”坐在方老太爷对面的方承德夸赞道,“如今在城中,人人都夸我们方家是仁善之家呢!”
“是啊,大伯父。阿奕果然不亏有我们方家一半的血,不止孝顺,而且贤能,把方家的产业是管得井井有条。”方承智也是笑容可掬地吹捧着,只希望能够哄得老爷子和世子爷开心就好。
四周其他几个陪客一见,也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了萧奕打从生下来是个纯孝聪慧有才干的好孩子,争先恐后,听得萧奕几乎要为自己儿时那顽劣不堪的名声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坐在轮椅上的方老太爷如何不知道这些人在讨好自己,反正也就捡着好话听,用还是不太利索的语调说道:“是啊阿奕一半像我!”
一句话又引得众人一阵恭维,坐在萧奕身侧的南宫玥从头到尾默不作声,只是偶尔似笑非笑地瞅萧奕一眼,仿佛在说,你小时候有这么乖吗?
萧奕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那毫不羞愧的眼神,意思是,我从小就是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
方老太爷将一旁外孙和外孙媳妇的眉眼交换看在眼里,心中暗暗为这对小儿女高兴。
他虽然才清醒了几日,但也将这两人的恩爱默契看得了然于心。这个外孙还真是与他父王不同,倒是个专情的,外孙媳妇也是个有福的,不像璃儿
想到这里,方老太爷的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哀伤。
南宫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柔声问道:“外祖父,您可是累了?”方老太爷的身子实在是太虚了,其实本该好好留在方府好好休息,但是老爷子却坚持自己一定要亲自看到那几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得到报应的那一幕!所以,一定要出来。
萧奕紧张地朝方老太爷看去,对萧奕而言,除了南宫玥,也只有方老太爷是他的最后的亲人了。
方老太爷若无其事地笑了,道:“阿奕,我们再去别处走走。”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萧奕明白了方老太爷的意思,顺势说道:“外祖父,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叫雅茗轩的茶楼在举行一个辩会”
方承智想到了什么,笑眯眯地说道:“这家茶楼我知道,今日好像宇哥儿也参加了这个辩会吧?不如我们几个过去给宇哥儿捧捧场,大家意下如何?”
辩会一般是学子或者文人雅士举办,鼓励学子们各抒己见,展现自己的真知灼见。不少年轻的学子都是在辩会中一鸣惊人,得到其他文人学子的追捧,甚至获得贵人的赏识。
去茶楼听辩会,本来也是一件雅事。
更何况此刻是镇南王世子透出这个意向,自然是没有人反对,于是一行人等赶往了雅茗轩
一条街外的雅茗轩中,一楼大堂早已是客满了。
一个个头戴方巾、着书生袍的学子们围着一张张方桌而坐,那些没有请柬却闻讯而来的学子大都只能在一旁站着,或是在二楼的走廊边坐着。
今日除了二三楼的雅座外,一楼被这些个举办辩会的学子们包场了。
胖掌柜笑呵呵地吩咐着小二招呼这些学子,其实这种辩会掌柜的也赚不上什么钱,只不过对于茶楼的名声却有大大的益处!
雅茗轩中虽然是人满为患,却是一点也不嘈杂,恬淡静雅。
一楼的大堂中央,设了一个高台,一个美目周正的锦衣公子正在台上侃侃而谈:“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治学乃是发明本心”
学子们一个个都聚精会神,朝同一个方向看去,静静聆听着。
一群专注的学子中,却有一人显得焦虑不安,正是方世宇。
方世宇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正神情恍惚地坐在下方的一把梨花木交椅上。
等台上这位学子辩完后,就该轮到他上台了,可是他的精神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昨夜他一夜未睡,自打梦魇后,他就精神亢奋的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一直到天明。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很是烦躁: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那老家伙怎么会突然就醒了呢
“方兄,下一个就轮到你了吧?你看起来有些累,可是昨晚没歇息好?”坐在他身旁的一个国字脸的学子担忧地看着他,心中叹息:方世宇为人一向从容,谈笑风生,想必是最近方老爷病倒,以致方世宇压力过大了吧?
“多谢于兄关心,我没事。”方世宇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少爷。”一旁的小厮墨砚笑着说道,“老太爷知道您这么用功,一定会高兴的。”
原来是读了一整晚的书啊!于姓学子了然地点了点头,顺着说道:“方兄实在用功,来日必能金榜题名。”
“于兄谬赞了。”方世宇觉得墨砚还是挺会说话的,便跟着道,“祖父近几日才病愈,我也是不想让他老人家失望。”
“方兄真是孝顺。”
“过奖过奖。为了子弟者,孝当先。”
“那就祝方兄今日夺魁了。”
方世宇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是啊!以他的才华今日一定能够夺魁,万众瞩目,日后也定会榜上题名。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才是方家名正方顺的继承人。
可是方世宇不禁想到,若是他们做过的那件事曝光的话,别说是功名了,只怕他这一生就完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墨砚这时把茶奉到了他的手里,说道:“公子,快轮到您了,喝口茶润润喉吧。”
方世宇确实喉咙干燥的难受,下意识拿过茶盅,一口饮尽,心里安慰着自己道:他们不会知道!一定不会知道
后方人群中,一身灰色直裰的萧冷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雅茗轩,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何时又少了一个人
半盏茶后,台上的锦衣公子终于说完了,他抱拳谢过众学子后,就下了台,接下来,终于轮到方世宇了。
方世宇整了整衣袍,站起身来,走到台上,自信地朗声道:“众位兄台,方某以为刚才柳兄所言不妥,大学有言‘格物致知’,所以方某以为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住嘴!”刚才的那个锦衣公子霍地站起身来,冷冷地指着方世宇的鼻子骂道,“方世宇,你有什么资格在此高谈阔论,你不仅被驱逐出族,还被革除功名,有什么资格参加这个辩会!”
“你胡说什么”
方世宇直觉地反驳,却见众位学子都是冷冰冰地盯着自己,七嘴八舌地说道:
“柳兄说的是,被革去功名的人又如何有资格和我们辩论!”
“简直就是降低我们的格调!还不把他赶走!”
“赶走他!”
“”
方世宇狼狈地被一哄而上的学子们赶出了茶楼,他气得头顶冒烟,对着茶楼中的众位学子吼道:“你们都给我等着瞧!”
他可是方府的大少爷,他们竟然敢这么对他!一定好好教训一顿才行!
方世宇气势汹汹地策马回了方府,没想到的是门房竟然拦着他不让他进去。
“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可以进去!”方世宇试图推开门房,想要进府去。
门房皱了皱眉,粗鲁地一推,就推得方世宇摔倒在地,然后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方世宇,没好气地喊道:“我的少爷诶!你都被驱逐出族了,还想装什么方家少爷!”
又说他被驱除出族方世宇气得额头青筋凸起,正想反驳,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幕幕突然在他眼前飞速地闪过:祖父清醒了,父亲“卒中”了,跟着父亲、母亲毒害祖父的事曝光了,然后镇南王世子萧奕杀死了他的双亲,还将他除族,革了功名,赶出了方家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不!不可能的!
方世宇一脸惊骇的用力甩了甩脑袋,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他本是高高在上的方府长房嫡出少爷,人人见到他都应该卑躬屈膝的!可是现在,他却无家可归,成了人人可打的落水狗!
怎么会这样呢?!
方世宇的眼中一片茫然,不知所措。
门房看方世宇一动不动,冷声又道:“怎么还不滚?如果你再不滚,小心我把府中的家丁都叫来了了!”他恶狠狠地挥了挥拳头,以示威胁。
“狗眼看人低!”方世宇回过神来,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甩袖走人。
曾经这个门房对自己要多殷勤便有多殷勤,可是不过短短几天,自己的天地却骤然间颠覆了过来!
方世宇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四周的人群来来往往,而他却不知道何去何从。
“方兄!这不是方兄吗?”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突然从后方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一身蓝袍的学子正在不远处的一家茶楼前看着他。
他记得这个人,这是他在书院的同窗。
方世宇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和对方打一声招呼,却见另一个月白衣袍的学子从茶楼中走了出来,叫住了那个蓝袍学子,然后就毫不避讳地指着自己对对方说道:“严兄,你这两个月出去游学了,才刚回来,还不知道吧?方世宇啊,他已经被除族了,连功名都被革了!”
“不会吧?除族,还革了功名?”严姓学子不敢置信地低呼。
只有德行有亏、作奸犯科之类,才会被革去功名!
想着,严姓学子看向方世宇的眼神中多了几丝轻鄙,与他同行的那个学子就与他说起关于方家那些个破事,毒害嗣父自作自受命丧黄泉驱逐出族革除功名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在一次次地提醒着方世宇最近所发生的一切,让他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这一重重的痛苦。父母都离开了他,只剩下他一人在苦海中沉浮、煎熬。
明明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这些人凭什么这么看他,那些事又不是他做的!
父母毒害祖父的时候,他还不足三岁稚龄,他又知道什么
方世宇激动地捂住了耳朵,感觉心头的愤怒如同海啸一般,一浪比一浪高,波涛汹涌地要从他的胸口喷涌出来了。
他再也受不了了!
“不关我的事!”方世宇嘶吼地叫了出来,“是父亲和母亲给祖父下的毒,不关我的事!”
凭什么把他除族!凭什么革他功名!
当压抑许久的话出口之后,他顿时觉得轻松多了,可是下一瞬却听到了一个熟悉而惊恐的声音:“少爷,您您”
墨砚,是墨砚,墨砚还在自己身旁,果然是忠仆!
方世宇循声一看,却骤然间发现天地又变了,前一瞬还置身于街道上的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雅茗轩中,墨砚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这一刻,方世宇再也动弹不得,刚刚发生的一切,到底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他几乎已经分不清楚了
无论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现在也已经不重要了。
关键是,现在全完了!
他竟然说了出来!
四周的学子们交头接耳,如利剑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朝他射来,他们的眼神比他梦中的还要轻蔑,还要鄙夷,还要不屑
“早就听说方承令此人为富不仁,横行霸道,没想到竟然敢谋害嗣父!”
“方世宇明知其父所为,却隐瞒多年,其人品亦有可议之处!”
“这真真是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看方世宇就是心中有鬼,心魔自生,才会受不了良心的谴责”
“我看是天道轮回才是!亏我以前还敬他学识不错,真是白生了这双眼了!”
“”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愤怒,方世宇心更乱了。
“不我不”
方世宇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何从解释,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男音在他身后响起:“宇哥儿,原来是你爹娘给大伯父下了毒!我说啊,大伯父以前身体一向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卒中呢!”那声音中不止透着愤怒,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方世宇僵硬地转过身,循声望去,只见雅茗轩的门口,不知何时,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冷冰冷地看着他,有坐在轮椅上的方老太爷、萧奕、南宫玥、方承德、方承智
“祖祖父!”方世宇结结巴巴地脱口而出。
一瞬间,心已经跌落到无底深渊。
这下,哪怕他再怎么解释,再怎么试图堵上这些人的嘴,都来不及了!
他脚下一软,虚软地跪倒在地。
一听方世宇称呼方老太爷为祖父,在场的学子们一下子都明白了。原来这个轮椅上的清瘦老人就是被方世宇一家毒害的方老太爷。看方老太爷瘦得皮包骨的样子,学子们一方面唏嘘不已,另一方面也义愤填膺。
自古以来,孝道都是最重要的善行和德行,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汉也知道“孝”,更别说是读书人了!
不孝不知是错,更是“罪”,如同孝经五刑中写道:“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子女不孝,父母是可以告官,请官府论罪判刑的!有功名的会因此被革除功名,有官职的会因此被革职查办!
萧奕暗暗地与南宫玥眨了一下眼。
南宫玥笑了,重生以来,这只在苏卿萍身上用过一次的“魇三夜”,在改良之后的效果远胜于前了。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魇三夜”能够让唤起一个人的心魔,令其噩梦连连。
方世宇最初服下“魇三夜”是在方老太爷第一次出现在方家人面前的时候,对于方世宇而言,方老太爷的骤然康复可谓是打碎了他的心防,“魇三夜”的药效极速发挥。
他既然心中有鬼,那“鬼”就会在“魇三夜”中不断放大,再放大,让他生出最怕的噩梦。
一而再,再而三,令他心神恍惚,直到某一瞬间的刺激成为压垮他心灵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次的辩会便是一个机会,先是加重药量,再让其亲信之人在耳边引导,一切自然而然的就发生了。
萧奕上前几步,目光冷冰地说道:“宇表弟,亏我一直如此相信你,敬重四舅舅纯孝,十多年如一日地在外祖父榻边尽孝!没想到你和四舅舅竟然是如此狼心狗肺之徒!外祖父如此信任你们,才把方家这偌大的产业都交由你们打理”
他叹了口气后,继续道,“我来到和宇城后也听说过不少风声,说方家如今为富不仁,说四舅舅压榨矿工,说四舅舅专横跋扈、一手遮天,可我都信了四舅舅所言,以为是有人存心破坏方家的名声!但你们就连谋害亲长这样禽兽不如的事都干得出来,想来其他的恶行并没有在冤枉你们!”
萧奕义愤填膺地怒斥着,其实依他的性子,根本不屑与方世宇说那么多,可是如今方家的名声早就被这方承令夫妇破坏得差不多,远非他最近施几日米可以挽回的!
萧奕需要一个这样的场合,帮方家洗清污名。
有这些文人学子的口耳相传、口诛笔伐,再由自己适度地推动一把,相信很快不只是和宇城,整个南疆都会知道方府的那点阴私事!
雅茗轩中的学子们随着萧奕的声声控诉,都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
从萧奕称呼方老太爷为外祖父,又称呼方世宇为表弟,很快就有人隐约地猜出了萧奕的身份,于是雅茗轩中的骚动变得更激烈了。
原来眼前这个如清风朗月般的青年,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镇南王世子萧奕!
最近和宇城中早就在传言着现在方家的产业是萧世子在管理,但是这些传闻往往十有**是市井流言,堂堂镇南王世子除非想意图谋夺方家产业,否则何必越俎代庖呢?
直到此刻细想起来,学子们都是感慨万千,世子爷恐怕是用意深刻,是不想方家几百年的清誉毁于一旦,希望亲自出手整顿一下方家呢!
再想起世子爷率军打退了南蛮子,救南疆百姓于水火之间,让他们南疆不至于沦陷于南蛮子之手,学子们一个个都是热血沸腾,觉得世子爷真是文治武功、英明神武、深明大义,而且为人纯孝至极!
在方世宇之前发言的锦衣公子霍地站起身来,恭敬地对着萧奕作揖,问道:“不知道这位公子可是世子爷?”
萧奕身后的竹子立刻上前一步,朗声回道:“正是世子爷!公子又是哪位?”
锦衣公子忙回道:“学生颜维朗,家父乃颜子文。”
萧奕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微微颌首道:“原来是颜学政家的公子。”
见萧奕一言道出父亲的身份,颜维朗也觉得与有荣焉,又道:“世子爷,今日之事,我们在场的学子都可为证!”说着,他轻蔑地看了方世宇一眼,心道:自己要赶紧去给父亲去信才是,像方世宇如此人品,又怎么配有功名!
与这等人同窗,真是他们这些学子之耻!
颜维朗一开口,四周其他的学子们也是纷纷响应,一个个都站起身来,表示哪怕是上了公堂,也愿意为方老太爷作证。
方世宇整个人瘫软了下来,这一刻,他噩梦中的一幕幕都变成了现实,颜维朗乃学政之子,他一开口,自己的功名必将不保,在场又有这么多的学子为证,难道说接下来自己和双亲就会被
方世宇已经不敢再想下去,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这样就可以逃避现实似的。
萧奕冷冷地看了方世宇一眼,对着众位学子道:“多谢各位了!”
萧奕打了一个手势,立刻就有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地钳住方世宇的腋下,轻松地就把几乎瘫软的他给抬走了。只留下这一堂的学子面面相觑,然后整个雅茗轩一片喧哗,学子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忽然,一个一身青袍的书生站起身来,讷讷道:“颜兄,今日的辩会”本来方世宇的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可是他的声音根本就没人在意,另一个公子也站起身,拔高嗓门对着所有的学子道:“方世宇虽学识不错,但人品低下,实在不堪与吾等同窗。各位,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书院,找山长陈情,务必要将方世宇开除学籍才是!”
他的提议立即引来众多学子的附和,他们都一个个地站起身来响应,而颜维朗则道:“我立刻回府去给我父手书一封”
学子们蜂拥着离去,而掌柜和小二们亦是兴奋不已,赶紧找隔壁人家说道去了。
这一下,方承令父子可真是摊上大事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啊!
雅茗轩的事亲眼目睹耳闻的人实在是太多,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无需萧奕特意推动什么,事情已经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几乎传遍了全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此事,斥责方承令父子的无耻行径,说谋害嗣父的行为必须严惩,不孝之风不可助长!
试想,若是方承令谋害嗣父的行为被轻轻放过,以后谁还敢过继子嗣?
恰恰就是大族大户害怕没有香火传递,才更需要过继子嗣!
于是乎,当日,方府就收到了不少递给方老太爷的帖子,亲朋故交有之,素不相识的亦有之,他们一个个都感同身受地表达了内心的愤慨和对方老太爷的安慰
安宁居中,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方家的那几位老爷也都聚集在堂屋中,宽慰着方老太爷。
至于罪人方世宇自然是不在此处,他一回府,就被护卫带去跪祠堂了。
“哎!”轮椅上的方老太爷长叹了一口气,一脸哀痛,他断断续续,吃力地道,“想当年,为了方家我这才过继了嗣子,潜心教导,把方家的产业一点点地交到他手中,却不想竟是养了一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落得我自己卧病十几年,这些年是生不如死啊”
说到这里,他喘了好一会儿,才又痛彻心扉地说道,“如此的嗣子,我是要不起了!还是按族规处置”
方老太爷清醒以来,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谋害亲长,罪不可当,必将除族以正族规。
这一点,其实不用方老太爷开口,方承德、方承智他们也早已经料到了,没有人提出异议。
方家三百年昌盛,一是子孙有出息,二来也是因为族人遵守族规,循规蹈矩,才在南疆三百年的风雨中立足、扎根。
方承德环视了堂兄弟们一圈后,立刻高声赞同道:“大伯父说的是,四弟谋害嗣父,宇哥儿知情不报,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齿寒,亦是我家之耻!我们方家是容不下此等不忠不义不孝不仁的子孙了!”
其他人也都是忙不迭地附和道:
“没错,此等无德无耻之人,就该除族!”
“不能污了我们方家的名声!”
“”
几位方老爷越说越是感慨,叹息着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的,表明没想到方承训平日里看着如此孝顺,竟然是如此狼子野心!
“大伯父,”方承德慎重其事的对着方老太爷拱手道,“那我们这就命人通知老族长和族老们,请其择日开祠堂!”方家的现任族长乃是方老太爷的堂弟方四老太爷。
方老太爷痛心疾首的点了点头。
而这时,镇南王夫妇、方四夫人和方承训闻讯而来。
这件事闹的这么大,方承训自然也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心里真是把方世宇给怨死了,他真没想到方世宇平日看着这么稳重的样子,竟然会在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方承训心里暗暗地怪方承训夫妇,给方老太爷下蚀心草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以告诉方世宇呢!现在可好了!十几年的筹谋隐忍就毁在了宇哥儿身上!
小方氏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只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还是要想办法保住方承令一家人才行。一旦被除族,那他们一家子的前途可就全毁了!不,是他们三房都毁了
一屋子的人彼此见礼后,方承训忙赔笑道:“大伯父,二哥,七弟,八弟还有阿奕,这都是误会!宇哥儿最近读书读得入了魔障”
方承德根本懒得听方承训胡扯,冷声打断了他:“三弟,就算是我们耳朵聋眼睛瞎,但今日事这么多人看到,你以为那几百号人都聋了瞎了吗?”方承德故意将人数夸大其词,不屑地冷哼道,“子弑父,损了方家百年清誉,你担当得起吗?”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一旁的方承训,那眼神仿佛在暗示方承训既然是方承令同父同母的兄长,恐怕他也在其中掺了一脚,脱不开关系!
方承训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要是再帮方承令父子说话,恐怕也惹人疑窦了
这个时候,也唯有——
方承训飞快地给了小方氏一个求救的眼神,小方氏眼中闪过一抹恼色,暗暗地记下了这笔账。
她眨了眨眼,一双美目已经含上了一层朦胧的泪雾,对着镇南王泣道:“王爷,四哥卧病在床,而宇哥儿年纪还小,才十五岁就得了秀才的功名”
镇南王被小方氏哭得心中一软,仔细一想,也是,方承令如今卒中,就跟个活死人一样,就算他确实做了错事,也算是受了报应。而宇哥儿,此事其实与他无关,他夹在祖父和生父之间想必也不好做,才会年纪轻轻就好似得了失心疯实在是有几分可怜。
镇南王叹了口气,看向方老太爷劝道:“岳父,人谁无过,何不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方老太爷经历过这十几年的病痛,早就看开许多,不会因为镇南王的表现而失望而动怒。
方四夫人见状,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责任都推给了方承令:“父亲,一切都是老爷糊涂啊!如今如今老爷已经”她此刻面色发黄,唇色惨淡,鬓发凌乱,哪里还像曾经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妇!
萧奕却是笑了起来,淡淡地说道:“原来弑父之罪只要能改过就行啊”
这句话听着像是不以为然的感慨,但是由萧奕说来,在镇南王耳中却透出了一丝挑衅的意味,他不禁脸色微变,心中生起一丝惧意:这逆子想干什么?!
他外强中干地瞪了回去,但更多的还是后悔自己口快。一时间,只觉得四周的方老太爷、方承德他们不敢苟同的目光都像是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镇南王老脸一热,有些恼羞成怒地对着小方氏斥道:“夫人,你真是妇人之见,太过心软。弑父乃大罪,罪无可恕!”
说完,他也不顾这一屋子的人,拂袖大步离去。
“王爷!”
小方氏俏脸一白,一方面是因为四哥方承令一家前景堪忧,另一方面则为着镇南王的不留情面可是她已经失去诰命,决不能再失去镇南王的宠爱了。不然,她在镇南王府根本难以立足,难道以后要让她在卫侧妃的手底下过日子不成?
“王爷!”
小方氏微微提起裙摆追了上去,她的丫鬟明眸紧张地跟了上去,叫着:“夫人,小心!慢点走!”
小方氏已经顾不上了,加快脚步去追镇南王,“王爷!”她从后方一把拉住了镇南王的的手,试图哄回镇南王,“您听妾身一言”
镇南王今日可谓是丢尽了脸,一向好面子的他此刻根本不想再听到小方氏的声音。
“够了!”镇南王不耐烦甩袖,却不想正好挥在了小方氏的胸口,小方氏一个踉跄就朝后摔了下去
“夫人!”明眸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扑了过去,想要扶住小方氏,但还是晚了一步,或者说半个手掌的距离。她眼睁睁地看着小方氏一屁股摔倒在地,双眸微微瞠大。
下一瞬,就听小方氏捂着肚子,痛苦的低喊着:“我的肚子!好痛,我的肚子!”
“夫人,您怎么样?”明眸忙蹲下身查看小方氏的状况,就看到小方氏的裙摆上染上了点点红梅。她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发出更凄厉的叫声,“快叫大夫!夫人见红了!”
镇南王在一旁愣了一下,对着一旁方府的丫鬟怒吼道:“还不快去叫稳婆,再把城里的名医都给本王叫来!”
“是王爷!”丫鬟们慌乱地去了。
后方的屋子里的方承训是面如土色,心中懊恼不已:这一次,为了四弟一家子,他们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妹妹肚子里的说不定是个儿子,要是能生下来,镇南王必定会大喜,这么一来,妹妹的地位也就能更稳固了。有两个儿子做靠山,还能与世子有一争之力,偏偏竟
他暗暗祈求这个孩子务必要保住!
屋子里的其他几位方老爷都是面面相觑,刚才镇南王这随手一推,众人都看在了眼里,照道理说,他们身为小方氏的娘家人是该上前为小方氏撑腰,可偏偏对方是镇南王啊!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去数落镇南王啊!更何况,镇南王并非是有意的,谁都知道镇南王府子嗣不昌,小方氏这次若是小产,最难过的人也许除了小方氏以外,就是镇南王了,谁又会傻得这个时候去触镇南王的霉头,一个个都是装聋作哑。
一时间,只听得小方氏的痛呼声、呻吟声时不时地在庭院中响起,整个安宁居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把小方氏抬走,有人去请稳婆,有人去传令厨房去烧热水,有人赶紧去把府里供奉的何大夫找了过来
等安宁居的喧嚣平静下来后,已经是一炷香后,经过今日这一番折腾,体虚的方老太爷疲惫不已,萧奕陪着他回了内室,很快就入睡了。
留了竹子照顾方老太爷,萧奕去了他和南宫玥暂住的小院子。
“阿奕”南宫玥正在院子里,一见到他便面色有些复杂地迎了上来,方才方家议事,她一个外孙媳妇也不便参与,就暂时回避了,可没多久,就得知了安宁居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其实早在回骆越城当日敬茶的时候,南宫玥就注意到小方氏可能有了身孕,但是既然对方讳莫如深地不提,南宫玥也懒得去求证。对她来说,小方氏是否有孕,根本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不曾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如今,孩子能否保住只能看天意了。
萧奕揉了揉南宫玥的发顶,想说什么,却听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女音:“世子妃世子妃”
来的是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是小方氏的贴身大丫鬟明眸。
她们正要往院子里闯,就被百卉拦住了。
一见到明眸,南宫玥对她的来意,心里已经隐隐有数了。
南宫玥向百卉使了个眼色,把两人放了进来
“见过世子爷,世子妃。”明眸深吸一口气,忙给两位主子屈膝行礼,然后才焦急地说道,“禀世子妃,夫人见红了,现在血崩不止”
萧奕眉头一皱,也猜出明眸来这里找南宫玥的意思了,冷声道:“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请大夫!”
明眸早知道这一趟不会那么顺利,急忙又道:“回世子爷,世子妃,夫人出血不止。稳婆无能为力,府里的何大夫不擅妇科,王爷派人去府外请的名医到现在还没来,所以王爷这才命奴婢来请世子妃去给夫人诊治!”
明眸一鼓作气地把王爷给抬出来压南宫玥,本以为南宫玥还会推托,却不想南宫玥爽快地说道:“我这就命丫鬟去取药箱,与你一起过去。”她说话的同时,百卉就匆匆地去取药箱了。
明眸有些错愕,但随即便庆幸地暗道:果然,世子妃就算再与夫人不对付,也不敢违抗王爷的命令。
萧奕还想说什么,可是南宫玥一个眼色便制止了他,含笑地对着他眨了眨眼。
就像明眸刚才说的,是镇南王请自己过去给小方氏诊治,并非是小方氏提出看小方氏这一胎瞒得这么紧,分明就是防着自己和萧奕。
以小方氏多疑的性子,敢让自己给她医治吗?
自己若是不去,只会让自己和萧奕两人背上不孝之名,而去了,便是占了先机,任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反正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何乐而不为呢?
萧奕立刻也明白了,笑着说道:“阿玥,我和你一起过去。”说着,他也冲南宫玥眨了下眼。是啊,他的臭丫头最“孝顺”了,自然是要听父王的吩咐的!
这时,百卉取来了药箱,萧奕和南宫玥便随着明眸去了镇南王和小方氏暂住的客院静水阁。
镇南王正焦急地在庭院中走来走去,一看南宫玥和萧奕来了,便忙不迭吩咐道:“南宫氏,快进去给你母亲看看!”
南宫玥恭敬地应下了,和百卉一起进了屋,而萧奕自然是留在了院子里,无趣地与镇南王大眼瞪小眼。
“阿奕”
镇南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本来还想夸萧奕总算还有点良心,记着小方氏的养育之恩,过来看她,可是话还没出口,就听屋子里传来了小方氏歇斯底里的叫声:“让她走!还不让她走!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她这是来害我的!”
小方氏的怒斥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尖锐,仿佛见了鬼一样。
镇南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随着小方氏的斥责,脸色越来越难看。
自己拉下脸去请了南宫氏过来,偏偏小方氏竟然如此不领情。她想得未免也太多了,南宫氏身为儿媳难道还胆大包天到敢害小方氏这个婆母?!
就在这时,只听院外传来小丫鬟焦急的声音:“卓大夫,请往这边走!”很快,就见一个发须洁白的老大夫随着一个青衣丫鬟匆匆地进院来。
老大夫一辈子都没见过镇南王这样的贵人,战战兢兢地欲作揖行礼:“见见过王爷!”
镇南王根本不耐烦和他说话,示意丫鬟赶紧带老大夫进屋去给小方氏看诊。
内室自有稳婆在,大夫不过去诊个脉,开个方子罢了。
于是,老大夫进去了,南宫玥和百卉出来了。
南宫玥缓步走到镇南王跟前,福了福身道:“父王,儿媳尽力了,可是母亲,母亲她”说着,她为难地咬了咬下唇,一副她已经竭尽全力的模样。
镇南王挥了挥手,沉声道:“这也不怪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心想:这个儿媳妇虽然有的时候和萧奕一样有些忤逆,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很懂事的,也不算太糟糕。
南宫玥又恭敬地福了福,然后低眉顺目地站在萧奕身旁,两人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一会儿,一个小丫鬟就又步履匆匆地从屋子里出来了,拿着方子匆匆去抓药。
喝了药后不久,小方氏的血崩终于止住了,但孩子最终没能保住。
得了禀报后,镇南王亦松了口气,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心里叹了口气:许是这个孩子还是与自己无缘吧,也怪小方氏,怀了身孕也不告诉自己,才会弄成这样。
这一日对方府来说,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小方氏暂居的客院灯火通明直至天明!
次日一大早,族长方四老太爷和几位族老都陆续来到了方府,事情的经过他们都已经说了,在拜会了方老太爷后,当即决定开祠堂。
于是,就在同一日,方承令一家的名字被从族谱上涂去了,从此以后他们就不再是方家人,生死都与方家无关。
而与此同时,由方家宗族出面,报官除了方世宇的秀才功名,他往后便是一个白身,并终身不得参加科举。原本除功名并非一两日之事,可官府得知了镇南王就在方府,立刻速办速决,这才报上去没一会儿,方世宇便已没有了功名。
到黄昏时分,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由方家族长出面,责方承令一家在明日的申时之前必须搬离方府。
这一连串的打击几乎将方四夫人压垮,而方世宇却仿佛失了魂似的,什么反应也没有。指望不上儿子,方四夫人只能求族长、求族老、求方老太爷足足跪了一天一夜,却换不来任何人的同情。
次日未时过半,那些个膀大腰粗的婆子们就开始来赶人了,她们当着方四夫人的面清点了她的嫁妆,从值钱的良田、铺子、现银、首饰等等到不甚值钱的衣裳、木柜、火盆、桌椅什么的,连这些年折损的脸盆、木箱等都给一一补偿了新的,然后让方四夫人按了手印,表明只许他们一家子带走这些嫁妆,其他方家的银子、首饰一律都得留下,那些被缝在丫鬟的衣物和鞋子里的银票都被婆子们搜了出来!
方承令当初只是三房的庶子,因而方四夫人的娘家也非大富大贵之家,嫁妆不过区区三十二抬,能有什么好东西,岂能与方家这可以敌国的富贵相比。
方四夫人哭闹不已,对此,婆子们只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得罪了”,就以半强迫的姿态把方承令这一家子从姨娘、庶子、姑娘到他们贴身侍候的奴婢都给扔出了方府,甚至连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方承令都被安放在一扇破门板上被人抬出了府。
唯有方世宇的小厮墨砚,得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张卖身契,就此远去。
“老爷!”方四夫人扑倒在方承令身上哭喊不已,“您快醒醒啊!以后我们这一家子可怎么过啊!”方四夫人此刻的每一滴眼泪都没有做戏的成分,一想到曾经就在她手边的偌大产业就这么废了,她就心如刀割。以后凭她那么点点的嫁妆,怎么养的活这么一大家子!?
由奢入俭难,以后他们该怎么办啊!
方太老爷怎么就这么狠心,亏得她精心照顾了十几年,竟一点儿也不念亲情。
“老爷,您醒醒啊!给老太爷求求情啊!”
两个姨娘也是围着方承令哭天喊地,唯有方世宇、方世轩和方雨兰呆若木鸡,尴尬得恨不得即刻离开这里。
方雨兰又羞又恼,往日里,父母兄长什么都瞒着她,她一直以为父母够孝顺了,却不知道其中的内情竟然是如此!在得知真相的一瞬间,方雨兰这是把父母兄长都恨上了,他们既然要瞒着她,为什么就不能一辈子都把这个秘密瞒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她面对这种窘迫的局面!?
“母亲”方雨兰拉了拉方四夫人,压低声音道,“我们走吧”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居落户可是她的声音在姨娘们的尖叫声中根本就掀不起一点涟漪。
方府门口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吸引了不少路人、邻人,以及闻风而来的好事者。
这几天,方承令夫妇毒害嗣父方老太爷的事早就在整个和宇城都传遍了,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现在看方承令一家被婆子、家丁们驱赶出来,都觉得大快人心。
“这就是那谋害嗣父的无耻之徒啊!”一个中年妇人伸出一根圆润的手指指着方四夫人和方承令鄙夷地说道。
“方老太爷也太心慈了,照我看啊,像这等弑父之人就该交由官府,便是流放三千里也是应该的!”一个老妇义愤填膺地附和道。
“就是就是!就这么放过这些人,也太便宜他们了!”
“”
围观的群众越说越是激动,感同身受得好像他们自家的事一般突然间,一个鸡蛋大小的东西从人群中飞了出来,准确地扔在了方四夫人的额头上,“啪”的一声碎裂开来,散发出一阵腥臭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谁丢了一只臭鸭蛋!
这个行为仿佛是引燃了一根导火索,人群中如天女散花般丢出了烂菜叶、烂水果、甚至还掺杂着碎石子,在方世宇的额头砸出了一个肿包,鲜红的血液流淌下来
方世宇自己还傻愣愣的,呆呆地摸着额头,只听方四夫人发出惨烈的尖叫声,鸡飞狗跳
府外的这一出好戏都落入了大门的另一边的两双眼睛中。
方老太爷木然地看着这出闹剧,方承令夫妇受了教训又如何?时光不能倒转终究还是他识人不明!
“阿奕,我们回去吧。”方老太爷转身看向了外孙,嘴角染上些许笑意。
与其看着这些无耻小人污了他自己的眼睛,他还不如抓紧时间和外孙、外孙媳妇多说说话,阿奕是镇南王世子,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和宇城。
想到这里,方老太爷眼中闪过一抹落寂,唯恐外孙发现,他笑得更为开怀。
接下来的日子,方府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平静。
两天后,镇南王因受不了小方氏的一再哭闹,借口要回骆越城料理公务,对方老太爷提出了告辞,而小方氏因为小产后身子还需要养着,暂时留在了方府,当她得知镇南王竟然就这么走了的时候,一度大发脾气,差点又再度导致血崩。
方四老太爷在与族老、几位方老爷恭送走镇南王后,便特意来安宁居探望方老太爷,堂兄弟俩自是一番闲话家常且不说。
“大哥,我今日来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方四老太爷面露一丝犹豫。
方老太爷心里如明镜一般,嘴上却是客套地说道:“四弟,我们兄弟俩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吗?”
方四老太爷爽朗地一笑,道出了他此行真正的来意:“大哥,你膝下空虚,但方家的产业始终需要人继承”他顿了顿,把后半句隐下没说。
方老太爷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不过是劝他再过继嗣子而已。
方老太爷闭了闭眼,眼中浮现浓浓的疲惫,揉了揉眉心道:“四弟,我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
方老太爷才刚从鬼门关里爬回来,身子正虚,于情于理,方四老太爷都不好逼他,否则若是说到外头去,恐怕外人还会以为他们四房想要谋夺长房的产业。
方四老太爷赔笑道:“大哥,我也不是催你,这件事你心里有数就好,你现在还是该好好休养才是。”
“四弟,我明白。”方老太爷叹了口气,吃力地说道,“哎,知人知面不知心,要过继也得看清楚人品,这人品不好,就是才干再好,于方家也是祸不是福。”
见方老太爷语气有松动,方四老太爷也放心了,连声附和道:“大哥你心里有数就好。”
“此事我会仔细考虑的。”方老太爷淡淡地说了一句。
方老太爷从前是打算日后把女儿的次子过继到方家,继承家业。类似的事虽有些离谱,但在方家的先祖中曾有过先例,因而尽管难办,却也非绝无可能的。再者,对于镇南王府也是有益无害,相信届时镇南王府也会设法促成此事。只可惜,女儿只留下了一个独子就早早的去了。为了外孙,他过继了三房的庶子。
现如今,阿奕已经长大了,也娶了媳妇,想必很快就会有孩儿,而自家依然无嗣承继,这让方老太爷不禁有所意动。
只是不知道阿奕和外孙媳妇是不是愿意。
此事现在提尚且过早,暂且先把族中的人安抚了便是。
方老太爷这么想着,便转移话题,询问起方四老太爷的子孙来。
方四老太爷想着意思自己也传递到了,就也不再绕着这个话题。
方四老太爷在安宁居小坐了半个时辰,他一离开安宁居,便立刻有方家人得了消息,一波又一波地来找他探口风没多久,暂住在方府的几位方老爷都知道了方老太爷有意过继嗣子的消息。
那可是大好的机会啊!
一旦错过,那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富可敌国的方家产业落入别房的手中吗?
一时间,几位方老爷都不急着走了,不只是自己日日地去安宁居找方老太爷献殷勤,还暗暗地给自己的府中送去了消息。上一次,方老太爷过继了一个成年的嗣子,遭了如此大罪,这次肯定不会再想要重蹈覆辙了,应该会更想过继一个还不知事的孩子。于是他们赶忙吩咐家人把自家乖巧可爱的孙儿、重孙儿带来和宇城给老太爷看看,说不定这童言童语的,就凑巧合了方老太爷的眼缘呢!
这个年纪的老人肯定最最喜欢小孩子了!
没几日,原本空荡荡的方府就热闹了起来,宾客盈门。
萧奕不甚其扰,决定把自己的计划提早上日程。
这一日一大早,萧奕就和南宫玥一起来了安宁居。每一日,南宫玥来给方老太爷请安的时候,都会顺便给他请脉,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将右手自方老太爷的左腕上收回后,南宫玥暗暗与萧奕交换了一个眼神,才柔声对方老太爷道:“外祖父,您的身子虽然已经好一些,但是还是比常人虚弱许多,需要长时间调养,不可费心耗神。”这调养不仅仅是时间,更需要数之不尽的珍贵药材,幸而方老太爷毕竟不是普通的百姓,以萧家和方家的财力,这些都不成问题。
“外祖父!”萧奕颀长的身形一矮,在方老太爷的身前蹲了下来,抬起那张俊脸,仰望着方老太爷,“我想接您回骆越城养病,您意下如何?”
方老太爷双目一瞠,脸上掩不住的意外,随后是欣慰,然后是叹息,苦笑道:“阿奕,我这把老骨头只会成为你的累赘罢了。”说着,他眼眶微酸,心中暖烘烘的。
南宫玥眼珠一转,也蹲了下来,学着萧奕的样子抬起一张小脸笑嘻嘻地看着方老太爷,玩笑道:“外祖父,您真是一点儿也不疼外孙,您一个人留在和宇城,阿奕如何放心的下,以后阿奕两头跑那该多累啊!”说着,她故意皱了皱小脸,“您不心疼,我都要心疼死了!”
萧奕露出一脸委屈,叹道:“外祖父,和宇城是您的家,您不愿背井离乡,外孙也明白。可是外孙实在是担心您”
背井离乡
这四个字听得方老太爷心头一酸。
他“睡”了十几年,本来不知道这些年阿奕是怎么度过的,阿奕也不曾与他特意抱怨过什么可是他迫切地想知道关于阿奕的事。从下人口中,他知道了很多,知道阿奕曾经是南疆出了名的纨绔世子,知道阿奕在王都为质子六年,知道阿奕前年回南疆率领南疆军大败南蛮
在为这个外孙骄傲的同时,方老太爷更为他感到心疼。
阿奕当年才十二岁,还只是一个孩子,镇南王就忍心把他一人留在了王都!
这六年来阿奕一人背井离乡,还要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为他自己谋出一条生路,甚至还风风光光地又回到了南疆,其中的艰辛不足为他人道也!
这些年来阿奕太不容易了!
方老太爷看着这一双蹲在自己跟前殷切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女,眼前浮现了一层朦胧的泪光,缓缓地点了点头,用微微哽咽的声音说道:“好,外祖父跟你和阿玥去骆越城。”
自己虽然是一把老骨头,但怎么说也是镇南王的岳父,是小方氏的伯父,有他这长辈在王府看着,镇南王也要敬之一分,也许关键时刻可以帮扶阿奕一把!
一听外祖父答应了,萧奕和南宫玥互相看了看,小两口的脸上都露出了如清风朗月的笑容,两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都是熠熠生辉,看得方老太爷都被感染了那种喜悦,不由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心里叹道:阿奕这么高兴,那自己应该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吧!
方老太爷打算随萧奕去骆越城养病的消息转眼就传遍了方府,各房的方老爷们自然是心思各异:虽说老爷子去了镇南王府,以后往来恐怕不会像现在这么方便,但想想,大家都一样,就看谁能讨得老爷子的欢心。
相同的是,谁也不敢违了方老太爷的意愿,唯恐招了老爷子的厌,不只是纷纷赞成,还好生地又把萧奕给夸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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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决定要回骆越城,也就不再耽搁了。
萧奕征询了方老太爷的意见后,便叫来了赵大管事父子,把交代的事都交代了,所幸骆越城也不算远,若是有什么情况,往来也很方便。
方老太爷的东西整理起来很快,他“病了”这十几年,也没有置办过什么,就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先穿着,等回到骆越城后,自然会重新制。
阖府上下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大概是小方氏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方老太爷居然会同他们一起回去。而萧奕和南宫玥竟然没有来问过自己的意思,也太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小方氏好歹知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强忍着没有说什么。
刚滑胎的时候,镇南王对她还算小意温柔,她便想利用这个机会求得镇南王做主把方承令之事含混过去,没想到竟然惹得他勃然大怒,狠狠骂了她一通。她哭了半天都没哄回来,镇南王反倒是嫌她烦,当即就回骆越城了。
小方氏终于意识到了危机,现在的当务之急,得重新得回镇南王的宠爱。
再者,如今连方老太爷这个主人都要离开了,她再留着也不太妥当。还是赶紧回去,一来可以精心的调养身子,二来嘛,王府没她看着,若是有小贱人爬床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让明眸收拾,迫不及待地就要回去。
对于小方氏要随他们一起走,萧奕不置可否,她想跟就让她跟着好了,但也别指望他的臭丫头去侍疾。
因为顾忌方老太爷身子虚弱,回程的速度放慢了不少,虽然一大早就出发,还是到了次日下午才抵达骆越城。
萧奕提前派了周大成回王府传讯,于是,等他们回到碧霄堂的时候,鹊儿他们已经在碧霄堂的外院收拾了一个清静的小院子听雨阁供方老太爷暂住,还挑了几个妥贴的小厮和婆子服侍。
萧奕安顿了方老太爷后,便去向镇南王禀报了他接方老太爷过府休养的事。
萧奕此举是孝道,就算是镇南王也挑不出错来,只是萧奕如此先斩后奏,还是让镇南王心中有些不痛快。但就算是如此,镇南王还是做足了礼数,亲自到碧霄堂给方老太爷问了安,又殷殷地嘱咐萧奕和南宫玥好生照顾方老太爷。
虽然旅途劳顿,但是南宫玥却无法即刻休息,而赶忙去了林宅。
她自知医术比之外祖父还逊色不少,虽说方老太爷体内的毒已经驱了七七八八,但南宫玥还是觉得得让外祖父来看看才能安心。
幸好,林净尘没有外出采药,不多时,南宫玥就把他和韩绮霞请了回来。
半个月不见,韩绮霞又晒黑了不少,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衣裙随意得很,已完全不像是堂堂亲王府的嫡出姑娘了。现在对外,只说她是林净尘的孙女,南宫玥也顺势唤了声“表姐”。
反正方家的事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无所谓什么家丑不外扬,南宫玥也不避讳韩绮霞,这一路上早已经详细地把方老太爷的情况一一说了,韩绮霞听得是义愤填膺。林净尘都这把年纪了,又在外游历多年,早就见惯了这种血亲为了家产而翻脸的事别说方承令是嗣子,利益当头,连亲子都会谋害生父,更别说嗣子嗣父之间无论血缘和亲情都十分淡薄。
萧奕亲自在碧霄堂的东仪门前相迎,四人沿着一条清幽小径穿过一个月洞门,进入一个空落落的庭院,这个庭院不大,胜在幽静,院子里种了不少绿竹,有几分雅趣。
候在屋外的画眉给众人行礼后,便领着他们进了屋,一个穿戴整洁的婆子正在榻边仔细地为方老太爷擦拭脸颊,见南宫玥一行人进来,忙屈膝行礼。
方老太爷刚才小睡了一会儿,现在已经醒了,他身子极虚,眼下有一片浓重的阴影。
萧奕大步上前走到榻边,柔声对着方老太爷介绍林净尘道:“外祖父,这是阿玥的外祖父,林家外祖父有天下第一神医的美誉,我和阿玥特意请他老人家来给您看看。”
林净尘只是含笑抚须,也没有客气什么。倒也不是他自傲,只不过这治病啊,有时候心药比什么奇珍灵药还要有效!
“林兄。”方老太爷礼貌地对着林净尘抱了抱拳,对方既然有天下第一神医之称,想必是有华佗再世之能,肯亲自来为自己看诊必然是冲着外孙媳妇南宫玥的面子。
这个时候,方老太爷越发明白萧奕和南宫玥的一片苦心,他们接他来骆越城小住,不止是为了就近照顾他,应该也是希望林净尘能够为他医治吧!
林净尘撩袍在小杌子上坐下,凝神替方老太爷搭了脉,又替他检查了全身的筋骨肌肉。
一屋子的人都静悄悄的,唯恐让林净尘分神。
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迎上了萧奕担忧不已的眼眸,说道:“方兄,阿奕,有些话想必玥儿也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方兄中毒十余载,像现在这样能清醒过来,已经是运气不错,遇上了玥儿出手。”蚀心草之毒又岂是普通的大夫能够识别得出来的,更别说是医治了。
这若是旁人的夸奖,南宫玥也就淡定从容地受下了,可是当它出自林净尘之口时,她的小脸上便不由得露出一丝腼腆,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得了长辈夸奖似的。
林净尘继续道:“不过,方兄,你的身子如今比常人虚弱许多,往后还需好好调养,千万劳累不得”
“林兄,”方老太爷却是苦笑了一下,单刀直入地说道,“我的身体我清楚,林兄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也省得我暗自猜忌!”
林净尘与方老太爷对视了一阵,面色一凝,终于道:“方兄,你躺了十几年,腿部的肌肉已经萎缩,你以后怕是离不得那轮椅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若是精心调养,倒也还有十数年的岁寿”
一瞬间,屋子里寂静无声,萧奕和南宫玥都有些紧张地看着方老太爷,屏住了呼吸。
方老太爷怔了怔,豪爽地笑了:“林兄,原来我这把老骨头竟然还能活上十数年,已经是捡来的了!”对于自己的这双腿,就算林净尘不说,方老太爷也早有心理准备了,这十几年不曾动过,他的双腿早已枯瘦如柴,没有什么力道
他中毒十余年,如今虽然醒来,但是每日仍是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便是坐在轮椅上去外面绕一圈,都会觉得有些疲累
方老太爷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油尽灯枯,活不过几年,却不想倒是平白捡了十来年的日子。
那么——
他就有时间等阿奕的孩子一个个地出生,兴许还可以亲自教养这个孩子!
想到这里,方老太爷的嘴角不由微微勾起,眼中笑意盈盈,对未来的生活也有了一丝期待。
见方老太爷的表情不似作假,屋子里的众人都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萧奕,一双桃花眼中水光潋滟,他偏了偏头,笑眯眯地对方老太爷说道:“外祖父,您若是想去哪儿就同外孙说,即便是您要爬泰山,外孙也背您上去!”
方老太爷自然明白萧奕在哄自己开心,故意做出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道:“阿奕,你就别折腾外祖父这把老骨头了!”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气氛一时变得很是轻松。
林净尘看着方老太爷的眼神中多了一抹赞赏,方老太爷经此磨难,没有因此抑郁消沉,还能保持这份赤子之心,倒是一个值得相交之辈。
林净尘改动了一下南宫玥的方子,又多添了两味药,让日后就照这个方子服。
这一日,碧霄堂开了一个小宴,萧奕和南宫玥作陪,两个老人谈棋论画,倒也十分投契,也约好了日后多加走动。
用过晚膳后,萧奕亲自送了林净尘和韩绮霞回去。
方老太爷来镇南王府小住的事,很快就传遍了王府上下,第二日一大早,王府的几个小辈全都来了碧霄堂来给方老太爷请安。方老太爷是镇南王的元配大方氏的父亲,无论是对于嫡出的萧栾、萧霏,还是庶出的几个姑娘来说,他都是正儿八经的外祖父。
只是,在方老太爷看来,唯有女儿亲生的萧奕才是他的外孙,因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送了见面礼,就把他们给打发了,并以自己身子不佳为借口,让他们往后也别来请安了。
萧栾打了个哈欠,喜出望外的就回去了。本来以为过来一趟要耽搁很久,没想到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这位外祖父也不会逮着他就是一顿训,比自家外祖父好相处多了。
其他几个庶女也与南宫玥问过好后就回去了,只有萧霏没有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南宫玥知道她有话要与自己说,命人好生照顾方老太爷,便带着她回了自己的院子。
“霏姐儿,你昨晚可是睡得不好?”南宫玥如何看不出萧霏面色中的疲累憔悴,心里知道可能是为了小方氏的事,暗暗叹息。
萧霏勉强地笑了笑:“大嫂,我没事,就是昨日睡得有些晚”说着,萧霏的眸光闪了闪,今儿一早起来后,她就先去了正院给母亲请安,可是母亲的心情显然很不好,破口就数落她不听话
以萧霏的脾气,自然不会接受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只是齐嬷嬷悄声嘱咐了她,说小方氏小产了,舅父方承令一家又被除族,所以小方氏也难免心情不快,希望萧霏能体谅一二。
想到那个与自己无缘的弟弟或妹妹,萧霏心中也有些唏嘘,任由小方氏怎么说,都忍下了。至于四舅舅一家,萧霏只觉得他们是罪有应得,弑父,那可是天地难容的大罪!
南宫玥亲热地挽住了萧霏的胳膊,忽而感慨道:“霏姐儿,人这一生数十年,说短则短,说长则长,任何人哪怕是皇上,都不可能事事顺遂,心想事成。只要做事出自本心,问心无愧,也就不枉费我们来到这世间走这一遭了!”
萧霏若有所思,抿嘴不语。若是母亲能像大嫂想得那般通透,也就不至于庸人自扰了
话语间,南宫玥的院子已经出现在碎石小径的尽头。
如今才不过五月中旬,南疆的天气就已经很闷热了。
萧奕知她畏热,早早就让人起了冰,又担心她贪凉会生病,叮嘱着屋里只许放一个冰盆,而且远远的放在窗口,只让吹进来的风添上一丝凉意。
两人进了屋后,便是一阵清凉。
两人在美人榻的两边坐下,立刻就有丫鬟上了茶,还有两碟子点心。
反正萧霏也不是外人。
南宫玥喝过茶,便向百卉问道:“昨日我让你整理的单子可好了?”
百卉笑吟吟地呈上了一张单子,说道:“世子妃,您看,可还妥当?”
南宫玥接过单子草草地看了一眼,单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列了好长的一张名单,基本上是在之前卫侧妃的名单上增减修改了一些。
百卉做事很是妥当,在各府的旁边都注明了彼此的姻亲关系,看起来一目了然。
南宫玥正要点头,但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萧霏道:“霏姐儿,我这半个月不在碧霄堂,最近琐事繁多,你若是得空,来帮帮我可好?”
萧霏应道:“大嫂,你何须与我如此客气!有什么我能做的,大嫂尽管说便是!”
南宫玥笑了,把手上的那张名单递给了萧霏,说道:“霏姐儿,过些日子,我打算办一个宴会,这是我让百卉先拟的名单我对南疆的各府不太了解,你可否帮我看看,有什么不妥?”
萧霏自小在南疆出生,在南疆长大,哪怕她以前再怎么不理俗世,对南疆各府的了解也肯定比南宫玥这初来乍到之人要知道的多的多。
更何况,让萧霏做些事,免得她整日胡思乱想,乱了心境。
自己总算能帮上大嫂了!萧霏两眼放光,忙道:“大嫂,我且看看。”
萧霏接过单子,不敢轻慢,细细地从头看起
萧霏很快眉头微蹙,指着名单上的两户人家道:“王家和刘家若是安排席位,最好别安排同一座席。”
南宫玥扬了扬眉,“这是何故?”
萧霏解释道:“大嫂,这王家和刘家以前差点就订了儿女亲事,结果王家公子和寄住在府中的表妹有了私情,婚事便不了了之,而王、刘两家从此便有了心结。”其实萧霏对这些个内宅阴私之事,并不太关注,也所知不多,只是免不了在各府人际往来时,耳闻目睹了一些。
萧霏一边说,一边还在继续往下看,纤纤素指停在另一个名字上,道:“大嫂,这一户您还是不请的好”
南宫玥定睛一看,“章成聿”三个字映入眼帘。
按照之前卫侧妃标注的姻亲关系,南宫玥知道这个章成聿和镇南王府是拐着弯儿的亲戚,镇南王的长姐嫁到了南疆黎县的乔府,章成聿是乔府的大姑奶奶的次子。
萧霏理了理思绪,娓娓道来——
这个章成聿,多年以来都在外都自称是镇南王世子的表兄只是这夜路走多了,总是会撞上鬼的,在萧奕十一岁那年,萧奕在一家酒楼和几个公子哥吃饭的时候,正好遇上章成聿在附近的怡红院与别人争风吃醋,甚至两帮人还厮打了起来,把对方踢到街上一阵羞辱,还口口声声说他是世子的表兄,就算杀了他也没人敢抓他。
结果萧奕就和那群公子哥一起把那个章成聿剥光,然后丢猪圈里头了
这事当时就传得沸沸扬扬,乔府那个姑奶奶还为此找镇南王的长姐乔大夫人一阵哭诉,乔大夫人又跑来找镇南王,最后萧奕被镇南王斥责胡闹,给打了一顿。
从此,萧奕每见着章成聿一次,就打一次,打得章成聿看到他闻风先逃,而乔府那个姑奶奶更是恨死萧奕了。
南宫玥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微勾。想起了当初萧奕把吕珩剥光挂城门的事,不得不感慨这还真是阿奕做事的风格!
南宫玥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名单上停顿了一下,卫侧妃入王府不过几年,因此对一些多年的积怨也不太清楚,自己还是要再谨慎一点才是。
萧霏见南宫玥感兴趣,便又说了一些关于萧奕的传闻,其实有一些南宫玥以前也听萧奕提起过,一听就知道传闻夸大了,心中暗暗地窃笑。
想着等萧奕回来,一定要与他说说
当太阳在西边的天空只露出半边脸的时候,萧奕回了碧霄堂,而这时萧霏早就已经告辞了。
两人陪着方老太爷和和美美地用过了晚膳又喝了茶后,便携手到小花园里去散步,当作是消食。
反正是在自己家里,两人干脆就把一干奴婢都遣退,两人一边散步,一边随意的闲聊着,不知不觉的,南宫玥便提起了萧霏,不禁有些感慨,心中叹息:霏姐儿,也不容易啊!
“阿奕,”这么想着,南宫玥的俏脸上露出一丝羞赧,“我在笄礼快到了,我想让霏姐儿给我当赞者,你觉得如何?”
寻常姑娘,及笄时多半还未出嫁,自有娘家母亲操办笄礼。
南宫玥远嫁,距离王都千里之遥,总不能指望小方氏这个婆婆来为自己的及笄忙活,一切也只能靠自己了。
笄礼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正宾,有司和赞者。
赞者多为姐妹或好友,南宫玥在南疆人生地不熟的,唯有萧霏这个小姑子最为合适。
萧奕虽然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但是想到他的臭丫头就要及笄了,一双桃花眼不由闪闪发光,那璀璨的光芒似乎盖过了夜空中的点点寒星。
“臭丫头,你喜欢就好!”萧奕笑道。
臭丫头就要及笄了,他的那份大礼也快到了吧
萧奕已经可以想象当臭丫头看到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份礼物,会有多高兴!想着,萧奕的眼中难免露出几分洋洋得意的味道。
南宫玥有些伤脑筋地又问道:“阿奕,你在南疆可有什么交好的府邸?我想请来那家的夫人和姑娘来给赞礼做正宾,还有司者”
“臭丫头,你放心吧。正宾和司者我都已经请好了。”萧奕忙不迭地说道,那自信地表情仿佛在说,你放心,一切都交给我吧!
已经请好了?!
南宫玥眨了眨眼,有些感动,有些喜悦。
以萧奕在南疆的地位,想请一个身份地位合适的人来做自己及笄礼的正宾自然也不难。
令南宫玥感动的是萧奕永远把自己放在首位!
一旦事关她,萧奕总是比她还要放在心上,很多事她自己还没考虑到,他已经帮她想到了,帮她安排好了。
南宫玥仰首看着天空中的明月,也是一个月色如此美好的夜晚,一个俊美的少年跳窗而入,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你喜欢我当然是比不上我喜欢你!这一点我是很有自信的!这辈子,就这一点,你永远也别想超过我。”
南宫玥永远记得当他说出这些话时,是那么的光彩夺目,以致那一幕深深地镌刻在了她的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昨日的誓言犹在耳边,他当初说的,并非只是说说而已,他做到了!
他娶了她!
他让她以他为荣!
他让她那么幸福,让她这一世变得圆满!
南宫玥转首看向萧奕,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靥:“阿奕,我很幸福!”
所以不要再战战兢兢,所以不要再那么小心翼翼,所以不要再在半夜惊醒后,悄悄地凝视着她
她不会离开他的!
和他在一起,才是她的幸福!
看着南宫玥清澈如清泉般的眼眸,萧奕心中一阵激荡,也笑了,如初升的旭日,灿烂和煦。他揽过她的肩膀,紧紧地抱住了她,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两人如此近,近得听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体会到彼此的体温、彼此的气息
这一夜静静的过去了。
次日一早,萧奕就出门去了军营,半个月未归,很多事情都等着他。
方老太爷身子虚,为了他能睡得好,两人干脆不在早上去请安,等到午时再说。反正孝顺与否,并非只靠晨昏定省来装装样子。
送走萧奕后,南宫玥分发了对牌,打发走了管事嬷嬷,鹊儿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笑容来了,福身禀告道:“世子妃,昨儿半夜王府的正院那边很是热闹了一番,所以奴婢一早就去打听了一下”
她这么一说,屋子里的画眉和几个小丫鬟都面露好奇之色,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鹊儿故意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道:“昨晚夫人屋子里的明丽侍候了王爷,被夫人发现了,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侍候了王爷”的意思不就是爬床了?!丫鬟们面面相觑,这个明丽敢背着小方氏爬床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南宫玥微微挑眉,小方氏把持了王府十几年,也笼络住了镇南王的心。从王府里只有几个庶女却无庶子就可以看出,她的手段绝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她如今竟然连自己的院子都没有管好。
这是小方氏过于自信,相信自己的丫鬟不会背叛,以至被人钻了空子,还是说
因着小方氏失了诰命,王府又有卫侧妃主持中馈,以至下人们各有心思,才会生出背主之事?
不管怎么样,妻妾不分,嫡庶不明,便是治家大忌。
鹊儿一脸兴奋地看着南宫玥,仿佛在说:快问吧,快问吧!
见状,南宫玥不禁有些好笑,如她所愿般问道:“是怎么回事?”
在丫鬟们催促的眼神中,鹊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按照小方氏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故事约莫是这样的——
昨晚镇南王从小方氏的屋子出来后,就打算去内书房歇息,谁知道正好看到明丽躲在里面垂泪自怜。
明丽一见镇南王,自然是告罪欲退下,而镇南王见明丽容姿俏丽就起了怜香惜玉之心,问她是不是有人欺负了她?在镇南王的再三追问下,明丽终于道出了缘由,原来明丽父母早亡,家里有兄长当家,兄长自从娶了嫂嫂以后,就嫌弃了她这个妹妹,在嫂嫂的怂恿下,给她找了一个外地的富商想把她卖给富商当妾室,明日嫂嫂就会来找小方氏求她的恩德放明丽回家。
明丽一想到要跟随那粗鄙的商人背井离乡,就忍不住垂泪。
镇南王立刻就说会给明丽做主,好好教训她的兄嫂,而明丽自然福身谢过,这一个踉跄就凑巧地跌到了镇南王怀中成就了一段好事!
画眉她们听得瞠目结舌,这也可以啊?!就算是她们这些个丫鬟,也知道明丽是小方氏的二等丫鬟,是王府里的家生子,若是明丽不愿意被放出去,只要跟小方氏好好说说,她的兄嫂难道还能勉强她不成?这其中的道理难道镇南王不懂?
南宫玥拿起茶盅,心道:怕是难得糊涂吧?反正有软玉温香投怀送抱!
鹊儿继续说着:“事发以后,王爷让夫人给明丽开脸,可是夫人就是不同意,闹了足足半宿,还说要叫来牙婆,把明丽这个背主的奴婢给发卖了不过王爷没同意,还当场就把卫侧妃给叫来了,让卫侧妃做主给明丽开了脸,喝了茶,以后她就是王府里正经的姨娘了。”
鹊儿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王爷让卫侧妃给明丽安排了新院子,又照姨娘的份例拨了丫鬟婆子服侍。”
本来,明丽是小方氏屋子里的丫鬟,哪怕得了王爷的宠,最多也不过是抬为通房罢了。现如今,王爷直接就抬了姨娘,显然也是在和小方氏置气。
而且,小方氏才是嫡妻,却是让卫侧妃一个妾给丫鬟开脸,简直是丝毫不给颜面了。
王府里通房姨娘众多,小方氏应该并不会在意多一个通房,可偏偏明丽是她的丫鬟,又是背着她爬的床,任何一个主母都不可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以小方氏的脾气自然是会闹腾一番,不过,这一次,她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南宫玥用茶盖拨去茶沫,轻啜了一口热茶,眸光闪了闪。
看来这下王府那边是有的热闹了。
这个明丽既然敢背着主子爬床,想必不是一个安分的。而小方氏,她一向不是吃了亏,就自认倒霉的性子,恐怕等小方氏养好了身子,就会出手报复。
不过王府那边的破事,南宫玥也不想插手。对她而言,还巴不得小方氏的注意力转移到镇南王的内宅中,也省得小方氏一直盯着他们碧霄堂。
南宫玥放下茶盅,吩咐道:“明丽那边,你找人悄悄留意着便可,也不必太过在意,不过只是个姨娘罢了。”
鹊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然后就退下了。
南宫玥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南疆本草,不知道第几次地翻阅起来。虽然她已经找了这本南疆本草中提及的某一些草药,但还有很多草药是她还不曾见过的。以书中的介绍来看,有一些药草也许很适合方老太爷这种年老体虚的人进补
她也许可以想办法找找,然后以此研制几个调理身子的药膳,咏阳祖母亦是积毒甚重,说不定也可以送去给她调理一下。
想着,南宫玥的嘴角微微勾起,凝神看起药书来。
一看起来书来,南宫玥便入了神,根本就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画眉进屋禀告道:“世子妃,大姑娘来了。”
南宫玥才从书本中抬起头,就见一个小丫鬟把萧霏引了进来,萧霏今日看来精神不错,清冷的眸子中神采奕奕,白皙的小脸上好像裹着一层月华般的光晕。
她福了福身,迫不及待地说道:“大嫂,茶棚已经搭好了,你可有空陪我一起去看看?”南宫玥不在的这段时日,萧霏没有把施凉茶的计划搁下,小心谨慎地一点点地安排着这件事
虽是询问,但萧霏却是两眼放光,像是在说:去吧去吧!
南宫玥笑着站起来身来道:“霏姐儿,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去换一身衣裳,我们就出发。”
萧霏忙不迭点头。
一炷香后,两人坐着一辆简单的青篷马车出了东街大门。
萧霏的茶棚摆在了北城门外的官道边,这里距离城门不到十丈远,普通的商贩当然不可以设摊位,但镇南王府的大姑娘想在这里摆茶棚,也没有人敢说不行。
萧霏命人在此搭了两间简单的茶棚,现在里面只放了几条长凳,看来很是简陋冷清。
南宫玥和萧霏下了马车后,便走入茶棚中。
此刻已经近午时了,日头正盛,热浪滚滚,一会儿就晒得人脸颊发红。
两人一进茶棚,便一下子觉得阳光没那么刺眼,全身舒服多了。南宫玥环视着这两间茶棚,茶棚是用竹子搭建的,上盖竹簟,确是纳凉的好地方。
南宫玥颔首赞道:“这匠人的手艺不错!”
萧霏得了南宫玥夸奖,笑容更盛,道:“桃夭的舅舅认得一个手艺很好的匠人,我就请了他来做这茶棚。”
南宫玥又看了一圈,忍不住开始考虑也许自己也可以在小花园里也盖一个小小的竹棚纳凉用。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搀扶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大娘也走进了茶棚。
“祖母,您先坐下歇一会儿吧。”少年紧张地扶着大娘在长凳上坐下。
大娘的脸色看来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她拿出一方帕子,在额间擦了擦,然后对着南宫玥和萧霏微微点头算是致意。
少年又问道:“祖母,您觉得如何?可好点没?”
大娘勉强露出笑容,安抚道:“礼儿,别担心。祖母没事的,歇一会儿就好了。”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道,“你也坐下歇一会儿吧。”
她抬眼看着这个竹棚,又道:“今年热得这么快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在这里建了一个纳凉歇脚的竹棚,也算是功德一件。”
闻言,萧霏不禁露出一丝赧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雀跃。
南宫玥笑吟吟地看了萧霏一眼,这也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她对着百卉招了招手,附耳对她说了一句。
说话间,又有几个路人也注意到了茶棚,也朝这边走了过来见人多了,南宫玥和萧霏对视了一眼,携手出了茶棚往马车行去,而百卉则走到了那对祖孙跟前。
“这位大娘,”百卉礼貌地一笑,递给对方一个青色的小瓷瓶,“这是解暑气的药,大娘,您吃上一颗,应该就会舒服多了。”
大娘感激地接过了药瓶,只叹好人有好报。一旁的少年也忙不迭地致谢,又请百卉替他们谢过她家主子。
这时,南宫玥已经先上了马车,跟在她身后的萧霏在上车的那一瞬,忍不住回眸看了那茶棚一眼,只见茶棚中又多了几个赶路人坐下歇脚闲聊。这些人一看就是平民百姓,着布衣,大都不修边幅,约莫也就是贪图这里不花钱,在进城前先歇个脚。
看他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喜笑颜开的样子,连萧霏都被感染,心里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她的茶棚虽然还没正式开起来,但是已经开始能发挥那么一点小小的作用了。
萧霏的嘴角翘得更高,露出单边浅浅的梨涡。
“大嫂,”萧霏在南宫玥身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说起接下来的计划,“药材方面,我和霞姐姐已经备得差不多了,要是还不够,以后可以补。接下来,我想去买一些粗瓷碗给茶棚用,再从我的月碧居调些人手过来”
南宫玥思忖着说道:“霏姐儿,我以为这茶棚若是要开得久,那还是尽量不用王府的人为好。”
萧霏不解地问道:“大嫂,为何?”
南宫玥沉吟一下,斟酌着词句道:“一来,王府的下人总是自觉高人一等,我担心他们可能会看不起来讨茶的人;二来,你调了月碧居的人手过来,月碧居那边就难免人手紧张,若是一二日也就罢了,日子久了,我怕月碧居的下人会心生怨艾,反而平生事端。依我之见,还不如花些银子雇一些穷困人家的妇人,也算是做善事,一举两得。”
萧霏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大嫂说得是,等回府后,我让府中的下人介绍些人手过来,再筛选一下等茶棚正式开起来,我再派一两个府中的嬷嬷过来监管一下。”也好震慑那些帮佣的妇人,让她们知道这是王府的差事,怠慢不得。
南宫玥微微一笑,萧霏并不是笨,只是从前不通世故,其实还是一点就通的。
外面雇来的人不知底细,若是由府中的下人推荐,那好歹是知道些根底的,不至于惹出什么大麻烦来。
南宫玥拍了拍萧霏的手道:“不着急,我们一步步的来。”
萧霏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两人说话间,百卉也上了马车。萧霏又挑帘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提议道:“大嫂,快要午时了。我们回府吧。”
南宫玥自然没有异议。
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车又踏上了归途
不知道经过了几条街,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阗声:
“王大姐,你跑这么急,这是去赶着哪儿啊?”
“前面方家又有热闹瞧呢!不走快点,我怕好戏就散场了”
“等等我我也跟你瞧瞧去!”
“”
方家?!南宫玥想到了什么,挑开窗边的帘子看了一眼,前面这条街拐个弯应该就是方承训父子在骆越城的宅子了吧。
南宫玥一个眼神,百卉便知道她的意思了,忙出去吩咐了车夫一句,然后马车便临时拐了个弯,停了在路边。
前方几丈外,就是方宅了。此刻方宅的大门口,正停了两辆青帷马车。透过稀疏的围观者,可以看到方世宇正在角门处和门房争执着。
“宇少爷,老爷、夫人和少爷真的都不在。”门房满头大汗地说道,心里苦啊。
方世宇显然根本就不信,不耐烦地冷声道:“既然不在,那我们就进去等便是。”他心里何尝不知道门房这是借口。他爹方承令可是方三老爷方承训同父同母的兄弟,即便是这方宅暂时没主子在,也可以请他们先进去等候便是,哪有像此刻这般拦着不让人进去的道理!
小小的门房哪来的狗胆拦着主子的亲戚,分明就是有人吩咐他这么做的!
方世宇越想越气,虽然还不过几日,他已经尝遍了世态炎凉。
如今他们一家子在和宇城是人人喊打,三伯父方承训回骆越城前是给他们一家子在和宇城附近的小县城安置了一处两进的小宅子,但如此简陋的宅子、如此偏僻的县城、手上又没有银子,他们又如何住得惯,于是,方雨兰便出了个主意来骆越城投靠三伯父方承训,这个主意立刻就得到了全家人的响应,他们便包袱款款地来了,谁知道,门房竟然拦着不让他们进去!
门房擦了擦汗,好声好气地说道:“宇少爷,老爷、夫人不在,小的不过是个看门的,怎么敢随便做主。不如这样,宇少爷您今日先回去,改日再来”
方世宇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怒吼道:“住嘴!你当本少爷是叫花子,还是来打秋风的”
门房看着诚惶诚恐,心里却是道:这都被除族了,今时不同往日,四老爷这一家这时候上门,可不就是打秋风的!
这时,方世宇身旁的那辆青帷马车中走下一个着靓蓝色素面褙子的老嬷嬷,那嬷嬷抬着下巴对着门房趾高气昂道:“给你一炷香功夫,你赶紧找人去跟你们老爷夫人传话:我们夫人说了,有些事不是一家之过,如果不让我们进去哼哼,那就看看会被除族的还会有谁!”嬷嬷不屑地冷哼道,语气中透着明显的威胁。
门房又用袖口擦了擦汗,知道这幕后必有隐情,忙赔笑着道:“宇少爷,要不您在此稍后,小的想办法使人去找找老爷夫人”
“一炷香!”老嬷嬷只冷笑着给了三个字。
四周围观的人眼看着情况急转而下,不由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王大姐,我本来瞅着这像是打秋风的亲戚上门,现在看着怎么好像有门道啊!”一个年轻的少妇拉了拉身旁之人。
那被称为王大姐的中年妇人忙道:“听她说什么除族的,莫不是这家人是被方家除族的?”
“除族?!”一旁一个老妇人不由得微微拔高嗓门,打量方世宇这一行人的眼中充满了鄙夷,“被除族的人必然是德行有亏!”
“听这老嬷嬷的意思,这方老爷莫非是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少妇又道。
“我瞅着是。”王大姐频频点头,卖弄道,“前些日子,不是还有个男人来这里说方少爷始乱终弃吗?看来这方宅果然也是藏污纳垢之地啊!”
“王大姐,这事你也听说了啊!”少妇两眼放光地说道,“那天我也在呢”
四周的群众越说越热闹,听得门房是焦躁不安,再僵持下去,怕是要引来更多的人。
幸好,这时一个嬷嬷匆匆地来了,气喘吁吁地笑道:“这不是宇少爷吗?”说着,她瞪了门房一眼,道,“宇少爷来了,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虽然说老爷夫人刚巧不在,但也不能让宇少爷就这么在门口等着啊!”
门房只得吃了这个闷亏,连胜道歉。
方世宇冷笑着看他们在那里一唱一和,撩袍进去了。而门房则打开府门,迎马车入府
不远处的马车中,南宫玥放下了手中的窗帘,对百卉吩咐了一声后,车夫就继续驾着马车前行,飞速地在方宅前驶过。
萧霏满脸的复杂,迟疑了一下,还是挑帘朝方宅门口看了一眼,正好瞥到方世宇的背影,心中起伏不定。
她咬了咬下唇,用轻若蚊吟的声音道:“大嫂,外祖父”萧霏是继室之女,而方老太爷是大方氏的生父,所以萧霏也需称方老太爷为外祖父。
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外祖父的事和母亲有没有关系”她的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乎是消散在了空气中。
其实,萧霏的心里隐约有所怀疑,只是她一直不敢去细想她隐隐意识到真相会是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直到此刻,她再也无法回避这个可能性。
南宫玥慎重其事地看着萧霏,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问,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道:“霏姐儿,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一切他人的言论,都远比不上你自己用眼睛去看,去体会我相信以你的聪慧,你一定会找到答案的。”
萧霏半垂眼帘,没有再说话。
马车里变得静悄悄的,只听到马蹄声、车轱辘声、以及外面的喧闹声。
马车又从王府的东街大门而入,萧霏下了马车后,就和南宫玥告别,从侧门回了王府,心神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中,她便来到了正院的门口。
萧霏迟疑地放缓了脚步,她想要问清楚,但又害怕去探究真相。
从前她只知琴棋书画,自以为世道清平,有生以来,所遇到过的最大的坏事就是大哥纠结了一帮纨绔子弟出去打架,打得全骆越城的府邸都来找父王告状。
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世上,竟会有人为了财产而弑父,而那个人,还是她的嫡亲舅舅,甚至她的母亲,也似乎与之脱不了关系
萧霏只觉得双脚很沉,沉得迈不出这一步
正这时,一个小丫鬟殷勤地迎了上来:“见过大姑娘!”
屈膝行礼后,小丫鬟急切地又道:“大姑娘,夫人正想着您呢,您就正好来了,果然是母女连心啊!”小丫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把萧霏给领进去。自从昨晚起,小方氏就像是点燃的爆竹似的,动不动就发脾气,院子里的奴婢只要是进过她眼的,基本上都被训过了。
这个时候,能安慰小方氏的也只有镇南王和她的一双子女了。
镇南王还在因为小方氏的不配合而生气,萧栾一早就出门了,她们能指望的也就是大姑娘萧霏了。
萧霏本来还有几分犹豫,听小丫鬟这么一说,干脆一咬牙,随她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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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里,窗户紧闭,光线阴暗,萧霏一进去,就感觉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的空气很是沉闷压抑,就像是夏日雷雨前的傍晚一般。
小方氏戴着一个石榴红的抹额,病怏怏地靠在一个大迎枕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萧霏立刻敏锐地感觉到小方氏的脸色看来比昨天还要难看,有些担忧母亲是否身子不适。
“母亲”
萧霏才说了两个字,却被小方氏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你今儿跑哪儿去了?!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呆在家里读读书、做做女红,成天往外跑成何体统!”小方氏越说越气,也不知道那个南宫玥到底对着女儿下了什么蛊,以致女儿天天往碧霄堂那里跑,今儿也不知道她们俩又出门跑哪儿去了!
屋子里的丫鬟们都战战兢兢,本来以为把大姑娘叫来可以安抚一下夫人,没想到好像是下了一招臭棋,夫人的脾气更暴躁了
萧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母亲,我今日偶然路过三舅舅家,看到四舅舅他们来了”
小方氏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凝眉问道:“你四舅舅、四舅母还有宇表兄他们来了?”她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后,小方氏对一旁的丫鬟吩咐了一句:“雨儿,你去把二少爷给叫来。”
“是,夫人。”丫鬟雨儿曲膝应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退下了。
一炷香后,一身靛蓝色锦袍的萧栾便随雨儿进屋来了,他还是睡眼惺忪的样子,一进屋,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得萧霏微微皱眉,而小方氏却是心疼不已。
萧栾给小方氏行礼后,嬉皮笑脸地看向萧霏道:“妹妹,你也在啊!”
“二哥。”萧霏向着萧栾福了福,忍住训斥他的冲动。
小方氏放柔声音道:“栾哥儿,你读书也莫要太辛苦了,要注意劳逸结合。”
萧栾随口应了一声,在一旁的交椅上坐下。
小方氏就把方承令一家来骆越城投靠的事跟萧栾说了,然后道:“栾哥儿,你四舅舅虽说是有错,但也受到教训了。可怜你宇表兄和轩表弟受了你四舅舅的累,也被除族。我们两家总归是亲戚,你可切莫因此瞧不起你宇表兄和轩表弟,亲戚之间还是应当要彼此照应、守望相助才是。”
“母亲说的是。”萧栾忙抱拳应道,“明日我就去探望宇表兄和轩表弟”萧栾心中暗喜:这下可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不用拘在家里读书了。明日他就带宇表兄和轩表弟在城里喝喝茶,听听曲,到处玩玩便是。
想着,萧栾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小方氏含笑地看着萧栾,只觉得儿子与娘家亲近,甚好!
可是萧霏却再也忍不下去了,霍地站起来身来,一鼓作气地说道:“母亲!四舅舅一家犯的可是谋害嗣父的大罪,您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小方氏被萧霏说得恼羞成怒,皱眉斥道:“霏姐儿,你四舅舅可是你嫡亲的舅舅,有你这么数落长辈的吗?”
萧霏越发失望,她深吸一口气,一霎不霎地看着小方氏,缓缓地、艰难地问道:“母亲,您可否回答我,那件事到底和您有没有关系?”
哪件事?!小方氏当然明白萧霏在问什么,气得双目怒睁,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吸一鼓一张。
她浑身微颤地指着萧霏道:“你说什么?!你这个不孝女!你有胆子就再说一遍?!”
不孝女萧霏瞳孔一缩,心口仿佛被挖了几个窟窿似的,寒风呼呼地吹过,心头一片冰凉。她闭了闭眼,一个残酷的答案已经浮现在了她心中。
“母亲”萧栾也站起身来,一会儿看看小方氏,一会儿看看萧霏,有些不知所措,“妹妹”
他话音还未落下,萧霏已经毅然地转身冲出了内室。
“妹妹”
萧栾急急地想要去追,却被小方氏怒声打断:“栾哥儿,让她走!如此不孝女要来有何用!”
后方的萧栾又说了些什么,萧霏已经听不到了,她越跑越快,桃夭紧张地在后面追着她:“姑娘!姑娘”
萧霏毫不停歇地一直从正院跑回了自己的月碧居柏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忙迎了上来:“姑娘”
萧霏像一阵风似的在她身旁跑过,一路冲进了内室中。
回到熟悉的环境中,萧霏再也按捺不住地啜泣起来,心头复杂极了,羞惭、愧疚、愤怒、悲伤这种种负面情绪将她整个覆盖,让她觉得好像沉浮在江河之中,一沉一浮,随时就要把自己吞没!
母亲犯下了如此的大错,不管自己是施凉茶,还是做再多的善事,都无法弥补母亲的过错!
父债子还,母罪女偿!
自己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偿还母亲犯下的罪孽呢!
萧霏越想越是恍然,泪如泉涌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桃夭挑起门帘,小心翼翼地禀告道:“大姑娘,夫人那边的明眸姑娘来了。”
萧霏正要说不见,明眸已经走了进来,屈膝对着萧霏行礼:“大姑娘,夫人命奴婢过来是怕大姑娘想歪了。”明眸故意叹了一口气,“大姑娘,您刚才这么问,也太伤夫人的心了!夫人是您的母亲,您还不了解她吗?夫人她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
明眸滔滔不绝地自说自话,而萧霏根本就不想再听下去。
这一刻,萧霏的心如明镜,母亲派明眸过来不过是想哄着自己吧。
母亲她竟以为如此就能把自己哄过去,自己在她心中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想起曾经的自己,萧霏几乎是有一种怒其不争的感觉。
是她太傻了!
只知道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以致这些年都活得好似睁眼瞎一般!
自己到底该如何做呢?
萧霏在心中问自己,答案很快浮现在她脑海中。
这是连三岁稚童都知道的道理!
这一晚,萧霏辗转难眠,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次日一大早,她起身后没有方氏那里请安,而是直接去了方老太爷暂住的听雨阁。
然后——
直接二话不说地跪在院子里。
萧霏如此行径可把这一院子的奴婢给吓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赶忙去禀告方老太爷,有的则赶忙去禀告了世子妃南宫玥。
短暂的错愕后,南宫玥微微叹息,霏姐儿实在是个单纯赤诚之人。
知错,于是认错道歉,是萧霏对这件事做出的最直接的反应。
南宫玥站起身来,对着那来报讯的小丫鬟道:“我随你去听雨阁。”
小丫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世子妃愿意过去一趟便好。
不管其中原因为何,大姑娘再这么跪下去,恐怕没一会儿就要传得整个王府都知道了。对于她们这些奴婢而言,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
南宫玥整了整衣装后,便带着百卉一起去了听雨阁。
此刻虽然才不过是辰时,但是旭日已经升起,那灼灼的阳光没一会儿便晒得人大汗淋漓,跪在庭院中的萧霏小脸早被晒得通红,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而她的腰杆如平日里一般挺得笔直,衬得她纤瘦的背影如此荏弱。
“霏姐儿”
南宫玥看得有些心疼,加快脚步走到萧霏身旁,喊道:“霏姐儿!”
萧霏循声朝南宫玥看来,小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几乎无法直视南宫玥,讷讷道:“大嫂”
“霏姐儿,起来吧。”南宫玥亲自俯身将萧霏搀扶起来,“我带你去见外祖父。”
在硬邦邦的青石板地上跪了好一会儿,萧霏的膝盖都有些麻了,起身的时候身形有些踉跄,桃夭忙搀扶住了萧霏的另一只胳膊。
“姑娘,你还好吧?”桃夭一脸心疼地问。
萧霏淡淡道:“我没事”她不就跪了一会儿而已,能有什么事,比起方老太爷
想着,萧霏的脸色更为黯淡。
南宫玥挽着萧霏进了屋子里,方老太爷已经起身了,此刻正坐在轮椅上,倚靠在窗边。
当听到屋里服侍的丫鬟一见南宫玥和萧霏进来,忙屈膝行礼:“见过世子妃,大姑娘。”
“阿玥。”方老太爷一看到南宫玥,眼中便是掩不住的笑意,可是当目光落在萧霏身上时,神色就有些复杂了。
刚才萧霏一跪下,丫鬟就把此事禀告给他了。方老太爷不用想也知道萧霏这是在为母赔罪,可是这事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方老太爷眼中闪过一抹冷芒,他不管萧霏是真心也罢,演戏也好,他都不可能因为萧霏这一跪,就把过去的账一笔勾销。
再者,说到底,萧霏是小方氏的女儿!
方老太爷又怎么可能对萧霏有好感,他没有下逐客令,已经是客气的了。
萧霏虽然不算机敏,但是方老太爷并不掩饰的敌意,她还是感受到了,咬了咬下唇道:“外祖父,我”
南宫玥心里暗暗叹息,突然道:“外祖父,我听阿奕说,您喜欢下棋,不如我和霏姐儿陪您下会棋如何?”萧霏为人一向不善言辞,再者,此事本来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隔阂不如让方老太爷慢慢地了解萧霏。反正他们的时间还多的是。
方老太爷自然看的出南宫玥与萧霏处的不错,既然南宫玥为萧霏说话,他总要给外孙媳妇这个面子。下棋也好,反正他也不耐烦与萧霏说话,便点头应了。
萧霏顿时面露喜色,给了南宫玥一个感激的眼神。
一听主子们要下棋,丫鬟们立刻备好了棋盘和棋子。南宫玥在一旁活络气氛道:“外祖父,您可要小心。别看霏姐儿年纪小,棋艺却是比我强许多的。”
“哦?”方老太爷漫不经心地看了萧霏一眼,面上还是淡淡的,心里却是不以为然。以镇南王和小方氏那样的德性,难道还能教出一个才女不成?
萧霏主动执起白子以示谦让,而方老太爷也不与她客气,果断地落子。
“啪!”
清脆爽利,却又透着一丝不耐。
方老太爷的情绪其实从他落子的态度中已经表现了出来。
一旦开始下棋,萧霏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聚精会神,她丝毫不受方老太爷的影响,坚定而快速地落子。
“啪!”
同样是落子声,她的这一子落得同样的爽利,同样的清脆,却给人一种沉静的感觉。
前面的几子双方都是落得极快,几乎是前者落子后,后者不需思考就能接着落下渐渐地,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双方都意识到对方是高手,不可轻慢。
不知不觉中,方老太爷的表情也变得专注认真,当他沉浸于棋局中时,他早就忘了他的对手是小方氏之女,他只是享受着下棋的乐趣,他只是要战胜对方
他沉思了片刻,捻起黑子又落了一子,目光粘在棋盘上,忍不住开始期待对方又会把子落在哪儿呢?居然是这里!妙啊!
可是,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方老太爷伸出右手又从棋篓中捻了一粒黑子,正要落下,却见一只素手突然按在棋盘上,将上面的棋子给搅乱了。
方老太爷不由眉头一皱,朝这双手的主人看去,竟然是南宫玥。
他怔了怔,心头才生起的些许不悦转瞬又散去了。
方老太爷不好意思说,萧霏却不会,单刀直入地问道:“大嫂,为何?”
南宫玥微微一笑,转头对方老太爷道:“外祖父,你已经下了一个时辰了。你可还记得我林家外祖父说的话,您身子虚,可劳累不得。我们陪您下棋,是给您解解闷,可不是让您费神的。”
方老太爷看着那被弄乱的棋盘,心神还没从刚才的棋局中出来,掩不住脸上的惋惜。
萧霏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大嫂,是我轻忽了。”她忙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外祖父,那我就不打扰您歇息了”
方老太爷还在惦记那盘棋,想叫住她,却又拉不下脸。
南宫玥暗暗地将一切看在眼里,便笑道:“外祖父,明日就让霏姐儿来陪您继续把刚才那盘棋下完如何?”
萧霏双眼一亮,心道:大嫂这主意好!明日,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来给外祖父请安了。
等一等,外孙媳妇的意思莫非是说方老太爷错愕了一瞬,掩不住惊讶地朝萧霏看去,脱口问道:“刚才那盘棋你还记得?”
萧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外祖父,我明日再过来陪您继续下棋。”
方老太爷仍有些惊讶,适才他们下了近一个时辰,这棋盘中放了一百多粒棋子。他自认连他自己落的子都只能记得七七八八,更别说还有萧霏的白子
南宫玥突然出手扰乱了他们的棋局,不只是他没想到,萧霏明显也很意外,显然,这件事并非两人预谋。
方老太爷看着萧霏的目光中带上一丝审视,他本来只觉得萧霏是一个口齿并不十分伶俐的小姑娘,有些木讷莫不是他看走眼了?她还是个天纵奇才不成?
方老太爷忍不住道:“你把刚才那盘棋摆来我看看。”
萧霏看了南宫玥一眼,见南宫玥对她点了点头,便应道:“是,外祖父!”她心中有一丝喜悦,外祖父对她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她以诚相待,外祖父一定会明白她的心意的!
萧霏兴冲冲地摆起棋子来,一子接着一子,毫不犹豫,看的方老太爷面露讶色。
南宫玥心中暗笑,笑吟吟地说道:“外祖父,您不知道霏姐儿不止是擅记棋谱,连盲棋也是下得极好的。”顿了一下后,她故意用自嘲的口吻说,“霏姐儿的专注力极好,不像我心思散漫,都不能静下心好好画幅画。”
方老太爷如何不知道南宫玥不过是逗自己开心而已,南宫玥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的医术,绝非仅仅是靠天资聪颖,还需要大量的时间,以及投入极大的精力,才能达到如此的成就。
至于萧霏
方老太爷的目光再次落在萧霏身上,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专心地落着子,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仿佛只看的眼前的棋盘而已
方老太爷心中微微一动,大概明白南宫玥故意弄乱棋盘是想告诉他什么了。
萧霏,不过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而已。
而自己因为小方氏,才对萧霏先有了偏见而已。可是说到底,小方氏是方家的姑娘,是他们方家没教好女儿!
方老太爷眯了眯眼,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自己经历了生死大劫,又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想着,方老太爷的表情缓和了不少,看着萧霏的眼神也平静了下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反正自己要在王府住上些时日,就好好来看看这个小丫头是不是真的心思单纯。
之后,南宫玥和萧霏又陪着方老太爷一起用了午膳,然后才一起告辞。
一出听雨阁,萧霏便是长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形顿时放松了许多,看得南宫玥有几分心疼,又有几分感叹。恐怕当初在咏阳大长公主府的暖炉会,萧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盲棋都没那么紧张过。
南宫玥想要安慰萧霏,但又觉得任何安慰都是空乏的。
她想了想,说道:“霏姐儿,你是王府的大姑娘,你能做的事情远比你想的要多的多。”
萧霏略有所思地问道:“大嫂,我能做什么呢?”
“施粥赠药,就好比你现在正在做的虽然对我们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然而,于百姓来说,却或许能够改变他们的命运。”阳光底下,南宫玥的笑容璀璨夺目,“霏姐儿,咱们王府镇守南疆,除了百越大敌外,边境时有宵小犯境,战乱始终不断,将士屡有伤亡。我们女眷虽不能上阵杀敌,但既然身在王府,又受了南疆百姓的奉养,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我思量寻我外祖父研制一些伤药,用于军中。不过,这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不易,霏姐儿,你与我一起可好?”
萧霏认真地听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大嫂明明年纪和自己差不了多少,但所思所虑却是自己远远及不上的。
大嫂说得对,琴棋书画可以陶冶情操,明其心志,但自己作为王府的大姑娘,整日沉迷于此道却是不行的,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虽然比不上大嫂,但她一定会认真学,慢慢做,她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的。
见萧霏一本正经的样子,南宫玥生怕她钻了牛角尖,笑吟吟地说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再帮我一件事吧?”
萧霏忙道:“大嫂,你说吧。”
南宫玥笑着说道:“还记得上次给你看的名单吗?你字好,帮我写一些帖子。”
听南宫玥夸她字好,萧霏腼腆地笑了,赶紧应下。
于是,南宫玥带着她去自己的小书房。
这是她到南疆后,第一次以世子妃的名义办的宴会,为表慎重,每一封帖子都是她与萧霏亲手所书。
两人写了整整一下午,总算是完工了。
这时,萧奕也回来了。
眼看着大哥又不爽地瞪着自己,萧霏很识时务地告辞了。
比起早上,她的精神好了许多,走的时候还不忘向萧奕笑了笑,笑得萧奕一脸莫名,只觉得这个从前只会嫌弃自己的妹妹越来越古怪、越来越让人想不明白了。
“阿奕!”南宫玥笑吟吟地迎了上去,与他说了今日的事,萧奕微微皱起了眉。
方老太爷中毒之事,萧奕和南宫玥都明白绝非仅仅是方承令一家所为,三房从嫡到庶恐怕都脱不了关系,就连方老太爷也心知肚明,这次能顺利把方承令一家除族是因为罪证确凿,而若是要把整个三房驱逐,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便是镇南王府在仗势欺人、借题发挥了。
世人往往是站在“弱势”者一方的,方老太爷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岂能让他无端背上恶名呢。
所以,萧奕暂且按捺了下来,没有把方承令一家赶尽杀绝,也只是因为留着他们还有用。
方承令一家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日子,乍一被除名,犹如从云际摔落到了凡间,岂能轻易习惯!如此一来,他们能够依靠的唯有方家的三房,唯有方承训和小方氏。
以三房这些人的禀性,势必会闹起来,自然就有机会让他们一个个都身败名裂。
因而,方承令会来骆越城“投亲”,萧奕昨日听说后并不意外,他意外的却是萧霏的态度。不过,说意外倒也不算太意外,他的臭丫头能与萧霏交好,他自然是相信她的眼光的——他的臭丫头眼光就是好,所以才选了自己,嫁给自己
想到这里,萧奕不禁眉开眼笑,环住了南宫玥的纤腰,又撒娇地蹭了蹭她粉嫩嫩的脸颊。
南宫玥被他的胡渣子蹭得有些痒,笑得一会儿躲闪一会儿推搡,笑闹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推开了他,跟着她拉着他的手到了书案前,说道:“阿奕,我和霏姐儿今日把帖子都写好了。只是我想着,既然是我们碧霄堂设宴,这帖子上就该盖上碧霄堂的章。”说着,她拉开书案旁的一个小抽屉,从中拿出一方小巧的巴林石,“我上次整理库房的时候发现这块巴林石很是不错,不如你帮我刻个印章吧?”南宫玥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萧奕接过那方巴林石,细细地把玩了一番,巴林石不亏有“石之瑰宝”的美称,颜色妩媚温柔,似婴儿之肌肤娇嫩无比,石质软硬适中,宜于镌刻。
萧奕沉吟一下,提议道:“臭丫头,不如把小灰雕到这枚章上做印钮如何?”顿了顿后,他故意用无奈的口吻说,“不过你恐怕要多给我几天时日了。”
南宫玥的眼睛更亮,露出灿烂的笑靥,用力地点头道:“好!”以鹰为印钮,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在她心中,萧奕就似那雄鹰,更别说,小灰对他们而言,还有独特的意义。
南宫玥深深地看着萧奕手中那方巴林石,双眸熠熠生辉。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方印章成型时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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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这些素纹帖都盖上了“碧霄堂”的章后,便交由回事处,向各府散去
这一张张帖子就如同一颗颗石子掉入湖面上,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各府收到帖子后,几乎都炸开了锅。
自从一年多前,小方氏去明清寺祈福,卫侧妃开始掌中馈后,王府就再也没宴请过宾客。虽然卫氏是二品侧妃,那也是侧室,是妾,根本不敢、也不能下帖宴请宾客,即便是卫氏下了帖,又有哪家的正室会傻得上门跟一个妾应酬!
因此,在世子妃随同世子萧奕回南疆后,各府都一直都等着镇南王府开宴发帖,正式向众人介绍世子妃。
可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没等到小方氏的帖子,却先等到了来自世子妃的!
这不,田将军府的田大夫人一收到帖子,就有些为难。
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呢?
怎么会是以世子妃的名义下帖呢?
田大夫人想了又想,还是去了田老夫人的院子里,把世子妃送来的帖子呈到了田老夫人手中。
“母亲,”田大夫人看着田老夫人,迟疑地道,“我听说王府那边自从夫人去年去明清寺祈福,这一年多都是卫侧妃在主持中馈。如今世子妃送来这帖子难道说现在王府里已经是世子妃当家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田老夫人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目光在帖子的章上停留了片刻,就合上了,沉吟道:“也不好说。卫侧妃当初是奉旨当家。可是世子妃是皇上御封的摇光郡主,连婚事都是皇上钦赐,深得圣宠。”
田大夫人有些为难,如今王府中的形势不明,世子妃发了这张帖,自己是去还是不去呢?若是世子妃擅自下的帖子,那她们若是赴约,岂不是得罪了小方氏?
田老夫人大概也看出了田大夫人的心思,突然沉声道:“老大媳妇,你可知道你们父亲与世子爷的关系如何?”
田大夫人怔了怔,整个南疆都知道田禾与世子萧奕关系亲近,以世子马首是瞻。
田大夫人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是啊,既然公公田禾已经对外摆明了态度追随世子萧奕,那她们内宅自然要统一战线。
总不至于外面男人们向着世子,她们内院却去巴着小方氏吧?
两头讨好,这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田大夫人恭顺地对着田老夫人福了福,心服口服道:“多谢母亲提点。”
且不说别府怎么想,对于她们田府而言,王府到底是谁当家并不重要。既然世子妃下了帖,田府总要给世子妃这个脸面,这个宴会她们是必然要去的!
想明白以后,田夫人的心也就定了,随意地与田老夫人道起家常来。
对于其他如同田府一样的世子党而言,这次的宴会是必会去的,真正游移不定的还是那些没有表态的府邸,怕去了会得罪镇南王夫妇,不去又怕惹得世子不快这些人迟迟拿不定主意,便悄悄地去打听镇南王府的现状,却得知王府现在还是卫侧妃当家。
探知的结果只让他们变得更为犹豫,到底是去好,还是还是不去的好呢?!
世子和世子妃这是给他们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南宫玥当然知道自己的帖子会掀起怎么样的波澜,应该说,这本来就是她投出的问路石。
宴请的日子定在了五月二十八。算算也就只有十来天了。
碧霄堂很久没有女主人,她从王都带来的丫鬟婆子也不多,使唤起来并不顺手,以至不少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一时间,南宫玥忙得有些昏头转向的。
就这么忙碌的过了几日。
这一日,她正在看小厨房刚刚拟好的席面菜单,卫侧妃就着人来传话说乔大夫人来了。
乔大夫人是镇南王的长姐,萧奕的姑母,夫家在黎县。
到底是长辈,乔大夫人既然来了王府,南宫玥理当得去问个安。
只是这来的时机倒有些意思
据南宫玥所知,乔大夫人是老镇南王夫妇的嫡长女,幼时,萧家还不是这般光景,只能说是普通的军户,老王爷在外带兵打仗,她就在家里随老王妃带着弟妹,性子养得有些泼辣,说一不二,镇南王幼时便很听这位长姐的话。
从碧霄堂横穿过小花园便是王府那头的花厅,此刻花厅的门窗大开,坐了两位妇人,年轻的那一位自然是卫侧妃,而年纪大些的那一位,既陌生又眼熟,她看来四十余岁,雍容华贵,面容与镇南王有四五分相似,尤其是嘴角那一抹倨傲的气质。
南宫玥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乔大夫人掠过,然后停留在她身后四个穿着一色粉裙的丫鬟身上,只见她们均是十五六岁,一个个身段妖娆,容姿不凡!
南宫玥的唇角略略弯了弯,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乔大夫人也在打量着南宫玥,审视的目光露出挑剔之色,只见南宫玥身着一身玫红色绣金线牡丹衣裙,衬得她肤色晶莹,透着少女特有的娇艳。
见南宫玥来了,卫侧妃忙欠了欠身,含笑道:“世子妃,这位是姑母。”
南宫玥不疾不徐地走到堂中,仪态端方,就连压裙的玉佩也没有丝毫晃动。她走到乔大夫人跟着,侧过身子,福了福道:“侄媳给姑母请安!”
乔大夫人没有叫起,也没有送上认亲的见面礼,南宫玥对她的来意顿时心如明镜,便直起了身。
乔大夫人见状不快地皱了皱眉,这个世子妃,自恃是皇帝封的郡主,就不把他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了,简直目无尊长。
乔大夫人冷笑道:“世子妃还真是贵人事忙啊。”
“多谢姑母关爱,这些日子是有些忙。”南宫玥一边说,一边走到乔大夫人对面,自行坐下了。
乔大夫人拿起一旁的茶盅,轻啜了一口,冷笑道:“世子妃过些日子就要在碧霄堂广宴客了,的确忙得很啊。”
乔大夫人是前日收到帖子的,当知道这帖子是碧霄堂以自己的名义发出的,当时火气就上来了。
这侄媳妇简直太没规矩了!
她当即就从黎县赶来了骆越城,直接让人把南宫玥唤了过来,打算亲自教训一番。
南宫玥含笑点头,“姑母说得是。”
瞧她这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乔大夫人的火气便上来了,怒道:“世子妃,按理说你出身南宫世家,应熟读女诫女训,皇上又封你为摇光郡主,那么规矩自然是学得极好的,怎么这次行事如此孟浪,竟然以碧霄堂自己的名义设宴。你别忘了,你父王母亲可都在!就算你要宴请,也该是镇南王府的帖子。”
说到这里,乔大夫人一掌重重地落在了一旁的案几上,声色俱厉地斥道:“难道说就因为你是御封的摇光郡主,皇上钦赐的婚,你就可以自作主张不把王府的规矩看在眼里了?”
从头到尾,南宫玥都面色如常,嘴角含笑。
她挺直腰板,与乔大夫人直视道:“姑母言重了!我自认一向谨言慎行,不曾辜负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期许。”
这还真是颠倒黑白!乔大夫人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接上,冷笑道:“世子妃,你越过夫家长辈,设宴广发请帖,你还有理了?”
南宫玥从容地应对道:“姑母,祖父祖母给碧霄堂特意设了一道仪门,便是为了让世子独立处理碧霄堂的事务。祖母和母妃在世时,母妃也是下帖在碧霄堂宴请过宾客的。姑母总不会忘了吧。”
乔大夫人身后的一位老嬷嬷忙压低声音,附耳在乔大夫人耳边提醒了一句。
乔大夫人这才想了起来,那一年,镇南王世子和大方氏大婚不久,老镇南王就为他们开了碧霄堂,当时大方氏就在碧霄堂中设宴,她自然也收到过帖子。
这事隔十几年,她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乔大夫人的拳头紧紧地在袖中握起,一时哑口无言。
花厅的气氛有些僵硬,好一会儿没人说话。卫侧妃在一旁早就听得头皮发麻。无论是乔大夫人,还是世子妃,都不是她一个侧妃得罪的起的。
卫氏悄悄给一旁的丫鬟使了一个眼色,很快,便有丫鬟捧着几碟果子进来。
卫氏笑道:“世子妃,这是你姑母今日带来的荔枝,鲜甜多汁。你快尝尝,待会也带几篓回碧霄堂吧。”
卫氏好心缓和气氛,南宫玥也不是不识趣的人,配合地说道:“我早就听世子说过南疆的荔枝好吃极了,今日总算是有口福了。”说着,她欠了欠身谢过乔大夫人,“那就多谢姑母了。”
乔大夫人强忍住火气,提醒自己这一次来的用意。
这种新进门的小媳妇,自以为得了宠,就嚣张无度到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今日就敢私自设宴,来日岂不是要怂恿世子分家?不把她压得服服帖帖的,以后可还得了。
想到这里,她勉强笑了笑,说道:“世子妃这声谢虽然说早了,不过我这做姑母的今日也确实有一份礼要送给世子妃。”
说着,她做了一个手势,颐指气使地对身后的四个丫鬟说道:“你们几个还不赶紧给世子妃请安!”
四个丫鬟一溜地出列,走到南宫玥跟前,神色恭敬地向她屈膝行礼。
南宫玥若无其事地拿起茶盅,用茶盖移去茶沫,既没有应声,也没有开口叫四婢起身。
乔大夫人眼中闪过一抹不悦,语气不善地说道:“虽然世子妃才刚来南疆,但是嫁给阿奕也有几年了吧?”
南宫玥淡淡地说道:“回姑母,算来应该也有一年半了。”
“都一年半了啊。”乔大夫人叹了口气,义正言辞道,“世子妃,你可别嫌我这做姑母的多嘴,这身为女子,应当大度贤惠,帮着夫家开枝散叶,才是女子的本分。世子妃,本来你和阿奕年纪不大,我也不该催促”说着,她目光税利地在南宫月的腹部扫视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都过门一年半了,怎么到现在肚子还没见动静?!
南宫玥笑了,她虽未及笄,但旁人恐怕并不知道她与萧奕还未圆房的事。可既便如此,一个嫁出去的姑奶奶居然管起侄儿房里的事来,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些吧。
卫氏心里也早就在揣测乔大夫人怎么带了四个妖娆的丫鬟来,还以为是不是要送给镇南王,却不想乔大夫人竟然是瞄准了世子来的。
乔大夫人对于这位世子爷的性子还真是一点也不了解啊!
卫氏心中叹气,赶忙赔笑道:“大姑奶奶,世子妃年纪尚小”
乔大夫人见南宫玥居然还在笑,心中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直接打断了卫氏,冷哼道:“世子妃等得起,我们萧家可等不起啊!世子妃,我们萧家子嗣单薄,到了阿奕这一辈,也只有阿奕和他弟弟两个男孩,我这做姑母的实在是替萧家着急啊!”
她指了指那四个丫鬟,“正所谓长者赐,不可辞,这四个丫头是姑母我精心挑选的,都是好生养的,也极守规矩的,今日就送于侄媳。你带回去,让阿奕收了房,若是有幸能生个一儿半女,不也是得唤你一声母亲不是。”
南宫玥平静地望着她,脸上是得体的笑容,说道:“姑母可说完了?”
乔大夫人面孔一冷,却见南宫玥清澈黑亮的眼眸朝她看了过来,明明嘴角微微勾起,却看得她心中一凛。
南宫玥一双黑眸一霎不霎地看着乔大夫人,说道:“姑母一番好意,恕本郡主不受了。”
自称从“我”变成了“本郡主”,南宫玥也似乎从晚辈的身份中脱离了出来,以高高在上的郡主之尊坐在这里。
乔大夫人虽是镇南王的嫡女,可她出生的早,从小其实是在乡野间长大的,也就是在镇南王得封藩王后才成了尊贵的王府嫡女。此时,坐在气度混然天成的南宫玥面前,她不自觉的就仿佛矮了一截。
“放肆!”乔大夫人一拍桌子,怒目看向她,强硬地说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规矩,敢这样与我说话。”
对于莫名其妙就跑来塞人的便宜姑母,南宫玥自然不会一脸贤惠的表示感谢,她唇角含笑,略带怜悯地看着她说道:“姑母恐怕有所不知,勋贵世家子嗣传承,嫡庶有别。”
仅仅是“嫡庶有别”四个字就足以道尽一切。
再多的庶子都比不上一个嫡子来得尊贵,更有甚者,历朝历代皆有铁律“庶子不得袭爵”。
乔大夫人确实是忘了,她的弟弟是嫡长子,父亲得封藩王后就直接请封了世子。现今王府,萧奕和萧栾都是嫡子,而她自己的府里更是没有姨娘庶子,哪里还会记得“庶子不能袭爵”一说。
不过,她不记得归不记得,南宫玥说这话这是何意,是在讽刺她不懂规矩,没有见识吗?
乔大夫人的面色又冷了几分,说道:“不过一二庶子罢了,世子妃莫不是容不下吧?”
南宫玥悠然自若地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说道:“八年前的诚意侯府曾出过兄弟争爵一案,老诚意侯壮年猝死,只留下一名庶子,老诚意侯的二弟就以庶子无权承爵为名,上书宗人府,要求把爵位由二房继承,这官司一打就是两年,把亲戚情分也打没了,侯府内的丑事更是一桩接着一桩地往外宣扬,最后先帝一气之下,就下旨贬了诚意侯为诚意伯。”
南宫玥把话说白到这个地步,乔大夫人自然品出那点言下之意。这个世子妃是在暗指自己帮着萧栾,所以才想搅乱萧奕的内院
想到这里,乔大夫人胸口一阵发闷,脸色已经黑得乌云罩顶。
南宫玥似乎还嫌不够,似笑非笑地又看了乔大夫人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姑母,嫡庶不分,乃乱家之源。姑母如此贤惠,不知府中有多少妾室庶子?”她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翩翩然起身道:“姑母,本郡主还有碧霄堂的中馈琐事要理,就先告辞了。”
说着,她福了福身,也不再理会气得七窍生烟的乔大夫人,转身离去。
而那四个年轻貌美的丫鬟面面相觑,心想:世子妃走了,那她们该怎么办?
南宫玥回碧霄堂后不久就得了消息,乔大夫人气冲冲地甩袖就走,连那四个丫鬟都没带走。
卫侧妃自然不敢把人送到碧霄堂来,便干脆与镇南王说是乔大夫人送来给他的。乔大夫人往日显然没少送镇南王漂亮的丫鬟,因而他也不以为异,乐呵呵地就收下了。
南宫玥听得有趣,这位乔大夫人虽是出了嫁的姑奶奶,但从她今日的言行举止来看,恐怕经常插手娘家的事。
而今日,她来一趟,表面是上是因为碧霄堂设宴一事,其实也不过是做主做惯了,碧霄堂的帖子让她觉得失了颜面,这才急匆匆的跑来问罪,也就是想趁机压服了自己,来日她可以继续做碧霄堂的主。
王府的事,南宫玥暂时管不了,但这碧霄堂可不是谁都能来摆步的。
这小小的一张素纹帖带来的试探恐怕会比他们预想的更多吧
南宫玥丝毫没有被影响心情,愉快地席面的菜单定好了。又拟了张单子让人交给小厨房,让她们熬一份药膳粥,就等着萧奕回来后再一起去与方老太爷用晚膳。
不过申时三刻,萧奕就回来了,一回来就抱住了她,撒娇地蹭了蹭,这才笑吟吟地说道:“臭丫头,我刚刚收到小白的信了。”
南疆与王都虽相隔千里,但萧奕与官语白之间却时有飞鸽往来。
萧奕的心情甚好,拉着她在窗边并肩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主动展开,平摊在案几上。
这是一张图纸,而且还是连弩的结构图纸。
南宫玥虽然对兵器什么的一窍不通,但是官语白这张图画的细致极了,就算是不识字的人也能一眼看出端倪。
萧奕在一旁解释道:“当年看过三皇子呈上的那把连弩后,小白就觉得这构思有点意思。细细琢磨了一番,又试制了几次,总算是出了成效,据小白说,这新弩的发射速度和射程都比当初那弩进步不少,而且”说着,他嘴角一勾,眨了眨眼,“也绝不会散架了。”
南宫玥拿起那张连弩的设计图,细细地看着,心中也是欣喜不已。
这张设计图对萧奕太重要了!
萧奕继续说道:“小白还说他制好了几把,正让人快马加鞭给我送来呢我估摸着下月初应该能到,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试弩!”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又盛了几分,“本来,这连弩虽需要大量铁矢,咱们银子不太够。但是现在这也不是什么问题了。”
萧奕嘴角的笑意更浓,方家占了南疆绝大多数矿脉,他需要铁,大可以找方老太爷去买。
想着,萧奕都有些迫不及待了,拉起了南宫玥道:“阿玥,我们去听雨阁看在我这外孙的份上,外祖父总该给我便宜一些吧。”他玩笑地说着,“阿玥,待会你可也要帮着我多说说好话”
看着萧奕一张俊脸像是在发光,南宫玥不由得也被感染,笑容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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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笑间,便到了听雨阁。
原本寥寂的听雨阁立刻因为他们的到来,一下子灌入了一股活力,连着方老太爷也似瞬间年轻了好几岁。
“阿奕,阿玥,你们来了啊。”方老太爷看着这一对璧人携手而来,笑得合不拢嘴。
给方老太爷行了礼后,两人与他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了下来,丫鬟们忙不迭地给主子们上了热茶。
方老太爷看着南宫玥,迟疑地说道:“我听说你们姑母今日来过了?”
南宫玥点了点头,和萧奕说了半天的连弩,她都快要忘了那个不知所谓的乔大夫人了。此时,方老太爷问起,她也就随口就把经过说了,说到那四个美貌的丫鬟的时候,还不忘冲萧奕眨眨眼睛,随后自己忍不住就先笑了起来。
萧奕闻言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抹锐芒,但在与南宫玥目光相交的时候,立刻被浓浓的温情所代取。
和南宫玥相处了这些日子,方老太爷也看得出来这不是一个唯唯诺诺,只会任人摆步的姑娘,而阿奕也不是他的父王。此时见他们默契的样子也总算是彻底放心了,只是这乔大夫人
一想到她,方老太爷的脸上就是止不住的厌恶,说道:“你姑母这人,跟从前一模一样。大概是出嫁前在萧家做主惯了,出嫁后,依然喜欢在萧家做主,从前你父王还是世子的时候,就没事总爱塞人给你父王,姿容出色的、能歌善舞的、温柔小意的”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方老太爷不禁有些咬牙切齿,随后顿了顿,又道,“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这么多丫鬟。”
这还是萧奕和南宫玥第一次听他提起往事,这个世道,勋贵世家的公子纳个通房侍妾并不算什么,能让方老太爷气成这样,显然乔大夫人送的不止是一个两个而已。
“我平生就你娘一个女儿,从小对她百依百顺,性子养的有些娇。”方老太爷叹了口气说道,“乔大夫人刚塞人时,她和你父王大闹过一场,但你父王混不在意,乔大夫人给了,他就收了,两人吵着吵着慢慢也就有了隔阂。再到后来,你娘也不闹了,只是偷偷一个人在房里哭”说到这里,方老太爷的声音不禁有些哽咽,语重心长地说道,“阿奕,你以后可不要学你父王,千万别让阿玥难过!”
方老太爷此生已经别无所求,只希望看着外孙和外孙媳妇过得和和美美,给他生几个曾外孙,从此含饴弄孙,那他这个老残废也就可以瞑目了!到了地下,也不至于无颜面对老妻和早逝的女儿。
“外祖父。”萧奕看着方老太爷,正色道:“我是我,不是我父王!”
他没有对方老太爷宣誓什么,他对他的臭丫头的心意不需要对天宣誓,不需要对他人表白,只要臭丫头明白他的心意,那就够了!
“是啊,外祖父。”南宫玥忙道,“您放心,您的外孙媳妇吃不了亏的。”
萧奕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笑吟吟地看着她说道:“我的阿玥当然是最聪明、最能干了!”他目光柔得像要化出水来,那双专注的眼眸,明亮生辉,像是把漫天的星辰都映在了其中。
一瞬间,方老太爷觉得有些晃眼。
只觉得这对小儿女一如日,一如月,好似日月当空,交相辉映,释放出让人几乎无法正视的夺目光彩。
方老太爷不禁欣慰地笑了,“你们俩都是好孩子。”
这一生,老天爷也不算太薄待他。
南宫玥被萧奕看得粉面微红,赧然地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萧奕的袖口一下,萧奕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今日还有一桩正事要与方老太爷谈谈。
南宫玥自以为做的隐蔽,但是她的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方老太爷,老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只要他们能好好的,那一切都好。
萧奕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外祖父,外孙今日还想与您谈笔生意。”
方老太爷被挑起了兴趣,眉尾一扬,摸着下巴玩笑道:“阿奕,在商言商,外祖父可是不做亏本生意的。”
萧奕笑眯眯地说道:“外孙怎么会让外祖父做亏本生意呢!”他顿了一下,嬉皮笑脸地说道,“最多也就是少赚一点,但这件事可是于整个南疆都大大有益的事!”
看外孙玩笑中却带着凝重之色,方老太爷也隐隐感觉到此事怕是不简单。
萧奕也没打算瞒着外祖父,又把那张绢纸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方老太爷一看,便是震惊得瞳孔一缩,随后一把抢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好久,不禁失声道:“这这是连弩?”而且还是能连发十矢的连弩!若是他们南疆军都能配上这连弩,那岂不是所向无敌了!
方老太爷用一种近乎瞻仰的眼神打量着那张设计图,手指微微颤抖地摩挲着绢纸的边缘。
他虽然不曾从军,不曾上过战场,但是自他们方家移居南疆三百年,南疆就不曾真正的太平过,不时一个突袭,隔几年便来一场战役一直到老镇南王来了,带给南疆百姓二十年的安宁,这是这里的百姓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来,镇南王府在南疆百姓心中一直具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尤其是老镇南王更是如同神祇一般的存在。
前年,南蛮来袭,他尚在“病中”,并不知道战事如何。
但醒来后,在听闻是萧奕率兵赶走南蛮的时候,便细细地问了人经过,这事儿,南疆上下人人皆知,方老太爷经易的便问出了前因后果,也知道外孙从一个纨绔公子到有如今的尊荣,全都是拿命搏来的,这让他止不住的心疼。
而南疆经此一役,亦是受到了重创,方老太爷还听说前不久,百越才又向南疆下了战书,这才让皇帝把萧奕放了回来。
如今,若是全军都能配上这连弩,南蛮岂敢再犯!
想着,方老太爷不由热血沸腾起来,豪爽地拍案道:“阿奕,你要多少铁,外祖父就送你多少!”这是涉及南疆安危的大事,可非一点蝇头小利可以比拟!
萧奕眼中闪过一抹感动,可脸上却是笑眯眯地说道:“外祖父,外孙不是说了,怎么着也不能让您做亏本生意,不是吗?”说着,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军需军备素来烧钱的很,方家的产业并不仅仅是属于长房,自己若是从中得些便利,那方家的其他几房也说不出话来,说到底这件事是于整个南疆有益。可若是不知道付出,只一味索取,那自己岂不是就成了血蛭?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对方就能明白。
方老太爷深深地看着萧奕,心中一阵激荡,很是为这个外孙骄傲!
萧奕豪爽地说道:“别的不说,您外孙现在还是有些银子的!”说完,他看向南宫玥,眨巴着眼睛,似乎在问:咱们家现在有多少银子?
南宫玥抿唇笑了。
他们才定亲,萧奕就把全部家当都给她了,这么些年来,他还真就万事没管过。
不过,老王爷虽说给萧奕留下了不少财产,可是,他们拿到手里的只有账册,并无契纸,据周大成所说,老王爷当年把账册交给了申大管事,而契约则在托孤的族老手里。既然回了南疆,这些东西也该找个机会拿回来了。
至于现在,手上的现银凑凑,南宫玥估摸着供出第一批连弩应当不成问题。
约莫有了数后,南宫玥笑脸盈盈地说道:“外祖父,您放心,您外孙拿得出银子。”
方老太爷眼底都透着笑意,故作沉思地说道:“那你们外祖父我可要狮子大开口了。”
两人一起讨好着喊着:“外祖父”
听雨阁里一阵欢声笑语。
一柱香后,祖孙俩总算谈完了正事,南宫玥向在一旁已经候了一会儿的百卉示意可以摆膳了。
跟着众人一起去了堂屋用膳,萧奕稍稍晚了一步,也不知道他向竹子说了些什么,竹子应声后,就急急地出门去了。
两人热热闹闹地陪着方老太爷用了晚膳,哄得老人家多吃了半碗饭,跟着又推着方老太爷的轮椅在庭院中溜了半圈,这才被他赶了回去。
这时,竹子过来禀报说是一切都办好了。
萧奕笑得灿烂极了,他一个眼神变化,南宫玥就看出了些端倪来,挥了挥手,意思是,你去吧。
若非现在是在外头,萧奕差点就一个飞扑过去。真是知他者,臭丫头是也!
之所以是“差点”,是因为南宫玥显然看出了萧奕的心思,忙不迭带着百卉回去了。
萧奕惋惜地目送南宫玥的背影远去,然后就独自出了门,连竹子也没带上。
等他策马到踏云酒楼外时,好几个年轻公子哥早已经在酒楼门口伸长脖子地等着他了。
“大哥,你可总算来了!”一身蓝袍的于修凡迫不及待地驱马上前,另外几个年轻公子也围了上来,纷纷与萧奕打招呼,殷勤地表功,表明他们都是在收到传讯后,立刻就放下手头所有的事,赶来了
这个时候,大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还在外面的人都出来喝酒寻乐子的。
眼看着这些年轻公子鲜衣怒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出身不凡,那些路人、酒客可不敢得罪,都是避得远远的。
立刻就有一个公子凑趣地问道:“大哥,我们今日去哪儿耍?”
萧奕意气风发地高挥起马鞭,指了指前面,朗声道:“这些天都快把我给憋死了,咱们先四处溜达一圈,看看谁先到北城门。”
溜街跑马这种事,这群纨绔公子哥平日里可没少干,萧奕一声高呼,立刻就引来于修凡他们的响应,一个个地利落地飞身上马。
其中一匹红马也不打声招呼就率先飞驰了出去,引来后方几位公子的不满:“阿彻,你竟敢偷跑!”
“踏踏踏——”
马蹄翻飞,一群公子哥纷纷策马而去,穿过一道道街道,路上的人越来越少,马儿也越跑越快,你追我赶,谁也不甘落于人后
可谁知北城门还未到,萧奕却突然勒住马绳,缓下了胯下的乌云踏雪,最后停在了一条巷子口。
骑在他身旁和身后的几匹马不由得也停了下来,于修凡一脸疑惑地问道:“大哥,怎么咦?大哥,那不是乔副将吗?”
听到这个称呼,几位公子全是顺着于修凡的视线看去,只见右手边的巷子里,一个身穿云纹锦袍、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从一道朱红色的大门中走出,他正欲右转时,看到了路口的萧奕等人,面上顿时一阵僵硬。
几位公子似笑非笑地互相看了看,然后目光齐齐地看向了萧奕。
这个乔副将全名是乔兴耀,乃是萧奕的嫡亲姑父,在这南疆也算是“皇亲国戚”般的人物了。
身为镇南王的姐夫,乔兴耀自然比其他人多了不少优势,只可惜他出身不高,能力也平平,如今四十几岁了,也不过是一个副将。
乔兴耀的运气确实是不错,在萧家还式微时遇上了待字闺中的乔大夫人,得了她的青眼,两人成了亲。
谁也没想到短短几年萧家一路飞黄腾达,最后他就成了镇南王府的女婿,从此连着他们乔家也是鸡犬升天。
娶了乔大夫人这大概是乔兴耀此生做过的最聪明的一个决定了。
每每想来,乔兴耀都得意不已。
但此刻乔兴耀却笑不出来了,心里暗道倒霉,他怎么就遇上这位混世魔王了!可也不能当没看到,乔兴耀整了整衣袍,若无其事地上前,亲热地与萧奕打着招呼道:“阿奕,这不是阿奕吗?真是巧了。”
“原来是姑父啊。”萧奕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
几个公子交互了一下眼神,笑容意味深长。
此巷名为金鱼巷,这骆越城也算是个大名鼎鼎的地方,是很多权贵的第二个府邸。
说的直白点,也就是男人养外室的地方。
这个乔兴耀平日的为人,于修凡等人也是有所耳闻的。
乔兴耀在骆越城这边当差,因此大半时间都住在骆越城的宅子里,而乔大夫人则在黎县侍候公婆、教养子女。夫妻分居两地,乔兴耀如何耐得住寂寞,这些年来各种风花雪月也是没断过的,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直到两年前,他把百花楼的一个清倌赎了回去,买了个两进的小宅子安顿了下来。
这件事其实在骆越城并非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桩风流韵事罢了。
不过,于修凡他们却是今日才知道原来乔兴耀也把外室的宅子安在了金鱼巷啊。
于修凡的眼珠滴溜溜一转,笑嘻嘻地说道:“久闻乔副将有一位红颜知己,莫不是就住在此处?”
其他几位公子也都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
乔兴耀顿时有些紧张,只觉得于修凡他们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他紧张地看了看萧奕,却见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怒意,一脸狐疑地看向于修凡,问道:“红颜知己?这又是怎么回事?”
大哥一问,于修凡立刻唱作俱佳地把乔兴耀的那点风流事给说了,然后黄二公子调侃地接口道:“乔副将,你不敢把这红颜知己带回府里,莫不是惧内?”
说着,黄二公子与其他几位公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哄笑了起来,笑得乔兴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是顾忌萧奕,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萧奕笑吟吟地看着乔兴耀,笑意并未延伸到眼底,懒散地说道:“姑父,您这就不对了。据侄儿所知,姑母素来贤惠,不是一个容不下人的。姑父如此行径,不是反而让不知情的人误会了姑母吗?”萧奕朝乔兴耀出来的宅子望了一眼,叹息着摇了摇头。
乔兴耀尴尬地看着萧奕,干笑了几声。
萧奕好心地又道:“姑父,今天我们几个就给您做个见证,您还是把那位红颜知己带回府里去吧。名正言顺方能长久。”
“就是!”于修凡立刻附和道,然后怀疑地挑了挑眉,“还是乔副将真的是惧内?”
“不会吧?”刘五公子摸着下巴说,“我看乔副将眉尾上扬、鼻梁挺拔,这面相不像是个惧内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面相又哪里作数了。”红马上的一个公子插嘴道。
黄二公子忍不住扶额道:“阿彻,你真该回去多读点书,‘知人知面不知心’是这样用的吗?”
许彻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然后俯视着乔兴耀,起哄着问道:“乔副将,你到底是不是惧内啊?”他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乔兴耀,“倘若乔副将真是那个惧内,今日之事我们就当没看到便是乔副将且宽心,保管不会有人知道。”
乔兴耀如何放心得下,这整个骆越城除了那些三姑六婆外,最长舌的就是这些个整日里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了,恐怕今日这事他若是应下,明日整个骆越城都要知道他乔兴耀惧内了,那以后他还如何在军中面对同僚?他还如何出来和人往来!
“我我当然不是惧内!”乔兴耀外强中干地挺了挺胸,事到如今,他是怎么也不能认的了。
他干脆把心一横,心想:香儿已经跟了他两年多了,对他一番情深意重,他也答应过会给她名份,大不了就趁这个机会带回去,反正萧奕也说会给他做个见证的唔,这不会是哄他的吧?
乔兴耀看了一眼笑得肆意张扬的萧奕,试探地说道:“阿奕你说的是。你姑母一向大度,是我想岔了。”见萧奕的脸上并无不悦,他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怕得倒不是萧氏,而是担心会惹了镇南王府不快。但现在,萧奕既没有不高兴,也算是过了王府的明路了,这么说来,他的香儿也许真就能名正言顺了!
乔兴耀一脸期盼地望着萧奕,“阿奕,你姑母许久未见你了,一定甚是想念,不过与我回府一趟,见见你姑母吧?”
萧奕爽快地应了,“也好。”说着,他看了一眼其他人,说道,“你们就先陪我去拜会一下姑母,一会儿我们去醉仙居喝个痛快。”
这群公子哥平日里最是喜欢凑热闹,最近骆越城实在无趣的紧,眼前这情形一看就是有戏可瞧,大哥又发了话,自然是纷纷应了,起哄着说要吃乔兴耀一顿纳妾宴。
乔兴耀满口答应,想到能够正大光明的带香儿回府,脸上的笑容也真了几分,说道:“阿奕,那你们先在这里稍候”乔兴耀对着萧奕等人拱了拱手,就又回那宅子去了,心里是乐滋滋的:待香儿知道自己可以带她回府,一定会很高兴的!
萧奕在马上看着乔兴耀的背影,目光微冷。
他回南疆后,就把这军中众将都稍稍调查了一遍,乔兴耀的那点风流事自然也传入了他耳中,本来这是乔府的事,萧奕也不打算插手。偏偏他那位姑母委实太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先是他的娘亲,又是他的臭丫头既然她这么贤惠,自己不成全她也实在不孝的很。
几个公子说说笑笑间,一辆青篷马车就从那朱门宅子中驶出,速度快得众位公子都是好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显然,那位“红颜知己”是迫不及待地想过明路了!
一众人等再次策马而去,簇拥着乔兴耀的一车一马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乔宅。
门房见世子爷萧奕和一众公子哥上门,忙打开府门相迎待见那青篷马车中走下一个妖娆的小娘子时,已经是一头雾水,不知道今日是在唱哪出戏了。
乔大夫人听闻乔兴耀带了一个狐狸精回来,忙带着亲信胡嬷嬷气冲冲地出了二门。她一见乔兴耀就要发作,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萧奕和那一众公子时,面色僵住了。
萧奕笑嘻嘻地冲乔大夫人作揖道:“侄儿见过姑母。姑母这趟来骆越城还真是来巧了,正好可以接杯新人茶。”他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漫不经地道,“姑母,侄儿知道您一向是个贤惠的,这不,便劝着姑父把人给领回来了,免得外人不知究理,坏了您的名声。”
随着萧奕的叙述,四周的温度仿佛陡然下降,乔大夫人整张脸难看极了,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厉害。乔大夫人不由得想起了今日她给王府送去四个丫鬟的事这也太巧了吧!
这萧奕简直不知好歹!
乔大夫人几乎咬碎了那口银牙,勉强将心口的怒火压了下去。她不是为了给萧奕脸面,萧奕是她侄子,就算她骂几句也是理所当然,却不得不顾忌这些闲着无事,跑来她府里瞧热闹的公子哥们。今日,她若是不收下这狐狸精,那明日自己善妒之名就会传扬开去,自己的小女儿正在谈亲事呢!
萧奕笑得更加灿烂,“人送到了,姑父,您可别忘了您还欠我们一顿酒呢。”
“就是就是。”黄二公子连声附和,“乔副将,这纳妾酒可是美事,本公子定来捧场!”
乔大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萧奕这是在逼她呢。一旦摆了宴,乔兴耀纳妾之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了,那么狐狸精的这杯茶自己是怎么也得受下了。
乔兴耀自然是连声应下,心里觉得自己的运道真是好,居然遇上侄儿帮了自己这个大忙。
见目的达成,萧奕也不再多留,干脆地跟乔兴耀夫妇告辞,扬鞭道:“走,我们去醉仙居!”带着一众小弟呼啸而去
而乔宅这一夜注定是不会平静了
萧奕带着淡淡的酒气回到碧霄堂时,已是亥时,南宫玥早就洗漱完毕,斜躺在美人榻上悠然自得地看着话本子。
见他回来,南宫玥放下手上的话本子,起身相迎。
一见萧奕心情大好的样子,就知道他的事必然是办成了也不知道今日倒霉的是谁。南宫玥嘴角微勾,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是被萧奕给教坏了,有点幸灾乐祸。
萧奕笑嘻嘻地拉着南宫玥坐下,对着她眨了眨眼,“臭丫头,你猜我刚才出门‘正巧’遇上谁了?”
南宫玥不太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萧奕伸出右手在南宫玥柔嫩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神秘兮兮地说道:“我遇上姑父了。”
姑父南宫玥眨了眨眼,那岂不是乔大夫人的相公。
跟着,萧奕便把他和一干小弟在溜街跑马的时候“偶遇”乔兴耀的事给说了一遍,听得南宫玥不得不为乔大夫人捏一把同情泪。乔大夫人在自己这里已经没讨到便宜,今晚又看到萧奕送了她这么大一份礼物,恐怕是要气得生生短寿几年。
哎——
南宫玥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凭借自身的屡次经验教训早就得出了深刻的结论:得罪阿奕,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偏偏还有不少人不知死活地前仆后继
“臭丫头”萧奕伸出五指在南宫玥有些发散的眼眸前晃了晃,用控诉的眼神说,我在你身边,你居然分神了!
南宫玥眼珠一转,豪迈地抱了抱拳,笑嘻嘻地说道:“兄台深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之道,佩服佩服!”
萧奕得意地抬了抬自己的下巴,斜眼瞟了南宫玥一眼,那傲娇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就是这样表达你的敬意吗?
他唯恐她不懂似的,不客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南宫玥忍俊不禁,但还是配合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笑得灿若夏花,那发自内心的笑意不由得也感染了南宫玥,下意识地上前噙住了他嘴角的那抹笑意。
一瞬间,他呆住了!
南宫玥很快又退了开去,俏丽的小脸上染上了一片红晕,娇艳欲滴,乌黑的眼眸水光潋滟,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娇嫩小花
萧奕的眼中瞬间蹿起了灼灼的火苗,把南宫玥看得更不好意思了。
就在这时,有声音在屋外响起:“世子爷,世子妃,王爷派人请您二位过去外书房。”顿了一下后,鹊儿又补充了一句:“奴婢听说,刚才乔宅的大姑奶奶派了胡嬷嬷过来找王爷”
萧奕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般,冷静了下来。
想想也知道乔大夫人这是派胡嬷嬷找镇南王告状来了。
萧奕唇畔勾出一个冷笑,他既然做了,也早有心理准备姑母会有这一招。
南宫玥拉了拉他的衣袖,笑盈盈地望着他。
萧奕身上的冷意悄然散去,转握住了她的手,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两人又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整整衣装,从碧霄堂去了王府那边。
镇南王就在外院的书房等着他们,等了很久,直到宵夜都吃完了,这不孝子才姗姗来迟。
萧奕和南宫玥若无其事地给他行了礼,“见过父王。”
镇南王一看到萧奕就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训斥,萧奕已是先一步说道:“父王,儿子今日在路上遇到姑父了,实在为他可怜。哎——”
镇南王微微一怔,他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就和他好像犯冲似的,一碰面就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聊家常似的开场白。
就在镇南王还没想明白要不要继续骂的时候,就听萧奕说道:“父王,您也知道姑父这个人,脾气好,为人忠厚又老实,要不然姑母当年也不会执意嫁了他。但今日遇上,姑父真是憔悴了很多,儿子忍不住问了几句,才知道哎。”
镇南王平日里和这个姐夫还是挺谈的来了,此刻听萧奕这么一说,不禁有些担心起来,问道:“你姑父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姑父这些年独自住在骆越城,与姑母分隔两地,实着不容易,衣食住行都没人照顾。偏偏他整日忙于公务,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两年前的冬天偶感风寒,昏倒在路边,幸得一位姑娘相救,为他请医问药,这才化险为夷。”说着,萧奕不禁又是一声后怕的叹息,“只是那姑娘还不等姑父道谢,便翩然离去,让姑父想报恩都没得报。”说到这里,萧奕故意停顿了一下,问道,“父王,您说这是不是一个施恩不求报的奇女子?”
镇南王沉吟着点点头,赞同道:“确是一位奇女子啊。”
“后来姑父一次和同僚去百花楼应酬的时候,又遇上了这位姑娘,原来她便是百花楼的清倌人。姑父一问之下才知道,她父母早逝,叔叔婶婶心狠,不愿照顾孤女,就把她给卖了。姑父不忍恩人流落在这种地方受苦,便把人赎了回来,置了一个宅子给她安顿,算是报了恩。那姑娘倒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从那之后,时不时地替姑父做做衣裳,烧些小菜,嘘寒问暖,一来二去的,彼此也就相知相许了。只是姑父担心会对不起姑母,一直没把人带回府去。”
镇南王听得入了神,时不时地点点头,脸上的怒意不知何时消失殆尽。
“所以啦,姑父把这事儿跟儿子一说,儿子立马表示姑母绝不是一个容不得人的。姑母平日远在黎县,姑父这儿总得有人伺候起居吧,姑母这般贤惠,知道这件事恐怕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怪姑父呢!姑父想想也觉得对,便决定把那姑娘带回府里了,儿子正好顺路就送了他们一程。”说着,萧奕乐呵呵地表示道,“姑父还说过几日要请咱们去喝一杯纳妾酒呢,父王,您觉得儿子是不是该备些礼?”
镇南王捋了捋须,赞同道:“虽是纳妾,但那位姑娘与你姑父也算是患难见真情,确实该备份厚礼。”
“父王您说得极是!”萧奕微微颔首,又问道,“对了,父王,您叫儿子儿媳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镇南王总算是想起了初衷。
方才姐姐派人过来向他告状说萧奕给乔兴耀送女人,当时他还真是火冒三丈,这儿子成天好的不学总爱学这些歪门邪道,这是想要拉拢他手下的将领,把主意都打到姐夫乔兴耀身上去了?!真是好大的胆子,说不得又是那个南宫氏教唆的。镇南王气上心头,直接就让人把他们俩叫了过来,打算好好训斥一顿,没想到,其中居然另有内情。
哎,自己这个大姐脾气就是太急了,也不知道好好问清楚,明明是桩雅事!
想到这里,镇南王也没气了,难得冲萧奕笑了笑说道:“也没什么事,你姑母今日来了一趟,送了些荔枝,让你过来带几篓回去。”
萧奕从善如流,“多谢父王。”
陪着又说了一会儿话,镇南王便挥挥手把他们打发了。
五月的南疆虽然已经十分闷热,但夜里还是透着一丝凉意的,凉风抚面,很是清爽惬意。
萧奕拉着南宫玥的手,穿过花园,一路往碧霄堂的方向走去。
“臭丫头,你真厉害!”萧奕乐不可支道。
南宫玥眉眼弯弯,目若灿星,“其实要感谢姑母。”
南宫玥原本就知道镇南王为人处事有点糊涂,但是乔大夫人来了这一趟,却让她觉得可能不止是糊涂,而是好糊弄了。不然,一个出了嫁的姑奶奶岂能十几年如一日轻易在娘家指手划脚。
南宫玥本就没想过要和镇南王彻底闹翻,虽然到了南疆后,他们与镇南王的关系也弄得有些僵,但她也想着要设法挽回一下,至少别一碰面就吵。
所以,她就想着,要是不能吵,就试试能不能糊弄过去,便让萧奕试了。
萧奕嘴甜,在王都的时候轻易就能把她的爹爹娘亲哄得眉开眼笑,只是她没想到,随便一个故事还真就把镇南王给哄住了?
不过,想想卫侧妃当年是怎么进的府,小方氏房里的丫鬟又是怎么投怀送抱的,又仿佛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也许正是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才让镇南王有真实感,对乔兴耀感同身受吧?
可不管怎么样,没吵起来就好也许,只要没有了小方氏从中挑拨,他们和镇南王可以有另一种相处之道?
镇南王果然完全没有追究乔兴耀纳妾的事,甚至还在纳妾宴的时候,带着萧奕上门喝了一杯酒,又送了一份厚礼。
这个信号顿时让乔兴耀吃了一颗定心丸,喜上眉梢,却气得乔大夫人一口气差点没回上来,只能不甘不愿地喝下了那杯新人茶,次日就怒气冲冲地冲到王府去找了弟弟。面对乔大夫人的质问,镇南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姐也曾说过,正妻自当料理中馈,伺候公婆,照料儿女。男人公务烦忙有几朵解语花也是应该的。大姐夫身边能有一位红颜知己相伴,大姐在黎县也能安心了不是?”
镇南王的这句话被原封不动的传入到了南宫玥的耳中,那时南宫玥正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各府的回帖,差点没被茶水呛到。
她忙用帕子住掩着唇轻咳了两下,唇角止不住的弯了起来。
想到外祖父曾说起,当年母妃在世的时候,乔大夫人就没少送漂亮丫鬟给镇南王,母妃难产其中很大一部原因恐怕也是因为心情郁结难解。所以,乔姑父哪怕纳再多的妾,乔大夫人也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乔大夫人走得时候,脸色难看极了,还扬言说以后再也不上咱们王府来了。”
鹊儿绘声绘声地说着,一旁伺候的丫鬟们一个个全都抿唇轻笑,气氛和乐融融。
南宫玥笑吟吟的递给了鹊儿一杯茶润润嗓子,又赏了一匣子点心,让她们待会儿分着吃。
几个丫鬟们凑趣的谢着恩,皆是笑语盈盈。
说笑间,南宫玥把手边所有的回帖都看完了。
这些回帖来自不同的府邸,回了帖便是表示宴请当日回来。
有些府邸在送去帖子的当日就派人回了,而有些则是过去了三五日以及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帖。单单从这时间上,也能让南宫玥对于各府的态度了如指掌。
与上次送出去的素纹帖相比,目前收到的回帖只有不到四分之一,南宫玥估摸着到宴席那一日,应该还会再收到一些。毕竟现在观望的绝对比已经做出选择的多得多。
南宫玥把帖子都给了百卉,吩咐她稍后安排一下席面的座次。
把这些琐事料理妥当,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南宫玥便起身去往萧霏住的月碧居。
萧霏最近新得了一幅的画,请她一同赏鉴,辨辨真伪。
昨日她实在忙不过来,就说好了今日会过去一趟。
从碧霄堂到了王府,穿过花园,便是萧霏的月碧居了。
萧霏喜静,月碧居颇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感觉,可是今日南宫玥却听到前面传来一片热闹的喧阗声,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若非“月碧居”那三个大字赫然就在眼前,南宫玥几乎要怀疑她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南宫玥和一旁的百卉面面相觑,正要继续往前走去,却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和南宫玥一行人迎面对上。
小丫鬟一看是世子妃,忙屈膝行礼:“见过世子妃。”她歉然道,“姑娘还等着奴婢去拿梯子,奴婢就先告退了”
这小丫头才不过十来岁,行事风风火火的,话音还未落下,人已经给跑远了,看得百卉不由得摇了摇头。
拿梯子又是要做什么?
南宫玥心里更奇怪,加快脚步走进了月碧居。
好像是整个月碧居的丫鬟婆子都集中到前院来了,不,不只是奴婢,连萧霏也在这里。
一群人都仰首盯着同一个地方,南宫玥默默地往萧霏她们那边走了几步,循着她们的视线看去,总算是知道引起这场喧嚣的源头了。
一只橘色条纹的小猫正微颤颤地趴在屋檐上翘的飞檐上,软绵绵的身子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只是间断地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萧霏急得满头大汗,对身旁的桃夭道:“梯子怎么还没拿来?算了,桃夭,你去搬把椅子过来吧。”萧霏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喃喃自语,“如果我在椅子上借一下力,就可以爬到那棵树上,然后从那棵树就可以爬到屋檐上”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却不见桃夭已经听得满头大汗,这时,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终于看到了南宫玥,急忙行礼:“见过世子妃!”
一院子的奴婢都齐刷刷地朝南宫玥看来,然后都是身子一矮,屈膝行礼。
“大嫂”萧霏面露一丝赧然,一抹愧疚。大嫂这么信赖她,把小橘交给她,可是她却没看好小橘。
南宫玥走上前,扫视了四周半圈,问道:“霏姐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桃夭赶忙出声解释道:“世子妃,小白刚刚跳上屋顶了,小橘也跟了上去,然后就下不来了”桃夭说着也觉得有些无语,她见过的猫都是身手非凡,一个个飞檐走壁,好似武林高手似的,还是第一次见到一只猫胆小得上的去却下不来了。
“喵呜——”
又是一声猫叫传来,却与小黄猫奶声奶气的叫声不同,南宫玥抬眼一看,只见小白正蹲在黑瓦上,对着某个方向叫着。
众人这才发现空中一道灰色的身影展翅朝这边飞了过来,绕着小黄猫飞了两圈,一圈比一圈近,吓得小黄猫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好像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小灰!”
南宫玥轻斥了一声,小灰总算拍着翅膀飞远了一些,然后停在了屋脊,轻啄了两下羽翅,高傲的鹰眼俯视着小黄猫,好像在说,哼,没翅膀的家伙真是没用。
“喵呜!”小白不服气地冲着小灰叫,还伸出前爪凌空挥了一下,威胁感十足。
眼看着一猫一鹰就要在屋顶上吵了起来,南宫玥无语地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时,刚刚去搬梯子的小丫鬟和另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把梯子给搬来了,萧霏急忙道:“快!快把梯子”
“霏姐儿,不必这么麻烦了。”南宫玥忙出声阻止了萧霏,然后给了身旁的百卉一个眼色。
百卉立刻心领神会,含笑道:“大姑娘,术业有专攻,还是让奴婢来了。”
萧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百卉大步上前,环视周围一圈后,就轻轻一跳,先是双臂抓住了旁边一根粗壮的树枝,然后轻轻一荡就轻而易举地跳到了树枝上,接着沿着树干又往上攀爬了一截,整个人就与蹲在飞檐上的小橘对视了。
小橘虽然已经吓得浑身的绒毛都炸了起来,但它还是认得百卉的,柔顺得由着百卉抱了
萧霏和丫鬟们还在担心抱着小猫的百卉该如何下来时,就见百卉已经轻盈地自树枝上跃下,一个空翻稳稳地落在地上。
紧跟着,小白也灵活地借着那棵树从屋檐上下来了。
萧霏的心这才落到了实处,而四周的丫鬟们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百卉,心道:世子妃果然是世子妃,身旁真是卧虎藏龙啊!百卉姐姐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性子稳重大方,没想到身手比戏本子里的侠女还厉害!
一场小小的波澜过去了,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很快就被驱散了。
百卉把小橘交到了萧霏手中,萧霏轻柔地抱着它,在它额头弹了一下,轻声道:“你这个淘气包!”
小橘“喵呜”地叫了一声,金黄色的猫眼无辜地瞅着萧霏,好像已经把刚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那可爱的小模样看得萧霏眼中的愠怒眨眼间就消失殆尽。
南宫玥在一旁含笑地看着这一人一猫,看来她们处得很不错呢。
“喵!”
猫小白走到萧霏的身旁,蹲在那里仰首看着她,虽然它不会说话,可是萧霏却神奇地读懂了它的话:可以把小橘还给我了吗?
萧霏俯身把小橘放在地上,小白在小橘身上嗅了嗅,舔了舔,然后又用一只爪子在它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像是训斥了一番。小橘乖顺地“喵”了一声,然后两小只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萧霏收回视线,腼腆地看向了南宫玥,“大嫂”这个时候,总算想起了今日的正事来,“那幅画现在就挂在我的小书房里,大嫂且随我进去看看吧。”
说着,两人手挽手亲热地进了萧霏的小书房。
听雨阁里,方老太爷和萧霏隔着一张榧木棋盘,相对而坐,皆是肃穆凝神。
自那日起,萧霏每日早上都会和南宫玥一块儿来请安,随后就会陪着方太老爷下棋。
因着方老太爷不能过多劳神,他们通常一局能下两三日。
南宫玥今日不忙,便没急着离去,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为他们添些茶水。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方老太爷静静地看着棋盘许久,没有一点动作。而他对面的萧霏也没有催促他,也是聚精会神地盯着棋局,似乎在揣测方老太爷的下一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老太爷的右手终于动了,从棋篓中捻起了一粒黑子,萧霏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指尖没想到方老太爷的手才抬起,又很快将黑子放回了棋篓中——
投子认负。
方老太爷面无表情地盯着萧霏,萧霏已经陪他下了好些天棋了。他还从来没赢过她!
而他还没见过这样的人,是说她耿直好,还是“单蠢”呢?
她不是来讨好他的吗?她不是想替母赎罪的吗?
怎么她就从未想过让一让他来讨好他呢?
想着,方老太爷的表情露出一丝复杂,虽然他也不稀罕她让他,但是看着这小姑娘端正到近乎清廉的性子,让他还真是有种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他那个心思深沉的侄女竟然会生养出这么一个不懂变通的小姑娘!
大概也因为如此外孙媳妇才会与萧霏处的来吧。
萧霏认认真真地整理好了棋盘和棋子,又给棋篓合上了盖子,然后站起身来,恭敬地福了福身:“外祖父,外孙女就不打扰您休息,先告辞了。”
方老太爷本来还想与她复个盘,谁想却被她抢在了前面,如今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退下吧。
南宫玥压抑着嘴角的笑意,给方老太爷行礼后,就随萧霏一起离开了听雨阁。
萧霏一出院子,就面露兴奋地对南宫玥道:“大嫂,你注意到没?今日外祖父与我多说了两句话呢。”她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日久见人心,只要自己持之以恒,外祖父一定会明白她的心意的!
南宫玥眼中的笑意更浓,真是恨不得好好揉揉萧霏的发顶。
两人携手回了碧霄堂,一进院门,画眉就迎了上来,禀告了一句。
南宫玥微微皱眉,本来打算和萧霏书房的,又临时改去了日常理事的惜鸿堂。
一个身穿湖色杭绸褙子的小丫鬟正跪在堂中,那小丫鬟看来十二三岁,身材纤瘦,浓眉大眼,五官也算是清秀出挑的。只见她虽然跪在地上,小脸上却是一脸的倔强,似有不服。
南宫玥记得这个小丫鬟是自己院里服侍的三等丫鬟,名叫冬晴,府里的家生子,平日里也就做些洒扫的活,进不得正屋,为人还算灵活机敏。
南宫玥一坐下,那冬晴就迫不及待地说道:“世子妃,奴婢冤枉啊,还请世子妃为奴婢做主。”说着,她还飞快地瞥了垂手站在一旁的鹊儿一眼,虽然没有直接告状,但那言下之意已经是溢于言表。
鹊儿暗自冷笑,也没急着大呼小叫。她淡定地上前一步,对着南宫玥福了个身,禀告道:“世子妃,奴婢今日逮着冬晴与夫人院子里的紫鹃姑娘在说话”
紫鹃虽然不过是小方氏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却是齐嬷嬷的外孙女,等明眸、明月被放出了一个,紫鹃肯定是要顶上去做大丫鬟的。
冬晴急忙道:“世子妃,奴婢也不过是与紫鹃姐姐说说话罢了,这王府里也没有不许和别院的丫鬟说话的道理吧?”顿了一下后,她又看了鹊儿一眼,“奴婢也曾见过鹊儿姐姐和夫人院子里的徐婆子说话的。”
这个小丫头倒是个口齿伶俐的,只可惜鹊儿心里叹了口气,她确实与那徐婆子说过话,不只是如此,她也跟卫侧妃院子里的杏儿搭过话,与三夫人院子里的木槿也聊过天,但那不过是寻常的交际,不似这冬晴
鹊儿淡淡道:“冬晴,你怎么不与世子妃说说你都跟紫鹃姑娘说了什么?你若是不想说,我替你说也是一样的。”
“冬晴就不劳烦鹊儿姐姐了。”冬晴急急道,同样的话经过不同人的嘴巴,说出来的意味可就不同了。
冬晴理了理思绪,便道:“世子妃,紫鹃姑娘只是偶然与奴婢聊到了世子妃,说世子妃和大姑娘的感情真好。奴婢就感慨了几句,谈起世子妃和大姑娘常常一起弹琴作画,前日还一起出了趟门,晚上世子妃让小厨房煮了燕窝粥,还命人送了一碗给大姑娘”冬晴越说腰板挺得越直,心道:是啊,她也没说什么!她说的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无伤大雅,碧霄堂里的下人不都知道吗?她既没有背主,也没有害主,鹊儿有什么权利罚她!
南宫玥淡淡地一笑,如果这冬晴爽快地认错了,她还高看她几分,偏偏啊
这时,坐在一旁许久没有出声的萧霏突然道:“冬晴,你腕上这镯子是何处而来?”
南宫玥听了有些意外,含笑地看了萧霏一眼。这些日子萧霏确实大有长进,一眼就抓住了重点。
冬晴眼中闪过一抹慌乱,赶忙把镯子往袖中捋了捋,但那碧绿通透的镯子立刻又滑了下来。冬晴支吾道:“这是奴婢那过世的娘亲留给奴”
她话还没说完,鹊儿已经冷冷地打断了她:“王府中的物件可都是登记在册的,查一查便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信口胡扯的!你不说也罢,我去查查便知!”这个镯子一看玉质就是上品,可不是一个小丫鬟能有的,除非她是偷的!
冬晴心中更慌,她这镯子是紫鹃送的,可是紫鹃的镯子能从哪里来?自然是夫人赏的。这夫人房里的首饰都是登记在册的,即便是世子妃不能去夫人那里查,可是王府这么多双眼睛,总会有人记得这镯子的来历,若是有人来世子妃这里卖好,那
冬晴俏脸惨白,终于知道怕了,支吾着道:“回回世子妃,这镯子是紫鹃姑娘送奴婢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鹊儿冷冷地看着冬晴,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冬晴既然收了人家的礼,自然是知道对方别有所求。今日冬晴可以告诉紫鹃世子妃晚上吃了什么宵夜,将来她就可以把世子妃何时换洗,世子爷何时回府都泄露给小方氏。如此想要左右逢源的奴婢,他们碧霄堂可养不起。
鹊儿福了福身道:“世子妃,奴婢已经唤了冬晴的婶婶过来”将冬晴领回去。
冬晴一听,瞳孔猛地一缩,立即磕头求饶:“世子妃,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她父母双亡,若是被婶婶领回去的话,婶婶一定会让她嫁给婶婶那个傻侄儿
南宫玥挥了挥手,不想再听下去。
鹊儿忙示意两个婆子上前,捂了冬晴的嘴,就将她给拖下去了。
惜鸿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萧霏的神色有些复杂,欲言又止:“大嫂”
南宫玥却是站起身来,笑道:“霏姐儿,你与我来。”
南宫玥带着萧霏回了正屋,然后从一个匣子里取出了几张单子,递给萧霏看。萧霏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这是碧霄堂的下人名单,其中还标明了那些下人的出身与亲眷关系萧霏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原来王府的下人关系如此复杂,交织出一张繁复的大网。
关系越复杂,利害也越复杂。
萧霏看着若有所思,南宫玥在一旁含笑地看着萧霏。其实只要有人的地方,事情就简单不了,这碧霄堂中何止是小方氏的眼线,二房、三房,还有镇南王,甚至是乔大夫人,不过是一个尺度罢了。即便是新买些奴婢进府,就一定干净了吗?即便今日是忠心的,那明日呢?
将来萧霏出嫁后,必然也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现在让她心里有个数也好
“世子妃!世子妃!”
这时,画眉的声音打破了小书房中的宁静,画眉喜笑颜开地跑进了屋子里,迫不及待地禀告道:“世子妃,咏阳大长公主殿下和傅六姑娘来了!”
坐在书案后的南宫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咏阳祖母和六娘来了?”她抑制不住喜悦,霍地站起身来。
一旁的百卉看画眉失态的样子,本来眉心已经微微蹙起,可现在听画眉这么一说,也是又惊又喜。
画眉忙又道:“世子妃,马车刚到了王府大门外,现在门房正在相迎呢。”
“大嫂,”萧霏也站了起来,喜不自胜地说道,“我陪你一起去迎咏阳祖母和六娘吧。”
咏阳大长公主驾临镇南王府,走的自然是王府的正大门,南宫玥和萧霏忙坐上肩舆赶往了正仪门。
抬肩舆的婆子知道主子们要去迎的是贵客,一个个都是健步如飞,不过就算如此,等她们来到仪门处的时候,咏阳她们的马车早已经停在仪门外了。
傅云雁正扶着咏阳自马车上下来。
南宫玥忙吩咐婆子放下肩舆,然后迫不及待地疾步上前,朗声喊着:“咏阳祖母,六娘!”
人生有三大喜事,排在首位的便是“他乡遇故知”!
南宫玥的小脸上不由绽放出一个明丽的笑容,仿佛比空中的旭日还要灿烂。
这时,傅云雁也看到了南宫玥和萧霏:“阿玥,阿霏!”说着,傅云雁也是快步上前,和南宫玥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后方的咏阳含笑地看着这三个可爱的小姑娘,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好一会儿,南宫玥才放开傅云雁,深深地看着她,几个月不见,傅云雁还是那个爽朗利落的姑娘,个子好像又抽高了些许,身段如柳枝般笔挺,透着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南宫玥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看不远处的咏阳,脸上掩不住的喜悦,娇俏地嗔道:“咏阳祖母,您和六娘要来,怎么也不派人提前给送封信?我也好去迎你们啊!”
她与萧奕一起离开王都的时候,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走,将会有好些年,甚至是数十年再也见不到王都的亲友没想到咏阳和傅云雁却突然来了南疆!
就像是久别故乡的游子又见到了亲人一般,南宫玥的心中一股热流涌过,眼眶一酸,眼中含满了泪水,眼前朦胧的一片。
傅云雁笑嘻嘻地看着南宫玥说道:“那当然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啊。”
咏阳一向自认在战场上经历过不少生死别离,但这个时候,也不由得被感染了情绪,慈爱地抱了抱南宫玥,含笑道:“玥儿,看你的样子,阿奕一定把你照顾得很好!”
“我很好!”南宫玥吸了吸鼻子,忍住想哭的冲动。
“阿玥,你可不许哭啊。”傅云雁拿出一方帕子拭了拭南宫玥眼角的泪花,“阿奕请我们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哭的。”说着,傅云雁顽皮地眨了眨眼。
“阿奕?!”南宫玥掩不住脸上的讶异,脑海中不由想起那一晚萧奕对她说,他已经给她的笄礼请好了正宾和司者。她一直以为萧奕说的是南疆其他与他相熟的府邸,没想到他说的竟然是咏阳祖孙俩。
连着一旁的萧霏亦是惊讶地脱口而出:“六娘,是大哥请你和咏阳祖母来南疆的?!”顿了一下后,萧霏想到了什么,急忙又道,“莫不是来参加大嫂的笄礼的?”
六月十四就是南宫玥的笄礼了,而以咏阳的身份,肯定是来做正宾的。
有咏阳大长公主来做及笄礼的正宾,对南宫玥而言,是莫大的荣耀!更别说咏阳还是千里迢迢从王都赶来的,其中的亲近之意不言而喻。
“阿霏你真聪明!”傅云雁给了萧霏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埋怨地朝咏阳看去,“阿玥,你都不知道祖母有多可恶!你和阿奕离开王都前,阿奕已经邀请了祖母来南疆参加你的笄礼,祖母的口风实在是太紧了,也不与我说一声!”害她在萧奕、南宫玥和傅云鹤离开王都的时候,差点就哭得稀里哗啦
想起来,傅云雁不由得嘟起了嘴,心道:三哥不会也早就知道此事了吧?!如果是的话,她可得好好教训他一番!
“阿玥!”傅云雁亲热地挽着南宫玥的胳膊,又道,“祖母给你做正宾,我就来给你做司者,可好?”
南宫玥笑了,频频点头:“好好!”心中暖烘烘的。
阿奕这家伙,居然瞒了自己这么多天!他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吧?
笄礼对于每一个姑娘而言,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南宫玥自然也对此十分慎重,并带着一点紧张。然而此刻,当看到咏阳和傅云雁为此千里迢迢地赶来时,这种紧张又变成了感动。
这是三个人对她的心意,这将会是她毕生难忘的日子!
不过就算是如此,她和阿奕的这笔账还是得算一算的,这家伙,居然瞒了自己这么久!
“咏阳祖母,六娘,我领你们去碧霄堂。”南宫玥笑容满面地亲自引着咏阳和傅云雁前往碧霄堂,一路上言笑晏晏。
南宫玥亲热地挽着咏阳的胳膊,为咏阳和傅云雁介绍着王府和碧霄堂,萧霏时不时地补充几句,气氛很是和谐。
看着南宫玥和萧霏仍是那般亲密无间,咏阳暗自点了点头,替南宫玥感到喜悦。南疆对南宫玥而言人生地不熟,萧奕身为镇南王世子,身上挑着重担,不可能时时关注内院,有萧霏陪着,南宫玥也不至于太过寂寞。
南宫玥领着咏阳和傅云雁去了小花厅小坐,丫鬟们端上了茶水点心,点心自然是南疆特有的,雕梅、水馓子、马打滚、鲜花饼、冬瓜蜜饯
鹊儿在一旁口齿伶俐地给她们介绍着这些点心的名称、来历,还时不时地穿插一个动人的小故事,听得萧霏都有几分感慨,自己这个南疆人知道得好似还没鹊儿多。
至于南宫玥,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父母如何,想问哥哥如何,想问南宫府如何,想问蒋逸希、云城、原玉怡他们最近怎么样有太多想说的,反而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更怕说起来,她就会想哭。
咏阳只是随意地每样用了一点,三个姑娘都是吃得有滋有味。
见南宫玥胃口不错,咏阳笑道:“玥儿,南疆和王都风情、水土、饮食大不相同,我本来还有些担心你适应不了,现在看来你过得还不错。”玥儿看着虽然柔弱,不似自家的六娘那般生机勃发,但实际上玥儿的生命力极为强韧,如同那绿萝一般,即便是没有土壤,也能在水里扎根生长!
看到这样的南宫玥,咏阳终于可以放心了,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她和傅云雁临行前,林氏和南宫昕特意来公主府拜见她,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让她帮忙给南宫玥捎些东西,而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南宫玥在南疆过得如何,担心南宫玥是一昧地报喜不报忧真正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傅云雁也和咏阳想到一块去了,笑嘻嘻地说:“阿玥,我和祖母这次可算是给你千里迢迢地押了一趟镖,大伙儿都是巴不得帮你把王都给搬到南疆来了尤其是阿昕,我们出发当日,他又拉了一车东西到城门口叮嘱我给你捎来,我看他的样子,真是恨不得自己也悄悄躲到马车里随我们一起来。”若非是南宫昕现在是五皇子的陪读,他这一趟肯定是要跟来。
傅云雁试图用玩笑的口吻传达众人对南宫玥和萧奕的思念,可就算是如此,还是见南宫玥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南宫玥好不容易才将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这才问起众人的近况来。傅云雁一个个地说了过去,比如她们临行前,南宫琤的肚子已经很大,算算日子也快临盆了吧;比如原玉怡的亲事还没有定下;比如蒋逸希暂时还在管着齐王府中馈
在说到蒋逸希时,傅云雁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韩绮霞,暗暗地对着南宫玥使了个眼色。
前些日子,南宫玥也收到过蒋逸希的书信,其中自然提到了韩绮霞,据蒋逸希所说,韩绮霞还活着的事他们只告诉了原玉怡和傅云雁,其他再无人知晓。
南宫玥瞬间心领神会,明白傅云雁是在问韩绮霞的近况,她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韩绮霞一定没想到傅云雁会来
三个姑娘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给韩绮霞一个意外的惊喜。
说话间,一个小丫鬟来到了花厅前,鹊儿见状出去了一趟,回来禀报道:“世子妃,大姑娘,王爷刚刚回府,知道大长公主殿下来了,正往碧霄堂这边过来呢。”
这偌大的南疆恐怕也没什么人能让镇南王闻讯过来亲自拜会了。
论地位,咏阳是皇帝的姑母,乃大裕唯一的大长公主;论辈分,咏阳与过世的老镇南王同辈论交,也算是镇南王的长辈。于公于私,镇南王都该亲自来向咏阳请安。
不一会儿,镇南王便在一个丫鬟的指引下朝小花厅走来,大步流星地走入厅中。
面对咏阳,镇南王也很是恭顺。
当年咏阳在老镇南王麾下时,镇南王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年郎,直到现在再见咏阳,他仍是有一种见到长辈的拘束感。
镇南王走到厅中,恭敬地作揖行礼:“多年不见,殿下风采依旧。”
镇南王刚才也听下人说了,说是咏阳这次来南疆是为了参加世子妃南宫氏的笄礼,不得不说,镇南王也大为意外。
虽然他知道南宫氏深受圣宠,所以才会被皇帝封为摇光郡主,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南宫玥居然和咏阳大长公主的关系如此亲密,亲密到咏阳不辞千里地从王都赶到南疆只为了她的笄礼。
一时间,镇南王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南宫玥一眼。
“王爷,不必如此客气。”咏阳抬了抬手道,审视着镇南王。
对咏阳而言,镇南王是故人之子,她当然希望他能青出于蓝,让故人后继有人,只可惜镇南王偏偏没有遗传到老镇南王的英明神武。当年老镇南王在世时也曾有一次跟咏阳叹息道,后悔当年儿子小的时候,自己常年征战在外,没能把儿子带在身旁好生教导引导,等到老镇南王发觉不对时,想要试图矫正儿子的性子,也已经晚了。
镇南王热络地说道:“殿下,本王已经命人去给殿下收拾了一个清静的院子,您难得来骆越城一趟,就多住些日子。”
南宫玥眉心微蹙,正要开口,就听咏阳已经说道:“王爷,本宫住在碧霄堂就是。”
“殿下”镇南王面色不太好看,咏阳来了,却不住王府,住到碧霄堂来,若是让外人知道会怎么想?
咏阳淡淡地问道:“王爷,我记得你那位夫人被皇上除了诰命,如今王府那边是谁在当家?”咏阳此话也算是明知故问,当初是皇帝下旨让卫氏暂代王府的中馈。
“回殿下,乃是卫侧妃。”镇南王的面上露出几分僵硬的尴尬之色,这才想起如今王府的窘境来。正室小方氏如今没有诰命在身,且最近还在做小月子,实在不便招待咏阳。而侧妃卫氏虽然是上了玉牃的二品侧妃,但总归是侧室,王府总不能让一个妾去招待皇帝的姑母咏阳大长公主吧?
咏阳自然看出镇南王的窘迫,又道:“王爷,本宫一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还是在碧霄堂这边暂住便好,进出也方便些。”
既然咏阳给了台阶下,镇南王也不再勉强,忙不迭地附和。
看着镇南王这糊涂没主见的样子,咏阳面沉如水,心里开始庆幸自己过来了。
若是自己不来,那该由谁替玥儿主持及笄礼?指望小方氏,还是卫侧妃?
阿奕看着疏狂,其实真是心细如发,与他祖父般。
镇南王在碧霄堂小坐了片刻,嘱咐南宫玥为咏阳准备宴接风,就借口公务告辞了。
他一走,气氛也轻松自在了许多。
不多时,卫侧妃亲自把对牌送了来,南宫玥便让萧霏先陪着咏阳她们,自己则去安排接风宴。
说话间,小方氏的丫鬟明眸来了,进屋行礼后,恭顺地说道:“得知殿下大驾光临,夫人特命奴婢来给殿下请安。夫人身子不适,望殿下恕夫人无法亲自前来。”
咏阳点点头,说道:“本宫知道了,退下吧。”
明眸脸色一白,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大长公主不是应该先问候一声夫人的身子,再去探望一下夫人吗?这样轻易就把她给打发了,她回去要如何交差?
明眸还想再说两句,咏阳却是直接挥了挥手。
明眸福了福身,迟疑着退了下去,她故意走得很慢,可是,直到她出了门,都没有听到有唤她的声音。
南宫玥在一旁看得好笑,小方氏这点小心思还真是把别人都当傻子了,也就只有镇南王这样的性子,才会让她轻易糊弄了几十年。
晚膳前,萧奕从骆越城大营赶了回来。
接风宴摆在王府,小方氏还在做小月子,自然不能出席,卫氏只有布菜的资格,能上桌的除了镇南王和方老太爷,也就只有王府的几个小辈们。
给了见面礼,又用过了接风宴,镇南王亲自把咏阳和方老太爷送回了碧霄堂。
原本小方氏被夺了诰命,镇南王也没有太过在意,反正在南疆,小方氏有没有诰命都是镇南王府的女主人,然而现在,他却感觉到了不便之处。
王府的主母没有诰命确实不太像样啊。
镇南王有些发愁了。
方老太爷身子还虚,萧奕便先将他推回了听雨阁,而镇南王也在陪着咏阳说了一会儿话后就告辞了。
不多时,萧奕回来了,咏阳向南宫玥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借口说想瞧瞧她们从王都带来的特产,把傅云雁带了出去。
南宫玥心知,咏阳这是想问萧奕关于文毓的事,而看起来,傅云雁对此还并不知情。
想想也是,傅云雁性情爽朗,没有心机,若是让她知道真相,恐怕日常在面对文毓的时候会藏不住。
等到她们瞧完了特产,咏阳也谈完了正事。时辰也不早了,萧奕便与南宫玥一同把她们送回了住的院子,然后又手拉手的往回走。
夜风中,萧奕声音清朗,“咏阳祖母说她发现文毓和二皇子走得比较近。”
南宫玥微微一怔,“难道说文毓之事,是二皇子所为?”
虽是疑问句,但两人皆知事实应该就是如此。
二皇子韩凌观向来都表现得十分低调,但就算再低调,从目前来看,他的夺嫡野心恐怕不会比韩凌赋少。借着文毓一事,他这是想把咏阳拉拢到自己这边吧。
萧奕勾起唇角,冷笑道:“我们走后不久,文毓就曾隐晦的向咏阳祖母提出,他对阿怡一见钟情。咏阳祖母当时还真让傅大夫人去与云城长公主探口风了,还好后来接到了小鹤子的信,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南宫玥眉头微蹙,“咏阳祖母为何不揭穿他?”
“咏阳祖母应该有她的用意。”萧奕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咏阳祖母这次过来,一来是为了你的笄礼,二来也是想趁着这机会,想看看她不在的期间,文毓会如何行事。臭丫头,你放心,咏阳祖母可不是普通的深宅妇人,她即已有所提防,文毓就别想讨着好。”
南宫玥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一抹忧愁挥之不去。
她知道咏阳祖母有多么思念那个年幼被拐的女儿,也多么后悔当年没有看好女儿,甚至为此几十年来不惜自残己身。文毓这个“外孙”的失而复得,对咏阳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甘霖,可是现在,甘霖却变成了砒霜。
韩凌观
为了夺嫡,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若非天理昭彰让他们发现了文毓的不妥,也不知道咏阳祖母会被欺瞒到什么时候,届时恐怕也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南宫玥感受着萧奕掌心的温暖,把头倚靠在了他的肩膀。
夜愈发静了,两人呼吸与心跳声也仿佛融合在了一起。
次日一早,镇南王和萧奕带着咏阳去了骆越城大营,一方面是咏阳想要会会她的那些同袍旧友,另一方面镇南王也是想让咏阳看看他们南疆军的风采。
而傅云雁则随南宫玥和萧霏一同出了门,她们去的是林净尘在骆越城西南角暂住的宅子。
可没想到的是马车进了大门后,才从打杂的婆子口中得知主子们都不在。
南宫玥一大早就先派了人过来给韩绮霞传讯,确认韩绮霞今日没出门,才带傅云雁过来的,闻言免不了露出讶色。
婆子连忙解释道:“萧夫人,方才巷尾的一户人家出了些事,房梁塌了,正好压到了那家的媳妇。本来那户人家是想请老太爷帮忙看看,可是老太爷正好不在家,姑娘有些担心,就过去瞧瞧了。”
房梁压了人,伤势可轻可重南宫玥忙对百卉道:“百卉,带上药箱,我们也去看看。”百卉立刻拿出马车里的药箱。
婆子忙在前面给南宫玥几人领路,这条小巷子并不大,也就够一辆马车加一匹马并行而已,平日里巷子深处很是幽静,可是今日还隔着十几丈远,就能听到巷尾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阗声。
南宫玥、萧霏和傅云雁加快脚步小跑着过去,很快便看到巷尾的一间屋子前层层叠叠地围了不少人,围观者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李大婶也真是倒霉,全家都不在,她回来拿点东西,就遇上房梁塌了”
“听说正好砸到了肩膀了,要是砸到头,那可就没救了!”
“这么说,李大婶的运气也不算太差啊。”
“”
百卉在前方开路,南宫玥三人艰难地挤进人群中,就听前方有一个女声紧张地问着:“韩姑娘,李大婶的伤势如何?”
跟着便听到韩绮霞熟悉的声音响起:“肩膀有些骨裂,应该不妨事李大婶,这一个月你可不能出去做工了,要在家好好休养才是。”她的声音温和自信又从容,透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刚才那个女声释然地赞道:“韩姑娘不愧是林大夫的外孙女,仁心仁术”
话语间,后方传来一个男人气喘吁吁的声音:“大家快让让!大夫来了!大夫来人!”
一听说大夫来了,围观的人群自动地往旁边靠了靠,给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和一个身穿灰袍的小胡子大夫让出了一条道来。
南宫玥三人也顺势来到了人群的中心,只见屋子门口的石阶上躺着一个湖色衣裙的中年女子,她的身前蹲着一个梳着一条大麻花辫的青衣少女。
中年男子先谢过了少女,然后着急地对大夫道:“王大夫,还请你给我家婆娘看看”
青衣少女与那大夫交代了几句后,便拿起药箱起身退开。
她一转过身,目光就对上了在不远处含笑地看着她的南宫玥和萧霏,先是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笑到一半,面上掩不住的惊诧。
她不敢置信的目光落在南宫玥身旁一袭火色衣裙的傅云雁身上,几乎是傻住了。
一瞬间,四周的喧闹仿佛离她好远好远,她感觉整个人好像从抽离了出来,有一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感觉。
“六六娘!”
好一会儿,韩绮霞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眨了眨眼,似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傅云雁轻快地走到了韩绮霞的跟前,笑得灿烂如烈日:“霞表妹!”
韩绮霞又眨了眨眼,眼眶着盈满了泪水,粉润的嘴唇微颤道:“六娘!”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南宫玥忙道:“霞姐姐,六娘,我们回去说话吧。”
韩绮霞和傅云雁手挽手,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在王都的日子。她们俩还有原玉怡都是表姐妹,从小就是一起长大,感情跟亲姐妹似的,这份儿时的情谊,深深地镌刻在她们的心中。
韩绮霞的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脆弱。
在回到林宅后,她终于抑制不住地用力抱住了傅云雁,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掉了下来
“六娘”
自从两个月前在泾州追上南宫玥一行人后,韩绮霞大哭了一回,自那后就再也不曾流泪,她压下所有的忐忑、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思念努力地遗忘过去,适应着新的生活,努力成为众人眼中的“韩姑娘”。
她那么努力,以为自己想得通透了,可是刚才看到傅云雁的那一刻,仿佛打开了什么,仿佛有什么东西像决堤的洪水般从她灵魂的深处释放了出来原来她还是委屈的!
看着韩绮霞抱着傅云雁痛哭不已,连带南宫玥和萧霏眼中都是泪光闪烁。
这两个月来,韩绮霞有多努力,她们都看在眼里,却也无从安慰起现在看她哭出来,她们感伤的同时,终于释然地长舒一口气。
韩绮霞如此坚强,以后一定会更好的!
好一会儿,韩绮霞终于止住了眼泪,傅云雁递了一方帕子给她,取笑道:“霞表妹,你都这么大了,怎么比小时候还爱哭了!”说着,她笑眯眯地对着南宫玥和萧霏道,“阿玥,阿霏,你们不知道吧?霞表妹小时候就是个爱哭包,摔倒了哭,东西被抢去哭,弄脏了衣裙也哭”
傅云雁几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韩绮霞故作嗔怒道:“六娘,你再说,我可不理你了。”
四个姑娘互相看着彼此,眼中的离愁别绪散去后,终于是雨过天晴。
韩绮霞拭去脸上的泪痕道:“六娘,玥妹妹,霏妹妹,我们进去坐吧。”
姑娘们说笑着进了偏厅,小丫鬟忙捧来一盆温水,侍候韩绮霞洗脸。
温热的白巾覆上面颊后,韩绮霞觉得浑身一阵舒畅,待洗去脸上残余的泪痕后,她如释重负,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一双经过泪水洗涤的眼眸有些红通通的,却异常的坚定明亮,就像是雨后的天空清澄、明净。
傅云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韩绮霞,短短两个多月,韩绮霞真的是大不一样了,白皙的肌肤晒成了小麦色,柔和的眼神变得沉稳坚毅,气质依旧温雅却透着力量,她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干净、利索、坚韧,从一朵养在暖房中的花朵变成了一株不怕风吹雨淋的野草
傅云雁笑了,她喜欢霞表妹的改变!
与其一直惦记着自己失去的东西,不如去想想怎么开始新的生活。
就像祖母说的,虽然几十年前,先帝一朝青云直上,建立了大裕王朝,可是先帝的父亲,也就是她的曾外祖父也不过是一介草莽,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傅云雁脑中闪过很多很多,想起曲葭月,想起二公主,想起当初韩淮君、萧奕和傅云鹤相继奔赴战场人世无常,如潮汐般有起便有落!
霞表妹能这样,真好!
“六娘,”平静下来的韩绮霞这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突然来南疆了?”
“不是‘突然’”傅云雁似笑非笑地看了南宫玥一眼,就把萧奕请咏阳过来南疆参加南宫玥的笄礼的事给说了,自然也把他们瞒着自己的事给一并抱怨了一番。
看着傅云雁还是如往昔一般开朗的性子,韩绮霞脸上笑意不止。六娘还是那个六娘,真好!
姑娘们自在地叙叙旧,说说闲话,几乎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了直到刚才那打杂的婆子迟疑地来问韩绮霞,看这天色,晚上可能要下雨,板车上那几麻袋要卖的半夏要不要卸下来,放库房去。
萧霏奇怪地眨了眨眼,脱口道:“霞姐姐,你要卖半夏?可是你缺”银子?
最后两个字萧霏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萧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视银子为阿堵物的萧大姑娘了,她有心把免费的凉茶铺子开遍南疆,近来颇有把一个铜板掰成两个来花的架式。为了省银子,萧霏和韩绮霞经常会去买原药材,这些原药材有的会托药铺炮制,给些加工费,而有的韩绮霞则会自己动手。萧霏有些内疚,韩绮霞为她炮制药材是免费的,可是她却忘了韩绮霞如今不再是齐王府的大姑娘了,这日常的花销都要用银子自己实在是考虑不够周到。
萧霏如一张白纸一般易懂,韩绮霞一下子就看懂了她的心思,忙摇头道:“霏妹妹,不是的。”说着,韩绮霞蜜色的俏脸上露出一丝腼腆。
南宫玥心中一动,笑着问道:“霞姐姐,莫不是外祖父”
韩绮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到现在还没成功”
傅云雁一会儿看看韩绮霞,一会儿看看南宫玥,急了,催促道:“你们俩就别卖关子了!”
南宫玥笑着解释道:“那些半夏是霞姐姐亲手炮制的,按照林家的规矩,弟子在学习炮制药材的期间,需要亲手把自己炮制的药材卖给药铺或者医馆,并用得来的银子去采买原药材。”
这其实与让弟子在出师前独自经营医馆三年的规矩有异曲同工之处。一来,可以作为锻炼,若是炮制的药材不好,自然是卖不出去的。而二来呢,也是培养弟子独当一面的能力。
上一世,南宫玥也曾带着亲手炮制的药材走遍了一家又一家的药铺,记得那时她才不过十一岁
南宫玥嘴角翘得高高,正要开口,傅云雁已经抢在她前面说道:“霞表妹,我们陪你去卖药吧。你啊,就是脸皮太薄了,”她拍着胸口道,“有我出马,保管你能卖了!”
谁想韩绮霞摇了摇头,柔和却坚定地说道:“不行,外祖父说了,我必须自己来。”
傅云雁倒也不气馁,又道:“霞表妹,就算是不能帮你出面,我们总可以给你壮壮胆吧!”
韩绮霞迟疑了一下,应了。
想着要去卖药,傅云雁和萧霏都有些新鲜感,兴致勃勃。
姑娘们立刻行动了起来,让门房备起了马车,一炷香后,两辆马车就出了林宅,一辆坐人,另一辆拖着板车装着那几袋半夏。
韩绮霞昨日已带着这批半夏去过城西的药铺了,所以今日便选了往城南而去。
连着去了五家药铺、医馆都不太顺利,韩绮霞学医不过一个多月,虽有名师指导,但炮制之道并非一朝一夕能成的,这些半夏,从炮制而言是合格的,不过,大多数的药铺、医馆也确实看不上。
偶尔会有一两家觉得品相还过得去,价钱也合适,便多问了一句,一听说这半夏是韩绮霞亲手炮制的,态度便冷了下来,眼神明显透出一个意思:这种黄毛丫头懂什么?学了点皮毛就以为能飞上天了?!
韩绮霞也不能勉强对方,只能继续去了下一家。
这些日子连着被人拒绝,韩绮霞起初还不好意思,到现在她几乎都有些麻木了。
她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重新炮制,一次次的拿去卖,在经历了最初的沮丧后,她的斗志反而更加昂扬。
进了第七家药铺,韩绮霞不出意外地又被拒绝了一出药铺,傅云雁就在一旁鼓励道:“霞表妹,咱们再去下一家”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后方传来一个伙计的声音:“姑娘且留步!我们掌柜的想找姑娘说几句。”
闻言,几个姑娘都是面露喜色,互相看了看,难道说这次有戏了?!
韩绮霞忙转身道:“还请小哥带路。”
四人随着伙计进了内堂,只见一个白胖的掌柜正坐在一张红木圈椅上,脸看着还有些脸熟
在哪儿见过呢?!
韩绮霞还没记起来,对方已经霍地站了起来:“是你们!”白胖的圆脸涨得通红,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这时,南宫玥她们也想了起来,这不是她们之前在城外的小市集遇上过的利姓药商吗?
唯有傅云雁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南宫玥三人。
韩绮霞这些日子走了好些药铺,到最后,也没在意那些药铺的名字了,现在一想,刚刚进门前好像看到药铺的招牌上写着“利家药铺”。
当初这利老板的声声威胁还犹在耳边,韩绮霞与南宫玥、萧霏互相看了看,那今天想必生意是做不成了。
她们转身就要离去,谁想那利老板却出声叫住了她们:“你们不是要卖半夏吗?别走啊!”
韩绮霞怔了怔,狐疑地看了过去。他当初不是一副绝不会放过她们的口气吗?
利老板当然也记得自己放的狠话,但是谁让他现在正好急缺一些半夏呢!没道理把就要到手的银子往外边推啊!再说了,这小姑娘既然都出来卖药,那想必是
利老板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摆着架子问道:“不知几位姑娘带来的是什么半夏?”
生半夏虽然有毒,亦可做外用药,而生半夏炮制方法繁多,种类各异,其中三种常用的炮制品为清半夏、姜半夏和法半夏,三者的功效各有侧重,其他还有仙半夏、半夏曲等等,所以利老板才有此问。
韩绮霞迟疑了一下,还是回道:“姜半夏。”心想:都说商人重利,还真是如此。明明之前闹得如此不快,现在却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遍。
利老板两眼一亮,这倒是巧了。他忙又道:“姑娘且让我看看!”
韩绮霞拿出用一方帕子包好的姜半夏,递给了对方。
利老板打开帕子一看,包在帕子中的一片片半夏呈淡黄棕色,品相还算过得去。他又闻了闻气味,嚼了一片,然后吐在一旁的茶杯中,心中已经基本有数了。
他灵活的眼珠滴溜溜一转,故意挑剔道:“姑娘,你这半夏只是中下品,数量也不多,平日里我们是不收的,不过我看我们有缘,能帮姑娘一把就帮一把一两银子如何?”
这些半夏的品相确实一般,韩绮霞还远没有到能炮制出中上品半夏的水准,但不同品相的半夏自有不同的用途,以姜半夏而论,一两银子的价格也委实低了一些。
韩绮霞当然知道他是存心在压价,据理力争了一番,最后“忍痛”以二两银子成交。利老板还殷切地表示若是她还有什么药材要卖,他这里也是收的
半个多时辰后,她们总算从药铺出来了。
一上马车,韩绮霞长舒一口气,笑了:“六娘,玥妹妹,霏妹妹,我成功了!”
接下来,她会再接再励,炮制出更好的半夏来!
她笑得很是灿烂,另外三个姑娘也跟着都笑了。
今日她们是吃了些亏,但是也算是买卖双方各得其所,对韩绮霞而言,能卖了她炮制的药材,已经是最大的认可了!
韩绮霞忍不住把藏在腰带里又拿了出来,不过是二两银子,可是在她手里却沉甸甸的。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赚到银子。
她的嘴角不由得又勾了起来,露出单边脸颊上的梨涡,看来俏丽又可爱。
傅云雁笑眯眯地凑过去道:“霞表妹,你今日赚了银子,是不是应该请我们吃点东西啊?”
“六娘说得是。”南宫玥一本正经地附和道,“见者有份!”
连着萧霏也凑趣道:“不如去浣溪阁如何?”想着韩绮霞和傅云雁可能不知道浣溪阁,萧霏解释道,“浣溪阁只招待女子,里面可以品茶,吃点心,谈诗论赋,听琴辨曲是个颇为雅致的地方。”
萧霏这么一说,众人都生出几分兴趣,笑着应了。
百卉对着车夫说了一声,车夫便扬起马鞭,一路驾车往城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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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侯门邪妃文/青墨烟水
借尸还魂到一个疯女身上怎么办?重生的欧阳慧一脸的懵逼。
凤女重生,惊才绝艳,且看她谈笑间翻手为云,再绘一卷盛世凰图!
浣溪阁位于城东的东大街上,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远远地抬眼望去,就可以看到二三楼的窗户蒙着一层层朦胧的白纱,当微风偶尔轻轻拂过,那层层白纱便如波浪般起伏不已,如梦似幻,看来很有一种飘逸的感觉。
南宫玥她们的马车一到浣溪阁门口,小二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浣溪阁既然是只招待女子,连着小二也是女子,迎接她们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着一身简单素雅的翠色衣裙,看那举止就不是普通粗俗的妇人,应该至少是做过大户人家的丫鬟出身。
“几位客人请进!”翠衣妇人热情地迎了上来,然后目露惊讶看着萧霏,热情地与萧霏寒暄,“萧姑娘您大半年没来了吧。”
翠衣妇人最喜欢招待像萧姑娘这种客人,不需要谄媚,不需要刻意讨好,但是出手又极为大方,平日里她的穿着看似普通,却实则暗藏玄机,比如今日萧姑娘戴在手腕上的这个白玉镯子,恐怕够买下东大街上任意一家铺子了。
翠衣妇人一边迎众人进了大堂,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萧霏身旁的另外三个姑娘。
往昔,这位萧姑娘几乎每月都会来一次浣溪阁,基本都是独自来的,隔着大半年再次光临竟然还带了几位朋友,确实有些稀罕,像这位做妇人打扮的紫裙小夫人和那火红衣裙的姑娘,一看就知道和萧姑娘一样是大户人家出身,不仅衣着的料子不是凡品,身上戴的首饰更不用说了,件件都是珍品
让翠衣妇人看不透的是最右边的那名青衣姑娘,看她与萧姑娘她们的言谈来看,绝非奴婢,但她这身青色衣裙却比两个随行的丫鬟都不如,再瞧她皮肤晒成那蜜色的样子,显然平日里是在太阳底下忙活的可是她的气度举止却是不凡,与萧姑娘几人站在一起也毫无违和之处。
翠衣妇人也没多想,反正知道萧姑娘她们来历不凡也就够了。她微微一笑,客气地说道:“不知道几位客人想在一楼坐,还是去楼上瞧瞧?”
浣溪阁的一楼是个空旷的大堂,除了一些桌椅外,还摆放着几盆根雕、竹器,几个清花瓷器,还有一幅幅挂在墙面上装饰的字画,只是这么粗地看一圈,她们便觉得这老板的品味确是不错,难怪能被萧霏赞一声雅致。
四人随着翠衣妇人上了三楼,三楼的一侧是大堂的格局,靠着东大街的另一侧是雅座,客人们可以在雅座中凭窗而坐,俯视街道上的景致。
翠衣妇人领着南宫玥她们去了萧霏常去的一间雅座,又给她们上了普洱,一些点心,然后就退下了。
姑娘们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南宫玥的目光很快被挂在墙上的一幅水墨山水图吸引,只见画中峰峦层次,奇险中见雄浑,笔墨豪放,皴擦点染尽在无意。
萧霏在一旁介绍道:“这幅画是浣溪阁的主人蒋夫人所画。”
“如此豪迈飒爽的笔锋竟是女子?”傅云雁也是掩不住的惊讶,兴味盎然地站起身来,欣赏着这幅山水画。
“蒋夫人确是一名奇女子。”萧霏点了点头,眼神中露出一丝敬意,与南宫玥几人说起了关于蒋夫人的事。
蒋夫人本来是伯府嫡女,是一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才女,十几年前远嫁到南疆的世交家中,本来夫妻俩琴瑟和鸣,很是圆满,偏生夫婿早逝,只留下蒋夫人和一个孤女被夫家磋磨,蒋夫人一气之下就带着女儿出来自立门户,在五年前开了这间不招待男宾的浣溪阁,因着蒋夫人的才名,南疆不少闺秀不时会来此小坐,浣溪阁便也渐渐出了名。
浣溪阁中不时会展出一些闺秀的字画,闺秀们也以此为荣,还成就过好几段佳话,比如前年尤副将府的夫人偶然在此看到一位姑娘的画作,大为赞赏,后来着人打探了一下那姑娘的品性,便登门去提亲,成就了一段良缘。
韩绮霞也走到傅云雁身旁,感慨地叹道:“如此的心性,才能画出如此的画作!”
说着,姑娘们也有几分唏嘘。
毕竟蒋夫人坚强是由她的不幸来验证,又有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一生顺遂,与夫君和和美美呢!
萧霏若有所触地垂眸,想起了更多关于蒋夫人的事,蒋夫人大概是与自身的经历有感,在浣溪阁中雇佣了不少丧夫的女子,给这些孤儿寡母的人家带去了一丝希望。萧霏不由得看了南宫玥一眼,想起之前大嫂让她为凉茶铺子雇佣贫户的事大嫂和蒋夫人应该会合得来吧。
不着急,反正大嫂以后在南疆,有的是机会!
想着,萧霏微微一笑,有些期待地说道:“大嫂,霞姐姐,我的凉茶铺子已经备得差不多了,我打算下月就开始施凉茶”
“施凉茶?”这雅座中也只有傅云雁不知其所以然,好奇地看着萧霏。
萧霏忙把她们担心今年会有暑热,她打算在南疆各城开免费的凉茶铺子的事一一告诉了傅云雁。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是傅云雁可以想象萧霏必然是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力。
这短短的半年多,萧霏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看看萧霏,又看看韩绮霞,傅云雁心中一阵激荡,兴致勃勃地说道:“阿霏,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你可别跟我客气!”
萧霏自是应下,这时,雅座外响起了两记短促的敲门声,跟着是刚才那翠衣妇人推门进来了。她笑眯眯地福身道:“几位客人,今日有几位姑娘在二楼斗画,几位若是有兴致,也可下去看看。”
四个姑娘眼中露出几分兴味,南宫玥笑道:“斗画,我倒是不曾见过,去瞧瞧如何?”
傅云鹤和韩绮霞也觉得有些意思,四人纷纷起身。
翠衣妇人见她们有兴趣,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接着道:“那几位姑娘都是大家闺秀,组了两个诗社,今日偶然兴起,就来此斗画。”翠衣妇人说到“大家闺秀”时,故意把语速放缓了一些,提醒南宫玥她们这些个姑娘都来历不凡。
王都里也有些府邸的闺秀会组些诗社,时不时地凑在一起谈诗作画。南宫玥她们互相看了看,心道:看来这王都与南疆的闺秀也没什么差别。
四人只是当做闲话听了,也没特别在意,傅云雁好奇地问了一句:“如何斗法?”
翠衣妇人便把那斗画的规矩给解释了一番,由一位姑娘先抽了签,今次抽到的主题为“城门”,然后斗画的两位姑娘便去城门口看一炷香时间,再回这里把城门画下来。
话语间,南宫玥她们便下了楼梯到了二楼,此刻的二楼看来很是热闹,好些个姑娘正聚集在窗边的两张桌子边,又有两人似乎正在站着作画。
这时,左边的那位姑娘似乎是刚收了笔,原本围着右边桌子的几位姑娘都被吸引了过去,交头接耳地纷纷点评:
“秦姑娘果然是过目不忘,这幅城门图画得是又快又好。”
“是啊,真正是落笔如有神!”
但立刻有人出言道:“快有什么用,还是要画的好才是!”
就在这时,又有人低呼了一声:“华姑娘收笔了!”
姑娘们一时忘了争论,又凑过去看。
很快就有丫鬟把两幅画并排高举起来,供姑娘们品评。
这些个姑娘都是大家闺秀,自小学的琴棋书画,画技自然是不差的,两人画的都是城门。
南宫玥她们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骆越城的北城门,她们来骆越城的路上都是见过的,尤其是南宫玥和韩绮霞,对她们俩而言,这道城门实在是有一种别样的意义,代表着她们从此要进入一种完全陌生的新生活。
一时间,诸多心绪萦绕在她们心头。
明明是同一个地方,但是在不同人的眼里便是不一样的风景,画出来的感觉也是迥然不同。
左边的是秦姑娘画的,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骆越城门的景致,高高的灰色城墙,城门大敞,显得庄严、肃静,气势凌人。
右边的那幅是华姑娘画的,她的笔触就细腻了许多,城门口画了排队进城的人,官道的右边还有一处竹棚,好些个人路人在其中歇脚闲聊显得有一种淡淡的温馨感。
这么说吧,秦姑娘的这幅画是风景画,而华姑娘的这幅却像是风俗画。
且不说两幅画在画风上的区别,赏画的姑娘们很快就发现两幅画中城门的差异,一个粉色衣裙的小姑娘奇怪地说道:“为何秦姐姐的画上没有这个竹棚呢?”
秦姑娘锐利的目光朝粉裙姑娘看去,不以为然道:“我们骆越城的城门气势非凡,也不知道什么人在那里搭了个凉棚,引着一些粗人在城门口聚众不散。我回去定要和我父亲说说,让他令守正管管此事才是!”
“秦姑娘说的是。”一个着石榴色妆花褙子的姑娘一旁附和道,“我瞧那凉棚真是粗鄙得很,也不知道守正是怎么做事的,由着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在那里胡来!”
那华姑娘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听一个清亮的女音从后方传来:“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
秦姑娘和她身旁的几位姑娘都是面色剧变,“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但凡读过几日书的都知道,对方分明就是在讽刺她们不识人间疾苦!
一瞬间,那些个眼睛都齐刷刷地循声看了过去,却见出声的是一个一身青色衣裙、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正是韩绮霞。
秦姑娘及身旁几个姑娘利剑般的目光在韩绮霞身上的粗布衣裙上停了一瞬,目露轻鄙。这姑娘身上的粗布衣料一看就是从哪个破落户里出来的。
但是听她刚才那一番言辞,显然是读过书的,许是哪个穷酸秀才家的姑娘吧。好几个姑娘心中对这青衣姑娘有些同情。她们都熟知这位秦姑娘睚眦必报的性格,这位仗义执言的青衣姑娘怕是要吃亏。
秦姑娘咬了咬牙,恼羞成怒地说道:“大胆!胆敢对本姑娘无礼?!”
几句话就让二楼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给南宫玥她们领路的翠衣妇人暗暗地捏了一把冷汗,给一旁服侍的小姑娘一个眼色,那小姑娘忙悄然退下,找人去了。
韩绮霞淡淡地看着对方,说道:“你的画技虽然不错,立意却是不如这位华姑娘。”
秦姑娘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颜色变化多端,心道:这哪里来的小贱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大庭广众地羞辱自己!
“你是什么东西?!”秦姑娘的话好似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什么资格品评我的画!”
“你这话说的奇怪。我们是谁,跟我们品画有什么关系?”傅云雁走到韩绮霞身旁,笑眯眯地插嘴道。
虽然被人侮辱,但是韩绮霞却没有动怒,她云淡风轻地看着那秦姑娘,眼中流露出一丝不知道是同情还是感慨。
曾经她是被人艳羡齐王府大姑娘,来日一个郡主的册封必不会少,可谓是金尊玉贵。直到她不得不离开那个锦衣玉食的牢笼现在的她,也许辛苦,也许在别人眼里,她不过一个卑微的民女,可是她用自己的这双手活着,她比以前活得更踏实、更安慰。
她,甘之如饴!
秦姑娘敏锐地抓到了韩绮霞眼中的那一抹近乎怜悯的眼神,气得几乎跳起来。对方竟然敢怜悯她?她可是将军之女!她爹秦大钏可是镇南王的亲信爱将!
这时,秦姑娘身旁那个着石榴色妆花褙子的姑娘又道:“浣溪阁是怎么了?什么人都能放进来!”说着她对着翠衣妇人道,“小二,你还不把这些个出口狂言之人赶出去!”
“钱姑娘”翠衣妇人想起萧霏手腕上那个稀罕的白玉镯子,面露为难之色。
正在这时,几个女子蹬蹬蹬地上楼来,领头的是一个身着月白衣裙的中年女子,看来端庄贤淑,眼中透着精明之色。她身后跟着四个着翠衣的小二。
“成掌柜!”秦姑娘一见中年女子便不客气道,“本姑娘不想在浣溪阁看到这几人,还不给本姑娘把她们都赶出去!”
成掌柜面色一僵,她们浣溪阁是开门坐生意的地方,出名的便是“雅致”,这若是今日让秦姑娘仗势欺人了一回,那哪里还能“雅致”得起来。
可是这位秦姑娘乃是秦将军之女,确实不是她们区区浣溪阁得罪的起的人物。偏偏今日蒋夫人又正好不在
傅云雁冷声道:“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我们赶出去!”她说着,不客气地活动起双拳的筋骨,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听得那些个姑娘家心里发毛。
这南疆最多武将家的姑娘,可是这些姑娘家大都是如珠似宝地养大的,很少有姑娘会去学武。一看到傅云雁一言不合就要打架的架势,一些个色厉内荏的还真是有些吓到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楼梯的方向传来,一片笑语言喧阗声。
一个脆生生的女声笑道:“乔姐姐,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没想到秦姐姐她们这么好的兴致在此斗画,这一次,我可要好好欣赏一下秦姐姐的墨宝。”
紧跟着又是另一个有些尖细的女声谄媚地附和道:“是啊,乔姑娘画技非凡,可要好生点评一下,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说话间,六七个姑娘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月白衣裙的姑娘出现在楼梯口,那些姑娘都齐齐地朝秦姑娘她们这边看来。
秦姑娘顿时面上生花,翻脸像翻书似的换了一张柔和笑脸,闻声与来人打招呼:“乔姑娘。”
乔姑娘随意地扫视了四周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众人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淡淡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语气轻淡,嘴角透着一丝倨傲,仿佛在俯视众人般。
秦姑娘忙指着韩绮霞和傅云雁,讽刺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跑来的两个粗人,在此大放阙词,刚才还想要对我们动”
“霏表姐!”
乔姑娘身旁的一个十二三岁的黄衣姑娘突然出声打断了秦姑娘,表情中掩不住的惊讶。
既然是遇上了熟人,萧霏便也落落大方地站了出来,和对方打了声招呼:“敏表妹。”跟着又看向了那位乔姑娘,“兰表姐。”
南宫玥看着那乔姑娘和黄衣姑娘,眉头动了动,敢情还是亲戚。
桃夭忙在南宫玥耳边说了几句,南宫玥恍然大悟,原来这位黄衣姑娘姓杜,说来这两位表妹家里与萧奕都有些恩怨。先有杜连城曾经被萧奕杀鸡儆猴地棒打了三十军棍,后又有前些日子乔光耀纳妾一事这还真是冤家路窄了!
此刻,二楼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到了萧霏身上,包括那个成掌柜在内,众人的表情有些复杂。
秦姑娘她们也都认识这位杜姑娘,知道对方乃是小方氏的表弟杜连城之女,而那位乔姑娘则是镇南王的嫡亲侄女乔若兰。
若是有一个女子要称呼杜姑娘为表妹,又称呼乔姑娘为表姐,那也唯有是镇南王府的姑娘了。镇南王府就这么几位姑娘,去掉年纪不合适的,也只有
在场的姑娘们都是面色微变,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众人的心中——
镇南王府的大姑娘萧霏!
她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曾见过镇南王府的大姑娘,一来是身份不够,二来也是萧霏一向深居简出,很少出门赴宴,就算是秦姑娘,也不过是几年前见过萧霏一次罢了。
秦姑娘瞳孔一缩,细细地打量着萧霏。虽然有几年不见,这位萧大姑娘看来长高了些,小脸也尖了些,气质沉稳了些,但是这张脸自己却是不会认错的!
怎么会是她呢?!秦姑娘不敢置信地握了握拳头。
在得知萧霏身份的那一刻,有几位姑娘不由地也揣测起与萧霏同行之人的身份,目光飞快地在韩绮霞、傅云雁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身妇人打扮的南宫玥身上,脸色更为复杂。
看她的年纪,看她的气度,莫不是传闻中的那一位
秦姑娘身旁的好几个姑娘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刚才没有出口狂言,否则那可就真是给家里惹祸了。
这也有想得深的,比如华姑娘,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萧霏和南宫玥的身上扫视了一下,没想到萧大姑娘和世子妃的关系居然不错。这事回去可得和祖母、母亲说道说道。
至于这浣溪阁的成掌柜她们,则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萧大姑娘这一现身,这场风波也就化于无形了。
翠衣妇人不由多看了萧霏一眼,她招待萧霏也有三年多了,一直只觉得这位萧姑娘才学不错,但性子却有些孤傲,只以为是什么书香门第出身,却不想竟是王府嫡女。这还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而那杜姑娘和乔姑娘的表情就有些复杂了,看着南宫玥的目光都透着些许敌意。偏偏对方的身份太过高贵,不是自己可以得罪的。
她们俩只能装着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省得还要屈辱地对着对方屈膝!
“萧大姑娘。”
二楼的姑娘们纷纷上前与萧霏行礼问安。
她们迟疑地看向南宫玥,尽管她们的心里都猜测这位少夫人十有**就是传闻中的那一位,但她既然没有出言坦认身份,她们也不敢贸贸然上前。谁又知道这位的性情如何呢,万一人家就爱玩微服私访,太过殷勤,说不定还讨了嫌呢。
于是,她们也只得装作不知道。
萧霏礼貌地与她们微微颔首,她的性子清冷,对于这些姑娘的态度并不热络,只是淡淡地回应几句。
她的冷淡并没有阻挡那些想要与她搭话的姑娘,一个绯色衣裙的姑娘扼腕地说道:“原来萧大姑娘也是浣溪阁的常客啊,可惜我平日里来怎么就没碰到萧大姑娘呢。”
另一个姑娘也是凑上去道:“久闻萧大姑娘才学非凡,与乔姑娘并称南疆双姝,今日得见,萧大姑娘果然气质不凡。”
萧霏虽没有受封,但她是镇南王府的嫡长姑娘,在这诺大的南疆,尊贵如公主。
眼看着原本围在自己身旁的众女像是闻着腥味的猫一样都朝萧霏凑了过去,乔若兰面沉如水,眼中幽深如一汪黑潭。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说什么她们表姐妹是南疆双姝,但事实上,只要她和萧霏出现在同样的场合,萧霏永远是众人瞩目的中心,分明自己论容貌、论才情样样都比萧霏出色!说到底,也不过是萧霏的身份比自己高,所以才压自己一头而已!
乔若兰深吸一口气,脸上展露着端庄的笑容,温言出声道:“霏表妹,我看秦姑娘和华姑娘在此斗画甚为有趣,不如我们姐妹俩也来切磋一下,你觉得如何?”她斜眼看着萧霏,虽然神情不显,但目光中却透出了明显的挑衅意味。
萧霏眉心一蹙,她并不介意与人切磋,但今日她是陪着大嫂她们出来玩的,怎么可以主次不分呢。她沉吟一下,直接拒绝道:“兰表姐,今日怕是有些不太方便。”
乔若兰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自己,这个萧霏分明就是看不起自己!
和从前一样,她总是这么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也不过是仗着她是王府的大姑娘罢了。
乔若兰微微垂眸,盖住眼中的冷意,若无其事地笑道:“既如此,那下次有机会再向表妹讨教。”
萧霏素来不会去细思旁人的言下之意,乔若兰说是“讨教”,她便也认为是“讨教”,于是,便毫不谦虚地微微颌首,说道:“好说。”
乔若兰的双唇抿成了一线。
萧霏没有在意她,而是转头对南宫玥说道,“大嫂,可要再瞧瞧?”
从方才到现在,南宫玥看似不在意地只在一旁赏画,其实二楼所有姑娘言谈举止都一一落入了她的眼中。
南宫玥初来乍到,对于南疆各府并不了解,但这些姑娘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往往就能反应出一府的家教和品性,也让她在碧霄堂的宴会前,心里也算是有了个底。
此时,见那些姑娘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来给自己问安,南宫玥微微一笑,向萧霏说道:“我们回三楼吧。”虽说斗画还没决出胜负,可如今她们在这里,显然这斗画也无法继续了。
听萧霏称呼那位小夫人为大嫂,那些姑娘的心中再无怀疑,果然是那一位!
还有人在暗暗猜测着韩绮霞的身份,尤其是那位秦姑娘,气呼呼地瞪了韩绮霞好几眼,心道:也不知道是哪府的姑娘非要玩什么便衣出行!害得自己在世子妃和大姑娘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南宫玥、萧霏一行人又上三楼去了,只留下二楼的这些姑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有些姑娘后悔自己太过犹豫不决,没趁机和世子妃讨讨近乎,就算世子妃是来微服私访的,自己喊上一声“少夫人”也不会有错怪只怪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
翠衣妇人服侍得更为殷勤,特意带着她们去三楼的一间小厅中赏字画。
这些字画一部分是蒋夫人的,一部分是历年来不少姑娘、夫人留下的墨宝,还有一部分是蒋夫人收藏的一些字画,还真是各有千秋,南宫玥四人不知不觉就在其中耗费了近一个时辰,还觉得意犹未尽。
四人又回她们的雅座用了些午膳,继续品茶闲话,直到太阳西下,才坐上马车离开了浣溪阁。
马车上,韩绮霞看着手中的二两银子,若有所思。
虽说之前傅云雁玩笑地让韩绮霞请客,但那也只是玩笑罢了,岂会真让韩绮霞掏银子,最后是南宫玥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让百卉给了银子。
傅云雁见韩绮霞一直看着那二两银子,不由调侃着说道:“霞表妹,莫不是不花掉这二两银子,你还不甘心不成?”
韩绮霞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不错。”
傅云雁怔了怔,韩绮霞笑了,又道:“你们可还记得今日被压坏了肩膀的那个大婶?她家里很是穷苦,平日里她都在帮着给人洗衣贴补家用,如今她伤了肩膀,怕是近两个月不能做工了。所以我想着是不是买些东西给他们家。”
南宫玥想了想,提醒了一句:“霞姐姐,你的心思是极好的,不过有句俗语说:‘斗米恩,升米仇’,二两银子已经够一名普通百姓一年的花费。”
另外三个姑娘也是若有所思,萧霏提议道:“霞姐姐,你不如给他们家买些米面如何?”
这米面总是每家每户都需要的。
韩绮霞眼睛一亮,用力地点头道:“霏妹妹,你这个建议好。”
南宫玥笑吟吟地看着傅云雁,自从开始弄那个凉茶铺子以后,萧霏确实是大有长进了,染上烟火了
于是,百卉又令马夫改道,先去米店买了一袋白米,这才把韩绮霞送了回去。
马车继续前进,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镇南王府。
直到看不到韩绮霞的身影,傅云雁这才放下了窗边的帘子,一向明朗的小脸上露出几分复杂。
她微微地叹了口气道:“刚才,我没敢跟霞表妹说”
南宫玥和萧霏面面相觑,南宫玥皱眉道:“六娘,可是齐王府出了什么事?”
傅云雁点了点头:“我和祖母离开王都前几日,齐王世子已经大婚了”
“这么快?”南宫玥免不了露出讶色。
仔细算来,齐王世子和宁国公府嫡长姑娘的婚事应该才定下一月有余,这就成婚了?
更何况,韩绮霞这才“过世”,就算父母无须为子女守孝,但凡有些规矩的人家也不会在这新丧之期就为她一母同胞的兄长准备婚事的。
傅云雁冷哼一声,嘲讽道:“更着急的是,婚后第三日,就又急切地纳了齐王妃的娘家姑娘做二房。表兄妹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就算是亲上加亲,那也太急了吧,更何况,二房虽是妾,但也不是普通的妾,再加上有个“表姑娘”的身份在南宫玥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这宁国公府连这个都忍下了,看来这位嫡长女应该并不受宠。
傅云雁继续道:“我还听说那位表姑娘在齐王世子大婚前正好在齐王府住过一些时日如今啊,这王都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那位表姑娘的肚子等不住了!”这齐王府活生生就是王都的笑柄!哎,霞表妹走了也好,否则齐王府这等藏污纳垢,怕是连霞表妹都要闺誉有瑕!
南宫玥微微眯眼,想起之前傅云雁说蒋逸希还在管着齐王府的中馈,便又问道:“难道齐王世子的婚事也是由希姐姐操持的不成?”
傅云雁又是点头:“是啊,齐王妃还在那里挑三拣四。希姐姐不愧是希姐姐,根本就不理会她,婚事办得是漂漂亮亮。”
南宫玥也相信蒋逸希定能应付,不过齐王世子已大婚,中馈早晚得交到齐王世子妃的手上,再加上府里的这位表妹姨娘想来也不会是个安份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光是想想就头痛。
似乎是看出了南宫玥的心思,傅云雁笑道:“还是君表哥聪明,世子大婚的第二日,就去向皇上自请带家眷外放,皇上现在还没答应,可是我祖母说了皇上应该是会答应的。”
齐王府的那些腌臜事,皇帝也是知道不少的,只是齐王始终是他亲兄弟,只要不涉及谋逆,皇帝是不会轻易出手的。可是皇帝又想重用韩淮君这个侄子,自然不能由着齐王妃作践他们夫妻俩。
既然分不了家,外放倒是个好主意。南宫玥眼中闪现笑意,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蒋逸希确实嫁对了人!
这时,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门房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她们到家了。
马车很快进了东街大门,南宫玥三人一下马车,画眉就迎了上来,屈膝行礼后,禀告道:“世子妃,乔家大姑娘来了。说是来给您问安的,奴婢请她在偏厅小坐。”
南宫玥有些诧异,没想到浣溪阁一别,乔大姑娘这么快就上门了。
这倒是很有意思
见她有客,傅云雁便先自己回了暂住的客院。
而南宫玥和萧霏则直接去了偏厅。
乔若兰在偏厅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了,见南宫玥和萧霏总算是姗姗来迟,她含笑地站了起来。
待南宫玥在主位上坐定,她款款上前,福了个身,道:“兰儿见过表嫂。”然后又与萧霏也见了礼。
“表妹多礼了。”南宫玥点了点头道,微笑道,“今日见表妹,一时匆忙也没有准备见面礼,表妹若不嫌弃,这镯子便送于表妹吧。”说着,她便褪下了手腕上金镶玉的镯子。
乔若兰再次福了个身,谢过南宫玥,上前双手接过了镯子,又交给丫鬟,并说道:“今日在浣溪阁,兰儿见表嫂便衣而行,想必是不想暴露身份,便没有上前行礼,还望表嫂勿要见怪。”
“表妹勿须介怀。”南宫玥亲切地笑道。
这位表妹倒是能言善道,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表面功夫做得比其母乔大夫人好多了。
寒暄了几句后,乔若兰向着萧霏说道:“霏表妹,我许久没来过骆越城,也没有向舅母问过安了。前几日听母亲说起舅母卧病不起,便想过来探望,又怕扰了舅母休息。不知这些日子,舅母可好些了没?”
小方氏滑胎之事,对外还是瞒了的,旁人只知她是病重卧床,但是萧霏作为女儿还是知道内情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到底不方便直言,只能含糊着说道:“母亲已经好些了,不过大夫说还需调养一段时日。”
乔若兰忧心忡忡地蹙起眉来,说道:“那我还是应该去给舅母问个安才是。”
萧霏便起身道:“兰表姐,我随你一起去给母亲请安吧。”
乔若兰随萧霏一起离开了,出了偏厅后,她飞快地回头看了南宫玥一眼,若有所思地转回了头,心道:舅母卧病在榻,世子妃为人媳者不过去侍疾已是不该,竟也不随她们一起过去请安看来母亲说得不错,这个世子妃,甚为不孝!就如同她那个世子表兄一般!
想起最近家中因为世子表兄而闹得鸡飞狗跳,乔若兰心中不禁一阵气恼,但是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南宫玥可不在乎乔若兰心中对自己有什么意见,自顾自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更衣。
萧奕已经派人来传讯,说是今日不回来用晚膳了,因此南宫玥也没等他,和傅云雁一起陪方老太爷用了膳。
待到月上柳梢头,萧奕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大的红木盒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意。丫鬟们立刻识趣地退出了内室。
南宫玥一看他就是来显摆的,便配合地问道:“阿奕,你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
萧奕神秘地笑了,向她招了招手,打开了红木盒子。
南宫玥眼睛一亮,只见那盒子中赫然放着一把木质连弩,其中还放着数十支铁矢。
连弩?
前几日萧奕还说官语白制的连弩要到下月初才能到,没想到竟然提前到了!
南宫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连弩,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把连弩主要由弩和箭盒两部分组成,以木与竹为材料制成,极为轻巧,便是她一个臂力普通的女子握着也游刃有余。
萧奕坐下来把玩着那连弩,调了调弦,又往连弩的箭盒内装好了十支铁矢,试了试弩臂
眼看着他就像是一个得了什么心头好的小男孩般兴致勃勃,南宫玥不由得嘴角弯弯,双眸笑成了一对弯月。
“臭丫头,”萧奕看向南宫玥,一双桃花眼灿若星辰,“我们去院子里试射一下如何?”
南宫玥也十分好奇这连弩的威力,忙不迭地应了。
见主子们携手出了内室,在外面待命的百卉立刻迎了上来。她一看萧奕手中的那张连弩,就猜到主子这是要做什么了,一边屈膝行礼,一边问道:“世子爷,世子妃,可要奴婢把后院的下人先驱散了?”
想着后院还算空旷清净,南宫玥点头应了。
百卉办事的效率极快,一面吩咐鹊儿她们去后院,一面又命画眉给南宫玥单薄的衣裙外披了一件月白的披风等到萧奕和南宫玥来到后院时,那里已经是空落落的,只剩下百卉、鹊儿和画眉三人。
“阿玥,”萧奕捧着连弩,跃跃欲试地问南宫玥道,“你说射哪里好?”
南宫玥仔细考虑了,正要开口,萧奕忽然眉头一皱,转头向着右前方的一棵樟树看去,厉声道:“谁?!”
回应他的是一片宁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一阵微凉的夜风拂来,樟树上发出树叶摇曳的“簌簌”声,但萧奕的表情却没有放松。
百卉忙道:“世子爷,奴婢过去看看”
萧奕抬了抬手,径直走了过去,而正在这时,从那棵樟树上蹿出了一条黑影,向围墙上逃去。
萧奕扬臂,随即连着便是几声令人胆寒的破空声响起:
“咻!咻!咻”
数道黑色的箭矢密密麻麻地射了出去,势如雷霆,迅如流星,像画眉和鹊儿她们根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已经听到那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从半空中摔落了下来。
“咚!”
那种**摔落在冷硬的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听得几个小姑娘心惊肉跳的。
百卉飞快地跑到了那倒在地上的黑衣人跟前,只见他的背上像刺猬一样扎了十来支铁矢,其中有一支甚至是深深地穿透颅骨,没入了他的后脑勺,一箭穿脑,鲜血早已经浸湿了他的头颅,他的黑衣,甚至是他身下的青石板地。
百卉不用试对方的呼吸和脉搏,就确信此人已经死绝了。她的目光在他后脑上的那一箭上停顿了一下,心惊不已:这个连弩的威力实在是令人震慑。
百卉定了定神,然后对着正大步走来的萧奕摇了摇头:“世子爷,他已经没气了。”
萧奕看也没看一眼,直接与她擦肩而过,回到了南宫玥身边,一把将她拥入了怀里,声音轻柔,安抚着说道:“臭丫头,你别看。”
乍见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要说完全不怕是不可能的,但南宫玥到底不是普通的深闺女子,最初的惊慌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此刻感受着萧奕的心跳声,最后一丝害怕也烟消云散了,她把头窝在他的怀里,笑着说道:“阿奕,我不怕。”
“萧暗,把这里收拾一下。”
萧奕随意地吩咐了一声,搂着南宫玥便往回走。
在这黑衣人出现的时候,南宫玥的两个暗卫就已护在了她的身侧,此时,萧奕一声令下,萧暗立刻领命去处置尸体,而萧影又再度隐入到黑暗中。
回了屋后,萧奕忙不迭地命人给南宫玥准备一碗定神茶,直到看着她把定神茶喝下,这才说道:“臭丫头,我去一下前院,很快就回来,你早些休息。”
南宫玥知道他是为了那个黑衣人的事,点点头,说道:“你去吧,有百合在,没事的。”
萧奕亲了亲她的脸颊,这才走了出去。
一踏出内室,萧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阴沉的气息。
没想到,他的碧霄堂,竟然是个任人随意来去的地方看来这些个侍卫是要好好整治一下了!
萧奕原本是想留个活口,只要人活着,军中有的是手段让他说出是谁指使的,不曾想,这连弩的威力之大竟是出乎意料。
这确实是一把神兵利器!
萧奕的目光灼灼,仿佛有一丛火焰在眼中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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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公主节快乐!
南宫玥穿着中衣靠在美人榻的大迎枕上,黑如墨的长发带着些许湿气垂在肩头。
屋里萦绕着淡淡安神香的气息。
南宫玥的手上拿着一本话本子,心神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好半天都不见翻上一页。
此时已是戌时三刻,夜色静得有些发沉,外面的些许动静都显得有些刺耳。
百卉心领神会地说道:“奴婢出去瞧瞧。”
不多时,百卉就回来了,禀报道:“世子妃,是护卫在搜查。”
想到刚刚那个黑衣人,南宫玥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们搬进碧霄堂不足两月,布防还未完备,正是百密一疏之际。
有一指不定就会有二,把碧霄堂整个儿翻过来搜查一遍才是理所当然的,萧奕行事素来雷厉风行。
护卫没有进正院,有萧奕和暗卫在,南宫玥笃定自己这正院干净极了。今日那探子还没有丝毫动静,就被萧奕发现了踪迹,若他有胆子潜入正院,恐怕早就没命了。
外面的喧嚣很快就消失了,南宫玥打了一个哈欠,更加心不在焉地翻着话本子。
“见过世子爷。”
南宫玥眼睛一亮,坐起身来,随后就见萧奕推门走了进来,大步来到她身旁坐了下来。
见南宫玥这么晚了还在等自己,萧奕有些心疼,但嘴角却是弯了起来。
“阿奕,你饿了吧。我让小厨房备了宵夜,要不要用一些。”
也不等他应声,南宫玥就匆匆让百卉去准备了,不多时,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就端了上来。
萧奕确实饿了,两口一个,不多时就吃了个精光。南宫玥笑吟吟地看着他,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拉了大半碗给他。
用过了宵夜,丫鬟们收拾好后就退了出去,还不等南宫玥问,萧奕便毫不隐瞒地说道:“在后罩房那里抓到一个。”
后罩房是下人们的居所,围墙外紧挨着一条小巷子,看来那个探子是打算从那里逃跑的。
南宫玥微微挑眉,问道:“是谁派来的?”
两人正并肩坐在美人榻上,南宫玥直顺的长发垂在肩侧,引得萧奕用手指在她发间滑过,轻柔的梳理着,口中则漫不经心地说道:“正审着,应该撑不过三日。”
那探子的后槽牙上装着一个小小的毒囊,只要牙齿轻轻一咬,就会有毒药流出让他直接毙命。不过这种手段,暗卫们实在见了不少,抓到后直接就卸了下巴,让他无法自尽,再取出毒囊。
探子当然不会主动说出主使者,萧奕直接把人丢给暗卫就回来了。
南宫玥的头皮被他手指摩挲的有些麻麻的,懒懒地靠在他的怀里,说道:“只是惊扰了咏阳祖母。还好咏阳祖母也不是外人,明日一早我们去陪个罪吧。”
萧奕应了一声,想起一件事,说道:“对了,明日咏阳祖母会带六娘去开连城看小鹤子。”
南宫玥抬起头来,一双乌瞳一眨不眨的看着萧奕,咏阳祖母和傅云雁千里迢迢地来南疆,自然是要去看看傅云鹤的,可是却偏偏选在了这个时间
莫非
南宫玥昨日才说起自己过几日会在碧霄堂设宴,她今日就提出要去开连城,这是猜到自己这个宴会的真实意图了?所以才会特意避开?
咏阳祖母的顾虑其实也没有错。
碧霄堂的宴会本就是为了试探,试探南疆的诸府之中,有哪些倾向于萧奕的,哪些是镇南王的人,还有那些人是中庸之道,两头都不想得罪若是咏阳祖母留在这里,恐怕会有一些墙头草以拜见大长公主为名前来碧霄堂赴宴,有了这个名头,这些墙头草既不会罪萧奕,也可以搪塞镇南王。
如此一来,倒是会影响了设宴的初衷。
咏阳祖母为了他们实在是考虑太过周到了,如同亲祖母一般。
他们俩这一路走来,虽然遇到了不少挫折,甚至是有些人的蓄意阻挠,但是也同时遇到了不少贵人,这些人远比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人更应被记在心头
夜悄悄的过去了,第二日一早,萧奕和南宫玥就去了咏阳客居的院子,为昨夜的惊扰向她陪罪,又陪她一同用了早膳,随后,咏阳就带着傅云雁出发了。
从骆越城到开连城需要近三日,尽管咏阳带着侍卫护驾,萧奕还是特意命了周大成随行,以便照应一二。
骆越城上下昨日才得知咏阳大长公主驾临,有些府邸不禁蠢蠢欲动起来,正思量要给碧霄堂回帖,却又惊闻大长公主去了开连城,一时间又不知如何是好。
南宫玥几乎能够想象那些夫人们会如何愁眉苦脸,指不定头发都会白上好几根。
就在咏阳大长公主离开的第三日,萧奕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说道:“臭丫头,我调了一批玄甲军过来,昨日半夜就到了,你可要随我一起去大营试弩?”
南宫玥眼睛一亮,欢喜地说道:“我要去!”
两世为人,她还没去过军营呢,那张可连发十矢的连弩,必然会改变今后的战场格局。第一次的正式试弩,她当然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看着她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睛,萧奕深感自己带她一起去的决定实在是太英明了!
南宫玥飞快地回屋子换上一身轻便的男装,然后就带着同样女扮男装的百卉,随萧奕一同策马去了骆越城外的大营。除了随行的护卫外,他们还带上一辆马车,马车上装的正是官语白这次送来的十把连弩,说是重若千金,那也不算夸大。
早就得了消息的田禾和姚良航正候在大营西北角的一个校场中。
此刻,这个校场还站着近百名身穿一色玄甲的士兵,正是萧奕特意急调来试弩的的玄甲军。这百名士兵都是肃然而立,一动不动,仿佛泥塑人偶般。
田禾和姚良航一见萧奕来了,便上前恭敬地对着萧奕抱拳行了军礼。
他们身后的百名士兵单膝下跪行礼:“见过世子爷!”
上百道浑厚的声音整齐地重叠在一起,如雷贯耳。
南宫玥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景,不由得也是肃然起敬,唇角高高的扬了起来。
“免礼。”
萧奕抬了抬手,士兵们又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恢复成原本的站立姿态,他们全都没有多余的动作,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田禾和姚良航他们自然也注意到了萧奕身旁站着一个眼生的少年,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
自从认识萧奕以后,南宫玥女扮男装的次数虽说不上数不胜数,但也是经验十足了。只可惜她毕竟不是傅云雁这种英气十足的姑娘,在容貌和举止之间总是有不少破绽,老辣如田禾一眼就看出了些许端倪。
是位姑娘?
萧奕和南宫玥回骆越城那一日,是田禾亲自带人到城门相迎,当时南宫玥一直在马车中,田禾也不曾见过她。但眼见世子爷竟带了一位姑娘来军营,而且还与他并肩而立,田禾立刻就猜到这肯定就是世子妃了。
虽有曾有咏阳大长公主独领一军,开疆辟土,但那到底是在乱世。
古来征战,又有几位女将?
南疆不似王都那般规矩森严,却也没有女子随意出入军营的道理。世子爷并非不知这一点,还是毫不介意的把世子妃给带来了,看来世子爷对世子妃还真是用情不浅
田禾意味深长地看了萧奕一眼。
“世子爷,”姚良航的目光有些迫不及待地落在了萧奕身后的十来名护卫身上,每一个护卫的手上都捧着一个红木盒子,“到底是什么兵器?”
萧奕是以试验新兵器为名让他们快马加鞭赶来骆越城的,姚良航虽不知是什么兵器,但单看世子爷如此慎重,就确信绝非什么小打小闹的玩意!
萧奕做了一个手势,竹子立刻将他手中的那个木盒子捧上,并在众人的面前打开了盒盖。
谁都能看出这是把连弩,一把以铁矢为箭的连弩。
普通人若没有官语白的那张图纸,也只能看出这些,但田禾可是驰骋沙场几十年的老将了,见过的各种武器包括连弩在内不知凡几,他立刻就看出些门道来,有些急切地拿起来那把连弩,把玩了一下后,盯着弩上的箭盒,惊声道:“这连弩莫不是可连发十矢?”
萧奕还没回答,姚良航已经失声地脱口而出:“连发十矢?!”普通的连弩最多连发五矢罢了。
“田老将军,”萧奕的笑得张扬,指了指数百步外的箭靶,“你可要试试这连弩?”
田禾又是惊得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又道:“这里距离箭靶至少超过六百步!”
众所周知,连弩可连续发矢,速度快,杀伤力极大,是战场上的利器,只是连弩的矢为铁矢,尾部没有箭羽,使得铁矢远距离飞行时会失去平衡而翻滚,从而会令射程受限。
世子爷当然不会轻易大放阙词,也就是说田禾不由面露喜色,仿佛见了举世无双的珍宝般盯着手中的连弩。
他定了定神,举起那连弩对准箭靶,然后挂弦、张弓、放箭!
“咻!咻!咻”
十支铁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不过是眨眼间,便听“铮铮”几声,远处的箭靶便插上了数支铁矢,连那箭靶也被撞得微微摇晃着,可见其威力!
萧奕盯着那箭靶,满意地微微眯眼。
昔日,韩凌赋在皇帝圣寿时献上的连弩不只是弩身容易散架,准度连一半都不到但是现在经过官语白的细心改良后,已经是十箭中有八箭能射中箭靶了。
而且,射程越近,准度就越高。那夜的探子最后可是变成了刺猬的。
一旁的姚良航已经看得是目瞪口呆,忍不住狠狠地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痛得脸都皱了起来。
这连弩也委实太厉害了!
弩身轻巧,射程远,上弦快,可连发十箭,准度也高!堪称神器啊!
世子爷也不知道是哪里弄来的,若是给三千玄甲军都配上
想着,姚良航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一种豪情壮志溢满胸口,不只是他,连那校场上的百名玄甲士兵亦然,一张张年轻黝黑的脸庞上都像是在发光似的,心想:有了这连弩,他们玄甲军三千将士将如虎添翼,所向披靡!四海八方谁敢来犯!
看着众人震慑的模样,萧奕眼中不由露出得色。他清了清嗓子对姚良航道:“阿航,你把这百名士兵分成两组”他附耳对姚良航叮嘱了一番,姚良航连连点头,很快就领命安排去了。
姚良航很快从百名玄甲士兵抽出六十名,分成了“乾”、“坤”两队,两队各有十名盾牌手和二十名弓箭手。唯一的差别就是乾队有十名弓箭手用的是连弩,坤队用的则全部是普通的弓箭。
连弩威力巨大,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误伤,因而演练的时候每一支箭的箭头都包上了粗布。
姚良航一声喝令,演练开始了。
两边的弓箭手同时向对方射出了无数箭羽,目标就是盾牌手后方的一排排稻草人,以一炷香为限,哪一队射到敌方阵营的稻草人数量越多,哪一队就得胜。
坤队当然明白这场演练的一开始他们这一队就处于劣势,可越是这个时候,他们越是不能轻易认输,尤其是在世子爷跟前,一定要让世子爷见识他们的韧性!
“嗖嗖嗖——”
木箭和铁矢交错在了一起,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雨。
弓箭手发一箭,弓弩手却可以连发十矢,木箭与铁矢不时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伏虽然坤队的盾牌手眼明手快地挡下了不少铁矢,可是他们挡住了这一波,却也来不及掩护其他的稻草人。
眨眼间就看到坤队后方的稻草人千疮百孔,被黑漆漆的铁矢钉得仿佛刺猬一般坤队没一会儿就已经满头大汗,一比十,他们发射十箭,对方就要发射百矢,就仿佛是对方硬生生地比自己多了九倍的弓箭手。
以一如何敌十呢?!
坤队苦苦地支撑着,可是在乾队势如破竹的攻势下,他们的支撑变得如此无力,到最后,队长只能把所有的盾牌手聚集在一起,让他们不必在疲于奔命,而是只坚守那一小块区域,虽然狼狈,虽然无奈,但是在一炷香结束后,他们因此守护住了完好无损的五个稻草人,总算没有全军覆没!
观战的玄甲士兵都是感慨万千,迅速地进行点数,乾队幸存的稻草人是三十,其中二十个中箭的还有十个可以评为“轻伤”。
相比下坤队除了幸存的五个稻草人,其他中了铁矢的稻草人看来真是惨不忍睹,几乎是领略一把什么叫“万箭穿心”的滋味。
点数的玄甲士兵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忍不住去想,如果中箭的不是这些稻草人,而是真的人呢?
田禾的双目如火一般注视着这些稻草人,若不是顾忌着世子爷和世子妃都在,恐怕他早就不顾形象的落下泪来。
想当年,老王爷初到南疆,曾被南蛮子设伏困于陇陵整整一月之久。若是当时有这连弩,他们必能靠着猛烈的攻势突围,也不至于会死这么多的将士,就连老王爷也留下了暗伤,没几年就早早去了。
这连弩这连弩
必能给南疆带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玄甲士兵们忙着清理校场,而萧奕、田禾一行人则一起去了萧奕的营帐,其中也包括南宫玥。
众人一一坐下后,姚良航视若珍宝地把玩起其中一把连弩,心中得意不已:若是莫修羽知道了,怕是要嫉妒死自己了吧!
萧奕喝了口热茶后,道:“田将军,我打算成立一支神臂营,与玄甲军一样,以三千人为编制,配以这连弩。”
听说这连弩不是给玄甲军的,姚良姚不由哭丧起了脸,可怜巴巴地看着萧奕。
萧奕没理他,继续说道:“烦请田将军先挑选出五千精兵,待训练后,择优者入神臂营。”
田禾恭敬领命,“是,世子爷。”他顿了顿,又道,“这连弩可是要立刻赶制?”
萧奕微微颌首,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说道:“就先制这个数吧。”
“一万把?”田禾眼睛一亮。
“一千。”萧奕立刻打破了他的幻想,“一千把弩,十万支铁矢。”不等他追问,萧奕两手一摊道,“没办法,你家世子爷我银子不够。”
一说到银子,田禾原本火热的心冷静了下来,最初的狂喜过后,他也是一下子就想到了其中的要害,“世子爷,这连弩需以铁为矢,确实是价格不菲啊”
为了养兵,为了府中和开连的休养生息,世子爷的银子是如流水般的花掉,这一次如果再加上一千连弩、十万支铁矢,那又是一大笔银子啊!
想着,田禾对镇南王的不满又一次涌上了心头。本来父子齐心,其利断金,他们南疆可以更稳固,更兴旺,偏偏啊
萧奕自然看出田禾所想,却是不以为意,笑着说道:“这次幸好有外祖父助我一臂之力,否则这十万支铁矢恐怕还要缩水。”
想起方家的铁矿,田禾整个人精神一震,这分明就是上天赐下福将来助世子爷一把!
一千把就一千把。
不着急,他们一步步来,总有一天可以成大业!
田禾定了定神,继续和萧奕商讨起正事来,今日他们需要讨论的还有许多,首先便是制弩的匠人,这连弩的制作图乃是机密,决不可随意外泄,那就必须寻一批可靠的、手艺又要足够精湛的匠人,人数又不能太多,虽然也因此可能将制弩的过程变慢,却也是必须取舍轻重。
萧奕早已经和官语白讨论过此事,说道:“田老将军,你看这个。”
萧奕把一张绢纸在书案上摊开,田禾一看,立刻抚掌大笑:“妙!实在是妙!”
这个画图之人把连弩的数十个结构都拆分开来,然后画了出来,那么他们可以让每个匠人只负责其中的几个步骤,甚至是包括组装的过程也一步步地拆分开来,那么连弩真正的核心就可以把握在他们自己手中。这样的话,不只是稳妥,而且制弩的过程应该也能比他之前预料的要快得多。
田禾估算了一下:“如此下去,只要尽快备齐材料,相信一个月左右,这批连弩和铁矢应该就可以完成。”联想今日演练时,士兵们不需片刻就能将连弩熟练应用,想必那支神臂营很快就可以成型了!
营帐内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闹。
南宫玥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萧奕意气风发的俊脸。
萧奕就似天上的旭日,天生便散发着一种耀眼的光芒,不自觉地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向他靠拢,哪怕前世他恶名在外,天下人对他有诸多误解,可是他身边的人必然相信他,尊敬他,所以才愿意到他麾下,将他们的性命交由到他手中
她,何其幸也!
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王都,韩凌赋已经在皇觉寺里跪了整整七日七夜。
十天前,太后突然病倒,咳嗽不止,太医院会诊后只说是风寒,却迟迟没能痊愈,反而卧床不起了。皇帝忧心交加,被圈禁在府的韩凌赋自请去皇觉寺为太后诵经祈福,皇帝允了。
韩凌赋自去了皇觉寺后,便虔诚地跪在佛前,直到现在。
“殿下,殿下。”
韩凌赋的贴身太监小勉子喜滋滋地进了佛堂,向韩凌赋说道,“恭喜殿下,太后醒了。皇上宣您进宫呢。”
韩凌赋面上一喜。
在得知太后病倒后,白慕筱就给他出了主意,让他自请来为太后祈福。一旦太后病愈,他便是孝感天地,而哪怕太后的病情没有好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于是,韩凌赋照做了,而如今看来,是赌对了!
他现在处境艰难,必须步步筹谋。
韩凌赋站起身来,跪的时间有些久,他差点没有站稳,小勉子赶紧来扶住他。
“我们进宫!”
好不容易,他有了一线翻身的生机,绝对不能错过!
韩凌赋带着小勉子进了宫,在御书房里待了很久。据说,韩凌赋跪在皇帝的面前,大声痛哭,承认自己因为一时忘形而做了错事,只愿用余生来赎罪,皇帝有些心软了,考虑了一天后,终于解了他的圈禁,虽令他无事不得擅自出府,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三皇子翻身了。
这个消息传到二皇子府里的时候,韩凌观的脸色阴沉的仿佛要滴下水来。
他苦心筹谋,费了这么大的心机,才把韩凌赋给扳下来,没想到,只是因为自己一时心软,没有赶尽杀绝,韩凌赋竟然还有机会翻身!
韩凌赋已经知道那件事是自己在暗中主使的,他一旦翻身,必然不会放过自己。
书房外,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目的站着,向一位美艳女子说道:“张侧妃,殿下现在谁也不见。您还是请回吧。”
张侧妃不甘心地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但也不敢硬闯,只能一脸可惜的带着补汤和丫鬟离开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太监把一张纸条偷偷塞给了一个随行的小丫鬟。
而不多时,这张纸条就到了安逸侯府
官语白展开看了一眼,随手扔进火盆里。
他的眉眼温和如故,向在书房里的两人吩咐道:“是时候把太后去年中毒的真相透露给皇上了。”
“是!公子。”
“王都怕是要乱了。”官语白的声音不紧不慢,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几位皇子都已成年,为了那张位子,争斗只会越发肆无忌惮。
皇上的性子太过绵软了,对朝局的把控也太弱,这才滋长了皇子们野心。
只可惜,直到现在,皇上都看不透
五月二十八,巳时过半,碧霄堂的东街大门前就排着一辆辆马车,从街头足足排到了街尾。
一个青衣小丫鬟往东街大门打量了一番,然后就小跑回了街尾的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上,躬身对着马车里的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行礼:“夫人,我们前面还有二十辆马车呢!要不要奴婢和那门房说一声”自家夫人怎么说也是姚将军夫人,姚家三代辅佐镇南王府,就算是世子妃也该给夫人这个脸面让姚家的马车先进王府才是!
“等等吧。”姚夫人挥了挥手,不以为意。
自己这是第一次来拜见世子妃,还不知道对方的脾性,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姚夫人耐心地在府外等了一炷香半,她的马车这才被引进了碧霄堂。
马车在东仪门前停下,姚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一个身穿宝蓝色五寿捧寿妆花褙子的管事嬷嬷便迎了上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见过姚夫人。”管事嬷嬷热情地与姚夫人行礼。
姚夫人怔了怔,世子妃没有来迎客,她并不意外,毕竟世子妃如今可是整个南疆品级最高的女眷,又是从一品的郡主之尊,今日的宾客可没有谁能尊贵到让世子妃亲自来迎。
姚夫人微微一笑,客气道:“吕嬷嬷。”虽然十多年不见,但姚夫人还是认出了对方。
这吕嬷嬷当年是先王妃大方氏身旁得力的管事嬷嬷,但是自先王妃过世,现在的夫人嫁进镇南王府后,这位吕嬷嬷就在人前消失了没想到这都十几年了,对方居然又得了世子妃的重用。这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姚夫人还记得奴婢,奴婢真是不甚荣幸。”吕嬷嬷笑得更为欢欣,本来她在这里负责迎客后,会由小丫鬟把客人迎到惜鸿堂。
但是姚夫人可不是普通的女眷,吕嬷嬷便亲自引着她去了。
一进惜鸿堂,姚夫人又是一阵错愕,就见主人位上坐着一个十五岁左右、容貌秀美的小夫人,而她左手边的圈椅上坐着一个面熟的小姑娘——萧霏。
一时间,姚夫人心中各种心思闪过,却没有表现出异色,不疾不徐地继续往前走,然后与南宫玥见礼:“见过世子妃。”
“姚夫人不必如此多礼。”南宫玥一个眼神示意,一个小丫鬟便在姚夫人屈膝的同时扶住了她。
“多谢世子妃。”姚夫人把礼数做足了,然后朝萧霏看去,萧霏起身与她见了礼,两人寒暄了几句。
姚夫人表面上看着若无其事,其实心里却早已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这几日,骆越城的一些府邸之间在传着说世子妃与萧大姑娘交好,姚夫人听了也只是当做笑话,不以为意,直到此刻才确认原来并非是空穴来风。
对于萧大姑娘的性情,姚夫人也有耳闻,世子妃竟然和这个小姑子处得如此好,那想必也有一套
姚夫人不着痕迹地再次朝南宫玥看去,只见她着一件玫瑰紫二色金刻丝及膝窄袖褙子,头上挽了一个堕马髻,因还没有及笄,鬓角只簪了几朵红玉石珠花,珠花看似简单,但红玉稀罕,又通体无暇,精致的就连花蕊都栩栩如生。明艳的装扮衬得她整个人熠熠生辉,看来只是一个容貌俏丽、大方得体的小姑娘,可是看她从头到尾都是从容应对,不露一丝怯,姚夫人心中隐隐有数了。
这几年,世子萧奕渐渐露出了锋芒,原本她还想着世子妃是皇帝赐婚,以皇帝对镇南王府的忌惮,怕是不一定安好心,没想到皇帝居然给世子爷赐了个好的,瞧这位世子妃年纪虽小,气派却不小,不愧是南宫世家的嫡女、御封的郡主,想必是很得圣宠。以后世子爷主外,世子妃主内,怕是夫人小方氏想对世子爷下手也是不易。
想到这里,姚夫人心定了不少,对自家的前途也越发有底气了。也是,老爷一向都是心有罗盘的人,难怪会让航儿跟着世子爷!
之后,陆续有别的夫人进来了,姚夫人就由一个丫鬟引着去了花厅。
沿着抄手回廊走了一会儿,穿过一道如意门,就是花厅了。
此时气候适宜,丫鬟们把花厅三面的窗户全部打开,里头一片敞亮,一眼就可以看到放在角落里的一对青花瓷大花瓶,以及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简单却雅致。
五月里,石榴花开了,红艳似火,耀眼夺目,坐在花厅里,正好可以看到小花园中盛开的石榴花,远眺那潋滟的湖水,一阵微风拂来,带来阵阵花香,让人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桌上的茶果点心早已摆好了,除了南疆常见的小食,也稍微夹杂了一些王都的点心,这些点心都是南宫玥从王都带来的厨娘所制,倒是地道的王都风味。
花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一眼看去,可以说是姹紫嫣红,珠光宝气,委实热闹得很。
姚夫人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心中有些惊讶,今日来的人比她预料的要多,洪通判府的洪夫人婆媳,还有兰将军、蒋将军、辛副将等等府里的女眷也都来了。世子爷在南疆的根基是越来越深了!
见到姚夫人来了,立刻就有相熟的夫人起身与她打着招呼。
“姚夫人,”蒋大夫人笑吟吟地拉着姚夫人在身旁坐下,道,“你家儿媳妇怎么没来?”
一说起老大媳妇,姚夫人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说道:“我家老大媳妇前日刚诊出了喜脉,只能跟世子妃告声罪了。”
蒋大夫人忙欢喜地说道:“恭喜恭喜啊,姚夫人!”
“她现在整日里无精打采的,什么都不想吃,真是愁死我了。”姚夫人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愁容,嘴角更是弯弯的。
她的长子成亲都五年了,这还是儿媳妇的第一胎,她日日夜夜的盼着,好歹是守着云开见月明了。
其他几位夫人闻言也纷纷道贺。
南疆的高门大户不多,这些夫人多少也是认识的,寒暄过后,便热络地聊了起来
丫鬟们时不时的添些茶水和点心,很是恭顺。
渐渐地,花厅里的人越来越多,骆越城同知鲁大人的夫人携布政使马大人的夫人齐来。跟着安抚使柳大人的夫人、按察使云大人的夫人带着儿媳妇和长女都来了。
姚夫人已经好些年没见到这些文武官员的女眷齐聚一堂了,看来世子爷的面子还真是了不得。
这时,坐在另一边的华夫人轻轻拍了拍姚夫人的胳膊,然后示意她往门口看,只见一个面容倨傲的夫人与两个清丽的少女正从厅外走来。
花厅内瞬间静了一静,众人都齐刷刷地看着三人,表情有些微妙。
众人都认识这位夫人,她正是王爷的长姐乔大夫人,而她左手边的姑娘是她的长女乔若兰,右手边的姑娘则是王府的大姑娘萧霏。
萧霏恬静地在前面引路道:“姑母,表姐,这边请。”
见她们进来,一个穿着湖色团纹褙子的妇人站起身来,一脸热情地迎了过来,“大姐姐和兰姐儿,你们可来了。”
乔大夫人一派雍容地点点头,“二妹妹!”
萧霏和乔若兰也福身行礼,喊了一声“姨母”。
不错,这位夫人正是乔大夫人和镇南王的庶妹,如今嫁到了计府的计夫人。
“大姐姐,快来妹妹这边坐,妹妹好些日子没和大姐姐说说体己话了。”计夫人拿着一方帕子掩嘴笑着,“听说姐姐府里如今多了一位‘妹妹’,大姐姐真是贤惠,有贤妻如此,姐夫有福了!”
计夫人虽是笑着,却冷眼看着这位嫡长姐,毫不掩饰眸中的幸灾乐祸。
她这个嫡长姐以前在闺中就喜欢处处压制自己,好不容易自己出嫁,本以为以后自己可以彻底摆脱她了,没想到对方竟然在自己小产后,给自己的相公送了两名妖娆的丫鬟,还美名其曰为自己分忧,替自己为计家传宗接代!而自己那婆母竟然也做主收下了!
想起当年的事,计夫人还气得咬牙切齿,忍了十几年,总算是出了心头一口恶气。
近日乔副将大摆纳妾宴,把养在外面的外室接进府里的事,可谓是骆越城上下人人皆知的,纳妾宴的当日,热闹极了,就连王爷都去喝过一杯酒。
这般风光的纳妾宴,在骆越城还真是绝无仅有。
而从其他地方来的夫人们虽然不知道缘由,但并不妨碍她们的想象力和杰出的交际力,不一会儿就从知情的夫人们口中得知了经过。
乔大夫人早已是面黑如锅底,不想在这个庶妹跟前输了气势,冷声道:“真是多谢二妹妹关心了!听说谅哥儿马上就要父亲了,说来我这姨母也该去道喜一番才是”
这一番话又让人面面相觑,心道:据她们所知,计夫人的长子应该还没婚配吧?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众人都是面露异色。
这下,计夫人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谅哥儿是他的长子,这些日子,他屋子里伺候的通房丫鬟怀了身子嫡姐真是好毒的心思,这是想毁谅哥儿的婚事呢!
计夫人硬声道:“也不知道大姐姐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家谅哥儿还没说亲呢!”心里却是想着,等回府一定要狠心给那小贱人灌下汤药才是!
两姐妹的三言两语给这骆越城的茶余饭后多了不少闲话,一旁的凌夫人,也就是乔大夫人和计夫人的三妹,从头到尾自己喝着茶,真是巴不得离这两个姐姐远远的。
好不容易乔大夫人终于落了座,萧霏吩咐丫鬟们上茶后,也就没有离开花厅。
陆续有姑娘到她身边坐下。
萧霏性子清冷,不喜热闹,能见到这位王府嫡长姑娘的机会不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个与萧霄交好的机会实在难得。
她们笑吟吟地围着萧霏说话,就听一个身穿烟紫色百花飞蝶锦衣的姑娘热情地说道:“潋儿犹记得去年与萧大姑娘对弈,真是受益匪浅,有机会萧大姑娘可要再与潋儿来一局。”
另一个着锦缎烟霞红提花褙子的姑娘忙附和道:“那一局我亦印象深刻,还特意记下了棋谱,之后还复盘了好几次”
“不如哪一日我们办一个棋会,以棋会友如何?”
“”
几个姑娘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若是从前,萧霏恐怕会觉得与人客套过于市侩,不够清高,但现在,她却含笑着一一回应,把这些姑娘们都招待的妥妥当当。
一旁的乔若兰一不小心就被冷落了,她眼中闪过一抹恼意,只能按耐着不让自己显出分毫,一派端庄的坐在乔大夫人身旁。
“世子妃安。”
花厅外传来丫鬟们的请安声,众人不由循声看去,只见世子妃南宫玥陪着两名女眷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是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夫人,着一件宝蓝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有些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绾了个圆髻,插了一根碧玉簪;而搀扶着她的妇人三十余岁,着丁香色缠枝花的刻丝褙子,圆圆的脸看来很是和气。
是田将军府的田老夫人和田大夫人!
众位夫人飞快地与旁边的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心有所动,刚才乔大夫人来的时候,是萧霏陪过来的,但是田老夫人却是由世子妃亲自陪着进来的。田老夫人和乔大夫人,在世子这里的亲疏一目了然。
南宫玥一入花厅,众女眷又是起身再次行礼。
南宫玥示意她们免礼,然后笑道:“时辰差不多了,大家一起入席吧。”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个清亮的女声说道:“表嫂,为何今日不见舅母啊?莫不是舅母的身子还没养好?”
说话的是坐在乔大夫人身旁的乔若兰,她一派端庄贤淑,仿佛真得只是好奇才这么问的。不过,这三言两语间却透露了许多,意思是小方氏已经病了好些日子,按道理说,小方氏是婆母,她若是病了,世子妃就该侍疾,而不是在此宴请;若是小方氏病愈,那为何没来呢?是世子妃没请,还是小方氏不愿意来?
且不说其中到底内情如何,镇南王府内如今暗潮涌动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
花厅内寂静无声,众人都等着看这王都来的世子妃究竟会如何应对,也想以此看看这位世子妃的性情,以后才知道该如何应对。
南宫玥淡淡地一笑,四两拨千斤地说道:“母亲最近喜静,表妹若是想见母亲,不如还是等午膳后,再去探望母亲吧。”
萧霏微微蹙眉,不等乔若兰开口,便跟着道:“兰表姐,母亲自从明清寺回来后,一心向佛,深居简出,表姐如此有心,待会母亲见了表姐,定是十分高兴的。”
萧霏是小方氏的嫡女,她出面替世子妃圆了场面,任谁也无话可说。更何况,萧霏的话也挑不出错处,小方氏自从明清寺回王府后,确实是深居简出,再也没参加过别府的宴会只不过众人都心知肚明小方氏是因为被除掉了诰命,所以才不愿出来赴宴。
如此一想,今日小方氏没来参加这个小宴的理由便也有些模棱两可了,到底是因为她和世子妃不和,还是她不愿意出来见客,都是有可能的。
乔若兰的眸光闪动了一下,面上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兰儿孟浪了。”
一个小小的插曲一下子就过去了,丫鬟们领着她们一一入席
老夫人和夫人们被迎到了敞厅与世子妃共席,那些姑娘们则在偏厅的席面,萧霏与她们共席,以主人的身份招待着。
众人落了座,一色的翠色衣裙的丫鬟们捧着泡了石榴花瓣的水一溜地走进花厅,服侍女眷们净手,跟着另一波着桃色衣裙的丫鬟端着热茶、美酒、各式菜肴鱼贯进入花厅,琼浆玉液,山珍海味,自是不少。
这些丫鬟都低眉顺目,却又灵活机变,举止得体,那些女眷都暗暗交换着眼神,目露赞色。
田老夫人一时心中有些复杂,人生无常,想当年,世子萧奕被留在王都为质,谁都以为王妃,不,夫人这继室一房怕是要压过原配这房了,谁又想到握着一手烂牌的世子爷竟然硬生生地把劣势转化成了优势,如今是颇有如日中天的气势,连王爷也压制不住。
往后的南疆还是得靠世子爷才撑得起来。
南宫玥笑着说道:“一些粗茶淡饭,还请各位随意用些吧。”
有她这句话才算是开了席。
坐在南宫玥斜对面的李夫人殷勤地恭维道:“世子妃客气了!我看这一桌的菜肴真是丰盛得很,好些菜式是我不曾见过的,王都的菜式果然与我南疆不同,精致讲究得很。”
“李夫人谬赞了。”南宫玥客气地笑道,“王都与南疆一北一南,这菜式自然是大不相同,王都的菜式精致且口味偏重些,南疆的菜则鲜嫩、清香回甜,讲究本味和原汁原味,各有千秋。”
“世子妃说的是。”张夫人忙不迭附和道,“世子妃虽然才来南疆不久,倒是把我们南疆菜的精髓一语道破。”
众人又纷纷恭维了几句,围着南宫玥多是溢美之词,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这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了半个时辰多,宾主皆欢,席面撤下后,丫鬟们给众人上了热茶,茶还未凉,吕嬷嬷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请大家移步花园去看戏,笑道:“世子妃,各位夫人,再过一炷香就开锣了。”
女宾们纷纷起身,有说有笑地往花园走去。
戏台就搭在花园中的湖边,湖水潋滟,荷叶田田,无论是观景还是赏戏,都是不错。
宾客们被引到小花园中的临水阁,然后上了二楼,庑廊上早就摆好了桌椅供大家凭栏看戏。
就在这时,戏台的方向曲声响起,只见那一个个妆容浓重的戏子粉墨登场,在高高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开始唱戏。水光花影间,戏子们边唱边舞,别有一种闲适雅致的情调。
鹊儿拿着戏折子走了过来,福身道:“请世子妃点戏。”
像今日这种宴会中,听戏只是为了活络气氛,所以点起戏来点的都是一些戏段子,若是什么知名的曲目,每个客人点一段,几乎也能看上整出戏了。
南宫玥早知道戏折子上都是些什么戏,因此没打开,就随意地点了一段:“就镜花缘的最后一折吧。”
之后,她便把戏折子交给了田老夫人,田老夫人却是客气地说道:“老身年老眼花,世子妃随意点便是。”
见状,另一边的乔大夫人整张脸都黑了,她是姑母,是长辈,可这世子妃却偏偏让田老夫人先点戏,分明就是下自己的面子!
“母亲,不如儿媳来替您点吧。”田夫人落落大方地从田老夫人接过戏折子,点了一段醉打金枝。
她合上戏折子交还给了百卉,然后才轮到乔大夫人点戏。
乔大夫人气得差点翻脸没接戏折子,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了主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她拿起戏折子随意地扫视着,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来一段寒窑记的第三折好了。”
一听这戏名,女眷们已经是面面相觑,寒窑记这出戏在大裕还挺有名的,喜欢的女子也不少,问题是这是一出苦情戏,既然是苦情戏就免不了要哭哭啼啼一番。
今日的宴会是镇南王世子妃第一次宴客,照理说,应该点些欢喜的曲目,多些武戏逗众人一乐。
但是也没人敢说乔大夫人什么,戏折子继续往下传递着
戏台上唱过三段后,就轮到了乔大夫人点的寒窑记。
一时间,戏台上突然画风一转,唱起一段悲切切的苦情戏来。
寒窑记说的是宰相之女陆氏不顾父母之言,下嫁贫困镖夫李誉中为妻,并与父母断绝往来。后来李誉中入伍,陆氏独自一人苦守寒窑十年,才等回了成为大将军的李誉中。李誉中大红花轿来接陆氏去将军府,可是那时陆家早已经被抄家,陆氏的父母穷途落魄,还需要陆氏接济,陆氏思来,觉得自己娘家家道中落,自己又芳华不再,自惭形秽,配不上李誉中,就是不肯上轿,还非要和离,让丈夫另娶门当户对的佳妇。最后,李誉中深受感动,又娶了上峰的女儿为平妻,从此两女共侍一夫,成就一段贤妇的佳话!
此刻戏台上唱的那一段就是陆氏悲悲戚戚地回忆当年,并哭着求丈夫另娶
乔大夫人是什么意思,别人或许不知道,南宫玥却是心知肚明。这位姑母是在讥讽自己善妒,容不下人呢!
南宫玥不禁笑了,也就是一出戏而已,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要在意,那自己早就要气得吐血而亡了。
乔大夫人只怕是在以己度人吧。
有些夫人也隐隐猜出乔大夫人应该是在暗示些什么,都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花厅众的气氛渐渐有些怪异。
“呵”
这时,萧霏却噗嗤地轻笑出声来,虽然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一些人还是听到了,尤其是坐在她身旁的乔若兰,不由得转头看向萧霏。
只见萧霏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看她入神的样子,显然是因为戏而笑的。
可是这不是在演苦情戏吗?
乔若兰忍不住又往戏台看了一眼,戏台上扮演陆氏的戏子正唱到了情伤之处,委婉悲切,好几个女眷听得是泪光闪烁,可是萧霏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
乔若兰几乎要以为萧霏和她看的不是一出戏了,她忍不住问道:“霏表妹,这戏有什么好笑的吗?”总不至于萧霏是以别人的疾苦为乐吧?
这也不像是萧霏的性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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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一章七千字。
我只是没有像别人那样分成两千字一章,然后就说一天有三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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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霏转头朝乔若兰看去,脸上还带着笑。
在看这出戏的时候,她想的都是大嫂上次说过的话。
此时,听乔若兰问起,萧霏就自然而然地说道:“这陆氏实在是可笑!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顾父母硬要下嫁,乃不孝;而这李誉中由着原配为自己苦寒窑十年,消磨了一个女子最璀璨的年华,富贵荣耀之时却另娶平妻,也就是比那陈世美之流沽名钓誉些罢了”
乔若兰听得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萧霏却越说越是畅快,义正言辞地劝道:“表姐,这种曲目一般都是由那些家贫的秀才或者好高骛远的读书人瞎写的,你随便看看听听,当个乐子也就罢了,可千万别真的信了!”
想到前两年,南疆有个富商的女儿平日里喜欢看戏,最后竟跟一个戏子私奔的事,萧霏觉得自己的担忧还是不无道理的。
乔若兰听得嘴角一抽一抽的,她什么时候说过她信了!
可她又不甘心让萧霏占了上风,反驳道:“霏姐儿,你此言差矣。陆氏令人可敬之处乃是她不嫌贫爱富,下嫁李将军于式微之时;后又苦守寒窑十年,乃列妇贞媛,是以几百年来为女子之典范!”
两位姑娘之间的争执早就吸引了一旁几位姑娘的注意力,坐在萧霏左手边的一个姑娘忍不住出声道:“乔姑娘,我倒觉得萧大姑娘说得有些道理,自古婚事都讲究父母之命、门当户对,若是子女一个个都忤逆父母,那成何体统!”
另一个姑娘也是肃然道:“不错,陆氏贞烈是为值得传颂的美德,但是百善孝为先,不孝可是大罪!便是她后来接济了落魄的父母,又是烈妇,也不能说她前面所为是对,只能说她后来知错就改了!”
平日里这些姑娘看戏时只是单纯地感动于戏中角色跌宕起伏的人生,感叹人生的种种悲喜,却不曾把现实与这些戏曲挂钩,如今细细一想,不少姑娘都觉得好些曲目都有些荒谬,那些个出名的西厢记、墙头马上什么的写的都是闺阁千金与人私相授受的故事,但事实上,便是南疆的民风再开明,也容不下姑娘家私相授受,在某些规矩严谨的府里,便是一碗汤药了结了姑娘家的性命,那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姑娘们说得激动,声音便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坐在庑廊边的几位夫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乔大夫人看向南宫玥笑着问道:“世子妃,我倒觉得这陆氏既贞烈,又贤惠,父母、夫君式微之时,她都是不离不弃。世子妃你怎么看?”
南宫玥微微一笑:“姑母可知我骆越城中有一清茂书院?”
乔大夫人怔了怔,也不知道南宫玥为何突然提起了清茂书院,就听南宫玥继续道:“这清茂书院乃是骆越城最好的一个书院,百年来出过不少进士,举人更是不知凡几。清茂书院的山长为人很是和善,每一年都免去十个优秀的贫困学子的束脩,不知道姑母可愿从中为表妹择一佳婿?”
你乔大夫人瞪得几乎眼睛都往前凸了出去。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着乔大夫人,又道:“姑母放心,那些个学子都是鼎鼎优秀,书院的山长和众位先生都可以担保的。表妹于男方式微之时下嫁,将来表妹夫金榜题名也会记得表妹的好!”
乔大夫人的嘴巴张张合合,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谁不知道科举乃是万中选一,便是年纪轻轻中了举人又如何,有的人年逾古稀也中不了进士!她的女儿出身尊贵,哪里需要去找个穷秀才投机倒把!
乔大夫人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住心头的怒火,淡淡道:“多谢世子妃为兰姐儿操心了,兰姐儿的婚事我已经有了成算。”
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朝戏台看去,但笑不语。
那一眼的含意让其他夫人们不禁暗暗思忖,更有些与邻座相熟的私语起来,乔大夫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所有人都在对自己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戏台那边的锣鼓声、三弦声、曲笛声停了下来,一折戏唱毕,戏台上的戏子一个个翩然下了台。
南宫玥瞥了一眼漏壶,虽然不过是唱了四折的戏,但不知不觉中竟然也过了半个多时辰。
南宫玥环视四周一圈,在座的夫人们平日里管着家里的中馈,难得出来赴宴看戏也算是放松一下,可是那些年轻的小姑娘家家怕是要坐不住了。
南宫玥沉吟一下,便笑着提议道:“霏姐儿,不如你陪几位姑娘在花园中随意看看,湖那边的茗湘阁也是一个清静雅致的地方,你们年轻姑娘家也可以去那儿聊聊天,散散心。”
田大夫人心里暗暗有些好笑,其实世子妃年纪也不大,都还没及笄,可是此刻说起话来却是有些老气横秋的。
萧霏站起身来,福了福道:“大嫂说得是。”以萧霏的性子自然是坐的住的,只不过今日她是主,总要展现出主人的风范,帮着大嫂待客才是。
闻言,旁边的好几个小姑娘都已经压抑不住兴奋之色,她们其实早就坐不住了,只不过忌惮这里是镇南王府,不敢轻易放肆罢了。
姑娘们三三俩俩地站起身来,一个个都像是要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似的,看得众位夫人心中觉得好笑。
一个娇俏的声音忽然响起:“霏表姐,难得今日众位闺秀在场,不如斗画热闹一下如何?”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织锦缎绿蔷薇紧身襦裙的小姑娘一脸天真的看着萧霏,正是杜连城之女杜心敏。
杜心敏看似天真无邪,眼中却带着几分挑衅。她素来与乔若兰交好,对这个性子清冷的表姐却并无多少好感,尤其见萧霏唯南宫玥之命是从,更是生出几分轻视。想起那一日在浣溪阁萧霏拒绝了与乔若兰斗画,便觉得是萧霏怕了乔若兰的才学。
这一回非得让萧霏出趟丑不可!
萧霏的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杜心敏说是斗画,她也当作是寻常的斗画了,点头道:“敏表妹这个提议倒是不错,那我们就去茗湘阁斗画玩耍好了。”说着,她环视众位姑娘道,“各位姑娘随性便是。”
南宫玥淡淡地瞥了杜心敏,轻笑着说道:“既然要斗画,那就评个魁首出来,我来出个彩头便是。”
世子妃出彩头无论这东西贵重与否,将来说出去总是光彩的。小姑娘们都是眼睛一亮,互相交头接耳,兴致勃勃。原本不打算参加的也生出了几分兴致来,又有几位姑娘站起身来,随着萧霏一起下了楼。
年轻的姑娘们退下后,一时间,二楼空旷了不少,但是很快地,戏台上的戏子再次登台,又唱起了醉打金枝,这一次唱的是戏中最热闹的一折戏。眼看着那“酒壮怂人胆”的驸马爷举着拳头打起公主来那些夫人都被逗笑了,二楼时不时地发起一阵阵爽利的笑声。
戏上了一折又一折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便陆续地有丫鬟送来了一幅幅画作。
丫鬟们把那些画整齐地平摊在一张张大案上,好几位夫人都忍不住频频朝画作的方向看去,时不时地交头接耳
待到一折戏唱完,南宫玥干脆就吩咐吕嬷嬷暂时让戏班别唱了,跟着站起身来,邀请身旁的众位夫人过去赏画。
那一张张大案上此刻已经放了十来幅画,这半个多时辰画出来的画自然不会是工笔画,多是山水写意画为主,夹杂了几幅花鸟写意,这一眼扫去,都是纵笔挥洒,墨彩飞扬。
这些画作都是匿名的,没有落款,也没有提诗,因此初初看了一圈后,大多数的夫人还真是看不出哪一幅是自家女儿或孙女画的。
这时,画眉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摆放着数十朵五彩缤纷的绢花,这些绢花一下子吸引了众位夫人的注意力。
南宫玥向画眉点了点头,画眉和几个小丫鬟就把那些绢花分给了那些夫人。众位夫人暗暗地观察着那些绢花,只见这数十朵竟都是不同颜色的,朵朵鲜艳、精致,用料讲究,一看就是世子妃的自家丫鬟或者针线房做的。
南宫玥在一旁笑着解释道:“姑娘们斗画,各位夫人不如一起帮着品评一下,觉得哪幅画好,就放下一朵绢花,哪一幅画得的绢花多,谁便是魁首,夫人们觉得如何?”
南宫玥这么一提议,听得夫人们都是眼睛一亮,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世子妃这个主意好!”
“我们也一起瞎凑凑热闹!”
“哎呀,我瞧着这些姑娘画得都是鼎鼎好的,一时都不知道选哪个了”
“”
其实南宫玥是世子妃,是众人中身份最高,又是出自士林世家,今日斗画的魁首就算是她一人说了算,别人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南宫玥让众人一起参与,也就是热闹一下,大家闹个开心罢了。不过她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细,令得不少夫人都是若有所思,心里再次叹道:不愧是御封的郡主啊!
夫人们手执各色绢花,对着那些画作品评起来。
南宫玥坐在一旁喝起茶来,刚才看了一圈,她心中已经大致知道哪几幅有可能得魁首了。
那些夫人又将画作看了一遍后,就见乔大夫人第一个有了动作,果断地将手中的黄色绢花投给了一幅山水写意画,跟着,又有两三位夫人也把绢花投给了那幅画。
鹊儿立刻压低声音在南宫玥耳边说了一句
南宫玥微微勾唇,也没规定说母亲的就不可以把绢花投给自己的女儿,再者,乔若兰确实是有才。
那些夫人又看了两圈后,都陆续地投下绢花之后,鹊儿、画眉几个丫鬟便去清点绢花。
结果倒还真真是巧了,居然有两幅画都得了十朵绢花。
丫鬟们利落地把其他的画都撤下了,只留下了一幅山水写意画和一幅色彩鲜艳的写意牡丹图。
“世子妃,”田大夫人笑吟吟地提议道,“不如由您来选出最后的魁首?”
这个提议再妥帖不过,立刻引来众女宾的响应,而乔大夫人的面色僵硬了一瞬,也没有出言反对。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南宫玥淡定地站起身来,走到那两幅画前。
只见那左边的山水写意画以清润的笔墨画出了江水澎湃,峰峦叠翠,云烟缭绕,而且画作的布局疏密有致,墨色浓淡合宜,看来神韵超逸。
而右边的那幅写意牡丹图,墨色兼用,那一朵朵娇艳的牡丹颜色鲜亮,却不俗艳,整幅画气息清雅,令人耳目一新。
这两幅画确实都相当不错,也难怪可以在一幅幅佳作中脱颖而出。
画眉拿着托盘把一朵紫色的绢花呈给了南宫玥,南宫玥捻起绢花,放到了那幅写意牡丹图上
乔大夫人瞳孔一缩,质问的话语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总算理智尚存,勉强按捺住了。
总算有另一位择了山水图的夫人,有些不解地问道:“世子妃,不知这幅牡丹图是胜在何处?依我看,这幅山水图气度不凡,比这牡丹图要大气许多。”
话语间,萧霏、乔若兰等一众姑娘家也鱼贯地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正好听到了这位夫人的话,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南宫玥,想看看她会如何回答。
南宫玥淡淡地一笑,说道:“我选这牡丹图一是此图确实画技超凡,二来,便是这牡丹画得惟妙惟肖,必是那画者亲眼所见,细细观察揣摩方能画出!”
南宫玥没有再评论那山水画,但言下之意已经是昭然若揭,意思是,这幅山水画并非是画者亲眼所见,乃是臆想,又或是临摹?
夫人们面面相觑,很快就有人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对着身旁的人附耳说着,偶尔听到富春山什么的词飘了出来
南宫玥的目光在乔若兰面若锅底的脸色掠过,乔若兰虽然画技不凡,但是她这幅画不过是截取了富春山居图中的山水拼凑而成,美则美矣,却没有什么灵性。
南宫玥扬声道:“不知道这幅牡丹图是哪一位姑娘画的?”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说道:“是华姑娘!”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一个着绛紫对襟立领缎褙子的姑娘身上,南宫玥也记得这位华姑娘,便对着她微微一笑。这小姑娘确实有点意思,当初在浣溪阁里画的城门也很有些味道。
华姑娘有些腼腆,但还是大方地对着众人微微颔首。
百卉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过来了,这匣子做得精致,上面雕刻着细致繁复的花纹,让人不由得暗暗揣测里面也不知道放了什么。
南宫玥示意百卉打开匣子,只见匣子中放着一套珠光宝气的南珠头面,不过是一眼,在场的不少眼尖的夫人就看出这是正宗的南海珠,而且还是上上品。她们几乎可以想象在灯光下,这些珠花、簪钗、耳环等饰品上的南珠将会散发出如皎月的动人光泽来!
这一副南珠头面不但价值不菲,而且还是世子妃所赐,便是将来拿来做嫁妆也是长脸的。
华夫人不由面露喜色,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
华姑娘款款地走上前,福身谢过了南宫玥,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个匣子。
不少姑娘都围着她,连声道喜。
人群的后方杜心敏一会儿看看华姑娘,一会儿看看萧霏,脸色也不太好看。她今日提议斗画,是希望乔若兰胜出,下萧霏的面子。谁想,萧霏根本就不接招!
刚才在茗湘阁斗画时,她曾试图激萧霏也参与斗画,谁知道萧霏却一脸奇怪地看着她,道:“表妹,我是主,怎么能与客人争我大嫂的彩头呢?”萧霏当时那种“你实在太不懂事”的眼神气得杜心敏脸都白了,却是哑口无声,无言以对。
杜心敏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霏表姐是真的变了!没那么好糊弄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上楼来了,快步走到南宫玥跟前,福身禀告道:“禀世子妃,大姑娘,方三夫人来了,要见您”而且还是一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模样。
小丫鬟的后半句虽然没说出口,但南宫玥已经领会了。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听到了,这宴会都过了大半,眼看着快要散场了,方三夫人这个时候出现实在是突兀之极。
若是她收了帖子来迟了,那都迟到这份上,还不如就别来了,另择一日登门致歉便是;可若是根本没收到帖子,或者本来收了帖子却托辞不来,那现在急巴巴地跑来,自然是另有所图。
那些夫人都是面面相觑,真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萧霏眉头紧皱,而南宫玥却是微微扬眉,似笑非笑地道:“去把三舅母请来这里吧。”方三夫人估计是有备而来,就算是自己不请她过来,她也会想尽办法闹上这一场的。
没一会儿,便听一阵上楼的脚步声“蹬蹬蹬”地传来。
一身杏黄色素面妆花褙子的方三夫人带着一个十四五岁,容貌娇美的姑娘上了二楼,她倨傲地环视四周一圈,然后目光落在了南宫玥的身上,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
她一上来,就气冲冲地说道:“世子妃,我一直以为你贤良贞静,没想到竟如此不孝!你婆婆如今重病卧床不起,世子妃你不在榻边侍疾也就罢了,居然还在这里办宴会,是何道理!”
“亲家妹妹。”乔大夫人一脸疑惑地说道,“我弟媳她怎么了?”
方三夫人哀声叹气地说道:“哎,亲家姐姐你有所不知道。我刚去瞧了我家的四姑奶奶,她病得都已经起不了身,实在可怜极了。偏偏她的儿媳妇竟然还在这里大摆宴席,谈笑风生。”说着,她更是一脸愤愤道,“世子妃,你如此作为,心中还可有一个‘孝’字?”
乔大夫人一下子就怒了,向着南宫玥质问道:“世子妃,你怎么可以如此?!方才兰姐儿问起你婆婆时,你还在那推搪托词,实在是令人齿寒!就算你是郡主、世子妃,也该尽儿媳的本分才是!”
南宫玥淡定自若地看着她们。
这两人一唱一搭的倒也默契,不登戏台委实是可惜了!
那件事后,南宫玥还觉着乔大夫人不会来赴宴,没想到,乔府却在前日回了帖。南宫玥可不会天真的以为如乔大夫人这般掌控欲强烈的人会拉下脸来与自己修好。
原来是来唱这一出的。
呵,这都折腾得小产了,那人还是不肯安分啊。
众人不禁看向南宫玥,就见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羞愤之色,一派从容,气度不凡。
相比之下,倒是显得方三夫人和乔大夫人盛气凌人。
“两位姐姐也莫要如此生气。”一个胖乎乎的夫人走到乔大夫人身旁,叹了一声说道:“世子妃年纪还小,做事总是有些不周全。我看啊,许是世子妃平日里要伺候世子太辛劳了!”那夫人三十余岁,着宝蓝色葫芦双喜纹的遍地金褙子,一张白皙的圆脸,细细的眼,本应和善得如个弥勒佛,可是配上她看人的眼神,却显得眉目间略有些刻薄。
众人都认得她是杜连城杜将军的夫人,更知道前年杜连城可是被世子爷萧奕以三十军棍杀鸡儆猴的。
就算是性子再迟钝的夫人此时也品出了些味道来。
“杜夫人说的是。”乔大夫人叹息着道,一副为着晚辈忧心不已的样子,“说来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考虑不周,世子妃尚未及笄,说来还是一团孩子气,也难怪会顾此失彼。还是应该想个法子给世子妃分劳才是”说着,她的视线朝方三夫人身边的姑娘看去,好似现在才看到了她,问方三夫人道,“亲家妹妹,这位姑娘模样生得灵巧,想必是个聪慧机敏的,不知道她是”
方三夫人手执一方帕子,掩嘴笑道:“这是我家五姑娘茉姐儿,虽然是个庶出的,但是自幼在我跟前养大的,一向是个乖巧孝顺的!”
那小姑娘,也就是方紫茉,羞答答地给乔大夫人行了礼。
她确实是容姿不凡,小巧的瓜子脸,弯弯的柳眉,皮肤白皙无暇得仿佛羊奶凝乳一样细腻。她含羞带怯地看了乔大夫人一眼,那长翘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仿佛蝴蝶扑扇的翅膀,就算是女子看得也一阵心怜,更别说是男子了。
方三夫人嘴角微扬,她这个庶女算是方家姑娘里容貌最好的了,就不信萧奕那臭小子看了不心动!
这出戏唱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了,原来这是要给世子爷送妾啊!
计夫人更是讽刺地勾起了唇角,心道:她这个嫡姐还真是十几年都玩不出什么新花样,当年就给长兄镇南王送妾,给自己的相公送妾,如今又开始给侄儿送了这一出手居然不是丫鬟,是正经的方家姑娘。
计夫人有些同情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见她眼帘半垂,许久没有说话,想必是被这无耻之人给镇住了
乔大夫人也在用眼角的余光瞟着南宫玥,目露得意。
“原来茉姐儿是在妹妹跟前养大的,难怪如此温雅贤淑,我瞧着必然是好的!”乔大夫人朗声夸赞,跟着又若有所思地击掌道,“亲家妹妹不如把你家茉姐儿许给世子如何,有道是‘表哥表妹一家亲’,日后也能给世子妃分忧,真是一举两得。”说着,乔大夫人挑衅地看向了南宫玥,那眼神仿佛在说,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那些夫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表情各异。
乔大夫人和方三夫人是长辈,她们先是责世子妃“不孝”,再提出给世子妃“分忧”,于是于理,世子妃都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也不知道世子妃会如何应对,是顺势收下,还是恼羞成怒?以大多数夫人所见,收下是最好的法子,反正不过是一个妾,哪怕是贵妾,在后院里还不是世子妃说得算?只不过以表妹为贵妾,世子妃的心里怕是不会舒坦的。
而要是回绝,有不孝之名在先,嫉妒之名在后,世子妃的名声就要全毁了。
往常倒也罢了,偏偏这是在世子妃第一次设宴款待南疆女眷之际,不管是收下还是回绝,世子妃恐怕都会颜面扫地。
田大夫人心里暗暗摇头,心道:世子妃真不容易啊。自己像她这么般年纪,面对如此境况,肯定早就慌了神。
方三夫人微叹一声,说道:“我这女儿素来乖巧,倒真有些不舍得。可为了世子爷和世子妃,不舍得也只能舍得了,只是不知世子妃意下如何呢”
“够了!”
方三夫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
一瞬间,众人的视线都循声看了过去,落在了一脸冷然的萧霏身上,只见萧霏目光锐利地看着方三夫人和乔大夫人,眼神冰冷。
“三舅母!”萧霏冷冷地看着乔三夫人,不客气地直言道,“我是晚辈本不该多说,但是您也不太像样了!家里的长女已经在齐王府为妾,还不知检点与人私通,我这做表妹的都羞于与别人说有如此的表姐!”
方三夫人的长女就是方四姑娘方紫藤,当初,方紫藤在齐王府为妾一事曾在骆越城轰动一时,各府的夫人们都觉得方三夫人还真是下得了狠心,为了讨好皇帝的弟弟齐王,竟是连自己的嫡女也舍得送出去做妾!
如今听萧霏所言,莫非方紫藤不仅为妾还与人私通?
听说萧霏刚从王都回来,想必是知道些许内幕吧?如此说来,这方家三房的姑娘还真是太恬不知耻了!
众人都不禁有些轻视地看向方三夫人。
方三夫人脸色一白。
方紫藤与齐王世子私通,怀了一个不知生父是谁的孩子,这种污糟事南宫玥根本不想理会,直接修书一封送到了方府,如此算是脱了手。因而,方三夫人也是知道缘由的,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萧霏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一个未出闺的姑娘当着众人的面口口声声说自己的表姐与人私通,萧霏还要不要脸!
萧霏冷冷地继续说着:“三舅母,普通百姓尚且知道‘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唯有家中实在揭不开锅的,不得已才会狠心送女儿做妾。也不知道舅母家中是如何窘迫,先是嫡女,如今是庶女,都要给人为妾!”顿了一下后,萧霏勾唇冷笑道,“还是说,您的女儿以后都要给人做妾?!若真是如此,像您这样不知廉耻的人家,我们镇南王府可不欢迎!”
“霏姐儿,你竟然如此跟长辈说话!”方三夫人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胸膛剧烈起伏不已,“你你真是被你大嫂教坏了!”她愤愤地指着南宫玥道。
“三舅母,您这分明是在颠倒是非黑白!”萧霏眉宇紧锁,表情更为不悦,然后正色道,“大嫂一向孝顺,平日里不仅要主持碧霄堂的中馈,还要照顾行动不便的外祖父,尽心尽力,这王府上下谁不知道大嫂贤良淑德、孝敬长辈,您却莫名其妙冲到这里,众目睽睽下,斥责大嫂不孝!您到底安的又是什么心?!刚才您还口口声声说我母亲病重,可我今早去给母亲请安时,母亲她分明就是一切安好。如果说是舅母您去了以后,母亲才病了的话,难不成是舅母您把母亲气病了还要赖在大嫂身上?”
“霏姐儿,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去气你母亲?!”方三夫人几乎是吼出来了,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不是应该世子妃被自己和乔大夫人逼得无言以对吗?不是应该世子妃碍于面子,只能纳了茉姐儿吗?
方三夫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强势果决的少女就是自己认识的萧霏!从前的萧霏,方三夫人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只觉得她天真的可笑,嫁给自己的儿子后也容易摆步。没想到,才不过去了王都短短时日,竟然整个人都变了,不但咄咄逼人,还带着一种混然天成的威势,甚至让自己不敢直视。
方三夫人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愤怒,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霏、霏姐儿”
萧霏不屑再理会她,向着南宫玥福了福身,说道:“大嫂,三舅母不请自来,又在此大放阙词,实在是有失体统,我以为还是送客吧!”
“霏姐儿!”乔大夫人厉声道,“你还有没有规矩!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古语有云:贤不肖不可以不相分,若命之不可易,若美恶之不可移。”南宫玥一字一顿,威仪天成的说道,“我镇南王府的姑娘问心无愧,自然不惧他人的肆意指责,倒是乔大夫人,你一个出了嫁的姑奶奶,无端责骂我镇南王府的姑娘,是欺我镇南王府无人了?”
南宫玥缓缓地从主位上走下来。
刚才乔大夫人和方三夫人一唱一搭的这一出,她并不意外,也自有法子让她们讨不了好,唯独没有料到的是,萧霏会不惜顶撞长辈出言维护她!
就算她刚才曾因为乔大夫人和方三夫人心生不悦,也早已随着萧霏情真意切的一句句话维护之语而烟消云散。
霏姐儿真的是长大了!
就像是自己在土壤中洒下种子,细心浇水施肥种子不知不觉地破土而出,发芽,生长,现在终于结出了花骨朵,含苞待放了!
南宫玥向着萧霏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方三夫人身上,淡淡地说道:“本世子妃觉得霏姐儿说得有理。”她的目光冰冷如寒霜,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三舅母,请吧!”
“你你敢!”方三夫人外强中干地吼道。
南宫玥唤道:“吕嬷嬷。”
回来南疆近两月,别的不说,整个碧霄堂还是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一声令下,一旁服侍的吕嬷嬷立刻应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方三夫人伸手做请状,“舅夫人,请不要让老奴难做!”
方三夫人没想到她竟然真得敢赶人,眼看着吕嬷嬷身后两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方三夫人也是识时务的人,气呼呼地甩袖道:“不用你们请,我自己走!”
方三夫人走了,方紫茉自然只能跟上,她来的时候还以为就算是做妾,以自己的身份,一个世子侧妃是妥妥的,没想到,现在居然落到如此地步。方紫茉的心里不知道到底是该恨嫡母,还是恨萧霏。这下子,自己可成了整个南疆的笑话了!以后她还能说上什么好亲事!
方紫茉越想越是绝望,背影似乎都伛偻了不少。
南宫玥的目光又移向了乔大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主位上。
她虽没有开口赶人,但乔大夫人的脸色却是更差了,此时不管是走是留,她的脸面可是丢尽了。
四周的女眷们不禁交头接耳,一方面她们同样没有想到世子妃竟然真得会出言赶人;而另一方面瞧着世子妃小小年纪,面对如此境况依然不浮不躁,不嗔不怒,镇定自若,这种气度委实让人称赞。
这一趟的宴会还真是没白来!
不少夫人都是若有所思,想着回去也要提点一下自家男人,让他们也心中有数才是。
“大嫂,”这时,萧霏又出声道,“方才舅母说母亲身子不适,我先去瞧瞧。大嫂你这里有客人,还是招待客人要紧,若母亲确是不适,你再去侍疾也不迟。”
萧霏在众人面前表明了态度,南宫玥并不是没在婆婆床前侍疾,而是现在连小方氏是不是真病了都不知道,一切只不过是方三夫人自己在说而已。
南宫玥心知她的维护,点了点头说道:“那就烦劳妹妹了。”
萧霏对众人道了声失礼后,独自带着桃夭下了楼。
几乎是走出临水阁的那一瞬,她的面色就沉了下来,想起刚才的事,心情极为复杂。她扪心自问,若是没有母亲的同意,三舅母敢随意借着母亲的名头,在那里大放阙词吗?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她心头,容不得她逃避。
再想起外祖父方老太爷的事,萧霏眼中闪过一抹幽暗之色,但是很快地,她的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
桃夭在萧霏身后一脸心疼地看着她,只觉得自家姑娘真是太不容易了,夹在夫人和世子妃之间左右为难夫人有再多的不是,那也是姑娘的生母啊!
就在主仆俩复杂的心思中,正院到了。
萧霏一进内室,便是一个靠枕朝她迎面丢了过来桃夭眼明手快地上前一步,接住了那个靠枕。
萧霏心中一沉,无力地闭了闭眼,果然如此。
下一瞬,就听小方氏破口大骂:“你这个不孝女,你还敢来见我!你是不气死我不肯甘心是不是?!”
刚刚的事,小方氏已先一步得了禀报,此刻一看到萧霏,怒火就腾腾地冒了起来。
萧霏木然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情绪才稳定了下来,抬眼对上小方氏燃烧着熊熊怒焰的双眸,沉声道:“母亲,不知道女儿做了什么惹母亲生气,以致母亲竟要把不孝的名头压到女儿身上?”
小方氏闻言,怒火烧得更旺,若非萧霏是从她肚皮里蹦出来的,她怕是早就一个耳光打过去了。
小方氏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着怒意,质问道:“你大哥大嫂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吗?”
她本来计划的好好的,南宫玥要不就背着“不孝”和“嫉妒”的七出之名,从此在南疆颜面扫地。要不就乖乖吃下这个闷亏,收下方家的庶女。萧奕有了妾,有了庶子,看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亲密无间!
只差一步,她就可以成功了,却不想如此一盘好棋偏偏毁在了自己的女儿手中。
想着,小方氏就几乎要呕出一口老血来。
萧霏心底一片冰凉,一霎不霎地看着小方氏缓缓道:“母亲,这句话女儿要送还给你!”
萧霏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大哥大嫂的事,您管那么多干吗?”
同样的一句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却是意味不同。
小方氏听了萧霏的话只是更怒,而萧霏已经不想和小方氏再说下去了。
母亲,实在是让她太失望了!
萧霏的心中不由浮现了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己与母亲便是如此吗?
注定会走上两条不同的道路,渐行渐远
萧霏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没有做错,母亲犯了错,自己不能因此将错就错!否则,便是姑息养奸,甚至可能导致母亲将来犯下更大的错,那才是真正的不孝!
想着,她的表情坚定了起来,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脆弱只是她自己看不到。
她的步履越走越快,很快又回到了临水阁,这时,戏台上的戏已经再次开锣,两个戏子在台上唱得欢喜,靡靡之音随着微风清晰地传送到临水阁中。
在那清亮的曲笛和三弦声中,萧霏的心沉淀了下来,不疾不徐地走上了二楼。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一道道透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但是萧霏满不在意,仍是维持着自己的步伐,走到南宫玥身旁,福了福道:“大嫂,我去看过母亲了,母亲无恙,大嫂不用担心。”
南宫玥微微颌首,含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萧霏的这番话让女眷们的心湖泛起一阵涟漪,数位夫人更是毫不避讳的看向乔大夫人,眼神中透着一丝轻视。
自从乔三夫人被“请”走后,乔大夫人便已是如坐针毡,看到萧霏去见小方氏了,还以为小方氏能够哄住这个不懂事的丫头,没想到,等来却居然是更大的耻辱!
乔大夫人的脸色难看极了,她霍地站起身来,甚至失态地撞到了身后的圈椅,发出咯噔的声响,引得二楼所有夫人、姑娘乃至奴婢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乔大夫人强自镇定,倨傲地说道:“世子妃,我看时候也差不多了,先告辞了。”
乔大夫人的行为极不礼貌,虽然说时辰也确实差不多了,但是戏台上的那折戏还没唱完呢。
乔若兰也跟着站了起来,俏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只觉得在场众人的目光如针般刺得人如芒在背。
南宫玥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吩咐道:“吕嬷嬷,替我送送姑母和表姑娘。”
吕嬷嬷忙不迭领命。
方才便是让吕嬷嬷把方三夫人“请”出去的,现在又让吕嬷嬷“送”人,众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禁窃笑。
乔大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死死地瞪着南宫玥。
南宫玥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移到了杜夫人的身上,含笑道:“不知杜夫人是想再坐一会儿,还是与姑母一同告辞呢?”
这句话已是全然不给面子了。
方才南宫玥没有立刻把乔大夫人和杜夫人“请走”,等着的就是现在。
若是刚刚请人,只会显得南宫玥咄咄逼人,而如今,形势已是明了,虽没有明言,但在座的夫人们对这出戏的来龙去脉已是一清二楚了。
南宫玥就是要表明一个态度,碧霄堂不是任人欺负的。
她的唇边含笑,却让在座的人都心中一凛,这个世子妃,年龄看上去不大,可这行事手段,却是让人不敢小觑。
杜夫人在众人的目光下如坐针毡,心中暗恨,这世子妃也太得理不饶人了,就跟世子一样难缠,一样讨人厌!
就在这时,只听“咚”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碟碗摔在了地上。
杜心敏不知何时站起身来,她的裙角边,一个青瓷果盆摔得四裂开来,荔枝、枇杷、李子等的水果四散滚落开来,一地的狼藉。
上果盆的小丫鬟已经懵了,脑中一片空白,她没有想到这位姑娘会突然站起来啊!
杜心敏黑着一张脸,冷声道:“表嫂,如此笨手笨脚的奴婢,你也用来待客!真是扫兴!”说着,她转头对杜夫人道,“娘,我们走吧。”
这强自镇定和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模样惹得众人不禁一阵闷笑,心想:这杜家母女还真是把别人都当傻子了。
杜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事到如今,她也只得匆匆站了起来,带上女儿随着乔大夫人母女一起朝楼梯口走去。
打翻果盆的小丫鬟是不久前才拨到碧霄堂来的家生子,此刻早已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她曾经听说过有一次王府设宴,就有一个丫鬟不小心手一颤,把一滴热汤洒在了一位夫人的裙裾上,夫人当场就命婆子把人关到了柴房中,杖责二十大板,然后就被发卖了。
她越想越害怕,双腿发软。
“你也太不小心了。”百卉上前几步,轻斥了一句道:“怎么就冲撞了杜表姑娘呢!还不赶紧把这里收拾收拾,莫要让客人笑话!”
百卉不说小丫鬟摔碎果盘,只斥她冲撞了杜心敏,那言下之意谁都听得懂。
已经下了一阶楼梯的杜心敏自然也听到了,可是也不能因此就回转头来找百卉吵架啊,只能气呼呼地下了楼,一步步蹬得楼梯“咚咚”作响。
几个夫人似笑非笑地互相看了看。
今日会来赴宴的大多是府里已经择了世子为主的,此时,她们一个个心知肚明,杜家不可相交!
二楼服侍的丫鬟们利落地行动了起来,三两下就捡起了那些果子,又扫干净了碎瓷片,不过是眨眼功夫,一切都又井然有序,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那小丫鬟还有些云里雾里,本来还以为自己这一次是死定了,没想到世子妃根本就没发火自己这么轻易就过关了?!
百卉福身向女眷们行礼赔罪,这一个小小的波澜就算这么揭过了。
几个夫人都是暗道,世子妃果然不愧是王都来的贵女,就连身旁的大丫鬟都如此不凡,那彬彬有礼的气度、落落大方的举止,就算说她是哪个府的姑娘,怕是也有人信的。
戏台上锣鼓声再次停歇,又一折戏唱完了。
南宫玥丝毫没有被方才的事情影响情绪,听过戏后,她又请了夫人们一同去赏花,请她们一同品了她亲制的梅酒。
琥珀色的梅酒不仅果香甜柔,还散发着一种淡雅的药香,这药香清冽,让人闻了精神一震,轻啜一口酒液,只觉得入口绵,落口甜,唇齿间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回味的余香,很是清爽宜人。
连几个年轻的小姑娘都贪那清甜的滋味,多饮了两杯,不时交头接耳,猜测着世子妃到底在梅酒里面加了什么心底不由赞叹这位王都来的世子妃果真不同凡响,细节之处可见其讲究。
热情款待之下,宾主相宜。
一直申时,众人才陆续告辞。
大部分客人都是由吕嬷嬷、安娘和百卉她们帮着送的,唯有田老夫人婆媳是南宫玥和萧霏亲自送到了东仪门。
田老夫人在媳妇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不疾不缓地走着,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回到府里,这时,天色已经是昏黄一片。
田老夫人毕竟年纪也不轻了,脸上、眼底都是掩不住的倦意,一下马车,她就打发儿媳回去歇息。
田禾也是刚回府不久,见老妻回来了,便随口问道:“今日的宴会如何?”
田老夫人先点点头,跟着又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她古怪的反应倒是挑起了田禾的兴趣,隐隐猜到今日镇南王府怕是生了什么波澜。
他扬了扬眉又道:“老婆子,与我好好说说!”
老两口肩并肩地在罗汉床上坐下,田禾认真地听着老妻缓缓道来,脸色随着今日发生在王府的事时喜时怒时疑时惊
说完宴会的事后,田老夫人有些感慨地说道:“世子妃瞧着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一言一行也颇为稳妥。只是那个小方氏毕竟是占着婆婆的名分,以后怕是还有的折腾”
田禾心中冷笑,别说小方氏只是世子爷的继母,算不上世子妃的正经婆婆,就算王爷是世子爷的亲父,也还不是在各方面处处为难世子,真真是应了民间的一句老话:有了后娘,便有后爹!
田禾定了定神,沉声道:“只要世子爷和世子妃里外一心,便是夫人也奈他们莫可!”
田老夫人掩嘴笑道:“我看啊,世子妃论貌样、家世、为人处世都是鼎鼎好的,她今日被刁难至此,都没有向夫人低头。我瞧着世子爷还真没娶错人!”
小方氏可是从来不想世子爷好的,若是世子妃不够强硬,反在内宅被小方氏给制住了,那岂不是给世子爷添乱吗?正因为如此,田老夫人方才才没有出言维护,她是想看看世子妃究竟会如何行事,没想到,世子妃和萧大姑娘都出乎自己意料啊!
“俗语说得没错。”田老夫人赞道,“妻贤夫祸少。瞧咱们世子爷,成了亲后行事也越来越稳妥了,想必这小两口的感情很是不错呢!”
“那是当然!”田禾想到了什么,捋了捋胡须,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世子爷可都把世子妃带去军营了,当然是爱重极了。”
田老夫人怔了怔,脸上掩不住的惊讶,道:“世子爷带世子妃去军营了?!”这种事不可能在骆越城中没一点风声吧?
田禾看出老妻的诧异,便把那日南宫玥女扮男装随萧奕去骆越城大营试弩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说得他自己脸上笑意越来越浓。
“我看世子妃那个样子啊,肯定不是第一次女扮男装!”田禾笑道。
也就说,以前在王都的时候,世子爷也经常带着女扮男装的世子妃出去玩耍!
对于田禾来说,萧奕如今既是世子爷,又是子侄般,看着他与世子妃鹣鲽情深,田禾也觉得老怀安慰。
田老夫人听得也觉得有趣,“我还记得世子爷小时候那淘气的样子,没想到眨眼就长大了,还娶了世子妃老王爷想必是能放心了。”
想起过去的这些年,田禾的眼神有些复杂
当时,谁又能想到,那个纨绔成性的世子爷会有今日呢?
此时,正在谈论着南宫玥的远不止田府一家。
这次的宴会,虽是碧霄堂在试探,但对于南疆各府而言,同样也是一个近距离了解和试探世子爷和世子妃的机会。
对此,南宫玥也心知肚明,今日小方氏和乔大夫人没能在自己这里讨到好,反而颜面扫地,自己也因此立了威,恐怕她们要几日睡不好了。
南宫玥带着萧霏分发对牌,整个碧霄堂井然有序的收拾着。
几个管事嬷嬷带着丫鬟们分头行事,厅堂、临水阁一一收拾整洁,把那些屏风、古玩等等的摆设都重新入库,连着今日席面上用的盘、碗、碟、筷等都要清点,把损毁的物品登记在册
待到一切料理妥当,萧霏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来,仿佛被刺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气似的。
好一会儿,萧霏出声道:“大嫂,对不起”萧霏知道小方氏做的不对,可是子不言母之过
萧霏只说了五个字,没头没尾,但是南宫玥当然明白萧霏在说什么,她从来不会因为小方氏而怪责萧霏,此时更是毫不在意的微笑道:“霏姐儿,你是你”
虽知道大嫂不会迁怒自己,可是萧霏的心里还是不大好受,一双清亮的眼眸复杂极了,悲伤、歉疚、怒其不争很多道理,其实她都明白,但是母亲的所作所为,让她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大嫂,面对大哥,面对外祖父
“大嫂,我先回月碧居了。”萧霏福了福身,就告辞了。
南宫玥暗暗叹气,心里只余下了心疼。
萧霏只是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却因为小方氏,不得不背上一个又一个沉重的包袱!
此时,她也不方便说什么,唯有让萧霏先冷静一下,再想个法子开导开导萧霏。
萧霏脚步沉重的回了月碧居,在桃夭和柏舟的服侍下,沐浴更衣。
她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由着桃夭帮她绞干头发。
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来禀说,夫人身边的齐嬷嬷来了。
萧霏点了点头,让人进来。
“见过大姑娘。”齐嬷嬷着一身藕荷色描银缠枝刻丝对襟褙子,头梳一个圆髻,插了一支碧玉簪子,一看那玉质碧绿通透,就知道是小方氏赏的。
萧霏淡淡道:“齐嬷嬷免礼。”
齐嬷嬷一脸慈眉善目地看着萧霏,笑着道:“大姑娘,夫人前儿个让人为姑娘制了新衣,打了首饰,特意派奴婢给姑娘送来。”她身后的丫鬟们立刻把奉上了衣裳、首饰。
萧霏看也没看一眼,她心知肚明,母亲这是在玩“打个巴掌给个枣子”的把戏呢。
萧霏微微点头,示意桃夭把东西收下了,冷淡地给了一句:“麻烦嬷嬷替我谢过母亲了。”
“母女之间哪里需要言谢!”齐嬷嬷笑眯眯地说,这才进入正题,“大姑娘,您也知道夫人自从伤了身子,这些日子一直抑郁在心,因此之前才火气大了些,不过,母女哪有隔夜仇,姑娘可不要放在心上。”齐嬷嬷采取了怀柔策略,软言相劝。
“嬷嬷若是只是为了说这些,就请回吧。”萧霏揉了揉眉心,神情中掩不住的疲惫。
齐嬷嬷噎了一下,但她素知萧霏的性子,知道大姑娘认死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笑着又道:“大姑娘,奴婢知道您觉得夫人不该管世子爷和世子妃房里的事,可是您是不知道夫人的一片苦心啊。让方表姑娘嫁给世子爷为侧妃,对于姑娘和二少爷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姑娘您想想,方表姑娘与姑娘那是嫡亲的表姐妹,以后有了方表姑娘居中协调,姑娘和世子爷的兄妹感情才会更融洽!”
见萧霏眼帘半垂没说话,齐嬷嬷大着胆子继续道:“姑娘,夫人就您和二少爷这对骨肉,那是掏心掏肺地为您们好啊。姑娘,将来这王府是世子爷的,若是世子爷的身边有了方表姑娘在侧,有个什么为难之事,岂不是也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再者,方表姑娘同姑娘是嫡亲的表姐妹,将来方表姑娘生下的子嗣,那就既是姑娘的侄儿,又是姑娘的表外甥,那必然就同姑娘更加亲近了”
齐嬷嬷说得越发兴起了,“虽然世子妃将来的孩儿也唤姑娘一声姑母,可这关系毕竟隔了一层,哪有方表姑娘的孩子同姑娘来得亲近,夫人所为都是为了姑娘好啊,姑娘自小冰雪聪明,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奴婢说得不错,别看世子妃现在对您一派和气,其实是佛口蛇心,世子妃素来不喜夫人,她是在故意挑拨姑娘与夫人之间的关系,一旦让世子妃得逞,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萧霏好一会儿没说话,待抬眼时,目光清冽冷然,不带一丝情绪。其实萧霏心中并没有表面看的那么平静。齐嬷嬷所说大概就是母亲小方氏的想法吧?母亲以为自己和大嫂亲近是为了讨好大哥吗?
萧霏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母亲根本不知道,也无法理解,自己是因为大嫂才会对大哥另眼相看!若非大嫂,自己恐怕永远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会去正视大哥
齐嬷嬷看得心中一凉,自己说的情真意切,大姑娘竟没有一丝动容?
这怎么可能!
齐嬷嬷的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萧霏已经开口道:“桃夭,按照王府的家规,奴私议主,该如何处置?”
齐嬷嬷瞳孔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姑娘这是被世子妃下了蛊了吗?
桃夭上前半步,看了一眼齐嬷嬷,低眉顺目地说道:“回姑娘,杖十板子。”
萧霏淡漠地说道:“嬷嬷还不下去领罚!”
“大姑娘”齐嬷嬷急急地想为自己辩解,就已经被两个婆子给拖了下去。
经过之前郑嬷嬷的事,这月碧居的下人们都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大姑娘如今可不是一个轻易能被糊弄的主子了!大姑娘既有令,她们丝毫不敢怠慢。
很快,外面的院子里就传来了齐嬷嬷的惨叫声,不少丫鬟婆子都跑去围观,心中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大姑娘,还真是那个大姑娘,一旦较起真来,那是谁的脸面也不给的!
齐嬷嬷可是夫人小方氏身旁的心腹,这十几年来在王府可以说是横着走了,谁敢不给她脸面。
下人们都是交头接耳,得知齐嬷嬷是因为妄议世子妃而被治罪,心中越发惊诧。
大姑娘打了齐嬷嬷等于就是打夫人的脸,也就说,在大姑娘心中,世子妃竟然比夫人还要重要?!
齐嬷嬷叫了十几声,便消停了
片刻后,桃夭来禀道:“姑娘,奴婢已经命人把齐嬷嬷送回夫人那里了”
桃夭的表情有些复杂,有些古怪,欲言又止。送齐嬷嬷过去的婆子回来禀告说,夫人当下就大发雷霆,把一屋子的东西都给摔了,说大姑娘是中了邪,还是被人下了蛊,竟然一心向着外人云云。婆子也没敢在那里久留,迫不及待地就回月碧居了。
其实就算是桃夭不说,萧霏也能猜到母亲小方氏的反应,母亲当着自己的面都会把靠枕丢过来,背着自己又能说什么好话呢!
萧霏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让桃夭退下。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桃夭有些担忧,生怕大姑娘会想不开。
就在这时——
“喵呜!”
地上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猫叫,似在撒娇,又似在抱怨。
萧霏循声看去,只见一团毛绒绒的橘色“小球”正蹲在她的裙角边,一双猫眼瞪得圆圆的,那金色的瞳仁就像是两颗火彩极好的黄宝石,它仿佛在说:喂,你这一天到底跑哪儿去了?
“咪呜——”
萧霏的心被小橘叫得都要化了,心头发软,就像是被一只小爪子在心头挠了一下,忍不住俯身将它抱了起来,从它的头顶朝它的背脊轻抚下去,似是自语地轻声道:“小白没陪你玩吗?”
见萧霏被小橘吸引了注意力,桃夭放心了不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心想:明天给小橘加条鱼吧。
内室中只剩下这一人一猫。
小橘陶醉地用头顶蹭着萧霏的掌心,趴在她的大腿上,两眼眯成了两条线,时不时地打着哈欠。
小橘不一会儿就舒服地打起呼噜来,蜷成一团睡着了。
萧霏看着无忧无虑的小橘,有一抹艳羡,夜已经深了,可是她的眼中却没有一丝睡意。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次日一大早,萧霏还是按时起来了,吩咐丫鬟用脂粉替自己掩饰眼下的阴影,然后照例去了小方氏那里请安,却被拒之门外。
萧霏也不在意,面无表情,又改道去了碧霄堂
一切似乎如常,直到萧霏在听雨阁中,投子认负。
南宫玥一直在一旁观棋,若有所思地微微蹙眉,担忧地看着萧霏。
自己居然赢了!方老太爷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棋局,这还是他第一次赢了萧霏,可是老爷子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方老太爷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瞥了一眼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萧霏,今日这局棋萧霏连连出错,下了好几招臭棋,才把她昨日的大好局面给毁了个彻底。
若非这些日子方老太爷已经有些了解萧霏的性子,他几乎要以为萧霏是在蓄意让着他了!
这小丫头难道是有心事?!方老太爷敏锐地发现萧霏眼中的疲惫,故意粗声地对萧霏嫌弃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棋艺大失水准!”
萧霏面露惭色,讷讷道:“是我的不是,让外祖父见笑了。”
方老太爷挥了挥手,说道:“我有些累了,阿玥,你们俩先回去吧,”
南宫玥和萧霏起身施礼后,携手离去。
看着两个小姑娘亲密无间的样子,方老太爷微微眯眼,招了招手,屋子里服侍的丫鬟立刻上前。
“我记得昨儿是世子妃在碧霄堂宴客的日子吧?”方老太爷问道。
丫鬟忙福身应了一句:“是,老太爷。”
方老太爷又问:“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昨儿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王府,大概除了王爷和方老太爷,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方老太爷既然问起,丫鬟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老太爷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没想到这一场宴席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一想到乔大夫人、方三夫人还有小方氏三人借着长辈的身份如此为难南宫玥,方老太爷就激愤不已,但另一方面他也为萧霏感到可怜。
这段时日,他对萧霏早有些另眼相看,从昨日萧霏的言行来看,这个小丫头确实是心思单纯的,外孙媳妇没看错她,没白疼她!
也罢,以后自己也多疼她一分便是,就当是为了外孙积德!
堂堂镇南王府看着风光,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父不贤、母不慈的府邸,外孙在王府中过得艰难,多个贴心的妹妹总也是件好事
方老太爷叹息着看着窗外的绿竹。
与此同时,南宫玥与萧霏正穿过一条游廊,往南宫玥的院子行去。
从听雨阁出来后,萧霏就一直半低垂首,默不作声。
南宫玥心中叹息,她自知萧霏为何心事重重、情绪低落,自从自己和萧奕回南疆以后,萧霏就夹在他们同小方氏之间,确实为难。
而自己作为当事人,便是劝再多,言语也有些无力
南宫玥心中无奈,也担心萧霏钻了牛角尖,若无其事地转移她的注意力,说道:“霏姐儿,后日就是六月初一了,我记得你的茶铺是打算那一日开张的吧?若是需要我的地方,你可别与我客气!”
萧霏点了点头,说道:“大嫂,我都准备妥当了。”茶铺已经是万事俱备,只能开张了。
南宫玥微微皱眉,打量着她,故意说道:“霏姐儿,我知道你对这次的施茶非常重视,但也要适度,切不可累垮了自个儿的身子。你还是长身子的年纪呢!”
“大嫂,我没事。”萧霏急忙解释道,“我只是昨晚没睡好,这才精神不济,下午小睡一会儿就好了。”
“这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南宫玥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提议道,“霏姐儿,若你有闲,不如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茶铺那边看看如何?”
萧霏用力地点了点头,说起这个自己一手开起来的茶铺,她不禁精神一震,脸上也多了一分笑意,说道:“我在城门附近租了个小屋子做仓库,霞姐姐说明日就把配好的药茶包送到仓库那边去,届时,那些帮工的妇人只需要把药茶包放入茶水桶中熬煮就可以了,简便得很。霞姐姐真是聪明”
萧霏说得滔滔不绝,暂时把那些个烦心事抛诸脑后。
南宫玥见萧霏乌黑的眸子又闪现光彩,心中亦是释然,含笑地与她搭着话。
六月初一,仿佛连老天爷都眷顾萧霏,这一日天气晴朗。
南宫玥和萧霏出门的时候,天方亮,东边的天空一片灿烂的金色,旭日从稀薄的云层里探出半边脑袋。
骆越城的北城门早已经大开,百姓排着队,入城的入城,出城的出城
城门外,那两间竹棚外搁起了一块木板,上面写着两个大字:施茶。
竹棚里,站着几个穿着一式青色衣裙的妇人——为了这次施茶,萧霏特意给这些帮工的妇人统一定制了这身青色衣裙。
南宫玥和萧霏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官道的另一边,两人挑开马车的窗帘看着斜对面的茶铺,都是微微一怔。
“霞姐姐!”
萧霏不由得脱口而出,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会在那几个青色的身影中看到一身青衣的韩绮霞,她还是梳着一条简单的麻花辫,只是头上多包了一方青色的头巾。此刻的韩绮霞正站在炉前一边搅动着药茶,一边对身旁的一个青衣妇人交代着什么。
南宫玥和萧霏一下子明白了,韩绮霞是自己请缨来教这些帮工煮药茶呢!
若非自己特意过来看,恐怕还不知道霞姐姐又为自己做了这些萧霏心中淌过一股暖流,一霎不霎地看着茶铺。
那些青衣妇人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两大桶药茶在炉子上烧着,浓浓的药茶香随着热气翻涌飘散了出去。
城门附近的不少路人自然也闻到了这股药茶香,纷纷看了过来,一个丰腴的青衣妇人清了清嗓子,吼道:“瞧一瞧,看一看,不要钱的凉茶随便喝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声音自然也传入了南宫玥和萧霏的青篷马车中,桃夭露出一丝赧然,解释道:“听说这个大姐以前是与她家男人做货郎吆喝的,现在她男人摔断了腿,在家养着,所以日子有些拮据”
虽然那妇人吼得声嘶力竭,却也只见人从城门口的方向观望,未曾有人上前领茶。
百姓们的心里都还是有所顾虑,这茶铺说是施茶,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花样呢。
眼看着一盏茶过去,茶铺前还是空落落的,萧霏有些着急,正打算是不是下去看看,就见韩绮霞有了动作,她舀了几杯热茶,放在两个木制托盘上,然后又对那丰腴妇人耳语了一句。
丰腴妇人频频点头,跟着两人就一人捧着一个托盘主动朝路人走去
虽然说,马车中的南宫玥和萧霏看不到韩绮霞在和路人说什么,但是她的行为已经够明显了——她们在主动向路人送药茶。
连着两个路人拒绝后,有一个老者谢过韩绮霞,捧着药茶喝了起来。
韩绮霞笑吟吟地与老者闲聊着,最后还招呼那老者到茶铺中坐下了
萧霏看得目瞪口呆,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韩绮霞就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府嫡女。
霞姐姐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萧霏双目灼灼地看着韩绮霞,只见她还在与老者闲话家常,嘴角勾出一朵灿烂的笑靥,显然是自得其乐得很。
与此同时,那丰腴妇人也送出了好几杯药茶确信这茶铺的凉茶真的不要钱,陆续就有路人过来排队了,慢慢的,有好些路人见茶铺这边热闹,也三三两俩地过来凑热闹
眼看着她们的茶铺渐渐人流涌动起来,萧霏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和成就感。这件事是她一点点地、一步步地摸索着做起来的,她终于是做成了!
在马车中看了好一会儿,萧霏正要放下窗帘,就见韩绮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韩绮霞露齿笑了,然后对着那丰腴妇人说了一句,那丰腴妇人面露惊诧,诚惶诚恐地朝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绮霞解下头上的青色头巾,又整了整衣裙,信步走了过来早晨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了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萧霏一不小心就看呆了,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似乎懂了些什么,却又没有完全明白。
她皱了皱眉头,苦思之际,韩绮霞挑帘上了马车。
“玥妹妹,霏妹妹,你们也来了啊。”她自在地在两人的对面坐下,调皮地笑道,“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见萧霏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韩绮霞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道:“霏妹妹,我有什么不对吗?”
萧霏用力地摇了摇头,压抑住心口的涌动。她很想问韩绮霞,以前在齐王府时,当齐王妃和韩淮君夫妻起了龃龉,韩绮霞又是如何自处的?
可是想到韩绮霞如今的处境,萧霏又感觉到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会刺痛霞姐姐吧?
离开王都、离开齐王府的霞姐姐已经再也不需要为这个问题烦扰了
萧霏力图镇定,思绪嫉妒混乱,就在这时,听到外面传来一片喧阗声,南宫玥又挑开了窗帘,只见茶铺边的不少路人似乎被什么吸引了,目光都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看去。
南宫玥、萧霏和韩绮霞面面相觑,还没等她们吩咐丫鬟下去查探情况,就看到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从她们的马车边走过,那些人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一看就是旅途劳顿。
难道是流民?!南宫玥眉心微蹙,可是没听到萧奕提起南疆最近有什么灾害,或者战乱。
这些“流民”一到城门外,就被几个城门兵拦住了,他们似乎在向城门兵解释什么,可是城门兵面露森冷,不为所动。
南宫玥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大裕律法有令:凡官员、百姓远离所居地百里之外,都需路引,若无路引,便可将之拒于城外,甚至可以依律治罪。
这几个“流民”一看就是为生活所迫,不得已才颠沛流离,十有**是不会有官府开具的路引的。
南宫玥沉吟一下,取出自己的腰牌递给了百卉,吩咐道:“百卉,你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卉利落地下去办事了,不一会儿,她就回来禀告道:“世子妃,那些人是从华令城附近的一个李家村里来的。”
南宫玥在南疆地理志中看到过华令城的介绍,那应该是南疆西南边境的一个小城,并不富庶,那么这李家村更是可想而知了,恐怕只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子。
百卉继续说着:“半个月前,西南一个名为武垠族的部落派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突袭了他们的村子,烧杀掳掠,他们村子的人死了大半,他们几个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来骆越城是为了投亲。”
南疆北接大裕泾州,东部靠海,南邻百越国,而西南方则是数十个蛮荒小族,百卉所说的武垠族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小族或强或弱,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有的淳朴,有的野蛮,有的荒淫他们对大裕的态度也各有不同,比如这武垠族,不只是对大裕,对其他小族亦是毫不留情,只是这个族落全民皆兵,又一贯居无定所,随遇而居,因此委实是有些难对付!
也就是说,城门口的这些人确实是流民,也难怪城门守卫不敢让他们进去,流民的蹿入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导致城中治安混乱,再说的险峻点,万一有外族奸细混在其中呢?!
南宫玥思索片刻后,果断地说道:“百卉,你去跟守正说,让他找几个守卫陪着这些人去投亲,若是有亲眷在骆越城的,就吩咐胥吏将户籍暂时落在骆越城中;若是找不到亲眷的,让守正再来回报。”南宫玥心中有些忧心,既然骆越城有流民,恐怕其他的城镇也会有,历朝历代,流民都不好安置,容易为患。
百卉又下去了,南宫玥挑开窗帘,往城门的方向看去,只见守正很快就来了,对着百卉唯唯应诺,那些原本如泥塑木偶般的流民一个个都是感恩戴德,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神中闪现了一丝希望的火花,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喜笑颜开。
这些个百姓虽然生活在底层,生命力却如野草般顽强旺盛,只要给他们一滴水,一点土壤,就能重新扎根。
韩绮霞思忖片刻,出声道:“百卉,你待会儿若是得了那些流民的住址,也给我一份吧。他们旅途劳顿,怕是身子有些虚,没准会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可大可小,轻的人不过几天食欲不振、精神疲乏,也就适应了,但若是重者,没准会腹泻呕吐,这些流民家贫,恐怕是请不起大夫的。
南宫玥立刻明白韩绮霞言语中的深意,点头道:“还是霞姐姐你细心。”韩绮霞如今常与平民百姓接触,比她们要知人间疾苦,心细如发。
直到那些流民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萧霏这才收回了视线,她也听到了韩绮霞的话,若有所思。
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想问韩绮霞的那些问题真是傻极了。
这个世上,苦难的人太多了,各有各的愁苦,有的贫苦,有的病痛,有的就像刚才那些流民,本来安居乐业,却突降横祸,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和亲人。
和他们相比,她拥有的太多了,出生便是王府嫡女,不只是吃穿不愁,每日都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有父母的疼爱,有亲人,有朋友,有她的琴棋书画还有她的小橘。
天下的便宜又怎么会让一人都给占尽了,她也该知足了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她,只需问心无愧便可!
想着,萧霏的眼神变得清明坚定起来,曾经的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消失殆尽。
萧霏的变化实在是太过明显,身旁的南宫玥自然是看在眼里,她隐隐猜到了怎么回事,眼中露出了笑意。而韩绮霞看着萧霏却是一头雾水,心道:霏妹妹这是怎么了?好像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虽然不知所以然,但是韩绮霞心宽地对自己说,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是一件好事!
韩绮霞又与南宫玥、萧霏闲聊了几句,便又下去茶铺帮忙了。
至于南宫玥和萧霏,则踏上了归程。
马车一路畅通,待驶过繁华的长空街时,萧霏叫停了马车,吩咐道:“桃夭,你下去对面的玉心斋买些乳饼、蜜汁玫瑰芋头来。”
玉心斋是骆越城生意最好的一家点心铺子之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城中上至官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欢这家铺子的点心,既好吃,又价钱公道。
问题在于——
南宫玥记得萧霏不喜欢吃芋头啊等等,她很快想到了这两样点心的共同点,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萧霏选的这两样点心是方老太爷最喜欢的,那么她这些点心是买给谁的不言而喻。
南宫玥勾唇笑了。
半个时辰后,她们就带着那几盒点心回到了碧霄堂,然后一同去了听雨阁,方老太爷正悠闲地坐在轮椅上,品着茶。
“外祖父!”南宫玥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替萧霏表功道,“快看看霏姐儿给您买了什么?”
她说话的同时,桃夭赶忙打开了精致漂亮的点心盒子,点心还是热乎乎的,淡淡的香味飘散出来
这是方老太爷一阵错愕,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萧霏这丫头确实有心了!
他朗声招呼道:“阿玥,霏姐儿,都坐下,陪外祖父一块儿吃!”
屋子里的丫鬟忙服侍方老太爷净手,而两个姑娘却因为他的一句话怔住了。虽然方老太爷几乎每日都会与萧霏下棋,可是这还是他第一次叫萧霏的名字,霏姐儿,这是表示亲近的昵称。
萧霏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乌黑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水光。
南宫玥亲热地挽着萧霏坐了下来,萧霏粉嫩的樱唇还在微微颤动着,情绪还十分激动。
萧霏的情绪波动如此明显,方老太爷又如何没看见,只是故意装作不知。他隔着帕子捻起了一块乳饼,接着又把两个点心盒子分别往萧霏和南宫玥的方向推了推,催促两人也赶紧吃点心。
南宫玥的面前是蜜汁玫瑰芋头,萧霏的跟前是乳饼。
方老太爷的目光在萧霏跟前的乳饼上停留了一瞬,忍不住心道:这丫头倒是和阿奕一样,不喜欢吃芋头,终究是兄妹啊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这对祖孙,很显然,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不只是萧霏知道方老太爷喜欢吃什么,方老太爷也知道了萧霏不喜欢吃什么。
日久见人心,这句老话真是说得不错。
祖孙三人热热闹闹地在屋子里吃着点心,之后又一起用了午膳,南宫玥和萧霏这才告辞离去,南宫玥走的时候还拎走了一盒点心
这一日,太阳还没西斜,萧奕就回来了。
南宫玥惊喜地眨了一下眼,下意识地看了看漏壶,这才申时呢。
“阿奕,怎么回来这么早?”南宫玥笑着起身,然后给了鹊儿一个眼色,鹊儿立刻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我得了消息,听说骆越城来了一些流民,所以就回来看看”萧奕拉着南宫玥又坐了下来,“我刚才去见了守正,你也见到那些流民了?”
南宫玥点了点头,这时,一阵浓浓的羊**从内室外传来,紧跟着是一阵挑帘声,鹊儿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托盘进来了,将热好的点心呈上了桌。
南宫玥话锋一转,笑道:“阿奕,外祖父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就让我带了一盒给你。”
热腾腾的乳饼散发着浓浓的羊**,令闻者食指大动。
萧奕津津有味地吃着乳饼,南宫玥在一旁含笑地看着他,说起自己今日是如何遇上流民的等萧奕听到南宫玥说起萧霏命桃夭去玉心斋买了点心时,那碟热乎乎的乳饼早就被他狼吞虎咽地吃得一干二净。
他的目光在那空无一物的碟子停留了一瞬,表情有些怪异,仿佛在说,我居然吃了萧霏那家伙的东西,吃人嘴软
南宫玥偏过头去,忍俊不禁,然后若无其事地与萧奕继续闲话着。
两人虽然是日日在一起,但还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哪怕是日常一个小小的细节,都可以说得滔滔不绝,听得津津有味说说笑笑间一同用过了晚膳,两人本打算院子去散步消食,谁知道百卉禀告道:“世子爷,世子妃,大姑娘来了!”
萧奕眉头一皱,努了努嘴唇,神色中一不小心就露出了一丝嫌弃:都这么晚了,萧霏这家伙还有完没完!以为一盒乳饼就能讨好自己吗?
南宫玥有些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忙站起身来,却听百卉又道:“世子爷,大姑娘说也想见见您。”
咦?萧奕眨了眨眼,露出讶色,也站起身来,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袍。
两人一同去了东次阁,萧霏已经在一把圈椅上坐下了,她眉宇紧锁,看来心事重重。
见他们来了,萧霏忙起身见礼,随后,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大哥,我有事相求。不知道大哥你能否想法子安置一些流民?”说着,萧霏眸光一黯,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其实,在来碧霄堂之前,萧霏已经去过王府的外书房见了镇南王,也跟镇南王说起了流民之事。但是镇南王丝毫不在意,说是就这么些流民闹不出什么乱子来,还让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别管这种事,三两下就打发了萧霏。
萧霏想了又想,最后便来碧霄堂找萧奕。
她有些忐忑地看着萧奕,唯恐大哥也会拒绝她。
南宫玥和萧奕面面相觑,然后相视一笑。
萧奕嘴角微微弯起,面色缓和了不少。
“霏姐儿,”南宫玥掩嘴笑了,黑曜石般的眼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刚刚正与你大哥商量这件事呢。”
真的?!萧霏顿时面露喜色,心道:大嫂果然是大嫂,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自己和大嫂果然是灵犀一点通。
南宫玥顿了一下后,正色道:“流民若是安置不妥,就会变成流匪,所以一定要妥善行事。”说着,她想起往事,难免有几分感慨。
见南宫玥这副深有感触的表情,萧霏也觉察出什么,迟疑地问道:“大嫂,难道你遇到过流匪?”她只是想想,就胆战心惊。
南宫玥也不避讳萧霏,与她说起了那段往事,想想也不过才几年前发生的而已。
萧霏听得一惊一乍然后恍然大悟,她以前还想大哥这样的莽汉如何掳获了大嫂的芳心,原来他们还有这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啊!
倒是便宜大哥了!萧霏飞快地瞥了萧奕一眼,看得萧奕眉头抽动了一下。
萧霏定了定神,说道:“大嫂,你方才说你正与大哥商量安置流民的事?”她目露希冀地看向了二人,仿佛在问,大哥,你打算如何安置这些流民呢?
萧奕神情淡淡,言简意赅地说道:“左右不过就是给个活干,给口饭吃。”
南宫玥听着好笑,阿奕好像一遇上霏姐儿,就变得尤其别扭。
南宫玥理了理思绪,解释道:“霏姐儿,别听你大哥说得轻松,这事做起来可不简单,我们俩想过了,南疆有不少荒地”
萧奕的计划大致就是组织那些流民恳荒,由镇南王府和官府出面给流民提供暂住之处和供温饱的米粮,待一两年后,荒地成了良田,那些流民就可以变为此地的农户,安居乐业,慢慢形成一个个新的村落。
萧霏全神贯注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
自己想到的还只是如施茶一般暂时收容一些无亲无故的流民,没有去思考长远的计划,但是大哥显然想得比自己深刻多了,他希望的是那些可怜的平民可以安居乐业,过上新的生活。
这才是,南疆的世子需要为南疆百姓考虑的吧?
可是父王呢?!
这应该是父王作为镇南王应该做的事吧!
想到刚才父王那不耐烦的表情,想到刚才父王对自己的斥责,萧霏的表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失望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
她忍不住多看了萧奕的一眼,心里对自己说,无论过去的大哥是怎样的纨绔、不懂事,现在的大哥已经不是以前那一个了!他已经是撑得起南疆这片天下的镇南王世子了!
既然大哥已有了主意,萧霏不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来,整个人如释重负。
她福了福身道:“大哥,大嫂,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
萧霏挑帘而去,一串串珠链帘落下后,左右晃荡着,互相撞击着,如同萧奕此刻的心绪。想着萧霏,他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若不是萧霏的容貌长得和小方氏有五六成相似,他几乎要怀疑小方氏是不是抱错了女儿。
“阿奕!”南宫玥有些无语地横了他一眼,“我早就说了,霏姐儿是个好孩子。”出淤泥而不染,说来简单,实际上却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萧霏还只是一个未及笄的纤纤弱女子,却能不随波逐流,坚持做她觉得正确的事,实在是相当不易。南宫玥都不得不佩服萧霏的坚强。
萧奕这才意识到他真的把刚才那句话咕哝了出来,一旁服侍的鹊儿和画眉互相看了看,两个丫鬟都是掩嘴窃笑,忍俊不禁。
世子爷和大姑娘真是太好玩了!
“萧霏是好孩子,那我呢?”萧奕斜眼看着南宫玥,屋子里橘黄色的烛火柔和地洒在了他紫色的外袍上,金色的云纹刺绣在光线下反射出璀璨的光泽,衬得他俊美的容颜越发明艳、耀眼。
他轻佻地对南宫玥眨了眨眼,意思是,难道我就是坏孩子?
一看世子爷的德行就是要对世子妃耍无赖了,鹊儿和画眉都是小脸羞红,默默地退了出去。
南宫玥自然注意到了丫鬟们的动作,有些羞,有些恼,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萧奕微微扬眉,从罗汉床上站起身来,挤到了南宫玥身旁,俊目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细腻的脸颊。
“真的不知道?”他手指抚过之处,一片热烫。
南宫玥羞赧地瞥开了视线。
“怎么不说话?”他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笑意,笑得春光潋滟,
南宫玥的小脸更红了,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粉润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她眼帘半垂,长翘的眼睫轻轻颤动,好似骚动他内心的蝶翼一般。
看得萧奕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忍不住伸手将她拢在了怀里,嗅着她耳后的芬芳,心道:时间怎么就过得这么慢呢?!
突然,他又放开了她,站起身来,语调有些僵硬地说道:“我去一趟外书房,武垠族还有流民的事还是要尽快解决”
南宫玥深吸几口气,感觉耳朵没有那么烫了,便也站起身,亲自送萧奕出屋。
这一晚,萧奕在外书房一直待到夜深人静,这才回了屋。
就像是南宫玥对萧霏说的,安置流民并非是他之前说的那般简单。
流民的问题并非是一朝一夕可解决,但武垠族却不能轻轻放过。萧奕知道镇南王不喜欢妄动兵戎,所以干脆也就不禀明了,直接从自己的麾下拨了三千人,再加一千玄甲军,由姚良航带兵前往讨伐。
小小的武垠族,萧奕没有放在眼里。
头痛的反而是流民,这约莫是有一场持久战了。
连着几日,一批接着一批的流民来到了骆越城,有些是来投奔亲友的,但大部分的流民在骆越城都是无亲无故,只是盲目地往繁华的城镇而来,希望能在这里讨一口饭吃。
萧奕从大营急调了一队士兵过来,加紧时间在骆越城外西北方的一处荒地上搭了近百个营帐,总算是暂时解决了流民的居住问题,但这并非是长久之计。
于是,萧奕又寻来一些匠人,让他们指导流民们自己搭建木屋、竹屋之类的作为住所,所需的材料都由官府免费提供,于是,没几日就在方圆几里围成了一个流民村。
流民如潮水般涌来,越来越多,就算是萧奕有让流民开荒的计划,但开荒非一二日可成,而这些流民却每日要吃东西,费在米面上的银两像流水般地花了出去好在,镇南王虽然觉得萧奕多事,但还是拨了一笔银子,总算没有全让萧奕自个儿掏腰包。
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了,但是萧奕也明白这并非长久之计,无论如何,总得让这些流民有糊口的来源,才能算是真正安定下来,否则,就如同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无底深渊,引来大患。
在这种微妙的气氛中,咏阳和傅云雁终于在六月初五那日又回到了骆越城。
南宫玥和萧霏亲自将二人迎进了客院,这一番舟车劳顿,咏阳虽然是练武之人,但是年纪毕竟在那里了,没和三人说几句,就面露疲态,干脆就先回屋歇息去了,只留下傅云雁精神奕奕地与南宫玥和萧霏说起了这一趟出去的所见所闻。
“阿玥,南疆可真是一个好吃好玩的地方,这里的竹筒饭、米线、蒸饵丝、油炸豌豆粉、雕梅、骨蚱蚱、水豆鼓”傅云雁如数家珍,说到吃的,可说是双眸熠熠生辉,脸上更像是在发光,“真是让人回味无穷!”
“对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阿玥,你吃过油炸蚂蚱没?我第一眼看着觉得恶心,还想虫子怎么能吃呢?没想到吃起来却是香脆可口,令人垂涎欲滴。”
“”鹊儿虽然到南疆有段日子了,可是还真没见过油炸蚂蚱,一听傅云雁居然连虫子也吃了,简直是瞠目结舌,浑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画眉倒是胆大多了,跃跃欲试地说道:“奴婢以前在老家时,一个邻家姐姐也悄悄给我吃过油炸蚕蛹,真是香酥扑鼻。”说着,她扬起脖子咂巴了两下,似乎是在回味。
鹊儿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用受了欺骗的眼神不敢置信地看着画眉,似乎在说:画眉,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南宫玥也是不语,拿起茶盅遮掩自己有些僵硬的嘴角,心道:六娘还是那个六娘啊!
傅云雁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我三哥现在简直快成开连城那一带的地头蛇了,他还带我去了开连城附近的一些村子玩,原来南疆还有的小族里,男女只要看对了眼,就可以当场定亲的”这在王都可想也不敢想,就算是平民百姓,也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傅云雁一脸惊叹之色,丫鬟们也是听得咋舌不已。
南宫玥虽然不曾目睹过,但是也在南疆地理志上看过南疆一些小族的介绍,反倒是没那么意外。
萧霏毕竟是南疆人,听多见多,点头道:“南疆除了汉人以外,有数十个部落族群,这些族群规矩、习惯各不相同,我还曾听过有一个小族可以一女多夫,不过他们都生活在深山里,一般很少与外人通婚。”
傅云雁听得饶有兴趣,抚掌笑了:“南疆果然有趣,哪像王都的人好似都是一个模子里塑出来的!我一定要多待些时日再走!”
这六娘,一高兴起来,估计连自己的婚期将至都快忘了,还多待些时日呢!南宫玥不禁好笑的放下茶盅,说道:“六娘,看来你这几日过得很是有趣。”
傅云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气道:“我是去了不少地方,可是祖母就是不肯带我去军营。”说着,她有些懊恼地撅起嘴唇。
军营重地,并非女子能够随时出入的,傅云雁虽然好奇也满怀憧憬,可最后还是没有说服咏阳偷偷带她进去一观,那副懊恼的样子让南宫玥和萧霏都不禁抿唇轻笑。
不过傅云雁的性子一向想得开,很快又振作了起来。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急急地对南宫玥和萧霏道:“阿玥,阿霏,我和祖母这次回骆越城的路上看到了不少流民,还有四五个男人拿着木棍、菜刀就想打劫我们呢!”
傅云雁没有说那些流民的结局,也不用她说,南宫玥和萧霏也猜到了,不用傅云雁出手,就是周大成和随行的护卫解决几个外强中干的莽夫,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南宫玥微微拧眉,心里有些担心,之前她就怕弄不好部分流民会变成流匪,现在看来她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若是一个处理不好,流民之事会愈演愈烈!回头她还是要跟阿奕提一提此事才是。
见南宫玥神色不对,傅云雁又道:“阿玥,可是最近出了什么事?”
南宫玥三言两语就把那个李家村受袭的事给说了,听得傅云雁恍然大悟,唏嘘不已。
傅云雁想了想,问道:“阿玥,说起来阿霏的茶铺已经开张了吧咱们要不要在茶铺旁再搭个粥铺?我来出银子!”
“暂时还不需要。”南宫玥说道,“流民到了骆越城,都会由官府提供十日的口粮,供他们休息,十日之后,或是恳荒,或是做工,总能得个一日两顿。”流民虽然可怜,但若只靠接济而不事生产,那与懒汉有何区别。好歹在骆越城,只要他们愿意踏踏实实的生活,日子总还是有个奔头的。
傅云雁也不强求,又兴致勃勃地说道,“那我的银子就留给阿霏的茶铺买药材吧!阿霏,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瞧瞧!”
傅云雁看来真是精神充沛,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一路的旅途感到疲累,甚至是比南宫玥和萧霏还精神。
一旁的几个小丫鬟忍不住心道:幸好自家的主子没傅家六姑娘这么“活泼”。小丫鬟们忍不住为傅云雁的丫鬟掬了一把同情泪。
南宫玥眼看着傅云雁已经快坐不住了,巴不得即刻就出发的样子,便抢在她前面提议道:“六娘,不如这样,明早我们再一起去茶铺看看,还可以去一趟妈祖庙。前些日子,我忙着宴请的事,也没能带你在骆越城好好逛逛。”
“一言为定。”傅云雁豪爽地弹了一下手指。
明日的行程就此敲定!
第二日一大早,三个姑娘就坐了马车出府,她们也没忘记韩绮霞,特意去林宅先接了韩绮霞,然后才去了北城门。
茶铺开张已经是第五日了,一切早已经是井然有序。那些每日都要进出北城门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两间竹棚,也不知道是哪家富户开的,日日都在那里施茶,而且还从不说是哪家哪户的。
不少人都会习惯地去茶铺里歇个脚,喝口凉茶提提神,倒是能神清气爽不少。
南宫玥她们的马车停下的时候,正有两个妇人从茶铺中走出来后,头发花白的老妇忍不住感慨道:“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做了善事还不留名!”
老妇身旁的儿媳跟着道:“母亲,我还悄悄去问了几个帮工的大姐,没想到连她们都不知道主家事谁,只是收了人家的工钱在此帮忙。”
老妇捻动手里的佛珠,念了声佛:“老大媳妇,这才是真正做善事的人家,必是个积善之家!”
婆媳俩渐行渐远,马车里的萧霏听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满足。
她总算是做了一件于南疆百姓有利的事虽然比起大哥打退南蛮、安置流民,自己所做的只是一些小事,但如同古语所言:“天下事有利于民者,则当厚其本,深其源”,自己一步步从力所能及之事做起便是。
萧霏收回了目光,对上南宫玥三人含笑的眼眸,傅云雁毫不吝啬地夸奖道:“霏姐儿,你真是太能干了!”以萧霏以前那不理俗事的性子,能做到这一步,对她而言,确实不易。
萧霏越发赧然,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大嫂,六娘,霞姐姐,我们现在出发去妈祖庙如何?”
南宫玥三人自然是同意了,马车缓缓前行
那间妈祖庙名叫安澜宫,就在城中心,虽然不是南疆最大的妈祖庙,却是建设年代最久远的一间。
萧霏笑着与大家介绍起安澜宫的历史,还有妈祖其人其事。南疆的东边靠海,有不少百姓是以海为生,妈祖乃是“海上女神”,每每在风高浪急时指引商旅舟楫,逢凶化吉,因此在南疆信徒众多,并不比信佛信道的人少。
今日虽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来安澜宫的信徒仍然络绎不绝,香烟缭绕。
萧霏领着南宫玥她们去了正殿,里面供奉了一座巨大的妈祖石像。
傅云雁惊讶地看着殿中栩栩如生的石像,吃力地仰首,这尊石像至少有两丈多高,比三层楼的酒楼还高。
四人拜了玛祖后,便从正殿走出。
“每年的三月二十三和九月初九骆越城里都会举办朝拜妈祖祭祀大典,据说祭典的场面恢宏壮观,是骆越城最热闹的节日之一了,可惜六娘你估计是赶不上了。”萧霏有些惋惜地说道。
安澜宫占地十几亩,除了正殿、偏殿、后殿外,还有十几座殿堂楼阁,几十间斋舍客房,另外,庭院、池塘、假山、暖房等等一应俱全,景致不错,因此不少信徒在进香后,会在庙里四处闲逛,或者用点斋饭。
四个姑娘反正也闲着无事,就把庙里的那些殿堂楼阁什么的逛了个遍,然后又在妈祖庙的厢房里用了斋饭。斋饭虽然简便,但味道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连一向无肉不欢的傅云雁都忍不住赞道:“阿霏,这里的师傅手艺可真好,若是在王都,我可非要把他请去我家做师傅!”
“安澜宫的斋菜在骆越城也是非常有名的。”萧霏微微一笑。
韩绮霞笑着接口道:“这里厨房的师傅以前在酒楼做过大厨,最拿手的可不止是素菜。”
她一句话把众女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正想问她如何得知,就听厢房外传来一个女声接口道:“多谢韩姑娘夸奖!”与此同时,一个青衣的中年妇人捧着一个木制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个白瓷杯。
听这妇人的语气,像是与韩绮霞很熟的样子。
妇人笑吟吟地问道:“韩姑娘,林大夫最近可好?”
南宫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韩绮霞,南宫玥微挑眉头,问道:“霞姐姐,这位大娘也认识外祖父?”
韩绮霞点了点头,笑着介绍道:“这一位是这里的庙祝——古大娘,半个月前我和外祖父偶然路过安澜宫,古大娘正好中了暑气,晕厥了过去”
那古大娘的目光在众女身上一扫而过,最后停在南宫玥身上,“原来这位夫人也是林大夫的外孙女啊。”她热情地赞道,“林大夫的医术实在是超凡,只给我扎了一针,我就醒了过来。还送了我一些解暑的药茶,真是仁心仁术。”
听到外祖父被夸奖,南宫玥不由微扬嘴角,笑意盈盈。
古大娘说着拿起了茶壶为姑娘们倒茶,黄绿明亮的茶汤顺着壶嘴倾泻而下,散发出清新的芬芳,几位姑娘鼻头一动,闻香看去。
韩绮霞介绍道:“这里的白兰花茶非常出名,常常有人闻名而来,更有茶商想买去到王都、江南贩售,不过都被古大娘拒绝了,古大娘只用它来招待香客。”
丫鬟们帮着古大娘把白兰茶奉到了各位主子手中,南宫玥捧着茶杯,先闻了一下茶香,然后轻啜了一口,这花茶香气鲜浓持久,滋味浓厚尚醇,确实是上品,也难怪闻名遐迩。
古大娘热情地又道:“各位请别客气,多喝一些,我们女子多喝花茶可以美容养颜、沁心沁脾”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厢房中的众人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只见一道熟悉的颀长的身形走了进来,丫鬟们忙不迭地屈膝行礼。
当南宫玥的目光对上来人的时,一抹笑容缓缓地在他俊美的脸庞上绽放开来,灿如春阳,容光焕发。
“阿奕!”南宫玥欣然一笑,站起身来,“你来啦。”
昨日听说她们要去妈祖庙,萧奕立刻表示会来接她。
回南疆多久,萧奕就实实在在的忙了多久,都没能陪她好好逛逛,这次自然怎么也得抽出些时间来。于是,今日天还没亮他就匆匆赶去了军营,又匆匆赶了回来,还好,不算太晚
一旁的傅云雁和韩绮霞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中透着一丝调侃、戏谑。
萧奕笑吟吟地走到南宫玥身旁道:“今日没什么事,我就早些过来了,一会儿我们俩可以好好逛逛。”他的脑海里已经自动忽略了其他几个人。
古大娘忍不住多看萧奕一眼,这青年的容姿实在是太过出挑,与那位少夫人并肩而立,如同日月交相辉映,让人不由赞叹,好一对金童玉女。
她以前以为这位韩姑娘只是平民出身,可是如今看她这几位朋友的气度,韩姑娘怕也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物。
古大娘殷勤地招待众人喝了茶,又热情地送了他们每人一罐花茶。
南宫玥又让人上了一份斋菜,待萧奕用过后,这才离开厢房。
一路聊,一路走,闲适地朝后院行去,一眼看去,四个年轻姑娘皆气质不凡,却又各具特色,南宫玥秀逸,傅云雁明媚,萧霏清丽,韩绮霞明丽,本来这四美在庙里行走已经非常打眼,现在再加上形容昳丽的萧奕,变得更为突出,他们所经之处连那些繁花美景亦成为了陪衬,一时间吸引了四周不少目光。
再者,这四位姑娘加上一位公子一看就是出身不凡,来上香的信徒都暗暗揣测着,这也不知道是哪个府里的贵人!
安澜宫的后院几乎是一个花园了,碧绿的竹林,嶙峋的假山,还有盛开的繁花,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弥漫着空气中已经是初夏了,灼热的太阳稍微有些刺眼,丫鬟们忙给主子打了纸伞。
萧奕很自然的接过了百卉手里的纸伞,替南宫玥打着。
但即便如此,姑娘们还是走得香汗淋漓。
前方一个清澈的小湖,湖边种了不少柳树,柳叶的枝条像少女的长发一样在微风飘荡,优雅飘逸。
“前面有个凉亭,不如我们到里面小憩吧。还可以赏赏荷!”韩绮霞提议道。
她话音还未落下,后方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女音,如丝绸般细腻柔软:“大哥,大嫂,大姐姐”
循声看去,只见右手边的一条小径上正款款地走来两名少女,一个与萧霏一般年岁,一头青丝绾了个纂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秀美娇柔,婉约如月,乃是王府的庶女,萧二姑娘萧容萱;另一个年岁稍大一些,容貌绝美,气质清雅,穿一件桃粉锦纹遍地垂脚缠枝花褙子,衬得她肌肤如瓷般细腻洁白,是方五姑娘方紫茉。
两个年轻的姑娘俏生生的站着。
南宫玥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还真是“巧”了!
这是冤家路窄,亦或是别有用心呢!?
萧容萱和方紫茉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众人跟前,两人都是得体地福了福身,见了礼。
方紫茉微微一笑,明艳俏丽,落落大方地说道:“这还真是巧了。萱表妹今日约了我来妈祖庙进香,没想到表哥、表嫂也来了。”
萧霏皱眉看了方紫茉一眼,那一日发生在临水阁中的事还历历在目,若是自己,现在再面对大哥大嫂,怕是羞也要羞死了!
南宫玥微微一笑,疏离地说道:“二妹妹和表妹是来进香的吧?那我们就不打扰两位妹妹了。”
她的语气听着客气,但话里话外分明就是不想与方紫茉、萧容萱多说。
萧容萱俏脸一白,一双乌黑的眸子闪现莹莹泪光,如泣似诉地看着南宫玥,仿佛在说:大嫂,你怎么可以对我这样。
方紫茉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是很快她就勇敢地对上了南宫玥的眼睛,又福了福身,无奈地说道:“我知道因为母亲表嫂对我有一些误会。可是我不过是区区庶女,又能怎么样呢?”
她咬了咬下唇,凄楚地暼了萧奕一眼。她知道她这副模样、这个角度,最是惹人怜爱,从来没有哪个少年郎舍得对她说不。
可是下一瞬,她的表情便僵住了,没想到萧奕根本看也没看她,他俯首向着身旁的南宫玥温言道:“这里日头大,我们走吧。”
南宫玥笑得明媚,“好。”
话语间,他们继续朝凉亭走去,留下方紫茉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奕的背影,狠狠地咬牙,心想:萧奕难道是睁眼瞎吗?没看到自己的容姿比世子妃不知道胜了多少吗?世子妃的肌肤没自己的白皙,嘴唇没自己的粉润,眼眸没自己的黑亮她有什么好的!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次还是多亏了萱表妹从霏表妹院子里的小丫鬟那里打听到,表哥会一起来妈祖庙,她们才会过来“偶遇”,要是错过了这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这样的好机会。
方紫茉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紧成拳,上次事情没成,嫡母对她的态度又差了好多。
她不甘心被嫡母随随便便嫁出去。
在这诺大的南疆,唯有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才配得上自己!像她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身段,又知情识趣,就不信表哥会不动心!
走在前面的萧奕等人并没有被这“偶遇”影响到心情,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凉亭。
六月的天气燥热,不过到了水边的凉亭中还是稍微阴凉了些许,远望湖边烟柳浓荫,近看荷叶田田,映日荷花朵朵绽放,让人一时有种置身江南水乡的感觉,浑身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傅云雁拿起一方帕子拭去额角的汗液,道:“这个安澜宫倒是个妙处,不止是斋菜好,连景致也好,水清,花艳。”说着,她看着那盛开的粉荷,咽了咽口水道,“再过一个多月应该就可以挖藕了吧?”以这荷花的长势,藕节应该不错。
她前几句还说得凉亭中的其他人感同身受,最后一句就让大家破功了,都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也包括几个丫鬟。
萧霏掩嘴笑了后,道:“每年到八月,待桂花开了,这里的斋菜就会多一道桂花糯米藕,不少夫人姑娘都会在那时来此品尝。”
闻言,傅云雁双眼一亮,那垂涎欲滴的样子,看得众人脸上笑意更浓。
南宫玥也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她,她的嫁期在十月,这八月的桂花糯米藕恐怕是吃不成了。
众人小憩了片刻后,见四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干脆就起身出了凉亭,沿着湖往前走去。
湖边绿柳成荫,仿佛一把把天然的大伞将灼热刺眼的阳光遮挡在外,树下似乎比凉亭中还要舒适。
金色的阳光洒在如绸缎般的碧绿湖面上,波光粼粼,与一旁的绿的荷叶,粉的荷花互相衬托,相得益彰,实在是美不胜收。
萧霏几乎想要吟诗了,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扑通”的落水声。
紧接着,便是几个女子尖锐的声音,“救命,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南宫玥他们停下脚步循声看去,却见前方十几丈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萧容萱和几个丫鬟。
只是方紫茉人呢?
南宫玥心中一动,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头。
不只是南宫玥想到了,附近其他人也想到了,都朝着湖中那扑腾不已的粉衣女子看去。女子的肩膀以下都泡在了湖水里,头发也湿了,凌乱不堪,容貌看得不甚清楚。
不过还是依稀能判断出落水的女子正是方紫茉!
这湖边赏景的人、路过的人都好奇地朝方紫茉的方向围了过去,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有人落水了!”
“还是位姑娘呢!”
“可惜我不会泅水我去找根竹竿”
“”
没一会儿,湖边就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而有之。
“救命啊!救命啊!”方紫茉的求救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傅云雁拉了拉南宫玥的袖子,好笑地对着她挤眉弄眼,两人心有灵犀地笑了。
这种内宅的弯弯绕绕就连单纯如傅云雁也因为曾在王都目睹过几场“落水好戏”而一清二楚了,更何况,这位方姑娘刚刚还在她们面前摆出那副妖妖娆娆的样子,现在又无缘无故的就落了水
要说是单纯的意外,还真没人信。
这时,萧容萱似乎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惊慌失措地小跑了过来,眼眶中溢满了泪水,语不成调地抽噎道:“大哥,不好了,茉表姐落水了大哥,你快去救救表姐吧!”
方紫茉的丫鬟也是上前,焦心地道:“世子爷,求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吧!”
萧奕似笑非笑道:“主子落水,你们几个做奴婢的不下去救却在这里耽误时间,是何用心!”
“大哥”萧容萱瞳孔一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哥不是会泅水吗?难道他不该亲自跳湖去救茉表姐吗?这个大哥,竟如此没有怜香惜玉之心?
“大嫂,”萧容萱噙着泪又看向了南宫玥,试图动之以情,“求你快劝劝大哥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茉表姐同我们兄妹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像亲兄妹似的”
萧容萱心急如焚,双目含泪的看着他们,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好像萧奕和南宫玥做出了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样。
此时,方紫茉还在一边扑腾,一边喊着救命,却怎么也沉不下去。
湖边围了越来越多的人。
萧霏复杂地一会儿看看萧容萱,一会儿看看方紫茉,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她是和方紫藤、方紫茉一起在方宅学的泅水。方紫茉明明会水,现在却装作溺水再想想那日大嫂宴请时的事,一下子就通透了!
如此不知廉耻之人竟然是她的表姐?
还有这个庶妹,萧霏忍不住怀疑,方紫茉今日会出现在妈祖庙与她有关!
萧容萱小小年纪,就成日想着些歪门邪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没认识到她自己的行为有失!
萧霏若有所思地半垂眼眸,自己既然是长姐,就该担当起来,好好管管这些庶妹们。
“二妹”
萧霏正要开口,就又听“扑通”的一声落水声,又有什么人掉入了湖中。
怎么回事?!
萧容萱奇怪地循声看去,不远处两个男子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阿牛真是艳福不浅,若是将这位姑娘救上来,救命之恩,岂不是要以身相许!”
“不错不错,阿牛死了婆娘都五年了,也是该续娶了。”
“”
听到这里,萧容萱顿时小脸煞白,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去,只见湖中一个身穿粗布青衣的虬髯大汉双臂拨着湖水,朝方紫茉游去!
那个虬髯大汉的水性显然不错,游得飞快,三两下就距离方紫茉不过两三丈远了,见此,方紫茉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声:“不要!你走开,我不用你救”
她一边尖叫,一边也开始慌乱地拨动湖水,一脸惊恐地奋力往岸边游去,这泅水的姿势竟是十分标准可是她身上繁琐的衣裙在吸饱了水以后,变得沉重无比。她扒拉了好几下,只前进了一点点,回头却看那大汉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转瞬不过咫尺之距,方紫茉更慌了。
她不能被这个粗鄙的男人碰到!
这一刻,她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可是现实是如此的残酷,很快,方紫茉就感觉右小腿一阵抽痛。
糟糕!她的小腿抽筋了!
“啊,我的脚救命”方紫茉再也没法往前游,发出惊恐的尖叫。
这一次,她是真的溺水了,身子随着乱舞的双臂一沉一浮,连着喝进了好几口湖水。
她呛了好几下,眼看着身子就要沉下去,一只粗壮的胳膊从她的腋下横在了胸口上,男人浓重的汗臭味扑鼻而来。
方紫茉真是恨不得晕过去,她不想死,可是她的名节怎么办?
她脑中一片空白,任由大汉将她往岸边拽去。
岸上的萧容萱面上血色全无,只能傻愣愣地看着那个大汉压在方紫茉胸脯上的手臂,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一瞬间,萧容萱恨不得自己是聋子瞎子,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方紫茉的两个贴身丫鬟也是嘴唇发白,身子微微颤抖着。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们回去还有活路吗?就算是三夫人不处置她们,刘姨娘也不会放过她们的!
这时,那大汉终于把方紫茉送到了岸边,几个丫鬟忙伸手把方紫茉拉了上来,只见方紫茉面色苍白,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曲线毕露,香肩半露,内里的翠绿肚兜露出一角,端的是香艳无比。
四周围观的男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抽气声,目光灼灼。
更有甚者不禁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是这样的一个绝色佳人,他们也该下水相救才是!没准还能成就一段良缘无论是娇妻还是美妾都不亏!
方紫茉只觉得周围的目光彷如针一般扎在她身上,她的一个丫鬟赶忙拿出了早就备好的墨绿色披风飞快地给方紫茉围了上去,嗫嚅道:“姑娘,你你”她支吾着说不下去。
“茉表姐,你没事吧?”萧容萱赶了过来,一双清丽眸子哭得通红一片,看来楚楚可怜。
方紫茉耳朵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原本计划的好好的,自己落湖,萧奕必定会来相救,之后肌肤相亲,为着自己的名节,为着萧方两家的情谊,萧奕怎么也该纳了自己为世子侧妃才是!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萧奕居然是郎心如铁,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竟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粗鄙的莽汉来下水救自己而自己偏偏脚抽筋了,在众目睽睽下,衣衫不整,坏了清誉!
出了这样的事,就算是她有绝色的姿容,那也难有前程了!待会她回了方宅,嫡母又会如何想到这里,方紫芙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娇躯颤得如同寒风中的娇花,身子几乎瘫软了下去。
跟着耳边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这位小兄弟,虽然说你是为了救这位姑娘才不得已地与她肌肤相亲,但总归是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你赶紧问问人家姑娘家在哪里,快去提亲才是!”
“大娘说的是。”一个男子一边附和,一边推了那大汉一把,“大牛,你还不赶紧问问去。”
那大汉踉跄地走近了一步,搓着手朝方紫茉看去,“姑娘,不知道你”他眼巴巴地盯着方紫茉,一想到刚才抱到的一团软玉温香,心里就一片火热,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艳福。妈祖娘娘果然是太灵验了!这亲事若是成了,他以后日日都来给妈祖娘娘进香!
“住嘴!”方紫茉的脸色更难看了,扯着嗓子吼了出来。如此粗鄙的男人竟然还想娶自己!
她急切地看向萧容萱,歇斯底里地嘶吼着道:“萱表妹,我们快走!”现在的方紫茉什么也不愿去想,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大汉如何看不出方紫茉的嫌弃,讷讷地站在原地。
萧容萱也是心乱如麻,慌了手脚,口中只能说着:“茉表姐,我们这就回家去!”她急忙吩咐丫鬟把方紫茉给架走了。
看着她俩狼狈地远去的背影,傅云雁叹了口气轻声道:“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南宫玥但笑不语。
可不就是!
女子的清誉如生命般重要,这个方紫茉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居然同时拿自己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去赌!她以为这个世道是绕着她转的吗?至于这个看起来只会哭的萧容萱也不是个简单的,说起来,她来南疆都快两个月了,还没好好“认识”过萧奕的这些庶妹们呢
傅云雁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忧地看了韩绮霞一眼,怕她会因为“落湖”而触景伤情
她一转头,正好对上了韩绮霞明亮的眼眸,她的表情坚定而淡然,眼神通透清澈。
她的霞表妹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傅云雁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自己这一趟南疆真是没白来,对霞表妹,她总算是可以放心了!霞表妹一定会过得很好的!等回去,一定要跟希姐姐和怡表姐好好说说,让她们也能放心!
这出闹剧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好心情,沿着湖继续闲逛了起来。
而湖边,人群还未散,一个老妇对那个叫大牛的莽汉,语重心长地道,“大牛,姑娘家的清白岂是儿戏!那位姑娘正羞恼,所以不愿理你。照老婆子看,你还是应该悄悄跟过去,打听一下这姑娘是哪户人家的,找她父母去试试口风才是正理!”
大牛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么一个绝色佳人他当然想要,可是人都走了,上哪儿去打听呢?
一个中年妇人插嘴道:“我刚刚就瞧那姑娘有点眼熟,她好像是从方家的马车下来的。”
“方家?你说的不会是那个方家吧?”立刻便有一个年轻男子接口道。
中年妇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不由得意地挺了挺胸道:“还有哪个方家?!当然是那个!”除了王府那位夫人的“方”还能有哪个方家啊!
那老妇咋舌道:“这么说,那位落水的姑娘岂不是咱们王府的表姑娘!”
一时间,无数道艳羡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大牛,尤其是那些男子,再一次后悔地想道:早知道他们也下湖了,为了王府的表姑娘,就是休掉家里的糟糠也未尝不可!
大牛垂头丧气地对着老妇说道:“大娘,谢谢你的好意!人家是富贵人家的姑娘,哪里看得上我这种糙汉啊?!”
“大牛啊。那姑娘都让你看过,抱过了不嫁你她也嫁不成别人。”
“是啊!大牛,你还是赶紧去提亲吧。”
大牛一开始还很沮丧,但被周围的人说着说着,也不禁起了心。
要是能睡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又成为了王爷的侄女婿,那他这一辈子真是值了!
其他人也越说越兴奋,都是争相告走——镇安王府的表姑娘在安澜宫落水,还被一个男子所救,肌肤相亲
如此劲爆的话题很快就在安澜宫里传遍了,又渐渐越传越开
而这个时候,萧奕一行人已经出了安澜宫里出来,难得外出一趟,也就不赶着回府,萧奕便带着她们去踏云酒楼用晚膳。
小二一见萧奕,便殷勤地迎了上来,透着一丝诚惶诚恐。一个多月前,方六少爷从二楼摔到池子里的事,小二还记忆犹新,今日见世子爷携美前来,自然是不敢怠慢,把贵客们引到了二楼最里面也是最好的一间雅座,心里暗暗祈祷:今日可别再有人这么不长眼,非要去招惹世子爷了!
萧奕直接令小二把酒楼的招牌菜都上了一样,又点了适合女子饮用的果酒。
这一桌菜摆得是琳琅满目,南宫玥、萧霏和韩绮霞根本吃不了多少,所幸有萧奕和傅云雁,桌上的菜肴还是吃了个七七八八,看得另外三人是瞠目结舌,简直怀疑他们吃进腹的食物到底是去了哪
酒正酣时,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有数人朝这边走来,跟着是小二谨慎的声音响起:“世子爷,有几位客”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爽朗的男音急切地打断了他:“大哥,我在楼下看到你的乌云踏雪,才知道你和大嫂在此用膳,我们几个特意来给大哥大嫂问个安!”
不用萧奕示意,竹子就赶忙打开了雅座的门,迎几位年轻公子进来,正是于修凡,还有刘五公子,黄二公子等人。
五六个年轻俊朗的公子哥往雅座里这么一站,原本不算小的雅座便显得有些拥挤。
几位公子飞快地在雅座中看了半圈,一眼就锁定了坐在萧奕身旁的南宫玥——况且,四位姑娘只有南宫玥做妇人打扮,那么她必定就是大嫂了!
闻名不如见面,大嫂果然和大哥般配得很!
他们也不敢多看,一个个都是目不斜视。
于修凡抱拳笑道:“大嫂,你来南疆也好些日子了,我们几个也没机会去给大嫂你请个安、问个好,今日就想着趁此机会给大嫂敬个酒,也好认个人。”
他说话的同时,他身旁的黄二公子已经拿过几个空酒杯,帮着倒起酒来。
几个公子各持一杯酒,一个接着一个地自我介绍,然后好爽地对着南宫玥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这时,小二又敲响了雅座的门,跟着,便见他带着几个杂工抱了两个沉重的酒桶进来
于修凡笑着又道:“大哥,大嫂,今日我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大嫂,所以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只好临时在这酒楼里买了两桶葡萄酒,这可是刚从波斯运来的葡萄酒,我以前听波斯商人说过,葡萄酒对身体好,还请大哥大嫂别嫌弃。”
南宫玥落落大方地谢过对方,心里觉得这几个公子很有些意思。虽然这葡萄酒送得随性,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又透着心意,倒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见南宫玥笑吟吟地收下了,几个公子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果然是大嫂,不拘小节!
这时,黄二公子上前半步,抱拳又道:“我们就上来给大嫂敬个酒,送个礼,那就不打扰大哥、大嫂,还有几位姑娘了!”
说完之后,他们几人就来去如风地走了,对于雅座里的几位姑娘都没有多看一眼。
萧霏在一旁怔怔地看着那又被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大哥的这些朋友她以前也是听说过的,这些人在骆越城中的名声也只比当初的大哥好了那么一点点,都是些有名的纨绔,全城上下都知道这些人不着调,成天不干正事。
但现在看他们性情爽直,干脆利落,活泼热情但又不轻浮。
从前母亲总是说表哥方世磊是南疆难得的英年才俊,文武双全,品性端厚可事实上,她看到的方世磊根本就是一个假模假样的伪君子。
比起他来,大哥无论是在南疆还是王都的朋友都不知道要上好多倍!
曾经的自己实在是一叶障目!
萧霏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一丝叹息。
她定了定神,不想让南宫玥担心,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起手中的果酒来。
这一日,西边天空燃起了一片火烧云,他们才离开酒楼。
把韩绮霞送了回去后,他们便回了王府。
而随后,萧奕去了镇南王的书房
“父王。ziyouge”
萧奕撩袍走进书房,向书案后的镇南王行了礼。
镇南王微微颌首,眯眼看着萧奕。这个儿子从小就和自己犯冲,很少会主动来找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
想到这里,镇南王的眼神里不禁添上了些许的狐疑。
萧奕装作没看到,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说道:“父王,近日武垠族愈发嚣张,儿子以为得压制一下了,否则父王您的颜面何在?”
就你多事!镇南王不满地瞪了一眼萧奕,虽然有些嫌萧奕没事找事,但有一句话他倒是没有说错,武垠族这般张扬,摆明了就没有把他们镇南王府放在眼里。若是那些小部族一个个都有样学样,王府的威严何在?!
可这事是萧奕提出来的,镇南王又不免多想了一些:萧奕这个逆子莫不是想趁这个机会拢络民心?
镇南王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干咳了两声后,打量着他说道:“本王以为,一个区区小族,不必过于费心。过几日,本王自会派兵前去镇压。”
“父王说得是。”萧奕没有对这件事纠缠不放,笑吟吟地说道,“那儿子就指望父王了。只是还有一事,儿子觉着是不是该派人去安抚一下西南那边的百姓,告诉他们镇南王府会护着他们的。”见镇南王正皱着眉,萧奕又补充了一句,“总有流民跑来骆越城也不是一回事,咏阳祖母可还在南疆做客呢。”
镇南王神色一肃,他差点忘了,咏阳大长公主正在镇南王府。
若是她回王都后向皇帝禀了说南疆流民四起,镇南王府压不住,恐怕皇帝就更有借口夺了自己这个藩王了!
这件事不可不防。
镇南王故作沉思地想了想,说道:“阿奕你近来确实有些世子的样子了,本王其实也正有此打算。”
萧奕含笑着问道:“父王打算派命谁去?”
镇南王不禁眉头一跳,又听萧奕继续说道:“说起来,这个差事倒还不错,西南也不算远,又有当地官府协助,想必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事。事情办妥了,这也是军功一件”顿了一下,他提议道,“儿子想让田得韬去一趟,父王觉得如何?”
田得韬是田禾的长孙,萧奕这是想要趁机收买人心?镇南王不禁忧心忡忡,他知道田禾和萧奕这逆子交好,若是田得韬这次得了功劳,有了晋升的机会,岂不是在明晃晃的告诉军中老将们,只要投靠萧奕,就会福泽子孙?
“不可。”镇南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本王以为”他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萧奕轻笑了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镇纸,把玩着说道:“父王该不会想让方世磊那个废物去吧?”
镇南王不满的瞪着他。上次萧奕拒绝把方世磊安排在麾下,他被儿子扫了脸面,也很久没有理会过方世磊了,到现在都还没有给他安排好差事。
这么说来,安抚流民倒是件不错的差事,磊哥儿得了军功,再把他安排到军中,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
“本王确是觉得磊哥儿不错。”镇南王断然道,“这一趟就让他去吧。”
“父王您确定?”萧奕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说道,“方世磊那个只懂虚张声势的家伙,他敢去抚民?他啊,只会丢了您的脸。”
“阿奕。”镇南王的语气不悦地说道,“磊哥儿好歹是你的表弟,岂能这般说他。”
萧奕脸上的笑容又盛了一分,像只狐狸一样,眯起了眼睛,说道:“父王,您若不信的话,不如和儿子打个赌吧”
半个时辰后,萧奕走出了镇南王的书房,而与此同时,镇南王的一纸军令也送到了骆越城的方府。
命方世磊为宣抚副使前往西南边境抚民。
这一任命在方府掀起了轩然大波,谁都知道现在西南大乱,武垠族就好像凶残的野狼,侵犯了一个又一个村子,让方世磊去西南抚民?这不是去送死吗?
来传军令的王府长随走了,而方世磊已经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他是想让姑父给他安排一个优差,让他轻轻松松地挣点军功,可是姑父怎么会让他去什么西南边境呢!
方世磊心脏猛地一缩,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赶紧跑去向他的母亲方三夫人求救。
于是,就在次日,小方氏的屋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姑奶奶,你可一定要救救磊哥儿啊!”一个着官绿色妆花褙子的妇人红着眼睛对着小方氏哀求道,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不时抹着眼角的泪水,正是方三夫人。
坐在榻上的小方氏眉头一皱,急忙问:“三嫂,磊哥儿到底怎么了?”
“姑奶奶,磊哥儿要被派去西南边”方三夫人说来就是泪如雨下,啜泣道,“王爷王爷他让磊哥儿任宣抚副使去西南,安抚那些被武垠族抢掠的百姓!”
“什么?!”连小方氏都吓了一跳。
虽然小方氏最近都在屋子里“养病”,可是西南边境那边的事闹得这么大,就算是她也听闻了!
方世磊可是她哥哥唯一的嫡子,怎么能去这么个危险的地方,这若是有个万一
小方氏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见小方氏不语,方三夫人抽噎着又道:“姑奶奶,军令上还只许磊哥儿带士兵五十名,这五十名士兵能使上什么劲?这不是让磊哥儿去,去”方三夫人没敢把“送死”两字说出口,目露哀求地看着小方氏,“姑奶奶,你救救磊哥儿吧!现在也只有你能救他了!”说着,方三夫人又嘤嘤地哭泣起来。
小方氏微微皱眉,想不明白镇南王怎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这时,一旁的齐嬷嬷想到了什么,迟疑道:“王妃,奴婢有一事不知道当不当说”
小方氏瞥了方三夫人一眼,道:“三嫂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齐嬷嬷这才道:“奴婢听说,昨日世子爷去外书房找过王爷,之后王爷就派人去了舅爷家里”
闻言,方三夫人差点没跳起来,心中暗恨道:原来是萧奕在背后捣鬼啊啊!难怪镇南王好好的,居然给了她的磊哥儿这个鬼差事!
小方氏蹙起了眉头,沉声安抚道:“三嫂,你别急,我这就派人去把王爷请来”
说着,小方氏给了齐嬷嬷一个眼色,齐嬷嬷急忙领命而去。
一炷香后,镇南王信步进来了。
方三夫人对着镇南王行了礼,待镇南王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后,小方氏就一脸哀愁地提起了方世磊去西南的事
“王爷,妾身听说,昨日阿奕去找了您,可是阿奕提出让磊哥儿去西南的?”小方氏继续说道。
镇南王眉头一挑,不懂小方氏何以有此问。
小方氏谨慎地打量着镇南王的神色,见他皱眉没有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叹道:“王爷,阿奕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再怎么说,磊哥儿也是他的表哥,怎么能送磊哥儿去这么危险的地方!”小方氏声音透着浓浓的悲伤与忧虑,“王爷,我知道阿奕现在对我有误会,可是就算是他再怨我,再恨我,也不应该把气撒在磊哥儿身上啊!阿奕让磊哥儿去西南边境,岂不是让磊哥儿去送死!王爷”
“够了!”镇南王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不悦地拔高嗓门道,“让磊哥儿去西南,是本王提出来的,是本王的意思,难不成你也认为是本王要磊哥儿去送死?!”想起自己和萧奕的那个赌约,镇南王的眼神冰冷,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怎么会?!小方氏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怎么会这样?莫非这不是萧奕想要报复自己和乔三夫人才故意对磊哥儿下手的?
小方氏和方三夫人面面相觑。
小方氏下意识地还想要试探一二,“王爷”
镇南王霍地起了身,甩了甩袖,冷声道:“妇人之见,真真是妇人之仁!好好的大好男儿,正应该出去闯荡的时候,一味的把他拘在身边算是怎么回事?!”
这儿好的差事,不用上战场,不用带兵打仗,就可以让方世磊积累人脉与军功,若非方世磊是自己的侄子,自己又怎么会把这么好的差事从田得韬那里抢过来给他!没想到,小方氏他们不感谢自己,还说自己把方世磊派去送死!
镇南王越想越是不悦,前年也是,自己给了萧栾这么好的机会让他带援兵去府中城支援萧奕,可是结果呢?!萧栾闹了那么大一个笑话,还口口声声说再也不要上战场!
他冷眼瞥了屋子里的两个女人一眼,嫌弃地给了一句:“慈母多败儿!”
说着,他大步向屋外走去,待走到门帘前,他突然脚步一顿,又回过头来,语调强硬地对方三夫人说:“本王看五侄女的年纪也不小了,三舅嫂,你还是早点把她的亲事定下才好,免得连累了王府姑娘的名声!”说到这里,他的面色阴沉极了,语气中简直是要掉出冰渣子来。
镇南王今日一大早就得了禀报,说是城里传出了王府的姑娘落水被一个男子所救的流言,而且还传得沸沸扬扬。镇南王赶紧让人去查了,这才知道,原来是方家五姑娘在安澜宫落水了也不知道怎么传的就变成王府的姑娘落水了。
镇南王当下就气得头顶冒烟,方紫芙败坏了名声,闹得满城风云,却连累了他的女儿,这算什么回事啊!
镇南王没明说是怎么回事,方三夫人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去问,但她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必然是那方紫茉那个小贱人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镇南王!
方三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觉得方紫茉简直就是害人精!没准镇南王就是因为此事迁怒了磊哥儿!
镇南王冰冷的目光在小方氏和方三夫人一扫而过,冷哼了一声,就毫不留恋地挑帘出屋。
一瞬间,方三夫人像是没了精神气,软软地瘫倒在梨花木交椅上,眼眶中再次盈满了泪水,嚎啕大哭。
这下可全完了!
她的藤姐儿沦落为妾,她的磊哥儿又要去送死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别哭了。”小方氏面沉如水地说道,“王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是有女儿的人,岂能让女儿的名声受累!
冰冷的声音让方三夫人吓了一跳,磊哥儿的事还指着小方氏呢,现在可千万不能再得罪了她。方三夫人连忙用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说道:“姑奶奶,我这就回去问问茉姐儿,怎么也要给姑奶奶一个交代的!”
见她表情不似作假,小方氏的脸色稍缓,借口疲累就打发了方三夫人。
方三夫人匆匆地回了府,一进院子,就立刻吩咐一个蜡黄脸的嬷嬷把方紫茉叫过来。
那嬷嬷一听方三夫人的语气就猜到方紫茉要倒霉,忙恭声应了。
不一会儿,方紫茉就款款的来了,只见她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头戴一朵石榴珠花,着一身月白色素面妆花褙子,娇艳中透着一丝柔弱。
“见过母亲。”她恭敬地给方三夫人行礼。
方三夫人许久没有叫起,方紫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嫡母,见她脸色一片黑沉,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昨天的事,她回来后没敢跟任何人说,就连她的姨娘都没说!反正,应该不会有人知道她是方家的姑娘,等过些日子,事情自然而然的就可以平息了。可是看嫡母的样子,莫不是已经知道了?
方三夫人冷眼看着这个娇艳的庶女,本来想着这个庶女容貌出众,必然能对方家有些益处,因此平日里她有些个什么小心思,自己也装聋作哑,没想到倒是把她的心给养大了,也不知道背着自己做了什么,竟然惹怒了镇南王!
“啪——”
方三夫人重重地拍案,讽刺道:“你还有脸来见我,你昨天做了什么好事?!把我们方家的脸都快丢光了!”
方紫茉脚下一软,立刻跪了下去,俏脸微微发白,讷讷道:“母亲,我也是为了方家啊”她嗫嚅地把昨日在安澜宫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遍。
方三夫人的脸色越来越看,听到方紫茉被一个大男人肌肤相亲地自水中救上时,气了个倒仰。好大的胆子!这个小贱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她做出这样的事来!
那日南宫玥没有收下她,方三夫人本还想着可以另寻机会。方紫茉长得出色,方三夫人相信南宫玥不肯收肯定也是防着她夺宠,一旦萧奕那臭小子见了人后必然会动心。可没想到,还没等到她来谋划,这小贱人竟然就敢自作主张,闹出这样的祸事来!
方三夫人越是不吭声,方紫茉心中越是害怕,支吾着为自己辩解道:“母亲,女儿也是想为母亲分忧,这才没想到会这样啊。”顿了一下后,她急忙又补充了一句,“母亲,您放心,没人知道我是方家的姑娘。”
为自己分忧?!方三夫人气得直接把手上的茶盅丢了过去,明明是这小贱人心大了,想自己去攀上萧奕!
茶盅落在了方紫茉的肩头上,滚烫的茶水洒在娇嫩的肌肤上,方紫茉痛得轻呼了一声,却是连擦都不敢擦。
方三夫人冷笑了一声,怒道:“不知道你是方家姑娘?现在这件事满城都传遍了,连王爷都知道了!你还真是好大的本事!”
什么?!方紫茉不敢置信地瞠大了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方紫茉娇弱的身躯就好秋风中的落叶一般瑟瑟发抖。
方三夫人厌恶地看着她,不容反驳地说道:“你回去备嫁吧!我会让人叫你那个救命恩人上门提亲的,三天后就发嫁!”
方紫茉吓得差点没瘫倒,狼狈地膝行了过去,哀求道:“母亲,求求您了,女儿怎么不能嫁这种粗”
方三夫人冷哼一声,又道:“你不想嫁也得嫁!就算去求你父亲也没用,这是王爷的意思!”就算是方三老爷对这个庶女还算宠爱,也不会为了她去得罪镇南王!
怎么会这样?!方紫茉面如死灰,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好像都被抽空了,瘫倒在地上,眼神空荡荡的。她真是想不明白以自己的绝色姿容怎么会沦落至此呢?
“带下去。”
方三夫人不耐烦的挥了一下手,立刻就有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地把她架起,拖了下去。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方三夫人反而更加烦躁了。
王爷不肯收回成命,她的磊哥儿可怎么办啊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
方三夫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愁得眉宇深锁,喃喃地说着:“不行,我怎么也不能让磊哥儿去送死”
“夫人,”她身旁的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奴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方三夫人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切地朝那嬷嬷看去。
嬷嬷眯了眯浑浊的老眼,对着方三夫人附耳低语。
方三夫人眼中又燃起了火花,频频点头
于是,镇南王府隔日就得了方家的禀报,说是方六公子方世磊不小心落马,摔断了腿。
当王府回事处的管事如实的把事情禀告给的镇南王后,就敏锐地感受到自家王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消息有哪里不对劲吗?管事不安地心想着,噤若寒蝉。
相比下,坐在窗边喝茶的萧奕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笑似的,脸上笑吟吟的,与镇南王的面色形成了极大的对比。
镇南王不耐地挥了挥手,把人打发了下去。管事如释重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书房外。
萧奕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盅,似笑非笑地看着镇南王,道:“愿赌服输,父王可要认输?”
听萧奕语气中透着挑衅,镇南王的面色更难看了,却不想这个逆子如此得意,强撑着道:“天有不测风云,这只是意外罢了!”
萧奕挑了挑眉,他早知道镇南王可能会如此托辞狡辩,便又道:“父王说得是,这也不无可能。不如这样?父王,我们再多赌一次?”他乌黑的眼眸绽放出狡黠的光芒。
“怎么说?”镇南王斜眼朝萧奕看去。
萧奕却是答非所问:“大姑母家的宇表兄前日来过军营,想问儿子讨个差事,但儿子没允。”
镇南王眉头微皱,当日的事他自然记得,阿宇不过是想进玄甲军领个校尉罢了,也是自己同意了的,居然被这逆子拒绝了,拒绝不算,萧奕还用了同样的说辞,说他的麾下不要废物。
萧奕笑眯眯地说道:“父王不是觉得宇表兄不错吗?”
镇南王立刻了悟,心道:阿宇一向是个好的,对自己更是恭敬有加,不像这个逆子!而大姐也不似方三夫人这个眼皮浅的泼妇定会体谅自己的一番心意。
镇南王果断地点头道:“赌就赌!”他就不信了!
“一言为定。ziyouge”萧奕笑眯眯地说道,“不过这一次,父王要是再输了,可不能再说是‘意外’了!”他故意在“意外”二字上加重音,语气中掩不住的嘲讽。
镇南王如何听不出来,只觉得一阵气闷,咬牙道:“阿宇一定不会让本王失望的。”不似这个逆子!
“来人!”镇南王扬声把长随唤了进来,语调有些僵硬地吩咐道,“你去一趟乔宅,就说本王有命,命乔大公子去西南边境抚民!”
长随立刻领命而去,而萧奕又慢腾腾地拿起了茶盅,嘴角微勾,眼睛往窗外看去,却对上了一双金色的鹰眼,小灰也不知道何时停在了窗外的一棵大树上,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碎金般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它灰色的羽毛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那一片片光泽极好的灰羽像是会发光似的,看来威武霸气。
小灰早已经长成了一头成年的雄鹰,只是这么站在树枝上,就散发出一种凶悍的气势,锐利的鹰眼盯着人的样子看起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若是普通人,怕是要被盯得浑身发毛,感觉自己好似被锁定的猎物一般。
可是看在萧奕眼里,却化成了一句询问:你要陪我玩吗?
萧奕用空闲的手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自己玩去吧!
小灰的回应是高傲地扬了扬脑袋,然后俯首用鹰喙啄了啄自己羽翼,仿佛在说,真是没趣!
跟着,它展开长长的羽翼,发出一阵清脆的鹰啼,然后猛地直上长空,羽翼擦过树枝、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惊得四周的麻雀之类的禽鸟四散乱飞,一时间,颇有鸡飞狗跳的气势。
可是小灰更得意了,显摆地发出更为嘹亮的啼叫,振翅如利箭般直射长空,锐气十足。
萧奕失笑地看着小灰越来越小的身影,嘴角翘得高高的,心中一片明媚闲适。
今日的天气似乎是不错,好一幅鹰击长空!
萧奕悠然自得地品着茶,半个时辰后,长随面色僵硬地回来了,他心知镇南王恐怕不会喜欢这样的答案,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禀告道:“王爷,大姑奶奶让小的回来禀告王爷,说王爷一片好意,但是乔大公子恐怕只能辜负了实在是不巧得很,乔大公子昨日在外面酒楼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到现在还虚弱地躺在榻上,怕是一时下不了地。大姑奶奶只能代子推拒了这个难得的优差了。”
乔大夫人的话说得再好听,那也掩不住一个事实——乔大公子也不愿意去西南边境抚民!
长随说完后,书房里一片静默,安静得长随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萧奕当着镇南王的面毫不留情地发出嗤笑声,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尤为突出。
他抚掌笑道:“吃坏肚子,还真是巧啊。”最后一个“啊”字,故意拖着长长的尾音。
镇南王的面色早就黑如锅底,眼角更是一抽一抽的。
萧奕却是一点都不顾忌镇南王的面子,不客气地直言道:“父王,您又输了!”
先是是方世磊,现在又是阿宇镇南王被连下了两次面子,更拉不下脸了。他深吸一口气,硬声道:“这是巧合,阿宇正巧病了。”
“也是,这人有旦夕祸福!”萧奕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然后挑衅地看着镇南王,又道,“是不是意外或巧合,父王,我们不如去验证一番再做定论如何?也免得父王觉得自己运气不好”
镇南王不甘心就此认输,一口应了。
于是,父子俩即刻命下人备马,毫无预警地地造访了方宅。
方宅的门房如何不认识镇南王和世子爷,连忙大开府门,诚惶诚恐地把两位贵客迎进了正门,然后,下人跪了一地。
“给王爷请安!”
“给世子爷请安!”
镇南王随口吩咐道:“带本王去你们六少爷的院子!”
这若是其他人到别人家的宅子里说出如此一番话那是极为无礼的,可是谁又敢质疑镇南王,谁又敢违抗镇南王。
一个青衣小厮唯唯应诺,慌忙在前边带路,领着镇南王父子去了方世磊的院子。
院子里的奴婢一见镇南王驾临就要行礼,更有人紧张地看向屋子,暗道不妙。
“王爷!”一个嬷嬷迎了上来,想替自家少爷拖延些时间。
可是镇南王如何会理会一个奴才,冷声道:“谁也不准去禀告,本王要见你们少爷!”
镇南王身旁的长随不客气地推开了那嬷嬷,院子里其他的奴婢也是战战兢兢。
镇南王继续往前走去,这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轻浮的调笑声,有男有女,淫声浪语听得镇南王的脸色黑得都要滴出墨汁来。
“爷,不要”一个女声娇媚如水地欲拒还迎。
“贴着这么紧,还说不要来,让爷亲一口”跟着是熟悉的男声响起,镇南王一听,就认出是方世磊的声音。
镇南王的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仿佛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般,心凉无比。方世磊不是摔断了腿吗?!摔断了腿,还有如此好的兴致!
“爷,不如让秀儿喂你酒喝?”另一道软糯的女音紧接着传来。
“好好好,秀儿喂得酒少爷我喝了赛似神仙”方世磊陶醉地连声附和。
“爷,莺儿胸口疼”
“是吗,那爷我替莺儿揉揉!”
接着,就传来了女子媚骨的娇喘声
镇南王再也听不下去了,一脚踹开了房门。
此时,方世磊正坐在罗汉床上埋首于右手边的女子雪白细腻的颈窝里,而他左手边的翠衣女子正妩媚地倚在他的臂弯里,一只素手在他的大腿上摸索着,好不香艳!
方世磊一听门外有动静,顿时面露不悦地大声斥道:“谁?!敢打扰少爷我的雅兴,不想活命”
等方世磊扭头看到是镇南王和萧奕走进屋来时,顿时白了脸,嘴唇颤了颤。
“姑姑父”方世磊说话都不利索了,却是下意识地推开了怀里的两个美貌女子。
方世磊怎么也没有想到镇南王和萧奕会突然过来,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而那两个娇妾虽然不认识镇南王,但一听方世磊叫对方姑父,且对方又威仪不凡,不怒自威,吓得浑身发颤,急忙也跟着跪了下去。方世磊假装摔断腿,以躲避去西南抚民的差事,她们俩都是知道的,却怎么也没想到会被镇南王逮了个正着!这下,不说方世磊,恐怕连她们两个都不免要被方三夫人记恨上!
想到这里,两个娇媚的女子都是俏脸发白。
镇南王看也懒得看那两女子,他冰冷的目光在方世磊腿脚上停顿了一瞬,刚刚那跪下来的样子,哪里像是断了腿的。他沉声道:“磊哥儿,本王听说你摔断了腿,特意过来看看你怎么?!你的腿这么快就好了?!”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讽刺,表情中更是带着压抑的怒意。
方世磊心中更为惶恐,忙将身子匍匐在冷硬的青石板地上,求饶道:“姑父,是侄儿错了!请姑父饶恕侄儿,侄儿侄儿就是”他支支吾吾地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方三夫人带着一干奴婢浩浩荡荡地闻讯而来。
一进屋,方三夫人便飞快地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视线在两个娇妾的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抹恼怒:都是这些个狐媚子把自己的儿子给教坏了!
她明明吩咐过儿子这几天安分一点,乖乖躲在自己屋子里装病,可偏偏这些狐媚子非要贴上来!
可是现在却不是与她们计较的时候,方三夫人瞪了她俩一眼,然后使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还不给我滚!
两个娇妾吓得身子剧烈地一抖,也顾不得整理衣裙,惶恐地跑出了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了镇南王父子和乔三夫人母子,其他下人都退到了屋外。
方三夫人赶忙对着镇南王福身行礼,小心翼翼地帮着方世磊求情:“王爷,磊哥儿有错,可实在是因为他年纪小,又从来不曾出过远门,更别说西南那种边荒之地,此行又凶险至极我们做父母的实在是不忍心啊!王爷,还请王爷体谅我和老爷的一片慈爱之心。”说着,方三夫人一咬牙,也跪在了地上。
“是啊,姑父。”方世磊忙不迭接口道,“西南边境流匪横行,又有武垠族为患,侄儿侄儿实在是”他明明是怕了,却怎么也无法说出这个字眼。
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母子俩,镇南王面沉如水,双拳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不堪大用!实在是不堪大用!还害得自己在这个逆子跟前丢脸!
想着,镇南王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更为气恼。不用看,他就知道他身旁的逆子想必是得意死了。这一次,自己不止是输了赌约,还输了面子,输了为父的尊严!
萧奕在一旁笑眯眯地冷眼旁观了许久,突然上前了一大步,含笑地俯视着方世磊,问道:“磊表弟,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去西南边境抚民?”
“我我”方世磊支吾了许久,
他真不明白为什么姑父会把他派到那里地方,姑母明明答应过,会让姑父给自己一个美差的!
这哪是什么美差,分明就是个送命的差事!
骆越城如此繁华,他在这里好好的,为何要去那随时可能丢性命的地方?他又不是那等子泥地里爬出来的,还需要用性命去博一个前程?他可是方家嫡子,镇南王府的表少爷!
方世磊咬了咬牙,飞快地说道:“表哥,我不想去。”
六个字落下的同时,周围的温度仿佛陡然下降,从炎炎初夏变成了凉凉深秋,镇南王气得差点没一耳光甩过去。
萧奕笑得更为灿烂,闲适地又走近了一步:“磊表弟,要是你真不想去的话,其实也是有一个办法的”
方世磊的眼中顿时迸发出了希冀的光芒,急切地说道:“奕表哥,真的吗”
“为了不去西南,表弟你是不是什么都愿意做呢?”萧奕依旧笑得春光灿烂。
若是南宫玥在此,定是能一眼看出萧奕不怀好意,而方世磊还傻得以为自己遇上了救世主,猛点头道:“当然,那是当然!”不管做什么,那都比去西南那种狗不拉屎的地方好!
“好,那本世子就帮帮你。”萧奕笑眯眯地突然出腿如电踩向了方世磊跪在地上的一条小腿,“你不是说自己腿断了吗?腿断了,自然就不用去了!”
“啊——”
方世磊嘴里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几乎将屋顶都掀了起来,他再也顾不上镇南王也在这里,抱着左小腿哀嚎打滚。
“我的儿啊!”方三夫人尖叫着扑向了方世磊,一边心疼地去抱儿子,一边大喊道,“大夫!还不赶紧去叫大夫!”。
院子里的下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噤若寒蝉,久闻镇南王世子是个纨绔妄为的,本以为在王都六年已经脱胎换骨,现在看来还是本性难改!
直听到方三夫人哭喊着叫大夫,几个下人这才回过神来,一个婆子手忙脚乱地跑出去请大夫去了。
“世子,你的心也太狠了吧!”方三夫人心疼不已,泪眼朦胧地对着萧奕斥道。
镇南王本来还觉得方世磊可恨,可是现在看他痛得满地打滚的样子,又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他不由得瞥了萧奕一眼,觉得这逆子还真是下手狠,怎么说方世磊也是他的表弟啊!
萧奕无辜地眨了眨那对潋滟的桃花眼道:“三舅母,我这也是为了磊表弟好。让磊表弟去西南是父王的意思,军令不可违我刚才那一脚磊表弟虽然受了点苦,却因此堵了悠悠众口,省得丢了父王的颜面!”
听萧奕这么一说,镇南王觉得不无道理,也是,若是什么人都能装病违抗自己的命令,那以后自己的威严何在?!如此也好,总算是对外有个说法,也算挽回了自己的颜面。
就在这种矛盾的情绪下,镇南王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萧奕笑吟吟的看了一眼满地打滚的方世磊,也跟信步离去。
留下的是一阵人仰马翻。
镇南王父子离开方宅后,再次策马而去镇南王气得不轻,一路是快马加鞭,直到了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才渐渐缓下了马速。
萧奕控制马速,与镇南王并行,笑吟吟地问道:“父王,我们要不要再去一趟大姑母家,探望一下宇表哥?”
镇南王目露迟疑,这是他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但也有可能是自取其辱,让他自己更为丢脸
他还在犹豫,就见萧奕仰首朝左前方远眺,微挑眉头道:“咦?父王,真是巧呢,看来我们可以少跑一趟了。”他指了指斜对面的酒楼,二楼的几扇窗户敞开着,其中一扇窗户后,可以到一道熟悉的侧颜正对着他对面的几个男子高谈阔论
“这是宇表哥吧?”萧奕故意道,“父王,我们要一起上去跟表哥打声招呼吗?”
以镇南王和萧奕的距离和角度,当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对于镇南王而言,也不需要知道。
很显然,乔家大公子哪里有腹泻卧床不起,他好着呢!
还有空出来和些狐朋狗友出来饮酒作乐!
镇南王越想越是火冒三丈,没好气地丢下一句:“随便你!”说着,他一夹马腹,纵马远去。
萧奕看着镇南王远去的背影,并没有急着追上去,嘴角翘得高高。
他的表哥表弟还真是没辜负自己对他们的一片“期待”!
萧奕悠哉地调转了马头,对着身后的竹子道:“我们去大营!”
马蹄再次扬起,两匹高头大马又改道一路往南城门的方向奔驰而去
约莫半个多时辰,萧奕便抵达了骆越城大营,并令人召来了田禾和他的长孙田得韬。
萧奕的营帐中,田禾祖孙同时抱拳对着萧奕行礼,那田得韬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颀长,皮肤黝黑,相貌还算俊朗,是那种典型的将门子弟,只是这么挺直腰板站在那里,就显得器宇轩昂、英姿飒爽。
“免礼!”萧奕含笑道,令他们祖孙坐下。竹子赶忙上了热茶。
萧奕一边拿起茶盅,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田得韬,田禾这个长孙,萧奕以前也是见过数次的,印象一直不错。
很显然,田禾对这个长孙寄予了不少希望,因此平日里一直是悉心培养、严格要求。
“世子爷,”田禾坐在一把交椅上抱拳道,“不知道世子爷叫末将和阿韬过来可是有何吩咐?”
萧奕不紧不慢地说道:“西南边境一带如今有武垠族为患,已经屠杀了不少村落,导致不少百姓四散,无加可归,更有流民变成了流匪,在西南一带横行。我和父王商议过了,想派一人去西南边境协助当地官府安抚流民,将流民之患平息于微时。”
听到这里,田禾已经是了然,此事说不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由自己这将军出马,那就是杀鸡焉用牛刀,世子爷既然把自己的孙儿也叫了过来,言下之意已经是不言而喻。
田禾下意识地朝右手边的孙儿看去,没待他出声,田得韬已经利落地站起身来,然后走到了正中,慎重地单膝跪下,对着萧奕抱拳行军礼:“世子爷,属下愿请命往西南边境抚民!还请世子爷恩准!”
对上田得韬清亮坚定的眼眸,萧奕脸上的笑容更盛,微微拔高嗓门,朗声道:“好,本世子就命你为宣抚副使,带五十兵士,即刻前往西南边境华令城,助当地官府安抚百姓,安置流民!”
“遵命,世子爷!”田得韬答得铿锵有力。
田禾在一旁含笑地捋着胡须,心里一方面对长孙的表现很满意,另一方面也感激萧奕能给长孙这样的机会。长孙现在还不过十七岁半,与世子爷年纪相差不大,田禾并不指望长孙一蹴而就,毕竟军功是以命相搏,他宁可他一步步,稳扎稳打。
这一次西南之行看似深入险境,但是华令城有近千南疆军驻守,这些驻守士兵虽不擅攻,却精于防,是以华令城才能成为南疆西南边境的防线。世子爷这次派宣抚副使去西南边境一则也是希望安定民心,让西南边疆的百姓知道镇南王府在关注他们;二来也是为了监督华令城的官员,免得他们为了政绩,欺上瞒下或者侵吞王拨下去安置流民的银两,造成大患。
此行,其实危险性不大,却又能挣下实打实的军功!
世子爷实在是用心良苦!
田禾心中一片火热,想着等回了府,定要好好叮嘱长孙一番,让他好好办差!
这时,一个士兵进来,抱拳行礼道:“世子爷,乔申宇带到,正在帐外”
萧奕勾起了唇角,若无其事地说道:“乔申宇违抗军令,责三十军棍。”
军棍可不是普通的板子,这三十军棍一下去,就算是硕壮的男人都会皮开肉绽,举步维艰。
大姑母可是口口声声说宇表兄病重下不了床的,这也算是成全他们母子了
“世子妃饶命!大姑娘饶命!”
惜鸿堂里,一个十二岁左右着丁香色素面褙子的小丫鬟跪在冷硬的青石板地上,向南宫玥和萧霏磕头求饶。
萧霏目光微沉地看着那小丫鬟,昨日回到月碧居后,她细细一想,总觉得萧容萱和方紫茉出现在安澜宫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她们俩是如何得知自己和大嫂她们的行踪呢?
萧霏思来想去,二妹不可能会打探到碧霄堂里的动静,问题多半还是出自己的月碧居。于是,她便细细地清查了院子里所有的下人,结果发现一个名叫如织的小丫鬟的腕上多了一个细金镯子。
才不过逼问了两句,如织立刻害怕地说出是自己偶然听萧霏屋里的大丫鬟们说起,才把事情悄悄泄露给了萧容萱的丫鬟……
想到这里,萧霏面沉如水,不仅是气她院里的丫鬟居然敢泄露她的行踪,也气萧容萱竟然敢买通她的丫鬟打探她的行踪!
再联想昨日在安澜宫的事,萧霏心里越发觉得萧容萱真是行事不端,如此下去,迟早要给王府的姑娘脸上蒙羞!
正思忖间,外面就有丫鬟来报说,二姑娘来了。
萧霏抬眼看去,只见一个丫鬟引着穿着一件粉紫刻丝蝴蝶花褙子的萧容萱走入厅内。
萧容萱是得了南宫玥的传唤才来碧霄堂的,心里也在忐忑地揣测着大嫂和大姐找自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她一进偏厅,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情景,瞳孔微微一缩,心里起了一丝慌乱:看这架势,难道说大姐姐发现了?!
很快,她就稳住了心神,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堂中,向南宫玥和萧霏福身行礼:“见过大嫂,大姐姐。”
萧霏神色淡然,也不想与萧容萱兜圈子,单刀直入地斥道:“二妹妹,你收卖我院里的丫鬟,打听我的行踪是何意思!?”
萧容萱的面上露出了委屈的神色,怯怯然地看着萧霏道:“大,大姐姐……妹妹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自打姐姐从王都回来后,就很少陪妹妹一起玩了,妹妹这才想着让人留意姐姐会去哪里。”说着,她小脸低垂,可怜兮兮、娇柔委屈的样子,“是妹妹错了,可是大姐姐,妹妹真没有任何恶意。”
若是以前的萧霏没准就信了,可是如今的她却没那么容易被萧容萱三言两语给蒙混过去。
萧霏的眼神微凉,语气中透着一丝锐利:“你若无恶意,那昨日在安澜宫又是怎么回事?!”
萧容萱忍不住又看了萧霏一眼,被她清亮的眼神看得心中一慌。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羞愧地嗫嚅道:“大姐姐,这却是妹妹的不是。昨日茉表姐来找我玩,说要见大姐姐,我一时失口……”萧容萱叹了口气,“都是我的不是,我也没想到竟会发生那样的事……早知道我,我就……”说着,她眼中已经是含满了晶莹的泪水,抬眼朝南宫玥看去,一丝不苟地认错道,“大嫂,大姐姐,这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怪我!”
她楚楚可怜地看着萧霏,心里委屈极了。
大姐姐生来就是王府的嫡长女,有夫人照拂,现在又得大嫂欢心,日后大哥大嫂都会有所看顾,自不必愁将来的前程!
可是自己呢?
自己只是王府里一个不受宠的姨娘生的庶女,她也想和大嫂交好,可是大嫂世家出生,根本不知道她们这些庶女的苦楚,也根本瞧不上她。
萧容萱一双素手绞着帕子,咬了咬下唇。
茉表姐与她一样是庶女,她们从小就玩在一块儿,她才会想着要是茉表姐能嫁给大哥,那么有茉表姐在,自己就可以像大姐姐一样,和大哥套上近乎了。可是没想到事情竟然完全没如自己预料中发展。
这都一夜过去了,萧容萱还是想不明白。
姨娘说过,男人都是喜新厌旧,贪好美色的。茉表姐有倾国倾城之姿,根本不逊于大嫂,甚至比大嫂更加娇美动人,大哥怎么会不喜欢茉表姐呢?!
萧容萱这么想着,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萧霏起身,向南宫玥福了福,说道:“大嫂,二妹妹虽然认了错,但总归是做错了事,还请大嫂责罚。”
教导庶女本是嫡母之责,可萧霏也知自己的母亲恐怕……
自己虽然身为长姐,可到底不能随意处罚妹妹,而大嫂却是“长嫂如母”。
南宫玥淡淡地瞥了萧容萱一眼,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眸中的不甘,一闪而逝。萧容萱自觉她自己的说辞天衣无缝,实际上却根本就苍白无力。
不过南宫玥也懒得与对方耍嘴皮子,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庶女,又被姨娘给养歪了,根本就不值得自己与她计较。
南宫玥沉吟一下,轻描淡写道:“……二妹妹会犯错,说到底就是《女诫》、《女训》没学好,那就好好在自己屋子里待上一个月,把《女诫》、《女训》抄上一百遍,自然也就懂规矩了。”
“大嫂说的是。”萧霏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多抄点书好,一来可以自省,二来也可以练练字,我以前就觉得二妹妹的字虽然字形好看,却笔力不足,写出来的字看来软弱无力,是该多练练,多写写。”说着,她看向了萧容萱,淡淡道,“二妹妹,等你写完就拿来与我看,我看看你的字有无长进。”
萧容萱顿时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再讨饶,只能低头讷讷应道:“是,大嫂,大姐姐。”
一百遍《女诫》加上一百遍《女训》,这要抄到什么时候去啊……
大姐还要看,连让丫鬟代抄都不行。
这一下,萧容萱眼眶中滚动的泪珠终于抑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画眉步履轻快地走进偏厅来,屈膝禀告道:“世子妃,大姑娘,傅六姑娘来了。”
南宫玥微微颔首,对着厅中的婆子吩咐道:“把带二姑娘回自己的院子领罚!”
婆子忙不迭地应了一声,领着萧容萱退下了,正好与傅云雁在偏厅门**错而过。
傅云雁瞥了萧容萱布满泪痕的小脸一眼,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句老话:自作孽不可活!
好好的王府姑娘,只要安分点,自然有她的前途,却非要在那里瞎蹦跶。
不过是一个庶女,傅去雁也没有多理会,径直走到了偏厅中央,与南宫玥、萧霏见了礼后,就开门见山道:“阿玥,祖母让我来找你!”
闻言,萧霏立刻识趣地告退,如织也被两个婆子拖了下去,背主的下人左不过是打顿板子发卖而已。
南宫玥则和傅云雁一起去了咏阳祖孙暂住的客院。
“玥儿!”
咏阳一见南宫玥,就亲热地招呼她到自己身旁坐下,傅云雁故意嘟嘴玩笑道:“祖母,我真怀疑阿玥才是你的亲孙女!”说着,傅云雁已经笑吟吟地在咏阳的另一边坐下。
咏阳好笑地看了傅云雁一眼,也懒得跟她贫嘴,拉起了南宫玥的一只手,慈爱地说道:“玥儿,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笄礼了,可都安排好了?”
南宫玥忙正色答道:“咏阳祖母,我已经写好了帖子,打算到时候请几户相识的人家过来观礼。”观礼的人不需要多,只需请诚心祝福的人家便可。
南宫玥说的轻描淡写,咏阳却是眉头一蹙,替南宫玥心疼。
笄礼是女子的成年礼,也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礼仪之一。
倘若南宫玥还待字闺中,自有她母亲林氏帮她张罗一切;若是她婆母是个好的,也会尽心替她操持,哪需要她自己一个女儿家亲力亲为!
咏阳微微眯眼,拍了拍南宫玥的手,说道:“玥儿,你的及笄还是我来替你张罗吧,你只要到时候负责行礼即可。”
南宫玥微微一怔,脸上先是惊讶,随后一抹笑浮上了唇边,咏阳祖母对自己和阿奕真的是太好了,真是如亲祖母一般!
南宫玥的眼前浮现一层泪雾,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抱着咏阳的胳膊撒娇道:“咏阳祖母,那我就做甩手掌柜,和六娘还有霏姐儿玩去了。”
傅云雁眼睛一亮,忙不迭道:“阿玥,这可是你说的?明日我们去哪儿玩?”
两位姑娘又兴致勃勃地说起明日的计划来,听得咏阳眼中盈满了笑意,打发她们自个儿玩去,而她自己则去了王府的外书房去了。
长随毕恭毕敬地把咏阳迎进了书房中,镇南王更是起身相迎,两人在窗边的两把圈椅上坐下,丫鬟上了热茶后就退下了。
“殿下……”镇南王心中有几分忐忑,几分警觉,咏阳自抵达骆越城后,从来没主动来求见过自己,那么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流民!
最近也唯有流民的事可能惊动咏阳大长公主了吧!
谁想——
咏阳却问道:“王爷,再过几日便是世子妃的笄礼了,不知道王爷可有打算?”
世子妃的笄礼……镇南王怔了怔,没想到咏阳来找他不是为了流民的事,竟然是为了世子妃的笄礼?!他一时有些傻眼了,笄礼是女人的事,关他什么事,自然该由小方氏或者卫氏操持。
镇南王有些头疼,只能硬着头皮表示他会令卫侧妃给相熟的各府下帖,届时再准备几桌席面……
对镇南王而言,笄礼也不过是女儿家穿身新衣裳,请人过来王府中观礼,然后由正宾为其插笄而已。说来也不过是一件小事,观个礼,吃个酒席也就可以散了。
谁想他越说,咏阳眉头蹙得越紧。
南宫玥是世子妃,而卫氏不过是一个妾,由卫氏来为她的笄礼下帖本就不合规矩不说,镇南王还忘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咏阳不禁沉声道:“王爷,玥儿可是王府的世子妃,及笄当日,理应先到祠堂祭拜,不知王爷可有准备……”
咏阳问得含蓄,以南宫玥的身份,笄礼当日,萧家宗族的族长和族老们都应到场,她想问的是镇南王是否已告知了时日。
镇南王闻言面色一僵。
咏阳立刻察觉不对劲,问道:“王爷,可是有什么问题?”
镇南王犹豫了一下,想到此事根本瞒不过去,就算他现在不说,咏阳随便找个人问问也会知道,那他反而落了下乘,于是便回道:“世子妃还未入族谱,所以祠堂……”
闻言,咏阳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没有入族谱,也就是说萧家没有认可南宫玥这个儿媳!
咏阳冷声道:“王爷,玥儿嫁给阿奕也已经一年半多了,王爷不让玥儿入族谱可是对这桩亲事有什么意见?”
咏阳这几句已经相当不客气,等于是在质问镇南王是否对这桩御赐的婚事是否有什么不满!
镇南王尴尬不已,他当初是打算以入族谱一事拿捏那个逆子,谁知道那逆子不服管教,以致这件事就僵持了下来。可是这个理由总不能拿在明面上说。
他灵机一动,语调有些僵硬地说道:“殿下,按照萧家的规矩,进门三个月,才可以上族谱,成为萧家真正的媳妇。世子妃回南疆还没几日……”
萧家确实有这条族规,有这种类似的族规的也并非仅仅是萧家,这些家族设立这条族规就是为了看看刚入门的媳妇是否贤淑孝敬,而南宫玥自打与萧奕成亲后,便一直远在王都,所以镇南王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说到外面去,也不算说不过去。
镇南王干咳一声,昧着本心道:“经过这段时日,本王也觉得世子妃贤良淑德,前两日就已经与族长说了,六月初十是个吉日,就在那日开祠堂。”
咏阳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镇南王不过在说场面话,但是事到如今,说穿也不过是图一时痛快,于事无补。
咏阳的脸色仍是板着脸,淡淡道:“如此,本宫便放心了。”
她的语气轻淡随意,却是不怒自威,只是这么端坐凝视,就释放出一种威严,让镇南王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仿佛又回到了年轻那会儿。
之后,咏阳与镇南王说了南宫玥的笄礼会由自己来操持后,也没再久坐,起身告辞。
镇南王亲自将人送出了外书房……
当晚,萧奕才刚回来,镇南王那边就派人过来了,说是会在三日后,也就是六月初十开祠堂,让世子妃南宫玥入族谱。
萧奕和南宫玥都心知肚明大概是咏阳对镇南王说了什么,才让镇南王突然改变了主意。萧奕虽然被南宫玥劝了,可对于这件事,心里始终梗了一根刺,他不想他的臭丫头有任何的委屈。
如今总算是柳暗花明了。
随着笄礼的时间临近,帖子也由王府的回事处一封封发了出去,南疆各府为了世子妃的笄礼而骚动了起来,这一日一大早,一个三十来岁身穿沉香色妆花褙子的妇人就来到了田府。
田大夫人在自家的小花厅中见客。
今日这位不速之客正是唐青鸿将军的夫人。
其实平日里,两家也不过是泛泛之交,田大夫人也不知道为何唐夫人会冒昧来访。
待两位夫人互相见礼,并坐下后,唐夫人又与田大夫人寒暄了一会儿,这才试探性地说道:“田大夫人,过些天就是世子妃的笄礼了,我昨儿才听说,咏阳大长公主殿下正在准备世子妃的笄礼……”唐夫人的语气中有些一丝复杂,因着旧怨,自家与世子爷有些势成水火的势头,上次世子妃在碧霄堂举办宴会,自家虽然收到了帖子,却根本没有前往。
但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笄礼可是由咏阳亲自操持的!
咏阳不止是皇帝的姑母,她在南疆军中更是有一种特别的威信,毕竟老镇南王时期留下的老将不少都曾经是咏阳的同袍,对她甚为敬重。若是这一次唐府收不到帖子,岂不是日后被各府看轻了几分?!
田大夫人如何看不出唐夫人心中的纠结,却是故作不知,不冷不热地点首道:“是啊,听说殿下一向把世子妃当作亲孙女似的,这次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给世子妃的笄礼做正宾。”
唐夫人心下一惊,虽然听说咏阳来了骆越城后,没住王府那边,而是住在了碧霄堂中,自己和丈夫也曾揣测过一番世子或者世子妃同咏阳也许关系匪浅……可是直到此刻,从田大夫人口中,才算是确认这一点。
这下可不妙……唐夫人心头有些发慌,亲热地改了一个称呼道:“冯姐姐,那不知道贵府可收到了世子妃笄礼的请柬?”
田大夫人含笑地点头道:“昨儿才刚收到帖子。”她识趣地没有反问,看唐夫人的样子,就知道唐家必然是没收到帖子。
唐夫人并不意外田大夫人的回答,据她所知,姚府也收到了帖子,田府又如何会没收到。田府和碧霄堂走得近,不止是田老将军和世子爷关系亲近,连田家长孙田得韬现在也被世子爷委以重任派往西南边境抚民,前天已经启程了。
想到这里,唐夫人也有几分感慨。听说这个宣抚副使的优差,镇南王本来是想给内侄方世磊的,谁知道方世磊运道不好,在这节骨眼上摔断了腿……那之后,镇南王又想把差事转给乔大夫人的长子乔申宇,可是乔申宇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昏,居然装病不肯去,结果被世子罚了三十军棍,打得是皮开肉绽,估计没一两个月别想下榻。镇南王气坏了,便把此事交由世子处理,才让田得韬得了便宜!
唐夫人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这么好的差事镇南王怎么就没考虑自家儿子呢?!宣抚副使是六品武官,而自己的儿子至今还是个七品的校尉,这下可是落后田得韬一大步了!
唐夫人越想越觉得酸溜溜的,又和田大夫人胡扯了几句,就借口告辞了……
不止是唐府,其他没收到请柬的府邸也在着急,都想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去一趟碧霄堂,讨也要讨一张请柬过来……
城中各府如何,萧奕可管不着,此刻,他正在骆越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珍宝轩的贵宾室里,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中的簪子,心情甚好。
看萧奕的神色似乎挺满意的,掌柜小心翼翼地说道:“世子爷,敝店的王师傅那可是全骆越城……不,整个南疆最顶尖的师傅了。是小的特意从江南请来的,您看这手艺绝对是没话说……”掌柜滔滔不绝地吹嘘着。
萧奕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放入了一旁的红木匣子中,这簪子是他一回骆越城后就订下的,是打算给南宫玥在笄礼上用的。
按理说,南宫玥已经出嫁,笄礼上用的簪子是要婆母准备的,但是萧奕可没打算指望小方氏!
萧奕爽快的付了账,收起那个红木匣子就离开珍宝轩回了碧霄堂,却从画眉那里得知南宫玥去了林净尘那里。
萧奕先回书房收好了簪子,跟着又骑马出门,这一次,是前往林宅。
等到了林宅的堂屋,萧奕才发现原来不止是南宫玥来了,傅云雁和萧霏也在,加上韩绮霞,四个姑娘欢声笑语的一片。
如今,对于萧霏的无处不在,萧奕已经很习惯了。他大步流星的走到堂中,笑吟吟地与林净尘行礼:“外祖父,我又来您这里蹭饭吃了!”
林净尘不由失笑,他当然知道萧奕是来接南宫玥的,却也配合地颔首道:“好好好!今日就让你们再尝尝外祖父的手艺!”
南宫玥起身相迎,笑着对傅云雁道:“六娘,外祖父难得下厨,今日你可是有口福了!”
傅云雁做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把屋子里的人都逗笑了。
林净尘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直裰,道:“反正该商量的也商量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事就等午膳后再说吧……我先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吃,你们几个小姑娘来给我帮忙,我总不能请你们吃青菜吧。”林净尘轻松地玩笑道。
萧奕低首问南宫玥:“阿玥,你们在商量什么?”
“我们正在说去茂丰镇义诊的事。”南宫玥浅笑着道。
茂丰镇就在骆越城南外几里处,镇子还算繁华。
“外祖父,”萧奕朝林净尘看去,说道,“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可别跟我客气!”
林净尘捋了捋胡子,不疾不徐地笑道:“阿奕,义诊的事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了……还差备一些常用的药,既然阿奕你有心,等午膳后,就留下帮我们一起搬搬药材吧!”林净尘不客气地使唤了萧奕。
萧奕乐滋滋地应了,仿佛林净尘给他安排的是什么美差似的。
之后,林净尘就下厨去了,几个姑娘也去帮厨,只有萧奕被严正地拒绝了,傅云雁直接不客气地说道:“阿奕,你就别捣乱了!”
一句话说得萧奕委屈,却逗笑了萧霏。
这一日,他们在林宅用了午膳,又一起把义诊需要的大部分药材都备好了,萧奕、南宫玥四人才一起告辞。这时,已经近申时了。
姑娘们坐上一辆青篷马车,而萧奕则是在一旁骑着乌云踏雪,朝镇南王府而去。
穿过几道街道,前方突然传来一片喧哗声,街道两边不少人都循声看了过去,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没一会儿,便见一支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过来了,锣鼓声震天,喜气洋洋的。
一脸憨态的新郎官穿着大红色的新郎袍,胸前绑了一个大红绸带绣球,脸上笑得合不拢嘴,看来傻乎乎的。
车夫“吁”了一声,将青篷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想着到底是到路边靠一靠,等迎亲的队伍过去,还是干脆在前面的路口右转,换一条路线走。车夫暗暗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萧奕,打算看萧奕如何决定。
马车里的南宫玥等人也听到了那阵阵锣鼓与唢呐声,傅云雁好奇地挑开了窗帘,往花轿的方向看去,想看看这南疆的迎亲和王都可有什么差别……
意外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个熟悉的女音突然从前方十几丈外的花轿中传来:“停下!给我停下花轿!”
这一句喊叫引来四周围观者好奇的目光,议论纷纷,都在猜想着这新娘子到底是怎么了!
而马车里的南宫玥几人更是面面相觑,这个声音实在是有些耳熟,萧霏直接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猜想:“茉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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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姑娘们全都好奇地凑到了车厢的窗口往外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眼熟的新郎官,虽然他换上大红新郎袍以后看来整个人变了不少,但是姑娘们还是记得他就是那个在安澜宫把方紫茉从湖中“救起”的人。
萧霏的表情有些微妙。她也听说过方三夫人已经给方紫茉定下亲事的消息,却没想到方紫茉居然今日就出嫁了。方紫茉是方家姑娘,即便是庶女,那身份也不算低,本来她出嫁的时候就算没有十里红妆,那也是风风光光的……可是现在呢?仓促出嫁,连婚礼都寒酸简陋至此!
就在这时,前方的大红花轿已经停了下来,新郎官疑惑地转过头去,想问新娘子怎么了,却见一团火色的身形从花轿里冲了出来,大红头盖已经备她扯掉,露出那张娇艳的绝色容颜,一下子吸引了街道两边所有的目光。
路人一方面赞叹新娘子的容貌,另一方面又看的瞠目结舌,这新娘子还没过门,就突然从花轿里冲出来还是百年不得一见!
这个新娘子果然是方紫茉。
方紫茉四下扫视着,很快,目光就落在了萧奕的身上,眼睛一亮,正欲高喊,就被后面追上来的两个方家婆子打断:“五姑娘,快回花轿去!”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狠狠拽住了方紫茉。
“不要!我不要嫁!”方紫茉奋力地试图挣脱两个婆子,扯着嗓门高喊起来,“表……”
一个婆子眼明手快地捂住了方紫茉的嘴巴,吓得脸都白了,三夫人让她们送五姑娘出嫁,这若是再出什么差错的话,三夫人必然要怪罪到她们这些下人的身上。
一个婆子粗声道:“五姑娘,您就别闹了!今日您是不嫁也得嫁……”
“唔……唔……”方紫茉还不死心地试图往前,一双含着泪光的盈盈美眸含情脉脉地仰首望着萧奕,修长的雪白脖颈如天鹅般秀美,小巧的下巴微颤,惹人怜爱,仿佛在说,表哥,救救茉儿,茉儿不想嫁!
南宫玥三人透过窗户打量着方紫茉,可是她却根本没有看到萧奕身后的马车,她的眼里似乎只看到了萧奕。
四周的路人看着新娘子心中都暗自奇怪,如此绝色姿容的姑娘嫁个一个这样的莽汉,也难怪她不甘心了!只是这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都上了花轿,半途却又闹着不肯嫁,这新郎官委实有些可怜!
不少路人都对新郎官投以同情的目光。
萧奕根本懒得去看这场闹剧,他向车夫使了一个手势,策马往右手边的巷子转弯,车夫赶忙驾车跟上……
方紫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如此求萧奕,萧奕居然忍心见死不救?!
自己明明这般绝色,只要萧奕肯救她,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萧奕看不上她?!
一瞬间,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忘了再挣扎,她目露绝望,心里像是浸满了毒汁似的,充满了怨恨。
两个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忙合力把方紫茉重新塞进了花轿里,然后再次令轿夫继续前进。
新郎官大牛的面色早已经僵硬得如同木偶般,但根本没人在乎他怎么想。一个婆子不耐烦地催促道:“五姑爷,快走吧,小心误了吉时!”
大牛傻乎乎地应了一声,心里对自己说:她这么漂亮、高贵,自然是不愿嫁给自己这种粗人的,但是等洞房花烛夜以后,她自然也就认命了!村里的赵大叔也说了,婆娘要是闹腾,打一顿就听话了……
那迎亲队伍重新吹吹打打起来,渐渐远去,路人还觉得意犹未尽,滔滔不绝地彼此讨论着这场精彩的好戏……
更有人很快就打听出那是方家的花轿,心头更为疑惑,这方家的姑娘怎么会嫁那么一个平民,还嫁得如此寒碜?!
立刻有人把几日前传得沸沸扬扬的王府表姑娘落水一事联想在了一起,一时唏嘘不已。
好好的方家姑娘因为落水就不得不低嫁,还真是可怜……
因着这段小小的插曲,这骆越城里的百姓又热闹了几天,城中有闺女的人家都细细叮咛自家女儿离水远一点,免得一不小心落水!
鹊儿不时地把城里的各种传闻、流言说来给南宫玥和院子里的姐妹当笑话听,也算是博君一笑。
就在这种悠闲的气氛中,到了六月初十。
一大早,镇南王府里就驶出了一行车马,前往萧氏宗祠。
萧氏宗祠与王府相隔不远,坐西朝东,背山面水,屋顶为单檐悬山顶,一看就是气势恢宏。进了祠堂后,便是仪门,然后是宽大的天井,两旁各有庑廊,随处可见雕刻精美的石雕栏板……这宗祠一看就比南宫家的宗祠要宏大气派许多。
不过也难怪,毕竟是镇南王府的宗祠,在这南疆,总不可能有别的府邸能越过它。
想着,南宫玥便看到祠堂的正厅出现在前方。
虽然南宫玥一行人来的不算晚,但是萧氏族人哪敢让镇南王等他们啊,正厅中早已经是坐满了人。
众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镇南王,他身后是世子爷萧奕和世子妃南宫玥,再后面则是二公子萧栾和大姑娘萧霏。
至于庶女和侍妾,哪怕是侧妃也没有进祠堂的资格,只能在祠堂外等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萧奕夫妻俩身上。
在场的大部分萧氏族人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萧奕,但是萧奕的容貌还是能看到少年时七八分的影子,只是少了少年的青涩,身段更是抽长了不少,变成了一个丰神俊朗的昳丽青年。
他身旁的南宫玥为了今日特意换上了大红色刻丝牡丹花衣裙,乌黑浓密的发丝绾成了堕马髻,鬓间簪了两朵红宝石的珠花,衬得她肌肤如玉,红唇如樱,一双乌黑的眼眸如同掩映在流云里的银月熠熠生辉,通身流露出一种高雅娴静的书香气,却又不带文人世家的酸儒味。
厅中众人不由多看了几眼,只觉得不愧是南宫世家的嫡女,不仅样貌清丽,而且气质卓绝。几个女眷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赞赏不已。
他们萧家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户,自打出了老镇南王,才尝到了鸡犬升天的滋味。每户人家的日子都好了起来,娶的媳妇也渐渐从普通的农女,变成商家富户以及武将人家出来的姑娘……没想到世子萧奕竟然能娶到士林世家的嫡女,还是个郡主!
瞧这南宫氏样貌,出身,地位,才学,无一不好,甚至还有圣眷,可以说是百里挑一的人选了!
以后还有哪个文人墨士敢说他们萧家是泥腿子,是暴发户,瞧瞧,连南宫世家的嫡女都嫁到他们萧家来了!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镇南王一行人进了正厅。
镇南王一进屋,除了居中首位的族长以外,其他人都纷纷起身给他行礼,齐声道:“见过王爷。”
镇南王自然对众人客套了一番,待众人再次落座后,萧奕便带着南宫玥上前认亲,其中老族长和萧六老太爷上次去过王府,萧奕也就没再重复介绍一遍。
这正厅里坐了一屋子的人,其实南宫玥大都也没记住,她只管蒙头见礼,得了一堆的夸赞,什么“郎才女貌”啊,什么“一对璧人”啊,什么“天造地设”的……
待认了亲后,南宫玥、萧奕便随着族长儿媳去了祭祀大堂。
一进大堂,每个人都是表情肃穆,不敢喧哗。
南宫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说句实话,萧家的宗祠虽然建得恢弘,但是祭祀大堂却与南宫府无法相比。
南宫世家是几百年的名门世家,源远流长,前朝的历史上几乎每一个时段都留下了南宫世家的痕迹。在南宫府的宗祠里,供桌祭台上,那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的牌位是像梯田一样一阶阶地往上放,上面的大多数名字让不少文人学子看了估计都想要屈膝。
而萧家的宗祠牌位才不过稀稀落落地摆了三层而已。
这么说吧,如果说官语白的家族是几代传承的将门世家,那萧家就是将门中的暴发户,是在老镇南王这一代才崛起的。
话说老镇南王本来不过是一介白丁,因为家中贫寒,无以度日,才去当了兵,谁知道得了当时还是韩大将军的先帝的赏识,一路扶摇直上,最后成了萧将军,还跟随先帝将前朝覆灭。
一步一步,全都是老镇南王拿命换来的。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萧家是自此才算是成了一“族”,还建了宗祠,连着老镇南王的双亲、祖父母的牌位都供奉到了宗祠中,所以镇南王府说着是藩王,这祠堂装饰得也恢弘、庄严,可是顶不住牌位少,自然就显得寒酸。
祭祀大堂里已经有一个嬷嬷在供桌前备好了两个簇新的蒲团,一个是给萧霏的,一个是给南宫玥的。
族长儿媳含笑道:“世子爷,世子妃,赶紧上香磕头吧。这里有十五个祖宗牌位,每个牌位磕三个头。”后面那句是为了南宫玥而解释的。
等到全部磕完了,才算是完成了庙见的程序,表示南宫玥和萧奕的婚姻已取得萧家祖先的同意,以后南宫玥具有参加祭祀和过世后被祭祀的资格。
萧奕和南宫玥双双跪下,认认真真地一一磕了头。
等到磕完四十五个头,南宫玥的眼睛都有些发黑,萧奕眼明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萧霏在一旁一直看着南宫玥的一举一动,乌黑的眸子中盈满了笑意,心里为大嫂感到高兴。
接下来族长便亲自开了族谱,在萧奕的旁边,写了“妻南宫氏”几个字,如此,算是完成了庙见。
上了族谱后,族长萧沉和几位族老把镇南王、萧奕夫妻俩和和萧栾请了过去。
正厅中,那些个女眷早已经退下了,只剩下了萧家的男人们。
待镇南王一家人一一落座后,一个半头白发的族老便对镇南王道:“侄儿,阿奕现在大了也成家了。我们几个老骨头也算没辜负你父王在世时的嘱托。你父王临终前与我、你六叔父,还有你四叔父、五叔父和七叔父说了,等阿奕成年后,就把他留给孙辈的一些产业平分给阿奕和栾哥儿两兄弟。”
他说话的同时,留着山羊胡的族老萧六太爷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当初你父王托付给我们兄弟五个,现在也只剩下你三叔父和我这两把老骨头了,趁我们还在,还是把那些产业都分一分的好。”
两位族老这么一提,镇南王也想起了这事。父王留下的那些产业也确实该解决一下,之前也就是为了这些产业闹得满城风云,甚至还惊动了皇帝,因此除了小方氏的诰命,也让镇南王府变成了整个大裕的笑话。
这件事镇南王至今想来还是心中不悦。
也是,早点把这些产业分了,也省得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镇南王沉吟一下后,点头对萧三太爷和萧六太爷道:“三叔父、六叔父说的是。”
萧奕飞快地看了两位族老一眼,脸色一沉。
他们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如何还看不出来这两人怕是和小方氏早就达成了什么协议。也亏得当初祖父精明,把其中船厂、钱庄和两个矿山的地契私下放进了大丰钱庄保管,没有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族里这些个见异思迁的墙头草!
萧栾的身子不由缩了一下,难得敏锐地感受到萧奕的不悦,几乎有些坐立不安了。这些个老头子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
萧栾飞快地瞥了萧奕面无表情的侧脸一眼,大哥冰冷的眼神吓得他半垂首。
这时,萧三太爷又对族长萧沉道:“大哥,老王爷留下了南边的上等水田九百亩,北方的旱田一千二百亩,山林四座,田庄三十六处,大裕各地的铺面五十二间,还有存在大丰钱庄的现银六万三千两。这些地契都在我们几人的手上保管着,而账册则一式两份,一份最初是在申大管事手里,后来交给了夫人,而另一份每年也会依老王爷生前的嘱咐,送到大丰钱庄,早几年便已由阿奕接管了。”
父王居然留下了如此多的产业?!
镇南王震惊了,随后一个念头浮上了心头:这么大的事小方氏都敢瞒自己十几年,她这是从来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吧?!
疑心一起,就在心底深深的扎了根,如蔓草一般疯狂的生长。
这时,族长萧沉提出了分产业的章程:“虽然说当初二弟是说把产业平分给阿奕和栾哥儿,但是阿奕毕竟是世子,兄弟俩还是应该有所区别才是。依我看,阿奕就多分些田地庄子,至于铺子和现银就给栾哥儿吧。”老镇南王因为在萧家的堂兄弟几个中行二,所以萧沉才称呼他为二弟。
萧沉想得其实还挺周到的,萧奕是长子,以后整个王府都是他的,而萧栾日后是要被分出去的,得些出息高的产业,日子也能过得好些。
镇南王按耐住心中对小方氏的不快,点头道:“大伯父说得有理。”对他而言,萧奕和萧栾都是他的儿子,父王留下的产业分给谁,也都一样。
眼看着,他们已经把分产事宜都商量妥当了,萧奕忽然笑了,出声道:“伯祖父,三叔祖父,六叔祖父,这产业既然要分,那就该分得清清楚楚才是。这都十几年了,总会有些变化吧,有收益,有亏损,这些都得算个清楚明白才是。”
萧奕说得合情合理,萧沉想想也是,二弟留下的产业可不少,其中的收益十几年累积下来,怕是一笔巨大的银两,如果现在不算清楚了,事后,若是萧奕、萧栾两兄弟互相猜忌,反而让兄弟间生了隔阂,那就是好事变成了坏事,反而不美了。
萧沉垂眸思索了片刻,便道:“阿奕说得亦是有理。”
萧奕继续说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母亲手上的账册呢,依我之见,应该将两份账册一同来对照整理,伯祖父觉得如何?”
“那是自然的。”萧沉点了点头,说道,“先用些时日把这些个账册都理一理,算清楚了,待过几日再正式分产业,各位觉得如何?”
说着,他环视着众人,萧三太爷和萧六太爷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虽然夜长梦多,可萧奕提出的要求也没有错,想了想便没有反对。想来小方氏应该会把账册做漂亮些吧……
说完正事后,萧家众人便都离开了宗祠,各自打道回府。
一回了王府,萧栾就被一个嬷嬷叫去了正院见小方氏。
“母亲……”萧栾进屋后就忙向小方氏行礼。
小方氏还在做小月子,今日自然没有去祠堂,她打从心底里其实也不想去,每次面对大方氏的牌位,都要行妾礼,让她很是不甘心。
此时的她正坐在榻上,背靠着一个大迎枕,一见萧栾来了,瞬间展开了笑脸。
“栾哥儿,”她没等萧栾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今日怎么样?”
萧栾也没跟小方氏客气,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自己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
丫鬟忙给萧栾上了热茶,她知道夫人和二少爷有要事要谈,麻利地退下了,内室里,除了小方氏母子,只剩下了齐嬷嬷。
萧栾拿起茶盅,还没反应过来,傻傻地问道:“什么怎么样?”
小方氏脸色一僵,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今日在祠堂里,可有发生什么事?”
萧栾喝了口茶润了润喉,这才懒洋洋地把今日祠堂的分家产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小方氏闻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中更是掩不住的得意。
事情的发展正如她计划的一般,这实在是太好了!
她等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王爷一直不肯开祠堂,害得她烦恼了好久,好在总算是成了!
她正自鸣得意着,就听萧栾迟疑地小声嘀咕道:“母亲,其实我觉得日后要是分家,我也能分到不少东西了。大哥毕竟是长子,又是世子,祖父的这些产业还是别同大哥争了吧?”说话的同时,他脑海中又浮现萧奕冰冷的目光,眼神有些忐忑。
小方氏瞳孔猛地一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口气梗在了胸口,深吸一口气,勉强缓了过来一些,指着他怒道:“你说什么……你是傻了,还是呆了?!谁会嫌银子多!”
萧栾当然不会嫌银子多,可是银子和命相比,萧栾认为还是小命更加重要。他永远记得在战场上,大哥萧奕手起刀落,便是一颗头颅落下,鲜血四溅!大哥那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
想到这里,萧栾便觉得脖子有些凉飕飕的。大哥与自己从小就玩不到一起,根本没什么兄弟情,若是惹怒了大哥,那自己的下场说不定就会如那些南蛮子一般!
小方氏见萧栾不说话更气了,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儿子!还有萧霏……
自己明明就有儿有女,偏偏儿女都与自己不齐心!
想着,小方氏心中的怒意如熔岩似地在胸口处翻滚着,指着萧栾又是一通怒斥:“你知道那是多少银子吗?够你吃上几辈子了?!我一番筹谋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竟然说出如此没良心的话……”
小方氏正在喋喋不休地怒斥着,门帘外突然传来丫鬟行礼的声音:“见过大姑娘!”
跟着就是一阵挑帘声,着一件白底绣折枝玉兰花束腰长裙的萧霏出现在门帘的另一边,却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用一双清冷的眼眸直愣愣地看着小方氏,眼中是掩不住的失望。
萧霏清澈的眸子盯着小方氏,像是要看透她的内心似的。
小方氏顿时噤声,既心虚又迁怒地瞪了那挑帘的丫鬟一眼。
萧霏刚才听说了分家产的事,就想来问问母亲这件事是不是她在背后捣鬼,可是现在她觉得她应不需要再问了,从刚才的那几句咆哮,萧霏已经听出了端倪。分家产的事真的和母亲有关!
萧霏闭了闭眼,缓缓地说道:“母亲,不属于我们的东西终究不属于我们!”说完,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她不想再与母亲争吵,说再多,也只是一次次失望而已。
小方氏本来就已经火冒三丈,现在更是被萧霏又浇了一桶油。这个女儿越来越不懂事了!
小方氏随手拿起榻边的茶杯就丢了出去。
咚——
茶杯丢在门帘前,砸得四分五裂。
萧栾缩了缩脖子,忙道:“母亲,儿子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着,他也不等小方氏应声,赶忙跑出了屋,那速度比那兔子还快。
“没用的东西!”小方氏气得又想去抓东西摔,却抓了个空,气了个倒仰。
“夫人莫要动气,二少爷年纪小,才不懂夫人您的一片苦心……”齐嬷嬷柔声将小方氏宽慰了一番。
小方氏深吸几口气,总算缓过来一些,谁知道,跟着就有小丫鬟局促地来禀道:“夫人,世子妃派人过来了,说是要见夫人。”
小方氏眉心一动,让人进来了。
跟着小丫鬟便领进来了一个嬷嬷,那嬷嬷身穿一件湖色素面褙子,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来很是干练。
“见过夫人。”嬷嬷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奴婢姓周,世子妃命奴婢过来取账册。”
“什么账册?”小方氏一头雾水,不明白怎么突然问她拿账册。但是南宫玥会问自己要的账册又能是哪些呢?!小方氏想到了什么,面色不太好看。
周嬷嬷只以为小方氏在装傻,但还是毕恭毕敬地解释了一遍,小方氏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埋怨萧栾真是避重就轻,这么重要的事刚才居然也没跟自己提,以致自己没能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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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小方氏沉吟一下,淡淡道,“这十几年下来,账册可不少,如今都在库房深处锁着呢,想要翻找出来恐怕也需要一点时日……”
小方氏表面镇定,拳头早就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分家产一事由老镇南王托付的族老们提出并作证,族长主持,又有镇南王施压,萧奕不是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吗?竟然还要查账!
小方氏只能把这笔账记在了萧六老太爷他们,收了好处,却没把事办漂亮了!
周嬷嬷暗自冷笑,表面却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
这份差事可是自己在世子妃跟前出头的大好机会,周嬷嬷可不想平白错过了。
反正碧霄堂和小方氏早已经势同水火,周嬷嬷理了理思绪,大着胆子道:“夫人,世子妃说了,查账的事是王爷亲自在族长和几位族老跟前答应下来了,请不要让奴婢难做!”
周嬷嬷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她若是拿不走账册,待会儿她回去禀明世子爷和世子妃后,那跟着来这里的可就是镇南王了!
小方氏的脸色更为阴沉,她比谁都知道镇南王这个人有多爱面子,再加上,这段时间,自己和镇南王之间的信赖已经是岌岌可危,如果再生出点事情来,恐怕镇南王对她的疑心就更重了,那么没有诰命的自己,那可就日子真的不好过了!
算了!查就查吧,那些账册做得天衣无缝,谅他们也查不出什么花样来……
小方氏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低头了,吩咐齐嬷嬷去拿账册。
一盏茶后,十几箱子的账册就堆满了外面的堂屋,周嬷嬷又叫来了四个婆子让她们打开箱子,当着齐嬷嬷的面一一清点。
周嬷嬷看似随意地在那些箱子上扫视了半圈,故意挑眉叹道:“夫人院里的人做事果然细心啊,这些账册保管的可真好,十几年了连虫蛀都没有……”
说着,她又做出迟疑状,对齐嬷嬷道:“齐嬷嬷,你不会是拿错账册了吧?”
她听似针对齐嬷嬷,却故意拔高嗓门让内室中的小方氏听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说给小方氏听的,听得小方氏又一阵气闷,却又不想把此事闹大,惊动镇南王。
齐嬷嬷忍气吞声地应了一句:“周嬷嬷说笑了,自然是没错的。”
周嬷嬷和四个婆子清点完账册后,就把那些箱子一箱箱地抬走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惊动了不少人,没一会儿,整个王府的人都知道世子爷萧奕和二少爷要分产业的事。
光看那一箱箱沉甸甸的账册就让人隐隐猜到那恐怕是一大份产业啊!
很快,就有消息灵通的人信誓旦旦说起那是老王爷留下给孙子的,由着族老们和夫人看顾多年云云的……下人们一时多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另一边,办好了差事的周嬷嬷领了赏钱后,就喜气洋洋地从南宫玥的小书房里退下了,整个人是神清气爽。平日里,一直见吕嬷嬷在世子妃跟前露脸,这一回总算是轮到自己了!
南宫玥看着这满屋子的箱子,随意地命鹊儿打开了其中一个,取出了几本账册。
南宫玥在书案后坐下,拿过一本账册,闲适地翻看着,随后她又拿过了另一本,同样翻了几页后就放下,才不过片刻间的工夫,就已经把拿出来的几本账册全都草草翻完了。
南宫玥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账册确实做得十分仔细,页面干净整洁,每一笔账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但是,实在太干净了……
按常理,账册是每日分别记录的,尤其是铺子的账册,更是得时时记账,如此就让账册不会显得太干净,哪怕记账之人再仔细,也偶会有一些墨痕。每一本账册记录的是一年的收支,时不时的打开,记录,翻查,也会让纸张产生折痕或磨损。
但是这些账册实在太干净了,就跟新的一样。
如果只是一本的话,那还能说是偶然,或者说是管事太认真、太爱洁了,但是本本都是这样,就难说了。
刚刚她随手拿出来的几本,涉及了不同的铺子,但是账面的笔迹却是一模一样……
南宫玥不禁轻笑了一声,她还真是太高估小方氏了。
南宫玥放下手中的账册,吩咐道:“你们去库房里,把我们从王都带来的账册都拿过来。”
百卉应了一声,出去办了。
不多时,就有几个粗使婆子把几箱账册抬到了小书房里,原本还算宽适的小书房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这么多账册没几天怕是比对不完的,鹊儿已经开始头疼了,却见南宫玥笑眯眯地说道:“不着急,大家慢慢来!”
她们急什么,该急的应该是那边那一位。
几个丫鬟若有所思,说说笑笑地坐下,对起账来,小书房里的气氛很是轻松。
南宫玥故意让人把消息透了出去,不多时,正院的小方氏就听说碧霄堂的几个大丫鬟全都被叫去了书房对账,一时间,不禁有些抓心挠腮……
在夕阳完全落下前,萧奕便回了府。
知道南宫玥还在小书房里,直接就过来了。
此刻的小书房中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是箱子和账册,几乎没多少下脚的地方了。
萧奕微微扬眉,似笑非笑道:“她送来的账册?”这个“她”指的当然是小方氏。
见世子爷回来了,帮着查账的几个大丫鬟都识趣地退下了。
南宫玥点了点头,笑得意有所指:“写得还挺费心的。我大致看了几本,和程昱他们从大丰钱庄里带过来的账册是一模一样的。不过,相比较起来,还是咱们手上的那些做得更像是一回事儿。至于这些,应该是后面专门着人誊抄的。”
萧奕拉着她的手,说道:“你别太劳神了。”
南宫玥向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道:“那当然!该急的人在正院呢……咱们慢慢查,慢慢对。”
唯一的真账还在小方氏的手里,就看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拿出来了。
萧奕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两人心知肚明地交换了一个意会的眼神。
两个人躲在小书房中私语了好一会儿,直到百卉有些无奈的声音在外边响起:“世子妃,针线房把新做好的衣裳送来给您试试……”要是普通的新衣那自然是不急着试的,可是世子妃的及笄礼已经没几日了,若是衣裳有哪里不合身的,必须尽快让针线房拿回去修改。
南宫玥还没出声,萧奕已经是双眼一亮,迫不及待地替她应了。
他半推搡地搂着南宫玥出了小书房,乐滋滋地说道:“阿玥,你快去换上给我看看。”
女为悦己者容!
萧奕既然有兴致,南宫玥自然就应了,带着百卉和鹊儿避到了屏风后,换上白色杭绸挑线裙子,外罩一件玫瑰红织金缠枝纹褙子。
合身的衣裙包裹着她纤细苗条的身段,鲜亮的玫瑰红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细腻的肌肤仿佛在发光一般,一双黑眸在烛光中熠熠生辉……
萧奕一时都有些看痴了,鹊儿在一旁掩嘴窃笑,百卉却是认真地绕着南宫玥走了半圈,皱眉道:“腰身好像稍微大了一些,裙摆这里可以再放长半寸……世子妃,您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这几个月,南宫玥越长越快,个头一下子挑高了不少,身段也渐渐玲珑有致,快要度过豆蔻年华的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马上就要完全绽放了!
萧奕一霎不霎地看着她,心中一片火热。
他走到南宫玥的跟前,手指在她娇艳的唇上划过。
有些粗糙的皮肤磨擦着她的双唇有些痒,南宫玥只觉耳垂发烫,纤细的双臂下意识地环在了他的腰间。
鹊儿吐了吐舌头,和百卉对视一眼,都识趣的退了下去。
门在他们身后的轻轻关上。
南宫玥抬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流转的眼波带着一种难言的妩媚,萧奕的心脏仿佛都漏了好几拍。
夜深了……
……
南宫玥的笄礼渐渐近了,在咏阳大长公主的操持下,一切准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原本看着咏阳祖母这么大年纪了还为自己忙碌,南宫玥有些过意不去,想要去帮忙,却被傅云雁拉住了。傅云雁还悄悄跟她说:“祖母前些时日不知怎么的,心绪一直不佳,最近一忙起来,倒是好多了。阿玥,你就让她忙吧。”
南宫玥闻言不禁想到了文毓,有些唏嘘。
她甚至还忍不住会想,咏阳祖母在为自己准备笄礼的时候,是不是会想起那个失散的女儿……咏阳祖母恐怕最希望的是能够亲自为女儿操办笄礼吧。
无需再烦心笄礼的事,南宫玥干脆就窝在小书房里看起了账册,虽说是假账,但也能看出些有趣的花样来。
就在正院的小方氏坐立不安的等着碧霄堂查账的时候,南宫玥偷了一日闲,带着傅云雁和萧霏出了府,去往茂丰镇。
这是距离骆越城几百里的一个小镇,因它处于几座大城来往的枢纽,往日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附近一些村子,一旦有人得了什么扛不住的病,也多半会到这茂丰镇来求医。
然而这一日,茂丰镇的所有的医馆,一个上午都是门可罗雀。
其中还包括千金堂。
一个身穿青色直裰的中年大夫忍不住起身往外看了看,嘀咕着:“今儿怎么病人这么少?”他这千金堂是茂丰镇里数一数二的医馆,每日的病人虽然不能说人满为患,那也是络绎不绝的。
今日这一上午竟然只来了一个老病患的情况,可说是少之又少。
“程大夫!程大夫……”一个青衣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程大夫没好气地瞪了那伙计一眼,说:“什么事咋咋呼呼的?”
伙计深吸几口气,缓过来些后,指了指自己跑来的方向道:“程大夫,镇子口有人在义诊呢!说是要义诊三日,现在镇上不少人都知道了,有病没病的都往那里去了!”
“义诊?!”程大夫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这没本事的大夫才搞什么义诊,再者,“就算是义诊,还不是要来医馆、药铺抓药!”其实若非去大户人家亲自出诊,大夫的诊费并不算高,钱主要是费在了抓药上。
伙计急急地说道:“程大夫,问题是他们不只是看病不要钱,抓药也不要钱啊!”
什么?!程大夫一时有些傻眼了,“抓药也不要钱?”看病不收钱也就是白干一天,但是抓药不收钱,那可就是倒贴了!
伙计直点头,且不说,这来义诊的大夫医术如何,光是抓药不要钱,那可是白拿东西啊!有便宜不占,那不是傻的吗?!因此不少百姓都心动了,哪怕是一些咳嗽头痛的小毛病也都跑去排队了。
程大夫可算是知道为何自己这里门可罗雀了,他随口吩咐了另一个伙计看铺子,打算让青衣伙计带他去义诊那里看看。
就在这时,就见街道的另一边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大夫!大夫救命啊!”
生意上门了!程大夫立刻端起了一张笑脸,可是循声看去,却是眉头一皱,只见一个满身补丁的汉子搀扶着一个脸色潮红的妇人缓步走来。
程大夫轻蔑地打量着来人,一瞧他们的打扮就必然是个穷困的,程大夫实在懒得跟他们废话。
“大夫……”汉子扶着妇人走到了千金堂前,才说了两个字,就见那妇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妇人用一方青色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就算是如此,程大夫还是眼尖地看到对方的嘴角渗出了鲜红刺眼的血渍,心下一惊,差点没倒退几步。
他身旁的伙计却没他这般定力,连退两步,失声道:“肺痨?!她莫不是得了肺痨?”
“大夫,俺媳妇已经咳了好几天血了。”汉子着急地说道,“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俺媳妇啊!”
程大夫眉宇紧锁,肺痨那可是绝症,若是富贵人家得了,好吃好喝地养着,没准还能多活几年,这贫苦人家那就只能等死了!
程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故作无奈道:“这位兄弟,肺痨是绝症,也是富贵病,你有多少银子?”
汉子迟疑了一下,“俺现在只有一两银子,但是大夫,俺会去赚钱的!请救救俺媳妇吧!俺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他身旁的妇人一脸的悲凉,她如何不知道肺痨烧钱,几次跟男人说让她死了算了,偏偏她男人说是一定要治好她的病!
谁稀罕你做牛做马!程大夫心里不屑,正想打发了这对夫妻,突然想到了什么,道:“这位兄弟,我看你可怜,今儿你来到我这里,也算是有缘,我就给你指一条明路。”他指了指西城门的方向道,“今儿在那边镇子口有大夫在义诊,看病、抓药都不收钱,你还是赶紧带你媳妇去那里……”
看病、抓药都不要钱?!汉子与妇人面面相觑,汉子有些没主意,不要钱的大夫会是好大夫吗?连抓药都不要钱……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怎么感觉好像不太真实啊!
那妇人心中一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忙道:“孩子他爹,我们赶紧去吧!”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汉子,仿佛在说,试上一试也无妨啊!至少自己就算死了,也不会让家里花太多的钱,几个孩子也不至于会饿死……
汉子迟疑了一下,终究是点了点头,夫妻俩蹒跚着走了。
程大夫捋着胡须,对自己成功地祸水东引感到满意不已,跟着让那青衣伙计带路,两人也往镇子口去了。
今日的镇子口很是热闹,简直就跟市集似的,那里不知道何时搭了一个小小的竹棚,排得三队长长的队伍,一眼看去,都是布衣平民。
当然,会来贪这便宜的不是穷苦之人,就是那些个吝啬爱占小便宜的。
程大夫讽刺地勾了勾唇,心想:这些人都没听过便宜没好货吗!
这时,又有几个人着急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还说着话:
“二狗,那个大夫真的有这么神?”
“那是当然,我亲眼看到的,三针下去,原来上吐下泻的人就好了!简直是神了!”
“听说这神医要义诊三天呢!”
“那我们茂丰镇岂不是有福了!”
“……”
几句话听得程大夫脸色僵了僵,原来这义诊的大夫医术还不错啊。
他大步绕过长长的队伍朝竹棚那里走,只见那竹棚口挂了一条长幡,长幡上写了四个:“起死回生!”
那字迹字迹隽秀,看来似乎出自女子之手。
“还真是好大的口气!”青衣伙计在一旁嘀咕着,把程大夫的心声给说了出来。
程大夫心念一动,心想:该不会是这个大夫想来她们茂丰镇开医馆,所以以义诊造势吧?
程大夫越想越觉得不无可能,抬眼朝竹棚中看去,只见其中放了三张大案,坐诊的有两人,一个年长,一身灰色直裰,面容清癯,看来倒是气度不凡;而另一个是个蒙着面纱的青衣小妇人,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剪水双瞳,一头青丝简单地挽了个纂儿,戴了两朵碧玉珠花。
程大夫的目光在那珠花上停顿了一下,那珠花样子质朴,碧绿通透,以他阅人无数的目光,一看就知道这珠花看似寻常,却价值不凡。
他再往第三张大案看,那里有几个年轻的姑娘,其中两个负责抓药,看两个姑娘年纪虽轻,抓药的功夫却不含糊,不需要称,便能准确地抓对分量。
这帮子来义诊的人看来是不简单啊!也难怪这么大的手笔不收钱就给人看诊抓药。
程大夫几乎可以肯定自己的揣测没错了。这家药馆出手如此阔绰,一来便是三天义诊,必然一下子就打响招牌,若是让这家药馆开起来了,这茂丰镇也就这么大,那以后肯定要被分走一杯羹!
不过所幸啊……
程大夫四下扫视了一番,很快锁定了刚才那对夫妻俩,微微眯眼。
这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下一瞬,就见那妇人又对着她那方帕子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瞧她那仿佛把肺也要咳出来的样子,立刻引来前后排队的百姓的注意力,这咳嗽就算是轻的病症也可能是染了风寒,会传染的!
那些百姓忙以袖遮住口鼻,警觉地看着那对夫妻。
这边的骚动立刻引来竹棚中几人的注意力,蒙着面纱的南宫玥向案前的病患说了一句后,就起身朝那对夫妻俩走去,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紧跟在她身后。
上次听闻了外祖父要义诊,南宫玥便自高奋勇地来帮忙了。
程大夫见状心中暗喜,心里琢磨起如果能把这件事闹大了,那就可以提前坏了这家医馆的名声,没准就可以吓退他们!
“这位大嫂,让我看看你的帕子可好?”
南宫玥目光温柔地看着那面色潮红的妇人,只见她瘦得颧骨都凸了起来,眼眶深陷,颈后出了一大片虚汗……南宫玥隐隐猜到了什么。
那妇人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把帕子拿了下来,只见那帕子中间一滩濡湿的殷红,触目惊心!
“是痨病!”旁边的一个老妇也看到了,好像见鬼似的吓得连退了好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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痨病?!
一句话仿佛是一颗石子掉入水中,顿时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往四周迅速扩散,附近的百姓都是下意识地不断后退,一下子把原来的队伍给搅乱了。|
百姓们都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痨病可是会传染的,还出来害人!”
“不行,我得赶紧回家喝点艾草水才行……”
“晦气晦气!”
“……”
对于这些杂乱的声音,南宫玥视若无睹,对那妇人又道:“可否伸出右腕,容我为你诊脉。”
汉子听南宫玥的意思竟像是愿意为妻子诊治,迫不及待地令妻子伸出腕来。
南宫玥伸出三根手指,往对方的手腕上一搭,然后安抚地对夫妻俩道:“不是肺痨。”
四个字一瞬间让四周的百姓松了口气,都是脱口道:“原来不是肺痨啊!”
汉子有些不敢置信,结结巴巴地问道:“真……真的吗?”
南宫玥正要点头,就听右前方传来一个质疑声:“你胡说八道什么?!她脸色潮红,呼吸困难、眼睛内凹,出虚汗,还有咳血之症……分明就是肺痨!”
南宫玥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青衣的中年男子正对着自己厉声斥道,四周立刻有人认出了他:“是千金堂的程大夫!”
那对夫妻俩也记得程大夫,表情有些复杂。
南宫玥淡淡地瞥了那程大夫一眼,对那妇人道:“这位大嫂,把你的帕子给这位大夫看看……”
妇人迟疑地把帕子往程大夫前送了送,程大夫细细一端详,发现那帕子中有一滩混着血的痰,泡沫状,呈粉红色……
那程大夫想到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又看了看妇人紫绀的口唇,脱口道:“是肺水肿!”他太大意了,因为之前急着撵走这妇人,
程大夫这么一说,那对夫妻俩顿时安心了,原来真的不是肺痨。夫妻俩面面相觑,掩不住的喜色。
南宫玥又道:“这位大嫂,我刚才为你搭脉,发现你有中毒的症状,你可是不小心服用了雷公藤?”
“雷公藤?!……那是什么?”妇人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是我那日吃的野菜?”
汉子一听,脸上充满了内疚。他知道最近家里日子不太好过,没想到妻子为此偷偷吃野菜,还因此得病……
程大夫怔了怔,不错,服用雷公藤确实可能造成肺水肿。他脸上顿时尴尬极了,灰溜溜地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消失在了人群中。
与此同时,四周的百姓也再次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
“真的不是肺痨啊!”
“这位女大夫虽然年纪轻轻,却是妙手仁心!”
“这女大夫尚且如此厉害,那她的外祖父林大夫必定是位了不起的神医了!”
“……”
说话间,那些百姓又迫不及待地去排队了,还有原来只是围观来凑热闹的路人都四下奔走,说是要跟家里有病人的亲朋好友说说去。
“这位大嫂请跟我来……”南宫玥带着那对夫妻俩往前面的竹棚走去,给那妇人开了方子又抓了药,细心地叮嘱了他们该如何煎药,并让他们明日再过来复诊。
那对夫妻拿着一摞药包,是感恩戴德,两人的眼中都含着泪水。
尤其是那汉子,本来还以为妻子被判了“死刑”,这个家怕是要散了,没想到竟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汉子感激涕零地对着南宫玥他们鞠躬,搀着妻子离去了……
义诊继续着,镇子口附近的人围得越来越多,画眉看着南宫玥忙了近两个时辰连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不禁有些心疼,正想问她是不是要休息片刻,却听前方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急促,一下子吸引了四周不少好奇的目光转头看去。远远地,便见一匹白马奔驰着朝镇子口而来,马上趴伏着一个人,身子随着马儿的飞驰一摇一晃,好像随时要掉下马似的。
白马越来越近,却好像完全没有缓下速度的打算,附近的路人吓得忙往旁边躲去,纷纷避让,又对着那白马指指点点,只见白马上斑斑血渍,看来甚为刺眼。
南宫玥他们自然也看到了,更注意到,马上的人穿着盔甲,似乎是位小将。
“紧急军报,快快散开……”马匹上传来男子嘶哑的吼叫声,他听来似乎已经是精疲力竭了,可是他胯下的马儿还是疯狂地撒腿狂奔着……
一听是军报,百姓们都是七上八下,面面相觑,忍不住担心会不会又要打仗了?
这时,那马儿突然鸣鼻作响,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声,然后口吐白沫,两眼一翻,突然倒在了地上,而那马上身穿盔甲的年轻人也因此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在地上滚出了老远,然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砰——
沉重的马匹重重地侧摔在地上,仿佛连地面都震动了一下,灰尘沸沸扬扬。
南宫玥霍地站起身来,“百卉,随我过去看看!”
百卉提起药箱应了一声。
南宫玥快步走到那年轻人跟前,蹲下身来,只见那年轻人面色惨白,呼吸虽然微弱缓慢,但还是顺畅的,应该性命无忧,她稍稍松了口气。
“玥儿,我来替他看看吧。”
她身后传来林净尘温和的声音,话音未落,那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忽然睁开了眼,眼神如鹰一般,猛地伸手朝南宫玥抓来,可是他的手才抬起,却被百卉在半空中一把抓住。
那年轻人惨白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说道:“紧……紧急军报,世……世子爷……”话还没说完,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一软,原本耸起的肩膀垂了下去,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林净尘也在年轻人身旁蹲下,为他把了脉后,道:“玥儿,他没什么大碍,只是失血过多,疲惫所至。我来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闻言,南宫玥松了口气。林净尘飞快地解开了年轻人胡乱包扎在左上臂的染血白布,又剪开他的袖子,熟练地查看起他的伤处。
只见年轻人的左上臂上有一道狰狞的箭伤,贯穿手臂,伤口上血肉外翻,鲜血还在不停地从伤口中拥挤出来。
很显然,那支箭是被人硬生生地从他的伤口中拔出来的。
那痛楚想必是撕心裂肺的,但是这年轻人以过人的意志坚持了下来,还骑马坚持到了这里……
看着年轻人苍白却坚毅的嘴角,南宫玥她们心中都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敬意。
林净尘飞快地给年轻人止血包扎,与此同时,南宫玥喊了一声,“萧影,萧暗。”
两个暗卫立刻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不用南宫玥吩咐,两人就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了,一个把马车驾了过来,另一个则把那年轻人横抱起来,抱进了马车里。
“外祖父,我要先去一趟骆越城大营。”南宫玥慎重地对林净尘道。
傅云雁连忙接口道:“阿玥,我和你一起去!”
林浄尘点了点头,对着两位姑娘嘱咐了一句:“玥儿,六娘,你们俩路上小心。”
萧霏和韩绮霞也走了过来,她们都知道情况紧急,让南宫玥不必挂心这里。
南宫玥和傅云雁分别骑上一匹马,萧暗则驾着马车,萧影和百卉在马车里照顾伤患,两马一车就这么疾驰而去,只留下那些百姓面面相觑,只是隐隐感觉那个医术超凡的蒙纱小妇人怕是身份有些不简单……
南宫玥一行人急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了骆越城大营外。
守门的四名士兵立刻上前,用寒光闪闪的枪头对准了他们,斥道:
“何人擅闯军营?”
“军机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南宫玥直接拿出了自己的郡主腰牌,朗声道:“我乃镇南王世子妃,亦是皇上御封的摇光郡主!”
“还不快快让开!”傅云雁接口道,享受一把“狐假虎威”的感觉。
士兵没想到世子妃会突然来军营,吓了一跳,赶忙躬身请世子妃赎罪,心想着世子妃来大营必然是有要事,忙殷勤地引着南宫玥一行人前往萧奕的营帐。
这骆越城大营中,平日里自然是不准女眷随便进来的,南宫玥和傅云雁策马而来,到了营中还不曾下马,营中的士兵猜到她俩想必是身份不凡,都交头接耳地揣测着……一直看到南宫玥一行人停在了世子爷的营帐前。
难道是世子妃?!
这个念头才浮现在他们心头的那一刻,就见世子萧奕笑容满面地从营帐中迎出,殷勤地把那个蒙着面纱的小妇人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萧奕可不管别人在看,亲自迎了南宫玥一行人进了营帐,就连那受伤昏迷的年轻人也被萧影、萧暗抬到了帐子里的一张软榻上。
南宫玥三言两语地把发生在茂丰镇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萧奕面沉如水,朝那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看去……从此人身上的腰牌来看,他应该是雁定城的一名驻军校尉,姓王。
南宫玥从银针包中取出了一根银针,看了萧奕一眼,见他点头,便对准对方的风府穴刺了下去。
她的手法又快又稳,年轻人发出一声不明显的呻吟声,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的神情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立刻,他的眼神就清明了一些,总算意识到这里是营帐。他着急地一把抓住了萧影的小臂道:“世子爷,我要见世子爷……”
萧影侧身道:“世子爷在这里!”
王校尉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不过昏迷了一会儿,醒了以后世子爷就在他眼前了?!
萧奕无奈地取出了象征他世子身份的金色腰牌,王校尉这才回过了神来,试图起身给萧奕行礼,却碰到了胳膊上的伤处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萧影扶着那王校尉坐了起来,萧奕道:“你就这么说话吧!”
王校尉也不再勉强,抬起没有受伤的左臂作出行礼状,恭声禀告道:“禀世子爷,五万南凉大军突袭,雁定城失守,南凉军正一路北上。”
营帐中的气氛顿时一凝。
南宫玥眉宇紧锁,担忧地看着萧奕。
傅云雁在一旁愤愤地说道:“这南凉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袭我大裕!”她不由得紧紧握起了拳头,真是恨不得亲赴战场!
南凉位于百越的南面,并在东南经由一片黑沼泽与南疆相邻。
黑沼泽,其实并没有名字,沼泥漆黑,散发着浓烈的沼气,以至沼泽的上空常年有黑烟缭绕,就仿佛一年四季都笼罩在浓雾之中。而除了这黑沼泽,南凉想要进入南疆就要绕过从百越东南延伸至南疆的一条山脉。正因为南凉与南疆有百越相隔,尽管南凉王勇武好战,野心勃勃,长年来,两国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没想到这次却是来势汹汹。
“阿玥。”萧奕看着南宫玥说道,“你在这里等我片刻。”
南宫玥微微一笑,“你去吧。”
萧奕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来到大营正中的军鼓前,拿起了鼓槌,毫不犹豫地敲下了中军鼓……
“咚!咚!咚!”
惊雷般的军鼓一阵接着一阵地敲响。
整个骆越城大营随着军鼓响起瞬间骚动了起来,中军鼓三击,那是召集众将到中央大帐中会和,商议军情。
不一会儿,但凡正在军营的将领们全都匆匆赶去了中央大帐,不多时就又有两个士兵过来,把王校尉搀扶了过去。
南宫玥和傅云雁则留在了萧奕的营帐里。
这还是傅云雁第一次来军营,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她的心情有些激动,有些兴奋,但更多的还是忧心。大裕边境遭到外族侵略,战事告急,任何一个大裕人的心情都轻松不起来。傅云雁也没心情在大营中四处走走看看了。
南宫玥看似安静地坐在那里,但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南凉……
上次那个潜入碧霄堂的探子便是南凉人。
萧奕也说过,南凉早已对南疆虎视耽耽,与南凉必有一战,并已有所准备。只是南宫玥没想到,这一战来得如此之快。
五万大军,想必不是单纯的试探这么简单。
见南宫玥有些心事重重,傅云雁走到她身旁坐下,安慰着说道:“……阿玥,你别太担心了。”
傅云雁也是出生武将家,每逢战事,最是坐立难安的就是武将的家眷了。
正所谓,一将成名万骨枯……
两人皆是忧心忡忡,时不时地向帐门张望。
时间的流速也似乎在等待中变慢了许多。
“见过世子爷!”
终于,营帐外传来了士兵行礼的嘹亮声音,紧接着,萧奕掀帘而入,虽说唇边还是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但以南宫玥对他的了解,自然看得出来,他的眼神甚为凝重。
“阿奕,”南宫玥迎了上去,露出温柔和煦的笑容。
她笑得越温柔,萧奕越是内疚,脑海中不由想起刚才在中央大帐里所商讨之事……
“阿玥,我……我马上要出征了!”萧奕缓缓地说道。
军情十万火急,容不得一刻耽搁!
傅云雁看了看他们俩,和百卉一起悄悄避了出去。
萧奕是世子,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通常情况下不需要他亲自带兵。
现在不仅要出征,还走如此之急,这岂不是表示情况不容乐观?!
萧奕毫不隐瞒地说道:“区区数日,雁定城失守,永嘉城和登历城降了南凉,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惠陵城,若是惠陵城再有失,南凉大军必将长驱直入。”
雁定城,永嘉城,登历城和惠陵城是南疆东南的防线,四城已失三城,战事已是非常危险了。
尤其惠陵城是几路兵马的中枢大本营,附近还有一个钱粮大营,一旦丢了惠陵城,还将切断他们与兰郾城、华颐城之间的通道,那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为了鼓舞士气,稳住战局,萧奕必须亲征。
南宫玥点了点头,然后苦着小脸烦恼地说:“阿奕,不过这一次,我好像来不及替你准备行囊了!”
他的臭丫头总是这样,支持他的任何决定……南宫玥的贴心只是让萧奕更为心疼、愧疚,成亲以来,他一直都在南征北战,无论是在王都还是南疆,总是让她一个人留在府里,面对一切。如果不是嫁给他的话,臭丫头一定会过得更加安逸……
可既便如此,他也不想放开她。
萧奕紧紧地把她拥在了怀里,过了一会儿,才低语道:“臭丫头,你的笄礼,我一定会回来的……”
感受着耳际温热的呼吸,南宫玥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笄礼是女儿家的日子,又有咏阳祖母替我操持,你回来做什么。”
沙场凶险,南宫玥不想他为了尽快赶回来而不顾安危。
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笄礼根本不重要!
南宫玥抬起头来,清澈的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奕,“阿奕,我只要你能平安回来。”
看着南宫玥美得不可思议的眸子,萧奕心中一片剧烈的起伏,眼眶一热。
这一生,他有了他的臭丫头,他还能再求什么呢?!
他正欲再开口,帐子外传来了竹子小心翼翼的声音:“世子爷,时辰差不多了……”
战事是拖延不得的,哪怕只是晚了一刻钟,便不知道会有多少性命葬身在敌人的兵器下!
该出发了!
南宫玥突然踮起脚,主动印上了他的双唇,停顿了一瞬,仿佛要感受他嘴唇的温度,然后又退回……
可是萧奕哪是任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性子,双臂紧紧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在唇间留恋地轻轻吮吸了一下。
清冽的男子气息将她笼罩其中,南宫玥一瞬间脑海中一片空白……
终于,萧奕放开了她,毅然离去。
战鼓擂!
在声声战鼓中,南宫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脸颊不那么烫了,这才掀起帐门走了出去,向正在外面,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傅云雁说道:“我们去看看吧。”
傅云雁当然不会拒绝。
凭着自己镇南王世子妃的身份,南宫玥在军营里虽称不上来去自如,但也没有人阻拦。
她们来到了校场,就见数千士兵和他们的战马已经列队完毕,每个士兵的腰间都配有长刀,他们一个个都仿佛那架在弓弩上的利箭,只需要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如箭般急速射出,刺穿敌人的胸膛!
这是五千骑兵,也是先锋军,由萧奕亲领赶赴惠陵城。
另有两万大军押后,十日内陆续拔营。
这时,萧奕在几位将领的簇拥下出现了,所有的士兵在见到萧奕的那一刻,身子一矮,发出齐声的呐喊,“参见世子爷!”
喊声震天,连着不远处的南宫玥等人也不有得心脏为之一震。
傅云雁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这便是军队吗?
她以前听祖母的那些故事时,曾经在脑海中一次次地描绘过这种场面,却不如亲眼所见般有震撼力。
她一霎不霎得看着萧奕化成了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看着他镇定自若地让众将士起身,看着他慷慨激昂地振奋起士兵们的士气……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奕吗?
傅云雁觉得眼前的萧奕如此陌生,心底不由地升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萧奕已经不是在王都与自己和三哥纵马奔驰的那个纨绔子弟,他如今是——
镇南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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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
随着萧奕一声令下,士兵们翻身上马。首发哦亲
哪怕周围有再多的人,萧奕依然一眼就看到了南宫玥,他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向她说道:……我会平安回来的。
没有绮旎,有的是承诺。
萧奕一拉缰绳,率先纵马而去。
马蹄阵阵,仿佛连整个军营似乎都震动了起来。
南宫玥一直目送着他们出了营帐,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希望他们都能平安归来……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些士兵的身影,南宫玥和傅云雁一行人才坐着来时的那一辆青篷马车回了碧霄堂。
下了马车后,傅云雁忍不住又偷偷瞥了南宫玥,看傅云雁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南宫玥心中淌过一股暖流,有友如此,何其幸也!
“六娘,我没事的!”她亲热地挽住了傅云雁的胳膊,对她盈盈一笑,然后仰首朝天空看去。
傅云雁不由得顺着南宫玥的目光看去,脱口而出:“小灰!”
只见前方的天空中徘徊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它似乎也注意到了南宫玥和傅云雁的目光,发出嘹亮的叫声,像是在和两个姑娘打招呼,它在她们头顶徘徊了一圈,然后又毫不留恋地飞远了。
南宫玥遥望着小灰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的身影,笑着出声道:“六娘,阿奕本就是雄鹰,我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是希望能做他的羽翼,让他能够尽情地翱翔于广阔的蓝天,而不是成为困住他的笼子!”
傅云雁怔怔地看着南宫玥的侧颜,夕阳的余晖温柔的洒在了南宫玥的身上、脸上、眸中,那乌黑的眼睛仿佛是夜晚的天空,倒映着万千繁星。
傅云雁一时有些看痴了,觉得阿玥真是美极了。
她觉得南宫玥有一句说错了,阿玥不是阿奕的羽翼,而是阿奕的天空才是……
阿奕这臭小子,还真是有福!
傅云雁又笑开了。
一回府,南宫玥立刻便去了听雨阁,向方老太爷禀明了萧奕率军出征一事。
方老太爷闻言不禁有些怔住了,但想着南宫玥年纪小,恐怕会比自己更是担心,便不敢露出分毫,还安慰了她好一会儿,信誓旦旦的表示萧奕一定能够平安回来。
南宫玥自然也是这般确信不疑!
所以,她会等他回来的……
出了听雨阁,南宫玥就去了咏阳住的云离院。
咏阳此时已经听傅云雁说了经过。
武将的使命就是时刻奔赴沙场,浴血杀敌。咏阳知道,也亲历过,甚至为此失去了很多。她懂这种滋味,所以更加心疼南宫玥。
这还只是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啊……
咏阳招了招手,把南宫玥叫到跟前,细细地端详着。就见她双目有神,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神色间没有不快和一丝勉强。
咏阳放下心来,只说了一句话,“玥儿,你很好。”
南宫玥笑了,有些羞涩。
一旁的傅云雁一头雾水,但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也被这笑容驱散了。
离开了云离院后,她命让人把管事嬷嬷们全叫到了惊鸿厅,告知她们世子爷已率兵出征,并下令从今日起严守门户,不得有懈怠,更不准私下议论。
打发走了管事嬷嬷们,南宫玥又去了前院的书房,把朱兴叫来嘱咐一二。
待到一切都料理妥当,南凉偷袭,世子萧奕率兵出征一事已经传回了王府。
一时间王府上下不禁都想起了前年与百越的那场大战,有些骚动不安起来,私下里更是议论纷纷,唯独碧霄堂安定如故。
而此时,南宫玥已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裳,画眉匆匆地过来回禀道:“世子妃,王爷请您过去一趟书房。”
南宫玥有些意久的微微扬眉,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画眉欲言又止,心想:世子爷出征了,不知道王爷把世子妃叫去会不会有所为难。
画眉这小心翼翼地目光让南宫玥不禁抿唇轻笑,她可以预料到自己接下来的好些日子,都要在她们的担忧中度过了。
算了,反正过几日她们也就知道自己没事了。
南宫玥整了整衣裳,便出了屋。
经过一道垂花门,进了王府,穿过花园,走过抄手长廊,但是王府的正院,镇南王便是在正院的书房里等着她。
南宫玥一进门,就对上了镇南王罕见软和的表情,见对方眼中透着一丝愧疚,她心里大致有数了。
“父王。”南宫玥恭敬地与镇南王福了福身,道,“不知父王叫儿媳过来有何吩咐?”
“世子妃先坐下吧。”镇南王的脸上透着一丝尴尬,他和这个儿媳也没说过几次话,却大都场面不甚愉快。
他理了理思绪,说道:“世子妃,阿奕已经带兵前往惠陵城支援了……”
南凉突袭,东南边境岌岌可危。
镇南王当时也在军营,他虽然不喜妄动干戈,但南凉都打到眼皮底下了,也没有任他们打的道理。
只是,前年与百越的一战让镇南王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前线需要押阵,萧奕自高奋勇领兵出征,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可回来后,想想世子妃才刚来南疆不久,萧奕就要出征,至少数月不能归,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愧疚的,也担心她会因此心生怨艾,向咏阳抱怨什么。于是,便特意把她叫了来,想要安抚一二。
南宫玥欠了欠身,回道:“回父王,儿媳已经得知了。”
镇南王意外地看了南宫玥一眼,本以为她还不知道此事,所以才会如此冷静,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却没有动不动就哭哭啼啼……
从这点来看,倒是比小方氏好了不少。
镇南王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父王的威仪,以训诫的口吻道:“我们镇南王府乃是武将门第,护我南疆安危乃是王府的本职,阿奕是世子,更应为众将之表率!”
“父王说得是。”南宫玥一脸慎重地连连点头,道,“让儿媳深受教诲!世子出征在外,儿媳定会好好管好内宅,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镇南王没想到今日的对话进行得如此顺利,含笑地拿起茶盅,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心想:以前觉得这个儿媳花样甚多,怂恿儿子与自己作对,可是现在看来好像也还不错,不愧是名门闺秀,还算识大体!他们王府的世子妃自该是如此!
“只是,儿媳有一事想要禀明父王。”南宫玥恭顺地说道,“前几日,父王曾让世子和儿媳整理并核对祖父留下的那些产业账册,此事既是父王吩咐,自当尽快办妥。世子现在出征在外,儿媳便想着,可以先把历年的账目都算清楚,等到世子回来后,再禀明父王划分产业。只是,碧霄堂里并无精通算学之人,所以,父王可否允儿媳在骆越城招募一二?”
镇南王微微颌首。
世子妃所虑并没有错,萧奕那个小子不在,现在分产确实不合适,但提前把账算清楚倒是可行的。
世子妃倒是不错,还知道来问自己这个父王的意见,不愧是士林世家教导出来的,比那逆子恭顺多了。镇南王觉得还是应该给她些脸面,反正不过是招一个账房先生罢了,便答应道:“就按你说的去做吧。”
南宫玥福了福身,恭敬地说道:“多谢父王。”
他挥了挥手,就让南宫玥退下了。
出了书房,南宫玥的唇边添上了一抹笑意。
招一个“账房”,是前两日就和萧奕商量好的,现在有了镇南王的允许,事情就更能“好好”去办了……
早些把祖父给阿奕的产业理顺了,就能多凑出银子给阿奕打制更多的连弩,让他如虎添翼!
南宫玥心情大好,连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一回到碧霄堂的小书房后,她就吩咐百卉备好笔墨纸砚,由她口述,百卉手书,三两下就写好了一张招募账房的告示。
一旁给百卉伺候笔墨的画眉饶有兴趣地把那告示给念了一遍,然后迫不及待地请缨道:“世子妃,奴婢待会儿拿去给朱管家,让他明儿一早就张贴出去。”
这下可有的热闹了……
明儿一早,自己也悄悄去北城门那边凑凑热闹吧。
说起骆越城的北城门,那里有两个全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告示栏,左边那个是官府的告示栏只可以张贴官府公文,右边的那个是几十年前某个城门守正设的,允许百姓随意张贴,不过定期会被城门兵清理掉旧告示。
这些年来,寻人的、寻物的、寻工的……各式各样的告示层出不穷,吸引的围观百姓也越来越多。
这天上午,告示栏前同样很是热闹,不,或者说,人流比往日还要多了近一倍。
一个头戴方巾的青袍书生看着拥挤的人群,微微皱眉,他很想转身离去,可想着如今家里马上就要揭不开锅,祖母和妹妹还等着他寻份工贴补家用,而且虽说他在书院里不用给束脩,但是想要买笔墨纸砚总是要银子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等人群散去后,再去看告示栏。
片刻后,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是一个中等身量、身穿灰色短打的青年,国字脸,皮肤黝黑。灰衣青年一见书生,就亲热地招呼道:“叶公子,你也来寻工啊。”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殷勤。
青袍书生,也就是叶公子,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灰衣青年热情地又道:“叶公子,你来的正好,我刚刚看到今日告示栏上有一份活计很适合叶公子你!”
叶公子总算稍微振作了一点精神,问道:“李兄弟,敢问是何活计?”
“我记得李公子在书院里还要学算学的吧?”
李姓青年这么一说,叶公子立刻失望得抿直了嘴唇,看来也就是什么铺子之类的寻账房吧。也是,这若是真有什么好的活计又怎么会贴到此处来!
李姓青年没有察觉对方的意兴阑珊,继续道:“叶公子,是镇南王府……不,应该说是世子爷以千金聘账房先生呢!”顿了顿后,他压抑不住兴奋地说道,“虽然不过是账房先生,但以叶公子你的才学,一定能得到世子爷的赏识,以后岂不是平步青云?”
是镇南王世子要聘账房,而且还是千金聘账房?!叶公子也露出几分兴趣来,这莫非是千金买骨?这世子爷倒是有些意思。
哎,虽然自己去当账房先生委实有几分有辱斯文,但是为了祖母,为了妹妹,为了他的前程,他的笔墨纸砚,自己也必须去!
这时,又有几人从告示栏前的人群中挤了出来,都是交头接耳,兴致勃勃:
“世子爷招账房,我得赶紧回去跟我妹夫说说,他以前可是在大兴钱庄做过账房的……”
“你妹夫那拨算盘的本事可真是顶尖的,本来我也想去凑凑热闹,看来还是别浪费这时间了!”
“但是,听说世子爷不是出征了吗?”另一个老者突然插话道。
“是昨日出发的吧?”一个中年汉子点头道,“不过也就是一个账房,应该也不用世子爷亲自挑人吧?”
他这么句话听得好几人连连称是。
那叶公子瞥了那些人一眼,大步走开了,心里却是若有所思。千金买骨,而世子爷又恰巧不在,难道说这件事主事的人是世子妃?听闻这位世子妃是南宫世家的嫡女,也未尝没可能……
以自己的才干得想要赢得区区的账房先生这份活计,那是轻而易举。
叶公子意气风发地走了,脚下的步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两日后的一大早,王府东街大门旁的一道角门外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一个管事在角门后登记姓名,跟着就由小厮把人迎进了碧霄堂。
前院舒志厅的正厅里摆了数十张桌椅,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都放了笔墨纸砚和一把算盘,叶公子在一位小厮的指引下走进厅中,不着痕迹地环视了一圈,心中已经略略有数了。
这应该是一场考试吧,只有先过了这一关,才有可能见到主事的人。
虽然进碧霄堂才不到一刻钟,但是叶公子已经对从未见过的镇南王世子有了新的看法,以前只听说那萧世子纨绔疏狂,随心所欲,即便有种种缺点,可是在战场上却有乃祖之风,对南疆而言,也勉强算是一个合格的世子。
现在看来,不只是如此而已。
这碧霄堂的下人,一个个都规矩森严,办事干净利落,回话得体妥帖,连眼睛都不随意多瞟他们这些外人一眼。
思忖间,叶公子已经被那小厮领到了其中一张桌子后坐下。
一看那桌子上的卷子,他自信地扬了扬嘴角,他可是清茂书院算学第一名,别的不敢说,这算学,尤其是心算,他有自信不输给任何人。
考核开始了,一时只听算盘哒哒哒的声音时不时地响起,可是叶公子却是执笔埋首做题,规定的一炷香时间,才过去三分之一,他已经收了笔,然后随意地扫了一眼,正想站起身来,却听他右后方传来“咯哒”一声,似乎是有人起身时撞到了身后的交椅。
叶公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着石青色直裰的青年已经站了起来,对方看来二十余岁,面容还算周正,只是脸色有些阴沉。
叶公子眉头微蹙,立刻转回头,也站起身来,心里惊疑不定:这个人居然比自己算得还快了一步?
他有些不太痛快,但随即对自己说,许是人家就是账房出身呢?说到底,自己平日里还是要攻读四书五经,算学只是旁门左道罢了。
立刻就有小厮引着他们去了西偏厅暂候。
又过了一炷香后,西偏厅只剩下了六个人,其他的人都已经被小厮礼貌地请走了。
叶公子忍不住看了那着石青色直裰的青年一眼,不出意外,此人也被留下了。听方才那小厮报出的称呼,对方似乎姓申。
这时,一个穿了件石榴红的素面湖绸褙子的丫鬟走进了西偏厅。
从他们进碧霄堂起就一直是由小厮在招呼的,现在突然来了一位姑娘,让留下的六人不禁有些惊讶。
那丫鬟神情自若地走到了他们的正前方,干咳一声吸引众人的注意力,然后朗声道:“各位都是在算学中出类拔萃的,只是我们世子爷用人不只是要看才学,还需得知晓各位的人品、家门、过去的经历……若是各位有何不方便说的,还请随意离去。”
几句话后,这西偏厅中的众人反应各不相同,有疑惑,有紧张,有局促……也有坦然的,如同叶公子。
叶公子挺直腰板,坦荡荡地环视众人,他自认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他的目光在申姓青年的身上停了一瞬,敏锐地发现对方似乎有些紧张、有些忐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叶公子讽刺地勾了勾唇,目不斜视。
那丫鬟见无人离去,便缓步走到了一位老者跟前,伸手做请状:“黄老先生请随奴婢来。”
老者走后,隔了一炷香,丫鬟又来请走了第二人,第三人……叶公子是倒数第二个。
“叶公子,请这边走!”
丫鬟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不疾不徐地引着他去了东偏厅,厅中有一个管事嬷嬷,一个青衣丫鬟在一张红漆雕花书案后执笔而坐,另一个翠衣丫鬟站在一边。
当叶公子的目光落在那个执笔的青衣丫鬟身上时,微微一愣。
对方好生眼熟!
而当他在看向那翠衣丫鬟时,更是差点失态。
这两个丫鬟他都认识,三月下旬,黄鹤楼中……
叶公子的脑海中滑过当时的一幕幕,他清楚地记得这两个丫鬟的主子是四个俊美的少年郎,而此刻既然她俩出现在这里,那岂不是代表当日的四个少年郎中有一个竟然是萧世子!
叶公子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想起黄鹤楼中,其中一个青年形容昳丽,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但周身气度却又让人不敢小觑,那一个不会就是镇南王世子吧?!
虽然当时自己不过是说了一句公道话,但总是下了萧世子的面子……
不过,就算他得罪了萧世子,但是萧世子既然有千金买骨之意,应该会唯才是举才是。
这么想着,叶公子又放下心来,单凭才能,他不会输于任何人!
管事嬷嬷客气地笑道:“我姓吕,大家都叫我一声吕嬷嬷,敢问叶公子的名讳?”
“鄙人叶胤铭。”他缓缓地说道。
这个问题只是一个形式,其实之前在门口登记时,刚才在正厅考试时,每一个人都已经留下了自己的名讳。
接下来,吕嬷嬷又问了年岁、籍贯、书院……
叶胤铭振作起精神,一一答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胤铭在之前那个着石榴红褙子的丫鬟指引下离开了东偏厅,正好与另一人交错而过,正是那排到最后一名的申姓青年。
申姓青年在东偏厅的门槛外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毅然地跨过了门槛,仿佛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待他在厅中坐定后,吕嬷嬷的第一个问题仍然是他的名讳。
他只简单地给了三个字:“申承业。”
承业这个名字代表着父亲对他的期待,本来希望他子承父业,可是如今早已经是物是人非。
其实,他到现在都不确定今日来这里是对还是错,只是昨日他正好在茶楼喝茶时听到了世子爷要千金聘账房的消息,辗转反侧了一晚,还是忍不住来到了碧霄堂。
这时,书案后执笔的百卉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笔,问出了第二个问题:“申公子,敢问令尊的名讳是……”
吕嬷嬷有些惊讶地看向了百卉,但她也是聪明人,“申”这个姓实在是太耳熟了,对于她这种王府的老人而言,自然而然便想起了一个人,难道说——
会是故人之后?
申承业浑身微微一颤,原本迟疑、恍惚、纠结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他突然明白了,他的父亲并没有被忘记。世子爷没忘记,所以世子妃也没有!
他眼眶不由地微微湿润了起来,定了定神,缓缓地说道:“先父申平。”父亲本名申大狗,“平”这个名还是他主子所取!只可惜父亲这一生并未应了这个名字。
吕嬷嬷倒吸一口气,真的是申大管事的儿子!
当年申大管事自尽殉主后,申平家的伤心过度,就带着一家人离开了骆越城,再也没有消息。吕嬷嬷还记得申大管事年近四十才得这个儿子,很是宝贝,平日里只唤着乳名鹦哥。
一阵挑帘声响起,申承业反射性地门帘的方向看去,心中隐隐有了一种猜测。
果然,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着绛紫色云纹团花褙子的小夫人从帘子另一边的东次间中走了出来,屋里的丫鬟和嬷嬷们全都起身,躬身行礼。
申承业立刻意识到,她必然是世子妃无疑!
申承业赶忙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作揖道:“见过世子妃!”
他这个礼行得真心实意,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也许时机终于到了!他一直不相信那么疼爱自己的父亲会自尽,他一直想找到真相,可是母亲似乎在害怕什么,用孝道阻拦他!
直到母亲在三年前去世了!
他为母守孝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来到了骆越城,这一住已经是大半年。
他不知道多少次地经过王府的大门,却没有勇气进入,直到今日。
南宫玥深深地看着申承业,心中亦是起伏不已,缓缓地说道:“免礼。”
她这次悬赏千金寻账房先生,确实是有千金买骨的意思。
千金买骨,千金都愿意买马骨,自然也就愿意以更高的价格买千里马。
南宫玥便是在借着这次的事,告诉整个南疆,世子爷萧奕求贤若渴!
可是南宫玥没想到的是,竟然会有这么大的一个惊喜等着她——申大管家的儿子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当初她曾特意让人去寻了申大管事的子侄,却因为时过境迁而毫无收获。
天理昭障,人终究还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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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柱香后,百卉去了西偏厅。。しw0。
候了有一阵子的叶胤铭看百卉来了,却又不见申姓青年,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某种猜测,脸色不太好看。
百卉对着剩余五人福了福身,客气地说道:“让各位久候了,账房的人选已经定下,烦扰各位了!”说着,她给了身旁的小丫鬟一个眼神,那小丫鬟客气地递给了五人一人一个红封,也算是耽误了人家半天的一点歉意。
叶胤铭屈辱地接过了红封,心中还觉得难以置信,自己怎么会落选呢!?他自认在才学上决不输给任何人!
眼看着其他四人在丫鬟的指引下走出了西偏间,叶胤铭朝门的方向走了两三步,但还是忍不住停住脚步,唤住了百卉:“这位姑娘且留步!”
百卉停下脚步,狐疑地朝他看去,道:“不知叶公子有何指教?”
叶胤铭深吸一口气,抱拳问道:“敢问姑娘在下为何落选?在下自认在算学上不会输于那位申公子,莫不是……莫不是因为黄鹤楼……”
他咬了咬牙,还是问了出来。若是不能输个清楚明白,他实在是不甘心。
百卉怔了怔,立刻想起了黄鹤楼的事。那不过是一面之缘,她早就不记得叶胤铭了,不过鹊儿在记人上却有些过目不忘的功力,早就与她提了一句。百卉本来听过也没太放在心上,但是既然对方在意当时的那一点几乎连龃龉都称不上的小事,自己当然要把话说清楚了,免得让世子爷和世子妃的名声有暇。
百卉理了理思绪,道:“叶公子的算学确实是出类拔萃。”留下的六人其实都答对了之前那张卷子上所有的题目,而其中叶胤铭和申承业又是其中最快最好的两个。
“只不过,今日碧霄堂是要聘账房先生,而非举行算学比赛。”百卉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见对方仍然一头雾水,她干脆把话挑明,“叶公子做完卷子后,可曾检验一遍?”
叶胤铭摇了摇头:“姑娘,在下有自信……”
他想说他有自信决不会出错,可是话说了一半却没有再说下去。他想到了百卉前面那句似乎透着深意的话。
虽然不过寥寥几句,但百卉已经意识到此人心高气傲,见他了悟,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们碧霄堂招的是账房先生,又不是在比谁算题做得快,这个叶胤铭做完题时一炷香还有一半多,他宁可早早地交卷离场,也不肯费时多看一遍卷子,以他这种心态,又如何做得账房先生。账房便是日日与数字、账目打交道,做得多了,总有出错的时候,需要的不只是自信,还有细心与耐心。
但因为他确实精通算学,所以被留了下来,可在方才的一番询问中,他始终表现的有些视才傲物。
还是那句话,他们碧霄堂招的是账房先生!
叶胤铭怔了好一会儿,这才抱拳,语调有些僵硬地说道:“谢姑娘指教!”跟着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了。
百卉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心想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很快就把此人抛诸脑后,回到东偏厅去伺候了。
叶胤铭神情低落地回到了他在城西租的一个小宅子中,妹妹叶依俐立刻迎了上来。
“哥哥,你回来了!”叶依俐敏锐地发现兄长的表情不对,她对兄长的才学有自信,一直相信他一定会被世子爷、世子妃聘用的,可是现在看来,怕是中间出了什么不可预估的差错。
叶依俐贴心地没有追问什么,露出温婉的笑容,道:“哥哥,午膳已经快好了。”
妹妹体贴的行为只是让叶胤铭更为内疚,如今家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都是靠着妹妹做些绣品贴补家用。他堂堂男子汉怎么能依靠妹妹来养家呢!
“妹妹……”叶胤铭深吸一口气,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屈辱、一丝不甘。
他自认已经做到最好,偏偏怀才不遇……哎,本来他若是得了那千金,不止是几年的家计不成问题,还可以换个好点的宅子,让祖母和妹妹过上更好的生活……
随着叶胤铭的述说,叶依俐的眸光闪烁不已,没想到哥哥竟然是这么“输”的。
她沉思片刻后,安慰道:“哥哥,你的才学妹妹最是明白,定然会有出头之日的。”她温言软语地安抚着兄长,心里却有了计较……
叶胤铭紧紧地握了握拳头,咬牙道:“妹妹,你放心,我一定会撑起这个家的。”他堂堂男子汉又怎么能继续再依靠妹妹!他就不信凭借他自己的才学,就找不到一份合适的活计!
叶依俐心中暗暗叹气,兄长毕竟是读书人,心高气傲,不知道世道艰辛。
兄妹俩肩并肩地进了屋,迎上了叶大娘慈爱和善的面孔,一家子和乐融融……
午膳后,叶依俐换了一身八成新的青色衣裙,就悄悄地出了门,去了碧霄堂。
她打算去求见世子妃南宫玥为兄长说说情。
兄长一直不知道她和祖母认识镇南王世子妃的事,当年兄长病重,她和祖母担心以兄长心高气傲的性子,若是他知道家里没钱,会不愿治病,所以就商量好了一起瞒着他。
就像这一次,如果哥哥知道她来求世子妃,一定会阻止她的。
可是哥哥不知道家里真的已经要揭不开锅了,今日午膳吃的东西还是祖母当了她的陪嫁之物才换回来的米面。只要能寻得一份合适的生计,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叶依俐对自己说,毕竟当初在王都的时候世子妃也曾经答应过会帮她的……
一个时辰后,她就通过百卉进了碧霄堂,百卉把她引到了小花厅中。
六月的天气又热又燥,哪怕今日的天色有些阴沉,却非常闷热,没有一丝风。
一进小花厅,叶依俐就感到一阵阴凉舒爽,让人精神一阵。她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周,就发现窗口、门口附近放了好几个装着冰块的铜盆,冒着缕缕白烟。
南宫玥就坐在主人位的红木圈椅上,闲适地饮着果茶。
叶依俐挺直腰板,款款地走上前,不卑不亢地对着南宫玥屈膝行礼:“见过世子妃。世子妃别来无恙。”
“叶姑娘,请坐。”南宫玥含笑地打量着她,示意她坐下。
南宫玥大概猜到了叶依俐是为何而来,她虽然没有见叶胤铭,但今日第一关的考验后,百卉就把那六个人的名单拿来给她看过。不得不说,叶胤铭这个名字令南宫玥意外,后来又从百卉口中得知原来他们在黄鹤楼中已经有过一面之缘,南宫玥不得不感慨无论前世今生,这位叶公子与萧奕还真是有几分“孽缘”。
叶依俐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世子妃,依俐今日来,实是有一事相求,为了依俐的兄长叶胤铭。”
南宫玥适当地露出一抹讶色:“原来叶公子是叶姑娘的兄长,那倒是巧了。”
叶依俐欠了欠身,又道:“世子妃,依俐并非狂妄,可是兄长乃是有大才之人,可否世子妃能网开一面,给兄长一次机会?”
她虽然是求人,但语气中却透着一丝骄傲。
南宫玥沉吟一下,道:“叶姑娘,令兄确实才干过人,只是我这边已经聘了申公子为账房,也不好出尔反尔,或者令兄可愿屈就协助申账房?”
协助?那岂不是给人家打下手……叶依俐微微蹙眉,南宫玥对她一向和善,她以为这一次南宫玥也不会拒绝她,没想到对方竟然给了她这么一个回复。
她的兄长可是将来要中进士的人,才华绝非一个区区的账房可比,让兄长给那个申账房打下手,就算是兄长忍辱负重地同意了,她也不忍心啊!
可现在的问题是,家中已是无米可炊,而兄长还要念书,就算是兄长聪慧,被清茂书院的山长免了束脩,他们也因此举家搬来了骆越城,可是他们在骆越城毕竟人生地不熟,虽然自己四处给人做绣工,却还是入不敷出,家计堪忧。
再这么下去,怕是要耽误兄长读书了……
叶依俐半垂首,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而南宫玥也没有催促她。
忽然,叶依俐抬起头来,面露坚毅之色,她站起身,对着南宫玥福身道:“世子妃,依俐愿自卖己身到王府,签五年活契,还望世子妃成全!”她维持着屈膝的姿势,半垂眼眸,等待着南宫玥的回答。
“叶姑娘,”南宫玥缓缓地说道,语气温和却十分坚定,“此事恕我不能同意。”
什么?!叶依俐难以置信地瞳孔一缩。
轰隆隆——
外面响起一阵雷声,然后豆大的雨滴就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砸在屋檐上,树叶上,墙头上,啪啪作响。
可是叶依俐却根本毫无所觉,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南宫玥的那句话上,忍不住抬眼朝南宫玥看去,双眸正好对上南宫玥清澈幽深的眼眸,叶依俐第一次觉得对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锐气,她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善心柔软的女子,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叶姑娘,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南宫玥继续说道,“叶姑娘若是需要一份活计,我可以给姑娘安排……”
“多谢世子妃的好意!”叶依俐冷声打断地南宫玥,压抑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恨意。她这样求南宫玥,没想到南宫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自己!明明这一切对南宫玥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叶依俐只觉得心中像是破了个洞,寒风呼呼地吹了进来。
也是,人家是镇南王世子妃,愿意帮你的时候,就像施舍乞丐一样丢一个铜板给你;不乐意,就有千百种方法来羞辱你!
叶依俐又福了福身,目光避了开去:“那依俐就不打扰世子妃了,先告辞了!”
她才走到门槛前,就不由得顿了一顿。
外面那豆大的雨滴越来越密集,地上已经湿了大半了,一旁服侍的青衣小丫鬟立刻机灵地撑开了纸伞,笑道:“叶姑娘,请随奴婢来。”
青衣小丫鬟领着叶依俐出了小花厅,两人在雨幕中渐行渐远,身影很快就变得模糊了……
鹊儿在一旁突然叹道:“世子妃,奴婢算是知道什么是斗米恩升米仇了!”看来还是以前帮得太多了,以致把人心养肥了。
南宫玥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别说是王府了,哪怕任何稍有规矩的人家都不会用只签活契的下人。
而且,活契、死契并非这件事的重点,这位叶姑娘“纡尊降贵、忍辱负重”的态度实在不像是来做奴婢的。她的自尊心这么强,自己可不敢做她的主子……
那青衣小丫鬟一路陪着叶依俐来出了东仪门,又来到了角门处。
“叶姑娘,这把伞不如……”
小丫鬟想把这把伞送于叶依俐,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叶依俐已经蒙头冲进了雨幕中。
细密的雨帘让四周看来朦胧一片,雨滴顺着她的眼角、眼睫落下,模糊了她的眼睛,连着她的心神都有些恍惚……
虽然她刚才果断地拒绝了南宫玥的其他安排,实际上,她对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根本就毫无头绪!
叶依俐在雨幕中蒙头小跑着,却不想前方的路口一匹红马突然出现,马上的人猛地勒住了马绳,一瞬间,马儿嘶鸣不已,两条前腿更是高高地翘起……
叶依俐惊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抬眼直愣愣地看着那高高的马蹄,根本无法做出更多的反应。
“王爷!”骑在后方的长随也紧跟着出现,正要问镇南王是否无恙,却见镇南王对着他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
镇南王利落地自马上跳下,随手把马绳扔个了长随,双目灼灼地看在跌坐在地上的叶依俐,柔声问道:“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雨幕中,叶依俐的衣裙几乎都被淋湿,几缕乌黑的青丝湿哒哒地贴在她的脸颊上,看来楚楚可怜,如同风雨中的幽兰,哪怕风吹雨打,仍然傲然绽放。
王爷……听到长随对镇南王的称呼,叶依俐顿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惊诧地瞪大双眸朝他看去。
对方如小鹿般受惊的眼眸看得镇南王心中一颤,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叶依俐秀丽清雅的脸庞以及如泉水般清澈的眼眸,目光越来越炽热。
哗啦啦——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
次日,南宫玥刚用完午膳,一上午不见人影的鹊儿突然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来了。
一看鹊儿的表情,不只是南宫玥心里有数,其他的丫鬟们也猜到鹊儿必定有什么精彩的消息要分享,也有事没事地围了过来,竖起耳朵倾听着。
鹊儿屈膝行礼后,禀告道:“世子妃,那位叶公子,就是叶胤铭公子今儿一大早被王爷任命为王府书佐。”
书佐,主文书撰写之事,虽是不入品的小吏,但对于一个没有功名的书生而言,也算得上是“一步登天”了。
南宫玥难掩惊讶地微微挑眉,前世的叶胤铭虽金榜题名被点为状元,但那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了,如今怎就这么突然的得了王爷的赏识?
其他的丫鬟们也是目露狐疑之色,面面相觑,跟着她们齐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到了鹊儿身上。
鹊儿掩不住得意地挺了挺胸,她理了一下思绪后,面色有些古怪地说道:“昨日,叶姑娘从东街大门出去以后,王爷正好回来了,叶姑娘差点被王爷的马撞上,受了点惊吓,王爷就命人扶了叶姑娘回王府,还派人去请了叶公子前来接叶姑娘……据王爷外书房里伺候的白芍说,昨日王爷与叶公子在书房里畅谈了一个时辰,被叶公子才华所折服,这才破格任命!”
丫鬟们又互相看了看,表情各异,或惊或疑或讽或笑。
南宫玥的眉头挑得更高,不得不说,这件事的发展委实出乎她的意料。
不过她也没太在意,反正叶胤铭兄妹以后究竟如何,与她也没什么干系。
倒是鹊儿……
南宫玥多看了鹊儿一眼,嘴角微勾,看来这丫头在王府里已经混得是如鱼得水。
这时,百卉从前院回来了,向着南宫玥福了福身,说道:“世子妃,申账房已经安置妥当。”
昨日与申承业谈过话后,南宫玥便让朱兴在后罩房那里给他安排一个二进的小院子暂住,又拨了一个粗使婆子伺候。
申大管事申平去世的时候,申承业才十几岁,对于老王爷托孤之事并不知晓,唯一知道的便是父亲自尽殉了主,母亲带着他匆匆的离开了南疆。
南宫玥虽有些失望,但多少也在意料之中,反正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她不着急。
申承业当时也问他父亲的死因,南宫玥没有明言,只说先让他安顿下来。
此时,听了百卉的回禀,南宫玥微微颌首,说道:“你去把我书案上的那本账册拿来,送去给申账房,你什么也不用说,等他看完后再回来。”
百卉应声去办了。
而南宫玥则倚在美人榻上看着《南疆·地理志》,这本书买来以后她虽然已经看过一遍,但却只是草草翻过,现在萧奕去了东南边境,南宫玥便又把书拿了出来。
翻到有书签的那一页,南宫玥细细地往下看着,在看到“东南沼泽密布,时有瘴气……”的时候,她眉心微皱,说道,“画眉,去我书房把《南疆百草》拿过来。”
“是,世子妃。”
很快,《南疆百草》就到了南宫玥的手上,她正翻着,百卉回来了。
“世子妃。”百卉福身道,“申账房已经看过账册了。”
南宫玥放下手中的书,抬眼问道:“他怎么说?”
百卉一五一十地答道:“申账房说,这本是假账。”
南宫玥笑了,百卉把账册拿去给申账房还不到一个时辰,也就是说,申账房其实并没有一一仔细核对完账册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南宫玥问道:“还有呢?”
百卉一字不漏地转达道:“从账面上看,这应该是江南一处庄子的账册,时间是明历三年。那年江南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大难,但依账册所记,一个有着三百亩水田的庄子,当年的出息只有五百二十两银子,这绝不可能。”
南宫玥微微点头表示认同,想了想说道:“你把天水庄历年所有的账册全都拿去给申账房,再让朱兴把当地的县志寻来,一并交给他……”她顿了顿,说道,“让他重新写一本明历三年的天水庄账册。”
百卉微讶,但没有多问,躬身应了。
“鹊儿。”南宫玥笑向鹊儿招了招手,说道,“你一会儿拿些零嘴珠花去给你认识的那些小姐妹们,把申大管事的儿子正在碧霄堂里当账房查账的事透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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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的水池边,随着微风吹拂,一阵阵清新淡雅的荷香飘散开来,沁人心扉。
几个小丫鬟躲在湖边的假山后躲懒说着闲话,这个夸那个的新衣好看,那个又夸另一个的珠花别致……
后方突然传来鞋子踩到落叶的声音,吓了小丫鬟们一跳,循声看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形从一棵柳树后走出,这才松了口气,笑逐颜开。
“鹊儿姐姐!”一个粉衣小丫鬟亲热地唤道。
鹊儿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竹篮,笑道:“刚才世子妃赏了我些红豆椰酥卷,我想着我一个人哪吃得完,就拿来与你们分分……还热乎着呢!”
她一打开盖在点心上的碟子,一股诱人的奶香便飘了出来,金灿灿的红豆椰酥卷做得精致好看,几个小丫鬟看得垂涎欲滴,心道:这世子妃赏的果然是好东西。几人忙谢过了鹊儿。
小丫鬟们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鹊儿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又捶了捶肩,那粉衣小丫鬟见她很是疲累的样子,好奇地问道:“鹊儿姐姐,你这些天是在忙什么啊?瞧把你累的……”
鹊儿还没回答,另一个翠衣小丫鬟想到了什么,接口道:“我听说昨儿碧霄堂千金聘账房,来了好多人呢!”
说起聘账房的事,丫鬟们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最近府中最热门的话题,也就是世子爷和二少爷分家产的事,好像前几日世子妃还从夫人那里抬走了好几箱的账册呢。
粉衣小丫鬟不由地又问:“鹊儿姐姐,账房可选好了?”说着,她透出一丝艳羡,那是千金啊,她们这些小丫鬟几辈子也挣不到。
“那是自然,而且啊……”鹊儿故意卖关子地说道,“聘到的还是故人之后呢!”
故人之后?小丫鬟们面面相觑,更好奇了,扯着鹊儿的袖子追问。
鹊儿由着她们求了好一会儿,这才道:“反正你们也迟早会知道的。”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可知道申大管事?”
小丫鬟们大都面露疑惑,以她们的年纪又怎么会知道十几年前就去世了的申大管事。倒是那翠衣丫鬟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听老子娘提过,可是服侍过老王爷的申大管事?……难道说是申大管事的后人?”老王妃还在世的时候,她的娘曾经是正院的一个三等丫鬟。
鹊儿点了点头,又道:“现在申大管事的儿子正帮着世子妃查账呢!”
申大管事的儿子?!丫鬟们听得精神奕奕,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日子,王府中真是热闹了,这不,又有新的话题可聊了。
鹊儿心中暗笑,却是故作想起了什么,道:“哎呦,我差点把世子妃交代的事给忘了,这些点心你们且慢慢吃,我得先走了。”
“姐姐慢走!”几个小丫鬟忙恭送。
当日,翠衣丫鬟就把这事告诉了老子娘,老子娘又告诉了自己相熟的……一传十,十传百,没半天全府的人都在感慨地说着申大管事的儿子又来服侍世子爷的事,感觉这也算是一桩美谈了。
很快,就连足不出户,还在调养身子的小方氏也得知了,顿时脸色大变。
最初听闻碧霄堂在招账房的时候,她还和齐嬷嬷嘲笑说碧霄堂这是在临阵磨枪,没想到,他们竟然把申平的儿子给招来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
小方氏当然还记得申平……申平跟了老王爷近三十年,一直都颇受信任,当年甚至还管着王府所有的庶务。
老王爷临终前,更是把留给萧奕那个贱种的产业全都交托给了申平。
她可是萧奕的嫡母,老王爷留下的产业自然得交给自己来打点,哪能给个奴才?!
申平这个人简直油水不进,无论自己给他许了多大的好处,他都毫不理睬,她也是没办法了才会……
申平不是忠心吗?那就是去陪老王爷吧,还能得个“殉主”的美名,何乐而不为呢!
这些年来申平的家人全都销声匿迹,小方氏渐渐也就把他们抛诸脑后,没想到他的儿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小方氏忍不住怀疑碧霄堂是不是早就找到了这个人,故意借着招账房的机会让他正大光明的出来……想到这里,小方氏不禁一阵心悸,碧霄堂实在太阴险了!
小方氏越想眉头皱得越紧,沉声道:“齐嬷嬷,你速去一趟方宅,把我三哥找来……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小方氏的那些事齐嬷嬷都是一清二楚,自然知道此事耽搁不得,忙屈膝领命。
齐嬷嫲匆匆地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她又急匆匆地赶回来了,跑的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夫人,不好了!”齐嬷嫲的神色很是焦急。
小方氏见齐嬷嬷身后无人,就隐隐猜到不妙,心里“咯噔”一下,忙让屋里的丫鬟们退下,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齐嬷嬷喘了口气,一鼓作气地说道:“夫人,轩表少爷今儿一大早去府衙敲了登闻鼓,把四舅爷和四舅夫人给告了,告他们不孝,为谋家产,毒害嗣父。”轩表少爷说的是方四老爷方承训的庶子方世轩。
小方氏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离谱了!
她急躁地又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轩哥儿怎么会……”四哥和四嫂可是轩哥儿的亲父嫡母,儿子状告父母那可也是大不孝之罪啊,轩哥儿难道是疯了不成!
想着,小方氏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齐嬷嬷脸上有几分怪异,理了理思绪后,道:“奴婢打听了一下,说是……”她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四舅夫人和三舅老爷有染,被轩表少爷的生母于姨娘给撞破了,于姨娘因此就被四舅夫人灌了哑药发卖了……”
方世轩这分明就是想为生母出头,只可惜还是傻了点,按照大裕的律例,子告父,若所告不实,即父无子所告之罪行,子当处绞刑;若所告属实,即父确有子所告之罪行,子亦须受杖一百、徒三年之罚。也就是说,方世轩这辈子等于是全毁了!
齐嬷嬷心里唏嘘不已,吞咽着口水,又补充了一句:“轩表少爷状告父母的事,现在怕是全城都传遍了……”这下方家的脸那可是丢大了!
小方氏听得一阵晕眩,一口气梗在了胸口。
她指望兄嫂能成为自己的助力,偏偏他们竟然如此不争气!尤其是三哥,这世上这么多女人,他要什么绝色佳丽没有,非要去和四嫂……
想到这里,小方氏的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起伏。
她定了定神,说道:“去把王爷请来,就说……就说我身子不适……”
话音还未落下,一个小丫鬟在门帘外禀告道:“夫人,王爷朝这边来了,人已经到院子口了。”
小方氏忙和齐嬷嬷一起出屋相迎,这才走到正堂,就见镇南王大步跨过了门槛,看来怒气冲冲。
知镇南王如小方氏如何看不出镇南王毫不压抑的怒火,心中有些忐忑:难道说王爷也已经知道了……
小方氏按耐着心中的忐忑,若无其事地给镇南王行礼:“见过王……”
镇南王冷笑了一声,怒声打断了小方氏:“本王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你那两个哥哥实在是荒唐至极!”
镇南王嫌恶地看着小方氏,小方氏的两个兄长一个谋害嗣父,忤逆不孝;另一个与弟媳通奸,荒淫无度,有如此的妻舅,简直就是给自己抹黑!
小方氏心里一凉,镇南王果然是知道了。
她心里也怨两位兄长,可偏偏他们与她都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小方氏咬了咬牙,霍地跪了下去,泪眼朦胧地看着镇南王,道:“王爷!三哥和四哥有再多的不是,也是妾身的兄长,尤其是四哥,如今已经如同活死人一般……”小方氏啜泣了一声,哀求道,“王爷,求求您……”
听小方氏这口气莫不是还要自己为她两个兄长遮掩?!镇南王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不耐烦地再次打断了小方氏:“住嘴!你嫌本王的脸丢得还不够吗?!”
方承训谋害嗣父一事在和宇城早已经是人尽皆知,可到底只是私底下的。正所谓“民不告官不纠”,当初方家把方承训一房除了族,也算是有了个说法。对镇南王和整个方氏一族而言,这都是相对合适的处置方式,保存了大家的颜面。
可是现在方世轩击了登闻鼓,等于拉掉了遮羞布,把此事给闹开了!
镇南王想想都觉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既不想更不愿王府和此事扯上关系!
“这些日子,你就给本王乖乖地呆在屋子里‘养病’,哪里也不许去!”说着,镇南王眯眼看向了齐嬷嬷,“也不许派下人去你娘家!否则你就再去庙里待着吧!”说完,镇南王拂袖而去!
“王爷……”小方氏扬声叫着,却唤不回镇南王,更挽回不了方家三房的败落!
不到一天,方承训夫妇为夺家产,谋害嗣父一事就在骆越城里闹得沸沸扬扬,世人重孝道,为了家产就给嗣父下毒,实在为人所不耻。而方世轩状告亲父嫡母同样是为大不孝,一时间不禁有人打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打听之下,顿时恍然了!
方家真是藏污纳坭之地啊!
方宅的人几乎是不敢出门,简直快被人用唾沫星子淹死了,更有不少百姓跑去方宅扔臭鸡蛋、烂果子、烂菜叶……
骆越城的莫知府被这桩案子弄得整颗心七上八下的,只得跑来王府想悄悄问问镇南王的意思,最后得了一个“秉公处理”的指示。
于是,莫知府大胆地提审了方承令、方四夫人和方世轩数人……引得城中无数百姓跑去围观审讯。
案情说来并不复杂,方承训夫妻俩谋害嗣父一事罪证确凿,莫知府得了镇南王的示意,要尽快了结此案,便当场就给判了!
方世轩状告生父嫡母受杖一百,服役三年;方承训夫妇途三千里,流放到西北蛮荒之地,隔日启程。
至于通奸一事,因无人来告,莫知府也就装作不知道。
此案在刚刚事发时就已经传到了南宫玥的耳中,当初任由方承训一家踏出方家大宅,任由他们到骆越城投靠方承令,等得便是这一天。方家三房均非良善之辈,这两家硬是凑在一块儿,早晚会出事。不过,南宫玥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在结案后,南宫玥就把这事儿当笑话一样告诉了方老太爷。
“他们今日走了?”轮椅上的方老太爷仰首看着上方的天空,语气淡淡,问的正是方承训夫妇。
南宫玥推着方老太爷的轮椅在院子里散步,让老爷子晒晒太阳,也呼吸一下外面新鲜的空气。
“是,外祖父。今儿卯时衙役就押着他们从北城门出发了。”南宫玥把轮椅推到了后院绿荫下的石桌旁,两个小丫鬟立刻在石桌上摆好了茶水点心。
南宫玥把方老太爷的目光引向了鹊儿,道:“外祖父,我这丫鬟爱凑热闹,今早还特意跑去看了,我让她与您说说!”
方承训夫妇卯时出发,鹊儿想要看这场好戏,等于鸡鸣就要从碧霄堂出出了,可不轻松。这恐怕不是看热闹,是特意为自己去看的。
方老太爷心知肚明,含笑地看着鹊儿在那里绘声绘色地说套上镣铐的方四夫人如今好似一个乞丐婆一般;卒中的方四老爷不只是眼歪嘴斜,而且瘦的是人不人鬼不鬼,是被人捆在木板车上拖走的。
他们俩被押解出城的时候,来了不少百姓围观,都是直呼报应不爽,恶人有恶报,还有人往他们身上泼了馊水……
鹊儿说得是口干舌燥,方老太爷笑眯眯地赏了她一碗茶水、一些果子,鹊儿谢恩后,退到了一边。
方承训这一房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他们罪有应得,自己这么多年来受的苦也该让他们好好尝个遍!只是这方家三房……方老太爷拿起了茶盅,缓缓地用茶盖拨开茶叶,若有所思。
待他放下茶盅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对南宫玥道:“阿玥,待会儿我写一封信,你派人替我送去给老族长……哎,我们方家的门楣都让三房给毁了,还得请族长过来一趟。”总不能由着这三房仗着与小方氏那点子亲眷关系,就在骆越城继续肆意妄为吧!他们方氏一族三百年的清誉真是要被这些个藏污纳垢之人毁于一旦了!
“外祖父,”南宫玥柔声劝道,“您别为这等人动气,不值当的。”
对上南宫玥关心的眼眸,方老太爷情绪又稳定了许多,笑道:“阿玥你说的是。为了这等人不值当的……”他还要养好身子,抱他的曾外孙呢!
他拍了拍南宫玥的手,欣慰地道:“外祖父知道你和阿奕孝顺!”
说着,方老太爷笑眯眯地她招了招手,“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外祖父有一件生辰礼要送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略微有些泛黄的纸,递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接了过来,展开一看,面上是止不住的惊讶,“外祖父,这……”
这是一张契纸,一张铁矿山的契纸。
方老太爷心情甚好地说道:“这是你们外祖父我的私产,不是方家公中的产业。你和阿奕成亲,外祖父也没送贺礼,这就连着你们的成亲和你的生辰一起补上了,可不能说外祖父小气哦。”
面对方老太爷和蔼的目光,南宫玥恭敬地福了福身,说道:“多谢外祖父。”
南宫玥当然知道方老太爷不过是借着自己生辰的名义,把这矿山送给阿奕,有了这个铁矿,可以短时间内打制出更多的铁矢……与南凉一战,必是需要的。
见南宫玥没有拒绝,知道她是体会了自己的心意,方老太爷笑了。
这些天,阿奕和萧栾分产的事在府里闹得沸沸扬所,方老太爷当然也耳闻了,更知道,原来阿奕过去所过的日子比自己想的还要艰难,就连老王爷留下的产业,他们都能私吞,这让方老太爷如何能不心疼。上一次阿奕向他买铁矿,明明是急需,却并没有买很多,方老太爷便猜到,这小两口恐怕真没有太多的银子了。
这座矿山是他年轻的时候置下的私产,给了萧奕也算是适得其所。
想到萧奕,方老太爷目光一闪,心里不免有些担心,心想:阿奕在战场上,也不知道如何了……
“外祖父。”南宫玥看出了他的忧心,信心十足地说道,“您放心,有阿奕在,惠陵城一定能够守住的!”
……
说到惠陵城,那是南疆东南边境的一座城池,它与雁定城、永嘉城、登历城铸成大裕东南的防线。
惠陵城以擅守为名,在连失三城后,惠陵城凭借其坚实的城墙,和上下齐心,足足坚守了半个月。
此时,在惠陵城郊的一片树林深处中,数百营帐连成了一片,士兵们大都满脸满身的血迹和污垢,喂马的喂马,吃干粮的吃干粮,裹伤的裹伤,还有在擦拭盔甲,修缮兵器……营帐外围更有几队士兵警觉地四处巡视着。
他们刚刚才在世子萧奕的率领下打了一场伏击战,难得有了些许休整的时间。
中央大帐中,萧奕一边擦试着自己的重弓,一边听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禀告着。
“……禀世子爷,已清点完毕,这次伏击,我军阵亡三十一人,重伤十二人,轻伤六十余人,敌人全军覆没,缴获的攻城器械已经全数付之一炬。”青年名为吴辰明,他的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意。
他们一路奔袭来到惠陵城,大大小小的战斗也经历了三四场,在世子爷的率领下,场场大捷,全军上下可谓是士气大振。
而今日,他们刚刚伏击了南凉一支一千人的辎重营,并缴获了正准备运至惠陵城的四驾云梯和两驾攻城塔。
萧奕率领的先锋军是一支骑兵,贵在速进和突袭,这些攻城器械虽然好用,但也有些碍事,萧奕就干脆下令尽数焚毁。
听了禀报,萧奕沉吟一下,问道:“吴校尉,惠陵城现在情况如何?”
吴辰明抱拳又回道:“回世子爷,方才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禀报说,南凉大军昨晚三更天再次夜攻惠陵城,惠陵城一度危机,后来是守备司徒大人前往城中号召百姓齐心协力往城下倒热油才勉强渡过这一关!南凉还有数万兵马正不断逼近,惠陵城恐难再支撑太久。”说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忧心忡忡。
萧奕微微颌首。
他所率的三千骑兵先至,是为支援和扰敌,而两万大军至少还要七八日才能分批抵达。以这些日子所见,惠陵城恐怕撑不到大军来的那一日……
看来,只能冒险了!
趁着惠陵城还有一战之力……
萧奕果决地说道:“让全军养精蓄锐,今夜突袭!”
吴辰明单膝下跪,抱拳肃然应命:“是,世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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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月明星稀,夜风阵阵,疏朗的月光斜斜地洒在惠陵城高高的城墙上,四周广阔的土地上,还有距离城门一里外的一片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桉树林中……
这片茂盛的树林就在官道边,郁郁葱葱,不但挡住了官道上的尘土,白天的时候更将那似火的烈日也挡在了树荫之外;树林的西北边靠着惠陵河,惠陵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极难渡河。=
对于南凉大军而言,此处再适合扎营不过:白天可避日头;靠河的一边不易被偷袭,又能提供水源;再加上这片桉树林位置正合适,距离惠陵城不过一里,既可以就近观察惠陵城的动向,又方便他们随时安排夜袭。
如今,一万的南凉大军在此安营扎寨已经快半个月了,旌旗招展,数千营帐层层叠叠,远望过去,一片火光通明。
营地中央,一大团篝火熊熊燃烧着,火花跳跃,发出“滋吧滋吧”的声响。
守在篝火旁的两个南凉士兵时不时地往火中添加着柴火。
前方不远处隔着几个营帐中传来了女人不甘折磨发出的哭喊声,绝望,凄楚,听得人不寒而栗。
没多久,就有两个衣衫不整的南凉士兵抬着一具用草席包裹的尸体出了营帐,两人随手把那卷起来的草席往地上一扔,其中一个骂了一句:“真是晦气!”说完,两人又回了营帐。
尸体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以致草席稍微松散开来,一条明显属于女人的**胳膊垂在了草席外,可以看到那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斑驳的痕迹,还有不少鞭痕、血痕,让人几乎不忍直视。
而篝火旁的那两个南凉士兵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其中的黑瘦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说:“现在是三更天了吧?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嘿嘿!”
他身旁的虬髯胡又加了一根柴火,说道:“瞧你这德性。艾力达将军可是说了,只要攻下惠陵城,就允我们七日不封刀。到时候你还怕没有更好的女人吗?”
自古屠城都讲究“凡七日乃止”,艾力达将军愿意豪言应下七日不封刀,很显然已经对惠陵城这一战感到不耐,打算以此来提升一下士兵的士气。
虬髯胡搓着手说道:“上次在雁定城只准我们屠城三日,根本就不过瘾!不过,这大裕的姑娘果然是漂亮,那身肌肤比我们南凉的女人,啧啧……”他回味不已地发出啧啧声。
黑瘦子指着他调侃地说道:“阿赫,我说你啊,小心哪天栽在女人身上!”
虬髯胡不以为然地哈哈大笑:“嘿嘿,他们大裕不是有句话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了鬼也风……”
“阿赫,那是什么?”黑瘦子突然打断了同袍,指着后方的天空道。
“什么什么……”虬髯胡一脸疑惑地看了过去。
夜空中不知何时闪现一簇簇火光,璀璨夺目。
“嗖嗖嗖——”
“簌簌簌——”
一阵阵破空声夹杂着树枝树叶摇曳的声音传来,越来越近,只见那无数支火箭密密麻麻地激射而来,就像漫天的流星横空而过,将夜幕照亮如白昼般,铮铮铮——,一支支火箭强劲地射在了林中的一个个营帐上、一棵棵树木上。
轰——
那些营帐与树木迅速地燃烧起来,数以千计,不,数以万计的着火点接着阵阵夜风迅速地连成一片,如同野火燎原一般急速地向四周蔓延开去,浓烟弥漫在四周,渐渐地让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整个营地在一瞬间沸腾了,呼声、喊声、尖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有敌袭!”
那两个放哨的南凉士兵和营地中的其他几个哨兵都扯着嗓子大叫起来,试图唤醒睡梦中的同伴们起来对敌。
紧接着,营帐中的南凉士兵如潮水般涌了出来,他们就连盔甲也来不及穿上,更没时间拿起武器,有的甚至身上着了火,哀嚎着在地上打滚……
火红的火光让营中的战车都受了惊,挣脱了缰绳,奔跑着,嘶鸣着,甚至从一些士兵的身上践踏过去,让四周变得更为混乱、失控!
这个营地在短短不到一盏茶时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一处人间地狱,四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南凉士兵们都疯狂地往林外流窜,哪怕他们的上级在呼喊着列队,但是在这个性命关头,又有谁能听进去,可是当他们掩鼻冲出这片浓烟密布的火海时,在外面等待在他们是数以千计的身穿一色铠甲的骑兵,层层叠叠地将树林半包围起来,最前面的一排骑兵举起手中的弓弩,用一支支燃烧着的火箭对准了他们。
“咻咻咻——”
火箭如暴雨般射向这些逃出火林的南凉人。
弓箭手后方,更是异口同声地发出了高呼声:
“杀!”
在士兵们震天的喊声中,马蹄声踏踏踏地响起,骑兵们高举着着银色的大刀向这些漏网之鱼袭来,就像是大海上的怒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鲜红的旌旗在半空中挥舞飞扬,原本静谧的夜晚此刻杀气凌然!
眼看着敌人来袭,南凉士兵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捡起地上能用的武器,逃亡、战斗,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命而奋斗。谁也不想去死!
刀起刀落,炽热的火光中,鲜血四溅,血肉横飞。
到处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刀砍进骨肉的声音,大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合奏成了一曲残酷壮烈的悲歌。
冲天的火光把漆黑的夜空染上了一抹红色,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焦臭,风更是带来了滚滚浓烟,呛得人一阵阵咳嗽。
如此动静,惠陵城自然不可能毫无知觉,城墙上顿时就骚动了起来,一个身穿铠甲的中年人急匆匆地带着数人上了城墙。
“司徒大人!”
城墙上的士兵们忙向来人抱拳行了军礼。
早在火箭突然袭来时,那些放哨的士兵就已经发现,起初还以为是南凉大军再一次夜袭,没想到那些火箭瞄准的竟然是南凉人的营帐。
守夜的陈校尉急忙派人去通报了司徒守备,自从惠陵城被围以来,司徒守备都是和衣而眠,没踏踏实实地睡过一次好觉,唯恐敌军突然攻城。
一接到禀告,他就火速赶来。
陈校尉一脸喜意地说道:“司徒大人,会不会是我们的援军来了?”
司徒守备没办法这么乐观,但却没有说什么,生怕打击了士气。
事实上,自打惠陵城被围困后,他就接连派出了几队人马去往骆越城报信,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突出重围。甚至,他们的尸身还被南凉人高高地挂起在了旗杆上示众,足足十日之久。
距离他们惠陵城最近的是兰郾城和华颐城,这两城都是小城,城中的守军也不过三五千,别说守军没有王爷的命令不可随意离城,就算是他们来了,面对这一万的南凉大军也是螳臂当车。
来者到底是谁呢……
司徒守备接过亲兵递来的千里眼,眺望南凉军营地的方向。
通过千里眼,一里外的情况清晰地展现在司徒守备眼前,南凉大军的营地失火,浓烟滚滚,无数南凉士兵困死在火海中,看来不似有假……
司徒守备缓缓地转动着千里眼,突然目光一滞,盯着那群骑兵中摇曳的旌旗,双目微微一瞠,脱口而出:“是世子爷!”那分明就是世子爷萧奕的旌旗!
“世子爷!”
陈校尉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拔高嗓门。
城墙上的士兵们都面露兴奋释然之色,他们如此艰难地联合城中百姓才撑了这么些天,本来以为怕是要撑不到大军来的那天了,没想到世子爷竟然带兵赶到了,现在更是在与南凉大军厮杀。
“我们有救了!”
“太好了,世子爷来救援惠陵城了!”
“……”
城墙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可是司徒守备的心里却无法那么轻松。
火光之中,影影绰绰的,难以估计那支骑兵的数量,不过在看了一会儿后,司徒守备却猜测人数不会很多,不然的话,现在南凉军正是一片慌乱之际,分明可以展开围剿,但是他们却只是游走突击,刻意避免与其正面交锋,显然是军力不够。
大军行军需要时间,这应该是先行赶来支援的先锋军。
世子爷虽然现在以火攻一时搅乱了敌军大营,并令敌军损伤不少,可是等南凉军反应过来,控制住残余的兵卒,到时候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这时,司徒守备忽然神色一凛,与此同时,陈校尉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司徒大人,是旗语!”
旗语!
世子爷的旌旗正被一人拿在手上有节奏的挥动着,分明就是旗语!
世子爷是让他率军出城?
司徒守备放下千里眼,扬声果断地下令道:“击响战鼓,召集全军,开城门!我们与南凉狗决一死战!”
“是,司徒大人!”
陈校尉和士兵们只觉得热血沸腾,一股杀伐之意从胸腔里奔腾而起,立刻行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南凉营地所在的树林几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篝火,那些树木被烧断,噼里啪啦地折断,压倒在燃烧的营帐上,折断声、碰撞声、坠落声、爆裂声……此起彼伏。
能烧的都已经烧了起来,到处可见南凉军的尸体,死状各异,被烧死的,被箭射死的,被刀砍死的,被树压死的……鲜血成河,将附近的地面几乎都染成了红色,形成一片火与血的世界。
陆续有南凉残兵分成几路从树林中逃脱,萧奕没有下令去追,先锋军只有三千人,解了惠陵城之困才是关键,追击并不明智。
萧奕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惠陵城的守备应该已经收到旗语了。
凭三千骑兵妄图剿灭一万南凉军,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话,可是惠陵城还未破,惠陵城原本应有守军八千人,经历连番大战,萧奕估计至少还有三五千人,倒是可以给南凉军来一个瓮中捉鳖!
否则,若是拖延下去,一旦南凉大军赶到,恐怕惠陵城就真得危险了。
“世子爷!”这时,吴辰明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禀报道,“惠陵城城门已开。”
“好!”
萧奕拿起挂在马侧的重弓,一枝长箭搭在弓弦上。
弓弦被轻易拉开,直至满弓,他的手猛地放开,长箭带起一阵破空声呼啸而出……
啪!
南凉军主将旌旗应声而断,惠陵城上欢呼声雷动。
士气大振。
“杀!”
萧奕一声暴喝,身先士卒的策马而出……
……
此时,远在骆越城中的南宫玥突然惊醒了过来,只觉一阵燥热,她从床榻上坐起,抹了一把后颈,那里已经一片汗湿。
这个夜晚寂静无声,只有外面的蝉鸣时不时地传来。
值夜的画眉听到内室中的动静,急忙也起身,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问道:“世子妃,您没事吧?”
萧奕在府的时候,丫鬟们是不需要值夜的,但如今只有南宫玥一个人,几个大丫鬟便轮流排了班。
画眉的声音让南宫玥稍稍清醒了一些,说道:“我没事,只是热醒了而已……”
画眉忙进了内室,给南宫玥倒了凉开水,又出去换了冰盆,屋里渐渐又凉爽了一些。
把画眉打发了出去,南宫玥依然睡不着,便穿着中衣来到窗前的美人榻上坐了下来。
她推开窗户,遥遥地看向了东南方。
那是惠陵城的方向……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南宫玥才迷迷糊糊的又睡了一会儿,画眉知道她昨夜没有睡好,一大早也不敢打扰,于是她起的比平日里晚了一炷香,用了早膳后,便移步去了惜鸿厅理事。
一出屋子,南宫玥顿觉得灼热难当,现在才不过巳时而已,但烈日高悬天空,像火球似的炙烤着大地,一阵威微风迎面而来,没有一丝凉意,反而让人更觉得热气逼人。
“这天真是越来越热了。”南宫玥微微蹙眉。
“是啊,世子妃!”跟在一旁的画眉禁不住抱怨道,“不动都一身汗,这几日府里有好几个小丫鬟中了暑热。”
南宫玥沉吟一下,说道:“画眉,你一会儿吩咐下去,让碧霄堂里的丫鬟、婆子最近正午就别在庭院打扫了,避避热。洒扫什么的,安排在日出前或日落后吧。”
画眉赶忙替那些粗使丫鬟婆子谢过了南宫玥,领命去了。
等南宫玥到了惜鸿厅时,几个穿绸戴银的管事嬷嬷已经在屋檐下等着了,一见南宫玥都是屈膝行礼:“见过世子妃。”
南宫玥示意她们免礼,一群人以她为中心进了惜鸿厅。
南宫玥在太师椅上坐下,赐了坐后,几位管事嬷嬷便坐在了小丫鬟搬来的杌子上。
先是吕嬷嬷禀了因为最近天热,冰块的消耗比之前预计的要大,已经跟朱管家那边说了一声,南宫玥只叮嘱了一句听雨阁和云离院的冰绝不能少。
跟着,其他管事嬷嬷们也一一禀报,轮到了针线房的屈嬷嬷时,她却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静,好像是恍神了。
她身旁的一个胖嬷嬷悄悄拉了她的袖口一下,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可是站起身的时候又撞到了身后的杌子,发出“咯噔”一声,分外的刺耳,其他的管事嬷嬷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屈嬷嬷忙恭敬地禀道:“世子妃,针线房马上要开始做夏……不,秋衣了,以前秋衣都是每个丫鬟婆子一人两身,奴婢想请示世子妃是不是还照旧例来?”
南宫玥想了想道:“秋衣就照旧例来,不过我估计今年的夏季怕是有些长,没准会热到十月初,你们针线房还是给大家先补做一身夏衣,然后再开始缝制秋衣吧。”
厅中的几个小丫鬟一听平白多了一身新的夏衣,都是喜笑颜开,欢喜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屈嬷嬷福身应道:“是,世子妃,奴婢这就命下边的人开始给大家量身做秋衣……”说着,她两眼有些发直,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吕嬷嬷心急地在一旁干咳了一声,试图提醒屈嬷嬷。
看着屈嬷嬷心不在焉,答得颠三倒四的,南宫玥微微皱眉。她也不是第一次跟这屈嬷嬷打交道,平日里看对方还是个很精干的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南宫玥沉声问道:“屈嬷嬷,你可是有什么事要禀告?”
屈嬷嬷打了激灵,这才回过神来,生怕被罚,慌张地跪了下来,请罪道:“世子妃请宽恕则个。奴婢的小孙女近日病了,奴婢有些忧心,所以一时分神了。”她战战兢兢地说着。
瞧屈嬷嬷那样子,南宫玥猜到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感冒咳嗽,便又问:“是生了什么病?”
屈嬷嬷心中既忐忑又担忧,掩不住颤音道:“禀世子妃,奴婢那孙女许是中了暑气,上吐下泻,昨晚给服了些艾草水,但今早还是呕吐不止!”看孙女几乎吐出黄疸水的样子,屈嬷嬷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南宫玥微微眯眼,表情有些凝重,不由想起了刚才画眉跟她说最近不少小丫鬟中暑的事……这些日子以来,天气确实是越来越热了,老人和孩子体弱,这个夏天怕是不好过了。
“你先起来吧。”南宫玥吩咐道,“百卉,你去取些我制的解暑药给屈嬷嬷……”
百卉忙福身领命。
“奴婢谢过世子妃!”屈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世子妃没有怪罪,还给赐了药。听说世子妃是神医,这赐下的必是神药吧?!
南宫玥又道:“屈嬷嬷,既然你孙女病重,就早些回去,赶紧去给她请个大夫,莫要延误了病情,小病变成大病!”
百卉走到屈嬷嬷跟前,客气地说道:“嬷嬷你且去角门等我,等我取了药,就给你送过去。”
“多谢百卉姑娘。”屈嬷嬷是感恩戴德,与百卉一前一后地先离开了惜鸿厅。
跟着,其他的管事嬷嬷继续向南宫玥禀报请示,又领了对牌……约莫一炷香后,总算是处理完了这些琐事,那些管事嬷嬷们就一起退下了。
南宫玥有些疲惫的打了个哈欠,这两日确实越来越热了,惜鸿厅里虽有冰盆,但坐了这么一会儿,她也感到一阵闷热。
可想而知,那些百姓们,恐怕会更加难熬……
南宫玥微微皱眉,出声道:“鹊儿,最近天气越来越热,你可知道城里的状况如何?”
鹊儿立刻明白南宫玥是在担心暑热,理了理思绪,有条有理地回道:“回世子妃,奴婢昨日奉您的吩咐去了大姑娘的茶棚,韩大姑娘刚巧也在,还赏了奴婢一杯凉茶,奴婢就在茶棚里躲了个懒。这些日子啊,大姑娘的茶棚常常都坐满了,尤其正午前后日头最大的时候,几个帮工的妇人几乎忙不过来,所以韩大姑娘才在那个时候去那里帮忙。这几日正午的日头委实是毒辣,奴婢就在茶棚里坐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见着四五个赶路的人有中暑的征兆,被送来茶棚歇息。不过幸而都不算严重,韩大姑娘给他们连灌了两杯热乎乎的凉茶,出了些汗,便缓了过来。奴婢听茶棚里的那些路人都说施茶之人实在是功德无限!”
南宫玥听得若有所思,接下来,暑热只怕会越来越重,单单施茶恐怕不一定够……也许还得想想别的法子。
思忖间,就听外面传来了小丫鬟行礼的声音:“见过大姑娘!”
话音刚落,就见一身缥色云纹褙子的萧霏缓步进屋来了。
两人见了礼后,南宫玥便说道:“霏姐儿,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见父王,不如你陪我走一趟吧?”
见父王?萧霏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与她一同去了镇南王的外书房。
她俩的运气还不错,镇南王今日没去军营,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白芍恭敬地把她们引了进去。
向镇南王行过礼后,南宫玥恭顺地说道:“父王,儿媳想和霏姐儿一起在城内施药……”
镇南王微微眯眼,略带审视地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毫不在意地继续说着:“父王,昨日儿媳与傅六姑娘去茶楼饮茶,偶然听人在说方家的事,中间也提到了咱们王府。方家是王府的姻亲,也难怪……”她故意顿了顿,面露无奈之色,“父王,儿媳只要一想到王府名声受损,就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儿媳思来想去,觉得应做些善事,一来造福于民,二来也好重振我们王府的名声!”
镇南王见她的样子果然有些憔悴,不禁有些动容了。
方家的那些事闹得实在太过难看,又是忤逆又是通奸,连带也让镇南王府名声有瑕,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的话题。虽然没人敢在镇南王跟前嚼舌根,但是有些事他也不是不知道。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南宫玥的提议确实不错,施药乃是行善,既可以提高王府的声誉与威望,又可以把城中百姓的注意力从方家的丑事上转移开……
镇南王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抬眼再看向南宫玥时,眼中流露出了几分赞赏。这个世子妃不愧是名门嫡女,办起事很有王府女主人的风范。
小方氏最近越来越不成样了,王府中馈总让一个侧妃管着到底不太妥当,也许可以让世子妃来试试……
还有萧霏……
镇南王飞快地瞥了萧霏一眼,心想:霏姐儿原来只知道读书,如今和世子妃处久了,行事间倒是有了几分王府姑娘的气度。
“好,就依世子妃你的意思办!”镇南王果决地说道,“待会儿本王命人去账房取一千两银子,你们先用着……至于人手和采买,世子妃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你们母亲近日身子不适还在养着,就别去烦扰她了。”
这是彻底架空了小方氏?也是,镇南王如此好面子,方家三房的事足以让他对小方氏厌恶。南宫玥这么想着,便低眉顺目的和萧霏一起福了福说道:“多谢父王。”
两人互看一眼,不由都笑了,连着这原本沉闷的书房都似乎因为两人轻快的笑意变得轻松自然了许多。
镇南王很是满意地捋了捋须,他要是没记错的话,再过五日就是世子妃的笄礼了,也许自己该给她一些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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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南王的外书房出来后,南宫玥就命鹊儿去侧妃卫氏那里取对牌。?
对牌分为外院和内院,按规矩,外院的对牌由家主拿着,而内院的对牌则在主持中馈的夫人手中。以前小方氏还是王妃时自然也掌着王府的内院对牌,在她奉旨去明清寺祈福后,对牌就转交到了卫氏手里,转眼也有一年多了。
对牌可谓是一府之中权力的象征,这若是普通人哪肯轻易交出,可卫氏却不同,这边鹊儿还没出门,那边卫氏的大丫鬟佩玉就来了碧霄堂,交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当着鹊儿的面打开,里面的梨花木对牌上写着“镇南王府”四个字。
佩玉脆生生地说道:“世子妃,王爷使人与我们侧妃说了世子妃与大姑娘要施药的事,要侧妃尽力配合世子妃与大姑娘,侧妃就命奴婢把对牌送来了。”
佩玉走了,鹊儿捧着手上的紫檀木匣子,觉得沉甸甸的。
不一会儿,管着王府采买的楚管事就被叫到了碧霄堂的惜鸿厅,拿着世子妃给的方子,揣着那热乎乎的对牌,就去账房领银子了。
卫侧妃把对牌交给了世子妃,以及王爷命世子妃负责在城中施药的事,转眼就在王府传得沸沸扬扬。
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厨房,对着正在里面喝冰糖水的一个中年妇人道:“刘家嫂子,你……你听说了没?”
“夏蝉,你怎么咋咋呼呼的?天这么热,快喝点冰镇绿豆汤。”中年妇人着一件青色锦缎褙子,白白胖胖,笑起来有几分福相。
夏蝉似笑非笑地看了那刘家嫂子一眼,知道对方是在躲懒。反正她也不打算告状,就一鼓作气地把绿豆汤给喝了,这才神秘兮兮地说道:“最近天热,世子妃打算在城里施解暑药,刚才卫侧妃已经把对牌交给世子妃了,现在楚管事从账房领了银子买药去了……”说着,她咋舌不已:哎呦喂,王府估计是又要翻天了!
刘家嫂子的注意力却和夏蝉不同,拉着夏蝉问道:“夏蝉,你说世子妃要施解暑药?那岂不是需要人手熬药煮药?有说是用碧霄堂那边的人手,还是这边的吗?”这若是要用王府的人手,怎么想她们厨房的人都逃不过这差事吗?我的妈嘞,这大热天的,别人避热且不及,她还要熬药,岂不是活生生要热死她吗?
夏蝉眨了眨眼,她也就是听到别人在闲聊,就急急地跑来厨房想卖弄一下消息而已。她茫然地摇了摇头:“这我倒是没听说。”
刘家嫂子啃着指甲道:“我得跟许嬷嬷说说去,这差事可决不能接……”
“你懂什么!”一个爽利干脆的声音打断了刘家嫂子,两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四十许、着鹦鹉绿杭绸褙子的婆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口。
夏蝉忙放下手中还余下一点绿豆汤的碗,干笑道:“许嬷嬷……”
许嬷嬷正是王府厨房的管事嬷嬷,在厨房里自然是有几分威严的。
那刘家嫂子和夏蝉一时有些尴尬局促。
许嬷嬷淡淡地瞟了夏蝉嘴角的汤渍一眼,也没跟她计较,这厨房做事的人又哪有不多吃一口的,别太过分也就是了。
“这件差事,我们不只不能推,还得主动接下来……”许嬷嬷缓缓地说道。
“许嬷嬷……”刘家嫂子双目一瞠,想说许嬷嬷你不会是傻了吧?没事给自己找事做什么!
许嬷嬷瞪了刘家嫂子一眼,这刘家嫂子喜欢躲懒,脑子又蠢,若非手艺还不错,许嬷嬷早就让她回家去了。
许嬷嬷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懂什么?!照我这些日子看下来,夫人想夺回掌家权恐怕是没那么容易了……”本来夫人就失了诰命,如今又不得镇南王宠信,想要重掌中馈那是难上加难,相比下,世子妃在王府、在南疆是立足越来越稳,又得世子爷的敬重,如今连王爷对她好像也有几分另眼相看的趋势……
许嬷嬷沉吟一下,又道:“王爷都让卫侧妃把对牌给世子妃了,我在琢磨着王爷或许是准备把王府的中馈也给世子妃……”
让世子妃掌王府的中馈?!夏蝉和刘家嫂子面面相觑,先是一惊,但是再一想,此事也不无可能!
以前王爷一直不喜世子爷,连带世子妃,王爷亦是有所迁怒,可若是王爷对世子妃改观,由世子妃这个王府未来的女主人来执掌王府的中馈那岂不是比卫侧妃一个侧妃要来的名正言顺?!
夏蝉一脸敬佩地看着许嬷嬷,心道:是啊,若是世子妃真的要掌中馈,她们想要表忠心,那岂不是得赶早了!等到别人都想到了,那可就是随大流了,又如何在世子妃那里露脸!许嬷嬷不愧是许嬷嬷啊!
许嬷嬷整了整衣裳,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这就去碧霄堂见世子妃……”
“许嬷嬷,我也跟您一起去吧。”夏蝉谄媚地跟上。
许嬷嬷和夏蝉走了,只剩下刘家嫂子没趣地撇了撇嘴,本来啊,夏天热,主子们奴婢们胃口都一般,那是最好的躲懒的时候了,偏偏啊……哎,这下,自己恐怕要累得瘦上好几斤。
刘家嫂子郁闷地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冰镇绿豆汤,咕噜咕噜地豪饮起来,而另一边,许嬷嬷和夏蝉也到了碧霄堂求见世子妃南宫玥。
许嬷嬷既然主动请缨,南宫玥也没与她客气,把熬药的任务分摊给了许嬷嬷她们和碧霄堂的厨房。
许嬷嬷也没蓄意遮掩着,尤其王府众人得知世子妃拿了对牌后,也都观望着碧霄堂这边的动静,许嬷嬷这一动,王府其他的管事嬷嬷也骚动了起来。
针线房的、厨房采买的、洗衣房的……管事嬷嬷们络绎不绝地赶往了碧霄堂,一直热闹到了太阳西下。
事情自然也传到了正院里,小方氏如何气急败坏暂且不提,被下了禁足令的她如今是一点儿也不敢再触怒镇南王了,只能在自己的屋里狂砸东西泄愤。
第二日开始,王府和碧霄堂的厨房就弥漫着一阵浓浓的药味,许嬷嬷这边特意命人腾出了一个炉灶专门熬制解暑药,又使唤刘家嫂子、夏蝉和另一个媳妇子看炉子熬药。
这一整天,王府中都是药香袅袅……
当天中午,一桶桶的药汤就被搬去了北城门外——因为时间紧迫,南宫玥和萧霏就商议着暂时在萧霏的那间茶铺里施药。
鹊儿也和百卉一起跟过去了,忙了大半天,才在夕阳西下时回王府来向主子复命,百卉这闷葫芦用一句话就算是禀报完了,同一件事,到了鹊儿嘴里,就是绘声绘色:
“世子妃,大姑娘,我们这解暑药可真是救命药啊!中暑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些个普通百姓中了暑,多是熬着,刮一刮痧,等它自己好,就算是熬不过了也没银子看大夫……不过最近大姑娘的茶铺在城中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些家贫的人家若是中了暑气,就会来茶铺讨几碗凉茶喝。今日来讨茶的人看到我们在施解暑药,就来求了些回去……”
鹊儿越说越兴奋,继续道:“奴婢刚到的时候,便有一个老婆子抱着孙子来求药,那孙子可是他们家的独苗苗,中暑病了好几日了,看过大夫始终不见好,人都已经没知觉了,世子妃的一碗药灌下去,不多时人就醒了,实在神奇的紧。那老婆婆在茶铺前直磕头,说是要给茶铺的主子立长生牌位……六大桶的药汤没一个时辰就施完了,还有没赶上的说,明天会再来求药呢!”
萧霏听得入了神,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更是熠熠生辉,自己做的事能够造福于民,那种感觉真是不错!
“大嫂,明日我们也就过去看看吧?”萧霏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南宫玥笑了,应道:“好。”
萧霏两眼放光,又说道:“大嫂,六桶药汤看来还是少了一些,我想着待会吩咐厨房再加四桶,今晚就熬起来的,明早陆陆续续送过去好了……楚管事那边,看来也得再去采购一批药材,父王的一千两银子若是不够,我们再去向父王讨些……现在才六月下旬,还要热上两三月呢!”
萧霏说得滔滔不绝,已经很有自己的主见,南宫玥在一旁含笑听着,时不时地答应一句,随后又吩咐下去说,因近日天热,凡是府里帮忙施药的,月钱加两倍。
一时间,下人们皆是欢心雀跃,士气更足了。
次日一大早,处理完中馈琐事后,南宫玥就带着萧霏一起从东街大门去了北城门的茶铺。
等她们到时候,才不过是辰时过半,日头还不算太大。
但是茶铺那里已经是人满为患,男男女女在茶铺前挤成了一团,城门口还有更多人着急地往茶铺这边赶来。
“快快快!”一个老妇急匆匆地招呼着另一个中年妇人道,“于家嫂子说了,解暑药不多,晚了,就没有了!你这懒婆娘做事老是磨磨蹭蹭的……”
中年妇人气喘吁吁地提着裙子加快脚步,讷讷道:“娘,这还没巳时呢,应该不至于吧……”等她看到茶铺前人群挤成一团的样子,就说不下去了。
茶铺里,一个着青色衣裙的姑娘朗声对着那些百姓喊道:“大家别挤,请都排着队领!解暑药还有的……”
青衣姑娘从茶铺里走出,与一个丰腴妇人一起吆喝着试图维持秩序,可是到底是人太多,前边的人还排着队,后边的队伍又乱了……
青衣姑娘不厌其烦地向那些求药的百姓说道:“大家别挤,请都排着队领……”
也不知道说到第几遍的时候,她突然噤声,被不远处的一辆青篷马车吸引,不,或者说,是被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个年轻女子吸引。
二女一人做妇人打扮,一人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都是眼神清亮,笑容淡定清雅,甚是高贵不凡……
青衣姑娘直直地看着二女,她身旁的丰腴妇人快步朝对面走去,她是桃夭介绍来茶铺的,自然是认识萧霏身旁的桃夭,知道是主子来了。
南宫玥和萧霏并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力,桃夭及时阻止了妇人行礼。
南宫玥瞥了那青衣姑娘一眼,对方秀丽的脸庞、从容的气质,在一群平凡的青衣妇人中显得鹤立鸡群,问题是——
她怎么会在这里?!
萧霏敏锐地注意到了南宫玥对那青衣姑娘的关注,便问道:“大嫂,你认得那位姑娘?”
虽然萧霏问得是南宫玥,可是丰腴妇人却更紧张了,局促地答道:“那位叶姑娘是得了王爷的吩咐来的……”
父王的吩咐?!萧霏听得是一头雾水,父王素来不爱管这种“小事”,怎么特意命一个陌生的姑娘来这里?
南宫玥还在看着叶依俐,目光中微微带上了一丝审视。
说起来,上一世,她其实并不认识这个叶依俐,只是后来叶胤铭在得中状元后,曾发了一篇感人肺腑的祭文悼念亡妹,并痛斥当时已是镇南王的萧奕自私残暴,放印子钱迫害百姓家破人亡。
南宫玥也是在那时才知道叶依俐为了给兄长治病念书,自卖己身醉花楼,后来为了不连累兄长的名声和前途,撞墙而亡。
也正因为如此,南宫玥从前才会觉得叶依俐重情重义,烈性果决,很有几分令人敬佩的气节。
可是如今再看叶依俐,想起那一日叶依俐来碧霄堂找自己时的情景,想起当初在王都她主动请辞花颜的事……南宫玥不禁感到叶依俐的为人有些太过于钻营,也许她并非自己所以为的那般……
毕竟前世的真相究竟如何其实不得而知。
敏锐聪慧如叶依俐也感觉到了南宫玥眼神中的审视,毫不避讳的看了过去。
她虽然不如南宫玥生来就有着富贵荣华,但是,她也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走出一条锦绣之路。哥哥才华横溢,待到来日金榜题名,定要让南宫玥后悔如此对待自己!
南宫玥收回了目光,转头萧霏说起话来。
叶依俐没有上前请安,她原本想把南宫玥当作朋友,可是,那一日却让她看到了,在南宫玥的眼中,她根本就与一个下人差不多。
也是,她不过是一个民女,又如何能与堂堂世子妃平起平坐呢?也是她过于痴心妄想了……
叶依俐转身,正打算回茶铺去,就听不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喧阗声。
她循声看了过去,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女人、孩子正朝城门的方向走来,步履蹒跚,男人背着幼童,女人手里牵着六七岁的孩子。
一看他们衣衫褴褛又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必然是流民。
这些日子来,陆陆续续的来到骆越城的流民不少,因着骆越城妥善的安置了他们,倒也没发生流民偷盗伤人扰民之事,百姓们也就见怪不怪了,此刻只是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流民中突然发出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声:“柱子!柱子你醒醒,别吓娘啊!”
那女人一身灰蒙蒙的衣裙都是补丁,脸颊已经瘦得都凹了进去,她跪在地上,紧张地看着软软地躺在她膝盖上的男孩。
看样子,那男孩应该是晕了过去,也不知道是疲劳,还是饥饿,亦或者疾病……
南宫玥微蹙眉头,忙招来了随行的一个婆子,吩咐道:“去把孩子扶到茶铺里去,先喂他服些解暑药,再去弄些凉水和吃的来……”
叶依俐的反应更快,南宫玥还没说完,她就已经从茶铺里取了一碗凉茶,神情焦急地端着凉茶,朝那晕倒的孩子疾步小跑了过去。
“这位大嫂,”叶依俐微微一笑,亲切温柔地安抚那灰衣妇人的情绪,“你别担心,等孩子喝了凉茶后,很快就会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也跪在了热烫的地面上,一只手动作轻柔地在那孩子的肩膀和后脑处扶了一把,另一只手把那碗凉茶凑到了孩子的嘴边,小心翼翼地喂他服用凉茶……
烈日当头,金灿灿的阳光洒满整条官道,也洒在了叶依俐的身上,给她全身仿佛裹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如玉的肌肤仿佛在发光似的……
踏踏踏……
一阵马蹄声自城门的方向传来,两匹骏马自城中奔驰而出,领先的红马上是一个形容威仪的中年男子,着一身紫色的刻丝锦袍,正是镇南王。
镇南王远远的就看到叶依俐纤瘦挺拔的身形,见她专注地为病童服用汤药,不由缓下了马速,注视着她秀丽的侧颜,心里叹道:叶姑娘孝顺祖母,友爱兄长,心地还如此善良,果然是一个如兰似莲的奇女子!
这时,婆子也走到了那灰衣妇人和孩子身旁,客气地说道:“叶姑娘,这日头毒,还是让奴婢先把这孩子抱到茶铺那边去吧。”
“不用了,我来就行了。”叶依俐跪在那里没有让开,温和却坚定地说道,“这孩子中了暑气,身子不适,还是先别随便乱动,等他好些后,我再喂他喝些药……”
“叶姑娘……”那婆子眼角抽了一下,这不怕笨的,就怕聪明人自以为是。
婆子知道叶依俐是王爷亲口吩咐了过来帮忙的,也不想得罪她,可是自己得了世子妃的吩咐,也只能得罪了,“叶姑娘,这中了暑气的人应该先扶到阴凉的地方,再行医治。”
有些年纪的人其实都知道这个理,那孩子的母亲也就是那灰衣妇人也是因为一时懵了,才没反应过来,忙对婆子道:“这位大姐说的是,得赶紧先抱柱子过去避避日头……”
叶依俐面露一丝尴尬,但是既然孩子的母亲出声了,她也只能讪讪然地站起身来,退开了一步。那婆子一把抱起了那男孩,急匆匆地往茶铺过去。
与此同时,镇南王缓缓地策马走到了叶依俐身旁,正好与起身的叶依俐四目相对。
叶依俐有些惊讶,连忙福身道:“见过王爷。”
马上的镇南王对着叶依俐笑了笑,轻松地一跃而下,随手把马绳丢给了身后的长随。
镇南王正要把叶依俐扶起来,但立刻意识到了不妥,抬手道:“叶姑娘免礼。”
叶依俐展颜一笑,盈盈起身,“谢王爷。”
不远处的南宫玥见到这一幕不禁微微挑眉,想起鹊儿上次打听到的叶胤铭被任命为王府书佐的经过,倒是有些恍然了。
前世叶依俐为了兄长甘愿卖身,今生她会不会也为了兄长自甘为妾?
这倒是有趣的紧……
南宫玥微微勾唇,王府似乎又要热闹了!
与此同时,在叶依俐喊出“王爷”二字的时候,四周都不禁为之一静,这整个南疆也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为王爷——
镇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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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王爷!”
有一个老者惊呼一声,腿一软,一下子跪了下去。
仿佛是一颗石子掉入了湖水中,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周围的百姓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了下去,最后都伏地磕头:“见过王爷。”
同时,每一个人心中都浮现了一个问题:这茶铺中的帮工姑娘怎么会认识王爷?王爷又怎么会来这个茶铺,难道说……
镇南王和叶依俐信步朝茶铺这边走了过来,那几个流民和抱着男孩的婆子跟在后方,几个流民几乎觉得自己在做梦,他们走投无路才来骆越城投亲,居然遇上了镇南王?!
待镇南王走到茶铺前,南宫玥和萧霏也迎上前去,福身道:“见过父王。”
她们原本并不打算让百姓知道是王府在此施茶施药,但既然叶依俐已经叫破,也就只能顺势而为了。
父王?!这个称呼听得众人又是一惊,想到了二女的装扮,忍不住心想:莫不是世子妃和王府姑娘也来了?
这区区的一个茶铺,凭什么引来王府的三个贵人?!
一时间,在场的百姓都已经心里有数了,原来这个茶铺是镇南王府的!
镇南王豪爽地笑了,环视众人,挥了挥手道:“免礼,都起身吧。”
那些普通百姓平日里哪里见过镇南王这等尊贵的人物,根本不敢起身,倒是有一个老妇大着胆子抬眼,战战兢兢地说道:“多谢王爷一片爱民之心,在此施茶施药!”
一个中年妇人也接口赞道:“王爷真是爱民如子啊!”
见这些百姓真心跪伏,镇南王一时神清气爽,心中很是受用。
还是世子妃的主意好,这么一来恐怕也不会再有人想起方家那档子污糟事了。王府的声望终于可以重振了!不愧是百年世家教出来的姑娘,做事还是周道的很!
镇南王的心情甚佳,十分亲民地说道:“是世子妃和大姑娘在此施药施茶,本王只是过来看看而已!”
那些百姓又是一阵谢恩。
镇南王只是顺路来看看,倒也没想在此久留,他的目光在垂眸静立的叶依俐身上停顿了一下,上马便走了。
南宫玥和萧霏原本是打算来帮个忙的,这么一来,也就待不住了,只能上了青篷马车。
直到那马蹄声和车轱辘声渐渐远去,那些百姓才微微颤颤地站起身来,久久没回过神来,心中盘旋着一个念头——原来一直在此施凉茶和施药的是世子妃和萧大姑娘啊!
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粗糙的女音在茶铺里响起:“柱子,柱子你终于醒了!”
那灰衣妇人喜极而泣,连声谢过那婆子。
众人循声看去,原来刚才那个昏迷的男孩在服下了解暑药后,终于苏醒了。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瞪大了眼珠子,忍不住捏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痛呼道:“哎呦,不是梦……这么说,这个茶铺真的是咱们王府的!”
这间城门口的茶铺开了半个多月了,骆越城中的百姓都在猜测到底是哪个大户人家有如此的手笔做如此积功德的善事,却又毫不张扬,完全不图虚名!
如今知道是世子妃和王府大姑娘的手笔,顿时有一种惊诧之余却又理所当然的感觉。
“我就说嘛,什么人能在城门口搭这么个茶铺,却连守正都不管……”一个中年脚夫感慨地说道。
“那是!”他身旁的一个中年妇人点了点头,“又是买药又是买茶,还要请这么多人在此照看着,那得费多少心啊,世子妃和萧大姑娘真是善心之人……”
那老妇又想到了什么,感慨地说:“哎,萧大姑娘如此善心,之前老婆子还听说了不少传言,说萧大姑娘是个容不得人的妒妇……果然,一定是那方家因为婚事不成,就记恨在心,在污蔑萧大姑娘的闺誉!”
说起方家的事,中年妇人有些激动,赞同道:“方家那些腌臜事真是不堪入耳,真正是小人行径,婚事不成,就要坏人名节!”
“坏人名节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我看那方家迟早会遭报应!”
“……”
茶铺内外说得是义愤填膺,叶依俐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茶铺里,心想:这个世道真是讽刺极了,她们这两个高高在上的贵女做了什么?不过是拿出些银子,坐在摆着冰盆的屋里,动动嘴皮子使唤一下下人罢了,真正累的,真正应该受到感谢的是他们这些在大太阳底下忙里忙外的人。但是世人多蠢钝,往往只看到了表面。
不管叶依俐是怎么想的,会来讨茶讨药的都是一些穷苦的百姓,对于他们而言,这简简单单的一碗凉茶,一碗药,说不定就能救了一条性命,自然是感恩戴德。
还不到一天,在北城门外施茶施药的是世子妃和王府大姑娘一事就传扬了开来,整个骆越城人尽皆知。更有受了恩惠的特意来王府门前磕头谢恩。
南宫玥和萧霏都有些无奈,她们心里清楚,恐怕很长一段日子不能去茶铺了。
“世子妃。药制好了。”
到了夜里,百卉拿回来了一个小瓷瓶,南宫玥接过,从里面倒出了几颗如指头大小的褐色药丸,放在鼻下嗅了嗅,脸上露出喜色道:“制得不错,回春堂的师傅果然还是有些能耐的。”
这药丸正是解暑药。
这两日在北城门施的是汤药,虽然汤药见效更快些,但不管是熬药还是施药都相当的麻烦。施个几天倒还好,若是施足一个夏天,恐怕府里上下都要怨声载道了。
而且,整个南疆皆是暑热,仅仅是在骆越城施药是远远不够的,这么一来,汤药就很难保证时时供应。
所以,南宫玥亲拟了方子,在骆越城寻了一个口碑不错的药铺,委托他们来制作成药。
“这批药丸的成色不错。”南宫玥欣喜地说道,“让回春堂明日开始就大量制吧,但必须得保证成色与这批一样。”
百卉笑着说道:“您放心吧,世子妃,这可是咱们王府要的,价钱又给的足足的,谅回春堂也不敢来蒙混。”
南宫玥微微点头,笑了笑说道:“你再去寻一两家药铺,一定要保证铺子的声望好,炮制师傅的手艺高,若是寻到了,就让朱兴先去见一下炮制师傅,仔细查查底细。”
“世子妃。”百卉不由问道,“是回春堂制得太慢了吗?”
“不止是解暑药。”南宫玥有些担忧地说道,“东南那边障气密布,我想着得给军中制一些解瘴药才是。”
原来是军中要用!百卉恍然,军中无小事,必需要求炮制师傅不仅手艺高超,而且要十分可靠才行。
为了世子爷,世子妃总是想得那么周到!
百卉福身应了。
“画眉,去书房替我把《南疆百草》拿来,你们早些休息吧。”
几个丫鬟都有些无奈,画眉老老实实地把那本翻阅了好多次的《南疆百草》拿了出来,又把火烛挑得更亮了。
南宫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依在美人榻上,细细地看着。
无论是解暑药还是解瘴气都是要大量制的,购买药材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若是能改进一下方子,用上一些南疆本土的药材就能便宜许多了……
这一夜,除了碧霄堂,骆越城的其他府邸也都久久未眠,得知原来是王府在北城门外施茶施药后,各府都不禁有些新的考量……
他们听说今日施药时,王爷也到了,也就是说世子妃施药是经过王爷同意的。
莫非是王爷和世子爷和好了?
不少人因此松了一口气,有些心思活络的府邸,更是叫来了府里的姑娘,细细叮嘱了一番。
于是,次日,萧霏刚陪方老太爷下完棋回来,就收到了好几封拜帖。
萧霏喜静,平日里与她有所往来的姑娘并不多,这一连几封拜帖让她有些懵了,便干脆一起带上去了碧霄堂。
南宫玥拿过拜帖,一一看过,不禁笑了,说道:“这几家应该是想一起来施茶施药的。”
萧霏眨眨眼睛,“想施药的话,她们可以自己来。王府并没有禁止别的府邸。”
南宫玥含笑道:“那可就没了名了。”
萧霏顿时恍然了,随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再回想起那几张拜帖,大多是大嫂设宴那日没有来的府邸。
显然,这应该并不是那些姑娘自己的意愿,想必是她们家中的长辈知道茶铺是王府设的,才想来投机取巧吧。
这么想着,萧霏的心里有些不太舒坦,她开这个茶铺并没有为自己扬名的意思,只想为百姓做些事,她不想自己的心血被这些歪念糟践。
“大嫂。”萧霏目光清澈地看着南宫玥,说道,“我不愿意。”
事实上,施了这阵子茶,萧霏的花费并不少,她的私房钱其实也不太够用。萧霏也知道,若是自己愿意,骆越城大大小小府邸的姑娘们都会加入,如此一来,银子肯定是够了。
可是……
她就是不愿意!
她不愿意她花费心思一手开起来的茶铺被掺上任何不单纯的目的,这会让她憋屈。
“好。”南宫玥轻轻点头,向她眨眨眼睛说道:“……要是银子不够,咱们再去向父王讨。”
镇南王这趟也算是出了风头,以他好面子的性子,讨一些银子继续用于施药恐怕是不会被拒绝的。
况且,南宫玥也觉得萧霏所没错,虽然从利益上来说,应下那些姑娘显然更好,但施茶施药本就是善心之举,掺杂了利益,违了本心,又何必呢。
萧霏笑了,就如同一株空谷幽兰徐徐绽放。
回去后,萧霏就推了所有的拜帖,殊不知这一举动又在骆越城里引起了纷纷猜测。那些心思颇重的府邸更是不禁怀疑这到底是大姑娘的意思,还是……世子妃?
更有甚者开始后悔上次世子妃设宴自家没有去了,早知道王爷和世子爷的关系能够和缓,就当这出头鸟了!现在,他们不仅没有收到世子妃笄礼的帖子,就连想要一起施药都被拒绝了,这下可怎么办呢……
这些府邸的种种思虑,南宫玥并不在意,她要做的事情实在多的很,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
向回春堂下的第一笔解暑药的订单,预计要十日后才能拿到。
百卉也另外找了两家口碑不错的药铺,交由朱兴去查了。
而南宫玥也没有闲着,时间就在忙碌中到了六月二十四。
这是南宫玥的生辰,也是她及笄的日子。
这一日,南宫玥照常地起了个大早,丫鬟们已经把今日笄礼要换的三身新衣裳都准备好了,安娘仔细地服侍南宫玥穿上第一身新衣,一件玫红芙蓉团花暗纹褙子,跟着又亲自帮她梳头,从头皮到发梢梳了足足一百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吉祥话。
从昨晚起,安娘的情绪就非常激动,在她屋里服侍的小丫鬟更是悄悄告诉百卉安娘昨晚一夜辗转反侧没有睡好。百卉她们都可以理解,作为奶娘,安娘对南宫玥有种似母女又似主仆的特殊情感,于是几个丫鬟都体贴地退到了一边。
南宫玥梳妆洗漱后,便先去了祠堂。
一番祭拜上香的礼节结束后,南宫玥这才又回了碧霄堂,并去往听雨阁。
两位外祖父都在,今日的正礼,他们都不会出席,南宫玥就先过来向他们行礼,又陪着他们一同用了早膳,并得了两份厚厚的生辰礼。
到了辰时,南宫玥与他们告退,去了惜鸿厅。
进到偏厅,咏阳大长公主、萧霏和傅云雁都已经到了。
“咏阳祖母。”南宫玥盈盈一福。
落落大方、优雅从容、沉着淡定,玥儿真的是长大了!
咏阳含笑地看着如今身段修长玲珑的南宫玥,亲自上前搀扶起她,浓浓的喜悦溢于言表,同时心里亦有几分感慨,想起初次见面时女扮男装的南宫玥才不过十一岁,眨眼间就三年多过去了。南宫玥也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到了辰时过半,有丫鬟进来禀道:“姚夫人到了!”
咏阳和萧霏先去敞厅迎客,南宫玥和傅云雁留在偏厅里,只听敞厅的方向不时传来喧阗声,显得很是热闹。
又过了一炷香,安娘有些紧张地走了进来,道:“世子妃,笄礼快要开始了……”
南宫玥和傅云雁在安娘的指引下朝敞厅走去。
明明昨晚已经说过了好多遍,但安娘还是忍不住又将笄礼的步骤说了一遍:“世子妃,等王爷开礼致辞后,您就走到敞厅正中,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揖礼。然后面向西正坐在席上……”
安娘越说越紧张,今日的笄礼是象征南宫玥成年的大礼,又是由镇南王亲自主持,咏阳大长公主为正宾,这是莫大的荣耀,决不能出一点差错!
“安娘,”傅云雁好笑地打断了安娘,提醒道,“阿玥给我做过赞者的……”南宫玥又如何会不知道笄礼的程序呢!
话语间,她们已经走到了敞厅外,不一会儿,就听镇南王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今日世子妃行成人笄礼,本王代亲家主持,感谢各位宾朋佳客的光临!”
他简明扼要地说了一番致辞,顿了一下后,就宣布笄礼开始。
笙乐声响起,安娘挑开竹帘,南宫玥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走到厅中,不慌不忙,从容淡定。
她挺直腰杆,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垂在后腰的青丝随着她脚步移动微微跳跃。
她在席前停下脚步,朝南看向观礼的众位宾客,田老夫人、田大夫人、姚夫人、萧二夫人母女、萧三夫人母女、四姑娘萧容莹、胡夫人……
今日的笄礼,南宫玥没有请太多的宾客,她希望今日来的大部分人带着祝福,而并非仅仅是客套!
南宫玥深深地对着宾客行揖礼。
宾客们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众人都猜到今日世子妃的笄礼咏阳大长公主应该会是正宾,傅云雁和萧霏会担起司者和赞者的职责,但是谁也没想到的是主持笄礼的竟然会是镇南王。
女子十五岁的笄礼,在未出嫁前一般都是由父母双亲为其主持,出嫁后冠了夫姓,自然是由夫家长辈,通常是由婆母来主持。而众人皆知世子与夫人不和,夫人不想出面给世子妃主持笄礼倒也不难理解,但是怎么会是镇南王呢?
难道夫人最近还真的是在养病?又或者正如近日骆越城里传言的那样,王爷和世子爷的关系和缓了?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南宫玥朝西跪坐在藤席上,对着面前作为赞者的萧霏微微一笑。
萧霏拿起牛角梳缓缓地替南宫玥梳头,一下又一下。
正坐的南宫玥挺直腰板,双手规矩地放于膝上,挺拔干练,目不斜视。
今日是她的笄礼,可是双亲、兄长、大姐姐、希姐姐……还有阿奕都不在!
她心里是有遗憾的,但是看着咏阳和傅云雁,心中又涌现一股暖流。
她拥有的已经许多,咏阳祖母和六娘的这份千里而来的情谊,她将永远铭记于心!
萧霏放下梳子后,作为正宾的咏阳站起身来,走到南宫玥的身旁,净手。
与此同时,作为司者的傅云雁捧着放有罗帕和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簪的托盘缓步走入厅中。
咏阳含笑地看着南宫玥,高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这句话出自《仪礼·士冠礼》,在每个少年少女的成年礼上都会听到这句祝辞,可是此刻南宫玥却忍不住眼眶一热,眼前一片朦胧,仿佛从那最平淡的言语中深切的感受到了咏阳对她的祝福。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笑容温婉。
咏阳拿起梳子象征性地替南宫玥梳了两下,接着傅云雁屈膝跪下,咏阳从那托盘上拿起了那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簪……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跟着就是一个小丫鬟难以置信的惊呼声——
“世子爷!”
萧奕!?
小丫鬟的三个字仿佛在敞厅中砸下了一颗炸弹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厅外。
惜鸿厅外的庭院中,盛夏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一身戎装的萧奕行色匆匆地大步朝这边走来,阳光沐浴在他身上,银色的盔甲仿佛在发光一样。
等他走近,便可清晰地见到他俊美的脸庞上都是细碎的胡渣子,整个人看来风尘仆仆,问题是——
他身上的盔甲上、衣袍上血迹斑斑,红得触目惊心!
厅中的不少女眷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发出惊呼声,连主座上的镇南王都愣住了,东南边境的战事还远未结束,南凉更没有败退之像,萧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宫玥忍不住从席上站了起来,嘴巴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无声地说了几个字:“阿奕,你回来了!”
这一刻,南宫玥的眼眶中忍不住浮现一层薄雾,心中更是剧烈地起伏不已。
萧奕,他回来了!
为了她的笄礼,他特意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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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的大部分女眷都吃惊地站了起来,向萧奕行了礼。----
萧奕大步跨过了门槛,目光落在了咏阳的右手上,见那支白玉簪还牢牢地握在她的手里,总算长舒了一口气,咧嘴笑了:“所幸我回来得还及时!”
萧奕的手上正拿着一个红木匣子,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支金丝细编芙蓉花步摇,上头用红宝石镶的花蕊,栩栩如生,边上垂下三串金色的流苏,阳光下,步摇熠熠生辉,光华夺目。
这是他特意为了南宫玥的笄礼定制的簪子,一直放在书房里,原本就想等着笄礼这日给她一个惊喜。这次去惠陵城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声……还好,总算是赶上了!
咏阳笑了,说道:“好,今日的笄礼就用阿奕你准备的簪子吧。”
女眷们交头接耳,表情中有艳羡亦有感慨。
世子爷和世子妃还真是鹣鲽情深,瞧世子爷这风尘仆仆且身上还沾染着血渍的样子,显然下了战场后连身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连夜疾驰赶回骆越城,只为了世子妃的笄礼!
这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世子妃从出身、容貌、学识、地位就无一不好,又嫁的如此佳婿,也算是十全九美了……现在也只等她为世子爷添了世孙,那镇南王府的下一代也算有后了。
一时间,好几道目光都在南宫玥平坦的腹部滑过,都在暗忖着同一件事……
这时,镇南王干咳一声道:“还请殿下为世子妃举行初加仪式,免得误了吉时。”
一句话后,敞厅中又静了下来,丫鬟搬来一把圈椅,萧奕向咏阳和镇南王行过礼后便坐下,而南宫玥也又正坐在了席上。
这个小小的波澜后,笄礼继续进行,而敞厅内的气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几位夫人不时地瞥萧奕一眼,只见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咏阳为南宫玥插笄,再由赞者,也就是萧霏为其正簪。
如此,初加仪式算完成了!
但笄礼并未结束,之后南宫玥还要和萧霏以及傅云雁一起去换襦裙。
走出敞厅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萧奕一眼,想确定他还在那里,等转回头就对上了傅云雁带着一丝调侃的清澈眼眸。
南宫玥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低头往前走。
不一会儿,画眉就来了,小声地在屏风的外头说了一句:“世子妃,世子爷让奴婢跟您说,您放心,他现在不走……”
在屏风另一头换襦裙的南宫玥小脸一瞬间涨得通红,似要滴出血来,看得一旁为她换装的萧霏以及傅云雁忍俊不禁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萧霏还算勉强忍住了笑意,傅云雁却是笑得双眼和嘴巴好似三弯月牙,眼神里透着浓浓的笑意。
换了素衣襦裙后,南宫玥又回了敞厅,在萧奕灼灼的目光中,继续又进行二加仪式和三加仪式……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整个笄礼才算完成了。
宾客们纷纷上前作揖恭贺,笄礼之后还有一个小宴,萧霏和傅云雁自高奋勇的帮着招呼客人,又加之有咏阳大长公主在,南宫玥便厚着脸皮没有出面,致歉告退后,与刚和镇南王说完话的萧奕一同先去听雨阁向两位外祖父报了一声平安,然后就回了他们的屋子。
丫鬟们早就已经在净房备好了沐浴用的浴桶和热水……不一会儿,净房里就传来哗哗哗的水声。
南宫玥赶紧吩咐丫鬟们准备膳食,挑的都是萧奕喜欢的食物,左不过是一些肉食和甜的点心。倒也不用特意做,因着今日有小宴,厨房本就有所准备。
一碟碟菜肴点心如流水般端上,一下子就摆满了一桌子。
不多时,水声停止,着一件月白长袍、浑身带着浓浓水汽的萧奕从里边出来了。
只看了他一眼,南宫玥就隐隐有数了。
平日里,他沐浴完都是穿了中衣就出来,但是今日却套上了外袍——
萧奕他很快就要离开吧!
南宫玥心中有一丝酸楚,一丝心疼。
萧奕出征那日就说过她笄礼时一定会回来,他做到了。
惠陵城和骆越城相隔甚远,就算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两天多的时间,只是为了她的笄礼。
他还不能好好歇上一歇,就又要走……
他,总是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可是南宫玥却只觉得心疼,为他这么辛苦,感到心疼。
她也明白,这是他的一片心意!
南宫玥笑了,笑得如春风化雨,道:“阿奕,你饿了吧!快吃点东西吧!”
萧奕深深地看着南宫玥,虽然她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她懂了。
他的臭丫头总是那么聪慧,那么善解人意!
让他常常内疚不能给她最好的!
前年,两人刚成亲,自己就赶赴南疆;如今,更是差一点连她的笄礼都没赶上……
萧奕在桌边坐下,借着这个动作,微垂眼帘,藏住了心思。
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起东西来,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要对臭丫头更好才行!
他用膳的同时,鹊儿捧着萧奕的那套银色盔甲进来了,原本上面的血迹已经被几个丫鬟仔细地清洗掉,盔甲更是被擦得铮亮。
鹊儿把盔甲放在一边后,就无声地退了出去,把别离前最后的时刻留给两个主子。
萧奕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南宫玥见他嘴角留有一点酱汁,拿起一方帕子,忍不住凑过去替他擦干净了嘴角。
她正要退回,可是拿着帕子的右腕却被萧奕一把抓住,他只是稍稍地一使力,她就失去平衡,撞到了他宽厚、温暖的怀抱里。
萧奕将她柔软的身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鼻息间尽是熟悉的芬芳馥郁,那么温柔、温暖、温馨,这是她的气息,她的味道!
他要牢牢地记住这味道,接下来,他将有好久好久见不到他的臭丫头了!
怎么办?!他还没走,但他已经觉得自己开始想念她了!
可恶的南凉人!
萧奕的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杀气,但是动作中却透着委屈,抱着她娇软的身子缠绵地蹭了蹭。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说了一句话:“臭丫头,等我回来!”
南宫玥埋在他的胸膛里,停顿了一下,才用力地应了一个字:“嗯!”
好像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萦绕在她的心口,一圈圈地缠绕,一圈圈地渗透……静谧的内室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心跳不知何时融合成了一个拍子,呼吸纠缠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奕终于狠下心放开了南宫玥,他不用说,南宫玥就知道他必须要离开了。
“阿奕,我替你穿盔甲吧。”她仰首看着他,微微一笑,希望映在他眼中、留在他脑海中的是她的笑靥。
萧奕点了点头,南宫玥忙去把自己编的那件软甲拿了出来。
上次萧奕走得急,也没有让他穿上,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南宫玥仔细地服侍他穿上了金丝软甲,又套上了那身银色的盔甲,动作略显生疏,却又一丝不苟,庄严肃穆。
盔甲是战衣,会替她在战场上保护阿奕,也会带着她的阿奕再回到她的身边。
萧奕目不转睛地看着南宫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请,他很想再多留一会儿,但是他知道他必须出发了!
惠陵城暂时解了围城之困,但南凉大军还在逼近,他必须得回去主持大局。
还有雁定城,永嘉城和登历城……
这一次南凉来势汹汹,应该不会轻易败退,他接下来还有几场硬仗要打……
南宫玥替他穿上最后的胸甲后,把他拉到了自己的梳妆台前,给了他两个小瓷瓶,“这是解暑药和解瘴药,都是我这几日匆匆做的,数量不多,你先带着吧。我正在调整药方,并让百卉去寻了几家铺子,等朱兴查过它们的底子以后,就会命人开始大量制作。”
南宫玥没想到他会回来,原本还打算等做出一些成药后再让朱兴安排人送过去的。
萧奕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瓷瓶,自己都没有开口,她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臭丫头和自己果然是心有灵犀。
在这炎夏,解暑药和解瘴药对于大军而言实在太必要了,可以救下不少性命。
萧奕把瓷瓶揣进了怀里,突然俯身再次抱住了她的腰身,重重地在她粉嫩的樱唇上啄了一下,然后挑帘大步离去。
南宫玥没有追上去,只是怔怔地在原地看着那晃动不已的珠链,心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不需要道别,她知道她的阿奕会平安回来的!
她只要替他守好这个家,做他最坚实的后盾就好……
南宫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把丫鬟们唤了进来,重新梳妆打扮,往设在小花厅的席宴去了。
她一路走得很慢,待走到小花厅的时候,所有的思念都已经藏在了心底,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而这时,就听里面传来一个耳熟的女音:“……霏表妹,我听说你这段时日在北城门外施茶又施药,造福于百姓,我也深有感触,想为城中的百姓尽一份心力。”
南宫玥眉头一动,听出了是乔若兰的声音,脚步加快了几分。
乔若兰就坐在萧霏身旁,着一件石榴红遍地金的褙子,梳了个牡丹髻,镶玉赤金观音分心,又插了大珠翠花,看来珠光宝气,明艳照人。
她微笑地看着萧霏,落落大方,可是眼中却透着一丝咄咄逼人的味道。
兰表姐是想与自己一起施茶施药?这么想着,萧霏不禁微微皱了下眉,这两日来,她收到的帖子实在太多了,那些帖子上说得花团锦绣,可最终还是逃不过“为名”两个字,只怕兰表姐的真正用意也不过如此吧?想到这里,萧霏微微皱了下眉,不动声色。
见萧霏好像闷葫芦似的不说话,乔若兰面上的笑容更盛,说道:“霏表妹,我平日里也积攒了一些私房钱,还请表妹笑纳,让我也能为城中百姓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说着,乔若兰对一旁的贴身丫鬟使了一个眼色,那丫鬟从一个荷包中取出了一张银票,上前几步,呈至萧霏身旁的桃夭。
一时间,小花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萧霏和乔若兰身上,有些夫人面露赞赏之色,但有些却带着似笑非笑,心想:乔若兰若是真的有心做善事,完全可以私下里悄悄找萧霏,毕竟两人是表姐妹,私下里见上一面容易的很。何须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分明是想要在搏个善名。
乔若兰笑容满面地看着萧霏,她前两日刚得知北城外的茶铺是萧霏开的时候,心里其实是不以为然的。这个表妹从小到大,都是清高不近人情,如今年纪渐长,倒是懂得沽名钓誉了,不过就是给贱民施个茶,施些药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银子她也拿得出来。
乔若兰勾起唇角,母亲说得对,区区五百两银票,就能让自己在咏阳大长公主面前长脸,还能得个仁善的美名,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母亲还说,咏阳大长公主的嫡孙现在正在南疆,有军功,有家世,而且还未娶亲,乔若兰的耳垂不禁有些发烫。
乔若兰原以为萧霏会立刻收下,却不料萧霏久久没有动静。
萧霏抬眼朝乔若兰看去,眼神清亮坚定,不疾不徐地说道:“兰表姐,这张银票请恕我不能收下!”
一句话令得厅中寂静无声,众人都不禁有些意外。
世家讲究脸面,乔若兰和萧霏是表姐妹,哪怕萧霏心里再如何不愿,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也只会并只能顺势答应下来,没想到,乔若兰算是碰到“硬骨头”了。
咏阳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心里又一次叹道:霏姐儿还真是不像其父其母啊!
乔若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一阵错愕后,心里又气又恼又恨,觉得众人的目光好像是针扎在她身上似的,一旁的乔大夫人更气得脸颊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怎么也没想到萧霏会这么不给女儿脸面,这也等于是不给自己这个姑母脸面。
乔大夫人真是恨不得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萧霏脸上,好好教教她规矩!
她看了一眼咏阳大长公主,忍住了,就听女儿乔若兰委屈地出声道:“霏表妹你为何要拒绝我的一片好意?虽然这五百两银子是少了一点,可到底是我的一番心意……”她一脸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义正言辞道:“霏表妹,我原以为你真心为了城中百姓才免费施茶又施药,没想到你竟然也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言下之意是萧霏行善是为了赢得善名,并非是诚心实意,所以才不肯收自己的银子,怕自己分了她的名。
此言一出,席间倒是有几位夫人和姑娘露出赞同之色,想来,乔若兰所言也正是她们心中所想的,只不过没有明言罢了。
傅云雁有些愤愤然的正要开口,却有一个声音快她一步响了起来,“兰表妹……”就见南宫玥正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笑脸盈盈地说:“我刚才在门口听到表妹打算用省下来的月钱在城中行善施茶?……表妹果然是有心了。五百两银子怕是要省上‘好些’时日,才能攒起来……”
南宫玥笑得意味深长,姚夫人故意发出一声轻笑,又欲盖弥彰地用帕子掩着嘴角。
世子妃说话还真是促狭!
但可不就是如此,即便是她们这些富庶人家,嫡女的月钱也不过是三两到五两银子,五百两岂不是什么也不花用也要省上八年。
席中的女眷纷纷起身,南宫玥径直走到咏阳面前,屈膝行礼过后,她们再一致向她福身。
南宫玥笑了笑,抬手示意:“免礼。”便坐在了咏阳身旁。
待女眷们落了座,南宫玥才又笑着说道:“霏姐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兰表妹既然有心行善,我们自当全成她的一片善心。”
莫非世子妃在活稀泥,不想和王府的大姑奶奶闹僵?有人不禁这样猜测着,而随后又听南宫玥含笑着继续说道:“兰表妹慈悲心肠,令人感动,只是……”她有些欲言又止。
乔若兰挑衅地瞥了萧霏一眼,随后说道:“大表嫂有话直说,既是为了行善,兰儿自当竭尽全力。”
南宫玥得体的笑着,说道:“近日茶铺因着来讨茶讨药的百姓众多,人手有些不太够。兰表妹既然如此善心,不如去搭把手,帮个忙吧。”
乔若兰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道:“表嫂莫不是想让我去给那些贱民端茶送药不成?”
南宫玥瞬间敛去笑容,“兰表妹此言差矣,我与霏姐儿也时常去茶铺端茶送药,我们去得,你就去不得吗?或者,兰表妹是觉得只要拿出些用不着的私房钱就算是积了善名?”她的唇角略略勾起,“只是,不知道兰表妹是哪里瞧出来,我们王府缺这五百两银子的?”
这一次发出闷笑的就不仅仅是姚夫人了,就连田老夫人都眼露笑意。
就连原本没想明白的几人,比如萧霓,现在总算是恍然大悟了,表姐做善事是假,想用这区区五百两子给自己搏个美名才是真吧。她们乔家明明是自己想沽名钓誉,反倒是斥责起她们萧家姑娘了,表姐恐怕忘了她自己的身上也流着一半萧家的血呢……
世家大族出来的姑娘,有自己的小心思并不奇怪,也没有人会太过在意,但是,有小心思和把别人都当傻子就是两回事了。
在座的宾客大多都是依靠世子萧奕的,因而也不怯乔大夫人,毫不掩饰的抿唇轻笑。
乔若兰的脸色难看极了,她能说什么,是说自己愿意去给那些脏兮兮的贱民端茶送药,还是说王府缺自己这五百两银子?不管说什么,都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这一刻,她连自己的母亲都有些怨上了,若不是母亲偏要自己这么做,她也不会如此丢脸。
乔大夫人脸色也难看,但也知道现在绝不能翻脸,咏阳大长公主还坐在那里看着呢!
乔大夫人一副很善解人意地样子,说道:“兰姐儿,今日是世子妃的笄礼,你要做善事也不能喧宾夺主了,等过两日再来与你表嫂和表妹说吧。”
乔若兰咬了咬下唇,勉强笑了笑,说道:“是兰儿失礼了。”
南宫玥不想自己的笄礼被破坏,也就见好就收,没有再多说什么,落落大方地给咏阳等几位长辈筛酒。
丫鬟们在一旁陆续地上菜、上点心……
用过了席面后,乔大夫人就带着乔若兰先起身告辞了,跟着,其他人也都陆续打道回府。
萧霏帮着南宫玥一起送走宾客,不消片刻,小花厅中已经是空落落的,咏阳留到了最后,正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从始至终把南宫玥笄礼操办的尽善尽美。
南宫玥让萧霏回去好生歇着,亲自把咏阳和傅云雁送回了云离院。
走在路上的时候,咏阳心疼地拉过南宫玥的手,问道:“玥儿,你后悔吗?”
南宫玥毫不犹豫地摇摇头,笑意一直透到眼底,“咏阳祖母,我很幸福。”
虽然她和萧奕成亲以来,聚少离多,甚至无论在王都还是在南疆都无可避免的总被卷入一些纷争和事端,可是,有萧奕这样毫无保留的真诚待她,她一生无悔!
咏阳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再说话。
笄礼终于结束了……
日子也会归于平静,只是,萧奕在沙场保家卫国,南宫玥自然也不想在内宅悠闲度日。
她已有了打算,现阶段,自己唯一力所能及的就是给前线的大军制作一些常备药。
军中无小事,南宫玥第二日一早,就和萧霏,傅云雁相携去了城西南的林宅,韩绮霞来大门处亲自相迎。
四个姑娘言笑晏晏地去了药房见林净尘,一挑帘,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南宫玥鼻头微微一动,若有所思,展颜笑道:“外祖父,您这药的火候差不多了。”
南宫玥给萧奕的瓷瓶里装的是自己惯常做的解暑药和解瘴药,而她新拟好的方子前两日才刚给林净尘过目。昨日,南宫玥在把咏阳送回云离院后,就又去听雨阁向林净尘撒了一通娇,林净尘便让她今日过来试试药。
一身青色直裰的林净尘正站在药炉边,一看到南宫玥她们来了,便出了药房,笑道:“里边热,我们还是在外边说话吧。”说着,他把一个小匣子递给了南宫玥,其中放了几颗褐色的药丸,“玥儿,这是我今早刚制出来的一批。”
制药并非是一蹴而就,林净尘按照南宫玥的方子又调整了一番,这才两日的工夫,已经试制了好几批药丸。
南宫玥取出一颗药丸,观其色,闻其味,然后问道:“外祖父,您觉得我这方子如何?”
说到医药,林净尘正色道:“玥儿,你这方子思路还算不错,那些药草也确实有解暑的功效,而且南疆多得,比咱们平日里制的解暑药在价钱上会便宜许多,只是其中有一味青罗果的药性太重了,恐怕多少有点伤身……”
南宫玥凝神听林净尘细细分析,没有急躁,要完成一个新的药方并非像算账一样,不是对就是错,还需要无数次的试验与尝试,所以才有神农尝百草的故事。而且听林净尘的语气,她就知道她这方子还是有戏的。
果然——
只听林浄尘继续道:“我这两日试了一下,发现若是加上少量的菀梦草,就可以压制青罗果的药性。虽然还需要多试几次来把握份量,但应该还是有用的。”
“这真是太好了。”南宫玥喜形于色道,“外祖父,菀梦草在南疆并非罕见的药草,据我所知,城外的山上就有不少,我这就去命人去寻来。”也好加紧研制新的药丸!
不用南宫玥吩咐,百卉就领命而去,赶紧吩咐下人去寻菀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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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来到了堂屋,林净尘撩袍坐下,小丫鬟忙给众人上了酸梅汤。
待姑娘们都坐定后,林净尘喝了一口酸梅汤,出声问道:“玥儿,你这方子可是想要用在军中?”
林净尘此问并非是无的放矢,他在研究药方的过程中就意识到南宫玥的这张方子特意选用了几味在南疆最为便宜和常见的药草。很显然,她计划大量地、急迫地制造两种成药,当然解暑药也有可能是为了南疆各城施药,可解瘴药就不是太寻常会用的,想必十有**就是为了军需了!
南宫玥本来就没打算瞒着林净尘,此刻屋子里人也都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因此她也没隐瞒什么,直率地说道:“是的,外祖父。”顿了一下后,她接着道:“我这几日都在找合适的药铺制作药丸,可惜,除了回春堂以外,还没其他合适的药铺。”
之前百卉曾找了两家骆越城中口碑不错的药铺,可是朱兴调查了几日后,今早来回禀她说这两家药铺有些不太妥当:第一家陈家药铺,虽然大夫医术不错,却医德有亏,喜欢在开方子时故意选用相对昂贵的药物;而另一家同济堂因为老板苛刻,原来那位制药师傅回了老家,如今的新师傅制药的本事比起原来那位可差得远了。
听朱兴这么一说,这两家药铺也都被南宫玥排除了。
韩绮霞在一旁若有所思,迟疑了片刻,还是道:“玥妹妹,你可还记那利家药铺?也许你可以一试。”
“利家药铺?”南宫玥自然还记得,虽然不过是两面之缘,她对那个利老板的印象还真是深刻,第一次,他趁火打劫想要坑那卖藿香的药农;第二次,他收下了韩绮霞炮制的半夏,让韩绮霞通过了外祖父的考验。
回想起来,别的不说,此人倒是有几分眼光。
韩绮霞继续道:“玥妹妹,这位利老板是有些贪小便宜,但为人其实还不错,最重要的是,那家药铺里有一个出色的制药师傅,据说但凡是他制作的成药,可以把药材的药效发挥**成……”制药师傅是药铺中负责采办诸药、调和制剂的师傅,一个好的制药师傅要懂各种药物配伍,将药材的药性发挥到极致,提升药效。
“以前我听人说起时,还以为是夸大其词,上次我又去那家药铺卖药材,偶然遇到有人去那儿买八味丸,我当时闻到药香,就好奇地过去看了看,那八味丸确实制得极好,与外祖父的功力也相差无几了。”韩绮霞目露赞赏之色,“后来,我又找人问了问,才得知这利家药铺十几年前不过是一家小药铺,就是靠着这个制药师傅,成药的生意蒸蒸日上,才成为骆越城第二大的药铺。”
这普通的百姓多是看不起大夫的,再加上不少人有些个讳疾忌医的心态,有了些风寒头疼嗓子哑的小毛病就会图方便去买些成药吃,一样的价钱买到一样的成药,哪个药效好、药效快,百姓自然就信赖这家药铺,所以利家药铺才能以此发家。
南宫玥还是信得过韩绮霞所言的,不由得眉头一扬,对这个制药师傅生出了些兴趣来,道:“那我倒是要去会会这个制药师傅。”
说着,她笑吟吟地看向了韩绮霞、萧霏和傅云雁:“霞姐姐,霏姐儿,六娘,不如你们跟我跑一趟如何?”
姑娘们自然是应了,与林净尘告别后,就匆匆地赶往了城南的利家药铺。
韩绮霞去那家药铺卖过好多次药了,如今已是熟门熟路了,伙计也认识她,一见面,便韩姑娘长韩姑娘短的,热情地招呼她们进了内堂。
利老板就在里面,见到她们四人一起来,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自从韩绮霞在这里跟他做成第一笔生意后,就一直都是独自来此的。
“韩姑娘,还有这位夫人,两位姑娘,都请坐。”利老板热络地招呼她们坐下,仿佛曾经的龃龉都是一场过眼云烟。
待婆子上了茶后,韩绮霞与南宫玥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就单刀直入地对利老板道:“利老板,我们这次来是想见见胡师傅。”胡师傅就是那位制药师傅。
利老板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心思转的飞快。韩绮霞带人过来说是见胡师傅,总不会是为了挖他墙角的,那也就是说,有生意谈!?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与韩绮霞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这几个姑娘找药农买了不少藿香,当初他还以为她们是乍到骆越城的药商或药馆的人,可自从韩绮霞到他这里卖药后,他就意识到应该不是……
今日再细看细思,瞧韩姑娘这三位朋友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的,莫不是什么她们几家需要给府里的下人买些成药?可瞧她们的打扮也不像是丫鬟什么的……
无论究竟是为何,这似乎会是笔大生意。
利老板心里很快有了决议,笑眯眯地说:“胡师傅今儿在,我这就派人去请他过来。”
伙计听命而去,不一会儿就领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他看来头顶略秃,身材精瘦,虽然年纪不轻了,但一双眼睛仍旧明亮有神。
那胡师傅抱了抱拳,简洁地问道:“主家,你可有什么吩咐?”
利老板笑呵呵地说道:“老胡,这几位客人想与你说几句话。”
胡师傅仿佛这才注意到南宫玥几人,看了过来,南宫玥闻了闻,突然说了五个字:“知柏地黄丸。”
胡师傅眼睛一亮,目光集中到南宫玥身上,眼神中有一丝敬重,道:“夫人是医者,还是制药师傅?”他刚才确实是在知柏地黄丸,地黄丸分为数种,常见的就有六味地黄丸、杞菊地黄丸、知柏地黄丸等,杞菊地黄丸与六味地黄丸用药大致相同,只是多了知母和黄柏,这位夫人只是闻到自己身上沾染的些许药味,就能一语中的,似乎是个行家。
此人目光纯净,虽然寥寥几语,南宫玥对他印象还不错,微微一笑,说道:“我是习医之人,对制药只是略懂些而已。”
利老板是个眼尖的,感觉似乎是有戏,便示意婆子呈上了一匣子药丸,“这位夫人,我们胡师傅新制的知柏地黄丸,你且看看。”
匣子还带着余热,那一匣子黑褐色的药丸,药香扑鼻,只是闻这药香,看这药丸的成色,南宫玥已经确定这位胡师傅制药的本事确实是顶尖的,也难怪助利家药铺蒸蒸日上。
南宫玥沉吟一下,向一旁的画眉微微颌首,画眉立刻拿出了一张方子来。
南宫玥道:“利老板,胡师傅,请依着这张方子制一千颗药丸,一百颗装一瓶,我三日后来取,可否?”这张解暑药的方子是南宫玥惯用的,新方子还在调整中,自然不能贸然制药。
胡师傅从画眉手里接过了方子,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心中已经有数了,对着利老板微微点头。利老板就爽利地拍桌应了道:“没问题。”
交付了定金后,南宫玥她们也没久留,立即告辞了。
她们走后,胡师傅又看起那张方子来喃喃道:“依这方子所制的应该是解暑药,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实在是妙!比咱们寻常用的藿香正气丸减了些许半夏的分量,加大了紫苏叶和白芷,性温了许多,老人小孩体弱者也适宜。”顿了顿后,胡师傅道,“主家,不如等下回那位小夫人来了,我们问问她这方子能不能让我们用吧?”
利老板在听到“解暑药”时就有些心不在焉了,想了又想忍不住道:“老胡啊,你说刚才那几位夫人和姑娘是什么人物啊?又不是开医馆的,却采购如此大量的解暑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霍地站起身来,连正在研究方子的胡师傅都杯惊动,狐疑地看了过去。
利老板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缓缓地说道:“老胡啊,你听没听说前些日子城里都在传咱们王府的世子妃和大姑娘在北城门那里施茶又施药?……施的还正是解暑药。”利老板紧张地又咽了一下口水,刚才那位小夫人气度为不凡,不会就是世子妃吧?那还有两位姑娘中的一位岂不是王府的大姑娘?
利老板腿一软,又坐回了后头的圈椅上,如今想起自己在第一次见到世子妃和萧大姑娘时竟然敢大放阙词,真是不要命了啊!
“老胡啊,”利老板后怕地说道,“世子妃她们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跟我这种小人物计较吧?”
胡师傅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家老板,根本不知道对方是在说什么,只听明白了刚才那位小夫人估计是世子妃。他心里有一丝讶异,没想到世子妃居然还精通医术!
南宫玥也料到他们多半会猜到自己的身份,但并不在意,镇南王府之名本身就带着一种威慑,尤其在这南疆之地。
出了药铺后,南宫玥打算先回趟林宅,一方面,她想与外祖父再商量一下那张新方子,另一方面,还也把韩绮霞送回去。
没想到马车刚驰到中正街上,坐在车辕上的画眉突然欣喜地说道:“少夫人,大姑娘,奴婢看到傅三公子了。”
她的声音传入车厢,让姑娘们都不禁一喜,她雀跃地凑到了窗边,挑开帘子往外看去,果然前方正有几人策马而来,领头的那个再熟悉不过,正是傅云鹤。
傅云雁迫不及待地叫停了马车,挑帘下去,对着前方的傅云鹤大力地招了招手:“三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举止吸引了多少路人的目光。
傅云鹤循声看了过来,清澈乌黑的眼眸在灼热的眼光下熠熠生辉,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靥。
他对着身后随行的兵士说了几句,便往南宫玥她们的马车过来了。南宫玥几个都透过窗子跟他招了招手,算是打了招呼。
傅云雁有好多问题想问傅云鹤,但此刻这人来人往的中正街显然不是什么合适的场所。
傅云鹤笑了,率性地说道:“相逢不如偶遇,六娘,大嫂,霞表妹,还有霏妹妹,走,我请你们吃饭去!”
傅云雁忙不迭抚掌道:“阿玥,霞表妹,阿霏,你们可别跟我三哥客气。”
傅云雁又上了马车,一行人一起调转方向去了踏云酒楼。
马车在酒楼门前停下,小二一看到马上的傅云鹤,立刻殷勤地笑了,招呼道:“傅三公子,您好些日子没来了,请请请。”他说话的同时,南宫玥等人也在丫鬟的搀扶下陆续下车。
南宫玥、萧霏和傅云雁之前随萧奕来过一次踏云酒楼,因此小二也是认识她们几个的,对着一干贵客是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唯有突兀的韩绮霞引来他好奇的眼神,瞧这位姑娘的衣着打扮肤色,不像是有身份的府邸出来的姑娘啊!可是这姑娘偏偏又与世子妃、萧大姑娘极为熟络,小二哥也不敢小觑。
比小二的表情更复杂的是傅云鹤,自从当初韩绮霞在骆越城外与他们分道扬镳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虽然上次六娘到开连城的时候,也曾悄悄与她提起过霞表妹的近况,却不如亲眼所见显得有震撼力。若非是韩绮霞与南宫玥几人在一起,他几乎是不敢认她了,一头乌黑的辫子,一身简练的青色衣裙,身上没有戴一点饰品,曾经如玉的肌肤也被晒成了小麦色……
可是她却还是那么坦然,没有因此就躲避他的视线,甚至笑容比以前更为灿烂自信。这还是他那个曾经温婉端庄,却带着些怯懦的霞表妹吗?
傅云鹤从她身上仿佛感受到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力量,他也笑了,迎上她的笑意盈盈的双眸。
“几位客官这边请!”小二殷勤地将他们一行人迎到了二楼最好的雅座中。
众人随意点了些菜后,小二先给他们上了些热茶点心,就机敏地退下了。
傅云雁已经忍了许久,终于迫不及待地问坐在她右手边的傅云鹤:“三哥,你怎么突然回骆越城了?”傅云鹤驻守在开连城已经一个多月了,选在南凉和南疆军交战的时候回来,莫不是……
傅云雁心跳加快了一拍,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虽然说早在当初傅云鹤跟随萧奕来南疆的时候,她就知道傅云鹤很有可能会再次上战场,可是事到临头,又忍不住心生一种复杂的感觉,一方面她羡慕三哥可以征战沙场,为大裕杀敌,但另一方面又不禁担忧他的安危,担心此去一别就是永别。
她飞快地看了南宫玥一眼,阿玥也是一样吧,哪怕她表现得再洒脱,也一样会担心阿奕吧!但是阿玥却那么努力地成为阿奕的后盾,在后方努力为他和出征的南疆军去尽一份力量。
有妻如此,是阿奕的福气!
有友如此,亦是自己的福气!
傅云雁若有所思地笑了,嘴角又勾起了一抹洒脱的微笑。
傅云鹤敏锐地感受到妹妹身上的微妙变化,看了她一眼后,简明扼要地答道:“六娘,我前几日得了大哥的调令,就即刻赶回来了,应该还会在骆越城待上几日。”傅云鹤说得含糊,没有说原因。
傅云雁明白傅云鹤此行应该是有什么任务,但是事关军机,她也不好再追问什么。
南宫玥微微垂眸,她知道的比傅云雁多一点,心里已经猜到傅云鹤此行来骆越城十有**是在等那批连弩,待连弩制好后应该就会押着一起送到战场上。
这时,小二在门外叩响了雅座的房门,跟着一溜热腾腾的菜肴便一一上桌了。
傅云鹤笑眯眯地招呼道:“大家别客气,都多吃点!”说着,他看向了坐在傅云雁另一边的韩绮霞,“霞表妹,尤其是你,来了南疆后,清瘦了好多。”
“鹤表哥,我如今吃得可比以前多多了,你别看我瘦了,但是精干了。”韩绮霞笑道,令傅云鹤又是一阵诧异,霞表妹好似比以前活泼了许多!
仿佛在验证他心里的想法,只见韩绮霞捧起了跟前的茶杯,爽利地说道:“鹤表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等你大胜归来,再请我、玥妹妹还有霏妹妹来此用膳!”
傅云鹤怔了怔,拍着胸膛应下了,心里不知道第几次的感慨:霞表妹真是太不一样了。
这一顿午膳吃得畅快,用过午膳,傅云鹤和南宫玥她们先把韩绮霞送回了林宅,因着傅云鹤还要赶回去向咏阳大长公主请安,南宫玥便没有再久留,只和外祖父约好明日再来,就与众人就一起回了碧霄堂。
“鹤哥儿!”
咏阳见到傅云鹤很是高兴,笑得眼角、嘴角堆出了深深的笑纹。
众人一一给咏阳见了礼,咏阳对着傅云鹤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然后拉着他的手,仿佛他六七岁时一般,谆谆叮嘱道:“鹤哥儿,别的祖母也不与你多说,须严记不可贪功冒进。”
不用问,咏阳就猜到了傅云鹤这次回骆越城定然需要奔赴战场,她心里说不忧心,那是假的。可是傅家不能永远依靠在她的荫萌下,傅云鹤想要有所作为,就必须用军功去挣得属于他自己的荣耀。
咏阳虽是妇道人家,但是作为一个曾经叱咤沙场的将领,她比谁都要懂这个道理。
一时间,客院的堂屋中,气氛有些凝重。
“祖母,我会记住您的话的。”傅云鹤一脸慎重地说道。
咏阳欣慰地一笑,话锋一转道:“鹤哥儿,玥儿,我和六娘打算十日后启程回王都了。”能在她们启程前再见傅云鹤一面,对咏阳而言,也算是意外的惊喜了。
“咏阳祖母……”南宫玥双目微瞠,嘴唇动了动,心里不免有些不舍。
“玥儿,本来多留几日也无妨,但是……”咏阳笑吟吟地看了傅云雁一眼,“六娘的婚期将近,也该回去准备准备了。”
说到婚期,连傅云雁脸上都不由染上一抹飞红,但很快她就又变得落落大方,笑道:“下一次阿玥你见到我的时候,可就要改口了!”
她一点都不害臊的言行逗得姑娘们都掩嘴笑了,而傅云鹤却是连连摇头,那表情仿佛在说,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妹妹!所幸以后,这就是阿昕的烦恼了!
堂屋内的气氛又因为傅云雁的三言两语变得轻松愉快了起来。
南宫玥想了想后,提议道:“咏阳祖母,不如这几日,我和霏姐儿带您在骆越城四处走走如何?”
南宫玥这么一提,萧霏立刻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兴致勃勃地说道:“大嫂,我知道有个地方咏阳祖母和六娘一定喜欢!”她顿了顿,说道,“过两日就是骆越城一年一次的马市了,在马市里会有不少马场的人赶来卖马,还会由马会的人举行一个相马的活动,很是热闹。”
听到“相马”二字,傅云雁顿时眼睛一亮,乌瞳熠熠生辉,好奇地问道:“怎么相法?”
咏阳也看了过来,眼中露出一丝兴味。
萧霏理了理思绪,解释道:“马会的人会把各家马场提供的数百匹马儿圈围起来,由相马者在围栏外相马,凡是挑中后,就要以一百两银子买下,好坏不论。不过,每年马会的人都会在其中混一两匹极品马,去年,有人得了一匹汗血宝马,前年有人相到了一匹照夜玉狮子。”像汗血宝马和照夜玉狮子这样的极品宝马,当然不是区区一百两可以买到的,甚至是千金难求,因此这一年一度的马市也吸引了不少投机取巧的人前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因此一飞冲天。
“这倒是有些意思。”咏阳笑道。
傅云雁忙不迭地往咏阳那边凑了凑,“祖母,那我们不如一起去看看吧?一定会很好玩的!”
这丫头,就知道玩……傅云鹤眼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为南宫昕掬了一把同情泪。
姑娘们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后日的行程。
咏阳含笑着和乐融融的几人,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然后对傅云鹤道:“鹤哥儿,你既然来了碧霄堂,还是过去王府那边给王爷请个安吧。”镇南王是傅云鹤的长辈,又是王府之主,更是南疆军的最高主帅,无论是哪一重身份,傅云鹤都该过去一趟请安。
南宫玥含笑道:“咏阳祖母,我先让画眉去外书房那边通报一声,看看父王是否有空见阿鹤。”
咏阳点了点头,画眉便领命而去,穿过碧霄堂侧边的小门,去了王府那边的外书房。
“桔梗姐姐!”画眉亲热地对着一个着青莲色云纹妆花褙子的丫鬟福了福,这丫鬟是王爷书房伺候里的大丫鬟桔梗。
画眉条理分明地道明了来意,桔梗却是面露迟疑之色,最后还是说道:“画眉妹妹,你且在这里候上一候,我去请示王爷。”
桔梗转身进屋,才挑帘,就听到一个女音气呼呼地说着:“……弟弟,世子妃那些个绵里藏针的话分明就是在故意羞辱我和兰姐儿啊!我和兰姐儿好心想做点善事,却落个这样的下场,是何道理!这个世子妃真真是目无尊长,不把我这个姑母放在眼里!你可要好好教训教训她才行。”
眼看着乔大夫人滔滔不绝地又是抱怨又是告状,桔梗只得垂首静立在一旁,等待合适的时机。
镇南王被乔大夫人尖锐的声音嘀咕得头都痛了,明明是霏姐儿不想收侄女的银子,可是乔大夫人非要扯到世子妃身上,女人哪,果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可以扯上关系,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扩大成目无尊长什么的。
真是麻烦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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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大夫人还在愤愤地念个不停。喜欢网就上。
若是旁人,镇南王早就发作了,偏偏乔大夫人是长姐,只能勉强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地说道:“大姐,照本王看,世子妃贤惠明理,堪为佳妇。是不是大姐你和世子妃之前有些许误会,以致大姐心里有了偏见?其实,大姐,本王觉得世子妃也没说错,王府真不缺五百两银子,让侄女儿拿这银子买珠花戴吧。”
镇南王觉得自己实在是深明大义。
乔大夫人却是傻住了,眨了眨眼,完全没想到得来的是镇南王这番说辞,镇南王之前不是还对世子妃很是不喜吗?怎么才几天就好似变天了?难道说镇南王亲自给世子妃主持笄礼不是为了给咏阳大长公主面子,而是在给世子妃做脸面?!
还有那五百两银子,她当然知道王府不缺银子,可她说的是五百两银子的事吗?明明是在说世子妃目无尊长!
乔大夫人气得一口气梗在胸口,脑中一片空白。
见此,桔梗上前一步,见缝插针地禀道:“禀王爷,傅三公子现在人正在碧霄堂,世子妃派人过来请示王爷,不知道王爷有没有空见见傅三公子?”
傅三公子?
镇南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道:“你去请傅三公子过来吧。”
桔梗应了一声,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听到乔大夫人略显激动地说道:“弟弟,傅三公子是不是就是咏阳大长公主的嫡孙?”
镇南王微微颔首,感觉长姐这一问似乎并非是无的放矢,挑眉看着对方。
乔大夫人的眼中透着一丝急切,“弟弟,那你可知道傅三公子可有定下亲事?”
大姐自然不会无缘无故问傅云鹤的亲事……镇南王捋了捋胡须,微微眯眼看着乔大夫人,难道说,“大姐你是想把兰姐儿……”
乔大夫人也没打算瞒着镇南王,或者说,这件亲事若是要成,还是需要镇南王的一臂之力。她直言不讳地点头,笑得眯了眼:“弟弟,我家兰姐儿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这傅三公子岂不是一个大好的人选。”
南疆这些所谓的高门大户,她看过来瞧过去的,根本就没人配得上她的兰姐儿。傅三公子就不同了,出身好,门第佳,得圣宠,又有军功在身,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镇南王若有所思,傅云鹤和乔若兰年岁合适,只是乔家的门楣可比不上咏阳大长公主府啊……但咏阳大长公主素来开明,若两个孩子合适的话,她应该也不会拒绝才对。
见镇南王意有所动,乔大夫人趁热打铁地提议道:“弟弟,待会傅三公子来了,我就躲在屏风后悄悄地看上一看,你觉得可好?”
镇南王有些犹豫,傅云鹤来拜见自己,论私,可以说是晚辈来给长辈请安;但论公,也可说是军中下属来拜见长官,男人谈论公事时,女子躲在一边偷听,实在是有些不太妥当。
乔大夫人见镇南王面露为难之色,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弟弟,这么一件小事,难道你也不肯答应我?!”
他这个大姐还是这般暴脾气……镇南王满头大汗,勉强点头同意了:“大姐,你可要小心点……”别让人给发现了。
乔大夫人总算展颜,等有人来禀说傅三公子到了,她忙提着裙子,避到了那架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后,屏息静待。
不一会儿,就有一阵挑帘声传来,跟着是步履声,以及年轻人清朗阳光的声音:“小侄见过王爷!”
乔大夫人小心翼翼地探出眼,借着对方俯首行礼的时机飞快地瞟了一眼,嘴角微扬,心里很是欢喜: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与自己的女儿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好似那金童玉女下凡一般。一时间,乔大夫人颇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心情,真是恨不得立刻就把婚事给定下。
镇南王飞快地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乔大夫人躲得好好的,心下微松,抬了抬手道:“免礼。”
镇南王自认做的不着痕迹,却不知道一直注意着他的傅云鹤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状,傅云鹤勾唇笑了,在抬眼时也朝屏风的方向扫了一下。
朦胧的屏风后隐隐能看到一团黑影,果然,后面藏了什么人吧。
“鹤哥儿,快坐吧。”镇南王亲热地招呼道,越想越觉得傅云鹤能做自己的侄女婿,那也委实不错。
“多谢王爷。”傅云鹤不客气地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
镇南王说道:“鹤哥儿,你这一趟开连城之行如何?”
傅云鹤笑眯眯地说道:“回王爷,经过这一年多的休养生息,开连城已经焕然一新,流亡的百姓都重新回到故土,安居乐业。”
“如此甚好。”镇南王笑着捋须。
总算萧奕这逆子虽占去了开连城,但也没太胡闹,不枉自己平日里的一番教导。
镇南王心情甚好地说道:“鹤哥儿,你既回了骆越城,今晚就由本王亲自给你接风吧!”
傅云鹤抱拳道:“小侄多谢王爷!”
又说了一会儿话,傅云鹤便起身告辞了,在走过那架屏风时,不着痕迹地朝屏风下方瞟了一眼,一双黑底绣牡丹花的绣花鞋映入他的眼帘,他眉头挑了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原来这屏风后躲的还是一个女人。
傅云鹤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外书房,又在桔梗的陪同下回了云离院。
桔梗其实是特意来见南宫玥的,她上前给咏阳等人行礼后,就对南宫玥禀道:“世子妃,王爷打算今晚给傅三公子办一个接风宴,让奴婢给世子妃传话。”
南宫玥点了点头,就把那桔梗打发了。
待桔梗走远,傅云鹤忽然意味深长地对着众人说了一句:“我今日方知王爷还真是不拘小节之人。”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
他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南宫玥、萧霏和傅云雁互相看了看,傅云雁急切地说道:“三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反正这里也没外人,傅云鹤就直言了:“刚才我去外书房见王爷的时候,发现书房里的一架屏风后藏着一个女人。”
“荒唐。”咏阳紧紧地蹙起了眉头。她原本只觉得镇南王有些糊涂,没想到竟然还是一个沉迷女色、不知轻重之人。居然在外书房藏了一个女人,实在是公私不分……
南宫玥沉吟一下,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对着一旁的画眉悄声吩咐了一句。
画眉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不到一炷香功夫就回来禀道:“世子妃,大姑奶奶今日来了王府求见王爷,刚才已经回去了。”她口中的大姑奶奶说的正是乔大夫人。
一时间,屋子里的众人又是面面相觑。如此看来,屏风后的女人就是乔大夫人了,可是乔大夫人为什么要躲在屏风后呢?
南宫玥眸光一闪,若有所思,莫不是……
“难道这个乔大夫人相中三哥了?”傅云雁脱口而出道,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她看去,然后又不由得看向了傅云鹤。
咏阳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茶,以乔家的门第与他们公主府结亲绝对算是高攀了,按照俗语说“低头娶媳妇”,她也不在意傅云鹤娶个门第低点的,但是首先姑娘家的品性要看,否则娶回一个搅家精,真是要祸害子孙三代。想起那一日笄礼上乔若兰的言行举止,咏阳眸色微沉。
傅云鹤眉头扬了扬,委实有些意外。他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问道:“六娘,你在骆越城这么久了,应该见过乔大夫人家的姑娘吧?长得如何?漂亮不漂亮?”
傅云雁无语地瞪了回去,“漂亮能当饭吃吗?”
傅云雁短短一句话似乎完全没回答到点上,但是傅云鹤却从中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乔大姑娘长得还不错;第二,品性似乎有待观察。
傅云鹤叹了口气,原来是朵烂桃花啊,他的萎靡只是一瞬,转念一想,又得意地挺了挺胸,笑嘻嘻地摸着自己的脸叹道:“哎,像我这般英俊潇洒、出类拔萃、人见人爱的,也难怪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惦记!”
看着三哥不正经的样子,傅云雁的眼角抽了一下,自我安慰道:再不靠谱也是自己的亲哥,乔若兰那样的哪配当自己的嫂子!
南宫玥和萧霏却是相视而笑,堂屋中的气氛轻松欢快,仿佛又回到了在王都的时候,一群亲近的亲友在一起言笑晏晏,说话逗趣。
南宫玥不由朝外面的天空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怡姐姐、希姐姐他们现在可好。
南宫玥和萧霏又陪着咏阳说了会话,就先退下了。晚上要给傅云鹤办接风宴,南宫玥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吩咐下去,萧霏则是自告奋勇地给她去打下手。
这个接风宴就设在王府的弄玉厅,除了小方氏被禁足外,王府各房的主子基本上都来了,男子一桌,女眷两桌,摆了三桌的席面。人虽然不多,但是傅云鹤为人开朗健谈,这一顿接风宴也吃得很是热闹,引得镇南王不时大笑……
最后,傅云鹤在镇南王的盛情邀请下,暂住在了王府。
南宫玥忙使人在外院给他给收拾出了一个偏僻些的院子。
镇南王看得很是满意,暗暗心想:王府果然还是需要一个女主人啊!
宴席直到月上柳梢头,方才散去。
南宫玥回了碧霄堂,沐浴更衣后,便从书房里拿了一本账册出来,随后便斜靠在了美人榻上,慢慢翻看着。
这账册是傍晚时分,百卉拿回来的,申承业根据自己的吩咐所做的明历三年的天水庄账册。
南宫玥仔细的一一翻过,在每一条账目旁,申承业还依据当地县志做了一些批注,这批注显然是专门为了给自己看的,十分清晰明了。南宫玥可以肯定的是,这账做得要比小方氏的漂亮许多。
就算是“假账”,也得做得天衣无缝,若是一眼就让人瞧出破绽,反而不美了。
待到看完账册,南宫玥打了个哈欠,在屋里伺候的鹊儿忙端来了一杯清水,有些无奈地说道:“世子妃,您该歇了。”
“什么时辰了?”
“都快五更了。”
南宫玥看了一眼窗外,已近夏日,天亮的越来越早了,天边已泛起了朦胧的白光……
……
……
五更的王都,天同样才蒙蒙亮,但就已经骚动了起来,不止是那些贩夫走卒为了营生忙碌,连那些王公大臣都已经在值房里等着上早朝了。
大臣们一个个都有些睡眼惺忪,按照大裕的规矩,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上早朝,此处的大臣自然都是勋贵大臣中的顶尖人物,人人羡煞。但是那些普通百姓又岂知他们为了早朝每日四更末就要起身,只为了赶着卯时上朝。除了过年和每十日一次地休沐外,是日日如此,无一例外。
文武百官日日同殿上朝,彼此间自然是十分相熟,可是偌大的值房内,却是泾渭分明。文官武将,世家寒门……分成数个阵营,互不往来。
官员们一边随意地与身旁之人闲聊着最近的朝事,一边喝着热茶提神,这时,又是一个着石青色朝服的身影信步走进值房。
只见对方二十出头,俊美儒雅,闲适从容,仿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书生,却穿上了武臣的朝服,看着矛盾突兀,可对于在场的人而言,又理所当然。
谁都知道他乃是将门之后。
安逸侯官语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值房内寂静无声,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了。
众人虽然都不动声色,但心中却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般,都不敢置信官语白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当年为了弥补官家满门被抄,皇帝封了官语白为二等军侯,世袭三代,看似殊荣,可是这安逸侯却不过是一个虚衔,没有军权没有实权,说来也不过是皇帝因为当年的冤案对朝臣对百姓要有个交代罢了。
到现在,也不过是三年多而已,只是短短的这么几年,官语白居然出现在了这里,这也代表着官家又进入了大裕权力的核心。
这些年来,皇帝对官语白日渐看重,时不时地招进宫中询问他对朝事的见解……这点点滴滴,众臣也是看在眼里,如今再细细思来,又有一种既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皇帝对官语白的信任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只是转瞬间,众臣已经是心思百转,那些心思灵活的人更是迅速地权衡利弊,决定以后要与官语白交好。一个山羊胡的中年官员放下手中的茶盅,正要招呼官语白,却听小太监略显尖锐的声音在值房外响起:“大皇子驾到!”
话音未落,一个着金黄色蟒袍的青年大步走入值房中,众臣忙起身行礼,齐声道:“参见大皇子殿下!”
大皇子韩凌朝环视众臣,含笑地挥了挥手道:“众位免礼!”跟着,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官语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便是一阵眸光闪烁。
与众臣一样,韩凌朝也同样意识到了官语白如今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尤其是考虑到官家灭门一事,才更显得这份荣宠很不简单。
官语白是否如传闻中那般足智多谋,算无遗策,韩凌朝暂且不管,如今官语白既如此得父皇宠信,只要能把他拉到自己这边,自己定然可以如虎添翼!
韩凌朝心中有了决议,上前几步走到官语白跟前,故作熟络地打招呼:“原来是官侯爷啊。”
“殿下。”官语白再次作揖,态度温和,却又透着淡淡的疏离。
韩凌朝不在意官语白的冷淡,笑着又道:“父皇一向与本宫说,官侯爷学识不凡,对人对事常有独到的见解。官侯爷,不如与本宫到窗边小叙片刻如何!”
韩凌朝指的方向是他平日里惯常坐的位置。
皇帝有嫡子,且春秋鼎盛,虽还未立太子,但臣子还是观望的态度,除了少数几个因着姻亲,或者想投机搏那从龙之功外,大多也还未站队。官语白今日第一次来值房,若是就坐到大皇子那边去,弄不好就被人视作其想投向大皇子。
众臣也都听出了韩凌朝颇有赶鸭子上架的意味,有的避开了视线,并不想为此事得罪大皇子;也有的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帮一把以示好官语白。
官语白淡淡的笑了,温文儒雅,却是没有丝毫的为难之色。
“官侯爷!”一个低沉的男音突然从门口的方向传来,“官侯爷今日也来上早朝?”
一句话令得其他官员表情各异,有的暗恼自己晚了一步,有的心中嘲讽那人愚蠢,也有的打算观望……当众人循声看去,发现声音的主人竟然是刚刚走进值房的南宫秦后,四周再次静了一静。
南宫秦此人也算是出了名的刚直严正了,从不结党营私,也不是任人惟亲之辈。
看南宫秦望向官语白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敬意,众臣大概也就明白了,南宫秦如此,约莫也是出于对官家满门英灵的敬重吧。
“南宫大人!”官语白含笑地看向了南宫秦。
韩凌朝微微眯眼,看着南宫秦这个程咬金,心中不悦,却不敢发作。
就在此时,小太监再次唱报道:“二皇子殿下驾到!”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二皇子韩凌观嘴角含笑,闲适地走了进来。
众臣再次作揖行礼,韩凌观看到官语白时先是眼睛一亮,随后他的目光在韩凌朝、官语白和南宫秦身上扫过,敏锐地感受到气氛有些怪异,却是没说什么,只是笑眯眯地与韩凌朝抱了抱拳:“大皇兄。”
可是韩凌朝却是面无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叫了声:“二皇弟!”
韩凌观心里也懒得应付这个兄长,跟着就看向了官语白,含笑地投其所好道:“官侯爷,久闻侯爷棋艺不凡,本宫最近偶得了一副前朝的白瑶玄玉棋,不知道哪日有幸与侯爷对弈一局?”
《围棋赋》里曰:“子则白瑶玄玉。”白瑶玄玉那可是棋子中的上上品,多少棋痴梦想要收藏一副而不得。
官语白嘴角挂着一抹清浅的笑,道:“若是有机会,臣可要与殿下讨教一番。”
韩凌观态度甚佳的说道:“侯爷肯赐教,观实在荣幸之极。”
一旁的韩凌朝听得整张脸都阴沉了下来,盯着韩凌观咬牙切齿,心道:什么对弈?!二皇弟是要以这副白瑶玄玉棋讨好官语白吧!
韩凌朝额角青筋直跳,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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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心中暗恨。;
这些日子来,他过得是如履薄冰,太后的病明明当初已经蒙混过去了,可父皇近日却是对他连连训斥,就连个好脸色都没有,他打听后才知道,父皇也不知听谁说的,太后不是生病是中毒,而且还是他下的毒。想到这里,韩凌朝就一阵胆战心惊,还好父皇应该没有证据,不然自己只怕要和三皇弟一样了!
父皇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怀疑上自己,可韩凌朝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干的,直到有人告诉他他的二皇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与世无争,他才恍然大悟。
也是,一旦自己和三皇弟倒了,再除掉五皇弟,二皇弟可不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胜利者?
这么一想,自从三皇弟被圈禁后,二皇弟也不像从前那般掩饰锋芒了,现在竟然还公然的想要和自己争官语白!?
韩凌朝冷冷地看着韩凌观,强行克制住冲动,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韩凌观脸上始终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这个大皇兄为人还是如此没有气量,官语白是有才之人,有能之臣,若是想得他的辅佐,自然要摆出三顾茅庐的耐性。总不至于因为他大皇兄想要招揽官语白,就要别人“孔融让梨”?大皇兄如此狭隘的气量,还想登上那至尊之位,真是不自量力!
四周的众臣不过这须臾,就看了一场好戏,表情各异。
自从三位皇子陆续离宫开府以后,众臣对这他们也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大皇子性情冲动,不成大气;二皇子与人为善,朝中上下的风评一向不错;而三皇子虽曾被圈禁,但近日皇帝对他的态度也渐渐软和,似有了翻身的机会。
这些年来,大皇子和三皇子总有些小动作,众臣也都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有些不屑,中宫既有嫡子,皇帝又春秋鼎盛,他们争得这般闹腾,只会触怒圣颜。唯独二皇子素来不掺和争权之事,安安份份的办差,倒是得了不少老臣的一致称赞。
这不,二皇子宁愿得罪兄长也要为官侯爷解围,果真是风光霁月之人,将来必为贤王!
几位朝臣交换了一下眼色,眼中露出了赞赏。
官语白的唇边挂着清浅的笑意,应南宫秦所请,与他一同坐到一旁。
官语白才饮了一口茶,就陆续有人过来与他搭话,很快就连韩凌观也顺势坐了过来,含笑着提议道:“侯爷,明日休沐,本宫邀了于大师去府中对弈,不如侯爷也一起来,我们三人手谈几局,以棋会友如何?”韩凌观笑着提议道。
官语白放下手上的茶盅,嘴角微扬,“可是国子监的于大师?”
见官语白饶有兴致,韩凌观知道自己选对话题,点了点头:“正是于丰扬大师。不知侯爷可还记得锦心会上于大师的三局残局?”
“臣自是记得。”官语白微微颔首,优雅淡然。
韩凌观接着道:“于大师乃是本宫在棋艺上的启蒙老师,锦心会上的第三局谓之无名,于大师曾费神三日三夜,都想不出破解棋局的方法,之后又花费数月与棋友斟酌,亦是不得法,这才拿到锦心会上,想看看是否有什么绝世奇才能将之破解。多亏侯爷让他如愿以偿。”
官语白不疾不徐地说道:“于大师至情至性,能有幸与于大师手谈一局实在是臣的荣幸。”
韩凌观心中一喜,忙道:“那就一言为定。”
坐在一旁的韩凌朝一脸阴霾的看着他们,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发作。
这时,一个小内侍进来恭敬地禀道:“殿下,各位大人,到了上早朝的时候。”
值房内的说话声立刻就停止了,韩凌观起身向官语白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很是谦逊。
官语白淡淡一笑,回应道:“殿下请。”
众人也已经纷纷站了起来,一起朝金銮殿走去。
官语白的位置相当靠前,站定后,正好是卯时,一个内侍尖锐的唱报声紧接着响起:“皇上驾到!”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升了御座,大马金刀地坐下俯视众臣,众臣则下跪直呼万岁。
例行的礼节后,臣子们这才纷纷站起身来,其中有臣子在起身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瞥了皇帝身旁的刘公公一眼,想知道皇帝今日圣心如何。
刘公公对着对方含笑地微微点了下头,那臣子便心中有数了,心下释然,看来今日圣心大悦。
果然,下一瞬就听皇帝含笑的声音自上方的御座响起:“怀仁,给他们都读读镇南王世子送来的奏折!”
刘公公应了一声,接过了小内侍递来的奏折,慢悠悠地打开。
垂首的百官都是怔了一怔,没想到时隔数月又听到了镇南王世子的名字,不过既然皇帝语含笑意,想必南疆那边传来的应该是好消息。
南宫秦双眼一亮,凝神聆听着。
刘公公以内侍特有的悠长语调念起了折子:“镇南王世子萧奕奏称:承蒙皇上隆恩,臣已安然抵达南疆,与开连城会百越使臣……”折子上言辞凿凿地说了他如何对着百越使臣昭显泱泱大裕的威仪,逼得使臣落荒而逃,百越如缩头乌龟,不敢再大放阙词,折子的最后萧奕大义凛然地表达了“泱泱大裕岂惧百越蛮夷之地”,并恭维地表示自己所为“皆叠蒙圣恩多方教导”云云的。
这折子皇帝虽然已经看过好几遍了,但随着刘公公的诵读,他依然听的是心舒体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龙心大悦,只觉得自己让萧奕回南疆以震百越的决议真是再圣明不过。瞧瞧,萧奕回去后,百越就乖驯如羊羔了,再不敢随意叫嚣什么开战了。
听这折子的意思,看来大裕是不会再次与百越开战了,百官闻言也是暗暗松了口气,心里放下了一块巨石。
见皇帝高兴,就有大臣很有眼色地出列道:“皇上慧眼识珠,知人善用,心系天下,镇南王世子英雄盖世,实乃我大裕之福,南疆之福!”
紧跟着,又有一个臣子也出列赞颂道:“皇上圣明,是社稷之福!蛮夷惧我堂堂大裕之威,必不敢来犯……”
一时间,金銮殿上一派君臣和乐,其乐融融。
皇帝志得意满地俯视众臣,朗声又道:“今百越之事既然已经平息,朕自当封赏有功之臣。安逸侯官语白上前听封!”
众大臣都是若有所思,难怪皇帝特意把官语白叫上朝来,原来是打算要封赏他。百官都是凝神听着,想看看皇帝对于官家如今到底是何态度。
官语白大步走到了殿中,听封:“臣在!”
皇帝显然是早就有了腹案,一鼓作气地说道:“安逸侯官语白足智多谋,忠心耿耿,多次为朝廷立功,自掌理藩院以来,与百越议和诸事皆处理妥当,甚得朕心,特此封你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理藩院暂时还由你管着。”
“谢主隆恩!”官语白谢恩后,站起身来又回到了队列中。
金銮殿上站成两排的文武百官心中几乎快要炸开了锅,却因为此刻还在早朝中,都只能勉强压抑着心头的震惊。
虽然安逸侯这段时间一直管着理藩院,但是当初的由头也只是因为皇帝恼了三皇子韩凌赋,才让安逸侯暂代了理藩院的差事,甚至没让他在理藩院领个头衔,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百越之事了结后,皇帝又会把他闲置起来。
可是今日皇帝封了官语白为右都御史,这可是正二品,还是个实差,上朝议事更是理所当然。
很显然,这代表皇帝是真的要重用官语白了!
哪怕官家满门只剩下了官语白一个,官家还是要再次复起了。
韩凌观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官语白,此人能从一个阶下囚一步步地走到如今地位,绝非侥幸,他的谋略可见一斑,对于此等有能耐之人,花费再多的心思都是值得的,一定会让他心甘情愿地辅佐自己!
朝上风起云涌,唯独官语白云淡风清,他安静地站立着,等待着……
御座上,皇帝心情甚好地继续说道:“近日,百越新王奎琅又一次向朕求公主下降和亲,此事已讨论了甚久,不知众卿现在可有提议?”
谁都知道,奎琅求和亲只是皇帝粉饰之词,不过没有人会说破。
只是百越已有新王登基,奎琅说到底只是个前途不明之人,自然谁也不会愿意和亲。
朝堂上为之一静,寂静无声。
皇帝笑容微敛,原本的大好心情一下子蒙上了一层尘埃,沉声道:“怎么?!这个人选很难决定吗?”
一旁的韩凌观却是嘴角微勾,他等今日这个机会等了许久了。
父皇在霞堂妹投湖后就一直没有重提和亲,他虽好不容易又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也不好主动提起。
如今这样正好,若没有人愿意去和亲,那么一旦自己的人提出人选,父皇一定会同意……
“禀皇上!”一个声音打破了韩凌观的沉思,就见一大臣上前一步,躬身道:“臣以为奎琅乃是百越新王,身份不一般,宫中的三公主殿下正值适婚年龄,是为最佳人选。”
韩凌观面色一变,看了站在他前面的韩凌朝一眼。
三公主虽是叶婕妤之女,但前些年叶婕妤病故,三公主就被养在了李嫔名下,而李嫔正是韩凌朝的生母!看来这一次他的大皇兄倒是不蠢了,居然和自己打了一样的主意。
韩凌观想着,向斜对面的一个大臣使了一个眼色,那人立刻义正言辞地反驳道:“辛大人,奎琅虽是百越新王,可他在百越已然娶有正妻,怎么配得上我大裕的堂堂公主。”
皇帝的右手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点动着,没有表态。
“李大人所言甚是,臣以为可在三品以上的大臣里选一个品貌俱佳的嫡女和亲即可。”一大臣在此时接口道,“苏大人之嫡次女贤良淑德、孝名远播,臣更是听闻,苏二姑娘曾在佛前发愿:望兵戈永息,礼让兴行,人民安乐,天下太平。白龙寺的了然大师赞她有慧根……选这样有佛性的姑娘和亲,相信定能化戾气为祥和,结大裕与百越百年之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苏卿的意思呢?”
翰林院掌院学士苏之敬上前一步,俯首作揖道:“皇上,为大裕和百越安宁,臣愿肝脑涂地!”
金銮殿上静了一静。
韩凌朝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苏家世代士林出生,甚是清贵,苏之敬的长女正是二皇子妃!
苏家愿以次女和亲,想必是他二皇弟的意思。
这件事,绝不能让!
韩凌朝看向李大人,微微点了点头,就见李大人出言驳斥道:“王大人此言差矣,历来和亲的人选多是公主,宗室亲王之女,即便是再不济,那也是与皇家有血缘关系的……”比如当年的明月郡主,“怎么能随便选个臣女替代?那岂不是显得皇上诚意不足……”
王大人毫不退缩地说道:“李大人,就算是臣女,也是我大裕名门贵女,皇上再收为义女,赐个公主封号……”
“就算是赐了公主封号,臣女依然没有皇家血脉……”
两人互不相让,渐渐又有几个大臣加入了舌战,争论不休,而大多数的人只是静观。
皇帝的眼中晦暗难辩,待到争论渐歇,他终于开口了,目光却是定在了官语白的身上,开口道:“官爱卿!”
“臣在!”官语白上前一步,应道。
“官爱卿,理藩院现由你主事,你以为这和亲的人选谁最为合适?”在众臣灼灼的目光中,皇帝缓缓地问道。
一瞬间,文武百官都悄悄地瞥着官语白,但官语白还是神色从容,说道:“敢问皇上,我大裕为何要与奎琅和亲?”
皇帝微微一怔,认真思索了起来,朝臣也有些窃窃私语,不知官语白此问用意何在。
官语白继续说道:“百越现今伪王当政,奎琅身为百越新王却无法回归故土,皇上仁善,以公主下降,并助其夺回王位。以大裕雄师,此事乃是誓在必得,只是,在夺回王位后,奎琅又当如何?”
皇帝思吟着点了点头。
他倒是还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帮着奎琅夺下百越不难,难得是若奎琅届时回了百越,以他的狼子野心,恐怕会摆脱大裕的控制。
官语白从容地继续说道,“和亲公主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越如何才能真心归顺大裕。”
有大臣还想说话,被皇帝抬手阻止了,他若有所思的说道:“此事朕要好好想想。”
皇帝都如此说了,众臣也不敢再纠缠,唯唯应诺,各归各位地回到了队列中。
皇帝揉了揉眉心,给了刘公公一个眼色,刘公公便高声道了一句“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早朝就此结束,皇帝在百官的恭送中离去。
众臣的心绪都是久久无法平静,短短的一个早朝,却是波澜起伏。
韩凌朝给了韩凌观一个挑衅的眼神,甩袖离开了金銮殿。
韩凌观没有理会,和亲之事对他而言事关重大,得想想法子让父皇认定苏二姑娘才是最好的选择。
韩凌朝散朝后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坐上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一路往太白酒楼而去。
等他在酒楼门口下了马车时,身上已经换下朝服,穿上了一袭蓝色锦袍,大步流星地走入酒楼,整个人看来神采飞扬,精神抖擞。
小二把他引到了三楼的雅座,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用略显尖细的声音给他行礼:“见过大爷。”
跟着,少年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雅座的门,韩凌朝大步跨入,只见靠窗的桌子边,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青年正在一边饮茶,一边赏景,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在细白青瓷的茶盅上徐徐转动,看来温润儒雅,令人不禁在心中赞叹好一个浊世佳公子。
“大皇兄!”青年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循声看来,点头致意。
韩凌朝大步走到青年的对面,也是倚窗而坐,说道:“三皇弟,二皇弟果然在打和亲的主意,好在咱们早已有所准备,不然今日就要被打个措手不及了!只是父皇还未下决断,咱们还得好好商议一下。”
青年,也就是韩凌赋淡淡一笑,说道:“皇兄请与我说说今日早朝之事……”
雅座中,风清气爽,茶香袅袅,只闻那两个男子一急一缓的声音交错着响起……
……
今日的早朝拖得稍稍有些久,官语白回到府里的时候,已是巳时过半。
小四端着一碗药膳进书房时,就看到他家公子已换了身月白色滚银边的常服背靠在太师椅上,似假寐又似在沉思什么……
听到推门声,官语白睁开双眼,朝小四看来,眉目舒展。
可小四却板着脸,快步把药膳端到了他跟前,眼巴巴地看着他用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面色稍缓。
“公子,”小四这才道,“萧世子的飞鸽传书到了。”说着,他便把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呈了上来。
官语白接过绢纸后展开,飞快地一览而过,嘴角微勾。
小四一直在观察官语白的一举一动,忍不住出出声问道:“公子,咱们是不是要去南疆了?”
王都是个伤心地,小四本就觉得自家公子应该出去走走,尤其以后日日要上朝,公子体弱,若不能好好休息用膳,好不容易才调理好的身子又要虚亏了,还不如去南疆呢!
官语白微微颌首,眼中闪过一抹幽光,缓缓道:“就等一个时机。”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房一角,那里挂着一副展开的舆图,那是一张绘制的非常详尽的南疆舆图。
官语白的目光悠然地在舆图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东南角上。
惠陵城,雁定城,永嘉城,登历城……
还有……南凉。
官语白微微眯眼,喃喃自语道:“看来百越的努哈尔是想摆脱阿奕的控制……”
官语白盯着舆图看了许久,抬手,修长的手指在上面不住地轻点着,眸光闪动。
小四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直到见官语白转身走向书案,这才过去替他铺纸研磨。
过了一会儿,官语白搁下笔,待墨迹干后便折了起来,说道:“送去给阿奕。”
小四应了命正要出去,书房的门被叩响了,随后,一个穿着青色直襟的男子走了进来,向官语白躬身抱拳道:“公子,宫中刚传来消息,皇上和皇后召见了三公主,一柱香后,三公主神色晦暗地回了寝宫。”
“皇上应是拿定主意了。”官语白淡淡笑了,脸上不见一丝意外。
若是日后“帮”奎琅夺回了王位,放虎归山必然不可行,如此一来,只有让奎琅之子继位才是名正言顺之举,而奎琅在百越早有正妻嫡子,皇帝也不会想要为他人做嫁衣,而能保证百越能够永远掌控在大裕的手里,唯有让百越的新王拥有大裕的血脉,拥有他们韩家的血脉!
因而,对皇帝来说最合适的和亲人选唯有三公主。
官语白嘴角的笑意渐深,温声道:“时机到了。小四,准备行囊吧……”他的面上一派云淡风清,眼中却熠熠生辉,闪着一抹期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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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皇帝就下了明旨,册封三公主为和硕温熙公主,赐婚百越新王奎琅为王后,十日后完婚。
这个突如其来的旨意让整个王都都为之一惊。
早朝时,明明人选还未定下,以皇帝的优柔寡断,众臣都以为还会再拖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才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已是尘埃落定。
还在太白酒楼的韩凌朝和韩凌赋闻讯不由松了一口气,如此结果正和他们的意。
而韩凌观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时辰,随后就叫来了平阳侯以及数位幕僚。
至于住在五夷馆的百越使臣仿佛对此事并不在意,也是,于他们而言,无论和亲的人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裕是否愿意借兵……
内务府奉旨匆匆地操办起了三公主的婚事,皇帝则连夜召了内阁和兵部的数位大臣去御书房议事,就连官语白也被宣走了。
王都一阵风起云涌。
好在,千里之外的南疆还没有受到影响,尤其骆越城,依然一片详和。
南宫玥上午一如既往地料理完了碧霄堂的中馈琐事,刚用过午膳不久,就被镇南王叫去了内院的书房。
“父王!”
南宫玥福身行礼,书房里,除了镇南王外,侧妃卫氏居然也在,只见她着一件云霞翟文褙子,薄粉淡施,清丽中带着三分端庄,眉眼间却透着丝丝妩媚,也难怪自进王府后就一直深受镇南王的宠爱。
南宫玥不着痕迹地瞟了卫氏一眼,她身旁的丫鬟佩玉手中捧着一个十分眼熟的紫檀木匣子。
今儿一大早,南宫玥想着施药的事已经大致上了轨道,就命百卉把王府的对牌送还给了卫氏。
这对牌交出去才不过一个时辰,镇南王就派人把她请了过去。
想着,南宫玥的眸光闪了闪,得体地与卫氏互相见了礼。
待坐下后,她欠了欠身,恭声问道:“不知父王唤儿媳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镇南王也不拐弯抹角,朗声道:“世子妃,你们母亲近日身子不佳……”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又道,“你来南疆也有两月,对王府的情况也该熟悉了,本王打算以后王府的中馈由你来接管,你意下如何?”
这个念头并非是镇南王一时兴起,自从咏阳大长公主来了南疆后,他就深切的觉得王府由一个侧妃来打理总有些不太方便,哪怕卫氏有着二品诰命,可侧妃终究是妾,总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这些日子来,他也细细地考察过了,世子妃还算是温良淑德,做事也有章法,碧霄堂那边也得得井井有条,就连萧奕那个逆子现在也没那么忤逆……娶妻要娶贤,此话看来不假。镇南王的心中也慢慢有了思量。
方才他回府后,卫氏特意来禀告说世子妃归还了对牌。见世子妃并不是揽权不放之人,镇南王终于有了决定,于是就命人把她叫了过来。
南宫玥站起身来,没有推脱,谦恭地福了福身:“儿媳定不负父王所托。”
南宫玥并不意外,王府内宅的情况如此微妙,只要自己不出错,这中馈终究是要交给她,只是早晚而已……
“好!好!”镇南王抚须笑了,而一旁的卫氏则是暗暗松了口气,心道:总算是把这烫手山芋给送出去了。这一年多来,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哎,这王府的中馈虽然是个香饽饽,但是有世子妃在,她一个妾哪敢一直管着中馈之事……她女儿还小,将来还得靠世子和世子妃的。
卫氏飞快地向佩玉使了一个眼色,佩玉把手中的紫檀木匣子捧到了南宫玥身旁,打开匣子给南宫玥看了一眼,然后就恭敬地呈给了百卉。
画眉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心里很是为主子感到高兴,让世子妃执掌王府中馈那应该算是镇南王最大的肯定了。自此,世子妃在王府总算是站稳了脚跟。
既然说完了正事,镇南王也没多留南宫玥,挥了挥手就让她退下了。
至于南宫玥,一切才刚开始。
卫氏让人去吩咐了管事嬷嬷们全到日常理事的攸宁厅,并伴着南宫玥一同去了。
那些个管事嬷嬷都是人精,府里有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们的耳目,世子妃要正式开始掌管王府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般,转瞬就传遍了王府。
一时间,真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么大事阖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就算齐嬷嬷有心要瞒,那也瞒不过小方氏。
若非自己还在禁足中,小方氏几乎就要冲去外书房找镇南王了。
可是现在,她也只能——
“砰!”
“啪!”
“哗啦!”
她一会摔杯子,一会扔花瓶,一会又把桌上的茶壶、茶杯通通扫到地上,碎瓷片与茶水飞溅了一地,可是小方氏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好转。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婆子已经习惯了,低眉顺目,噤若寒蝉。
自从夫人被王爷禁足后,脾气比往日里更火爆了,摔些杯碗碟盆,那都是轻的。上次还有个小丫鬟被飞溅的瓷片滑过了眼角,差点就没瞎了。
眼看着没东西可砸了,小方氏总算坐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卫氏真真是没用!”
她完全没想到卫氏这么轻易就交出了王府的中馈——没有拖延,没有推三阻四,卫氏居然就这么干脆地把对牌给交出去了!
小方氏死命地揉着手中的帕子,恨得牙痒痒。这人一旦尝过掌权的滋味,哪里有这么容易放手的……小方氏本还想着若是卫氏与南宫玥为个中馈权斗个你死我活,那自己就可以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
卫氏真的甘心吗?又或者她是不想失了镇南王的宠爱才故作贤惠的交出对牌?
小方氏眼神晦暗不明,手上揉帕子的动作总算是缓和了不少。
齐嬷嬷瞧着小方氏的心绪平复了些许,便吩咐丫鬟去重新沏茶,然后凑过去安抚地劝道:“夫人,莫气坏了身子,为了这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这日子还长着呢!”
小方氏微微眯眼,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说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小方氏挺直腰板,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笑意,阴测测地拍着桌子,“中馈权?我倒要看你如何管‘好’这个王府!”
齐嬷嬷眼睛一亮,立刻了然于心,殷勤地恭维道:“还是夫人高明!”
屋子里的丫鬟们听得眼皮一跳,头低得更低了。
次日起,镇南王就发现自己的日子似乎变得没那么顺畅了。
一早,丫鬟正要服侍他穿上浆洗过的衣袍,他便闻到衣袍上散发着一丝淡淡的龙脑味。镇南王的衣袍一般都是用他惯用的几种熏香来熏,也不知道是谁擅自换了一种。镇南王眉头一皱,立刻就命人又取了一身新衣过来。
下午,镇南王正在外书房小憩,年方十八的娇妾郑氏突然款款地来了,嘤嘤地哭诉说王爷答应送她的头面,库房到现在还拖着没送来,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当晚,小厨房送来的夜宵里竟然放了他最不喜欢的桂花,镇南王都没尝上一口,就命人撤下了。
这些个琐碎的小事第二日一早就传到了南宫玥耳中,她洗漱梳妆时,鹊儿就在一旁一一说给了她听,面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世子妃,王爷会不会……”觉得是您管家不利?
画眉气呼呼地接口道:“世子妃,这也太可笑了,浆洗房给王爷浆洗、熏烫了那么多年衣裳,怎么会不知道王爷的喜好,还有王爷的小厨房,每日都是只给王爷管着茶水以及做些点心夜宵……”
画眉越说越气,红润的小嘴都嘟了起来。
可不是!南宫玥淡淡地一笑,一边对着铜镜稍稍调整了一下发簪的位置,一边心道:很显然,这是有人在给自己使绊子呢!
又是谁会闲着没事搞出这些事呢?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心中……
南宫玥也不着急,起身道:“我们去攸宁厅。”
因一会儿要去马市,南宫玥就把理事的时间提早到了卯时一刻,当她到的时候,管事嬷嬷们早已经候着,她们一个个低眉顺目,很是恭顺。
南宫玥的唇边挂着一抹笑容,坐下后,淡淡地说道:“昨日浆洗房,小厨房和库房出了些岔子。李嬷嬷,周嬷嬷,徐嬷嬷,你们可认罚?”
这三位正是浆洗房,小厨房和库房的管事嬷嬷,三人闻言不由一惊,李嬷嬷立刻道:“世子妃,奴婢们不知犯了何错,昨日之事,许是底下人……”
“你们三人管着这差事也不止是一年半载,却任由底下人做错了事,不罚你们难道让本世子妃去与那些小丫鬟们争个是非对错?”南宫玥端起茶盅,轻描淡写地拨着茶叶说道,“本世子妃不管王府从前的规矩如何,从今日起,你们要守的规矩就是连坐。谁的底下人犯了事,谁就替她来领罚吧。本世子妃姑且念三位嬷嬷是初犯,这一次就罚两个月的月钱。”
三位嬷嬷面面相觑,李嬷嬷和周嬷嬷先后低下了头,唯独徐嬷嬷一脸不服地说道:“世子妃,您这是何意?奴婢没错!”
南宫玥笑了,漫不经心地问道:“徐嬷嬷,你这是不服?”
徐嬷嬷梗着脖子道:“奴婢不服!”
“既如此,你就回家去吧。”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攸宁厅上下皆是一惊,徐嬷嬷更是难以置信地说道:“世子妃,您、您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南宫玥唇角微勾,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堂堂世子妃,难道还要看你一个奴婢的脸色不成?今日本世子妃就是不想用你了,自然可以撤了你,甚至卖了你……”
这些管事嬷嬷们在这个位置待久了,就真以为可以指手划脚,当家作主了?
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南宫玥懂,也不在意他们平日里一些无伤大雅的行径,但是她们必须得认清了自己的身份。
徐嬷嬷瞪大眼睛,可南宫玥已经懒得再听她多说,挥了挥手说道:“带下去。”
立刻就有几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去。
“奴婢不服!奴婢……唔!”
徐嬷嬷还想说话,就被婆子们用帕子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从此以后,她就没有资格再踏进这攸宁厅了。
所有人噤若寒蝉。
一直听闻世子妃性子好,又是士林世家出生,透着一股书卷气,没想到,做事却是这般雷厉风行。
南宫玥把手上的茶盅放下,和缓地说道:“今日有何事要禀?”
她虽然面带微笑,笑容温雅,管事嬷嬷们却不敢再有任何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一一回禀着。
待事情都处置妥当已是辰时过半,回碧霄堂的路上,百卉有些担忧地说道:“世子妃,若是王府那边的下人们闹事该怎么办?”
这些管事嬷嬷都是老王爷时就在王府里伺候了,自以为有几分脸面,世子妃才刚刚理事,若是她们不顺服,再惹出什么事端来,王爷说不定会厌了世子妃。
南宫玥笑吟吟地摆了摆手指,说道:“夫人既失中馈,又失诰命,在王府中的威望早就不如前了,她虽然还有亲信,但已经不会很多了,所以,夫人现在能闹出来的也只有这些小事,谁再敢当这出头鸟,我照样可以轻易的撤了他们。”
她可容不下刁奴欺主之事!
“当她们知道,她们的身家性命都在我的手里的时候,就不敢有别的心思了。”南宫玥随意地说道,“说到底,咱们王府的根基也才二十来年,若是那些百年世家的府邸,一代代家生子枝繁叶茂,根枝交错,又要牵扯到各房利益,那才叫麻烦呢。”
鹊儿在一旁凑趣地说道:“世子妃英明!”
回到碧霄堂,南宫玥匆匆换了一件便于出行的衣裳,就去了云离院。咏阳,傅云雁和萧霏都早已准备好了,很快,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驶出了王府的东街大门。
她们今日要去的马市就在骆越城外西南边的一大片荒地上,据说,这个马市已经有百年历史。
兵家说:“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
自古以来,因为马与戎事相联,马的数量是一个国家实力的象征,因而无论是前朝,还是如今的大裕皇朝,当权者都将大量马匹收去做了军马,以致民间缺马,年年的马市都异常的热闹火爆。
马市之所以选在城外的荒郊野地是因为最初这是一个民间私开的马市,是避着官府的,多是在半夜偷偷交易,直至改朝换代,到了大裕朝才算是过了明路。
南宫玥自认来得算早了,可是一到目的地还是被吓了一跳。平日里的荒地上搭起了一个又一个帐子,每隔几丈,就扎着一圈圈围着马匹的围栏,连绵一片,直到天际。
马市里头早已经是熙熙攘攘,摩肩擦踵,一眼望去,也不知道是人多还是马多,人声马声交错着响起,热闹非凡。空气里的弥漫着一种非常复杂的气味,那种强烈的马粪味和马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还真是令人“精神一振”。
傅云雁兴致勃勃地四下打量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就想钻到人群中去了。但总算她的理智尚在,还记得提醒道:“阿玥,阿霏,这种地方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千万别走散了,还有要小心有扒手。”说着,她还比划了两下做出了扒手的手势。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入马市,只见那些个围栏中一匹匹或红或白或黑或棕的骏马甩着长长的马尾,不时摇头晃脑地发出嘶鸣声。围栏外,不少看客对着马匹指指点点,若是有进一步的意向,便会让马主将马匹拉出,再行私下协商价格。
众人看得目不暇接,咏阳时不时地点评几句,傅云雁和萧霏受教地点头。南宫玥却是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听她们说“一等逮鹿,二等逮麋,三等可以袭乌,四等可以理天下”,一会儿又说“隆颡蚨日,蹄如累麴”,再一会儿又说什么“水火欲分明”,各种马经如数家珍。
真乃天书也。南宫玥心里暗叹,反正今天的主角是马,她只是作陪,就负责随便看看就好。
突然,前方响起了一片喧阗声,四周的人头都朝前方疯狂地涌动过去。
一个中年大汉激动地叫嚷着:“王兄弟,快快快,那头有人在赌相马呢!”
“那可得赶紧去凑凑热闹。”另一个虬髯大汉忙不迭附和。
“也不知道今日谁的运气好……”
萧霏听了,狐疑地眨了眨眼:“我听说相马是在每日马市快结束的时候……”怎么今儿突然提早了?
百卉立刻去找旁边的路人打听了一番,然后过来禀告道:“回主子,奴婢去打听过了,这是那些马场主自己私下办的赌相马,其实是不合规矩的。”
也就是说,是黑市了。
百卉顿了一顿后,继续道:“马会举办的相马活动提供的都是良马,可是那些黑市赌相马的马主常常无良地把一些病马、老马混在其中。”只不过这马市一年只得这一天,等你发现是病马的时候往往已经悔之不及,卖马的马主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咏阳眉头一扬,笑道:“左右无事,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姑娘们自然是毫无异议,簇拥着咏阳顺着人流往前而去,很快就看到前方一个中年人站在一个木箱上,对着周围高喊着:“瞧一瞧,看一看啊,刺激的相马游戏开始了!只要十二两银子,你就可以得到一匹千金宝马,各位伯乐赶紧过来看一看啊!”
马的价格年年有所浮动,但基本也会在八两到二十两之间,这两年大裕连连征战,战马急缺,也把马的价格拉高了不少。
这个马主开价十二两对不少人还是很有些吸引力的,即便是没相到宝马,转手再把马匹卖出也亏不了几两银子。
可是等他们围过去以后,就发现此事没那么简单了,那马主特意建了两圈的围栏,把买主和马匹足足隔开了两丈多远,凭栏而望,根本没法仔细相马。
很快,就有一个年轻人粗着嗓子喊道:“老板,这也太远了吧!”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连声附和,“这还让人怎么相马啊!”
那马主却不以为意,笑道:“嘿嘿,我这就是给大家增加点刺激。”
一句话引来周围的围观者一片喝倒彩声,可是人群却没有因此散去。
看着前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南宫玥几人心生退意,可就在这时,听到后方一个男音激动地说道:“宁老爷来了!是宁老爷。”
四周的人群都沸腾了起来,都循声望了过去,只见一个三十几岁、身穿褐色锦袍、中等身材的男子朝这边走来,这男子所经之处,人流自动分成了两半,由着他往围栏的方向往前走。
傅云雁好奇地找了一旁的一个大婶问道:“大婶,这宁老爷是谁?”莫不是什么买马的大户?
大婶打量了傅云雁还有她身旁的南宫玥几人一番,道:“你们是第一次来马市的外地人吧?”
傅云雁点了点头,她确实是外地人,也是第一次来马市。
大婶来劲了,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位宁老爷可是这附近有名的相马之人,基本上每年来马市都能挑出名马来,去年马会举办的相马活动里,就是宁老爷从百匹马中一眼相中了那匹汗血宝马,得了伯乐的名号!”
大婶羡慕地啧了一声,“我们这些人啊,也就指望跟在宁老爷的后头听他指点几句,没准能相到一匹骏马赚上几两银子花花。”
说完,那大婶就兴冲冲地跟过去了。
南宫玥、咏阳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顺着那自动分开的人流跟过去了。
“宁老爷,”一个身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殷勤地给那宁老爷打招呼,“您看看,这些马如何?”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宁老爷身上,目光灼热得几乎胜过了此刻冉冉升起的旭日。
那宁老爷显然已经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沿着围栏走动,观察着马群,他所到之处,人潮就是一阵翻涌,众人交头接耳,倒是没人敢出声打搅这位宁老爷。
宁老爷突然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后,朝那站在箱子上的马主看去,道:“你这群马里混杂了野马!”
仿佛一滴水掉进了热油锅,四周都炸开了。并非说野马不好,只是家马经过多年的驯服,生性温顺,野马野性不逊,他们普通百姓哪有那闲工夫和心思去驯服野马啊!野马中虽然也有宝马骏马,但是会被这些个马贩逮到的基本是落后于群马的劣马。
马主额头的汗涔涔而下,今儿是遇上了个懂行的了,却还是死鸭子嘴硬:“你,你别胡说!”
南宫玥、傅云雁和萧霏不由朝咏阳看了一眼,咏阳也点了点头。看来这宁老爷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宁老爷挺了挺胸,自信地说道:“野马因为长期食用野草、苔藓、枯草,嘴部比较宽大,而家马吃惯了精饲料,嘴形则瘦长。野马四肢短粗,蹄形高而圆,较小;而家马四肢相对较长,蹄子相对较大。”
围观的众人这么细细一看,还真发现这围栏中的马群里确实混了一些“异类”。这时才恍然大悟,也难怪这马主要让他们远远地相马,其实是怕近看了,会露相吧。
看马主嘴巴张张合合却说不出来的样子,围观的看客哪里不知道怎么回事,顿时人群一哄而散。
咏阳眸光闪了闪,这马主确实有些不地道,只不过——
咏阳笑了,朗声道:“老板,我要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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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阳的声音一下子让不少打算离开的看客都停住了脚步,好奇地看了过来。
之前跟傅云雁搭话的那个大婶凑过来劝道:“姑娘,那是你祖母吧?快劝劝她,野马可买不得,我们妇道人家可驯不来野马。”
傅云雁不客气地替咏阳吹嘘道:“放心吧。以我祖母的相马本事吃不了亏的。”
听这姑娘的口气,她祖母莫非还是个相马高手不成?那大婶好奇地打量着跟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只见对方身着一身琥珀色素面夏衣褙子,光是这么挺直背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和普通的老妇不一样,有一种……那叫啥的……对了,是贵气!
再一看老妇身旁的两位姑娘以及一位小夫人,各具千秋,但又是人中龙凤,自己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不少人了,别的不说,她们的来历怕是不简单。
大婶心念转得飞快,笑吟吟地说:“那我可要开开眼界啊!”立时不打算走了。
一时间,那些个真有心买马的倒走开了,而那些个闲着无事的看客见有热闹可以凑,倒是又改变主意留了下来,想看看这有几分威仪的老妇是不是真有几分本事。
宁老爷冷冷地甩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妇人之见。”跟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带走了一批热情的追随者。
马主一看情况略有缓和,心想着能做成一笔也是一笔,殷勤地笑道:“这位老夫人,赌相马的规矩,可是要先付银子,然后再把马拉过来的。”言下之意就是讨银子。
百卉立刻上前给了马主十二两银子。
马主掂了掂后,仿佛怕她们后悔似的,赶忙藏到怀中,笑道:“老夫人,您随便挑,慢慢挑,咱不着急。不过一旦选了,那可就跟下棋似的,落子无悔!”
四周的看客交头接耳,都想看看这个老妇到底会挑匹什么马出来。
南宫玥几人对于众人好奇的灼热目光视而不见,南宫玥笑着问咏阳:“咏阳祖母,您这是看上哪一匹骏马了?”
咏阳朝某个方向指了指道:“那匹编号十六的。”为了方便相马,这围栏中的数十匹马儿都编上了数字。
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四周不少人傻眼了,只见那编号十六的马是一匹马头上长有白毛的黄马,肚子和两肋处分散着些许白点,它看来羸瘦极了,甚至连肋条也显露在外,如此单薄消瘦,怕是人骑上去就要把它给压死了吧。
一时间,围观的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个老妇是老眼昏花了吧?”
“对啊,十二两银子就这么随意地丢出去,着实是浪费啊!”
“我看是钱多人傻吧。”
“……”
连那马主都一时纠结住了,不知道这老妇是真的眼花,还是存心拿十二两银子来寻个开心……可是买匹这么瘦弱的马回去,又有啥乐子可言?
马主收了这匹黄马已经半月有余,那是越养越瘦,马主都怀疑它是不是肚子里长了虫,但又不愿意花钱请兽医,就打算这次来马市里贱卖了,现在放在围栏里也就是随便凑个数而已。
马主迟疑了一下,觉得这笔生意要是做完了,恐怕连这些看热闹的都要跑了,于是嗫嚅道:“老夫人,您是不是看错了?要不要再仔细看看?”
咏阳还没说话,傅云雁已经噗嗤地笑出声来:“老板,你刚才不是说了,‘一旦选了,那可就跟下棋似的,落子无悔!’”她故意学着对方的强调。
马主露出一丝尴尬,想着这几个女子的打扮,估计也委实不缺这十二两银子,既然人家喜欢,那自己何必多事。
马主吩咐了手下的伙计一声,一个着青衣短打的伙计立刻进入围栏,把那匹羸瘦的黄马给拉了出来。
近看之下,这匹黄马更是瘦得令人心惊。
四周看客觉得无趣,喝了几声倒彩后,就渐渐地散去了……
傅云雁上前从伙计手里接过了马绳,说实话,若非是祖母,她也不会注意这匹一看就是面黄肌瘦的马,可是祖母选了它,必然有她的道理。
傅云雁好奇地打量起这匹马来,从马的四肢,看向马首……
萧霏也是一样的举止,两人的视线落在了同一处,都是微微眯眼,“咦”了一声。
两人互相看了看,正要说话,就听后方传来一个有点耳熟的男音:“水火欲分明,上唇欲急而方,口中欲红而有光:此千里马也。”
循声看去,却见刚才那位宁老爷不知何时居然回来了,站在后方,大步走上前来。
随着宁老爷到来,又是一群看客被吸引了过来,宁老爷说的话,他们大部分都是似懂非懂,但是“千里马”这三个字还是够明确的。
别人要是说这匹瘦黄马是千里马,那恐怕是没人信,但是从宁老爷嘴巴里说出来的,可就是一言千金啊!
宁老爷围着这匹黄马看了一圈,喃喃念道:“马首之白毛形状圆如满月,难道说这就书上说的‘西凉玉顶干草黄’,浑身羸瘦又毛长,筋露养不肥……莫非真的是……”宁老爷激动地咽了下口水,“这莫非是黄骠马!?”
下一瞬,人群骤然间沸腾了起来,都是议论纷纷:
“真的是千里马啊!”
“如果真的是黄骠马,那可不就是千里马!”
“听说黄骠马等喂胖了,那可就是身高八尺,遍体黄毛,无半点杂色!”
“没想到这老妇竟有这样的眼力,让她捡了个漏……”
“……”
围观者你一言我一语,连那马主几乎都傻眼了,一匹价值千金的宝马竟然就从他手中给溜走了!
马主再也忍不住了,跳下了箱子,来到黄马前问那宁老爷:“宁老爷,这真是黄骠马?那我喂它吃了那么多干草,它怎么一点都没长胖?”他可是好吃好喝地喂了这匹黄马大半月呢!
宁老爷不屑地瞟了那马主一眼,不客气地说道:“‘好马不吃回头草’你总听过吧?好马一眼便能瞥见最鲜美可口的嫩草,所以才从不吃回头草,就你那些破干草,吃一口都是委屈了这匹宝马啊!”
说着,宁老爷痴痴的目光又在黄马上扫了一遍,然后看向了咏阳,抱拳道:“这位老夫人,实在是慧眼识良马啊!不知可否指点晚辈一番?”说来,他心中也有一丝扼腕,千里马是万中求一,千金不易得,这相马之道果然是莫测高深啊。
咏阳爽朗地笑了笑:“指点可不敢当。说来也就是四个字‘多学多看’。”
宁老爷还没说什么,傅云雁已经抚掌赞道:“祖母,你这话归纳得好。”可不就是如此!祖母以前征战沙场,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战马,才能活学活用。
南宫玥和萧霏也是心知肚明,不由地露出心领神会的浅笑。
“祖母,”傅云雁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们赶紧回去吧,我看可怜的十六都快饿坏了!”
这可怜的黄骠马饿了那么久,饥肠辘辘,是该快点带回去,好好喂它吃点鲜嫩的绿草。
“好,回去吧。”咏阳立刻同意了,不用看四周,她都能感受到四周灼热好奇的目光,因为这黄骠马的事,她们已经成了这马市中众人关注的焦点……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南宫玥和萧霏自然也没有异议,几人便转身往回走去,由百卉跟在后面牵着那匹黄马,还有不少看客依依不舍地跟着她们,指指点点,今日马市惊现黄骠马的事传出去,那可又是这马市的一桩美谈啊!
“这位老夫人,听口音,您可是北方人……”那宁老爷回过神来后,又兴冲冲地追了上来,“您难得来一次何必这么快就走了呢!待会马会还会举办一次更正规更盛大的相马活动呢。晚辈若是有幸再次看前辈您相马,那可真是……”
宁老爷还真是个自来熟的,跟在她们身旁好似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一直试图跟咏阳搭话。
一直到前方又发生了异动,不少路人都是往马市入口的方向看去,纷纷向两边避让,南宫玥一行人下意识地也放缓了脚步,紧接着就看到三四个身穿锦袍的男子带着七八个身穿铠甲的士兵脚步隆隆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个矮胖男子看来四十来岁,身着一件鸦青色的刻丝袍子,白圆脸,人中留着短须,一脸的精干。
一看后方的那几个士兵身上的铠甲,就知道他们来自南疆的正规军!
这南疆的百姓又有哪个不识南疆兵,就听路边的一个少年说道:“莫不是马监的大人今日也来马市采买?”
“那不很正常吗?”少年身旁模样与他有几分相似的青年若有所触地说,“这两年战乱频繁,定是战马急缺,所以王爷下令马监来马市采购战马。”
少年艳羡地说道:“这要是哪家马场接了南疆军的生意,那岂不是不只得利,还得了名声?!”能被挑去做战马的马,自然是骏马!
路人说得兴起,都打算看看不知道哪个马场会有幸入南疆军的眼。
在矮胖男子的率领下,几个手下和数名南疆士兵紧随其后地一路往前看马,那些马主都有些诚惶诚恐地上前招呼。
那矮胖男子看来趾高气昂,看过好几处圈马的围栏都是连连摇头,其中有一个马主更是被他说得面有菜色,满头大汗,显然是被批得一文不值。
南宫玥等人都觉得有些怪异,之前进马市的时候,她们分明把这附近几家的马都给看了,那些马虽不是宝马,但也没差到这个地步吧。
南宫玥、傅云雁和萧霏一脸奇怪地互相看了看,都是面露疑惑之色。
矮胖男子以指点江山的样子又看了几家的马,然后在一处蓝色的帐子旁停了下来,指着那围栏中的百多匹棕马道:“这些马倒是品相不错。”
闻言,傅云雁眉头紧皱,嘀咕道:“祖母,那是武家马场吧?我怎么记得他家马场的马不怎么样啊!”她清楚肯定地记得,那家的马分明就是体瘦力弱、脚程不佳的三等马。
话语间,但见一个伙计已经把两匹棕马拉了出来,那矮胖男子正在一本正经地检查其马匹的四肢和牙齿。
这些棕马的马主乃是一个着石青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身形臃肿,满面油光,正如数家珍地夸赞着自家马匹的优点,像什么“迅似疾风,快如闪电”,“任重致远”,“神力无穷”等等的好词滔滔不绝。
而那矮胖男子时不时点头,显然很是赞同。
傅云雁眉宇紧锁,又道:“这马监之人根本不懂相马之道,还装模作样……”
她话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宁老爷打断:“这位姑娘,您这就是没经过事了……”他一脸的意味深长,“这武家马场的马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老板会不会做人。”
傅云雁微微眯眼,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冷笑着讽刺道:“感情这马监的人不是在相马是在‘相’人啊!”
傅云雁的比方打得委实逗趣,南宫玥差点就被逗笑了,招来百卉吩咐道:“百卉,你过去打听一下,看看这位马监的大人姓什名谁。”顿了顿后,她微微蹙眉道,“我总觉得这个人似乎有几分眼熟,而且又是马监的人……”
百卉怔了怔,似乎想到了什么,行了个礼后,就跑去打听了。
一旁的宁老爷疑惑地看着她们几人,之前只顾着相马的事,他倒是没留心这几个女子的相貌气度,现在才隐隐察觉到她们似乎有些来历——这若是普通人,何必去打听马监的人是何来历。
这时,那个矮胖男子装模作样地检查了几匹马后,就拿出了几纸采购公文递给那个武老板,他身后的跟班拿出了几张银票,似乎是要交付定金了。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交头接耳,不少人都对武家马场做成了这么一单大生意感到羡慕。军方采购战马,肯定不会只是采购今日在场的这百来匹马,那可是数以千计的大单子了!
百卉混在围观的人群中打听了一番,便回来禀告,这一次,她附耳在南宫玥耳边低语:“夫人,奴婢听马监的人叫那人为牛大人,又寻人打听了一下,果然是牛兴隆。”
南宫玥微微颌首,百卉口中的牛兴隆,正是柳合庄的那个牛兴隆!
当初柳合庄的事南宫玥还记忆犹新,牛兴隆是小方氏姨娘的兄长,也是她的嫡亲“舅舅”,替她打理老王爷留下的产业多年,在柳合庄里更是横行霸道,压榨佃农,苛待残疾老兵,还蓄意抹黑萧奕的名声,委实可恶,可惜最后她也只教训了牛管事的侄子牛长安,没能逮着这牛兴隆!
南宫玥自然也派人寻过牛兴隆,也知道他回了南疆投靠小方氏。
当时远在王都,南宫玥只能暂且将这事放下,在回了南疆以后,她曾让朱兴好好查过,方知牛兴隆被镇南王安排进了马监任少监。南宫玥一直不动声色,打算等到与小方氏正式了结产业之时,再一起收拾了,以免打草惊蛇,倒没想到却在这里看到他了。
若非牛兴隆与当初的牛长安有几分相象,恐怕她还认不出来。
“夫人,还有一件事。”百卉小声地又道,“奴婢刚才听牛兴隆和他的副手言语间在说,他们这次采购的两千匹战马明日就要被送往惠陵城。”
南宫玥瞳孔微缩,骑兵的战力比普通士兵强大的原因很多是依赖于他们的战马,这些劣马一旦送上战场,很可能会影响战局。
阿奕正在惠陵城,怎能让他遭到这样的风险!
想着,南宫玥眼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芒,心中怒意翻腾,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牛兴隆与那个武老板达成协议,将那些劣马买走。
采购战马是军中之事,她是内宅女眷,哪怕她是镇南王世子妃也无权干涉,而咏阳祖母也不是南疆的将领,同样不能插手南疆的军务。
能管此事的只有萧奕和——
镇南王!
只是以镇南王的性子,贸然去说只会起到反作用,说不定不但会让这些日子来勉强形成的融洽毁于一旦,而且更拦不住战马送往前线。
南宫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得想个法子才行……
南宫玥的眼睛落在了那匹黄骠马上,沉吟片刻后,先与咏阳说了两句,得了她的允许,便招来百卉悄悄耳语了,百卉应命而去。
斜对面的牛兴隆将一式两份的采购单子分给了武老板一份后,装模作样地说道:“今日本官先交付五千两定金,取走这两百匹战马,剩下的一千八百匹你务必在明日巳时前送到骆越城大营,届时本官再付余款。”
牛兴隆自然也知道很多人在看着自己,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一点,想着买下这批两千匹的战马之后,就会有一万两银子飞入自己的腰包,牛兴隆就是心花怒放。别人都说打仗不好,照他来看,这些人才是目光短浅,不打仗哪有财发啊!
“是是,牛大人。”武老板唯唯应诺,心里窃喜自己消息灵通,早就打听到了南疆军要采购战马,这才事先悄悄地试探了负责此事的牛大人,把这事给漂漂亮亮地办成了。
既然差事办好了,牛兴隆就打算打道回府,可就在这时,后方随行的副少监大步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对他道:“大人,属下刚才听说今日这马市里出了一匹千里马……”
千里马?!牛兴隆顿时两眼发亮,心潮澎湃:若是真的有千里马,自己又能呈给镇南王的话,镇南王一定会“龙”心大悦,说不定还会觉得他办事得力,以后给他有更多油水的差事……
想到这里,牛兴隆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匹千里马在何处?本官一定要将它买下才行。”他的语气中透着势在必得的意味,完全没想过对方有可能拒绝他。
副少监有一丝为难,继续道:“大人,这匹千里马被一个老妇赌相马时给相走了……”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咏阳、南宫玥一行人。
牛兴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来,目光轻飘飘地在几人身上扫过,也没把她们放在眼里,目光最后定在了那匹羸瘦的黄马身上,目露怀疑之色:“你说的千里马不会是那匹排骨马吧?”
副少监也熟知顶头上司的性子,忙把自己刚才听说的事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遍,然后又指着宁老爷说:“这宁老爷的相马本事是有名的,属下看他缠着那老妇不放,没准也是想把这匹黄骠马给买过去……”
牛兴隆虽然也不太懂相马之道,但是也好歹在马监里混了一段时日了,这些有名的宝马之名还是听过的,而且副少监更是在马监里待了几十年,虽称不上什么伯乐,但还是颇精通几分相马之道的。
宝马千金难得的道理牛兴隆还是知道的,牛兴隆再不迟疑,健步如飞地朝咏阳一行人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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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对方来势汹汹,再加上之前对着黄马十六指指点点,南宫玥微微勾起唇角,心道:有戏!
牛兴隆一走到她们跟前,就单刀直入地说道:“这位老夫人,本官任马监少监,奉王爷之命特意来采购战马,本官听闻老夫人刚才得了一匹千里马,对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咏阳她们。︾樂︾文︾小︾说|
咏阳微微颔首:“正是。”
牛兴隆见对方听到镇南王之名居然也没露出一丝惧色,心道:莫不是哪个将军府的老夫人?
可是他也没在意,在这南疆,还有谁能贵过镇南王!就算是这位老夫人不肯献马,待他弄清了对方的身份,难不成她家中的男人还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南疆出的宝马自然是该献给镇南王!
牛兴隆自信满满地又道:“老夫人,本官想把这匹黄骠马献给王爷,还望老夫人出个价钱,本官不会让老夫人吃亏的。”即便是他千金买马,镇南王也不会让他吃亏的。
咏阳还没回答,傅云雁已经迫不及待地接口答道:“这匹马我们不卖的。”
傅云雁并不知道南宫玥的打算,只是方才目睹那一幕,她已对这些马监的人印象极差,现在见他们如此傲慢的要讨小十六,更是没有了好脸色。
她就不信镇南王敢从祖母这里抢马!
迎上姑娘家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牛兴隆不以为意,年轻人都是血气方刚,这位姑娘一看就是将门出身,难免就有些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气性。
牛兴隆也不和傅云雁说话,继续对着咏阳说道:“老夫人,您可要考虑清楚啊?”他前一句还算客气,但是下一句就是透着威胁的意思了,“这可是要献给王爷的宝马,就算您不想着自己,也该想想家里啊!本官又不是要抢你的马,你尽管开个价钱就是!”
傅云雁冷笑了一声,上前一步,打算和牛兴隆对上了,却被身旁的南宫玥按住了。
南宫玥先对着咏阳福了福身,请示道:“祖母,可否容许我与这位牛大人‘说’几句?”
咏阳含笑,刚刚南宫玥只说问她借小十六一用,她其实也挺好奇南宫玥会如何行事,于是便点了点头,说道:“玥儿,那此事就交由你处理吧。”
南宫玥这才转身面向牛兴隆,微微一笑,却透出了一种桀骜不驯的气质。
百卉默默地垂眸,近朱者赤,近……咳……世子妃果然还是被世子爷耳濡目染了吧。
只听南宫玥朗声道:“牛大人,您若是想要这匹黄骠马,那也不难。”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如比试一场如何?您既然挑了这么好的战马,就从战马里挑出一马,我们也在马市里随意挑出一匹马来。若是您胜出,我们二话不说就把黄骠马让出,分文不收,您意下如何?”
牛兴隆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敢跟自己谈条件,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怒意,她们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自己直接抢马,岂不是落人话柄,落了下乘!
牛兴隆眯着小细眼看向了眼前这一行人,心里估量着,是否该和对方比马。对方既然傻得不用这黄骠马,自己也未必没有胜算!以副少监的相马功力难道还会输给这几个女流之辈?!只是……
他的目光定在咏阳身上,就是这老妇有点麻烦,此人是不是真的懂相马之道呢?亦或只是一个巧合?
牛兴隆还在犹豫间,傅云雁就笑盈盈地开口自荐道:“牛大人可敢与我这小女子比一比相马?”说着,她自信地向南宫玥眨眨眼睛。
南宫玥唇角勾起,她也看得出来,牛兴隆是不太敢和咏阳祖母比相马,六娘自高奋勇倒是正好。
果然,牛兴隆眼睛一亮,心下狂喜,却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一身红衣的傅云雁,道:“你一个黄毛丫头吃的饭还没本官吃的盐多,又懂几分相马?本官也不占你的便宜,”说着,他看向了副少监,“本官就命刁副少监替本官与你比试比试!”
此人分明是不懂相马,却很懂装腔作势之道。南宫玥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心知肚明。
对于傅云雁而言,牛兴隆也好,这个什么刁副少监也好,根本没有差别。
傅云雁向着南宫玥眨眨眼睛,勾出了一个灿烂的笑靥,南宫玥跟着说道:“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大人方才似乎对许家马场的马评价不佳,那我们就选许家的马吧。”
围观众人刚刚都差不多亲耳听到这许家马场的马被牛兴隆批得如何一文不值,说马腿太短,跑不快;说马瘦如柴,体力不佳;又说马首萎靡,精神不振……
她们居然要去许家马场挑马,这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南宫玥毫不在意旁人的窃窃私语,继续说道:“为了避免舞弊以示公正,牛大人尽管派人跟着我便是。”
南宫玥向傅云雁微微点了点头,后者便朝那许家马场的围栏大步走了过去,牛兴隆也不客气,使了一个眼色,立刻有两个身穿盔甲的士兵跟了上去……
马监的官员要与人比试相马了,赌注就是那匹黄骠马!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让整个马市的人都骚动了起来,那些个好马之人、好事之人都闻讯而来,觉得今日真是来的太值得了。
不一会儿,马市大部分的人都被吸引到了后面的试马场,说是试马场,其实也就是一片长满了野草的荒地。为了这次的马市,马会的人特意把这里稍稍地清理了一下,作为临时的试马场。
一眼望去,四周到处都是人头,那些看客们一个个都比当事人还要激动、兴奋,其实有的人甚至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傅云雁和刁副少监分别牵着各自挑选的马也抵达了试马场,牛兴隆从随行的士兵中挑选了一个“小胡子”作为这场比试的骑手,却见那红衣姑娘仍然站在她挑选的黑马前,亲昵地给马儿喂着糖块,完全没有退下的打算。
牛兴隆本来还想问傅云雁打算找谁做骑手,话又咽了回去,看样子,这位红衣姑娘莫不是还想亲自出马?
牛兴隆原本心中还有的一丝不确定,这时总算是烟消云散了。这几个女子真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今日自己给她们一个教训也好,又可以平白得了一匹千里马!
牛兴隆越想心里越是得意,清了清嗓子,提议道:“这位姑娘,不如就绕着这试马场跑一圈,你觉得如何?”
傅云雁爽快地同意了。
宁老爷自告奋勇地来替这次比试喊口令,只见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铜锣,在起点线旁站定了。
“小胡子”士兵利落地骑上了白马,与黑马上的傅云雁肩并肩地就位。
一旁静观的萧霏虽然知道傅云雁的本事,却忍不住有些紧张,拳头在袖中紧紧地攥了起来,一霎不霎地看着。
当锣鼓声响起时,两匹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一时间,二马并驾齐驱,尚分不出优劣。
随着比试开始,四周围观的人已经沸腾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你们快看,这红衣姑娘的骑术不错啊!”
“这才开始呢,急什么?!听说南疆军中的骑兵个个都是精英,我看那姑娘估计是悬……”
“要不要赌一局啊?”
“快看快看,红衣姑娘超前了!”
“……”
这才跑过了还不到半圈,傅云雁的黑马就已经领先了半个马头,白马上的“小胡子”脸色不太好看,狠狠地往马臀上抽了一鞭子,白马嘶鸣一声,疯狂地撒腿而奔……
见状,牛兴隆僵硬的脸总算露出一丝得色,可是下一瞬,他的笑容就僵在嘴角,只见那黑马上的红影伏低了身子,仿佛与黑马化成了一体,闪电般飞驰而出,即便“小胡子”连抽了几鞭子,也改变不了劣势,就在众目睽睽下,黑马与白马的距离被渐渐拉开,以绝对的优势冲破了终点线。
傅云雁毫不停歇地策马跑到南宫玥跟前,飞身而下,笑吟吟地说道:“阿玥,不负所托!”她豪气地对着南宫玥抱了抱拳。
相比较于这边的喜气洋洋,另一边,牛兴隆的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刚才哪怕是微弱的差距,他也可以睁眼说瞎话,坚持是自己胜了。可是对方足足领先了几个马身,即便是他有指鹿为马的口才、能力,那也是枉然!
牛兴隆狠狠地瞪了身旁的刁副少监一眼,暗道:真是没用!
刁副少监缩了缩身子,不敢说话。他已经从武家马场的马中选了最好的一匹,可是武家的马委实不怎么样,没法跟真正的骏马相提并论啊。但是赛马不止看马的优劣,也看骑手的功力,以及马匹与骑手的默契度,今日的比试是临时挑马,所以只看前面两点。
刁副少监本来以为以南疆军骑兵的本事,必能发挥出马匹最大的能力,而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会骑马,可不等于骑得好,骑得快。谁知道竟然碰着硬钉子了!
南宫玥对着傅云雁微微一笑,然后迎上牛兴隆阴沉不甘的眼神,挑衅地说道:“牛大人,若我没记错的话,您可是说了这许家马场的马堪为劣等,怎就比您挑得这些上好军马都跑得快呢。”
牛兴隆憋着一口心火,硬生道:“刚刚那一局是你们运气好,作不得数。”
“原来是这样。”南宫玥笑眯眯地说道,“既如此,我们可以再比一次……”
牛兴隆眉头微松,迫不及待地接口道:“好,那我们就三局两胜!”他就不信那个小姑娘真有什么相马的本事,刚刚只是她运气好!
南宫玥含笑着应了。
牛兴隆嫌弃地看了看刁副少监,但还是拉上他一起挑马去了。
第二场比赛很快开始了,锣鼓声再次响起……
四周的看客们没想到这比试居然还有下文,都舍不得走了,看的是心潮澎湃。
“快看,那姑娘这次骑着棕马又领先了!”一个大婶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谁说咱女子不如男!这位姑娘真是给咱们女人长脸!”
“是啊是啊!”一个来凑热闹的小姑娘一脸崇拜地看着傅云雁,迟疑了一瞬,咬牙道,“我得赶紧把我爹也拉过来看看!”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待到小姑娘气喘吁吁地把自家爹也拉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不远处一身红衣的傅云雁骑在一匹红马上,这一次足足领先了两个半马身,轻松地冲过了终点线。
小姑娘几乎快要跳了起来,指着红马上的红衣姑娘说:“爹,您快看,那姑娘是不是很厉害,既会相马又擅骑马,简直就是花木兰再生!……爹,她一定也是哪家马场的姑娘,以后我也要继承您的马场!”
姑娘她爹其实还一头雾水,只知道似乎是一个姑娘家赢了一场骑马比赛。
而整个试马场在傅云雁赢得第三次胜利时,人声鼎沸。
那许家马场的马主许老板笑得是合不拢嘴,本来还以为今天倒霉,被马监的几位大人胡乱批评了一番,今年自家的马怕是要卖不出去了,谁知道峰回路转啊!这真是上天长眼了!
至于那些围观者,一方面惊叹于傅云雁竟连胜三场,而另一方面也渐渐觉得有些奇怪。
一个中年男子拉了拉身旁的友人道:“兄弟,我记得那许家马场的马刚才不是被马监的牛少监评了劣等吗?”
那友人也觉得古怪,点头道:“是啊,怎么这劣马就赢了被选来做战马的骏马了,而且还是连赢三场?”
怎么想都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若是赢了一场还能勉强说是巧合,可是三场,三匹不同的马,竟是场场都胜了,这其中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不少人都想到了这一点,一时间,一道道或疑惑或好奇或不屑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牛兴隆身上。
牛兴隆本来就心里不痛快,现在更是觉得好像有千万根针刺在了自己身上。
南宫玥眉梢一挑,嗤笑一声,说道:“大人可还要我祖母这黄骠马?”
南宫玥话音刚落,周围就传出了一阵闷笑声,牛兴隆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他今日这脸算是丢尽了,若还是不能把宝马带回,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着,牛兴隆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不管这几个女子是什么人,等他先夺了马,把马献给了王爷,她们难不成还敢找王爷去讨马?!
他弹了一下手指,吸引几名手下的注意力,狠狠地指着咏阳她们道:“把她们几个围起来!”
牛兴隆带来的几个士兵立刻分散开来,把南宫玥、咏阳几人围在其中,然后一起缩小包围圈,威胁地朝她们逼近,还把身上的佩刀稍稍地从刀鞘中拔出了些许,银色的刀身在阳光下发出一道道刺目的寒光,看的那些普通百姓不寒而栗。
牛兴隆冷声道:“本官再问一次,这匹宝马你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四周一时哗然,这是要公然抢马啊!
不少人都开始为咏阳几人感到担忧,今日即便是换上数名彪形大汉恐怕也是占不了便宜,更别说区区几个弱女子了。
本以为这几个女子怕是要吓晕过去了,却谁知她们一个个都是面色如常,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处。尤其是傅云雁简直是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得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咏阳冷哼了一声,缓缓地说道:“不卖当如何?!”
“给脸不要脸!”牛兴隆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脑子里轰轰作响,吼道,“还不给本官把宝马夺下!”
“是,牛大人!”
士兵们齐声应道,喊声震天,大步上前,其中一个士兵一手朝黄骠马的马绳抓去,另一手就抬臂去推那牵马的丫鬟,不想,他的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抓住,生疼生疼。
“啊——”
那士兵惨叫一声,右臂已经被人反剪到身后,接着后膝一疼,被踢跪在地上。
傅云雁拿出了她那条乌黑发亮的牦牛皮鞭子,不客气地东一鞭,西一鞭,一鞭子卷掉了某个士兵的配刀,又一鞭子就抽在了另一个士兵的小腿上,让他摔了个满嘴泥,每一鞭挥在空中都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破空声,打得几个士兵哀号连连。
还有几个士兵见百卉和傅云雁不好对付,立刻朝咏阳、南宫玥和萧霏而来,可惜,他们是挑错了软柿子,萧影和萧暗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只一招,地上就躺了两个。而咏阳根本就不需要别人救,一脚就踢在了一个士兵的胸口,踢得对方连退了好几步,摔得四脚朝天。
傅云雁笑吟吟地鼓掌道:“祖母,您真是宝刀未老!”
这一幕不只是把那些个看客看傻眼了,连几名士兵也是,迟疑着不敢上前。
南宫玥冷哼一声,朝牛兴隆走近了几步,百卉紧紧地跟在她身旁,而萧影和萧暗虽然没有动作,但是如鹰一样的眼神早已经盯上了牛兴隆,看的他心里“咯噔”一下。
牛兴隆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外强中干地说道:“你……你想干什么?!”他瞪圆了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玥她们,就不信她们还敢在骆越城造反了!
南宫玥淡淡地一笑,朗声道:“牛大人是官,我一个区区的小女子,自然是不敢把大人如何!可是我亦是南疆子民,斗胆质询大人一句,”说着,她指着武家马场栏后的那些马,喝问道,“这些马三战三败,足以见其资质,如此劣等马竟敢送上战场,此乃叛国投敌之大罪!”
南宫玥这寥寥几句是字字铿锵有力,句句掷地有声。
四周静了一静,那些看客像是瞬间哑了似的,寂静无声。
牛兴隆一口气梗在了喉头,胸膛一阵剧烈地起伏。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子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斥他叛国投敌?!
“你……你血口喷人!诬蔑朝廷命官,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牛兴隆咬牙切齿地指着南宫玥,手指颤抖不已。
下一瞬,四周的人群渐渐地骚动了起来,与身旁的人议论纷纷。
武家马场这些被马监采买的马连输三场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哪怕再不懂相马之人,光看这结果,也能对马的品相一目了然。
马监所采买的马,这些即将被送上战场的马,实属劣等马!
此乃无可争辩的事实!
一个中年行商若有所思道:“那位小妇人说得不错,这位牛大人把这样的劣等马送上战场,那不岂是想让我们南疆军打败仗吗?”
他身旁的一名老者倒吸一口冷气,道:“不错。这若是让南凉打过来,那我们南疆指不定又要像当年那样,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流亡异乡……”
想到前年的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当初的伤痛依然记忆犹新,如今,就好像那刚结痂的伤痕又被人给生生地剜开了!
百越人虽没能杀上骆越城,可那些惨遭屠林的村镇城市却是十室九空。
如今,南凉犯境,世子爷正带着将士们浴血厮杀,马监不仅不能为世子爷分忧,反而要在后方拖他的后腿,这样的事如何能忍!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大声道:“我听说这武家马场的老板很会钻营,莫不是……”
“行贿”两个字呼之欲出。
又有一人跟着义愤填膺道:“一定是武老板给了马监好处!”
这一句话就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撕开了浮于表面的宁静,围观的百姓不禁愤愤然,眼睛好似喷火一样盯着马监众人。
立刻就有人冷哼道:“定是那样。许家马场的马明明都是骏马,却被他们故意贬低,反而大肆赞扬这些劣等马,这根本就是在装模作样!”
“戏演的那么好,怎么就不去当戏子呢!”一个妇人嘲讽地说道,“如此中饱私囊,分明就是置我们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就是就是!等南凉打过来的时候,他们这些当官的逃得比谁都快,倒霉的还不就是我们这些普通的老百姓!”
“……”
百姓们越说越激动,说话间,脑海中仿佛浮现起了南凉大军兵临城下,凶残的南凉人肆意杀戮的场面,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惶恐不安,整个试马场的气氛越来越激昂,没一会儿就像是烧沸的热水般沸腾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大喊了一句:“绝不能让这样的劣马被送到战场去!”
所有的人都沉浸在了一种恐慌的情绪中,一个又一个地接口道:
“没错!”
“若是任由这等贪官妄为,我们南疆可就完了!”
“拿下这贪官!”
“……”
四周的百姓群起激昂,在这一刻仿佛都变成了英勇无畏的斗士,朝牛兴隆一行人蜂拥过去,如同那暴风雨夜海上的怒浪一般,一浪比一浪还要汹涌……
这,这分明是暴民!牛兴隆瞳孔一缩,下意识地退了好几步,对着那几个士兵道:“还不快护送本官离去!”
士兵们紧张地横起了佩刀,那寒光闪闪的银刀令得那些百姓只敢把牛兴隆一行人团团围住,却不敢轻易靠近,至于武家马场的武老板就没这般好命了,已经被人五花大绑起来。
眼看着局势混乱,萧霏不明究理,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南宫玥,南宫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浅笑,用口型说,没事的。
南宫玥眸光微闪,这事唯有闹大了,才能得到镇南王的正视。
南宫玥抬眼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刚才牛兴隆的一个随从看情况不对,早就悄悄地退出了试马场,此刻正急匆匆地策马而去,看来应该是搬救兵去了……
南宫玥向百卉招了招手,低声耳语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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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过半,烈日高悬空中,灼热的阳光仿佛大火似的灼烧着下方的大地。
骆越城大营中,那些士兵仍旧身穿厚重的盔甲在滚滚热浪中各司其职,守卫、放哨、操练、清扫……井然有序。
中军营,营帐内放着几盆冰块,比外头阴凉了许多。
镇南王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案后,皱眉看着跪在面前的人。
“王爷,有刁民在马市聚众闹事!牛大人他们被困其中,还望王爷赶紧下令平息民乱!”牛兴隆的随从李昌绝口不提千里马、比试和劣马一事,只咬死说有暴民闹事。
随着他的讲述,镇南王的脸色愈发难看,骆越城那可是自己这个镇南王坐镇的地方,竟然还有暴民胆敢在此闹事,分明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镇南王拔高嗓门传唤士兵:“来人,给本王传唐将军!”区区刁民,只要他让唐青鸿派一千兵士前去,还不全都捉拿归案!
“是!”士兵匆匆地领命而去。
李昌恭敬地俯首跪在地上,暗暗地松了口气:只要王爷愿意派兵前去,那就不是问题!
不一会儿,就有人进帐来,镇南王本以为是唐青鸿来了,没想到来的却是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青衣文士,乃是他的谋士何昊。
何昊信步走入帐中,作揖行礼道:“属下参见王爷!”
镇南王对何昊十分客气,含笑地抬手道:“先生免礼!先生怎么突然来了?”
何昊淡淡地朝那跪在地上的李昌看了一眼,镇南王知道何昊是有要事要说,就挥手让人先退下了。
镇南王给何昊赐座后,何昊方才道:“王爷,属下刚才听闻马市那边有民乱……”
“先生果然消息灵通,这么快就听说了。”镇南王怔了怔后,面露惊讶之色。
何昊忧心忡忡地说道:“王爷,属下担心此事若是处理不慎,会为王爷惹来大祸。”
不过是区区民乱罢了……镇南王眉峰一动,觉得何昊这一次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何昊站起身来,再次作揖,正色道:“王爷,如今南疆先是武垠族扰民,闹得流民四起,再是南凉来犯,东南边境危在旦夕,若是此时,再起暴民之乱,南疆岂非内忧外患不断?届时,这些事传到皇上耳中……圣心难测啊,王爷!”
镇南王闻言,表情中多了几分凝重。
何昊所言不无道理,上次百越之乱后,皇帝已是很不满了,若再有什么事端,指不定就更有借口夺了他的爵位。他在南疆镇守这么多年,总不能为他人做嫁衣!
镇南王沉吟片刻,慎重地问道:“那先生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何昊动之以情道:“王爷,以属下之见,不如由王爷您亲自带兵过去‘抚’民,”他在“抚”字上加重音,意思是镇南王此行是去安抚,并非镇压。
见镇南王有些意动,何昊继续说道:“王爷,这普通的百姓又怎么敢对南疆军对王爷您出手,定是马市之中有人闹事,蓄意挑起民愤,这才造成动乱,待王爷您前去,将那罪魁祸首伏法,再将那些百姓安抚一番,百姓必将感恩于心,觉得王爷您待民如子,将此事广泛传扬开去,岂不就是一桩美谈!如今唯有化干戈为玉帛方是大善。”
何昊的一番言辞情真意切,让镇南王感同身受。
自从前年与百越一战后,随着那个逆子逆势而起,他在南疆的民心也渐弱,若是能借着此事将民心收拢,那就是意外的收获!
这么说来,他得跑上一趟了。
想到这里,镇南王果决地拍案道:“好,那本王就率领两千军士亲自去一趟马市!”
何昊微微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不负所托。
等唐青鸿到的时候,听到的就是镇南王这句话,而李昌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镇南王怎么突然就改变主意要亲自带兵前去了呢?!他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是坏,可是也没资格去阻拦。
镇南王率领两千骑兵火速地赶往了马市,一时,马蹄飞扬,这些骑兵所经之处,隆隆作响,仿佛大地都为之震动了起来,扬起一片漫天的尘雾……
还没到马市,就远远地看到一群激愤的民众赶着数百匹马连绵不绝而来。
那些百姓也不过上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并不像是要造反的暴民,但他们却一个个都是怒容满面,似是怀着莫大的愤慨与仇恨。
镇南王缓下了马速,并抬起右臂,示意随行的一众军士也放缓速度。
李昌忙策马骑到镇南王身旁,抱拳道:“王爷,那伙人就是暴民,请王爷一定要救救牛大人啊!”
几十丈外,那些刚走出马市的民众当然也看到了镇南王带来的一众骑兵,一面赤红色的军旗高高飞扬,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萧”字,南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正是镇南王的军旗!
难道是镇南王来了!人群中的不少人面面相觑,他们虽是打算去向镇南王陈情,请他做主,可此刻,乍一眼看到大军,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忐忑。
牛兴隆狼狈不已,双手被人束缚在身后,一看手下搬来了救兵,不由心中冷笑,嘴上道:“本官劝你们还是放开本官,赶紧投降吧,没准王爷还会饶你们一条狗命……”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顿时就把众人心中的熊熊怒火又掀起了几分。
“狗官,住嘴!”一个着青衣的年轻人愤怒地打断了牛兴隆,挥着拳头高喊道,“大家走!我们去向王爷讨一个说法去!若是任由奸佞把劣马送上战场,那不是让那些南疆军士兵活活去送死,害的还不是我南疆的兄弟姐妹!”
句句发自肺腑,说得那些民众热血沸腾起来,连声附和:
“没错!”
“王爷来得正好,我们去找王爷陈情去!”
“……”
民众群情激愤,大步地朝镇南王那边走去,然后在双方人马相距不过四五丈远时,唐青鸿策马上前,厉声道:“大胆刁民,竟然敢聚众闹事,还敢对牛少监动粗,实在是胆大包天!还不给本将军束手就擒!”
牛兴隆激动地叫了起来:“王爷,唐将军,快救救下官,快将这些刁民就地正法啊!”
后方的镇南王皱眉瞥了牛兴隆一眼,心中不悦。
自己这一次是来抚民的!牛兴隆这么一说,那些百姓岂不是会认为自己这个镇南王残暴不仁!
镇南王对长随交代了几句,长随忙到唐青鸿身旁传话,唐青鸿连连点头,然后语气缓和了不少:“王爷仁慈,只要你们赶紧释放牛少监,交出今日的罪魁祸首,王爷答应会从轻发落!”
众人愤愤不平,今日之事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错,岂能把罪过怪在他们的身上?
那青衣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义正言辞地抱拳道:“禀王爷,还有这位将军,并非草民等蓄意闹事,实在是这牛少监欺人太甚,竟然把劣马当做骏马中饱私囊,眼看着这劣马明日就要送往战场,草民等虽然不过是布衣,但也心系我南疆的安危!”
这青年显是念过书的,字字句句条理分明,牛兴隆听得满头大汗,还不等镇南王开口,就是大喊道:“胡说!你这是血口喷人!王爷,下官是冤枉的……”
“王爷,马监挑得马都在那里了,是不是冤枉,您一看就知。”一个老者满是痛心地说道,“王爷,草民的两个儿子前年死在了战场上,他们是为了南疆百姓而死,死得其所。可、可若是因此等狗官贪赃而死,那就死得冤枉啊!王爷!”
这一席话让所有人感同身受,他们也有亲人、朋友或是死在了战场上,或是这次随军出征。战场之上,生死难料,若真是死在敌人的刀下,那也是为了南疆而战死,可如今,却是有人在背地里捅刀子啊!
“王爷!”又一个青年满腔愤慨地喊道,“牛少监这是通敌叛国,该杀!”
“该杀!”
“该杀!”
一声声“该杀”在耳边轰呜,牛兴隆怕得瑟瑟发抖,他暗恨李昌实在太不机灵了,竟然把王爷给引来了。牛兴隆原本打算得好好的,去向王爷求救后,王爷一定会派兵前来支援,这样一来,就能轻易把这些暴民绳之以法,而自己中饱私囊之事也能瞒得神不知鬼不觉了,没想到……
不过上百暴民,哪用得着王爷亲自出马啊!都怪李昌,没把事情办好!
牛兴隆强行镇定地喊道:“王爷,您可千万别听这些暴民胡言乱语!下官奉您的命令挑选骏马,那些马场老板们因为没有挑到他们家的马,所以才会闹事,他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拿起一根木棍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背上,那是一个年轻的妇人,这一棍用力不重,却充满了憎恨,就听那妇人泪流满面地说道,“就是有这样的狗官,我娘家十九口,才会全都死在百越人的刀下,连我那个才三岁的侄儿都被砍得血肉模糊。……王爷,求您为草民们做主啊!”
镇南王眉宇紧锁,他也被这声声“该杀”震撼了。
他以为只是暴民闹事,没想到竟然还有隐情……
难道这牛兴隆真得连采买军费都敢贪污不成?!
想到这里,镇南王抬起了右手,示意他们噤声,并说道:“尔等所请,本王已经知道。此事,本王必会详查,若尔等所述属实,本王必会严惩以正军纪……”
就在这时,一个威仪的女声突然响起:“本宫为证,他们所言句句属实!”
“本宫”这个称谓可不是谁都能用的,只有宫里的娘娘、皇子和公主才能如此自称。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循声看了过去,四周静了一静。
咏阳自人群中走出,南宫玥,傅云雁还有萧霏则紧跟在她身侧。
镇南王不由得脱口而出:“殿下……”
这一刻,牛兴隆已经是面如锅底,这普通的百姓可能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如今骆越城中唯一可以自称是本宫的女子就是今上的姑母——咏阳大长公主。
这位殿下可不一般……也难怪能相出一匹黄骠马来!
牛兴隆一方面恍然大悟,另一方面心底则是绝望极了。
有了咏阳大长公主和其孙女作证,自己今日怕是不可能翻身了!……等等!他又想到了什么,朝南宫玥和萧霏看去,目光先在萧霏身上顿了一顿,这才发现萧霏有些面熟,长得可不正有些像是自己那侄女——镇南王的继室小方氏吗?
那么,萧霏身旁这个如笑面狐一样的小妇人到底是谁,不言而喻!
镇南王世子妃!
这个名字,他真得是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位世子妃才刚过门就敢和他当时还是王妃的侄女对着干,不但夺走了柳合庄,还公然把他的侄子给卖进了苦窟,直到今日都没能把人寻回来。
现在又轮到自己!
再回想起两人见面以来,南宫玥的一言一行,分明就是在蓄意挑衅自己,而自己偏偏傻得掉入了对方的陷阱中。
想到这里,牛兴隆又有了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难道世子妃就连会有百姓暴动,王爷亲临都算到了?!
牛兴隆脚下一软,重重地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整个人差点就没瘫倒下去。
南宫玥淡淡地看了牛兴隆一眼,和萧霏、傅云雁一起上前给镇南王行礼:
“见过父王(王爷)!”
至于四周的那些个普通百姓,还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隐隐感觉到这得了千里马的老妇显然来历不凡,这戏本子里被称为“殿下”的,那可不都是些贵人?!更何况还是能让镇南王都面露敬色之人!
还有这位小夫人和她身旁的蓝衣姑娘竟然称呼镇南王为父王!那岂不是世子妃以及王府的姑娘?!
这时,一个三十余岁、着褐色锦袍的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兴奋地指着咏阳道:“我知道了!难怪老夫人您的相马之道如此高明,原来您是咏阳大长公主殿下啊!我就说嘛,以我的本事,还有谁能超过我呢!”那人说来竟有几分沾沾自喜的味道。
来人正是那宁老爷,寥寥几句让他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咏阳大长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这些词反复地回荡在这些百姓的脑海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伏跪在地,紧跟着,那个人旁边的人也都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了下去,就像是一颗石子掉入湖中,泛起了阵阵涟漪,一圈圈地往四周荡漾开去……
他们的脸卑微地伏在了地上,但是嘴角却抑制不住的喜悦,这个牛少监狗眼看人低,欺负到公主殿下头上,这一次那是栽定了!有公主殿下作证,如此中饱私囊的蛀虫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民众们都是心潮澎湃,心里颇有一种宿命的感觉:天道轮回,人在做,天在看啊!
看来是他们南疆命不该绝!
到后来,在场的数百民众,只剩下了咏阳一行人和那个宁老爷还站在那里,显得分外的突兀。
镇南王是一头雾水,利落地自马上跃下,对着咏阳作揖道:“殿下,您怎么会在此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他朝南宫玥三人扫视了一下。
咏阳语气淡淡地说道:“王爷,我今日和六娘、玥儿,还有霏姐儿过来马市挑马,没想到竟然撞上了这位牛少监来此采购战马……”咏阳简明清楚地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镇南王本就对百姓的陈情信了七八分,此时,经咏阳大长公主这么一说,他更是确信无疑了。
难怪百姓们会愤慨至此。
难怪他们所言字字泣血。
难怪他们会暴动……
牛兴隆确是该杀!
他的眼神中掩不住的怒火,朝牛兴隆看去,雷霆大怒:“牛兴隆,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本王信任你,才把如此要事交给你办,没想到你为一己之私竟将劣马充作骏马送上战场,置我南疆军士兵于险境,置我南疆安危于不顾!你知不知道此罪当诛!”
牛兴隆吓得心底冰凉,额头磕在地上,求饶道:“王爷饶命!属下也是被这武老板所蒙蔽!请王爷看在夫人的面子从轻处理!”
武老板也同样地死命磕头,浑身瑟瑟发抖,“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草民的马不是劣马啊!”只不过也称不上骏马就是了……
牛兴隆不提小方氏也就罢了,这个时候,越提小方氏,镇南王越是不悦,他也是因为牛兴隆是小方氏的亲舅舅,这才安排他去马监当了个少监,还把采购战马如此重任交到他手里,可是他又是如何回报自己的信任呢!
先是方承令、方承训兄弟的那些个丑事,如今又是这个牛兴隆,小方氏的这些亲戚还真是一丘之貉,自己这个镇南王的面子里子都被丢尽了!
想到这里,镇南王脸色难看极了,冷声下令道:“来人,把这两人下监……”
他话音刚落,就听南宫玥恭顺地出言道:“父王,儿媳恳请严惩此人。”
镇南王皱了一下眉,就看到南宫玥飞快地朝咏阳看了一眼,他顿时恍然了,原来世子妃是故意在提醒自己啊!也是,今日之事咏阳大长公主是瞧在了眼里的,若不是明惩,恐怕南疆官员贪腐军费一事,就要闹到王都,闹到皇帝面前去了!
这都是小方氏闹出来的……镇南王越想越恼,恨不得把小方氏再赶回明清寺去。
“来人。”镇南王此刻只能把一肚子怒火都发泄到牛兴隆的身上,恨声道,“此人贪腐军费,罪证确凿,令责三十军棍,当场执行。稍后押往惠陵城军前,军法处置,以正军心。”
牛兴隆面色惨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立刻就有两个士兵上前,把他从马场的那些民众手里接了过来,按押着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
声音未落,手臂般粗的军棍就猛地往他后背挥了过来。
砰!
“啊——”
牛兴隆发出一声惨叫,痛彻心扉,而紧接着,又是第二棍,第三棍……
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阵阵响起,伴随着牛兴隆的惨叫声,只听得周围百姓一阵痛快。
不知道是谁朗声说道:“王爷英明!殿下英明!”其他人都此起彼伏地附和了起来。
镇南王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还好今日听何昊所言,亲自来此,否则他的一世英名真是要毁于牛兴隆之手。他又悄悄看了一眼咏阳的脸色,见其露出满意之色,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不禁暗想:世子妃果然很懂事,还知道偷偷提醒自己,要不然今日就要惹恼咏阳大长公主了。
三十军棍实打实的打完了,牛兴隆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而一旁的武老板虽没有挨上军棍,却已被吓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身下更是一滩水渍,散发着一股子腥臭味。
得了镇南王眼色的唐青鸿下令士兵把牛兴隆和武老板都拖了下去,就连武家马场的两百匹马都被带走作为此案的证据收押。
而民众们也在士兵们的驱赶下,倒转回了马市,只觉得今日真是峰回路转,这一天发生的事,简直就够他们说上一辈子了!公主殿下、王爷、世子妃……这可都是南疆顶天的贵人了!
附近终于安静了下来,南宫玥这时上前半步,对着镇南王福了福身,一脸疑惑地问道,“儿媳方才听那牛少监口口声声提起‘夫人’,恐对夫人名声有碍……”她有些欲言又止,“不知这牛少监是……”
镇南王的面色有些僵硬,语调中透着一丝尴尬,道:“牛兴隆是你母亲的生母牛姨娘的兄长。”
南宫玥面上恰好地露出一丝惊讶,然后眉尾微扬,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父王,儿媳依稀记得,当年母亲代管祖父留下的产业时,就是交由一个姓牛的管事来管着的,不知道是否是这一位?”
牛管事……镇南王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牛”这个姓说常见也不算常见……
若真是他的话,这牛兴隆连军费都敢贪腐,又岂会真得本本份份打点父王留下的那些产业?
再联想起上次让小方氏把产业和收益还给萧奕的时候,小方氏似乎是说历年收益只有几千两银子……
难道也是被这牛兴隆……
小方氏,她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怀疑的种子早就在镇南王的心中生根发芽,此刻,更是如同蔓草一般不断的生长着,他恨不得立刻就回去好好质问小方氏一番。
但现在,他也只能强行克制了下来,随口说道:“这事待我回去后问问你们母亲。”
南宫玥一直留意着镇南王的神色,见好就收,没有多问。
镇南王随后客套地说今日令咏阳受惊云云,跟着,他就命人护送众人打道回府。
回府的路上,咏阳笑容满面地看着南宫玥说道:“玥儿,你很好。”
咏阳最初并不南宫玥的打算,但眼看着事态逐步发展,却是恍然大悟了。
玥儿真是用心良若,步步谋算之下,倒是让这起连自己都有些为难的军马贪腐事轻轻松松就了结了。咏阳本来还打算万不得已的话,就自己拉下脸来去见镇南王,只是如此一来,自己插手南疆军务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玥儿倒是能另辟蹊径。
如此甚好,不但可以解决了这一次的劣马之事,也能让镇南王正视到军中的问题所在,以后在军马采买时一定能够更加慎重。
得到咏阳的夸奖,南宫玥有些羞涩的笑了。
傅云雁和萧霏一头雾水,尤其是萧霏,直到刚刚她才知道那个马监的牛大人,竟然与自己的母亲还有这样的关系,而且还曾替母亲来打理过祖父留给大哥的产业……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阵苦涩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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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碧霄堂,南宫玥送咏阳和傅云雁回了云离院后,就去了外院书房,并叫来了朱兴。
南宫玥把今日马市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只听得朱兴一阵后怕,心想:若不是世子妃凑巧遇到,那批劣马岂不是要被送去惠陵城了?!
世子爷出征在外,军中事自然也有交代过,他们对于粮草、箭矢和兵马的调度是盯的紧紧的,可没有想到,这次居然在采购军马上出了纰漏。
“世子妃。”朱兴抱拳,正色道,“属下立刻就往军营一趟,必不会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朱兴表面上挂着管家的名义,实则还是军中之人,此事由南宫玥一女眷出面并不妥当,交由他来办是最好的。
南宫玥微微颌首,“有劳朱管家了。”
朱兴行礼后告退,南宫玥静坐了片刻,提笔给萧奕写了一封信,吩咐百卉交给回事处送去惠陵城。不多时,百卉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封方四老太爷的书信。
于是,南宫玥就带着书信,去了听雨阁。
方老太爷看过信后微微蹙起了眉,说道:“四弟风寒,暂时不能过来了。”
方四老太爷正是方家的族长,不久前,方老太爷曾写信给他说了三房之事,想让他来一趟骆越城一正家风。
南宫玥眉梢轻挑,方四老太爷这个时候生病,是巧合,还是故意避免去怼上方家三房?毕竟三房的小方氏现在还是镇南王的夫人,或许是不想惹恼了镇南王吧……
方老太爷也是这般想的,他昏迷了十几年,如今不禁感概方家已不是原来的方家了。
“外祖父。”南宫玥笑盈盈地说道,“您别急,若四老太爷真是风寒倒也罢了,不然,等再过几日,他必会亲来骆越城向您赔罪的……”
方老太爷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南宫玥明快的笑容让那丝淤积在他心里的不快烟消云散。
他现在的日子是捡回来的,有外孙和外孙媳妇这么孝顺,还有什么好强求的呢?方家数百年的基业和荣辱,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方老太爷微微一笑,心情明朗了许多。
南宫玥推着方老太爷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陪着他说笑了一会儿,方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听说今日在马市发生了这么精彩的事情,几个没有一同去的丫鬟有些惋惜地叹息不已。
待南宫玥沐浴更衣后,便一边听着安娘回禀碧霄堂今日的一些大小事,一边由着画眉帮她绞干头发。
不多时,鹊儿步履匆匆地来了,脸上带了一丝奇异的兴奋。
她屈膝行礼后,就急切地禀告起来,脸上笑吟吟的:“世子妃,王爷申时三刻就回了府,立刻就去了正院……听说,王爷也没遣散屋子里的奴婢,就对着夫人破口大骂起来,数落夫人的亲戚丢了他的颜面,还数落夫人目光短浅,不懂唯才是举,就知道每天帮扶亲戚,还质疑夫人是不是也从中得了好处!夫人赌咒发誓说她完全不知此事,还想为牛兴隆推托,结果王爷更生气了,让夫人没事多抄抄《金刚经》,也好静心养气……”
南宫玥透过铜镜看向身侧鹊儿,含笑着问道:“王爷可有问起产业之事?”
“问了。”鹊儿觉得自家世子妃简直神机妙算,忙不迭说道,“夫人绝口不承认,后来还扑在迎枕上大哭大闹起来,说是王爷冤枉了她。王爷可能是被哭烦了,甩袖就走了。”
南宫玥微微颌首,小方氏这是想用一哭二闹来换取镇南王的同情和爱怜吧……这在从前或许还有用,可是现在,在镇南王已心生怀疑并爱意渐退时,再用这招,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效果了。
怀疑已生,就会渐渐发酵,直到无可挽回。
现在还不急,等到申账房把账本都“整理”妥当,才是了结这一切的最好时机。
鹊儿还在继续说道:“……王爷一走,夫人就在那里一直摔东西……”顿了顿后,她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啊,明日齐嬷嬷就要来拜见世子妃了!”
画眉和几个小丫鬟互相看了看,都是掩嘴笑了,画眉故意恭维鹊儿道:“以后,奴婢可要叫鹊儿姐姐一声神算子了!”
可不就是吗?东西都摔光了,总不能让屋子里空荡荡的吧?!
鹊儿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正如她所言,第二日南宫玥这才刚从攸宁厅回来,齐嬷嬷就不负所料地来了。
“见过世子妃。”齐嬷嬷礼数周到地对向南宫玥行了礼,形容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倨傲,“禀世子妃,夫人屋子里的东西有段日子没换新了,夫人看得疲了,想要换一些物件,特命奴婢过来取对牌开库房。”
齐嬷嬷一说,屋子里的鹊儿、画眉她们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忍俊不禁。
鹊儿眨眨眼,意思是,从今日起,你们就可以改口叫我“神算子”了!
南宫玥心里亦觉得有些好笑,客气地对齐嬷嬷道:“不知母亲要些什么物件,还请嬷嬷列张单子,凭单子去库房领用。”
列张单子?
齐嬷嬷的脸色不太好看,往日里她替小方氏领用物件一向都是直接带人去库房随便挑,挑完后再让库房记册子。偏偏刚刚她去库房拿东西的时候,新任的刘嬷嬷硬是表示要世子妃给了对牌才能开库房,任她好说歹说就把着钥匙不肯放,无奈之下,她才会来碧霄堂,可没想到,世子妃竟然还让她列单子?!
世上哪有这样的儿媳妇,世子妃简直没把夫人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她越想越恼,夫人数次惹得王爷不愉,如今地位岌岌可危,而世子妃却渐渐在王府站稳了脚跟,甚至还掌起王府的中馈来,也难怪气焰越来越盛,竟故意要为难自己!
齐嬷嬷面色阴沉,语气中透着几分倨傲,强硬地说道:“世子妃,夫人从库房领东西从来都是先领了,然后再让库房记录在册的!”
南宫玥淡淡地看了齐嬷嬷一眼,拿起一旁的茶盅,慢悠悠地用茶盖移去茶汤表面的茶沫,没有说话。
但是她无形中散发出来的一种漫不经心却令齐嬷嬷感觉憋屈极了,自齐嬷嬷随小方氏来到镇南王府,因为她是小方氏的奶娘,小方氏跟前最得力的第一人,整个王府谁不敬她一分,这十几年,她顺风顺水惯了,即便是之前侧妃卫氏掌权,也不敢怠慢她,唯有世子妃……
齐嬷嬷眸中闪过一抹阴霾之色,却也只能忍着。
这时,鹊儿出声道:“齐嬷嬷,夫人有夫人的规矩,世子妃有世子妃办的规矩,如今世子妃奉王爷之命管家,自然要把事情办好了,才能不负王爷所托。”
鹊儿一脸认真地说着,齐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道:这是以王爷在压自己呢!……这还真是龙困浅滩遭虾戏,如今一个小丫头也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了!
鹊儿自然看出齐嬷嬷面色不愉,却故作不知,又道:“还是齐嬷嬷忘了夫人想要什么物件了?那不如嬷嬷赶紧再回去问问夫人吧?”
齐嬷嬷心知若是自己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绝对会被夫人迁怒办事不利!夫人最近被禁闭在正院里,就算是要发脾气也只能往院子里的奴婢们发,最近正院里的下人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齐嬷嬷深吸一口气,硬声道:“劳鹊儿姑娘费心了,夫人的吩咐,老身自然是记得的。”
画眉“好心”地接口道:“齐嬷嬷第一次来,不知道世子妃的规矩,今日奴婢帮嬷嬷记下来就是。”她说着,笑吟吟地磨墨铺纸。
齐嬷嬷只能以此下了台阶,忍气吞声地说道:“回世子妃,夫人那边需要一套青花瓷餐具,一对青釉梅瓶,一幅观音拈花图,一个红宝石梅寿长春盆景……”
画眉飞快地替她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吹干墨迹让她按了手印,再把单子呈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看过后,让画眉去取了丙字对牌,连着单子交还给了齐嬷嬷。
齐嬷嬷接过对牌和单子,随意地福了福身算是谢过,然后抬头挺胸地走了。
齐嬷嬷走远后,画眉有些心疼地叹道:“看来夫人昨晚摔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否则怎么会需要领用这么多东西!
鹊儿在一旁笑嘻嘻地说道:“反正是王爷的东西,王爷不心疼,我们又何必替王爷心疼呢!”
南宫玥失笑地看了鹊儿一眼,可不正是。反正是镇南王的东西,小方氏爱砸就砸呗!
这么一想,画眉也笑了。
南宫玥沉吟片刻,又道:“鹊儿,你待会去库房统计一下,这几个月来,正院那边从库房里取用了多少东西,又还回来多少?”小方氏不是说换摆设吗?既然是“换”,那想必是有进就有出。
“是,世子妃。”鹊儿立刻意会地笑了,脆生生地应了声,就办事去了。砸了这么多东西,恐怕是有出无进吧!
半个时辰后,鹊儿就拿了一张单子回来,脸上笑容满面,看来很有些收获。
她给南宫玥行礼后,一边呈上了那张单子,一边好笑地禀道:“世子妃,夫人仅仅今年就领用了十五套餐具、茶杯,十二个大小花瓶,这些瓷器大都是有去无回,或者就是原本成套的餐具要么缺了碗,要么缺了碟,最后就只能留在库房里积灰尘。此外,字画之类的领了十件,归还了六件,还有其他的屏风、湘妃竹帘、玳瑁香炉、凉簟、玉笔洗等等的物件,基本上是一用就有一还……”
很明显,那些个能摔的、能撕的东西毁坏率最高。
鹊儿不禁笑了,夫人如此败家,也幸而镇南王家底够厚,可以够她折腾!
南宫玥微微眯眼,随意地扫视了单子一遍,心里已经差不多有数了。
正在这时,百卉挑开湘妃竹帘进了屋,然后屈膝行礼。
南宫玥随手放下了手上的单子,看向了百卉。
“世子妃,朱管家刚刚把奴婢叫去,说了那利家药铺的调查结果。”百卉有条不紊地禀道,“朱管家打听过了,这个利老板是有些爱财,采购药农的药材时常常蓄意压价,卖的药也比别家贵上一些,可倒也不曾卖过假药或者以次充好,再加上,他铺子里那个胡师傅制药的本事委实不错,所以药铺生意一直不错。朱管家还特意打听了胡师傅的事,说那胡师傅是因为从利老板那里得了一本制药的孤本,为此胡师傅三代都要为利老板的铺子做事……”说起这事,百卉的面上也有几分叹息,那胡师傅还真是一个药痴,为了一本书,不止卖了自己,连儿孙两代也给卖了。
顿了一下后,百卉继续道:“朱管家还说,利老板此人虽然贪小利,但偶尔也会做些‘善事’……”
“善事?”鹊儿的眉头抽了抽,世子妃第一次在城外的小市集上遇到那利老板时,她也在,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几乎算是恶意压价的利老板也会做善事?
百卉的表情有些古怪:“朱管家与奴婢说了几件事,说是有一次,有个老妇家贫,买药还差两个铜钱,但是家里孙子又病重,跪在他家药铺门口,苦苦哀求利老板问可不可以先欠着点……后来利老板让那老妇在他药铺里做了两日粗使婆子。”怎么说呢,两个铜钱使唤人两日有些过分,但是好歹也解了对方的燃眉之急,算是救了一命,“那老妇对他是感恩戴德,至今还不时去给他扫地、抹桌子。”
总而言之,这个利老板虽然是个贪利的商人,但为人还算有些底线。
南宫玥微微点头,不怕商人贪利,怕只怕为了利而置良心于不顾,这利老板倒也还算可以相与的,就看这药制得如何了。
也罢,今日是该去取药了,干脆自己亲自去一趟吧。南宫玥想着,便要吩咐画眉去问问傅云雁和萧霏要不要一块儿去。
画眉这还没出门,那两人竟相携而来,傅云雁笑眯眯地说道:“阿玥,你今日要去拿药吧,我们也要去!你们再陪我到处逛逛,我要买些礼物好回王都赠人。”她一边说,一边心里计算着,阿昕、母亲、父亲、兄弟姐妹,还有希姐姐,怡表姐……这要买的礼物还真是不少。
是啊,六娘和咏阳祖母很快就要回去了……南宫玥按耐住心头的离愁别虚,含笑着应了:“六娘,你想去哪儿,我和霏姐儿就陪你去哪儿!”
不多时,两辆青篷马车就出了王府的东街大门,先往城南而去。
一路上,傅云雁时不时地挑帘往外看着,看到有趣的铺子,就令马车停下,东买一些,西购一些……
待她们的马车抵达利家药铺时,另一辆原本空着的青篷马车就被她装了一半的货物。
南宫玥三人一下马车,伙计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态度比之前还要殷勤了好几分。
南宫玥早就猜到以那利老板的精明程度必然会猜出自己的身份,因此也不意外,由着那伙计引她进了内堂。
“世……夫人,”利老板热络地搓着手迎了上来,讨好地笑眯了眼,“请请请,药都好了。其实夫人您哪需要亲自来,派人来舍下说一声,草……我亲自给您送去不就成了!”
说话间,那胡师傅捧着一个梨花木的盒子来了,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当着她们的面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整齐地摆放了十个青花瓷瓶。
百卉取出其中的一个瓷瓶,呈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打开瓷瓶,先是闻了闻,又倒出了几颗药丸,看了看颜色,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笑着对那胡师傅道:“胡师傅,术业有专攻,你这药制得不错。”
胡师傅知道南宫玥是个懂医的,喜不自胜,像是得了莫大的夸奖一般。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抱拳问道:“世子妃,您这解暑药的方子委实妙,也不知道是谁人所创?可否让草民也用这方子制药?”
一旁的利老板的脸一瞬间僵硬了,心道:自家这胡师傅虽然手艺好,但委实不通人情世故啊,人家世子妃微服出巡,自然是要隐瞒身份,胡师傅就非要道破人家的身份!……还有这讨要方子的事,虽然之前他也听胡师傅提过一次,但是待他想明白世子妃的身份后,早就放弃这念头了,没想到胡师傅居然还敢跟世子妃提!
利老板有些紧张地看着南宫玥,南宫玥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一张方子,又是于民有利的事,胡师傅你尽管用便是。”
“多谢世子妃。”胡师傅诚惶诚恐地谢过。
利老板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世子妃大人有大量,必然是不会与他这种小人计较的!
南宫玥一一查看过后,让百卉把几个瓷瓶收起,便看向了利老板,道:“利老板,还是这种解暑药,你再给我制一万丸,需几日?”
“十日足矣。”
南宫玥思忖道:“那我五日后先让人来取五千丸可行?”
利老板忙不迭应道:“当然当然!”
两人很快说定了下一批解暑药的细节,百卉把上一单的余款给结清了,又重新给了这一单的定金。
随后,几人便就在利老板的恭送中,上了青篷马车。
车轱辘缓缓滚动起来,傅云雁兴致勃勃地说道:“阿玥,阿霏,接下来我们去买什么?我还没买普洱呢!对了,我记得南疆的紫皮石斛和火腿也很不错吧?”她越说越是兴奋,蜜色的脸庞上精神奕奕。
萧霏也被传染了情绪,提议道:“六娘,那我们接下来去祥南街吧?那里有不少铺子,吃穿住行,一应俱全。”
傅云雁自然点头。
说话间,马车调转方向,往城东南的方向而去……四周越来越热闹,人流喘息不绝,街道上也喧阗声不断。
在傅云雁的提议下,三人干脆下了马车沿街逛了起来。布匹、银饰、茶叶、火腿、各种干货……若非有些东西不方便储藏,她们几乎以为傅云雁要把半个骆越城都搬回王都去。
第二辆马车不一会儿就装满了,可是傅云雁还意犹未尽,又吩咐一家铺子的老板把一箱子的编织地毯送去镇南王府。老板一听是王府,赶紧应和,点头哈腰地把她们送出了铺子。
看看外头的太阳开始西下,傅云雁正要提议回去,却见萧霏的眼神有些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原来隔壁是一家清幽的书铺。
“阿霏,我们去书铺看看如何?”傅云雁很是体贴,她笑眯眯地一手挽起了萧霏的胳膊,另一手挽起了南宫玥,大步流星地朝隔壁走去。
“六娘……”
话还没说完,萧霏的注意力就被书铺中的动静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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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铺里,一个年轻的书生正站在漆成暗红色的柜台前,与书铺里的伙计说话。
伙计有些为难,道:“公子,老板不在,小的实在是做不了主……不如这样吧,公子你在这里等上一会儿如何?”
那书生看来二十余岁,穿着一袭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直裰,手里捧着几册蓝色封皮的书籍,往那伙计那边凑,急切地说道:“小兄弟,小生的父亲病重,家里等着用钱,这才不得已把这传家之宝拿来换钱。”
伙计迟疑了一瞬,又翻了翻其中一册书,咬牙道:“公子,老板不在,五两银子小的委实不敢做主,不如公子再便宜二两银子?”
书生蹙眉道:“小兄弟,小生这本可是前朝古籍,百年古书,三两银子那也太……”
书生面露纠结之色,这时,傅云雁突然出声道:“这位公子,你这一套书可是《阵纪》?”
傅云雁疾步朝那书生走去,两眼闪闪发亮。
《阵纪》是一套关于选练与作战的兵书,虽不似《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太白阴经》等十大兵书出名,但也是一套非常难得的兵书,因著书之人曾任前朝的游击将军,身经百战,目睹战场形势,所以书中所论较为切实近理。
书生循声看来,脸上一喜,急切地对傅云雁说道:“姑娘对这套兵书有兴趣?”
傅云雁微微点头,道:“可否借我一观?”
书生递了其中一本给傅云雁,傅云雁随手翻了一页,喃喃念道:“……敌长则截之,敌乱则惑之,敌薄则击之,敌疑则慑之,敌恃则夺之,敌疏则袭之;我退使敌不知我之所守,我进使敌不知我之所攻。果然是《阵纪》!而且还有注释……”
傅云雁又翻了数页,脸上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那书生在一旁急忙解释道:“这上面的注释是由前朝大将军赫连锐所书,兵书亦是大将军亲手抄录,乃是百年古籍!”顿了一下后,他继续道,“姑娘觉得如何?”
傅云雁合上书籍,心道:这真是意外的收获。
她细细摩挲了一下书皮,正要应下,那伙计满头大汗地出声道:“公子,这套书你不是说要卖给我们铺子吗?”这套古籍一旦转手那可就是数倍的价值啊!只要老板稍稍分他一点零头,他今年也就不愁吃穿了。
伙计越想越是急切,又道:“公子,你说五两是吧?我这就去取银子。”
傅云雁眉头微蹙,觉得这伙计真是不地道,明明之前还打算压人家的价,一看自己也有兴趣,就转而哄抢起来。
那书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急切地看向了傅云雁,问道:“不知道姑娘……”他面露期待地看着傅云雁。
傅云雁眨了眨眼,面色有些古怪。这书生莫不是要坐地起价了?!
这时,又进来一个穿着青色直襟的书生,他看到在书铺里的百卉时微微一讶,脚步顿了一下后才跨进了书铺,他正要避到一旁去看书,目光却落在了那几本《阵纪》上。
那书生正是叶依俐的兄长叶胤铭,他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之际,却是萧霏出声道:“六娘,书可以给我看看吗?”
傅云雁怔了怔,就把手中的那册书递给了萧霏:“阿霏,你若是喜欢,我买来送你如何?”
萧霏但笑不语,她一打开书,就闻到一股熟悉的书香味扑鼻而来,泛黄的纸张上墨色比新墨浅淡不少,从那清晰的字迹似乎能感受到笔者落笔的轻重力度、运笔的快慢节奏,这书确实是手抄书,而非印刷而成……
萧霏嘴角勾出一个淡淡的笑意,眼神中却透出一丝锐利。
南宫玥和傅云雁都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眉头微扬。
“六娘,这本古籍是仿制的。”萧霏肯定地说道。
叶胤铭微微微扬眉,有些意外地看着萧霏,退后了一步,饶有兴致地看着。
就见那书生瞳孔一缩,拔高嗓门,厉声道:“姑娘你若是不愿意买小生这古籍,也不可血口喷人!”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伸手试图夺过萧霏手中的那本书册。
也不用傅云雁出手,百卉已经一把捏住了那书生的手腕,冷声道:“放肆!”
百卉半眯眼眸,只是这么看着那书生,就释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刁妇,放开小生!”书生外强中干地叫道。
那伙计一会儿看看书生,一会儿又看看南宫玥一行人,感觉不少路人都好奇地朝这里看了过来,顿时有些紧张,忙道:“几位有话好好说!”
伙计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莫不是这古籍真的是假的?要不是这位姑娘看出了破绽,还好心地点破,等老板回来,发现自己收了伪造的古籍,那自己可就死定了!
想着,伙计还有些后怕。
南宫玥给了百卉一个眼神,百卉就放开了那书生,书生吃痛地揉着手腕,尤不自省,叫嚣道:“小生要拿回自己的书,为何不可?”
“因为你骗人!”萧霏目光清冷地看着,翻开其中一页,指着那泛黄的书页滔滔不绝道,“古籍作假与书画作假不同,书画的鉴别难度更复杂一些,相比下,古书就容易辨认多了。虽然你为了做旧,故意将纸张染黄,将墨迹弄淡,还放了芸香草弄得书香四溢……”
“芸香草?”
迎上傅云雁疑惑的眼神,萧霏解释道:“芸香草本来没有香味,但是一经干燥后就会发出一股清香之气,夹在书籍里可以防止蠹虫咬噬书籍,它的香气也称为‘书香’。为了保存古书,一般都会在书页里夹上芸香草,打开后,自然是清香袭人。”
顿了一下后,萧霏继续对那书生道:“这位公子,你虽然费劲心机,却忘了一点,古书因年久发黄,一般是书页的边沿部分颜色深,书页的内里颜色浅,而不是均匀地整张发黄发暗。”
而这本所谓“古籍”的书页却是故意做旧的染色纸,因此是里外都发黄发暗。
萧霏解释得清楚明了,连那一旁的伙计也听明白了,回想自己以前看到过的古籍,频频点头,看向萧霏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敬意,而投向那书生的目光就是嫌恶和不屑了。
南宫玥看着书生的右手,出声道:“看你右手上磨出的茧,应该也是读书之人,却做出如此有辱斯文之事!”
书生已经是满头大汗,连退了好几步,支吾道:“小……小生也是被奸人所蒙骗。”
自己被骗,就拿来忽悠别人!傅云雁摇了摇头,不屑地斥道:“如此品性,便是中了进士又如何!”
伙计愤愤地直点头:“姑娘你说的是,这等骗子真该送官!”
听到送官,书生吓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他也顾不上他的那些书,一溜烟地跑了。
傅云雁正想追,却被萧霏叫住了:“六娘,不必追了。”
傅云雁错愕地看向萧霏,就见萧霏若有所思地低首道:“这人应该是清茂书院的吧?”
顺着萧霏的目光一看,傅云雁这才发现那个书生掉了一方青色的帕子在地上,那帕子上赫然绣了“清茂”二字。
南宫玥示意百卉捡起那方帕子,然后道:“待会我派人去清茂书院与山长说一下此事,剩下的就交给山长处置吧。”
伙计对着南宫玥几人连声道谢:“两位姑娘,还有这位夫人,今日真是多亏您几位了,否则小的今日可就倒大霉了!”
傅云雁似笑非笑地看了那伙计一眼,看的那伙计有些心虚,笑呵呵地说:“几位要不要进铺子看看,小的给几位算便宜些。”他压低声音道。
南宫玥几人也没与他计较,既然都来了,干脆就在书铺里逛了起来。
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叶胤铭很是意外,没想到,这位姑娘小小年纪竟是如此博闻。在见到百卉的时候,他便猜到那位少夫人应该就是世子妃,而这姑娘与世子妃一道,又穿戴华贵,再看年纪,莫非是王府的大姑娘不成?
叶胤铭微微眯起眼睛,不禁若有所思。
等到挑完书,出了书铺,南宫玥才从百卉口中得知刚刚叶胤铭也在。
南宫玥在黄鹤楼中曾见过一次叶胤铭,但不过一面之缘,她早就不记得了,现在听百卉这么一提,才有了几分印象。叶胤铭前世得了金榜题名,理应是有才之人,不过,由妹观兄,此人恐怕也不值得深交,她便也不再理会。
此时,天色也不早了,她们坐上马车踏上了归程。
马车从东街大门回了碧霄堂,南宫玥三人一下马车,就看到鹊儿候在了东仪门处。
鹊儿快步迎了上来,屈膝禀道:“世子妃,大姑奶奶来了,现在正在大长公主殿下那里。”
乔大夫人去见咏阳祖母了?南宫玥、萧霏和傅云雁不由诧异地互相看了看,南宫玥微微眯眼,不得不怀疑乔大夫人是不是别有所图。
“霏姐儿,”南宫玥道,“姑母既然来了,我们做晚辈的自然是应该去拜会一番才是。”
三人便在鹊儿的引领下,往云离院而去。
才刚进院子,就听到乔大夫人的声音从堂屋中传了出来:“……殿下来骆越城也快一个月了,您觉得我们南疆的姑娘比起王都的贵女如何?”她语气中透着一丝亲近,一副闲聊攀谈的口吻。
咏阳淡淡道:“竹兰秋菊,各有千秋。”
乔大夫人咯咯地笑了几声,又道:“傅三公子要在南疆常驻,殿下既然觉得我们南疆的姑娘不错,何不就在南疆选个孙媳,以后傅三公子在此也有个知冷暖的人。”
屋外的南宫玥眨了眨眼,失笑。她大概猜到了乔大夫人来此的意图了,可惜此事也只会是乔大夫人一头热罢了。
想着,南宫玥与萧霏、傅云雁一起进了屋,就见乔大夫人正坐在下首的一张圈椅上,注意力集中在了咏阳身上,直到屋里的丫鬟向南宫玥三人请安,乔大夫人这才循声看了过来。
屋子里的众人一一见礼后,南宫玥三人在乔大夫人对面的圈椅上坐了下来,丫鬟手脚利落地给上了茶。
虽然话题被打断了,但是乔大夫人还是不肯放弃,笑容满面地又继续说道:“殿下,您还是仔细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趁您在南疆,也可以帮着傅三公子相看一番。正巧,过几日,我家兰姐儿要办个花会,您也可趁此机会好好瞧瞧各府的闺秀。我家兰姐儿结识的那些姑娘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乔大夫人的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等咏阳看过那些姑娘,自然知道自家的兰姐儿是如何的鹤立鸡群,卓然出众!
“多谢夫人好意,不过我家鹤哥儿的亲事自有他父母作主。”咏阳婉拒道。
联想那日傅云雁说姑母相中了傅云鹤的事,就连单纯的萧霏此刻也是心如明镜,不由面露尴尬之色。
乔大夫人神情一僵,好半天才干巴巴地说道:“殿下说的是。”
乔大夫人表面态度恭顺,心里却是有些不甘心。
咏阳这话一听就是借口,咏阳可是傅云鹤的亲祖母,又是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她若是给孙儿定下亲事,难道傅云鹤的双亲还敢反对不成?!
一个“孝”字足矣!
这若是别人,乔大夫人只怕是要翻脸斥对方给脸不要脸了,偏偏她面对的是高高在上的大长公主,也只能把这口气给咽了下去。
来日方长,未必是没有机会!
反正弟弟也说过,傅云鹤是要在南疆长住的,她就不信,凭她家兰姐儿的品貌,傅三公子会不喜欢?!
一旦小两口情投意合,如胶似漆,到时候自己就去和弟弟说上一说,然后由弟弟来做主,这婚事还不是一样能成。想到这里,乔大夫人的心定了,倒是希望咏阳早点回去了……
乔大夫人半垂眼帘,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带着几分讨好地与咏阳继续说话,“您来南疆也有一阵子了,也快回王都了吧?可买了什么特产没?我们南疆可是有不少好东西……”
话语间,堂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后便听丫鬟们行礼道:“给傅三公子请安。”
屋子里的人都下意识的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穿青莲色湖杭锦袍、有些娃娃脸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进屋来,手里拿着一个红木匣子,笑吟吟地说道:“祖母……”
他自然注意到了屋子里唯一的陌生人,目光落在乔大夫人的身上。
傅云雁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故意说:“三哥,这位是乔大夫人,王爷的长姐,你还不快过来给乔大夫人行礼!”
乔大夫人?!傅云鹤不由想起了两日前自己去拜见镇南王时书房屏风后的那一双绣花鞋,眼角抽搐了一下。
难道真得像妹妹那一日说的,乔大夫人是瞧上他了,不对,是瞧上他做女婿了?!
傅云鹤心里是避之唯恐不及,但脸上挂着一贯的灿烂笑容,给乔大夫人作揖行礼:“见过乔大夫人。”
乔大夫人再次看到傅云鹤,心里更喜欢了,脸上露出亲切熟络的笑容,忙道:“鹤哥儿,不必多礼。”
“三哥,”傅云雁看着傅云鹤手中的红木匣子,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傅云鹤被乔大夫人分了心,这才想起了手中的匣子,打开匣子,道:“我今儿出门,正好在一家铺子里看到一对青白玉桃形笔洗,你看!”
他拿出其中一个笔洗,给傅云雁看。只见那玉笔洗就像是半个桃子,雕琢得形状生动,玲珑有加,一看就讨喜极了。
傅云雁惊喜地脱口道:“三哥,这笔洗雕得可真精致。”
傅云鹤得意地一笑,把匣子给了傅云雁,道:“六娘,你和霏妹妹一人一个。”
傅云雁不客气地收下了,萧霏站起身来,笑盈盈地福身谢过:“多谢傅三哥。”
“霏妹妹你太客气了。”傅云鹤笑眯眯地看着萧霏,对他来说,大哥的妹妹自然也是他的妹妹。
乔大夫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眼神阴沉地看着傅云鹤和萧霏,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难道说——
咏阳和傅云鹤是看中了萧霏?!
乔大夫人眯眼盯着萧霏,真不知道咏阳和傅云鹤的眼睛是长哪里去了!萧霏无论是相貌,还是学识,哪一点比得上她的兰姐儿?!而且萧霏的母亲小方氏甚至连王妃的诰命都被皇帝给除了,有母如此,那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
想着,乔大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咏阳见傅云雁和萧霏饶有兴趣的把玩着笔洗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出声道:“鹤哥儿,六娘,玥儿,还有霏姐儿,你们几个孩子自己出去玩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们老人家了。”
傅云鹤兄妹也没跟咏阳客气,拉着南宫玥和萧霏,四个年轻人言笑晏晏地走了。
这就走了?自己还没和他说上几句话呢……乔大夫人嘴巴动了动,心中暗恼。她想叫住傅云鹤,却又没有合适的借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四人渐行渐远。
乔大夫人狠狠地扭着帕子,心里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果然,咏阳一定是看上了萧霏作孙媳,所以才托词搪塞自己!
乔大夫人越想越是不悦,心不在焉地与咏阳虚应了几句,然后就借故告辞了。
离开云离院后,乔大夫人没有回乔宅,而是去了萧霏的月碧居。
院子里的小丫鬟诚惶诚恐地禀明了萧霏不在的事,乔大夫人当然心知肚明,颐指气使地命令小丫鬟带她去堂屋里,然后吩咐道:“你们去把大姑娘给我找来!”
她这语调一听就颇有一种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意味。
这些个小丫鬟哪里敢说不,忙不迭地去请萧霏了。
一炷香后,萧霏信步走入堂屋内,而这时,乔大夫人已经喝了两杯热茶了,一见萧霏那从容的样子,就气得心火灼烧,咬牙切齿。
萧霏不知道乔大夫人在气些什么,但还是恭敬地行了礼:“不知姑母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乔大夫人深吸一口气,稍微平静下来,示意萧霏坐下,然后叹息着道:“霏姐儿,我平日里多在黎县那边,也没机会与你好好说说体己话。”
萧霏赞同道:“姑母在黎县侍奉公婆,孝敬长辈,乃是为人媳妇的本分。”
听萧霏语气里对自己很是推崇,乔大夫人脸上露出一丝自得,觉得这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继续道:“霏姐儿,你和你兰表姐同岁,今年也十四岁了吧?你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该多学学规矩。我们女子不比男子,闺誉是立身之本,平日里要注意谨言慎行,切不可做有辱门楣、清誉之事。一旦白玉有瑕,那是悔之不及啊。”她一副谆谆教诲的模样。
萧霏点了点头,说道:“姑母说的是,女子的名声最为重要。姑母您回去后定要好好与兰表姐说说才是,不可为了名声,就急功近利,弄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
萧霏说的是南宫玥及笄礼那天,乔若兰为了表现她自己的善心,非要捐银子施药的事。
乔大夫人也听明白了,顿时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自己可是萧霏的姑母,是长辈,萧霏竟然敢在自己跟前装傻充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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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霏气定神闲的坐着,气质上倒是与南宫玥有了几分相似。
乔大夫人瞧在眼里,心里不禁更加气闷,干脆毫不客气地直言道:“霏姐儿,你母亲已经把你许配给了你表哥方世磊,就算现在还没有交换庚帖,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该守规矩,谨言慎行,不要与外男勾三搭四,坏了我们萧家姑娘的名声!”
萧霏气得瞳孔一缩,她就算原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也知道了。这王府里哪有什么外男,姑母这是在说傅三哥呢!
为了兰表姐的亲事,姑母真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甩了,真的以为他们镇南王府好欺负了不成!
萧霏的脸色顿时变冷,霍地站起身来,冷声道:“姑母您也说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母俱在,您与我一同去见见父王,问个清楚明了,到底是谁把我许给了磊表哥!也要劳烦姑母与我父王说说我何时又在何地勾搭外男了,也免得传出去,连累了府中几个妹妹的名声!”
乔大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她确是有些头脑发热,但她也没说错啊,小方氏要把萧霏许给娘家侄子的事早就人尽皆知了,这婚事早晚都会成的,就算和弟弟说起来,她也不至于理亏,可是这勾搭外男的罪名却是有些过头了……怕是连弟弟也要责怪她出口狂言,坏了王府姑娘的清誉。
萧霏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说起自己的婚事来竟然毫不知耻,还要与她去对峙,简直太没脸没皮了,也不知道小方氏平日里是怎么教的。
自己好歹也是长辈,跑去和一个小辈对峙实在有些体统,乔大夫人这么自我安慰着,言语间有些心虚地说道:“霏姐儿,姑母只是一时口误,你父王公务繁忙,这等小事就不要去打搅你父王了。”
萧霏却是不肯让她如此轻易就蒙混过去,语调犀利地说道:“姑母,有道是‘祸从口出’,姑母身为长辈,更当‘谨言慎行’才是。”顿了一下,她意味深长地重复乔大夫人之前的教诲,“我们女子不比男子,闺誉是立身之本。一旦白玉有瑕,那是悔之不及啊。……姑母想来也没有别的事了,柏舟、桃夭,送客!”
“你!”乔大夫人一口气梗在胸口。
柏舟和桃夭看了看彼此,皆都走了过来,说道:“大姑奶奶,请走好。”
居然敢赶自己走?!
乔大夫人黑着一张脸,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才刚跨出门槛,就听到萧霏意有所指地说道:“吩咐下去,以后我不在院里,就别随意让客人进来!”
乔大夫人脚下一阵踉跄,这萧霏越来越没规矩了,都被那南宫氏给教坏了,一定要让她母亲好好管教管教!
乔大夫人走了,萧霏怔怔地望着还在摇晃的湘妃竹帘,心想:还是大嫂的碧霄堂管得好,大哥大嫂不在的时候,没人能进得了碧霄堂的门……也怪往日里自己太疏懒了,所以,就连院里的下人们都宁愿去讨好大姑母,而不是自己这个主子!
“姑娘。”柏舟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可要告诉世子妃?”
萧霏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摇摇头说道:“不必了。大嫂掌家辛苦,怎能再让这点小事去烦劳她。”大姑母今日所言虽让她愤慨,但倒也并不觉得难堪,正所谓“清者自清”,应该能难堪的是大姑母!
想通了这一点,萧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色也好看了些许。
大姑母和兰表姐如此品行,日后还是少与她们相与为好。
乔大夫人怒气冲冲离开月碧居的事当日传到了南宫玥的耳中,让她不禁有些意外。
南宫玥特意把萧霏叫过来一起用晚膳,见她神色如常,看起来不像是吃了亏的样子,便松了一口气。萧霏没有提乔大夫人去见她是为了何事,南宫玥也没有追问,只让人盯着一些。
晚膳后,南宫玥笑吟吟地与她说起了茶铺的事。
自打进了六月中旬以后,南宫玥和萧霏就陆续在南疆的其他各城也开起了茶铺,只是施汤药有些不便,便只单单施些凉茶,两人估摸着再等下一批解暑药制好,就能分发到那些茶铺去了。
这个好消息让萧霏很是欣喜,脸上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至于利家药铺今日制好的这一千丸,次日就被送到骆越城外的茶铺。
茶铺里早已用上了回春堂制的解暑药,加上这一千丸,已经能够完全用药丸来取代汤药。茶铺需要的人手也随之锐减,除了另雇的那些家境贫困的妇人外,府里派过去帮忙的婆子们都陆续回来了,每人得了两个银裸子的赏赐,皆是笑逐颜开。
不过,南宫玥听闻叶依俐依然留在茶铺帮忙。
她虽有些不喜,但这次施药,镇南王前后也拨了不少银子下来,没必要为了这无关紧要的小事惹他不快。
现在有了回春堂和利家药铺,施药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不过,要想供应军中的用药,还得再加一家药铺才行,南宫玥叮嘱了朱兴继续去寻。
时间在忙碌中进入了七月,新的解暑药的方子在林净尘的反复修改下终于定下了,因大量用了南疆本地的草药,解暑药的成本降了近三分之一,不仅药效大有提升,更重要的是,制作的时间也大幅缩短了,以利家药铺的速度,只需要七日便能制出一万丸。
南宫玥当机立断,让回春堂和利家药铺用新方子制药,而这一批药将会被直接送往惠陵城前线。
七月里,天气又炎热了许多。
南宫玥畏热,哪怕在屋里摆上两盆冰山,依然觉得窒闷难当,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萎靡,提不起精神。
这是她在南疆的第一个夏天,与王都不同,这里就连空气都泛着一股子湿热,时不时就会满头大汗。
好在自打重生以来,她就一直在好好调理身子,因而这酷夏虽闷热难当,但也还挨得住,南宫玥只担心咏阳和方老太爷年纪大,身子虚,暑热难挨,便变着法的让小厨房做些解暑的甜品点心,流水似的送往云离院和听雨阁,两个院子里的冰更是供得足足的。
傅云雁丝毫没有被夏季的炎热影响心情,趁着离开前,整日由萧霏带着在骆越城附近游玩,有时韩绮霞也会一起来,南宫玥便借光跟着四处走了走,傅云雁每次出门都会买一大堆零零散散的小玩意儿,以至于他们回程的马车不知不觉中又多了好几辆……
终于,七月初五,咏阳大长公主带着傅云雁踏上了返程。
南宫玥和萧霏起了个大早,特意与傅云鹤一起来给咏阳和傅云雁送行。
七月的清晨暖洋洋的,这时,天空才露出鱼肚白,北城门附近往来的百姓稀稀落落,连萧霏的茶铺里也还空荡荡的,那些帮着施茶、施药的妇人还没有上工。
城门外,一车车装得满当当的马车候在了官道边。其中只有一车是咏阳和傅云雁的行李,剩下的五六车都是傅云雁这些天买的各种特产,从酒、茶叶、各类干货,到虎皮、药材、熏香等等,再加上镇南王和南宫玥等送的礼,足足装了十车。
“咏阳祖母,六娘,一路顺风!”南宫玥对着面前的咏阳和傅云雁微微笑着,心里依依不舍,却不想影响咏阳她们的心情,希望以笑容送她们离去。
咏阳拉着南宫玥的手,慈爱地笑了:“玥儿,你和阿奕一定会好好的,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南宫玥眼眶微酸,想说话,却又觉得言语如此无力,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她一定会好好的,不会辜负她所爱的人对她的一片心意!
看出南宫玥内心的激动,傅云雁笑眯眯地插嘴道:“阿玥,要是阿奕那家伙敢欺负你的话,你尽管写信告诉我,我一定过来帮你教训他!”
写信到王都怕是黄花菜都凉了吧。傅云鹤心里觉得好笑,表情就有些扭曲。
傅云雁立刻察觉了,故意看向傅云鹤道:“或者,找我三哥也是一样!”
教训大哥?这个他可不敢……傅云鹤的眼神漂移着,只能傻笑以对。再说,大哥把大嫂看得比命还重要,怎么会欺负她呢!
而萧霏却在一旁用力地点头道:“六娘,你放心,我会盯着大哥的!”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把傅云雁给逗得噗嗤笑了出来,冲散了原本的离愁别绪。傅云雁豪迈地拍了拍萧霏的肩膀道:“阿霏,那阿玥可就交给你了?!”
萧霏再次点了点头。
看着萧霏信誓旦旦的模样,南宫玥心中淌过一股暖流,却也同时有几分忍俊不禁,嘴角染上一分笑意。
太阳在东边的天空冉冉升起,天越来越亮,附近的人流也开始多了起来,傅云鹤看了看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祖母,六娘,你们也该出发了。”
傅云雁留恋地看了南宫玥和萧霏一眼,道:“阿玥,阿霏,保重!后会有期!”
她的最后四个字说得有些沉重,后会有期,可事实上,这一别,就真的是数年难以相见了!
傅云雁觉得眼睛一热,转身随着咏阳上了马车。
在车夫的吆喝声中,车队开始动了起来,沿着官道往北方而去,越驰越快,扬起一片漫天的尘埃,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南宫玥一行人一直站在原处,目送咏阳一行车队离去,直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知何时,南宫玥和萧霏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一别经年久,世事两茫茫……
萧霏有些担忧地看了南宫玥一眼,默默地陪在她身旁,心里不由想起了萧奕,如果大哥在这里的话,大嫂应该不至于那么难受了吧?!
平日里萧霏是巴不得萧奕不在家,省得跟她抢大嫂,但是这一刻萧霏突然想念起萧奕来。
好一会儿,傅云鹤出声道:“大嫂,霏妹妹,我送你们回去吧!”
南宫玥和萧霏应了一声,便一前一后地上了她们的青篷马车,马车原路返回,一路顺畅地驶回了碧霄堂。
这一路,南宫玥一直有些心神恍惚。
仿佛感受到南宫玥低落的情绪,天空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阴沉。
把南宫玥和萧霏送到碧霄堂后,傅云鹤又急急地去了军营。
两人在东仪门下了马车后,萧霏柔声提议道:“大嫂,今日天气还算阴凉,我们去花园里散散步如何?”
南宫玥微微一笑,明白萧霏的心意,点头应了。两人亲热地挽着手,朝着王府的花园而去。
七月正是荷香四溢、垂柳飘飘的时节,两人沿着花园的小湖慢悠悠地走着。南宫玥看着田田荷叶,突然笑了,转头对萧霏道:“霏姐儿,下个月我们约上霞姐姐一起去安澜宫吃桂花糯米藕吧!”
想起之前傅云雁在安澜宫里对着湖里的荷花垂涎欲滴的模样,南宫玥和萧霏看着彼此都噗嗤地笑了出来。
萧霏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大嫂,那时候你酿的桂花酒应该也可以……”喝了吧。
萧霏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发现南宫玥似乎被什么吸引,目露惊讶地看着湖的另一边,眉头微蹙。
萧霏顺着南宫玥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有些眼熟的姑娘正在一名青衣丫鬟的陪同下沿着湖边的小径往前走。
那姑娘一身月白的衣裙,隔着小湖,萧霏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看到她挺直腰板款款而行,颇有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气质。
萧霏微微眯眼,终于想了起来,脱口而出道:“叶姑娘!”可是那叶依俐不是在城门外的茶铺帮忙吗?
看叶依俐走的方向,去的莫不是卫侧妃的雨霖居……
南宫玥看着叶依俐远去的清瘦背影,勾了勾手,招来了百卉,吩咐道:“百卉,你去查查叶姑娘怎么会来王府?”
“是,世子妃。”百卉应了一声,便去了。
正好前方就是一个凉亭,南宫玥和萧霏就一起去了凉亭小憩。
一旁服侍的丫鬟们机灵地立刻给主子上了茶水点心和些许瓜果拼盘。两人用了些茶水后,百卉便步履匆匆地回来了,屈膝禀道:“世子妃,奴婢打听了一下,叶姑娘这是去雨霖居见卫侧妃,她是来王府做女红师傅的,说是要给五姑娘开蒙女红。”
五姑娘萧容玉这才几岁,又不是穷人家的孩子需要早当家,哪里需要这么早学什么女红。
南宫玥的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卫侧妃这样的明白人,自然不会这样去折腾自己的幼女,那么这到底是谁的意思,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
镇南王和叶依俐……
想起那一日在茶铺外的所见所闻,南宫玥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左右不过一个姨娘罢了,王府的姨娘实在不少,多一个少一个也无所谓。
南宫玥转眼就把叶依俐抛诸脑后,笑吟吟的和萧霏继续游湖赏荷,纾解着离别的愁绪。
……
咏阳走后的次日,也就是七月初六,千里之外的王都,一个个灿烂的点礼花亮了夜幕,就像是一朵朵巨大的波斯菊绽放在天际。
今日是百越大皇子奎琅和大裕三公主大婚的日子,尽管皇帝只给了内务府区区十日操持婚礼各项事宜,但是内务府还是将这场婚礼办得像模像样。
待到吉时,当三公主乘坐的凤舆在仪仗的护卫下被抬出皇宫,开道的灯笼火炬把傍晚的天空照得如白昼一般,气派非凡,几乎震动了大半个王都。
一些好奇的百姓跟在仪仗的后方,直看到凤舆进了公主府,这才渐渐地散去。
连着数日,王都上上下下都在讨论这场事关两国的婚礼,然后转眼就到了三公主三日回门的日子。
这一日,天还没亮,奎琅就陪着三公主从公主府出发,进宫去给帝后请安。
“三公主殿下,驸马爷,请往这边走。”
一个宫女在前头给三公主和奎琅领路,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对新人。
奎琅身穿一袭真红色的纻丝长袍,身形高大威武,比大裕人要深刻不少的五官透着一丝异域风情,只是眉目间透着一丝阴鸷之气,让人不敢亲近。
与他并肩而行的三公主穿着一身真红色的纻丝宫装,头上插了一支金灿灿的金凤步摇,三串红宝石窜成的流苏随着她款款走动的姿态摇摆着,看来璀璨夺目。
作为新娘子,三公主本来该喜气洋洋、精神奕奕,可此刻她的样子却十分憔悴,厚重的脂粉亦掩不住她眼下浓重的阴影。
宫女心里有一丝同情,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步履轻巧地引着二人进了凤鸾宫。
“参见父皇、母后!”
奎琅忍着心中的屈辱,与三公主一起下跪,俯首磕头,给皇帝和皇后请安。
帝后隔着一张小小的案几坐在一张罗汉床上,皇帝俯视着跪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奎琅,心中有些得意。
奎琅的这一声“父皇”让皇帝再一次庆幸自己的决定,只要等将来三公主诞下麟儿,从此大裕与百越的皇室就有了不可磨灭的羁绊,定可换来两国数十年,不,数百年的和平安定!
想着,皇帝笑了,慈爱地抬手道:“都起来吧,赐座!”殿中服侍的几名内侍忙去搬椅子。
奎琅和三公主起身后,皇后雍容得体地说道:“驸马,三公主可是皇上和本宫捧在手心养大的,难免娇惯了些,以后还请驸马……”
皇后客套地叮嘱了夫妻俩一番,可是奎琅的心神早就跑远了,他又如何不知道三公主根本就不是皇后的嫡女,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
但是,总归也还是有她的用处!
奎琅耐着性子等皇后说完。
这时,内侍搬来了两把红木圈椅,奎琅却没有坐下,而是对着皇帝俯首作揖,一脸悲痛地请求道:“父皇,如今百越政局动荡,百姓流离失所,小婿在大裕虽锦衣玉食,却日夜难以心安。小婿素知父皇大义,乃百年难得一见之仁君,还请父皇助小婿复辟,让百越重回安定!”
奎琅说的冠冕堂皇,好像他复辟不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是为了让百越的百姓过上安定的生活。
一旁的皇后心里冷笑,没有说话。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利益的交换罢了。
皇帝眉头微蹙,故作为难地说道:“驸马,圣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百越内乱,百姓颠沛流离,朕亦心痛不已,只是这始终是百越的国事,朕身为大裕的皇帝,总是不便插手干涉邻国的政事。”
奎琅心中很是不屑,这大裕皇帝的心思早就是路人皆知,却还指望自己为他蒙上一层遮羞布!
偏偏自己如今有求于人,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奎琅定了定神,抱拳又道:“小婿深知父皇的为难与顾忌。”说着,他咬牙又跪了下去,“可还请父皇成全小婿的一片爱民之心,想到如今百越乱局,小婿每每夜不成寐,小婿那仙逝的父王更是数度托梦给小婿,吩咐小婿一定要救百越百姓于水火之中!还请父皇成全!”他再次伏地磕头。
皇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慈祥地看着奎琅叹道:“驸马一片爱国爱民之心,朕也是感同身受。你是霁雨的夫婿,便如同朕的儿子,朕也不忍心看你忧心成疾,也罢,朕就帮你一把便是!”
“多谢父皇大义!”虽然知道大裕皇帝一定会答应,但是这一刻,奎琅还是掩不住内心的激动,磕头谢恩,“小婿替百越万千百姓谢过父皇的仁心仁德!”忍了这么久,自己总算是等到了这一日,虽然这还仅仅是开始,但总算是迈出了这艰难而扎实的一步!
从头到尾,都是皇帝和奎琅在唱戏,三公主明明在这里,却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正事既然说完,皇帝也没打算久留三公主和奎琅,含笑道:“霁雨,驸马,你们新婚燕尔,朕也不多留你们了,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吧。”
“多谢父皇体恤。”奎琅抱拳道,“那小婿和公主就先告退了,小婿还想与公主去拜访三位兄长。”
皇帝挥了挥手,就令二人退下了。
奎琅和三公主出宫后,便先后去了大皇子府和二皇子府,在每个皇子府都停留了近一个时辰,等他们来到三皇子府时,已经近申时了。
今日起了大早,一直到现在都没歇息过,三公主的脸上已经掩不住疲态,却只能强自振作精神,在宫女的搀扶下下了朱轮车。
一个管事嬷嬷领着二人去了正堂,正堂内,一排朱红槅扇大开,隔着老远,就可以看到上首的两把太师椅上分别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俊逸优雅,女的端庄秀美,正是三皇子韩凌赋和三皇子妃崔燕燕。
奎琅和三公主并肩走入正堂,只见左侧下首,还坐了一个身穿一件淡紫色暗花薄缎褙子的女子,女子一双湛蓝眼眸如万里无云的碧空般清澈明亮,正是侧妃摆衣。
摆衣一看奎琅的神色,心里已经大致有数,高悬的心稍稍放下了。
“见过三皇兄,三皇嫂!”
奎琅意味深长地与韩凌赋和崔燕燕抱拳,三公主在一旁垂眸福了福身。
韩凌赋欣喜若狂,一番见礼后,请奎琅和三公主坐下,然后向崔燕燕使了一个眼色。
崔燕燕便识趣地开口道:“三妹妹,现下花园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不如妹妹与我还有摆衣侧妃到花园里去漫步赏花如何?”
三公主识相地站起身来,木木地应道:“久闻三皇兄三皇嫂府里的花园甚是雅致,今日小妹要劳烦三皇嫂带我四处看看了。”
摆衣下意识地看了奎琅一眼,见对方点头,便也起身跟着两人去了。
正堂内只剩下了韩凌赋和奎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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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凌赋拿起案几上的茶盅,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道:“奎琅殿下,不,本宫现在该称呼殿下为妹婿了。看妹婿容光焕发,想必是心想事成了!”他语气中透着深意,“这是刚上贡的雨前龙景,本宫就以茶代酒恭贺妹婿了。”
“多谢三皇兄。”奎琅也端起茶盅朗声道。
这一句道谢不只是谢这杯茶,更是谢韩凌赋助自己娶到三公主。
奎琅仰首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随手把茶盅放在了一边。
韩凌赋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热茶,心里只觉得奎琅果然是蛮夷,这上好的龙井竟如此茹毛牛饮,真是浪费了这好茶!
但自己为了大业,也只有和奎琅这等粗人合作了。
奎琅定了定神,有些急切地又道:“三皇兄,皇上虽然答应了我会借兵给我复辟,却未明言何时,此事需要三皇兄帮我推波助澜才行。”
“妹婿勿要心急,我们大裕有一句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韩凌赋不紧不慢地道,“既然父皇都把三公主嫁你为妃,还亲口同意了借兵,剩下的都是迟早的事。本宫会见机行事的。”
奎琅心中暗恼,又不是他韩凌赋在别国为阶下囚,他自然是不急。已经一年多过去了,时间过得越久,努哈尔的政权就越稳固,那么对自己就越不利。
虽然心急如焚,但奎琅也知道他需要借助韩凌赋的地方还有很多,这个时候可不是得罪韩凌赋的时候!
奎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沉声道:“多谢三皇兄,只要我将来回了百越,一定不会忘了三皇兄对我的恩德,来日必定助三皇兄‘一臂之力’!”他这句话既是表态,也是提醒,提醒韩凌赋只有自己回到了百越,成了百越王,才能更好地帮助韩凌赋登上大裕的至尊之位。
韩凌赋微微眯眼,若非为此,他又何必大费周章的与奎琅结盟呢。
韩凌赋沉吟一下,也是提醒道:“妹婿,你若是想要心想事成,那就对本宫的三妹妹好些,让父皇看到你的诚意……”
他没有把话挑明,但是奎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唯有血脉可以把两国系在一起,也唯有血脉才可以成为信任的基石。
奎琅若有所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看向了韩凌赋,问道:“多谢三皇兄的提点。”顿了顿后,他的眸光变得意味深长,“那么三皇兄你呢?你何时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韩凌赋瞳孔一缩,奎琅这是在说让他给摆衣一个孩子?!
见韩凌赋若有所思,奎琅缓缓地又道:“三皇兄,唯有血脉才可以让我们之间羁绊变得更为紧密!”
韩凌赋没有答应,奎琅也没有再催促,正堂内静悄悄的……
看时辰差不多,奎琅唯恐自己在三皇子府待久了,引人疑窦,便和三公主一起告辞了。
奎琅走了,可是韩凌赋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孩子,又是孩子!
最近崔燕燕的娘家开始对他推三阻四,越来越不愿意为他做事,崔威这莽汉甚至直言说他该有一个嫡子了……
现在连奎琅也提起了孩子……
一个孩子又能保障什么?!韩凌赋心里嗤之以鼻,可是如果一个孩子就能让崔威尽心尽力为自己办事,一个孩子就可以让奎琅助他夺嫡,那么……
韩凌赋一边走,一边想着,心里一阵犹豫、挣扎。
“殿下!”
这时,一个熟悉的女音传入耳中,韩凌赋循声看去,只见一道月白色的清丽身形映入眼帘,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白皙如玉的小脸仿佛在发光一样,一双清澈的眼眸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绽放出动人的光彩。
“筱儿……”韩凌赋脱口而出,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白慕筱的院子。
白慕筱还没注意到韩凌赋的不对劲,笑吟吟地走上前来,对着韩凌赋福身行礼,心情显然不错。
“殿下,奎琅和三公主回去了?”白慕筱含笑地看着韩凌赋,自信地问道,“皇上他怎么说?”
“筱儿,一切如我们计划般。”韩凌赋缓缓地说道,唇角勾出一个清雅的笑意。
一切如我们计划般……她就知道他们的计划会成功的!
白慕筱释然地长舒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更深,她和韩凌赋殚精力竭,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只有他们彼此知道为了这一步他们耗费了多少心血才成功与大皇子结盟,又顺利地让奎琅娶到了三公主,然后到今日皇帝终于同意出兵百越!
这步步艰辛,只有他们俩才知道!
“殿下,我刚才做了一些消暑的甜汤,您可要进屋喝一些?”白慕筱挽着韩凌赋的胳膊问。
“本宫自然要尝尝筱儿的手艺。”韩凌赋表面上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在犹豫着。
他曾经允诺过白慕筱,就算是娶了崔燕燕和摆衣,也决不会与她们俩以及别的女子肌肤相亲。
他的心里只有白慕筱,也只会和白慕筱在一起!
现在的他也没有变,可是——
韩凌赋眼帘半垂,眸中闪过一抹复杂,一抹纠结。
如今他的至尊之路上障碍重重,如果想要清除那些障碍,如果想要赢得更大的支持,他就必须做出某些妥协。
无论是崔家,还是摆衣背后所代表的奎琅,与双方有血脉关系的孩子将是一种让彼此的关系系得更为紧密的纽带!
哎——
韩凌赋看着白慕筱笑吟吟的样子,暗暗地长叹了口气,心头有些沉重。
筱儿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些小事上总是想不透彻,想不明白。
待奎琅和三公主安稳的回了公主府后,立刻便有人去御书房禀了皇帝。
官语白也在御书房里,君臣二人正对坐在棋盘两侧,皇帝手执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听了禀报,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目光依然不偏不离地盯着棋面。
棋面上,黑子已经陷入困局,难以脱逃。
皇帝思忖了许久,终于哈哈一笑,投子认负,“朕又输了。语白啊,也就只有你敢赢朕,所以朕哪怕每次都输,还是最喜与你对奕。”
官语白欠了欠身,含笑道:“皇上承认了。”
皇帝看着棋面,头也不抬地说道:“语白,此困局你可能解?”
“可解。”官语白告了一声罪,执起一枚黑子,轻巧落下,紧接着,就是第二子,第三子……原本已无生路的棋面随着他落子的动作渐渐豁然开朗。
一条生路悄然出现。
皇帝一直沉默不语地看着,直到此时方才连连点头,称赞道:“还是语白你看得通透。”
“皇上,困局并非死局,只需要找到了生路,自然可解。”官语白状似无意地说道,“就好比奎琅,于是他而言,在百越新王登基后,他便就在困局中,然皇上愿意出兵助他,那就是他的生路,困局自然就解了。”
提到“奎琅”,皇帝不由眉头一皱,说道:“朕其实有些担心……”
官语白一边若无其事的收拾着棋子,一边说道:“皇上可是担心南疆。”
皇帝叹了一声道:“还是语白你最了解朕的心思。……此番,朕若是出兵必然会惹来镇南王的顾忌,万一惹得他心存反意,反而对大裕不利。可若朕下旨让镇南王领兵攻打百越,朕担心……朕担心镇南王会与努哈尔结盟。……如今,助奎琅复辟势在必行,可是镇南王实在让朕伤透了脑筋。哎,若是父亲当年没有册封藩王就好了。”
这话也是说说的,皇帝也知,若是当年没有老镇南王镇守南疆,恐怕大裕朝会动荡难安。
官语白赞同地点头道:“皇上所虑甚是。”
皇帝有些忧心忡忡,“朕也想过,是不是该把阿奕叫回来,但来日对百越一战还是得靠阿奕。不然,凭镇南王这糊涂的东西,恐怕百越没有打下来,南疆反而危矣。而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制衡南疆呢?”说到这里,他有些期翼地问道,“以语白之见,朕该如何?”
官语白平静地说道:“……皇上可有想过送一位监军去南疆。”
皇帝若有所思:“监军?”
官语白不疾不徐地说道:“皇上可以以协助镇南王攻打百越为名,派人前往南疆,行监军之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皇上,如今可是绝佳的机会。”
皇帝思忖片刻,不禁恍然了。
官语白说得对,这是绝佳的机会。若是往常,自己没有任何借口派监军去南疆,可是现在,有攻打百越为名,自己都不派兵了,而是退一步派一个监军前往,想必镇南王也无话可说。
“语白。”皇帝有些急切地问道,“你觉得何人合适。”
“孤臣。”官语白毫不迟疑地说道,“皇上您唯有派去一位孤臣才最为合适。”
孤臣……皇帝若有所思。
朝中上下虽然皆乎万岁,个个都说对自己甘脑涂地,皇帝却也明白,这谈何容易,他的那些臣子们,哪怕再如何的忠心耿耿,都免不了会被家族、权势、党朋、富贵等种种所左右。要说孤臣……
皇帝忽然神色一动,看向了官语白。
官家唯有官语白一人,家族不会影响到他;
安逸侯乃是二品军侯,除非封王,权势已然顶天;
官语白自幼在边疆长大,回了王都后更是罕少踏出安逸侯府,从未听闻朝中有谁与他交好,更无结党营私之举;
至于富贵,当年西戎为了拉拢官家,许下了无数金银,足可以敌国,却没有起到丝毫效果,这才会让拉拢变成了陷害。
如此之人,想必不会轻易被镇南王所收买和驱使。
再者官语白足智多谋,又曾是一员武将,虽现在不能再上杀场,但有他在南疆,与百越的一战也势必会更加稳妥。
如此说来,官语白果然是最佳……不,是唯一的人选!
皇帝心有意动,但不禁也有一丝疑虑,官语白在这时提出“孤臣”,莫非是他自己……
“咳咳。”
这时,一阵闷咳响起,就见官语白正侧身用一方青色帕子捂着口唇吃力的咳了几声,见皇帝正看着自己,官语白欠了欠身,声音有些不稳地说道:“臣君前失仪了,请皇上恕罪。”
皇帝忙表示不在意。心想:果然是自己多虑了,官语白身子虚弱,又怎会想去那苦暑之地呢。可是,如今自己除了他也无合适的人可用……只能辛苦一下语白了。
想到这里,皇帝不禁正色道:“语白。朕问你,你可愿意为了朕,为了大裕,去一趟南疆。”
官语温润的面上露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他微微垂眸,似是思索了片刻,站起身来,躬身作揖道:“臣遵旨。”
……
三日后的早朝上,皇帝下旨命镇南王出兵百越,匡扶百越正统,又命安逸侯官语白前往南疆宣旨,并襄助镇南王征伐事宜,即日启程。
皇帝会出兵百越并不稀奇,朝中上下早就知悉,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罢了。可是,让安逸侯去南疆襄助镇南王……这是何用意?
朝野之中,不禁为此掀起了一波风浪。
不过,这股风浪现在还未波及到南疆,此时的南疆,还处在炎炎苦夏中。
费了几天的工夫,朱兴终于又找到了一家靠得住的药铺——德济堂,南宫玥让他们试制了一次后,便认可了。
很快,依着新方子制出的第一批解暑药终于好了,朱兴去军营见了田禾,解暑药在第一时间被送往了惠陵城。
南宫玥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嘱咐三家药铺以最快的速度继续制药,价钱也给的很充足。
解暑药好了,接下来就是解瘴药了……
此时,距离南宫玥执掌镇南王府的中馈已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上上下下都料理得极其妥当。那些管事嬷嬷们有些已经顺服,更有一些还在蛰伏,蠢蠢欲动。
南宫玥并不在意那些嬷嬷们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只要她们安份守己就是。
南宫玥此刻正要操心是另一件事,镇南王的四十整寿快到了。
这是南宫玥掌管王府中馈后府中的第一件大事,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必是要办得妥妥当当的。
南宫玥特意询问了一番镇南王的意思,就开始准备起来。眼看着自己的生辰终于有人操办,镇南王实在满意极了,自打小方氏被夺了诰命后,王府就再没有正式的宴过客,前两个生辰都是府里自个儿过的,现在有了世子妃果然是不一样了!
在王都的时候,南宫玥便会时不时带着萧霏一起料理中馈,现在王府中馈基本已经上手,南宫玥就打算借着这次的生辰宴让萧霏也能好好锻炼一下。
不管日后萧霏嫁到哪家,作为一个手掌中馈的主母,大大小小的宴会都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从镇南王的书房回来后,南宫玥就把萧霏叫来了碧霄堂,问了她的意思。
萧霏欣然应下。
“世子妃。”鹊儿这时回来了,福身道,“这是王爷从前生辰时的宴请名单。”
南宫玥点点头,示意她放在桌上,随手拿起和萧霏一同翻看了起来。
萧霏心里有些紧张,现在的她早已不会认为中馈只是件无趣的繁琐事,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出了差事,父王会迁怒大嫂。
南宫玥一边看着名单,一边说道:“暂用这些作为参考,我们先把宴请名单定了,早些发帖子出去。”
萧霏见南宫玥不懂不忙的样子,心也渐渐安定了下来,与她一同商议了起来。
百卉在一旁铺纸研磨,不多时,名单就已经大致定下。
南宫玥让人送去给镇南王,由他看过以后才算正式敲定。
说话间,一个小丫鬟步履匆匆地来禀道:“世子妃,大姑娘,乔大姑娘来了!”
乔若兰?!萧霏的表情一瞬间有些不太自然。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让她对乔大夫人母女实在没什么好感。
可是亲戚上门,见总还是要见的。
南宫玥点头道:“请表姑娘过来吧。”
丫鬟稍稍整理了桌案,不一会儿,就见画眉引着乔若兰来了。
乔若兰穿了一件月色遍地缠枝玉兰花夏衣褙子和莲青镶深边褶子裙裙款款地走进屋来,纤腰盈盈,清丽优雅。
“表嫂,霏表妹,”乔若兰笑盈盈地给二人福身行礼,开门见山地拿出了一张大红洒金帖子道,“三日后,我家要举办一场花会,还请表嫂和表妹务必要来。”
萧霏皱了皱眉,没有应声。
姑母和表姐如此人品,萧霏实在不想与她们相与,自然也不愿意去这个花会。
她半垂眼帘,掩盖住了那眸子中的幽暗。
南宫玥敏锐地察觉到萧霏的情绪有些不对,大概猜到萧霏不想去。实际上,南宫玥对乔大夫人母女也没什么好感,于是便婉言拒绝道:“兰表妹,这几日府里有点忙,我和霏姐儿恐怕是去不了。”
忙?乔若兰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眼中闪过一抹羞辱之色。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亲自过来王府送帖子,亲自来请人,可是南宫玥却这样下自己的面子。
什么忙?!
有什么好忙的,这分明就是借口!
乔若兰拿着帖子的指尖微微发白,而萧霏的双眸却是闪闪发亮,她知道大嫂是为了自己才出言拒绝的,果然!大嫂最在意自己了!
乔若兰的脸涨得通红,耳边嗡嗡作响。
继续站在这里,只会换来更大的羞辱!这么想着,她连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冲出了屋子,气冲冲地离去,越走越快。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南宫玥和萧霏笑眯眯地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乔若兰愤愤地坐上了回乔宅的马车,越想越气,一炷香的回程非但没有缓解她的怒火,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一回府,乔若兰就直冲乔大夫人院子,委屈得两眼通红,泫然欲泣。
“娘……”
乔大夫人一见女儿两眼红红的样子,心疼极了,忙把女儿招呼到跟前,柔声问道:“兰姐儿,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去王府送帖子去了吗?”
难道是那个南宫玥欺负了自己的女儿?乔大夫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乔若兰如乳燕归巢般飞扑到母亲的怀里,既委屈又愤怒地泣道:“娘,她们……她们居然都说不来我的花会!”南宫玥和萧霏都不来,自己又如何顺势去邀请傅云鹤呢!想到这里,乔若兰恨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她们?也就说南宫玥和萧霏都拒绝了女儿,不愿来乔府的花会!乔大夫人气坏了,额头上青筋凸起。她拍着女儿的背安抚道:“兰姐儿,别哭了。她们不来就不来,我们不稀罕……”
乔大夫人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了计较:且不说南宫玥,萧霏一定是在为那日自己教她规矩而迁怒到女儿身上呢!
她一个小辈倒是记起这姑母的仇了,委实是小心眼!她莫不是以为自己这做姑母的还会怕她这小辈?
乔大夫人嘴角勾出一个阴沉的笑,萧霏想跟兰姐儿争傅云鹤,那可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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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家的花会还是如期的办了,只是场面稍嫌冷清。?
和乔大夫人一块儿把客人们一一送走后,乔若兰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这些人说是来赴宴,却明里暗里的问世子妃怎么不来,分明就是想趁自家的花会去亲近世子妃!知道世子妃不会来,更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早早告辞。
自己和萧霏虽并列南疆双姝,但萧霏素来不喜交际,南疆的闺秀还是以自己为尊。偏偏世子妃来了南疆,她成了南疆最受瞩目、最尊贵的女子……甚至,有生之年,自己都不可能比得上。
想到这里,乔若兰不禁紧紧攥住拳头。
母亲想让她嫁入公主府,可是,就算她嫁入了公主府又如何……傅云鹤不是长子,现在也不过是在萧奕的麾下担个小职,步步升迁,要过多少年,才能位极人臣!?
而这南疆,除了傅云鹤,放眼望去又有谁能配得上自己呢!
乔若兰越想越心烦。
她如此品貌,却只能拘在这小小的南疆,实在让她很不甘心。
可不甘心她又能怎么样……
世子妃和王府大姑娘尽皆缺席乔府花会的事很快就在南疆的高门府邸中传开了。
乔家与王府乃是姻亲,乔大姑娘更是世子爷嫡亲的表妹,怎么想世子妃都不可能缺席。但偏偏,世子妃就是公然的没有给乔家脸面。
联想起乔大公子乔申宇被萧奕责了军棍一事,又仿佛能够理解如今的局面。
原来碧霄堂和乔府不和啊!
不少人觉得自己真相了,也暗暗有了思量。
对于自己的缺席会引来这纷纷猜测,南宫玥其实也已经想到了。
在这南疆,以自己的身份,无论一举一动,还是一言一行,都会让众人揣测。就好比在王都之中,内宅妇人时时会关注宫中皇后和宠妃的动向一般,由此也能一定程度的揣摩圣意。
自己今日没有去乔府的花会,必会让乔家在南疆有些艰难。
不过,乔家也该受些教训了。
南宫玥对此并不在意,此时的她正在堂屋里,逗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
那小女孩正是萧家五姑娘萧容玉,她穿着一件大红色葡萄缠枝暗纹的褙子,白嫩的小脸透着桃花般的红晕,脸颊胖嘟嘟的,可爱得就像一个搪瓷娃娃。
萧容玉粉嫩嫩的样子看得南宫玥的心软绵绵的,拿起一块容易克化的点心给了她。
“谢谢大嫂嫂。”萧容玉奶声奶气的福了福。
南宫玥笑着摸了摸她的脑头,目光在她两个鬏鬏上的珊瑚珠串停了一瞬,笑道:“这珊瑚珠串果然很适合五妹妹。”
得了夸奖,萧容玉腼腆地笑了笑,嘴角露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卫氏在一旁含笑的望着女儿,“世子妃选的样子好,玉姐儿喜欢极了,非让妾身带她来向大嫂道谢。”她身着湖蓝色祥云暗纹杭绸褙子,深蓝色百褶裙,梳着牡丹髻,头上只插了一支白玉莲花簪,端庄中透着几分清雅。
南宫玥早先在金玉斋里订了一些珠花,今日刚刚送来,她给府中的各位姑娘都送去了一些。
这不,才送出去,卫氏就带着萧容玉来道谢了。
乳娘抱着萧容玉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了,她的脚自然是碰不到地,却乖顺地垂在那里,两手捧着那块点心,认真的吃着。
南宫玥忽然注意到她白嫩的手指上有几个小小的红色针眼,不由微微皱起了眉,说道:“我听闻五妹妹近日正在习女红?”
“是啊。”卫氏面上笑着,但眼中却难免透出了心疼。
南宫玥瞧在眼里,想了想说道:“五妹妹年纪小,王府自有绣娘,女红之事不用太操之过急,耳濡目染的听听便是。”
卫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应了。
她其实哪舍得让女儿小小年纪去学什么女红啊,只是也不能违了王爷的意思。
哎,算算时间也不早了,一会儿叶依俐又要来教玉姐儿女红……
叶依俐自然也没有忘记今日是教王府五姑娘女红的日子,因而她比平日早一个时辰从茶铺回了家。
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城西安居巷深处的一处小宅子中,宅子尽管又小又旧,可是胜在幽深清净,适合读书人在此读书。
听到外面的动静,休沐在家的叶胤铭放下手中的书,笑着喊了一声:“妹妹!”
叶依俐拎着一个竹篮走进屋子里,笑道:“大哥,你还没吃午膳吧,我这就去给你和祖母做饭。”
“俐姐儿,还是我来吧!”叶大娘也是闻声从后院走来,道,“你刚从茶铺回来,下午还要去王府教课,趁着午膳赶紧歇一会儿吧。”
“妹妹,祖母说的是,你还是歇一会儿吧。”叶胤铭忙拉着叶依俐坐下,亲手给她倒了一杯凉茶。
叶依俐感动地看着祖母和兄长,接过了凉茶,小口小口地啜着茶水。
看着叶依俐被晒得通红的脸颊,叶胤铭的眼中有一丝内疚,道:“妹妹,辛苦你了。”终归还是他这做哥哥的太没用了,才让妹妹一个姑娘家还要出去谋生计,一个人做两份工。
他一定要加倍努力地读书,等到他金榜题名,妹妹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叶胤铭一直这样激励自己,所以哪怕现在在王府任了书佐,他念书反而更加努力。
“哥哥,你别想太多了。我一点也不累。”叶依俐给了兄长一个安抚的微笑,“我每日只是去茶铺帮忙两个时辰,王府那边也就是教萧五姑娘一点针线,根本费不了什么神。再说,卫侧妃是个很和善的人,萧五姑娘年纪不大,却聪慧可爱。”
“那就好……”叶胤铭松了口气,道,“也是,就算是庶女,也是王府的姑娘,品性自然不是那些普通的大家闺秀可比……”
听着叶胤铭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叶依俐好奇地问道:“大哥,你这么说难道是你见过王府的姑娘?”
叶胤铭迟疑了一瞬,最后还是把那一日他在一家书铺里偶然撞上萧霏和南宫玥几人,以及萧霏是如何识破了伪造的古籍之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叶依俐。
虽然他试图不加入任何的情绪,但是知兄如妹,叶依俐还是从兄长的寥寥数语中听出了他对萧霏的赞赏。
哥哥聪明绝顶,一向有些心高气傲,这还是叶依俐第一次从哥哥口中听到他对姑娘家大加赞赏。
叶依俐没有漏掉叶胤铭眼中那熠熠生辉的神采,心道:哥哥果然是对萧大姑娘有思慕之意。
叶依俐沉吟片刻,突然直言道:“哥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可是对萧大姑娘……”
叶胤铭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满脸通红,一方面因为被妹妹说中了心思觉得羞赧,另一方面想到萧霏的身份,他又有些自惭形秽。
“哥哥,我觉得你和萧大姑娘并非没有可能!”
叶依俐一句话让叶胤铭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她,虽然他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表达出了他的心思。
叶依俐自信地一笑,柔声对着叶胤铭道:“哥哥,你才学出众,连王爷也是赞过的。依我看,王爷并非那等迂腐之人,只待新科哥哥金榜题名,自然也就有了向王府提亲的资格。”
叶胤铭的眼眸中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花,越来越绚烂。
这时,叶大娘搓着身上的围裙走来,笑眯眯地说道:“铭哥儿,俐姐儿,午膳做好了……”
叶依俐忙起身道:“祖母,我来帮您端菜。”
祖孙三人和和乐乐地一起吃了午膳,之后,叶依俐稍作歇息就出发去了镇南王府。
她来王府教女红也有一些时日了,基本上已经是熟门熟路。从王府的角门进去后,雨霖居的小丫鬟早已等在了那里。
小丫鬟对她行礼后,便在前方领路。
叶依俐面上带着笑,也难怪卫侧妃如此受镇南王宠爱,她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哪怕是自己来了王府多日,也从不让自己独自在王府随意走动,而且堂堂侧妃对自己也一向很是客气,从不恃宠而骄。
卫侧妃越是如此,叶依俐心里越是警惕,对自己说,自己做事一定要小心,决不能出一点错。
叶依俐被丫鬟领去了萧容玉的屋子。
萧容玉年岁虽小,但是规矩已经学得极好,一见叶依俐来了,就让乳娘把她抱到了地上,像模像样地给叶依俐行礼:“叶师傅。”
小小的人儿行礼的样子看来既可爱又有趣。
“五姑娘。”叶依俐忙快步上前,得体地回礼。
跟着,乳娘又把萧容玉抱到了罗汉床上。
萧容玉用胖嘟嘟的小肉手从旁边的竹篮里拿起一方红色的方巾,递给叶依俐,奶声奶气地说道:“叶师傅,这是我上午绣的。”
叶依俐接过帕子,眼尖地看到萧容玉白嫩嫩的小手上多了几个红点,再看方巾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针迹,就知道她所言非虚。
萧容玉此刻学的自然是最最基础的针法,难度不高,但是她毕竟年纪太小,连捏针的手势都还不甚灵巧。
叶依俐给了萧容玉一个鼓励的笑,柔声道:“五姑娘,您比前几日又进步了不少,不过熟能生巧,您还需要多练习。我来陪您练练可好?”
萧容玉点了点头,叶依俐于是便坐到她身旁,打算手把手地指导她练习。
乳娘见状,忙开口道:“叶姑娘,卫侧妃说了,五姑娘年纪还小,现在学女红委时有些早,不如你多绣些样子给她瞧瞧,还是别动针线了。”
叶依俐微微一怔,随后就应了,说道:“那五姑娘,我来绣给您看吧。”
她说着,拿起针线在萧容玉绣过的那块红色方巾上穿针引线……
一旁服侍的乳娘总算暗暗松了口气,心里仍旧是心疼不已:哎,五姑娘才这么点大,也不知道王爷是怎么想的,王府的姑娘就算要学女红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吧?
可是上头主子既然发话,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又能怎样?!
叶依俐教萧容玉学了近一个时辰的女红,然后照例吩咐她好好练习,之后就告辞了。
没有人在意叶依俐来了,又走了,对于镇南王府而言,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之前叶依俐刚来的两天,鹊儿还偶尔跟南宫玥禀告这位叶姑娘的行踪,如此过了数日,鹊儿见没什么特别的事,便也不再提及叶依俐了。
直到这一晚的深夜,睡梦中的南宫玥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片喧阗声,似乎是有什么人来了。
南宫玥睁开眼,接着就是一阵挑帘声响起,熟悉而轻盈的脚步声走进内室。
“世子妃……”百卉试探地唤道。
南宫玥拥着薄毯坐起身来,还有些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问道:“百卉,出什么事了?”
百卉的面色有些古怪,屈膝行礼后,禀道:“世子妃,是卫侧妃来了,现在正跪在院子里不肯起身……”
南宫玥微蹙眉头,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卫侧妃一向长袖善舞,如此莽撞行事,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
百卉还在继续说着:“卫侧妃说是五姑娘高热不退,一个时辰前就已经请府医看过了,府医说五姑娘是得了七日疹,只要烧能退下来,七日病就会自愈。虽然府医开了药,可是五姑娘的烧怎么也退不下来,反而是烧得更厉害了。府医说怕是有些凶险……卫侧妃就过来想求世子妃给五姑娘看看。”
七日疹基本上是孩童才会得的疾病,患者先是发高热,并常常头痛、咳嗽、流涕等症状,高热越厉害,病情也就越重。患者唇内、手心、足心会渐渐长出红色的疱疹,一般七天左右就能消退,所以才叫七日疹。
此病可大可小,大部分患者如府医所言可自愈,只要护理得当,也不会在皮肤上留下任何疤痕,但还是有极少部分的患者因为高热不下,烧坏了脑子,甚至病亡。
所以卫氏才如此心焦,三更半夜就冒昧地跑来找南宫玥。
卫氏一片慈母之心,南宫玥也并非不可理解。
许多年前,母亲林氏也曾为了生病的自己去祖母那里苦苦求药。
想到往昔旧事,南宫玥心里有几分感触,她连忙起身,道:“百卉,你让卫侧妃起来,先让她坐下稍候。”
“是,世子妃。”百卉领命而去,画眉则带着一个小丫鬟进来服侍南宫玥穿衣,又给利落地给她挽了一个纂儿。
丫鬟们的手脚利落极了,不一会儿,南宫玥就穿着一身白底绣靛蓝花团的夏衣褙子出了屋。
院子里,一身葱绿盘金彩绣绵偏襟褙子的卫氏正焦躁不安地坐在柳树下的石凳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不时地往屋子口望去。
百卉站在卫氏身旁,给她倒了杯茶水。
可是这个时候,卫氏哪有心情喝茶,送到嘴边沾了沾唇,就又把茶杯放下了。
一见南宫玥出屋,卫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卫氏歉然地福了福身,眼中掩不住地焦虑与忧心:“世子妃,请恕妾身失礼,扰了世子妃好眠,实在是玉姐儿她……她……”说着,卫氏的眼眶中浮现一层晶莹的泪光,哽咽了。女儿是她的命根子,也是她这辈子的寄托!
南宫玥给了卫氏一个安抚的浅笑,柔声道:“卫侧妃不必客气……我们还是快点过去看看五妹妹吧。”
卫氏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连连点头:“多谢世子妃……”卫氏心里庆幸不已,幸而自己平日里一向谨言慎行,今日才换来世子妃这个脸面。
南宫玥、卫氏一行人急匆匆地离开碧霄堂,去了王府那边的雨霖居。
此刻的雨霖居中,灯火通明,一派愁云惨淡。
卫氏下意识地越走越快,领着南宫玥进了女儿萧容玉的屋子。
“见过世子妃!见过侧妃!”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一见南宫玥同卫氏进来了,瞬间都矮了一截。
原本坐在榻边的杌子上的府医暗暗地松了口气,忙起身作揖。
卫氏根本没心思理会她们,急急地对南宫玥道:“世子妃,请替玉姐儿诊治。”
床榻上的萧容玉白嫩的小脸上一片潮红,双眼紧闭,原本红润的樱唇没有什么血色,嘴里不时地发出呜咽的呻吟声,表情看来甚为痛苦,看得一旁的卫氏心疼不已,眼睛一下子又红了。
南宫玥走到榻边,先用手试了试萧容玉额头的温度,然后又俯身去检查萧容玉的嘴唇。她稍稍将女娃娃的下唇拉开了一些,果然,唇内长了一片红色的疱疹,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一旁的卫氏咬着下唇,不敢出声打扰。
之后,南宫玥又检查了萧容玉手心足心,然后才坐在杌子上,伸手搭在女娃娃的右腕上为她探脉。她微微眯眼,表情严肃……
卫氏屏神凝气地盯着南宫玥的一举一动,直到南宫玥收回了手,她才迫不及待地问道:“世子妃,玉姐儿怎么样?”
南宫玥神色凝重,点头道:“卫侧妃,府医诊断得不错,五妹妹得的是七日疹,五妹妹年纪小,烧得又有些厉害,确实凶险。我开副方子吧,煎药让五妹妹服下去,小心看护着……先把烧退下来再说。”
卫氏福身谢过:“多谢世子妃费心了。”
说话间,已经有丫鬟在一旁的书案上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南宫玥略一思量,提笔飞快地写了起来。待她写完后,百卉帮着吹干了墨迹,然后就交给了屋子里的一个丫鬟,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那丫鬟急忙地下去抓药了。
南宫玥正色道:“卫侧妃,虽然七日疹一般只有孩童才会得,但也并非绝对。还请侧妃吩咐照顾五妹妹的人都仔细些,勤洗手换衣,煮些艾草水给院子里的下人喝下。”
卫氏心神恍惚凌乱,只知道连连应声。管事嬷嬷忙吩咐了下去,一时间,整个院子的下人都动了起来。
“还有……”南宫玥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眼。
卫氏此刻如同惊弓之鸟,忙问道:“世子妃,您有话不妨直言,否则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南宫玥沉吟一下,道:“卫侧妃,七日疹是传染病,只有直接或间接接触过病人才会患病,五妹妹这几日可有接触过什么病孩?”
卫氏怔了怔,疑惑地说道:“玉姐儿好几个月没出过王府了,她身边服侍的人都是我仔细挑选的……”
乳娘和几个丫鬟在一旁有些紧张,几人面面相觑,唯恐被误解,最后由乳娘小声地说道:“侧妃,奴婢几个都半个月没出过府了……”所以绝对不是她们把病传给五姑娘的。
可是自己一直跟在五姑娘身旁,从来没什么病孩接触过五姑娘啊……
乳娘心里很是不解,她皱眉想了想后,突然瞳孔一缩,迟疑地说道:“要说有什么外人……就是这段日子叶姑娘隔天就来教五姑娘女红,昨日也来了……”她嗫嚅着不敢说下去,毕竟叶依俐那可是王爷送来的女红师傅。
闻言,卫氏的脸色变了变,面沉如水。
叶依俐……南宫玥眸光一闪,也没有说什么。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一个青衣丫鬟小心翼翼地把熬好的汤药端了进来,热气腾腾,药香袅袅。
乳娘忙接过汤药,在那丫鬟的协助下,小心翼翼地喂昏迷不醒的萧容玉服药。
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喂萧容玉服下大半碗药。
又过了一会儿,药效就起来,萧容玉的面色立刻平静了许多,不再呜咽呻吟,沉沉地睡了过去。
卫氏看着女儿安详的睡莲,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高悬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
南宫玥在榻前守了一时辰,再次为萧容玉把了脉,脉象已经平稳了,应该脱离了危险。
南宫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卫氏,又交代她和乳娘每隔两个时辰给萧容玉服一次汤药,这才离开了雨霖居。
经过大半夜的折腾,此刻外面的天空已经蒙蒙亮了,清脆的鸟鸣在枝头不时响起。
南宫玥回了碧霄堂后,对着百卉吩咐了一句:“百卉,让人去查查叶姑娘这两天的行踪。”
“是,世子妃。”百卉应声领命,到前院找朱兴去了。
南宫玥细细地沐浴更衣后,才又躺回了床榻上。
这一觉,她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身,金色的太阳透过窗棂照进屋来,屋子里亮堂极了。
百卉一听到内室中的动静,连忙挑帘进来,禀告道:“世子妃,朱管家派人去查过了,这两日叶姑娘每日上午都在城外的茶铺帮着施茶,前日有一帮流民去茶铺讨茶喝,流民中有个五六岁的女童病重,叶姑娘好心帮着照顾了那女童一会儿,据说,那女童也是高烧不止。”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眼。看来十有**是叶依俐接触了患有七日疹的患者,但没有沐浴更衣,不慎把病气过给了萧容玉。
南宫玥眉宇紧锁,现在的问题并非是叶依俐,而是那个得病的女童。
七日疹在孩童间极具传染性,若是控制不好,恐怕会在骆越城造成不小的麻烦。
南宫玥让百卉把朱兴叫去书房。
简单的梳妆后,南宫玥也顾不上用膳,便立刻去了前院。
书房里,朱兴已经候着了。
南宫玥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又吩咐道,“……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七日疹扩散开来。必须尽可能的把前日入城的流民全数控制起来,尤其是流民中的孩童,找一处地方把这些孩子统一隔离,从城中找几个大夫去给这些孩子检查一下,观察几日后,确认无事,再放他们回去。”
顿了一下后,她继续道:“百卉,还有这两日在茶铺里接触过流民孩子的人,给她们全都送一套干净的新衣去,让她们烧掉旧衣裳,用艾叶沐浴更衣。若是她们家里有孩子的,也让大夫过去瞧瞧,免得间接地过了病气。”
“是,世子妃。”朱兴和百卉领命下去办事了,两人都是面色凝重,一刻不敢耽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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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越城外西北方,四五里外的流民村经过这月余,如今已经颇具规模,从西南边境过来的流民聚集在这里,为自己和家人搭建起了一栋又一栋的木屋、竹屋,附近的荒地也一点点地被开垦出来,只是土质还不够肥沃,只能种一些容易存活的蔬菜。
这村子还没有名字,村民们就干脆直呼它为流民村。
流民村里时不时就会有新的流民迁入,而他们则会先搬入村子外缘的营帐中暂住,这几日来,其中一个营帐中不时地就会传出嘤嘤的啜泣声混杂着痛苦的呻吟声。
营帐里布置非常简陋,地上只铺了几张破旧的草席,四周凌乱地放了几个盆盆罐罐、干粮和一些衣物。
其中两张草席上,分别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女童,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两人都是面色潮红,双目紧闭,面露痛楚之色。
草席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从身旁一个装满清水的陶罐中取出一方湿哒哒的巾帕,搅干后,折成长条形放在女童的额头上。
看着幼女手心长满了红彤彤的疹子,再看看昨晚半夜也开始发热的儿子,妇人心里一阵抽痛,彷如刀割一般,眼泪“吧嗒吧嗒”地又掉了下来,对着一旁的三十余岁的灰衣汉子道:“孩子他爹,我们去请个大夫吧……”
妇人起初以为女儿是因为旅途劳顿,疲劳体虚,才让病气入体,高热不退,可是现在看女儿手足长出红疹,连长子也开始发热,心中隐隐感觉不太对劲。
而且女儿已经烧了三日半,昏迷了一天一夜,再这么高烧下去,妇人真怕女儿会烧傻了,以前同村的一个傻子就是因为八岁那年高热了四日,后来侥幸捡回一条命,却从此痴傻了,每日就知道流口水,招狗逗猫。
自己仅仅只有这一子一女,倘若……倘若他们都……那让自己如何活得下去!
那灰衣汉子焦躁地在营帐中来回走动着,他又如何不心疼孩子,都是自己的骨肉,可是他们一家一路逃亡而来,已经花完了手中大部分的银钱,现在他们一家人只剩下一吊钱了。
这吊钱花完以后,那他们一家人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虽然说世子爷仁慈,他们这些流民每日都可以得两顿薄粥和一个馒头,可亦非长久之计。
再者,更重要的是,这一吊钱恐怕也不够看大夫的吧!
灰衣汉子又在原地绕了一圈,最后咬了咬牙道:“孩子他娘,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请大夫!”
妇人眼睛一酸,面露喜色,她也知道自家已经没多少银子了。妇人深吸一口气,对丈夫道:“孩子他爹,你早去早回……”
灰衣汉子摸了摸藏在胸口的一吊钱,点了点头,朝帐子外走去,谁知道,还没出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片喧闹声,似乎是有不少人朝这边走来了。
灰衣汉子挑开帐子口的布帘子,果然,几丈外,正有七八人骂骂咧咧地朝这边走来,其中有几张面孔有些眼熟,应该都是这个流民村的村民。
“李大爷。”灰衣汉子对着其中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抱了抱拳,这位李大爷是个老童生,为人正气,在这个流民村被村民所敬重,经常让他来处理村中的一些纠纷。
昨日灰衣汉子一家四口刚到流民村时,这李大爷就过来打过招呼,还帮忙安顿了一番。
李大爷还没说话,他身旁的一个圆润的青衣大婶已经迫不及待地指着灰衣汉子的鼻子说道:“李大爷,就是他们家!昨儿我们家二狗子就是和他们家的大牛玩了一会儿,今日就发烧了。我听胡家妹子说了,他家的女儿也烧了好几日了,一定是他家把病气过给了我们家二狗子!”青衣大婶越说越生气,越说嗓门越大。
“没错没错,还有我家招娣!”青衣大婶旁一个二十余岁、着石榴色衣裙的少妇忙不迭尖声附和道。
“李大爷,”青衣大婶拍着大腿哭诉道,“他家女儿也不知道怪病,如今连累我们家孩子也得病,真正是害人精!像这种人怎么可以住在流民村里!”
这边的喧闹也吸引了附近不少村民,都陆续地围了过来。那些村民听说是怎么回事后,也有些义愤填膺,谁家没孩子……而且鬼知道这怪病会不会传染给大人啊!说不定是小孩子体弱先发出来了,然后就轮到大人了呢?!
村民们越想越觉得可怕,也不敢太靠近那灰衣汉子,唯恐被过了病气。
一个高壮的大汉拿着一个锄头示威道:“快滚!带着你们一家子滚出去!”
这时,帐子里的妇人闻声从里面走了出来,抽泣着哀求道:“各位大姐大哥,我们家孩子只是病了而已,我们这就去请大夫……”
“胡家妹子,你看他们家女儿的身上是不是长疹子了?”那眼尖的青衣大婶突然尖声打断了妇人,指着帐子里昏迷不醒的女童道。
少妇顺着青衣大婶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见那女童的手上一大片红色斑疹,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连退了数步,颤声道:“出痘……她莫不是出痘了!?”
水痘虽比天花要好上那么一点,但是那可怕的传染性也是令人闻之色变,而且也是极难治疗的病症之一,尤其是大人,若是感染了水痘,那可比孩子的病症要严重多了!
一时间,好些村民都面色大变地退了数步,避之唯恐不及。
李大爷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若真是水痘,把这家人留在这里,对村民而言,实在是太危险了。可也不能随便放他们出去啊!若是再传染了别人如何是好?!
若是水痘传染开来,那可是整个骆越城都要为之一震的大事。
他们好不容易得了世子爷的接纳,能够在骆越城开始新的生活,若是被人知道水痘是从他们流民村传播出去的,那他们一定会被骆越城上下所厌弃,再也没有容身之地!
李大爷沉吟一下,当机立断道:“你们暂时不能出去,此事必须通报府衙!”
妇人着急了,忙下跪道:“李大爷,我家妞妞已经烧了好几日,不能再拖了,孩子他爹正要去请大夫来看。李大爷,您信我,那不是水痘……那肯定不是水痘,我以前出过痘的……”
她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那青衣大婶好像是发了疯似的,突然冲上去一把抓住那妇人的衣襟,又捶又打:“害人精!你们这些害人精,若是我家二狗子被你们害死了,我就要你们以命偿命!”她男人在逃亡的时候就死了,二狗子可是他们家唯一的独苗苗!
妇人又躲又闪,解释道:“那真的不是水痘……”
一旁其他的人虽有心劝架,可是一想到水痘,心里又怕,迟迟没有作为。
李大爷在一旁慌忙道:“别打了,别打了……”
混乱之际,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踏踏踏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村民们不由都循声看去,只见一队车马朝这边隆隆而来。
马蹄声和车轱辘声渐渐靠近,很显然这队车马是冲着流民村来的。
不一会儿,他们就见一个身穿褐色锦袍的中年人带着九、十个穿着一色轻型铠甲的壮汉,以及三辆灰篷马车停在了村子口。
“吁——”
干练的中年人勒住了胯下的红马,皱眉看着打成一团的两个妇人,沉声道:“何人在此闹事!?”
他的声音中透出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一看就是官家出来的,这平民百姓又有哪个不怕官兵的。
青衣大婶下意识地停下了手,身子缩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指着那妇人道:“军爷,他家孩子得了水痘,还到处害人!军爷,快把他们给抓起来!”
水痘?!中年人,也就是朱兴,微蹙眉头。
妇人再一次解释道:“军爷,真的不是水痘……”
说话间,马车里下来两个提着药箱的中年大夫,两个大夫一起向朱兴行礼:“朱管家。”
朱管家?!一旁的不少民众愣了愣,心道:这人不是军爷吗?怎么大夫叫他管家呢?!
“你们去帐子里给两个孩子看看。”朱兴简明扼要地对着大夫吩咐道。
而那妇人难以置信地捏了自己一下,大夫来了,那自己的儿女岂不是有救了?!
妇人拭去眼角的泪花,忙对着两个大夫道:“大夫,我家妞妞已经烧了好几日了,越来越烫,还请大夫赶紧给她看看吧……”
妇人随着两个大夫又进了帐子。
不一会儿,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大夫从里面出来,抱拳对着朱兴禀道:“朱管家,是七日疹。”
七日疹?!一时间,村民们面面相觑,心中的恐惧瞬间消退了不少,那石榴色衣裙的少妇忍不住道:“大夫,不是水痘?!”
朱兴给了一个眼色,大夫立刻解释起七日疹的症状以及与水痘的区别……七日基本可自愈,只传染孩子,不传染大人……
这几条就已经让原本处于惊恐中的村民冷静了不少。
朱兴朗声对着那些村民道:“鄙人乃是奉世子妃之命前来,为避免‘七日疹’扩散,请各位配合。家里有发烧的孩子的,请尽快把孩子送来此处让大夫医治,这几日,村子里的人都要注意沐浴更衣。在‘七日疹’控制以前,请各位不要随意离开村子。”
村民们都是诚惶诚恐地应着,跟着,朱兴带来的人就迅速行动了起来,大夫们为患儿医治;药童搬下炉子、药罐,开始熬药;还有那些从碧霄堂带来的护卫们则在村子熏起艾草,驱逐病气。
一炷香后,村子里的另外三个病孩也被搬到了灰衣汉子的这个帐子里,那个叫妞妞的女童和叫大牛的小少年已经服下了汤药,体温也稍稍下降了些。
除了妞妞以外,其他几个孩子的病情都还稳定。正如大夫所言,病状轻的患者一般只用七日就能自愈,只是会吃些苦头罢了。像妞妞和萧容玉这样的,已是属于重症了,萧容玉年纪小,又更是又重了几分。
妇人一会儿摸摸女儿的额头,一会儿摸摸少年的额头,虽然两个孩子的脸上还是有些潮红,但是状态显然好了不少。
“妞妞,大牛……”泪水又一次从妇人的眼角流下,她差点以为自己这一次要一下子失去两个孩子了。
幸好,幸好……
“多谢军……多谢朱管家!多谢朱管家!”妇人对着朱兴连连磕头,他们不止是救了两个孩子,更是救了自己这条命。
灰衣汉子不善言辞,在一旁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青紫一片。
一旁的李大爷感慨地说道:“世子爷、世子妃实在是仁义。”
“是啊。”青衣青年朗声附和道,“世子爷收留我们,给我们活干,还给我们建了这个村子已经是大恩大德,没想到世子妃还惦记着我们……”
四周的村民也是深有感触,想当初他们来到骆越城时,一个个都是心如死灰,以为到了骆越城也不过是乞讨度日,没想到世子萧奕给他们建了这个村子,又让他们在此开荒,给了他们人生新的希望。如今,世子妃还特意派大夫来给他们治病,如此仁心仁德,实在是他们南疆子民莫大的福气!
“有世子爷和世子妃在,我们南疆真是不愁了!”一个老妇激动地说道。
人生在世,总是会遇到天灾**,可是老天爷总算是长眼的,给了他们这么一个英明的世子爷,他们百姓也就不怕了!
只要有一条出路,他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流民村里,村民们心中仿佛有了主心骨,对将来的生活越发充满了期待……
而距离流民村不远,位于北城门外的那个茶铺中,百卉也带着一干婆子到了,除了那些帮工的青衣妇人外,此时,叶依俐也在。
一看百卉来了,叶依俐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便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
百卉的目光在叶依俐身上轻飘飘地扫过,然后口齿清楚地说起了流民中有孩子得了七日疹的事,接着问道:“你们家中可有十三岁以下的孩子?”
妇人们一一答了,百卉记了下来,并说稍后会派大夫过去瞧瞧。
妇人们自是感激的应了。
百卉又道:“刘大姐,世子妃命我带来几身衣服,请几位大姐都先回家仔细沐浴一番,然后换上新衣,把这两天穿的旧衣裳都换下烧了。我们会把这茶铺都清理一遍,你们下午再过来茶铺吧。”
几位帮工的妇人都唯唯应诺,从婆子手里各领了一身新衣裳和几个艾叶草包就一个个走了。
叶依俐排在最后领了衣裳,她福身谢过,正要离去,却听百卉道:“叶姑娘,还有一事……”
叶依俐淡淡地一笑,温和却疏离地说道:“不知道百卉姑娘有何吩咐?”
“叶姑娘,吩咐不敢当。”百卉礼貌地回了一笑,“我也就是替主子传个话。世子妃命我告诉姑娘,这几日姑娘就暂时不必去王府了。”
叶依俐瞳孔一缩,差点就要脱口质问,但立刻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敢问姑娘可是王府出了什么事?是王爷令依俐去给五姑娘当女红师傅,依俐不敢负王爷所托。”
百卉如何不知道叶依俐是在拿镇南王压自己,她并不在意,如实道:“叶姑娘,五姑娘昨晚染了七日疹,估计要休养些时日。”
七日疹?!叶依俐心里咯噔一下,联想前日上午她照顾过一个发热的女童以及百卉刚才那番关于七日疹的言语,心火滋地在心头点燃,并迅速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她明白了!
原来世子妃南宫玥是觉得是自己从流民身上过了病气给萧五姑娘,所以才叫人来闹这一出!
叶依俐的拳头在袖中紧紧地攥了起来,这些所谓的贵人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别人吗?!叶依俐心里既委屈又愤怒,觉得对方如此拐弯抹角的做法比直接斥责她还要令她难受。
昨日,她中午回家后,就已经净过手,怎么会过病气给萧容玉!萧容玉的屋子里那么多服侍的下人,南宫玥为何就认定了自己?!
叶依俐瞟了那些离去的帮工妇人一眼,再想起刚才百卉强调让那些妇人仔细沐浴,哪里还不明白,王府,不,是世子妃这样的贵人在嫌弃她们这些平民百姓脏呢!
叶依俐紧紧地抿唇,一切都很明朗了,南宫玥分明是在借题发挥,故意针对自己!
以前她还天真得以为南宫玥是个善心的贵人,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的心胸狭隘。
因为哥哥被碧霄堂刷下,却被王爷看中并重用,南宫玥就记恨在心!
因为自己没有靠南宫玥,也找到了谋生的活计,南宫玥就心有不满!
偏偏自己这般弱小,根本就无力反抗,就算自己与百卉争执什么,那也不过是重蹈那一次在碧霄堂的覆辙,自取其辱罢了。
叶依俐勉强撑起一个僵硬的笑容,福了福身道:“百卉姑娘,依俐知晓了。五姑娘福人自有天相,相信一定会早日康复的。”跟着,她便疾步离去。
看着对方僵硬的背影,百卉无奈地摇了摇头。
待帮工们都走后,百卉命婆子们打扫茶铺,熏艾叶,自己则先回碧霄堂复命,也把叶依俐的事如实说了。
听到叶依俐口口声声把镇南王挂在嘴边,南宫玥心里有些唏嘘,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复杂。
前世,叶依俐从自卖到自尽的所为为世人称颂,南宫玥亦有几分赞赏,可是如今看来,只能说,叶依俐是一个好妹妹,一个愿意为兄长牺牲的好妹妹。至于她的其他方面,南宫玥现在只想给四个字——不予置评。
百卉没有说什么,在她看来,世子妃对于叶依俐也算仁至义尽,叶依俐的路终究是她自己选的!
南宫玥轻笑一声,看看时辰,起身道:“百卉,你刚从茶铺回来,去用艾叶水洗洗换身衣裳。画眉,跟我去一趟雨霖居看看五姑娘。”
两个丫鬟皆应了一声,画眉拿上药箱,跟随南宫玥一起前往雨霖居。
女儿生病,卫氏自然也没心思做别的事,就留在屋子里照顾女儿。一听说南宫玥来了,卫氏亲自出屋相迎。
两人互相见礼后,南宫玥含笑问道:“卫侧妃,五妹妹可醒了?”
卫氏一脸感激地说道:“世子妃,玉姐儿一大早就醒了,昨夜个真是麻烦世子妃了。”平日里,卫氏对南宫玥虽然看着礼貌、亲切,但是客气居多,如今却多了几分真挚。
南宫玥微微一笑,道:“五妹妹也是我的妹妹,都是一家人,卫侧妃不必如此客气。”
说话间,卫氏已经领着南宫玥来到了萧容玉的床榻前。
屋子里,如今已经焕然一新,换了新的幔帐、薄被、靠垫、茶壶茶杯……
乳娘正坐在床沿喂萧容玉喝水,见南宫玥和卫氏来了,忙用帕子替萧容玉擦了擦嘴角,然后就起身就向两人屈膝行礼。
“大嫂嫂。”萧容玉还有些虚弱,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大嫂嫂给我治病。”女娃娃这次显然遭了罪,这才一夜,原本胖嘟嘟的脸颊就看着清瘦了不少。
南宫玥笑眯眯地摸了摸萧容玉的发顶道:“五妹妹好起来就好。”
丫鬟忙搬来了一把小杌子,南宫玥坐下后,给萧容玉诊脉。
只要热度能控制住,七日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南宫玥嘴角微勾,很快就收回了手,温声道:“五妹妹好多了,再好好休养几日等疹子退了就没事了。不过这几日,尽量吃些容易克化的粥,注意好好休息,别吃易上火的食物……”
南宫玥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一旁的乳娘频频点头,念念有词地记了下来。
萧容玉歪着小小的脑袋,也是一脸认真地听着。
她还这么小,其实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点着头,看来有些人小鬼大的感觉,南宫玥看得有些忍俊不禁,顿时觉得手心痒痒的,很想再揉揉女娃娃的发顶。
南宫玥开了一张新方子,又与萧容玉说了会话,问了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又喜欢什么……卫氏在一旁含笑看着,经过女儿这一病,她更是乐得南宫玥与女儿多多亲近。
片刻后,丫鬟捧来了热气腾腾的米粥,南宫玥便起身退开了,同卫氏到了外室。
“卫侧妃……”南宫玥提点道,“关于五妹妹这次得病的事,我已经命人查过了。前日叶姑娘来王府给五妹妹上女红课前,曾照顾过一个得了七日疹的女童,依我之见,五妹妹很可能是因此过了病气。五妹妹年纪尚小,身子骨弱,以后若是要见府外之人,还请卫侧妃多加注意些为好。”
让卫氏知道萧容玉的病因,以后也能尽可能的避免类似的事。毕竟是萧奕的妹妹,南宫玥自然是盼着她能够好好长大的。
卫氏眼中闪过一道异芒,一闪而逝,赶紧福身道谢:“多谢世子妃提醒。”
“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南宫玥也福了福,向卫氏告辞离去。
卫氏亲自把南宫玥送到了院子口,目送南宫玥的背影远去,卫氏的面色一沉。
就算南宫玥不说,卫氏也怀疑女儿染病之事恐怕与叶依俐有关。
今日一大早,她已经细细地在自己院里又查了一遍,确信雨霖居的下人都没有问题,那么答案就没明显了。南宫玥的话只是肯定了她的猜测罢了……
卫氏眸色幽暗,眼底讳莫如深,让人有些看不透。
回到屋子里,又遣退了一干下人,卫氏突然冷声对着心腹嬷嬷道:“我早就瞧出王爷对那个叶依俐上了心,”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本来叶依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也没把她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反而害了玉姐儿。”
这次若不是世子妃心善,她的玉姐儿能不能熬过这一劫也难说,这让她如何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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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嬷嬷姓安,在卫氏进王府后,就做了她院里的管事嬷嬷,这些年下来已经是卫氏的心腹亲信了。
安嬷嬷愤愤地附和道:“侧妃,奴婢早就觉得那叶姑娘瞧着就是个不安分的,也就是碍着王爷……侧妃,可不能让这样的害人精再近五姑娘的身了。”说着,安嬷嬷紧蹙起眉头,此事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王爷对叶依俐正在兴头上,若是卫侧妃直接拒绝了叶依俐,就怕惹怒了王爷,没准王爷会以为卫侧妃小心眼……
安嬷嬷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好办。
卫氏看出安嬷嬷的心思,淡淡一笑,说道:“想要叶依俐不来雨霖居,那还不简单,一旦她成了王爷的妾,自然就不会来给玉姐儿做什么女红师傅了……”说着,卫氏的语气越来越冷,“反正王爷既然看中了这叶姑娘,她迟早是要入府的,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王爷的心意,也省得王爷拿我的玉姐儿当幌子。”
让叶依俐进府分宠?
安嬷嬷吓了一跳,没想到卫氏竟然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简直怀疑主子是不是气疯了,嗫嚅道:“侧妃,这……”这不是成全了那叶依俐吗?
卫氏却是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安嬷嬷,你错了,我成全的不是叶依俐,是王爷!”
安嬷嬷更迷糊了,卫氏拿起一旁的茶盅,轻啜了一口后,这才把话挑明:“这位叶姑娘怕是个心气高的,恐怕是不愿意为妾。”否则王爷有意,叶依俐只是略略逢迎,便可进王府为妾,又何必来做什么女红师傅!
安嬷嬷总算是明白了,以右拳击左掌心,目露不屑地说道:“侧妃,奴婢这算是明白了,这叶姑娘是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呢!”镇南王对叶依俐的心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叶依俐又不是傻的,怎么会不知道镇南王对她有意,可是她不想当妾,却还是接受了镇南王的帮助,给她和她兄长谋了差事。她想得好处,却又不愿付出代价,不愿意名声有污!
卫氏但笑不语,安嬷嬷的话虽然粗糙,但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卫氏早在进王府以前就看得很明白,镇南王虽然不是什么负心汉之流,却也不是什么痴情之人,以前有那些姨娘,现在有叶依俐,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年轻姑娘……
安嬷嬷想明白了,说道:“所以,侧妃您是想……”
卫氏微微眯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她既不愿入府,我就偏要她入府。”
如叶依俐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唯有断了她所谓的气节,让她在这后院里凋零才能解了自己的心头之恨。
这镇南王府的后院,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花团锦绣,更不是这么好待的。
不过,也不能让她干干净净的进来……
卫氏沉吟片刻,起身拂了拂衣袖道:“安嬷嬷,叫人进来服侍我更衣……王爷应该也快来了吧。”镇南王答应自己今日会过来探望玉姐儿,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卫氏把时间算得极准,待她换了一身雪青色拱碧兰花的褙子,梳了个堕马髻,又插上一支金镶红宝石杏花簪子后,就有小丫鬟急匆匆地来禀说:“侧妃,王爷来了!”
一句话让一屋子的奴婢都小心翼翼,卫氏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出屋去迎镇南王。
“王爷!”
卫氏走到镇南王跟前,盈盈一福,与镇南王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对方伸手搀扶她起来。
“薇儿免礼!”
镇南王含笑打量着卫氏,只觉得卫氏嫁与自己多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却好似从未变过,还是当初那个多才多艺、品性高洁的姑娘,即便是做了堂堂侧妃,仍然衣着素雅,头上戴的还是当初自己送她的第一支发钗。
镇南王看着卫氏的眼神中充满了柔情,牵起卫氏的玉手,一边朝萧容玉的屋子走去,一边问道:“薇儿,玉姐儿的病情如何了?”
“多谢王爷对关爱。玉姐儿好多了……”卫氏忙把昨天半夜她请南宫玥过来为萧容玉诊治,刚才南宫玥又再次过来给萧容玉探脉的事一一告诉了镇南王。
镇南王先是露出一丝意外,随即微微颔首,他没看错世子妃,世子妃确实是脾气好,品性也好,不但与霏姐儿处的好,又如此关心玉姐儿,行事作风很有长嫂的风范!
以后内宅有世子妃管事,自己也可以放心了!
见镇南王面色不错,卫氏趁势说道:“王爷,玉姐儿这一回可遭了罪,妾身想着玉姐儿的女红课是不是暂停几日?等玉姐儿先养好了身子再说?”
卫氏的要求合情合理,镇南王的面色僵了一瞬,眸中透出一丝失望,但还是点头应了:“薇儿你说的是,玉姐儿的身子是该好好养养。”萧容玉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容易夭折,她这次的病来势汹汹,镇南王也不敢轻忽。即便萧容玉不是儿子,那也是王府的姑娘,自己的女儿,自然是尊贵的!
虽然卫氏早知道镇南王会答应,但是还是因此心中大定。她抿了抿嘴,叹道:“可惜妾身要好些日子见不到叶姑娘了。”
一听卫氏说到叶依俐,镇南王眼睛一亮,飞快地朝卫氏看来。听卫氏的语气,似乎……“薇儿,你与叶姑娘很是投契?”
卫氏笑盈盈地说道:“是啊,王爷。这些日子来,叶姑娘教玉姐儿真是尽心尽力,妾身和玉姐儿看叶姑娘真是喜欢极了。叶姑娘容貌清丽,气质不凡,绣工精湛,而且连学识亦不凡。”
听卫氏对叶依俐是赞不绝口,镇南王眼中的笑意更深,心里觉得卫氏果然有识人之明,颇有几分君子所见略同的感觉。
卫氏瞧着镇南王的脸色,投其所好地继续说:“前几日叶姑娘来的时候,妾身与她闲聊了一会儿,叶姑娘与妾身说起,她对王爷的照拂很感激,说若非遇到王爷这样的贵人,她和家人恐怕要走投无路。”
镇南王听得很是舒心,眉眼都舒展了开来。叶依俐果然是朵心如明镜的解语花,甚好甚好。
卫氏含笑又道:“叶姑娘还说,像王爷这样英武不凡的人,是她生平仅见,有王爷治理南疆,实在是南疆百姓之福!”
“薇儿,叶姑娘当真这么说?”镇南王眉头微扬,展颜道。
卫氏点了点头,掩嘴笑道:“叶姑娘平日里话不多,不过说起王爷时总是滔滔不绝……倒让妾身想起以前的自己了。”她意味深长地瞥了镇南王一眼,故意问道,“王爷,要不要妾身替您问问叶姑娘的意思?”
真是知他者,薇儿也!镇南王眼中抑制不住的喜色,干咳了一声后,道:“那此事本王就托付给薇儿你了!”
话语间,两人进了萧容玉的屋子,丫鬟忙在前方挑帘,让主子进了内室。
“父王!您是来看玉儿的吗?”
女娃娃毫不掩饰的欣喜让镇南王听了大为受用。
这个幼女与卫氏有五六分相似,长得是粉雕玉琢,又乖巧聪慧,对自己这个父王恭敬之余又透着亲近。镇南王看着就很是欢喜,一直对她疼爱有加。
镇南王坐在床沿就和女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豪爽的笑声时不时地在内室中响起,和乐融融。
……
另一边,南宫玥离开雨霖居后,就得了消息,听说朱兴已经回来了。
南宫玥索性就直接去了萧奕的外书房,把朱兴也叫来了那里。
朱兴恭敬地对着南宫玥行礼后,就把流民村的事先一一禀明,然后道:“世子妃,幸好属下去的还算及时,大夫说那女童再烧上一两个时辰,怕是会不妙……”那叫妞妞的女童之前被村民误以为是得了水痘,若是她真的不幸病故,估计会在流民村中掀起一片恐慌,甚至导致一些不可预料的局面。幸好,他们这次去的及时,成功地稳住了恐稳的人群。
“那就好。”南宫玥长舒一口气,一条小小的生命保住了。
朱兴接着说起了城里的情况:“世子妃,属下派人去城中各家医馆药铺问过了,这几日,有些大夫也接了一两个患了七日疹的孩子,但病症都不重。”
南宫玥垂眸沉吟了片刻,生病会送孩子去看大夫的已经是小康之家,恐怕还有不少贫困人家的孩子,一旦生病就只能苦熬,所以,患病的孩子到底有多少,其实很难估量……
七日疹在孩童中的传染性很强,得想法子控制住才是。
南宫玥心中很快有了决议,吩咐道:“朱兴,你在城中选一家医馆,然后以王府的名义去贴一张告示,让凡是家里有孩子发热的,免费去那家医馆看诊领药。”
南宫玥细心地一一吩咐着,朱兴连连应是。
为了不落下话柄,得知镇南王已经回了府,南宫玥特意去求见了,并禀明了骆越城里出现七日疹一事。因着这一次萧容玉也被传染上,而且还相当凶险,镇南王终于果断了一次,同意南宫玥由她全权处置。
其实,镇南王原本觉得南宫玥是女眷,由她出面不合适,但后来还是被“王府的声望需要重建”这个理由说服了。
七日疹乃是急性的传染病,若是交由官府,一来二去恐怕反而会耽搁时间,而经历过猎宫之事,南宫玥显然对于如何控制疫病传播更有经验。
朱兴得了命令,立刻安排人去走街穿巷的宣传若家里有小孩发烧可以免费医治,不止是骆越城,还有周边的一些村子,小镇……
不仅如此,北城门外的茶铺也得了吩咐,若是遇到有生病的孩子,让家里赶紧送去陆家医馆,免费诊治。
这一件件看似细碎的小事在南宫玥的细心安排下,被井井有序的执行着。
南宫玥丝毫不敢怠慢,她不愿意骆越城起任何的风波和骚乱,以免让在前线的萧奕分心。
南宫玥心心念念惦记着的惠陵城,此时,支援的两万大军早已经陆续抵达了,并驻扎在城外,帐子连绵一片。
为了防止南凉奸细出入,惠陵城还在封城中,除非手执世子萧奕的手谕,谁也不得擅自出入。
但城中的百姓毫无怨言,大敌当前,这也是必要的措施。
除此之外,百姓们的生活如常进行,他们再也不需战战兢兢,夜不成寐。
有世子爷在,什么南凉狗别想在他们南疆嚣张妄为!
城门前,一队由五百精兵护送的马车正被守城的将领严格的检查着,听闻对方是奉了田禾将军的命令而来,在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令牌后,立刻命人去守备府通报。
带队的黑脸大汉被引去守备府的书房见萧奕。
这是守备司徒逾特意整理出的一间书房,自从萧奕来此后,司徒逾就把这间书房给了萧奕处理公务。
此刻书房里,坐着两人,一个是形容昳丽的青年,着一件绣着紫色的五蝠纹团花的蓝色杭绸衣袍,鲜亮的颜色衬得青年精神奕奕。
另一个是四十余岁的中年人,一身太师青的锦袍,面容方正,正是司徒渝。
“参见世子爷!”黑脸大汉一进书房,就是慎重地单膝下跪,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周大成,起来吧。”萧奕原本还以为是田禾命人递什么东西过来,但一见周大成,便猜到应该是他的臭丫头派来的,只是借了田禾的名义!
周大成站起身来,咧嘴一笑,先说公事:“世子爷,田将军命末将给您送解暑药过来,这一次一共是两万丸,再过一阵子,还会再送批解瘴药过来给世子爷。”见自家世子爷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周大成很识相的补充了一句,说道,“都是世子妃新拟的方子,特命人制的。”
果然是臭丫头派来的!萧奕眉头一挑,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司徒逾惊喜不已,忍不住出声道:“田将军的这批解暑药真是及时雨啊!”
自从半月前保住了惠陵城后,他们南疆军同南凉大军就沿着惠陵河形成了对峙,南凉大军占据着惠陵河另一头的雁定城,双方都试探性地发动了数次突袭,但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攻势,两军暂时陷入了僵持之中……
现在是七月,这天气是越来越热,南疆军中有不少人因中了暑气而倒下。
尽管军中自有军医,也有解暑药,但是毕竟人力、物力有限,却有两万多的大军,需求极大,很多士兵根本就用不上解暑药,就算中了暑,也只能彼此刮痧,让暑气出来。现在有了这批解暑药,总算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撑过这段日子,说不定天就会渐渐凉快些了。”司徒逾又道。
其实他心里并没有说得那么乐观,心里很担忧这天也许要热到九月。这灼热的天气对南疆军太不利了。
因着南凉天气更为闷热,那些南凉士兵也更加耐热,虽然现在两军暂时处于僵持,但长此下去,对他们南疆军是极其不利的。
这一点,萧奕也心知肚明,所以至今按兵不动。
“竹子!”萧奕高声喊道,竹子忙不迭从书房外进来了。
“你去找吴校尉,让他把周大成送来的这批解暑药先分给巡防城墙的士兵和探哨。”萧奕果决地下令道。
“是,世子爷。”竹子匆匆地领命而去。
萧奕又看向了周大成,眨了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问:“还有呢?”
周大成当然知道世子爷在问什么,心里有些好笑。若非对方是世子爷,周大成肯定忍不住要调侃一番了。
他定了定神,笑着抱拳道:“世子爷,世子妃命属下给世子爷带了一个包袱过来,世子爷请在此稍候。”
周大成跑出了书房,司徒逾这时也意识到了什么,虽然他很好奇世子妃怎么会精通医术,可如今显然不是问的时机,于是便起身说道:“世子爷,末将还有一些事要料理,暂且告退了。”
萧奕心里暗暗赞对方识相,连忙应了。
待司徒逾离开不久,周大成又急匆匆地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亲手交到了萧奕手中,跟着也识趣地告退:“世子爷,那属下先去歇息一下了。”
萧奕应了一声,心神早就飞到了那包袱上,挥挥手把他打发了。
周大成悄无声息地退下,还体贴地替萧奕关上了房门。
萧奕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青色暗花的棉布包袱,只见包袱里整整齐齐地放了一身银白的战袍,一双黑色的鹿皮战靴,一个平安符。
萧奕的手在每一样物件上温柔地抚过,他一看就知道,这衣袍、这战靴都是他的臭丫头亲手做的,一针一线,都是臭丫头留下的痕迹。
以前他觉得衣服、鞋子能穿就好,只要别做小做短了,其他的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可是自从穿了臭丫头亲手做的衣裳、鞋子后,他才明白原来她用心给他做的鞋子更为舒适,穿着她做的衣裳就仿佛她就在他的身边,不知不觉中,他甚至熟悉了她留下的针迹是什么样的,针迹大小均匀,不紧不慢,平实舒畅,而不花哨。
就像他的臭丫头一样!
萧奕不由嘴角微微勾起,一双乌黑的桃花眼熠熠生辉,眼底的温柔仿佛那温润的泉水般溢出来。
萧奕迫不及待地换上了他的新衣袍,又穿上了新的靴子……
他正穿鞋的时候,竹子突然推门进来了:“世子爷,官……”
竹子的话戛然而止,错愕地看着世子爷俯身穿靴子的模样。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主仆俩面面相觑。
竹子怔了怔后,立刻猜到自家主子是在干嘛了,忍俊不禁,心道:世子爷,您有这么急吗?
萧奕瞪了他一眼,然后得意洋洋地卖弄道:“像你这种孤家寡人是无法理解像本世子这种有媳妇的人的幸福的!”顿了一下后,他故意问,“怎么样?你也十六了?要不要本世子给你找个媳妇?”
怎么就扯到他的婚事了呢!竹子毕竟还是一个青葱少年,被自家世子爷几句话闹了个大红脸。
不过仔细想想,有个媳妇时刻惦记自己,那好像也不错。
竹子想了想后,涎着脸说:“世子爷,那您可要让世子妃给小的挑个好的!”他当然知道这事还是得指望世子妃。
萧奕本来是随口调侃,见竹子还真有心,便笑着应了:“好!让世子妃给你挑个好的。”也是,竹子都十六了,也该找个媳妇了。
竹子腼腆地搔了搔脸颊,萧奕有些好笑,道:“你刚才说什么?”
“啊——”竹子惊呼一声,总算想起了此行的正事,他从怀里拿出一支竹管,恭敬地呈上,“世子妃,刚才官侯爷的飞鸽传书到了。”
小白的飞鸽传书……萧奕赶忙接过竹管,从中取出一张折成了长条形的绢纸,打开后,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微微眯眼,面沉如水。
努哈尔……
当初在制定那个计划的时候,萧奕和官语白就曾推演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而努哈尔去借助南凉以摆脱他的控制也是当初所料到的可能性之一。
这一次南凉会突然来袭,萧奕便猜到可能与努哈尔有关,此刻得了官语白的信更是确认无疑。
萧奕沉吟片刻,吩咐道:“竹子,三千里加急,命人去给莫修羽传讯,让他们回来吧。”既然努哈尔已经失控,那么莫修羽和那一百玄甲军再留在百越也没什么意义,甚至还有些危险!
“是,世子爷。”竹子慎重地抱拳领命。
萧奕再次看向了手中的绢纸,这一次目光却是落在了最后一行,笑容在唇边绽放,心情大好。
小白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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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书房里,靠墙是几个红木书架,居中放着一张紫檩木镶着卷云纹的大书案,案上整整齐齐地摆了些公文、一些书帖,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书案后,韩凌观脸色阴沉,他掩不住烦躁之色,揉了揉眉心,道:“三皇妹这一和亲,真是便宜了大皇兄!”一旦父皇助奎琅复辟,那大皇兄就实力大增,而自己却……
韩凌观越想,眉头锁得越紧。
最近他行事处处小心,处处谨慎,计划周全,却仍是处处不顺。
以前他以为三皇弟和五皇弟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如今看来大皇兄也不可小觑啊!
只是,那个莽夫,怎会有如此心计!?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坐在窗边的幕僚管路遥捋了捋山羊胡,沉着地说道:“殿下,其实这也未必!殿下仔细想想,三公主不只是大皇子的妹妹,也是殿下您的妹妹,殿下想要拉拢奎琅也未必不可行。”
韩凌观半眯眼眸,三皇妹自生母亡故后,就养在李嫔的名下,哪怕不提兄妹之情,三皇妹日后要过得舒心,就绝不能违了李嫔和大皇兄的意思。管路遥又如何不知道这一点,以管路遥性子,决不会无的放矢。
韩凌观看向管路遥,正色问道:“管先生,怎么说?”
管路遥蜡黄的脸庞上勾出一个自得的笑,道:“殿下,据属下的所知,三公主心里其实别有所爱,她并不愿意嫁那奎琅……”
韩凌观眉头一挑,“管先生,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管路遥道:“殿下,宫中的眼线传来消息,三公主在定下和亲后,整整哭了十天,不小心漏了口风,她思慕之人似乎是文毓。若是殿下能达成三公主心中所愿,那三公主……”岂不是就会投靠了殿下?有了三公主周旋,事情也就好办了。
三皇妹竟然对文毓有意?韩凌观唇角一勾,若有所思,不由想起去年冬天咏阳姑母府的暖炉会,明明三皇妹一向和咏阳姑母走得不算近,那一日却显得莫名的殷勤,自己当时心里还觉得奇怪,现在再想来,才算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竟是为了儿女私情啊!
韩凌观面露喜色,女人啊,最易为情所动,如此,自己这边还大有可为。
这真正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本以为奎琅那边一定是没戏了,却不想还藏着这么一条生路。文毓若是能在三公主这边发挥一点作用,那也不枉费自己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精力!
韩凌观的食指在紫檀木书案上点动了几下,沉吟片刻,道:“管先生,官语白过几日就要启程赶往南疆,父皇打算办一个宫宴为其送行……”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送行不过是说得好听的借口罢了,一个臣子出行哪里需要皇帝纡尊降贵地为其送行,这不过是皇帝做给奎琅看的,表明大裕对奎琅复辟的诚意罢了。
管路遥是聪明人,闻弦音而知雅意,忙起身抱拳道:“殿下,属下这就亲自去找文毓说说……”
三公主与文毓男女有别,平日里也难有见面的时机,而宫宴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韩凌观与管路遥相视而笑,对这次的宫宴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三日后,宫宴如期举行,自新年朝贺以后,宫中已经好些时候没热闹过了,一时间,这场宫宴成为王都上下瞩目的焦点。
官语白身为这次宫宴的主角之一,自然是早早就出发前往皇宫。他在宫门前下了马车,一个小内侍亲热地上前引他进宫,就在这时,一车一马也到了宫门外,那匹高头大马上,一个身穿锦袍的异族男子看来高大威武,五官俊朗,轮廓鲜明,透着一种大裕人没有的异域风情,只是他的眉目间藏着一抹淡淡的阴霾。
此人正是百越大皇子、如今的大裕三驸马奎琅。
一见前方的官语白,奎琅顿时面露喜色,利落地飞身下马,随意地把缰绳丢给了随行的护卫。
“官侯爷!”奎琅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大裕话上前与官语白打招呼。
与此同时,后方的那辆朱轮车中,宫女小心翼翼地把三公主扶了下来。三公主尚是新妇,着一身大红色蹙金疏绣绡纱宫装,梳了个牡丹髻,头戴金灿灿的朝阳五凤挂珠钗,凤头衔着三串米粒大的珠子串成的流苏,看来雍容华贵,明艳动人。
她一下朱轮车,就直觉用目光寻找奎琅,却发现对方竟然没等她,而是往前与官语白说话去了。
三公主半垂眼帘,眼中闪过一抹恼怒,果然是南蛮子,即便是什么大皇子,也是不懂规矩之人,偏偏自己金枝玉叶,竟要下嫁给这等粗人……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应该是……
三公主眸色一暗,不敢再想下去。既然奎琅不理会她,她干脆就不等奎琅,直接上了辇车,命宫女引她进宫赴宴,反正到时候丢脸的也不会是她一个人。
辇车在奎琅和官语白身旁不疾不徐地驶过,但是奎琅根本瞟也没瞟三公主一眼,犹自向着官语白说道:“官侯爷,吾记得你们大裕有一句话说,相见即是有缘,既然遇上,吾与侯爷一道走如何?”
官语白含笑应下,神态如常,让奎琅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思。
两人在小内侍的引领下,坐上了辇车。
辇车驶过宫门,奎琅热络地问道:“官侯爷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前往南疆了吧?”他力图镇定,但事关他的复辟大业,语气中不免透出一丝急切。
官语白淡淡应道:“回三驸马,正是。”
奎琅的面色僵了一瞬,以官语白的机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用意,却在故意装糊涂。换作从前,奎琅只想斥一句“给脸不要脸”,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奎琅不可能单单去指望韩凌赋,此役的关键在于官语白!
他现在是伤了羽翼的老鹰,也只能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了。
奎琅半垂眼帘,掩饰住了眼中一抹阴鸷。
然而,他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却没有逃过官语白的眼睛。
奎琅若无其事地说道:“不知侯府到了南疆后有何打算?”
“三驸马。”官语白淡淡一笑,说道,“您是想知大裕何时会与百越正式开战。”
方才官语白的敷衍让奎琅不快,而现在,他如此直截了当,更是让奎琅震惊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准备好了的一肚子话居然一句也用不上了。
倒是官语白淡雅如斯,就连声音也没有多大起伏,说道:“不知三驸马是希望大裕大获全胜,还是……与努哈尔两败俱伤?”
奎琅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再也不装腔作势,说道:“侯爷是何意?”
官语白笑而不语。
奎琅沉默了下来,官语白也不着急,悠然看着窗外。
辇车慢慢地往前行着,五步一座楼,十步一个阁,右边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不远处的御花园。
曲径通幽处,御园花木深。
终于,奎琅开口了,打破了平静,“侯爷,吾希望吾能重归故土……”
官语白转头看向他,微笑道:“那三驸马要如何让官某知道您的诚意呢?”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说道:“……于官某而言,和百越一战是一个好机会。”
官语白似是点到为止,却是让奎琅想得更多了。
官语白此人,奎琅在百越时就已是如雷贯耳。
他才重回王都几年,就已经稳稳地进入了大裕的权力中心,但是,以他的年纪,他的身份,要想更进一步,却是很难了。想来这次在和百越,不,在和努哈尔的这一战上,官语白这是想要趁机立功了?!所以才会来笼络自己,毕竟自己对百越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这么想着,奎琅放心了。
他就知道官语白并不是真得淡泊名利,这样就最好!
奎琅自以为是猜中了官语白的心思,这时也不再掩饰什么,直言道:“侯爷想让吾做什么?”
官语白嘴角噙着一抹浅淡而清雅的笑容,似水眼眸清亮无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应了“君子如玉”这个词。
……
此时,三公主已经下了辇车,在宫女的引领下,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
她心事重重,所以时不时地恍神,直到自己的贴身宫女突然厉声对着引路的粉衣宫女质问道:“站住!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三公主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领到了皇宫西北方的宁福宫西花园外,这个花园位置有些偏僻,景致也不如宫中的其他三个花园,平日里少有人来,宫宴自然不会摆在这里。
三公主微微眯眼,锐利的眸光也朝那粉衣宫女射去,斥道:“你好大的胆子!把本宫引来此地,有何阴谋!?”
粉衣宫女福了福身,恭敬地说道:“有人想与公主殿下叙旧,还请殿下进园……”
“放肆!”三公主愤怒地甩袖,“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命令本宫!”
三公主正要离去,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表妹……”
这声“表妹”对三公主而言实在是太过熟悉了,让她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震,缓缓地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斯文俊俏的少年自前方的一座假山后走出,他穿了一身宝蓝色提方格纹阔袖滚回字纹锦袍,腰中系暗银嵌玉厚锦带,颀长的身材看来坚韧挺拔。
此时,夕阳的余晖暖洋洋地洒在少年宝蓝色的锦袍上,让颜色越发鲜亮明快,他的半边身子却还在假山的阴影中,明与暗、光与影交织在一起,衬得少年散发出一种神秘的气质。
少年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三公主,也没有继续靠近。
“毓表哥……”三公主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不正是她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吗?
难道说,是文毓买通了那个宫女故意引自己至此?!
难道说文毓他……
三公主心中激动不已,她想要靠近文毓,可才迈出一步,又迟疑了。
如今她已经是罗敷有夫,就算是他对她有意,又能如何呢?!谁让她偏偏生为皇家公主,注定要为父皇、为大裕而牺牲……
事到如今,米已成炊,就算是郎有情妾有意,那又如何呢?!
三公主泪眼婆娑地看着文毓,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转身打算毅然离去,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文毓不知何时大步走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三公主的手腕。
三公主只觉得对方温暖干燥的掌心贴着自己的肌肤,那种肌肤相亲的感觉不由得让她心跳加快了一拍。
“毓表哥,你……”三公主睁着一双雾蒙蒙的双眸,迎上文毓灼热明亮的双眸,两人深情地对望着,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这一刻,三公主早就忘了周边的其他人。
“霁雨!”文毓缓缓地唤着三公主的名字,让三公主不由芳心一颤。
原来,她的毓表哥心里真的是有她的!
“都怪我!一切都怪我!”文毓深如夜海的瞳仁中也闪烁着泪光,自责不已,“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霁雨。没想到一时的挣扎、迟疑,皇上竟然就给你赐婚了!”
三公主拿出一方玫红色的绢帕拭去眼角的泪花,幽幽叹息道:“毓表哥,今日能知道你的心意,我也就满足了……”她就知道当初毓表哥对萧霏会如此和善,只是因为感激镇南王世子妃救命之恩才爱屋及乌,早知如此,她应该早早对毓表哥表明心意才是……
晚了,如今一切都晚了!
“还不晚!”文毓仿佛看出了三公主的心思,微微拔高嗓门,双手更是紧紧地握住了三公主的柔荑,“霁雨,我们还有机会的!”
怎么可能呢?!三公主双目微瞠地看着文毓。这门亲事可是父皇赐婚,事关大裕、百越两国的百年好合,以父皇的性子,就算是她去死,也不可能动摇!
这些日子以来,三公主心里一直矛盾极了。一方面不希望奎琅复辟,因为一旦如此,她就可能要随着奎琅去南蛮百越,而另一方面她又希望奎琅能复辟,因为唯有如此,她才不会成为大裕的一粒弃子……
但无论结局是哪个,她这辈子也已经看不到什么希望了!
“毓表哥,”三公主闭了闭眼,无力地说道,“父皇的决定连我都反抗不了,你又有什么办法……”只能认命而已。
“霁雨,你听我说!”文毓一手微微挑起三公主的下巴,正色道,“天无绝人之路,事在人为。前朝不是就有和亲公主归国,另觅良缘……”
三公主眉眼一动,若有所思地文毓看去,道:“毓表哥,你……你是说前朝的水浣公主……”
一百多年前,前朝的水浣公主和亲下嫁古羌部落首领,却在新婚之日一举诛杀了古羌部落首领……而在同一日,送亲的水浣公主的胞兄和黎大将军趁机灭了古羌部落。
古羌部落既已灭,水浣公主自当归国,最后同自己的心上人黎大将军喜结了良缘。而水浣公主的胞兄一年后荣登帝位,水浣公主同驸马二人夫妻恩爱,尊贵荣华一生。
三公主眼中闪现一丝希望的火花,但随即又熄灭了。
千百年来无数公主和亲蛮夷,也就出了那么一个水浣公主,再说,水浣公主有其胞兄为其做主,而自己什么也没有?!就算是大皇兄,也不过是把自己当做一颗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罢了!
“霁雨,你有我呢!”文毓温柔地将三公主搂入怀中,轻柔地抚摸着她秀丽的乌发,声音中含情脉脉,“你别担心!有我呢!事在人为,我们还有时间慢慢筹谋的。我会努力的,为了我们的未来……”
三公主原本还有些僵硬的身体随着文毓温柔的呢喃,渐渐放松了下来,心随之落下。
没错,毓表兄说得没错,他们还有时间,就算镇南王想要打下百越,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成的……既然表哥愿意为他们的将来而努力,那么自己也不能认命!
“毓表哥,”三公主在他的怀抱中抬起螓首,一脸正色道,“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会忍耐的!”
文毓温柔地笑了,那看似柔情似水的眼眸中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自得。
片刻后,他放开了三公主,柔声又道:“霁雨,你该走了,再留下去,我怕有人生疑。”
三公主依依不舍地看着文毓,点了点头。
刚才领路的粉衣宫女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三公主跟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三公主的贴身宫女跟在她后方,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心想:公主殿下这是在玩火啊!……可是殿下都和亲南蛮的落魄皇子,最差也不过如此……
就在宫女复杂的心思中,几人到了太平殿,殿中宾客已经到了七七八八,奎琅和官语白早已在各自的席位就坐。
粉衣宫女把三公主引至奎琅的身旁,奎琅此刻心情正好,只随意地瞥了三公主一眼,以为她刚才应该是去给皇后或者李嫔请安,懒得多问。
三公主暗暗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儿,文毓也在一名小内侍的引领下进了太平殿中。
三公主忍不住朝他看去,见他对自己微微一笑,心中甜如蜜,羞赧地半垂首。
文毓继续往前走去,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对上韩凌观时,快速地眨了两下眼,意思是,成了。
韩凌观若无其事地拿起了案几上的一杯水酒,对着文毓转了转酒杯,然后含笑地一口饮尽,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他就知道,女人啊,最容易哄了!
文毓才刚坐下,小内侍的唱报声就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皇帝和皇后在百官恭敬的目光中升了御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坐下后,一手搭在龙头扶手上,一手随意地抬了抬,道:“免礼!众卿都坐下吧!”
待众臣又落座后,皇帝执起一杯水酒,目光朝殿中扫视了一圈,道:“官爱卿何在?”
官语白站起身来,俯首作揖:“臣在。”
皇帝朗声继续道:“爱卿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南疆,朕今日设宴为爱卿送行,望爱卿一路顺风,早日襄助镇南王匡扶百越纲常,救百越百姓于水火之中!”
官语白恭声说道:“多谢皇上信赖,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恩!”声音清然如风。
皇帝大笑了几声,让官语白坐下,然后高举酒杯又道:“众卿一起举杯敬官爱卿!”
众臣自是纷纷举杯,待皇帝先举杯一饮,其他人这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便是一阵杯酒共筹,乐士在刘公公的示意下奏响悠扬的乐声,然后一群着一色翠色衣裙的舞姬衣袖翩翩地进入大殿,舞姿曼妙轻盈,令殿中的气氛热闹不已,百官不时交头接耳地低语着,闲聊赏舞。
这一日,直到月上柳梢头,宫宴才结束,掩不住醉酒熏意的百官纷纷散去,各回各府。
第二日一早,天才刚露出鱼肚白,官语白率一千精兵,从王都出发,去往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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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头,好像一个大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
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可即便如此,骆越城的城门口依旧人来人往,城外的茶铺人流络绎不绝。
“这位妹子,你家孩子可是发热了?”一个帮工的青衣妇人从叶依俐手里接过一杯凉茶,递给了一个衣裙上满是补丁的少妇。
少妇的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童,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发白,一看就是病了。
“我家小宝昨晚开始就发烧了,越烧越厉害,我抱他来骆越城看大夫……”少妇被烈日晒得红彤彤的脸颊上写满了担忧,小心翼翼的喂怀里的男童喝了些凉茶,心里是愁极了,家里一共只拿得出一吊钱,也不知道够不够看病。
青衣妇人一击掌道:“妹子,你这可来对了,赶紧快带孩子去陆家医馆吧!进了城后沿着北里街一直往前走给一里路就是陆家医馆了……”
少妇一脸疑惑地看着她,青衣妇人忙把陆家医馆奉世子妃之命免费给发热的孩子治病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少妇犹有些不敢相信,眨了眨眼,问:“大姐,您说的都是真的?”竟然有这样的好事?
“当然是真的。那告示就贴在城门后的告示栏上呢!”青衣妇人指了指城门的方向道,“妹子,小孩子发热可大可小,你赶紧带孩子去医馆吧。”
“多谢大姐!多谢大姐!”那少妇抱起孩子站起身来,不停地俯身谢过,然后就离开茶铺,步履匆匆地走了。
青衣妇人目送对方的背影进城,跟着就把刚才给少妇喝过凉茶的青瓷碗单独放入了一个盛满艾草水的铜盆里,自己又去一边细细地用艾草洗手洗脸。
之后,青衣妇人又打了一盆艾草水,正想招呼叶依俐,就看到茶铺外有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笑道:“叶姑娘,你哥哥来了!”
哥哥……叶依俐赶忙朝茶铺外看去,果然,哥哥叶胤铭正在茶铺外含笑地看着她,虽然只是着一身简单的青色衣袍,却是玉树临风。
叶依俐忙快步迎了上去,惊喜地说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叶胤铭微微一笑,温声道:“我刚办完差事,就想干脆过来接你一起回家。”
叶依俐还没说话,茶铺里管事的那丰腴妇人又笑道:“叶姑娘,既然你哥哥来接你,你就先回去吧。反正时辰也差不多了。”
叶依俐谢过对方,又解下围裙,正打算离开,就听刚才那个青衣妇人又道:“叶姑娘,你先过来用艾草水洗洗脸、洗洗手再走吧。”
叶依俐秀美的脸庞上僵硬了一瞬,但对方毕竟是出自好意,便应了。她洗了脸洗了手,又以白巾擦拭脸颊,这才与茶铺里的几位帮工妇人道别。
兄妹俩并肩往城门的方向而去,叶依俐还能隐隐听到后方的茶铺里那几个帮工的妇人在谈论哥哥,说叶公子在清茂书院读书不需要交束脩;夸叶公子是才子,将来必然不同凡响;又说叶姑娘也是有个福的……
叶依俐不由嘴角微勾,自己的哥哥自然是人中龙凤,将来等哥哥金榜题名,又有谁敢再看轻他们兄妹!
待进了城门后,叶胤铭问起了刚才的事:“妹妹,莫不是城中最近有什么传染性的疾病?”否则刚才那妇人又怎么会特意招呼妹妹用艾草水洗脸洗手。
叶依俐面沉如水,声音微冷:“最近有些孩子患了七日疹……”
“七日疹?”
叶依俐点点头,把七日疹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其中也包括世子妃南宫玥令城中的陆家医馆免费替发热的孩童看病的事。
说话的同时,叶依俐的眼中露出一丝不敢苟同。虽然说南宫玥令医馆义诊是件于民有利的好事,可是对方究竟出自什么心态,就让人不得不斟酌了。
叶依俐淡淡地说道:“哥哥,素来控制疫症都应是官府之事,世子妃非要自己出面,实在是……”有沽名钓誉之嫌。
“妹妹说的是。”叶胤铭也同意,想起碧霄堂“千金买骨”的事,心中就是一阵剧烈的起伏。从千金买骨到如今的义诊来看,世子妃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
不过,那位世子爷也没好多少……
叶胤铭不由得想起从前在王都时听闻过的种种,冷声道:“萧世子虽然战功赫赫,但是为人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他叹息着摇了摇头,“这武将家果然多粗人!说起来,萧大姑娘才学出众,为善而不与为人知,实在不像是武将人家的子女……”真正是出淤泥而不染也!
说着,叶胤铭的眼中透出了几分倾慕。那次在书铺偶然相见以后,他就对萧大姑娘难以忘怀,可惜再没机会得见佳人……
叶胤铭所言,叶依俐亦是心有同感,城外的那个茶铺便是由萧霏所设,在世子妃介入前,这骆越城上下就没人知道这茶铺的主人是谁,萧霏的品性高洁,又是一个喜文厌武的,与哥哥实在是般配得很。
只可惜,萧霏平日里处于深闺之中,很少出门,哥哥也不可能进出王府的后院,以致到现在两人都没机会一见。若是萧霏看到哥哥的才华,一定会为哥哥所打动。
机会,就差那么一个机会而已!
等等!叶依俐眉头一动想到了什么,前几日,她偶然间听来茶铺里喝凉茶的几个读书人提起,过一阵子会有一场擢秀会。
也许可行……
叶依俐越想越激动,忙道:“哥哥,你可知擢秀会?”
叶胤铭怔了怔,点了点头。
王都、江南喜文,不时就会有文人学士聚在一起举办大小诗会,谈古论今,抒发情怀,若是运气好,就有可能从此扬名,得了贵人赏识;相比下,南疆却是武人多文人少,骆越城里也就这个擢秀会为人瞩目,能让学子有机会一展所长。
擢秀会……叶胤铭很快明白了妹妹的意思,脸上不由一喜。擢秀会上不止有一众学子、文人墨士,骆越城各府中那些有身份的姑娘家也会来擢秀会看满腹经纶的才子们一展所长,历年来都因此成全了数对美好姻缘。以萧霏喜文的性子,一定也会去擢秀会的,那自己岂不是有机会在她跟前直抒胸臆,让她见识到自己的才学!
可是很快地,叶胤铭又想到了什么,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叹道:“妹妹,我虽自认才学决不输给别人,但是这擢秀会我怕是去不了……”见叶依俐目露焦急之色,叶胤铭抬了抬手示意她先等他说完,“妹妹你且听我说,你怕是有所不知,这擢秀会是骆越城两年一度的盛事,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那些世家公子自然能收到擢秀会的请柬;但若是普通的学子想要参加擢秀会,一来要有功名,二来,还需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为其作保……”他不过是一介平民,又能找谁为他作保呢?!
叶依俐脸上露出愤愤不平之色,不甘地咬了咬下唇。她的哥哥这么有才华,难道真的要放弃一个可能一举两得的大好机会?!
不行,一定会有办法的!
叶依俐半垂眼眸,沉吟片刻……她很快又了主意,脸上又溢出一朵温婉的笑花,急切地抬眼朝兄长看去,道:“哥哥,你有功名,只差人为你作保。自从我在王府教授五姑娘女红,卫侧妃就一直对我亲厚有加,我可以与卫侧妃提提,托卫侧妃请王爷做保……”那哥哥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参加擢秀会,与萧大姑娘一见了。
让妹妹出面求卫侧妃……叶胤铭迟疑了一瞬,那岂不是要让妹妹卑躬屈膝地去求别人?
叶胤铭眼中闪过一抹不忍,道:“妹妹,还是……”算了吧?
“哥哥!”叶依俐一把拉住了兄长的袖子,一双清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以哥哥你的才学,一定会在擢秀会上大放异彩的!”
叶胤铭被叶依俐坚定的眼神所镇住,好一会儿,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会让妹妹过上好日子的!
……
说到擢秀会,是骆越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事,近日来也成为了城中热议的焦点。
与位于东南边境正惶惶不安的数城不同,哪怕与南凉一战还未有胜负,骆越城在经过了最初的恐慌后,早已恢复如常。
也许是因惠陵城距离这里还远感受不到硝烟弥漫,也许是因为他们相信世子的骁勇善战,总而言之,两年一次的擢秀会并没有因为这次战事而推迟。
只不过,对于初来乍到的南宫玥而言,所谓的“擢秀会”实在有些陌生。
直到几日后回事处送来一张金色云纹帖子,南宫玥才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
看到帖子,萧霏的小脸上掩不住的兴奋,说道:“大嫂,是擢秀会。”
南宫玥一脸的疑惑,“擢秀会?”
她伸手接过帖子,正要打开,就听“喵呜”一声,猫小白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蹲在地上,仰着毛绒绒的小脑袋,一金一蓝的鸳鸯眼瞪得大大,疑惑地看着南宫玥,仿佛在问,你们在看什么啊?
南宫玥甚至不用什么眼神示意,画眉已经明白她的心意,一把抱起小白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萧霏一时就有些手痒,俯身在小白的背上轻抚了一下,终于记起南宫玥才到南宫玥没几个月,想来是不知道擢秀会的,便解释道:“大嫂,擢秀会是万木书院举办的……”
南宫玥微微挑眉,“我记得万木书院是南疆三大书院之一吧?”
南疆有三大书院,除了清茂书院以及宁和书院,最后一家就是这万木书院,其中占地最广、规模最大的也是万木书院,书院的束脩不便宜,因此能来这家书院读书的学子基本都是非富即贵的世家子弟。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比如像方世磊这种庸才草包,就算是有万贯家财,万木书院也是不收的。
见萧霏眼巴巴地看着小白,南宫玥干脆就把小白送到了萧霏怀里。
萧霏抱过小白,一边轻柔地搔着它的下巴,一边答道:“大嫂,正是这家书院。擢秀会每两年才举行一次,万木书院的山长会在这天开辟出几厅,展出不少历代名家的孤品真品。这些孤品真品要么是书院所珍藏,要么就是其他府邸自愿拿出来展出的。听说这次的擢秀会上还会展出唐砚的名作《独钓寒江雪》。”说着,萧霏的眼眸熠熠生辉,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显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大嫂,你可要一起去?”萧霏一脸期待地看着南宫玥。
擢秀会不是谁都能去的,需要得到万木书院的帖子。当然以镇南王府的身份,是绝不可能少了这张帖子的。往年,类似的帖子自然是会被送去正院给小方氏的,而如今,却是直接送到了碧霄堂。
萧霏神采奕奕,只不过当日会来的并不只有女眷,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类似的场合还是需要有长辈陪同的。
见萧霏那双闪烁着熠熠光辉的双眸,南宫玥抿唇一笑,说道:“霏姐儿,那我们就一起去!”
“大嫂,”萧霏喜笑颜开,小脸上绽放出一朵清丽的笑花,“那我们就约定了!”
她话音刚落,又是“咪呜”的一声,是软腻的撒娇音,与小白的叫声不太一样。胖乎乎的橘猫从门槛外探出了圆圆的脑袋,望着萧霏,不,或者说是萧霏膝盖上的小白。
小白在萧霏的手上拍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就轻盈地落在了地上。它慢悠悠地走到了屋外,对着小橘“喵”了一声,然后就趾高气昂地走了,小橘乖乖地跟在它的身后,仿佛它最忠实的跟班,两个小家伙可爱的模样看得一屋子的主仆都是忍俊不禁。
这两个小家伙仗着自己的身份,在这镇南王府里可是威风极了,每天大摇大摆地往返于月碧居和碧霄堂,整个王府都成了它们的领地,那些丫鬟婆子见了都把它们当主子一样供起来,谁也不敢怠慢了。
目送两个小家伙走远,萧霏这才恍然地想起她们正在聊的话题,接着道:“……擢秀会上除了会展出一些孤品字画外,每次万木书院还会安排一些有趣的新活动,比如上次的斗兰;上上次的以曲水流觞的模式斗百草;还有一年办了一个古玩的鉴赏,那次,有位李姑娘从一堆良莠不齐的藏品中挑出了一个被人看走眼的前朝古玩——鼻烟壶,听说是数百年前的一件贡品,一时传为擢秀会中的美谈……”
萧霏口若悬河地说着,南宫玥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附和一句,她本来只是打算陪萧霏去看看,现在就连她自己也生出几分兴致来。
萧霏兴致勃勃的与南宫玥说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两个管事嬷嬷来找南宫玥求对牌,萧霏便识趣地自行告退了。
待南宫玥处理完琐事,又是一炷香时间过去了,百卉正想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这时,画眉来禀说,卫侧妃来了。
南宫玥微微一讶,卫侧妃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莫非是萧容玉又病了?
只是,萧容玉的七日疹已经到第七天了,身上的疹子早就褪了七七八八,理应不会再有变故才是。
一旁的鹊儿倒是想到了什么,出声道:“世子妃,卫侧妃来找您,没准跟叶姑娘有关……奴婢刚才听说,叶姑娘今儿一大早就去雨霖居求见了卫侧妃。”
叶依俐来了?南宫玥微微眯眼,现在又不用上女红课,她来做什么?
不管是不是为了叶依俐而来,卫氏既然都来了,南宫玥也懒得去猜了,直接说道:“去请卫侧妃进来吧。”
南宫玥理了理衣裳,便去了堂屋。
一身浅蓝遍地缠枝玉兰花褙子的卫氏还是一贯优雅从容,一见南宫玥来了,就放下了手中的茶盅。
两人互相见了礼后,这才又双双坐下。
卫氏为人看着有几分柔弱,但说话做事一向爽利得很,也不兜圈子,就直接道:“世子妃,妾身冒昧而来,是为了那位叶姑娘。”
闻言,画眉不由得悄悄瞥了鹊儿一眼,用眼神表达对鹊儿的崇敬:鹊儿姐姐真是有变神算子的趋势啊?
鹊儿在画眉崇敬的眼神中,得意地挺了挺胸,那表情仿佛在说,我这是见微知著!
南宫玥静静地看着卫氏,等着对方接着往下说。
卫氏顿了一下后,盯着南宫玥的神色,继续道:“叶姑娘今儿一早来王府找妾身,说想请妾身帮忙与王爷说说,替她的兄长做保,好让叶公子参加今年的擢秀会。”
南宫玥微微挑了挑眉头,“侧妃为何同我说此事?”
卫氏眼中闪过一抹迟疑,但最后还是果决地说道:“妾身是想让叶姑娘入府伺候王爷。”
卫氏这几句可谓是语出惊人,画眉差点惊呼出声,连鹊儿都是掩不住讶色。
南宫玥神情淡淡,没有一丝惊讶,亦看不出喜恶,平静地说道:“卫侧妃,我是做儿媳的,岂可插手父王的内宅之事。”
卫氏一阵错愕,跟着微微一笑,优雅地站起身来,福了福身道:“世子妃说的是,是妾身莽撞了。那妾身就不叨扰世子妃了!”
南宫玥微微颌首,“卫侧妃走好。画眉,送客。”
卫氏来得快,去得也快,反正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卫氏之所以特意来碧霄堂,只是想试探一下南宫玥的态度。
毕竟卫氏早已决定她会以世子爷马首是瞻。世子妃虽是儿媳,但王爷是否纳妾,并不单单是王爷的后院会不会多一个女人,也有可能影响到爵位的承袭和家产的继承。尽管卫氏只是想让叶依俐进府,绝不会让她有机会怀上身孕,可是世子妃却不知道,若是因此怀疑上她的用心,那对卫氏而言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卫氏早就打算好了,假若世子妃有丝毫的不快,她就立刻罢手,不与叶依俐计较。
只是,卫氏万万没想到,世子妃却是完全没有把叶依俐放在眼里。
卫氏提着裙裾走出了屋子,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浅笑。
叶依俐此人有些故作清高,卫氏早就从对方的语气和态度中感受到她对碧霄堂有所不满。卫氏后来还特意探查了一番,才知道叶依俐与世子妃有过那么一些龃龉。来之前,卫氏原以为世子妃要么不赞成,要么表面上赞成实则会借自己之力打击叶依俐,万万没想到,世子妃是根本就完全不在意。
也是!
世子妃是何等的身份,赫赫有名的南宫世家嫡女,堂堂郡主之尊,在这南疆,是顶顶尊贵的女子,而叶依俐不过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民女,与世子妃那是云泥之别。
人又怎么会把蝼蚁放在眼里!
再说句不好听的,叶姑娘的所行所为在世子妃面前,恐怕就如同跳梁小丑般的滑稽可笑。
这一趟没白来,卫氏现在放心了,既然世子妃全然不在意,那么自己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做了!
卫氏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足以证明她是一个擅于把握机会的人。
于是当天,她就顺利的把镇南王请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镇南王先是探望了病体刚愈的萧容玉,与她玩了一会儿,这才在卫氏的陪伴下去了她的屋里。
卫氏命人端上了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温婉地说道:“气候炎热,王爷喝碗绿豆汤消消暑气吧,这是妾身亲手做的。”
镇南王很是受用,脸上笑意盈盈,柔声道:“薇儿你也要注意身子,小心中了暑气。”
卫氏浅笑地又福了福:“王爷放心,妾身省得。”说着,她走到镇南王的身后,温柔地捏着他的肩膀,替他按摩解乏。
镇南王舒坦极了,不由眯起了眼睛,耳边则听到身后卫氏轻柔的说道:“妾身今日见到了叶姑娘,就替王爷悄悄探了下口风……”
镇南王心中一喜,有些涣散的精神一下子集中了起来,“怎么说?”
卫氏的声音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道,“叶姑娘没直接回答妾身,只说希望妾身帮两个忙。”
帮忙?!镇南王眉头一蹙,“什么忙?”
卫氏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但表情却温婉依旧,缓缓道:“叶姑娘说,想请王爷给她的兄长叶公子做保,参加擢秀会,还有……她、她想请王爷帮忙打听一下今年擢秀会的出题。”
第一个要求镇南王尚且能理解,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当他听到第二个要求时,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卫氏虽看不到他的脸色,却能够明显的感觉到他的肩膀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说道:“本王明日让人找山长问问。”声音里已然没有了方才的兴致,显得有些淡淡的。
卫氏唇角微扬,说道:“那妾身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叶姑娘了。”
叶依俐今日确实来找过她,但仅仅只是让镇南王给她哥哥做一个担保,而不是要题目。
卫氏以那样的身份能在镇南王府站稳脚跟,并深得宠爱并不是没道理的,她太了解镇南王了,镇南王是喜欢美人,但真正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唯有那种“如白莲一般品性高洁”的女子,而不是仗着他的宠爱就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对于镇南王来说,从山长那里问一个比试的题目并不难,说到底又非科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比试。为了讨美人欢心,镇南王甚至会主动去问山长要题目。但是前提是……主动而非作为交换条件!
然而,就算此时镇南王对叶依俐的品性已有所不快,对于美人他还是有兴趣的,卫氏相信,他很快就会把题目给自己,至于那之后……
卫氏不禁期待起擢秀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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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南疆的暑热又盛了几分,颇有一种要把人烤熟的架势。
所幸现在南疆的不少城门前都有序的施起了凉茶和解暑药,这一波暑热总算没有给南疆造成灾难性的影响。而七日疹也在南宫玥的有序处置下,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尽管直到现在还时不时的会有几个孩童因发热被送去陆家医馆,但没有大规模传染开来,也没有孩童死亡,让南宫玥松了一口气。
解暑药有条不紊的制作着,而解瘴药在南宫玥和林净尘的反复商议和试制下完成了方子,第一批一万丸跟着第二批解暑药一起被第一时间送去了惠陵城。
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除了苦夏难熬,屋里冰山不断外,南宫玥也慢慢适应了在南疆的生活,把镇南王府打理的妥妥当当,任谁也挑不出刺来。
时间就这样到了八月初一,擢秀会在万众瞩目中来临了。
擢秀会的帖子不是所有的府邸都会得到,它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也因此得了帖子的府邸少有会不来的。
于是,当南宫玥带着萧霏坐着她新打造好的朱轮车抵达了万木书院时,各种车马早就在书院前排起了一条长龙。
这骑马的公子们还算方便,只需下马后把马匹交给来迎客的小厮也就是了。可是这些马车却需要一辆辆地先迎入正门后,再慢慢等那些夫人姑娘一一下了马车才能由丫鬟领走。长长的车队以蜗牛般的速度缓缓前进着……直到来迎客的一个书院管事看到了后方的朱轮车,立刻快步上前。
自从小方氏被除了王妃诰命后,整个南疆也就唯有世子妃有资格坐这红盖、红帏、红色垂幨的朱轮车。
管事心里明白必然是世子妃携王府的姑娘来了,他诚惶诚恐地在车外对着南宫玥和萧霏行了礼后,便亲自引着朱轮车从角门先进了书院,又连忙叫来一个湖色衣裙的妇人帮着迎客。
南宫玥与萧霏下了车,桃夭把帖子递给了那妇人,那妇人接过帖子后,看也没看一眼,便恭敬地说道:“世子妃,萧大姑娘,不知道您二位是想先去茶室小憩,还是先去天席厅赏赏字画?”
妇人之所以有此问是因为今日大部分来此的夫人们都会选择暂时去茶室小坐,而年轻的姑娘们精力旺盛,常常结伴在书院中走动,去观鱼赏花鉴字画什么的。至于公子们都会被直接带去擢秀阁,以免冲撞到女眷。
萧霏看了南宫玥一眼,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便道:“领我们去天席厅吧。”
妇人应了一声,就在前方带路,走过青石板地面的庭院后,便是一段抄手游廊。妇人一边往前走,一边活络地与南宫玥二人介绍万木书院,那是学子们晨读的地方,那是琴室,那是御书楼……
妇人口齿伶俐,还时不时地给说个相关的典故或者有趣的小故事,萧霏倒也罢了,早已耳熟能详,南宫玥却是听得兴味盎然。
又穿过一条游廊,再右拐以后,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上用青石板铺了条小桥,五六个年轻姑娘正与一个着月白色玉兰团花褙子的少女一同站在桥上,那少女腰杆挺得笔直,气质清雅如出水芙蓉。
姑娘们对着桥下的那一池的荷花言笑晏晏地说着话。
南宫玥和萧霏沿着池塘边走过,小桥上的两个姑娘见有人经过,便好奇地张望过来,其中的粉裙姑娘低呼了一声,与身旁的翠裙姑娘交头接耳,说话的同时,目光不时地朝南宫玥扫来。
那两个姑娘身旁的几人似乎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六个姑娘都全朝南宫玥和萧霏看来,大部分的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激动,唯有那穿月白色褙子的少女面色有些僵硬。
那着月白色褙子的少女正是乔若兰,她当然也看到了南宫玥和萧霏,但没有上前,可是她身旁的那五个姑娘却都动了起来,纷纷疾步朝二人走来。
“见过世子妃,萧大姑娘。”姑娘们都是福了福身,与南宫玥二人见礼。
南宫玥含笑地示意她们不必多礼,扫视了这些姑娘一眼,有几张面孔有些眼熟,倒是曾经见过。
其中一个着石榴色云纹团花褙子的姑娘大着胆子道:“世子妃,萧大姑娘,您二位可是要去天席厅?”她嘴上这么问着,心里其实有七八分的把握,一来此处离天席厅已经不远,二来嘛,久闻萧大姑娘喜欢琴棋书画,会想要去天席厅赏字画,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南宫玥点头应了一声,那石榴色衣裙的姑娘心道果然,面上做出惊喜之色,道:“世子妃,萧大姑娘,我们几个正好也要去天席厅,不如一道走吧?”
另外几个姑娘也是连声附和,大部分人早已经把乔若兰忘得一干二净,唯有那粉裙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转头朝还在桥上的乔若兰看去。她正欲扬声招呼乔若兰也过来,可是当目光对上乔若兰仿佛乌云罩顶般的脸庞时,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乔若兰冷冷地瞪了她们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一时间,那些姑娘都有些傻眼了,世子妃在这里,却不上来见礼,乔若兰也太不懂礼数了吧!
她们不由想起那日从乔家的花会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长辈就曾叮嘱过以后与乔若兰不要太过热络。她们不一定完全清楚原因,但多还是依着长辈的吩咐做了。今日是恰巧遇上,也就与乔若兰打了个招呼,稍稍说了几句话而已,没想到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们暗暗决定以后还是应该乖乖听从长辈的嘱咐。
也不知道世子妃刚刚看到她们和乔若兰在一块儿会不会不快呢?
姑娘们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南疆已经很久没有“王妃”了,从前的王妃小方氏更倾向于凭个人喜恶做事,所以她们遵长辈的嘱咐更加谨慎,以避免犯错,而这习惯直到现在都保留着。
南宫玥面带微笑地瞥了乔若兰远去的背影一眼,轻描淡写地向鹊儿吩咐道:“你去告诉大姑母,兰表妹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鹊儿福身领命:“是。”
姑娘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说起来,无论是于公于私,乔若兰没有上前行礼,都是非常没有规矩的行为,世子妃让其长辈带回去管教是理所当然的。
鹊儿奉命去了,姑娘们还想瞧瞧世子妃会不会趁机再训斥一二,没想到她只是淡然笑道:“我们去天席厅吧。”
姑娘们面面相觑,一晃神,见南宫玥和萧霏已走开了几步,便赶紧跟了上去。
一路上,那几位姑娘更加热络了,你一言我一语与南宫玥二人搭话,不过还没说上几句,天席厅就出现在前方。
天席厅一共有五间宽敞明亮的厅堂组成,两旁配有耳房茶水房,此刻十六扇朱红槅扇大开,一眼就看到厅中有不少人已经在赏字画。
南宫玥这一帮子人一进天席厅,就一下子吸引了不少道目光,其中大部分的人没见过南宫玥,但是萧霏还是有好几位姑娘认识的,当然也有少数人因随长辈赴过碧霄堂的小宴而知道南宫玥的身份。
敞亮的厅堂内,正在赏画的姑娘们骚动了起来,立刻就有人上来给南宫玥行礼。
“见过世子妃,萧大姑娘。”一个身穿青蓝色盘金彩绣绵对襟褙子和绿地百褶裙的少女不卑不亢地对着南宫玥和萧霏行礼。
“华姑娘。”
南宫玥和萧霏都对这画技不凡的华惠语印象不错,看向她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亲厚。
一时间,那些还不能完全确认南宫玥身份的女眷也赶紧上前,恭敬地向她行礼。
与南宫玥初到南疆时不同,当时,因顾忌着镇南王和世子之间渭泾分明,不少人家都忐忑着不知道应靠向哪边。而如今,南宫玥已正式掌了镇南王府的中馈,由此可见,她是完全立稳了脚跟,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家自然也就不需要再观望了,只后悔自己当日为何没赴碧霄堂的帖子,早早与世子妃打好交道。
谁能想到,世子妃这才来了三个月,就已经能让王爷把中馈都交在她的手里了!
南宫玥温和的一一回应,神色间没有特别热络,也没有刻意去冷淡谁。
待见过礼后,萧霏已迫不及待地往厅堂中扫视了半圈,又向早到一步的华惠语问道:“华姑娘今日可有看到什么佳作?”
一说到画,华惠语的眼睛就绽放出异样的神采,掩不住兴奋地说道:“我刚才在隔壁那间厅看了那幅《独钓寒江雪》,果然是名不虚传!”
萧霏也是眼睛一亮,清丽的小脸上容光焕发,道:“原来华姑娘也喜欢唐砚?!”
华惠语笑着说道:“唐砚之画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实在是穷极造化也!”
萧霏抚掌赞道:“华姑娘说得好。”
看两个姑娘说得兴浓,南宫玥含笑道:“霏姐儿,我们一起先去隔壁看画吧。”
萧霏自然没有异议,一行人便朝厅堂的西北角的一道小门而去,小门上挂了一张湘妃竹帘,一旁服侍的丫鬟急忙为她们挑帘。
原本在厅堂中的不少姑娘都自发地跟在了南宫玥她们的身后,一时间这支队伍又扩大了一倍,浩浩荡荡。
隔壁的那间稍微小了些许,挂的字数也不多,东西两边的墙壁上,不过是分别挂了两幅字画,但这四幅画都是罕见的珍品,比如唐砚的《独钓寒江雪》,肯定是价值千金。
原本围在画前赏画的人一见南宫玥她们来了,就落落大方地上前行礼,然后避了开去。
这幅《独钓寒江雪》如同它的画名,幽静寒冷,只见那大雪纷飞的江面上,一叶小舟飘荡其上,一个老渔翁独自在冰天雪地中垂钓。
只是这么看着,就让人觉得纯洁而寂静,一尘不染,万籁无声,连看者都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南宫玥静静地赏了会画,细细地品味画家的笔触、色彩、意境……
等她回过神,往萧霏那边看时,却见萧霏还痴迷在画中,嘴里喃喃道:“……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其势圆转而衣服飘举。”
南宫玥也不打算打扰她,干脆就自己到一旁欣赏其他的字画去了。
南宫玥正在赏一幅狂草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步履声,她也没在意,直到百卉行礼的声音响起:“见过乔表姑娘,杜表姑娘。”
南宫玥循声看去,只见乔若兰与杜心敏相携而来,正站在距离自己三五步的地方。这一次,乔若兰倒是福身施礼了,说道:“见过表嫂。”
南宫玥淡淡与二女点头致意:“兰表妹,敏表妹。”
乔若兰快速地起了身,直直地迎上南宫玥的双眸,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听闻表嫂出身赫赫有名的南宫世家,想必是才学非凡,令吾等望尘莫及。今日难得的擢秀会,表嫂可愿屈尊与我比一比,看谁能写出更多不同的字体?”
还不等南宫玥回应,杜心敏便一副天真无邪地说道,“是啊,表嫂,你就与兰表姐切磋一下吧!说起来,再过几日就是表姑父的寿辰了吧?”杜心敏口中的表姑父当然就是镇南王,“不如你和兰表姐各自写一幅百寿图好了,也好送于表姑父祝寿。”
四周一时哗然,女眷们交头接耳,乔若兰这话中挑衅的意味实在是太过明显,她敢当众对世子妃发出挑战,想必是对自己的才学极具自信。也是,乔若兰能被称为南疆双姝也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出身,更源自她本身的才学,令得不少心高气傲的才女折服。
而杜心敏更是干脆把镇南王搬了出来,就是要逼得南宫玥不得不应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南宫玥,面上流露出些许期待,但更多的还是好奇,想看看南宫玥是否会应下这个挑战。
南宫玥的嘴角仍旧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优雅从容。
乔若兰和杜心敏莫不是以为在众目睽睽下,自己就会忌惮他人的眼光,被她们俩一唱一和地摆布吗?自己堂堂镇南王世子妃为何要纡尊降贵地与一个小姑娘去比试什么才艺?
南宫玥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含笑着问道:“兰表妹,敢问你为何要学琴棋书画?”
乔若兰面露不悦,不过南宫玥根本就没指望对方回答,继续道:“从小,我父亲给我启蒙时,就教导我说,琴棋书画是闲情逸致,更是修身养性。善琴者通达从容,善棋者筹谋睿智,善书者至情至性,善画者至善至美。”
南宫玥娓娓道来,四周的姑娘们都是若有所思,而乔若兰的面色却不太好看。
说着,南宫玥的目光露出一抹锐利,“兰表妹,琴棋书画之道不是用来比试炫耀,争强好胜的。”
世子妃所言甚是啊!四周的姑娘们互相与友人对视、交流,都是深以为然。
一时间,她们看向乔若兰的眼神都有些微妙,以前觉得乔若兰才学不凡,如今想来她动不动就与人比试,炫耀才艺,实在是落了下乘。相比下,南疆双姝的另一位萧大姑娘却低调内敛,不张扬,不炫耀。
乔若兰面黑如炭,方才她一气之下离了桥便是去了茶室,可没想到南宫玥竟派了一个丫鬟过去说让母亲好好教教她规矩,当时周围投过来的目光让她如针扎一样。
于是,她和杜心敏来了这里,目的是想给南宫玥一个下马威,她对自己的才学极为自信,相信就算南宫玥自诩出身南宫世家,也必会败在她的手里,到时候绝对会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
可没想到,这一次丢脸的竟然又是自己?!
乔若兰不甘心,她正要说话,一个熟悉的女音在这时响起:“兰表姐,切磋就免了。既然表姐有此雅兴,那不如我与表姐各写一幅百寿图送给父王如何?”
说话间,萧霏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南宫玥的身旁,眼神清澈如水,明亮坚定。
厅堂中的其他女眷骚动得更厉害了,或窃窃私语,或暗暗交换眼神,都是心想着:看来今日真是有好戏看了!
对于萧霏的提议,杜心敏比乔若兰还要诧异,自从萧霏在浣溪阁和碧霄堂两次避开与乔若兰比试,杜心敏一直觉得萧霏是徒有虚名,根本不能和乔若兰一较高下,没想到今日萧霏居然一改作风?!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她,萧霏并不爱虚名,身为王府的大姑娘却极其低调,甚至南疆还有不少府邸的姑娘从未见过她。但事实上,在没有王妃的情况下,王府在外就应该是由她这个世子妃和萧霏这个大姑娘撑起来的。显然,萧霏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于乔若兰的挑衅,自己不应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需要去应,而萧霏应了,是为了王府的脸面。
镇南王府可不能随随便便就任人挑衅而不还击!
眼看着萧霏突然成了众人的焦点,乔若兰拳头紧紧地攥在了袖中,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已经放弃了与南宫玥一争高下的念头,事已至此她算是颜面失尽,挽回面子的唯一法子就是赢!她一定要赢了萧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乔若兰才是南疆最出色的女子。
乔若兰的嘴角勾出一个冷笑,缓缓道:“那就请表妹赐教了!”
说着,她看向了身旁一个为她领路的妇人,也不用她开口,那妇人就主动道:“萧姑娘,乔姑娘,笔墨纸砚已经备好了,还请众位随奴婢往这边走。”擢秀会中,姑娘们互相比试才艺,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本来天席厅中就是专门有一间厅堂留了出来,就是为了此类的事。
今日的比试若说有什么特别的,那也是在于参与比试的两个人,南疆双姝的名号在骆越城的闺秀中还是人尽皆知的。
妇人在前方为女宾们引路,与此同时,不少闺秀都悄悄吩咐自己的丫鬟去通知其他的友人过来看热闹,一时间,可谓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天席厅最西侧的那间厅堂,那里本来没有一个人,空荡荡的,只是在靠窗的那边放了数张梨花木书案,如那妇人所言,笔墨纸砚早已一应俱全。
越来越多人听说了萧霏和乔若兰要比试的事,都从书院的各处赶来围观,没一会儿,这个厅堂就变得熙熙攘攘,挤满了年轻姑娘和她们的贴身丫鬟。
萧霏和乔若兰并排分别站在一张书案前,乔若兰瞥了萧霏一眼,就吩咐贴身丫鬟开始磨墨。
另一边,萧霏也忙碌了起来,她没有让桃夭帮忙,而是选择自己磨墨。
拿起砚滴倒了些许清水在砚台上,然后拿起墨锭,重按、轻旋、身直、向定。
在墨锭的反复研磨下,清水渐渐变成了乌黑的墨汁。萧霏不疾不徐地磨着墨,看着墨锭在砚台上旋转,一圈又一圈,她的心渐渐地静了下来……
小时候,给她启蒙的先生曾说过,研墨是写字或画画前最好的酝酿方式,同时也是净心的好方法。
萧霏也深以为然,常常喜欢自己亲自研墨以净心。
不知不觉中,四周的喧嚣就被她隔绝在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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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好墨后,萧霏放下了墨锭,这时,乔若兰的丫鬟早已经研好了墨,杜心敏在一旁看萧霏慢慢吞吞的,心中有些不耐,不屑地撇了撇嘴,只觉得萧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一见萧霏收手,杜心敏便迫不及待地问道:“霏表姐,可以开始了吗?”
萧霏淡淡地一笑,没有理会,朝乔若兰看去,道:“兰表姐,现在开始可好?”
乔若兰应了,丫鬟们给她们铺好了纸,两人各拿起一支狼毫,沾了沾墨后,就分别动笔了。
百寿图就是要写一百个不同形体的“寿”字,在大裕,百寿图常常被人用来当做恭贺长辈寿辰的贺礼,在场围观的不少姑娘也都曾写过百寿图,只不过,那并非是现在这般一鼓作气,可以缓缓地挑选合适的字体或者字帖慢慢临摹,为了把每一个寿字写得漂亮,常常需要花上好些时日。
像此刻这样凭空就要写出一百个“寿”字,还是很有难度的,越到后面越难写。
萧霏和乔若兰既然被称为南疆双姝,两人的书**底都可称之为出类拔萃,落笔下去,就一气呵成地写了好几个“寿”字,最初的数个都是常见的字体,篆体、隶书、行书、草书……
她俩写了十数个后,就开始出现一些相对少用的字体,如汉鼎文、小隶、古隶……
围观的姑娘们越来越兴奋,开始指着某些字体点评起来,这个说萧霏的草书写得气势磅礴,那个说乔姑娘的小隶写得工整漂亮,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好不热闹。
华惠语指着萧霏的书案对身旁的友人道:“这飞白书横竖笔画丝丝露白,飞笔断白,燥润相宜,似枯笔做成,妙啊!”
话语间,就见萧霏收笔又去蘸了蘸墨,华惠语心里越发佩服,萧霏对于笔尖的残墨判断非常准确,所以才能把这飞白书写得这么漂亮。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两位姑娘已经各写了近三十个“寿”字,字字都笔势流畅、笔力自若,一旁的姑娘们看着心下都佩服不已,南疆双姝委实不是浪得虚名,无论是萧霏和乔若兰,光凭着三十来个“寿”字,恐怕在南疆也没几位姑娘能与之匹敌。
姑娘们交头接耳,不少赞叹的目光都投向了萧霏。这里的大部分姑娘也不是傻子,乔若兰今天主动挑战世子妃,杜心敏又在一旁打边鼓,这两人显然是一唱一和,想打世子妃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萧霏竟然出来应战。
乔若兰说是说和萧霏一样写一幅百寿图,但这挑战既然是乔若兰提出的,她肯定是胸有成竹,毕竟一百个字体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写得出来。相比之下,萧霏是在毫无准备之下动笔,能表现成这样,委实令人佩服!
想通这一点后,不少姑娘都朝萧霏那边移步,渐渐地,乔若兰这边的人越来越少……
乔若兰又如何没注意到这一点,但这个时候,她也只能继续往下写。
看别人写字的过程其实极为枯燥,待萧霏和乔若兰写到六七十个“寿”字,不少人已经觉得无趣,陆续地散去了,当然也还是有一些对书法感兴趣或者想借机讨好南宫玥和萧霏的姑娘留在这里。
这场无声的比试还在继续进行着,随着字数的增多,两人落笔的速度已经越来越慢。
鹊儿好像一只喜鹊一样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时不时地悄声与南宫玥禀明两边的情况。虽然两人比的不是谁写的快,但是落笔的速度其实一定程度地显示了两位姑娘的状态,所以事先有所准备的乔若兰明显写得比萧霏要快上几个字,一度还曾领先萧霏十来字,但是萧霏一直稳扎稳打,不急不躁,渐渐地又把差距缩小到了四五字。
南宫玥看着专注落笔的萧霏,面带笑意。
又过了一盏茶,乔若兰第一个收笔了,她长舒了一口气,额角已经渗出了涔涔的汗水。虽说她胸有成竹,信心满满可以完成这一百个字体,但是完成一百个字体确实不容易,想要把这一百个字体写好,更不容易,每一种字体都有它自己独特的构造、风格和笔触,她必须全神贯注,一点也不敢轻怠。
总算是完成了!乔若兰嘴角微勾,又将完成的百寿图粗粗地浏览了一遍。
一旁的杜心敏一直在一旁数着数,数到“一百”时,兴奋不已,高呼道:“一百个‘寿’字!兰表姐完成了!”
说着,杜心敏得意洋洋地朝萧霏看去,好似乔若兰这幅百寿图是她完成的一样!
看着萧霏还在埋头苦书的样子,乔若兰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光芒,但是面上还是矜持优雅,看起来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正打算去看看萧霏写了多少字了,下一瞬,就见萧霏也收笔了。乔若兰的目光停顿在萧霏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上,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说萧霏也完成了?……这怎么可能呢?!
萧霏优雅地将手中的狼毫笔置于笔搁上,不疾不徐。那些围在萧霏身旁的姑娘显得比萧霏本人还要激动:
“完成了!萧姑娘完成了!”
“不对……这不是才九十九个‘寿’字吗?难道是我数错了?”
一个姑娘立刻取笑道:“不是你数错了,是你一叶障目了!你再仔细看看?”
“这九十九个‘寿’字又组成一个大大的‘寿’字……”那姑娘很快就恍然大悟,毕竟这也是百寿图常见的一种模式,只不过没想到萧霏会在比试的时候也如此胆大心细地落笔而已。
闻言,乔若兰终于忍不住朝萧霏的书案看去。
这时,所有人才注意到那九十九个小“寿”字中没有一个用得是最常见的正楷,但这些“寿”字拼在一块,组成的大“寿”字却是正楷,如此不但是写满了一百个“寿”字,而且没有一个字体是重复的,这委实要比乔若兰的百寿图更费功夫。
这张百寿图就如同一百针刺在了乔若兰的眼中,她不由得瞳孔一缩。萧霏真的完成了!而且完成的比她更好。
乔若兰的拳头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她原本想得好好的,这一场一定要赢得漂亮,才能勉回自己的颜面,没想到换来的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萧霏竟然真得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写出了一百个寿字……看来今日自己的运气委实有些不好。萧霏一定是最近才刚写过百寿图,所以今日才会一改往昔的作风,大胆应战。
一定是这样的!
乔若兰眼中闪过一抹阴鸷,这时,萧霏也朝乔若兰看了过来,两位姑娘四目对视,四周的众女仿佛能看到那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
萧霏淡淡地一笑:“兰表姐,虽然这百寿图完成了,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过瘾,不如我们继续往下写如何?”
萧霏说得云淡风轻,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显是在向乔若兰挑衅。
看来这一次乔若兰是真的惹怒了萧霏。那些姑娘都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想到今日这场好戏还没完……
乔若兰也有些意外萧霏的主动挑衅,但是接着往下写……她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杜心敏却是两眼一亮,心道:萧霏竟傻得主动把机会送上门!
杜心敏迫不及待地转头对乔若兰道:“兰表姐,难得的擢秀会,不如你和霏表姐就继续切磋一下吧?也好共同进益!”
杜心敏说得是冠冕堂皇,乔若兰却气得面色微僵,心里暗暗埋怨对方。
可是现在乔若兰已经是旗鼓难下,她只能矜持地笑道:“那就请霏表妹多指教了!”
两个丫鬟又重新为她们铺纸,然后二女又再次执笔。
众女都心知肚明,这一次,才算是真正的考验。一百个字体后,还能有多少个字体?
蝌蚪文,易篆,古斗金文……
只是这样凭空想想,姑娘们也觉得实在是想不出几个。
然而这短短的时间,萧霏快速地又写了十来个,反观另一边,乔若兰已经满头大汗,迟疑的笔端在半空中停滞。她才写了六个“寿”字,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出别的字体了。
杜心敏看起来比乔若兰还要着急,一方面压低声音让乔若兰好好想想,另一方面心里又暗骂乔若兰无用!
乔若兰的笔终于落在了纸上,却是半天都没有动静,墨痕自她的笔端在纸上晕开,由内而外,由深到浅,越染越大,白纸衬着黑墨无比的刺眼……终于,乔若兰扔下了笔,飞溅出了一片墨迹。
萧霏还在继续往下写,又写了七八个,她似乎才注意到乔若兰没有再继续了,意犹未尽的收了笔。
谁胜谁负,谁强谁弱,早已经是一目了然。
虽说有传言萧霏才学出众,可不少姑娘压根儿没见过萧霏,自然也不知她的真才实学,而乔若兰则不同,每每都能看到她与别的姑娘比试琴棋书画,才名享誉南疆。渐渐的,有些姑娘只当萧霏是因有着王府大姑娘之名,所以才能与乔若兰并为南疆双姝。
没想到,萧霏唯一的一次出手,却是毫无悬念的把乔若兰的风头压了下去。
不少姑娘嘴上不说,心里无疑是震惊的!
乔若兰的脸色一片惨白,她知道,事到如今,今日之事必定很快就会传扬出去了,到时候,恐怕所有人都知道她乔若兰向世子妃挑战不成,反而惨败于萧霏的手里……
南疆双姝……她本不喜这个名号,讨厌所有的人把她与萧霏相提并论,没想到自己今日却成了萧霏的手下败将。
也许往后真不会有人再提“南疆双姝”了。
乔若兰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后悔。她似乎看到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都在对她指指点点。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突然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厅堂。
她已经没脸再留在这里了!
杜心敏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出去了。
不过此刻,已经没有人去在意她们了,所有人都围在萧霏的书案前,赞叹地看着那幅百寿图。
华惠语犹为如此,她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真诚地赞叹道:“萧姑娘,这幅百寿图委实是妙,有几种字体我以前都不曾见过。请恕我斗胆,可否借由我临摹一下?”
萧霏爽快地答应了。
华惠语谢过萧霏后,仔细的把萧霏写过的所有“寿”字都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啧啧称奇。
华惠语不懂善问,指着那几个她不认识的字体问道:“萧姑娘,不知道这几个分别是何字体?”
萧霏含笑地一一作答:“这是鳍隶……这是聚宝文……这是鸟虫书。”她说得兴致勃勃,“这鳍隶和鸟虫书还是大嫂教我的呢!”她刚才写的时候灵机一动,就把这几种少见的字体替换到了这幅百寿图中。
“原来世子妃也是书法高手!”华惠语目露敬意地朝南宫玥看去,上次在碧霄堂的小宴中,她就感受到世子妃出口成章、才学不凡。
萧霏接口道:“大嫂会的东西可比我多多了!”
她说得随意,其他的姑娘想想也是,怎么说世子妃那也是百年世家南宫世家的嫡女,才学品性自然都不是普通女子能比的。一时间,姑娘们都目露敬意地看着南宫玥。
华惠语则福了福身,一脸正色说道:“不知世子妃可否指点小女子一番?”
南宫玥嫣然一笑,道:“指教倒不敢当,互相交流才能彼此进益。”
“那就请世子妃指教了。”华惠语笑得更为灿烂,萧霏退开几步,把书案让给了华惠语,小脸上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华惠语写的字比起她的画当是如何。
华惠语提笔沾墨,就在一张新的宣纸上,一气呵成地写了四个字。
华惠语的花细腻柔美,可她的字却是与画迥然不同,狂放不羁。
她写的是草书。
“一泻千里……”一个姑娘看了好一会儿,总算认出了剩下的三个字。
草书潦草狂放,往往不易识别,前朝曾经有一个笑话,一个草书大师诗兴大发,写了半首诗后,饮了一壶酒,可是酒水下肚后,再执笔却发现已经不识自己所书的字了。
南宫玥端详了片刻,便道:“华姑娘,你临摹的是草圣章叙的字帖吧?”
华惠语双目炯炯有神,忙不迭点头:“我练了大半年了。”
南宫玥沉吟一下道:“华姑娘,你这字落笔力顶千钧,倾势而下,已入草书门槛,可是……”
姑娘们都有些诧异,在她们看来,华惠语这草书行笔婉转自如,变幻莫测,已经是相当不错了,但是世子妃却说她才入门。
南宫玥继续说着:“草书之美在于其信手即来,一气呵成,令人觉得痛快淋漓。章大师为人豪放,嗜好饮酒,常在大醉后提笔落墨,一挥而就。华姑娘,所谓‘字如其人’,你的性子可如章大师?”
华惠语若有所思,她学草书,只是因为觉得章叙的草书写得极美,倒没想到是否适合自己,倒是有些入了魔障了。
华惠语微微眯眼,眼神变得清亮起来。她福身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世子妃指点。”
南宫玥笑了笑,见她已悟,便是点到为止。
说话间,一个圆脸的青衣妇人从厅外快步走来,她对着众位姑娘福了福身,口齿清晰地说道:“世子妃,几位姑娘,擢秀阁的诗会再过一刻钟就要开始了,不知道众位可要过去一观?”
萧霏一脸的疑惑,“诗会?”
虽说每次的擢秀会都会有诗会,但对于萧霏而言,她只关心每年的展品,还真就没怎么注意过所谓的诗会。而南宫玥对擢秀会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萧霏,此刻也有些茫然。
华惠语见状,笑盈盈地解释了一二。
原来是擢秀会的惯例活动啊……南宫玥微微点头,她虽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既然有人来请了,就应了。
其他的姑娘们得知诗会的时间快到了,也一一向南宫玥告辞,她们还得与长辈会和再一块儿过去。
待书案收拾好了,南宫玥和萧霏便随着青衣妇人出了天席厅。
她们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再绕过之前经过的那个池塘,又经过一处花园、几处亭台楼阁,青衣妇人便指着前方一栋雕栏玉砌的阁楼道:“世子妃,大姑娘,那就是擢秀阁。”
萧霏自然是知道擢秀阁的,便主动向南宫玥介绍了起来,比如这擢秀阁已有一百年的历史了,比如上面的牌匾是前朝的书法大师皇甫大师亲书,说到这里,萧霏的小脸上又是充满了光华。
擢秀阁共两层,妇人没有带她们从正门入阁,而是绕到了侧边的楼梯,她也知南宫玥是初到南疆,怕有所不满,忙解释道:“世子妃,今日是诗会,那些书生们都在一楼,为免冲撞,只能请二位往这儿走。”说着,她又补充道,“二楼的走廊扶手边上已经蒙上了薄纱,您二位可以坐在纱帘后观看。”
南宫玥闻言微微颌首。
南宫玥一行人到的已经算晚了,二楼的走廊上坐了不少人了,见到南宫玥上来,全都起身,福身行礼。
南宫玥抬手示意了一声“免礼”,便去了北边上宾座位坐下,萧霏则坐在了她的右手边。
擢秀阁是一栋回字形建筑,从二楼四边的走廊可以直接俯视一楼的厅堂,一目了然。
此刻厅堂中放置了数十张梨花木书案,每一张书案后都坐着一个年轻的学子,而厅堂的四周则是摆了一把把圈椅和案几,那里是男宾们观赛的地方。
叶胤铭正坐在第二排的一张书案后,仰头看了二楼的主宾位置的方向一眼。半透明的薄纱在穿堂风的吹拂中微微飘扬着,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几个女子在薄纱后,或站或立。
叶胤铭的心跳加快了两拍,妹妹说得没错,萧大姑娘果然来了!
四周传来其他学子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是镇南王府的席位吧。莫不是世子妃和王府的姑娘来了?”
“那我一定可要好好表现……”
“算了吧。有宣公子珠玉在侧,又有谁能比得上他的才气!”
“听说有位从青茂书院来的叶公子,颇得王爷的赏识,应该也是才学不凡。”
“……”
一时间,数道目光朝叶胤铭看来,他心里有几分自得,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跟着忍不住朝右前方看去。
那是一个身穿青蓝色云纹锦袍的青年,一头乌发以一根竹节玉簪束到脑后。
叶胤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宣公子,但对方的才名早已如雷贯耳。
这位宣公子名叫宣明,是南疆的一个书香世家——宣家的嫡子,也是这几年万木书院最出名的一个才子。
叶胤铭曾拜读过宣明的文章、诗作,此人确实才学不凡。当然自己也绝不会输给他!
问题是在两人才学相当的前提下,宣明绝对比自己占有更大的优势,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两人的文采差不多的情况下,就要看考官的喜好了。
擢秀会的评审基本都是万木书院的人,也就代表着在今日的诗会中,宣明必然具备比自己更大的优势。
叶胤铭微微眯眼,本来,擢秀会又不是科举,这种诗会的胜负如何不过是一时的风光,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萧霏在……
他认识萧霏,他知道萧霏的好,可是萧霏还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的才学。
萧霏的才学如此出众,普通的凡夫俗子必然入不了她的眼,如果这一次,他输给了宣明,那么他岂不是就泯然众人,无法给萧霏留下一点印象?!
叶胤铭的双手不自觉地在袖中握成了拳头,眼中闪过一抹纠结。
就在这时,四周突然静了一静,阁中所有的目光都朝一楼的入口看去。
只见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在五六个男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那老者穿一件宝蓝色杭绸直裰,中等身量,虽然已经是花甲之年,但是腰身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山长!”
“于山长!”
大堂中不少的学子都站起身来,这些人大都是万木书院的学生,还有几人是其他书院的学子或者文人,单纯只是敬仰于山长的学问、为人。
这老者正是万木书院的于山长。
于山长微笑着与众人颔首致意,跟着就与随行的这些人到评审席入座。
待众人再次坐下后,于山长清了清嗓子后,道:“欢迎各位大驾光临,今日南疆才子齐聚于此,舞文弄墨,实在是一大雅事!老夫与书院的众位先生商议过了,为了给诗会助兴,今日诗会的魁首还有一个额外的彩头。”
擢秀阁内瞬间骚动了起来,一楼和二楼观赛的宾客都是交头接耳,朝于山长投以好奇的目光。以于山长历来的作风来看,他所说的彩头,决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彩头。
于山长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他环视众人一圈,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朗声继续道:“老夫将举荐今日诗会的魁首去王都的国子监念书一年,束脩全免……”
叶胤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下激动不已:若是能去国子监读书,他一定可以一日三千里,而且还能在国子监中为自己的将来铺好路——能在国子监读书的大都是才学不凡的名门子弟,这些人将来对于他的科举之路,对于他的仕途,都会大有帮助。
这一次的诗会,影响的不止是他的爱情,还有他的前程!
想着,叶胤铭的心口微微发烫,对自己说,他不能输!他决不能输给宣明!
叶胤铭抬眼朝右前方的宣明看去,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的锐芒。
他比宣明更早知道题目……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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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山长的这个彩头,不只是叶胤铭,阁中的所有学子全都热血沸腾,激动不已,一个学子忍不住脱口道:“山长,此话当真?”他语气中透出几分跃跃欲试。
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国子监念书的,国子监中聚集的是大裕最好的资源,从先生,到藏书,再到同窗,全都是顶尖的。
于山长含笑地捋了捋胡须,对于那学子的质疑,没有露出分毫不悦,玩笑地说道:“山长我何时失言过?”
那学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他学子们哄笑一堂,气氛轻松了不少。
于山长又道:“那么今日的诗会就此开始,现在由王先生为各位出题。”
说着,于山长对着身旁一个留着短须的斯文中年人伸手做请状:“王先生请。”
王先生先对着于山长点头致意,跟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绢纸,在众人的急不可耐的眼神中缓缓打开,高声道:“南凉来势汹汹,我辈学子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的题目就是——”说到这里,他将摊开的绢纸朝向众人,“战争!”
一瞬间,叶胤铭高悬的心定了下来,袖子中的拳头舒展开来。
卫侧妃没有骗妹妹,这次诗会的题目真的是这个!
叶胤铭眼帘半垂,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他一定要赢!
“限时一炷香!开始!”
在王先生说了开始以后,就有小厮点燃了香。
场中的学子们也纷纷地开始研墨,淡淡的墨香随着微风飘扬在擢秀阁中,连着四周围观的人也不由得静了下来,人静,心静……
很快,就有学子执起了狼毫笔,陆续地开始落笔,其中也包括宣明。
叶胤铭始终没有动,也不知在迟疑着什么。
叶胤铭忍不住看了宣明一眼,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在看着对方果决沉静的眼神时,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沉着地执笔,沾墨,然后落笔,一气呵成地写完了一首诗……
收笔后,叶胤铭环视四周,只见那些学子有的正在执笔而书,有的笔尖悬在空中犹豫不决,有的还坐在那里摸着下巴苦思,只有两三个学子相继收笔,把狼毫搁在了笔搁上。
这时,香柱才烧到了三分之一,青烟袅袅,微风习习。
叶胤铭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案后,吹干了墨迹,然后便盯着香柱一点点地焚烧殆尽……
时间一到,立刻有一干青衣小厮把那些诗作给收了上去,先由三个小厮抄撰了几份,隐去了诗作上的落款后,然后才交由于山长,以及宾客鉴赏,原作则暂时放在一边。
也就说,如果于山长他们选出的魁首,其他人有异议的话,还是可以当众提出的。
曾经有一年,就有一位宾客舌战群雄,说得书院的几位先生哑口无言,后来干脆就并列了两个魁首。也是擢秀会的一次美谈。
这些逸事,初来乍到的南宫玥并不知晓,但随着周围女眷们的凑趣搭话,倒也听闻了不少。
这时,之前给她们领过路的妇人拿着一叠诗作走上二楼的走廊,径直来到南宫玥和萧霏跟前,福了福身道:“世子妃,萧大姑娘,奴婢取了一份学子们的诗作来,两位可要品评一下?”
萧霏饶有兴致地说道:“给我和大嫂看看。”
于是,妇人便把那一叠诗作分成了两份,分别呈给了百卉和桃夭,再由两个丫鬟转交她们的主子。
而二楼的其他人,则另有一叠相互传看。
萧霏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口中不时地念念有词,看到佳作,直接吟了起来,双眸熠熠生辉。
南宫玥也缓缓地翻着那些诗作,一张接着一张,今日会来参加诗会的学子皆是南疆学子中佼佼者,这些诗作总体也算不错,只不过因为是临时的命题之故,难有鹤立鸡群的杰作……
突然萧霏抚掌低呼了一声:“妙!妙!”
跟着,她低低地吟诵了起来:“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大嫂,你看看,这首诗太妙了!”萧霏说着,便把手上的诗作递给了南宫玥。
萧霏在低吟的时候,南宫玥便有些愣神,此时拿过诗作又看一遍,眉头更是不禁皱了起来。
不可否认,这委实是首千古佳作!可是……南宫玥总觉得有些耳熟,似乎曾在哪里听过。
南宫玥一个字一个字的默念了下来,刚念了两句,她瞳孔一缩,顿时想到了什么,差点没失态地站了起来。
她的确听过!
这首诗应该是由白慕筱所作!
不,或者说,这是由前世的白慕筱在几年后,大裕与北狄大战将歇时所作,当时一度为文人墨士所传颂。
问题是,这首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慕筱的诗词已被证明是剽窃。
难道说她所剽窃的那些诗词其实是在座的某一位学子代笔所作?
不,应该不可能,官语白也说过,白慕筱的那些诗词风格各不相同,绝不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更何况,虽不知白慕筱的诗词从何而来,但大多都是临时应题发挥而成,很难提前寻人代笔。
再者,这首诗本该是几年后才会出现,写作之人阅历和见识的差别,都会影响到遣词用句,字里行间不可能一模一样。
南宫玥细细地又把诗作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了几个词上。
秋色、易水、红旗……
这次的题目“战争”照王先生的开场白所言,应该是以当前与南凉一战为切入点,虽然并没有强行要求学子们只能写这次的战争,但诗词本就是由感而发之举,南凉之战迫在眉睫,也因而她所看到的几份诗作都是以这一战来切入的。
唯独这一篇。
秋色,现下正值夏季。
易水,并非南疆地名。
红旗,萧奕的旌旗是黑底银字……
写作之人仅仅只是随性而为吗?
南宫玥正思吟着,就听萧霏兴致勃勃地说道:“大嫂。这首诗必然就是今日的魁首了!也不知道是哪位才子所做!”
南宫玥凝眸不语,萧霏说得不错,这首诗一看就有独占鳌头的气势,十有**就是今日的魁首。
若这诗真为剽窃之作,岂不是让那厚颜无耻之徒取代真正有才华的人前往王都,前往国子监,那就实在太不公平了!
南宫玥微微垂眸,这诗究竟到底是不是真才实学之作,多猜测也无益,试一试便知道了!
想到这里,南宫玥叫来百卉,附耳吩咐。
百卉福身领命,就匆匆地下楼去了,来到于山长旁传了话。
于山长面露诧色,微微颔首,与身旁的青衣小厮说了几句。
青衣小厮赶紧去翻了那些诗的原作,一一核对后,过去回话。随后,于山长朝堂中的那些学子看去,朗声道:“不知叶胤铭公子可在?”
叶胤铭忙站起身来,心中有些忐忑。他当然还记得百卉,知道她是南宫玥的丫鬟,可是百卉下来前应该不知道那首诗是由自己所作……难道说是萧大姑娘看了自己的诗作,大为赞赏,所以世子妃才命百卉下来询问?
叶胤铭越想越是激动,心跳如雷,俯身作揖道:“学生在!”
一时间,擢秀阁中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叶胤铭身上,不少人都隐隐猜测着,是不是今日的魁首之名将落在叶胤铭的身上?
于山长又道:“叶公子,关于你的诗作,世子妃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世子妃?不是萧大姑娘?叶胤铭先是失落,但随即对自己说,萧大姑娘还未出阁,就算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怕是也不太方便,所以才会由世子妃来出面。
叶胤铭维持着作揖的姿势,继续道:“学生恭听世子妃的教诲。”
二楼的南宫玥看着下方的叶胤铭表情有些复杂,有些感慨,没想到竟然是他!叶胤铭前世能够得中状元,理应是有才学的,希望他不会做出自毁前程之事。
南宫玥把手上的诗作交给了鹊儿,由她吟诵,“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全场都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都是面露赞色:
“原来这首诗是叶公子所做,妙,实在是‘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擢秀会能出此佳作,岂不又是一则佳话?!”
“是啊是啊。这位叶公子实在是才华卓绝!”
“……”
四周此起彼伏的称颂声令叶胤铭心神飞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如他所料,今日的魁首非他莫属!
待鹊儿念完了诗作,南宫玥开口了,问道:“叶公子,此诗可有名否?”
叶胤铭略一沉吟,便道:“此诗学生暂时还未取名,姑且先命名为《从军行》吧。”
一阵静默后,南宫玥又道:“叶公子,可否请公子为此诗释义?”
释义?!叶胤铭眨了眨眼,这首诗并非艰涩之作,居然还需要他释义?!世子妃不是南宫世家的嫡女吗?看来这堂堂南宫世家也不过是独有虚名!
阁中的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觉得这要求有些奇怪。
在众人神态各异的目光下,叶胤铭理了理思绪,然后挺了挺胸膛,朗声解释起来:“敌兵滚滚而来,犹如黑云翻卷,想要摧倒城墙;我军严待以来,阳光照耀铠甲,一片金光闪烁。秋色里,响亮的军号震天动地;黑夜间,无数战士的鲜血凝成暗紫。红色的军旗半卷,援军赶赴……”
叶胤铭念着念着就意识到了不对,但诗作已经呈上,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援军赶赴易水;夜寒霜重,鼓声郁闷低沉。众将士只为报答君王恩遇,手携宝剑,视死如归!”
他说得慷慨激昂,这年轻的文人又多是热血之辈,一个个都是热血沸腾,仿佛恨不得奔赴战场为大裕杀敌卫疆。
别人没察觉到刚才叶胤铭那细微的停顿与变化,一直在留意着的南宫玥却是注意到了,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
这个时候,她已经有六七分确认,这首诗根本不是叶胤铭所作!
她当下决定接着往下试!
“确是一首难得一见的好诗……”南宫玥缓缓地说道,叶胤铭心下一松,觉得自己逃过一劫,可是下一句就听对方问道:“叶公子,敢问‘易水’是何意?”
叶胤铭咯噔一下,真正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可是世子妃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叶胤铭支吾了一下,勉强答道:“易水乃是一地名。”
南宫玥淡淡地应了一声,“我在闺中时也曾读过《大裕九州志》,‘易水’听来有些耳生,敢问叶公子这‘易水’在哪一州?”她倒也不敢说自己熟知大裕各州的地名,但是,方才叶胤铭唯独在“易水”一词上有过稍许的停顿,她自然就抓住了这一点。
对方似乎是一副求教的姿态,可是叶胤铭心中已经是惶恐不安,心跳砰砰加快,一时怀疑世子妃是否知情,一时又对自己说不可能的,这首诗不过是一个平民女子所作,自己也是偶尔所得,世子妃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只是转瞬,叶胤铭已经是心念百转,第一直觉想回答兖州,但随即便想到兖州距离王都不过几十里,若是世子妃去过兖州呢?又想说并州,可并州几年前一度被西夜入侵,以致成为众目之焦点……
犹豫再三,叶胤铭最终艰难地答道:“旭州。”
四周又静了静,南宫玥缓缓地吟诵道:“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叶公子,塞上乃边界之地,我倒不知道什么旭州也算塞上了……”
糟糕!叶胤铭暗道不妙,一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这下不妙了,他还是大意了!
这时候,经南宫玥这一提醒,不少学子也品出一点微妙的感觉,世子妃所言不差,旭州乃是内陆,如何称之为塞上?别的不说,光是这个疏漏,也让这首诗一下子白玉有瑕。更重要的是,世子妃抓着“易水”不放,莫不是这首诗的背后有什么隐情?
南宫玥声音微冷,继续追问道:“叶公子,旭州真的有易水这个地方吗?”
叶胤铭的身子几乎是微微颤抖了起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世子妃是真的发现了!怎么会这样?!
叶胤铭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事,两年前,他还在王都的时候,曾经外出卖字画以贴补家用。一日,一个白衣少女正巧路过他的摊位,看上了一幅策马行军图,一时诗兴大发,念出了这首《从军行》,后来那少女还特意令他把这首诗题到了画上,然后就以十两纹银买走了那幅字画。
那首《从军行》委实是令人惊艳,当时叶胤铭就忍不住问对方此诗是何人所作,那少女淡然说是她看到了叶胤铭这幅画,深有所感,才做出此诗。
少女翩然而去,但这首绝世佳作却如同一把无形的刻刀在叶胤铭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刻痕……一直到这次妹妹叶依俐告诉他这次诗会的题目为“战争”时,这首诗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叶胤铭的脑海中。叶胤铭确信如果他用了这首诗的话,他一定可以成为魁首!
可既便如此,他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用它。
自从得了题目以来,他也费尽心思的写过几首诗,可是有《从军行》珠玉在侧,每每一比较下来,就会觉得自己所作的诗词简直不值一提。
直到今日……
可是——
世子妃到底是如何看出不对的呢?!
仅仅只是为了一个“易水”?
南宫玥拔高嗓门,突然厉声道:“叶公子,你为何不说话!你以为在我南疆就找不到来自旭州的人吗?”
叶胤铭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椅子上。
听到这里,一切都很明了了。
这些学子们都明白旭州怕是根本没有易水这个地方,一切都只是叶胤铭顺口胡诌的。
若只是杜撰倒也罢了,偏偏世子妃问起时却故作隐瞒,这又是何故?
一个学子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道:“叶胤铭这首诗莫非是别人所作?”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有类似的疑惑,此言一出,众人皆都看向了叶胤铭。
叶胤铭到底还年轻,除了家贫外,一生顺风顺水,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顿时只觉一阵慌乱,他想说自己没有抄袭,可是他的嘴巴动了又动,却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于是,周围的那些目光渐渐从打量到怀疑……
终于,有人冷笑地说了一句,“呵,原来是抄袭的啊!”
这句话彻底打破叶胤铭的心防,他只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就往后跌坐了下去。
这一下,就算原本还有些疑虑之人也是确信不疑了,叶胤铭若不是心虚,怎会如此?
无论是有人捉刀,还是抄袭了他人的作品,这都是文人的大忌!
一时间,整个厅堂彷如一滴水掉入热油锅般骚动了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果然如此!”
“竟然抄袭,太无耻了!”
“原本听说他年纪轻轻就在王府任了书佐,必是才学出众,没想到竟是如此品德卑劣!”
“说不定他的功名也是靠别人捉刀得来的!”
“……”
一时间,那些轻蔑、鄙视、不屑的目光就如同一把把刀剑割在了叶胤铭的身上,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遭受着千刀万剐之痛。
于山长淡淡地看了叶胤铭一眼,也没有问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向二楼走廊上的南宫玥拱手道:“多谢世子妃仗义执言。”
今日若非世子妃警觉,恐怕真的要让叶胤铭给蒙混过去,到时便是误了真正有才之人。
只不过,于山长眉头一皱,叶胤铭既然找人捉刀,那他就必须得事先知道题目才行……
擢秀会的出题,虽比不上科举,但为了以示公平,知道的人并不多,于山长决定稍后要好好查证一番才行。
于山长继续道:“此事老夫会告知清茂书院的山长。”
南宫玥看着下方的叶胤铭,摇了摇头。
品行不端,轻则留下污点,重则会被夺去功名……不知道叶胤铭现在会不会后悔此如贸然行事。
叶胤铭几乎要瘫倒下去,山长的为人他最初清楚不过,清高,廉洁,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此事若是由山长处理的话,自己恐怕……
叶胤铭只觉得两耳轰轰作响,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然而,已经没有人再去理会他了,当他仿佛空气一般不存在。
诗会继续着,包括于山长在内的评审很快就择出了今日的魁首——宣明。
众人一拥而上地恭贺宣明,宣明自然是客套地一一谢过,一旁的叶胤铭直愣愣地看着被众人所环绕的宣明,那个万众瞩目之人应该是自己,应该是自己啊!
叶胤铭失魂落魄,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擢秀阁的……
他浑浑噩噩地回了城西的叶宅,叶依俐正在屋子里等好消息,一见兄长回来了,连忙笑脸满面地上前相迎。她正要问,却发现叶胤铭的表情有些不对,看来双目无神,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
叶依俐心里咯噔一下,定了定神,柔声问:“哥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完了,一切都完了。”叶胤铭喃喃道,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空洞得仿佛被勾走了魂魄。
叶依俐还是第一次看到兄长这个样子,哪怕当年兄长缠绵病榻,他也不曾放弃过希望,她也不禁有些心慌,心急如火地追问道:“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叶胤铭突然回过神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眸直愣愣地瞪着叶依俐,额头青筋凸起,拔高嗓门道:“这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他眼中充满了愤恨,盯着叶依俐的眼神仿佛看到什么仇人似的。
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吓得叶依俐不禁后退了两步,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呢喃着说道:“哥哥……”
叶依俐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了,会让叶胤铭说出这番话来。她自认对哥哥一直尽心尽力,为了他,不惜违背本心地去求卫侧妃,求镇南王……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哥哥,可是如今哥哥居然这样指责她。
叶依俐咬了咬下唇,压抑住眼中的泪意,道:“哥哥,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误会?!”叶胤铭双手抱头,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明明都是你的错!若不是因为你擅自问人要了题目还泄题给我,我怎么会行那等抄袭之事?”
抄袭!?叶姑娘面露震惊之色,差点要脱口而出地质问叶胤铭怎么会这样。
“我的功名,我的未来,我的一切,全都完了!”叶胤铭越说越激动,如同一头困兽,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
叶依俐深吸一口气,虽然她还不知道擢秀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提到了“抄袭”,那么此事一定非同小可,她强自打起精神,先安抚着说道:“哥哥,你别急……我们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我们曾经这么艰难,不也挺过来了吗?”
“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叶胤铭喃喃自语。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眼一亮,像是溺者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双手用力地抓住了叶依俐的肩膀,情绪失控下,手下的力道便有些失控,抓得叶依俐面露痛苦之色,可是叶胤铭却是毫无所觉,嘴里急切地说道,“对,有办法的!妹妹,你不是认识王爷吗?你去找王爷,帮我求求情,只要王爷开口,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这件事都是因为你才引起的,你一定要帮我……妹妹,你一定要帮我!”
他的眼中绽放出疯狂的光芒,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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擢秀会结束了,但擢秀会的余韵却没有这么快散去。
萧霏以百寿图立挫乔若兰,当时观战的姑娘并不不少,很快就传扬开来,进而成了擢秀会上的一桩美谈,就连那幅百寿图也在得了萧霏的许可后,被山长留在了万木书院。
只不过,素来就是擢秀会**的诗会却因为今年出了学子剽窃之事蒙上了一层阴影,尽管剽窃之人很快就被揪了出来,但到底让这场诗会变得没那么雅致了,也让参与诗会的文人学子们愤而议论纷纷。
诗会上的这桩丑事本就瞒不住,更何况,卫氏早早就让人留意着擢秀会,因而很快就得知了叶胤铭在诗会上作弊的事情。
卫氏不禁愣住了。
当日她确是给了叶依俐诗会的题目,原本是想着,叶胤铭必会提前准备,到时候应该很有机会在诗会上力夺魁首,而到时,她再让人把诗会泄题一事宣扬出去,那些在诗会上被叶胤铭力挫的学子们定会愤愤不平,进而向山长讨要公道,再让这件事情彻底揭开……
可没想到,叶胤铭竟然会找人替写,还被当场拆穿!
这简直比自己原本所预想的要好上一百倍。
卫氏只希望事情越闹越大,闹到叶家无可收拾,这样才最好。叶依俐已经习惯了一有事就来求王爷,所以,她应该会来王府……
卫氏的嘴角勾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即就吩咐安嬷嬷若是明日叶依俐来了,务必要在对方见到镇南王以前把她引到雨霖居来。
次日一大早,叶依俐果然来了。
镇南王早早就去了军营,于是安嬷嬷很顺利的就把她引到了雨霖居,心里对卫氏的神机妙算是佩服不已。
在见到叶依俐的时候,卫氏不禁有些唏嘘。
这件事与从前不同,剽窃本就是文人之大忌,并非是求人安排几个差事,求人担保得一张请帖等等小事可以相提并论的。
如果叶依俐没有来,卫氏虽然会有些失望,但多少还会敬佩一下叶氏兄妹的气节,可是,叶依俐来了……
这说明,叶氏兄妹也不过如此罢了。
叶依俐恭敬地向卫氏见了礼,卫氏忙让她免礼,又若无其事地请她坐下了,温婉地说道:“叶姑娘,我正想去请你过来与我说说话呢,这倒巧,姑娘正好来了……”
说话间,丫鬟给两人上了热茶。
叶依俐的神情显得有几分局促,迟疑了一瞬,还是道:“卫侧妃,我这次来实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想要找王爷帮忙,不知侧妃可否帮忙引见?”她忍着羞愧,不好意思与卫氏对视,自然也没看到卫氏眼中的精光。
卫氏面露讶然,犹豫着说道:“叶姑娘,王爷公务繁忙,可能有些不便……”
叶依俐低下了头。她也知这所谓的“不便”其实是推脱之语,毕竟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要求见王爷,孤男寡女,实在不妥当,但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卫氏柔声继续说道:“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妨与我说说,我来替姑娘传个话如何?”
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叶依俐嗫嚅了好半响,还是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吞吞吐吐地说了。叶依俐相信自己兄长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为了得萧大姑娘青眼,这才会一时行差踏错。说到底,她难辞其咎,唯有想办法替兄长把危害减少到最低……怎么也要保住兄长的功名!
卫氏幽幽叹道:“叶公子也是一时想岔了……不过姑娘莫急,待王爷回来,我去替姑娘美言两句,想来这事不难解决。”
叶依俐没想到卫氏竟然如此善心,目露惊喜之色。
她赶紧起身,深深施礼,感激地说道:“多谢卫侧妃!”
送走了叶依俐,卫氏心情大好,当天傍晚,她就把镇南王迎进了自己的院子。
奉上热茶,又温柔地替镇南王揉捏了一会儿肩膀,卫氏便带着一丝迟疑地说道:“王爷,今日叶姑娘又来找妾身……”
镇南王眯起眼睛,享受着卫氏的按摩,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莫不是为了擢秀会的事……”
自从上次叶依俐托卫氏向自己索要擢秀会的题目,镇南王就对她的品行失望了,现在的叶依俐就好像一朵白莲被污上了污泥,让镇南王实在有些意兴阑珊。
而擢秀会上发生的事镇南王当然知道,也更加不满,这叶胤铭,自己都已经把题目透给他了,居然还需要再找人捉刀才能完诗作,其才学、品性之低劣可见一斑。自己之前真是看错人了,还以为他是可以提拔的栋梁之才。
“正是。”卫氏点了点头。
见状,镇南王觉得越发无趣,叶依俐看着清雅脱俗,却不过是个汲汲于名利的俗人,每一次来找自己都是有所求!
镇南王顺势把卫氏拉到了自己身旁坐下,淡淡地问道:“她这次又要求什么?”
卫氏对镇南王的心思实在了解的很,一听就知道他这是对叶依俐起了不喜之心,不由微微勾起唇角,口中则踌躇地说道:“……叶姑娘想请王爷帮忙为其兄叶公子疏通,保住其兄的功名。为了报答王爷的恩情,她甘愿入王府伺候王爷左右……”
卫氏的声音越来越轻,镇南王的面色则越来越难看,终于不屑地打断了卫氏:“她以为本王是什么人?!倒与本王谈起条件来!”还是如此丢脸之事!若是被人知道他堂堂镇南王包庇一个品德有失的学子,连他都是没脸。
这个叶依俐看着如朵空谷幽兰般,谁知道原来不过是一朵谄媚迎合的迎春花,随处可见!
卫氏没有漏掉镇南王眼中的那丝嫌弃,怕过犹不及,赶忙柔声道:“哎,妾身可以理解叶姑娘。叶姑娘有那样的兄长,也非她所愿,俗话说,‘子不嫌母丑’,叶姑娘身为妹妹,长兄如父,叶姑娘又怎么能因为兄长犯了错,就翻脸不认人呢!若是叶姑娘真的如此薄情,那妾身反倒不敢与她往来了。”卫氏看似为叶依俐求情,但实际上却在言语中把叶胤铭的罪名给定了!
镇南王若有所思,卫氏所言也不无道理。叶依俐若是不顾兄长,便显得薄情,可即便如此,叶依俐满脑子利益交换,为人始终功利了些……不像卫氏……
镇南王满意地朝卫氏看去,温柔小意,善良大度,才学不凡……这才是真正如白莲一般清雅脱俗的女子。
卫氏见镇南王脸上露出松动之色,继续道:“妾身知道王爷对叶姑娘是有情义的,否则也不会为叶姑娘费了那么多心思……”
镇南王眉头微微一动,是啊,他已经在叶依俐身上费了不少功夫,这个时候,若是拒绝了叶依俐的要求,那么他之前的一番心力岂不是都白费了?!且不说叶依俐心性,终究是一个罕见的美人胚子,自己若是就此放弃,她又去求别人,那岂不是……
想着,镇南王便有几分不甘。
如此美人花落他家,自己岂非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镇南王的嘴唇成了一条直线,好一会儿没说话,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锐眸半眯,道:“薇儿,你去和叶姑娘说,本王答应她的要求。”可是镇南王的眼中却没有一丝感情,淡漠冷静。
卫氏按捺下心中的喜悦,最重要的一步已经成功了!只要搞定了镇南王,那叶依俐……
卫氏的嘴角在镇南王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了一个浅笑。
如今的叶依俐对于镇南王而言可谓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她进了后院也绝没有得宠的可能了。
于是次日,当叶依俐来讨消息的时候,卫氏便直言告诉她,镇南王同意帮叶胤铭,但是有一个条件——叶依俐必须答应入王府为妾。
叶依俐瞬间面如纸色,整个人微微颤抖着,差点就没晕倒。
正如卫氏所料,叶依俐自命清高,从未想过要为妾!
叶依俐直到最后都没有答应,卫氏也不着急,只让她回去好好想想。
于是,叶依俐来的时候,怀着忐忑,而回去的时候,却是心事重重,眉宇紧锁。
叶依俐离开后,压抑了好一会儿的安嬷嬷就忍不住道:“侧妃,您真是高啊!”卫氏不动声色地就给叶依俐设了局。
说着,安嬷嬷殷勤地给卫氏倒了茶。
卫氏笑了笑,优雅地端起了茶盅。
安嬷嬷迟疑了一瞬,还是忍不住道:“侧妃,万一叶姑娘……”万一叶姑娘不答应呢?
卫氏微微一笑,随意地把玩着茶盅,淡淡道:“她会考虑清楚的……”
虽然没见过叶胤铭,但是从这些天的事来看,叶胤铭此人的品性可见一斑。他为了他的功名会让叶依俐来求镇南王,就会再为此求他的妹妹来王府为妾。
现在自己只需要等待而已。
叶依俐连着两日来王府自然也传到了南宫玥的耳中,南宫玥不知道卫氏到底在做什么,也没有在意,毕竟正如她所说的,她不过是儿媳妇,镇南王的后院之事实在容不得她来置喙。
想来,卫氏做事应该有分寸,不会影响到碧霄堂。
南宫玥打发走了一个把寿宴那日的席面单子拿来给她确认的嬷嬷后,懒洋洋地趴在了案几上。
屋里哪怕摆了两盆冰山,依然闷热的很,对于从王都来的南宫玥而言,这个夏季实在难熬的很。
“世子妃,”画眉进屋来禀道,“晚膳已经布好了。”
南宫玥蔫蔫地应了一声,刚站起身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软软地又倒了下去。
“世子妃!”画眉发出尖锐的惊叫声,还是百卉的反应快,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就揽住了南宫玥的肩膀缓住了她下坠的趋势。
画眉很快也上前,从另一边扶住了南宫玥,紧张地问道:“世子妃,您怎么了?”她这才注意到南宫玥的脸颊比起平日里有些潮红。
两个丫鬟扶着南宫玥坐下,堂屋里发出的动静立刻把外头的几个丫鬟也吸引了过来,鹊儿走在最前方,着急地问:“百卉,画眉,出了什么事?”
“世子妃突然晕倒了……”画眉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南宫玥,南宫玥是医者,一向保重自己的身体,很少生病,画眉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南宫玥幽幽地睁开了眼,眼神还有些恍惚,百卉皱着眉头替她答道:“世子妃应该是中暑了。”说着,她收回了搭在南宫玥右腕间的手指。然后,百卉一手捂了捂南宫玥的额头,另一手则试了试自己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世子妃,您还有些发热。”
南宫玥揉了揉额角,神志稍微清醒了些,道:“应该只是轻度中暑……”回想起来,发现自己从正午以后就是浑身乏力,头晕恶心,胸闷难受。这些都是中暑的征兆。难怪俗语说医者不能自医,她确实轻忽了。
南宫玥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她还在庆幸自己这一世的身子好了许多,经历了南疆的酷暑都没有生病,没想到,居然还真病了。
偏偏最近忙得很,也委实不巧了。
“世子妃,”以百卉的稳重,这个时候也不免显得焦虑起来,“奴婢先扶您回内室歇息吧?”
“只是稍微有些中暑。”南宫玥揉了揉额心说道,“百卉,你去把解暑药拿来。”
百卉凝眸不语,心里也明白最近王爷的寿宴将近,琐事繁多,正是忙碌的时候,以世子妃的性子是不会直接甩手不管的。
几个丫鬟互相看了看,百卉去药格拿了解暑药,服侍着她用下后,又取来药油,仔细地给她按摩了穴道挥发药性,南宫玥总算觉得浑身稍稍松快了一些,但精神还是有些蔫蔫的,更用不下膳……
期间,又有两个嬷嬷一同过来,一个是来问近日府里的冰不够了,姨娘们的份例要不要减;一个来说骆越城里的绿豆涨价得厉害,府里给下人们备的绿豆汤要不要换成别的……
都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是南宫玥已经管了几年的家,这种时候,大可以把自己的大丫鬟派出去应付一二,但是现在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奠定下足够的威信,人、事也还没完全理清,就贸然交给一个丫鬟,是镇不住这些“老人”的。
南宫玥靠在迎枕上,一一吩咐了。
姨娘们的份例当然不能少,她刚管家就削了镇南王妾室们的日常用度,镇南王会怎么想?
南宫玥思忖片刻,说道:“去把乙字号冰窖起了。”
王府共有两个冰窖,南疆炎热,乙字号的冰窖一般要到八月中旬才会起出来,但今年着实比往年热了许多,提早起了冰窖也是没办法的。
随后南宫玥又让百卉拿了对牌,去吩咐前院尽快采买冰。
至于绿豆汤就更好办了,直接去了绿豆汤的供应,改了酸梅汤。
等把两个嬷嬷打发了以后,南宫玥的神色更加疲惫了,看来解暑药对她的效果不太好。丫鬟们看得实在心疼,百卉忙上来给她搭了脉,随即揪心地皱起眉来,提议道:“世子妃,可要请老太爷来瞧瞧?”百卉口中的老太爷指的是林净尘。
“不用了,中暑而已,没得让外祖父忧心。”医者不自医,况且只是小病,南宫玥索性吩咐道,“百卉,你给我开个方子吧。”
百卉这些年也算是医术小有所成,但还是第一次给南宫玥来方子,郑重地考虑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她很快就开了一张方子,呈给南宫玥看了。
南宫玥扫了一眼,没什么大问题,便点了点头。
于是,半个时辰后,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便送来了。
与端着汤药的莺儿一起进来的还有萧霏,她今日穿了一身莺背色妆花褙子,挽了弯月髻,看来清丽雅致,但脸色却不太好看。
萧霏本是来还书的,一踏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药味,一问果然是南宫玥病了。
南宫玥冲她笑了笑,招呼着她坐了下来,说道:“我只是中暑罢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萧霏忧心忡忡,觉得自己实在太大意了!大哥出征在外,大嫂又初来南疆,自己应该更加注意她的身体才是,大嫂都病倒了自己才知道,实在太不应该了。
百卉把药端到了南宫玥的手上,此时药已经凉到了可以入口的程度,南宫玥一口气咽了下去。
见她喝完了药,萧霏赶紧劝道:“大嫂,你赶紧回屋里休息吧……”
萧霏话音未落,二等丫鬟玉扣在屋外禀报道:“世子妃,丁嬷嬷来了,说是有急事禀告您。”
又来一个!
一旁的百卉和画眉面面相觑,一脸的无奈。
南宫玥放下药碗,说道:“让丁嬷嬷带进来吧。”
这一次,百卉没有应诺,反正萧霏也不是外人,百卉也不避讳地劝道:“世子妃,您这都见了第三个了,一会儿说不得还有第四个、第五个……您什么时候才能好生休息啊!”
萧霏皱了下眉,“大嫂都病成这样了还在理事不成?”
百卉赶紧答道:“刘嬷嬷,程嬷嬷才刚走!大姑娘,您劝劝世子妃吧。”
老实说,萧霏在这个时候过来还是让百卉松了一口气,相处这么久了,都知道这位大姑娘性子耿直,世子爷不在,现在只有她能劝住世子妃了。
果然,萧霏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正色道:“大嫂,你现在就去休息。至于丁嬷嬷那边我去就是了,否则……”她迟疑了一瞬,用威胁的语气说,“否则,我写信告诉大哥!”
看着萧霏一本正经地把萧奕都搬了出来,南宫玥唇角勾了起来,状似无奈地应了:“好好,我这就去休息。”
“这才对。”萧霏理所当然地说道,“古人云:百日之劳,一日之乐,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张而不驰,文武弗能;驰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南宫玥一副虚心听教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又是盛了一分。
百卉和画眉皆是心中一松,心道:还好还好,大姑娘果然劝得住世子妃。
在萧霏目光灼灼地逼视下,南宫玥终于站了起来,只是她还昏沉沉的,有些站不稳,两个丫鬟赶紧上前扶住了她。
“百卉,你留下。”
虽然南宫玥一直在刻意教导萧霏中馈之事,但到底没有让她独自去面对过那些管事嬷嬷,让百卉看着帮衬一下也会好些。
百卉福身应命,画眉则陪着南宫玥回了内室。
不多时,一个着沉香色如意纹褙子的嬷嬷被领了进来,虽然现在已是傍晚,但是天气还是闷热得很,丁嬷嬷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滴滴汗水。
丁嬷嬷在一个小丫鬟的引领下,进了堂屋,赫然发现坐在上首的人竟然不是世子妃,而是大姑娘!丁嬷嬷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却是不动声色,仍旧低眉顺目地站着。
萧霏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淡淡地看着丁嬷嬷道:“大嫂身子不适,有什么事,你就与我说吧。”
丁嬷嬷虽然在看到萧霏的时候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此时还是不由一惊。
王府里积年的管事嬷嬷们谁不知道大姑娘的脾性,尽管大姑娘去了一趟王都后好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丁嬷嬷也听闻了世子妃正手把手的在教大姑娘理事,可听闻归听闻,如今乍一看去,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大姑娘真得能行吗?
或者说,世子妃是真得毫无嫌隙的在教导大姑娘吗?
后者是她们这些嬷嬷们平日里私下总在议论的,不少人都觉得世子妃多半是想像夫人当年养歪世子爷一样,养歪大姑娘,丁嬷嬷也深以为然。
只是如今……
世子妃这是真得让大姑娘代替自己出来理事,还是想让大姑娘丢脸呢?
丁嬷嬷一时间有些想多了,直到萧霏轻咳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忙如实禀告道:“大姑娘,为着王爷的寿宴,世子妃昨日吩咐奴婢从库房里找一对黄地洋彩锦上添花暗八仙双龙耳瓶放在花厅里当摆设用,可是奴婢今日取了那对花瓶后,发现其中一个的瓶口缺了一个口子,怕是有些不太合适。所以奴婢特意来请示世子妃是否换一对花瓶,大姑娘您的意思是?”
萧霏眉心微蹙,问道:“这花瓶好好地放在库房里怎么就会坏了呢?”莫非是什么人不小心弄破了?
说起这事,丁嬷嬷的脸色又露出一丝不自然,犹豫地抬眼看了萧霏一眼,这才含蓄地说道:“去年年底,夫人曾经开库房借走了这对双龙耳瓶,等还回来的时候,管库房的陈婆子就发现破了个口子……”小方氏是主子,不过弄坏了一个瓶,这管库房的陈婆子又怎么敢置喙什么,也就是悄悄在库房的册子里备注一句而已。
丁嬷嬷虽然说得隐晦,但是萧霏又如何不知道母亲的个性,母亲平日里一生气就爱乱摔东西,想必这对双龙耳瓶也是遭了池鱼之殃。
萧霏心里暗暗叹气,对丁嬷嬷道:“你可带了库房的账册?”
丁嬷嬷是府里的老嬷嬷了,做事自然是有备而来,忙将账册奉上。
萧霏翻了几页后,便点着其中一项道:“就把那对黄地洋彩锦上添花暗八仙双龙耳瓶换成一对黄地轧道洋彩缠枝西番莲塑五螭龙纹瓶吧。”
“是,大姑娘。”丁嬷嬷松口气,忙福了福身,拿着账册急匆匆地走了。
萧霏高悬的心也放了下来,她其实不过是表面上镇定,掌心却是有些冒汗了。
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处置到底对不对……
不过,大嫂的身子还没好,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她劳累了。
萧霏暗暗给自己鼓劲,都跟着大嫂学了这么久了,总不能连这么点小事都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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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一觉醒来天色已经黑了,只觉得头还有些涨痛,不由的揉了揉眉心。
南宫玥有些无奈,这些年来她的身子一直都很好,没想到偶尔中个暑就变得这么娇气。
“大嫂,你要喝水吗?”
萧霏的声音恰在这时响起,倒是让南宫玥一下子又清醒了几分。
萧霏怎么会在这里?
百卉赶紧上前,把她扶着坐了起来,又拿了一个大迎枕让她靠着。
果然就萧霏正端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手边还放着一卷书,显然她刚刚正在看书。
南宫玥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百卉答道:“寅时一刻。”
而萧霏则去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了南宫玥面前,说道:“大嫂,喝水。”
南宫玥皱眉接过杯子,一口饮尽,随后说道:“百卉,送大姑娘回去歇着。”
还没等百卉应命,萧霏就果断地摇头,说道:“不要。给大嫂侍疾是我应当做的。古人云:……”
眼看着萧霏又要引经论典,南宫玥状似无意地截住了她的话,说道:“我怕我还得病上几日,你若不去休息,明日岂不是又要让我来管事了吗?”
萧霏仔细一想也有道理,犹豫了起来。
“不如这样。”南宫玥再接再励地哄道,“都这么晚了,你也别回月碧居了,就歇在碧纱橱吧,若有什么事,我会让百卉唤你的。”
萧霏仔细想了想,终于妥协了,福身行礼后由画眉领着去了碧纱橱。
南宫玥轻呼了一口气。
百卉问过了南宫玥的意思,命候在屋外的一个二等丫鬟去小厨房端来了粥,服侍着她用下。
睡了一觉,又用了些粥,南宫玥的精神好了一些,问起了自己睡着后的事。
百卉自然一五一十禀报了,当听闻萧霏的处置后,南宫玥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单从这件事上来看,萧霏行事更有度了,她虽然没去小花厅看过那里布置的整体风格如何,却也知道黄地洋彩锦上添花暗八仙双龙耳瓶和黄地轧道洋彩缠枝西番莲塑五螭龙纹瓶这两种花瓶的颜色风格类似,可以相互替代一下。
只不过,到底年纪还小……
这件事不止是换一个花瓶的问题。
这双龙耳瓶虽然只是破了一个口子,并不影响实用性,但对于镇南王府而言,破一个口子和整个砸碎了没什么差别,怎么也不可能再拿出来用了。这样的情况,库房应该是要报了损耗,而不是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留在库房里,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说到规矩,南宫玥的头更痛了,王府的内宅实在该好好整顿一下。
不过这些还是等镇南王的寿宴后再想吧。南宫玥躺了回去,任浑身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又沉沉地睡着了。
南宫玥倒也真没这么娇气,只是中暑,第二日就好得七七八八了,但想想这是个让萧霏锻炼一下的好机会,就干脆着人吩咐了管事嬷嬷们来碧霄堂回事,并让萧霏去见了。
一上午平静的过去了,萧霏代替身子不适的南宫玥主持中馈的事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在王府传开了。
其他人暂且不论,萧霏的那些庶妹们却是有些急了。
现在王府里形势明朗,谁都看得出来,夫人恐怕再没有翻身的机会,她们日后的前程唯有仰仗大嫂南宫玥,怎么也得讨好了她,不然若是他日大嫂随便给她们定了亲事,那可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难怪萧霏自打去了一趟王都后就一直以大嫂马首是瞻,恐怕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萧霏真是太狡猾了!
镇南王的庶女们,不管是得了各自姨娘的嘱咐,还是自己想明白了,当天下午就纷纷殷勤的跑来碧霄堂,口口声声要给大嫂侍疾,弄得南宫玥哭笑不得,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突然就成了老太君,正在安享晚年。
就在南宫玥忙里偷闲养病的时候,三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停在了骆越城的方宅门口。
“老太爷来了!老太爷来了!”门房忙吩咐一个婆子去传话,婆子应声后,急匆匆地去了。
门房则大开双花墨漆大门,殷勤地迎接那三辆马车入府。
马车在二门处停下,有数人先后从三辆马车下来,男女老少,皆而有之,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穿了一件苍松磐石暗纹的锦袍,身形略显矮胖,头发已经花白,老眼昏花,此人正是方家三房的老太爷方继廉。
一行人等还没全下马车,就听二门的另一边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方三老爷方承令带着方三夫人、方世磊等人往二门的方向过来了,然后向来者躬身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阿令,无需多礼。”方三老太爷方继廉满意地看着这个庶长子,这是他第一个儿子,自小也是他教导着长大的,情分自然是不一般。
这时,方继廉右手边的一个中年妇人清了清嗓子道:“老太爷,现在日头大,大家都别忙着说话了,我们先进去再叙旧也不迟。”
那中年妇人容貌秀美,身形苗条,皮肤白皙润泽,穿了一件银红色对襟暗妆花褙子,头发整整齐齐地梳了个圆髻,插了一支赤金镶蜜蜡水滴簪,看来容光焕发,让人一眼无法判断她的年龄,只能从她说话时眼角、嘴角那细细的纹路透露了她真实的年龄。
方承令忙附和道:“姨娘说的是。”
这个美貌的中年妇人正是方承令的生母牛姨娘,若非方承令一语道破她的身份,恐怕这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才是方三太夫人呢。
方三夫人的嘴角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笑着。公公家里这嫡不嫡、庶不庶的状况也不是今日才开始的。偏偏牛姨娘是丈夫的生母,牛姨娘得势,对自家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着,方三夫人飞快地朝公公的左手边瞥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身形微胖的妇人,乃是方继廉的原配嫡妻楚氏,方三夫人的正经婆母。楚氏看来五十余岁,头发已经花白,穿了一件石青色缠枝刻丝褙子,衬得皮肤有些蜡黄。
此刻,楚氏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角微微下垂,看也没看牛姨娘一眼,似乎对于对方的喧宾夺主全不在意。
而楚氏身旁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锦袍男子,正是方六老爷方承勇,平凡的国字脸上习惯地堆满了笑意,唯唯诺诺地应道:“三哥,那我们赶紧进去吧。”
不只是楚氏母子,在场的其他方家人也对牛姨娘那副俨然女主人的作派毫无异议,或者说是习以为常。
之后,方继廉一行人就在方承令的引领下,朝正厅而去。
不一会儿,原本空荡荡的厅堂就被坐了个满满当当,上首的两个主人位的太师椅自然是让给了方继廉和楚氏,而牛姨娘则坐在了下首的一把圈椅上。
这里的人委实是有些多,辈分也复杂,一时间,见礼声此起彼伏,费了近一炷香功夫,所有人总算可以都坐了下来。
“父亲,”坐在牛姨娘对面的方承令看向方三老太爷方继廉,有些奇怪地问道,“离王爷的寿辰还有几日,您之前来信不是说要再过两三天才到吗?”
方三夫人怕公公误会,忙接口补充了一句:“幸好儿媳提前就把父亲、母亲和姨娘您几位住的院子都收拾好了。”
方继廉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看了牛姨娘一眼,含笑道:“还不是你姨娘,她一年没见你妹妹了,想早点过来看看你妹妹!”
方承令只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也就是小方氏。
一说到小方氏,牛姨娘纤细的腰板就挺得更直了,嘴角透着一丝淡淡的倨傲。
她这半辈子,做得最对的两件事,第一件就是在她被打发配小厮前,爬了方继廉的床;而这第二件事就是生下了这个女儿。
她的女儿可比她两个哥哥出息多了,一跃龙门成了镇南王的继王妃,从一个卑微的庶女成了整个南疆最尊贵的女人,让她这个生母在方家的日子也更加好过,除了没有正妻的名头,什么都有了。甚至就连方继廉也要敬她几分,两个儿子过得也是越来越好……可是偏偏最近……
想到次子方承训,牛姨娘的眸色又是一黯,这两年他们的日子又突然变得不顺遂起来,先是女儿被除了王妃的诰命;后来方承训突然卒中,不仅失了大房富可敌国的家产,还被含冤被流放;前不久就连哥哥牛兴隆都遭奸人陷害,身陷囹圄……
牛姨娘得了消息后,好几日夜不成寐。这一次难得逢镇南王整寿,牛姨娘就赶紧催方继廉带着一大家子过来了,打算和女儿好好谋划一下。
“阿令,”牛姨娘急忙对方承令道,“你赶紧给王府递帖子,我想见见你妹妹。”
牛姨娘以为这个要求再容易不过,却不想方承令竟然面露为难之色,眉宇紧锁道:“姨娘,此事怕是不成……”他迟疑了一瞬,想着牛姨娘总会知道的,便接着道,“妹妹如今被王爷禁足了。”
什么?!牛姨娘差点就没跳起来,正要发问,就听方三夫人愤愤然地告状道:“姨娘,您这是不知道啊,如今王府里早就是变天了,世子妃也不知道是对王爷下了什么蛊,王爷让世子妃掌了王府的中馈!现在王府上上下下哪还记得姑奶奶这个夫人!”这件事说来方三夫人至今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明明镇南王不喜世子萧奕,可不知道怎么地竟然被世子妃给收服了,还有萧霏……
方三夫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继续道:“我们几次去王府想要求见姑奶奶,都被世子妃给拒绝了,还口口声声说让我们自己去找王爷……”
说着,方三夫人想到了什么,飞快地斜睨了方承令一眼。要不是他闹出那些腌臜事,怎么会把他们置于如此被动的境地!
方承令心虚地缩了一下身子,他哪里敢去见镇南王。妹妹曾经偷偷让齐嬷嬷来方宅传过话,说是镇南王为了那件事气得不轻,若是自己现在上王府,非但是帮不了妹妹,没准还会火上浇油!
这些腌臜事方承令自然不会告诉方继廉和牛姨娘,而牛姨娘正在气头上,也没注意到长子长媳的表情有些不对。
牛姨娘白皙的脸庞气得青一阵白一阵,攥着拳头怒道:“目无尊长!这个世子妃真真是没规矩!不行,我得亲自跑一趟王府,我就不信我想见女儿,她一个晚辈还敢拦着我不成!”
牛姨娘这十几年顺风顺水惯了,觉得没什么事是自己办不成的。可是方三夫人可没法这么乐观,世子妃的厉害自己可是见识过的。自从世子妃来了以后,自家那可是吃了不少亏。
不过方三夫人也不会傻得给牛姨娘泼冷水,说到底,牛姨娘总归是小方氏的生母,就算是在镇南王跟前也是有几分脸面的。
牛姨娘是越想越气,霍地起身道:“我现在就去王府一趟!”
方承令本想劝牛姨娘先休息一晚再过去也不迟,但想到牛姨娘的性子一向是说一不二,他嘴巴动了动,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给了方三夫人一个眼色,方三夫人心里不愿,却只能道:“姨娘,我这就命人去安排马车,我陪您去一趟王府吧。”
谁想——
“不必了!”牛姨娘给了方三夫人一个不屑的眼神,心里只觉得这个长媳真真是无用,她好歹还是长辈,居然被世子妃一个小丫头给镇住了,“我自己去!”
方三夫人一方面心中不悦,但另一方面又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想去王府受气。
半个时辰后,方府的马车便到了镇南王府,王府的门房立刻殷勤地开了大门恭迎。
夫人的生母来了,自然得回禀给掌着中馈的南宫玥,于是立刻就有一个青衣婆子去碧霄堂通报……
碧霄堂里,南宫玥正怏怏地靠在美人榻的迎枕上。
伴随着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有人挑帘而入,坐在小杌子上的萧容萱和萧容莹立刻精神一振,目光齐齐地投射过去。
莺儿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碗,冒着热腾腾的白雾,白气氤氲,散发着浓浓的药香,扑面而来。
萧容莹正好距离门帘近些,赶紧站起身来,大跨步地走了过去,笑吟吟地说道:“莺儿姑娘,我来服侍大嫂用药吧。”
说着,萧容莹的双手已经握住了红木托盘并暗暗使劲,莺儿无语地眼角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南宫玥得了示意后便放了手,由着对方把汤药给端走了。
没把握住这个好机会的萧容萱瞪了萧容莹一眼,暗暗地后悔不已:早知道四妹是个奸猾的,难怪自己刚才抢了这亲近大嫂的位置,她也不跟自己争,原来是等着这个机会啊!
萧容莹捧着红木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还故意对萧容萱微微一笑:“三姐姐,麻烦你让一让,大嫂该用药了。”
萧容萱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来,语气温和,却是咬牙切齿地说着:“四妹妹,你可要小心仔细点,莫要烫着大嫂了。”
“多谢三姐姐提醒,妹妹省得的。”萧容莹缓缓道,毫不示弱地迎上萧容萱阴沉的眼神,随后就在那张小杌子上坐了下来。
萧容莹仔细地捧起药碗,又拿起一个勺子,舀起一勺黑漆漆的汤药,殷勤地吹了吹,送到南宫玥的嘴边,柔声道:“大嫂,我把药吹凉了,不会烫的。”
南宫玥心里有些无语,这可是药啊,这么一勺勺的喝,非苦死不可。
她微微一笑,不容置疑地说道:“四妹妹,我自己来吧。”说着,便从萧容莹手中接过了药碗,先轻啜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跟着一饮而尽。
萧容莹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做错了?可是往日给母亲侍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啊……
还没等她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萧容萱娇柔的声音响了起:“大嫂,你是不是觉得苦了?我这里有蜜饯,你赶紧吃一颗吧。”
萧容萱端着一小碟蜜饯也走了过来,熟练地挤开萧容莹,隔着帕子捻起一颗沾满糖末的蜜饯送到了南宫玥的嘴边。
鹊儿暗暗摇头,同情地看着自家世子妃,心道:这哪里是在侍疾,是在争宠吧?她现在算是知道书上那句“最难消受美人恩”是什么意思了,约莫就是世子妃这光景吧!
两个姑娘正相互较着劲,在屋外伺候的玉扣禀报道:“世子妃,牛姨娘来了。”
牛姨娘?南宫玥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萧容萱在一旁怯生生地提醒道:“大嫂,是母亲的生母。”
南宫玥微微颌首,让玉扣进来。
当玉扣把婆子转述完了后,南宫玥不由眉头一皱。
王府开了正门恭迎方府的一个姨娘?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也是面面相觑,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按照规矩,妾是半个奴婢,因此妾室和妾室的亲戚都不能算是正经亲戚,妾的家里人想来探望得走角门,而且还须征得夫人的同意。而牛姨娘就更不必说了,牛姨娘本身就是个妾,对于王府而言,小方氏的嫡母楚氏才是亲家夫人,王府竟然会开大门恭迎一个外府的姨娘,说出去都是一个笑话!
由此可见,往昔小方氏在王府中是如何嚣张、一人独大,以致这王府上下把这些基本的规矩也都忘了。
南宫玥早上还在感慨镇南王府实在没规矩,没想到这更没规矩的事情就发生了。
她不由苦笑了一声,吩咐道:“百卉,你带人过去把牛姨娘领到关雎厅的西偏厅去。”
不管以前如何,现在王府既然是自己掌家,总不能让一个外府的姨娘在王府里横冲直撞的,实在不成体统。
顿了一下后,她又吩咐鹊儿,“鹊儿,你告诉卫侧妃一声,请她去招呼。”
牛姨娘是小方氏的生母,由卫氏一个有诰命的妾去招待才是正理。
百卉和鹊儿齐声领命。
南宫玥并没有避开萧容萱和萧容莹,那两人听得清楚明白,不禁呆住了。
牛姨娘虽然不住在骆越城,可每年总会来上一两次,每次母亲都会把她们叫过去,让她们行礼口称外祖母……大嫂竟然胆子这么大,不但自己不去迎,竟然还让卫侧妃一个妾室去待客?
刚刚还在“争宠”的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百卉和鹊儿在出了院子后便分道扬镳,百卉带着那来报信的婆子一起往王府二门的方向匆匆而去。
她们到的时候,牛姨娘的马车已经二门处停下,她正坐着一抬肩辇,在丫鬟和婆子们的簇拥下,沿着巨方石板铺成的路往前走。
一见百卉来了,给牛姨娘领路的一个婆子立刻悄声对她说明了百卉的身份。
原来是世子妃的大丫鬟!牛姨娘心里不屑,看来是世子妃知道自己来了,所以命她的大丫鬟来迎自己呢!
牛姨娘的嘴角勾出一个倨傲自得的笑,她就说嘛,她是长辈,王妃的生母,二公子萧栾的亲外祖母,这王府里谁敢怠慢自己!?
“见过牛姨娘。”百卉端正地对牛姨娘屈膝福了福,礼数标准得让人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看着百卉态度恭顺,牛姨娘心里更为得意,抬着下巴道:“免礼!可是世子妃让你来的?”
百卉顺着牛姨娘的话回道:“世子妃命奴婢领姨娘去关雎厅小坐。”
看来是世子妃要来拜见自己了!牛姨娘挺了挺丰满的胸脯,淡淡道:“那就麻烦姑娘带路了。”
百卉给了一个眼色,那原本给牛姨娘领路的婆子就恭敬地退下了。
一行人移步去了关雎厅……
渐渐地,牛姨娘就感觉到自己走的方向似乎越来越偏僻,不由得微蹙眉头,但想着是世子妃请她过去,终究还是先压下了。
牛姨娘被引进西偏厅后,丫鬟立刻上了热茶。牛姨娘才刚拿起茶盅,装模作样地用茶盖拨了拨,就听外面有小丫鬟行礼的声音:“见过卫侧妃。”
牛姨娘拿着茶盖的手僵了一瞬,她也听说过王爷的这个侧妃卫氏,不过还不曾见过,估计是这卫侧妃听闻自己来了,也特意过来给自己请安了吧。
思绪间,就见厅外款款地走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穿了一件湖色绣折枝绿萼梅花对襟褙子,挽了个牡丹髻,头上插了两支白玉簪,看来端庄又不失清雅。
牛姨娘在卫氏秀美的脸庞上停顿了一瞬,心道:果然是个妖娆的,也难怪能把王爷迷得那样……不过就算这小贱人是侧妃又如何,生不出儿子又有什么用!
卫氏无视牛姨娘眼中的轻蔑,自顾自地往前走。
“见过侧妃。”百卉上前给卫氏行了礼。
卫氏飞快地瞥了牛姨娘一眼,含笑道:“百卉姑娘,辛苦你了。”
“侧妃客气了,这是奴婢的本分。”百卉又福了福后,就退下了。
卫氏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客气地问道:“牛姨娘这次来王府可是来探望夫人的?”话语间,丫鬟也给卫氏也上了茶。
牛姨娘心里不耐,淡淡道:“正是。”
卫氏也不在意,把用来对外的那套说辞又说了一遍:“可惜夫人最近身子不适,一直在屋子里将养着,不便见客。”
牛姨娘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她才不耐烦和卫氏说话呢,于是便一边慢悠悠的喝着茶,一边等着世子妃来拜见自己。
她想着等世子妃来了,自己一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长幼尊卑,然后命世子妃亲自领着自己去见女儿。
可是,等来等去,等到茶都凉了,世子妃怎么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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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姨娘等了又等,直到茶换了几盏,自己灌了一肚子的水才惊觉好像是被耍了,她拍案而起,喝斥道:“没规矩,简直太没规矩了!世子妃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
卫氏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轻啜了一口杯中的热茶,待放下茶盅后,才缓缓道:“牛姨娘,我们世子妃乃堂堂从一品郡主,你见了她可是要行跪礼的。”说到这里,卫氏恰如其份的发出一声嗤笑。
牛姨娘气得胸膛一阵起伏,“你们是合着伙来戏弄我是不是?!”她也不想跟卫氏多说,甩袖而去。
卫氏也不拦,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来人,送客。”
厅外立刻就有两个婆子迎了上来,其中一个福了福身道:“牛姨娘请……”
四个从碧霄堂来的粗使婆子们才不会顾忌牛姨娘是小方氏的生母,好像一堵人墙一样堵住了她的去路,皮笑肉不笑的把她逼向偏门。
卫氏喝着茶,听着牛姨娘在外面不停的咋呼,心里赞叹世子妃这关雎厅实在选得好,不但偏僻,还离偏门近,不声不响的就把人给弄出去了。
牛姨娘带着一肚子茶水和怒火回了方宅,发了一晚上的脾气。
第二日一早她又一次去了镇南王府,从角门进了府后,又糊里糊涂的被带到了关雎厅灌了一肚子茶。
第三日她甚至都没能走进的王府的大门……
连碰了几次钉子,牛姨娘终于醒悟到镇南王府与以前不同了。
第四日,她刻意打听了镇南王每日回府的时辰,专程候在了王府门前,成功的拦到了镇南王。
牛姨娘一开始还想告状,但镇南王却是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你一个姨娘还要让世子妃去拜见不成?好大的脸面!”立刻就堵得她无话可说。
但好歹,她千辛万苦地终于见到了小方氏……
……
听闻鹊儿的禀报,南宫玥点了点头,没有在意。
早在牛姨娘第一次贸然来镇南王府的当日,南宫玥就已经一五一十地禀报了镇南王。
自来了南疆的这些日子以来,南宫玥也算摸清了镇南王的脾气,直接表示一个别府的姨娘,贸然跑来王府说要见夫人实在不成体统,传扬出去会让人言论王府没有规矩,让镇南王丢脸。镇南王想了又想,深以为然,并表示她做得很好。
“……牛姨娘在王爷面前又哭又闹,王爷被闹得没办法了,才让人带她去了正院。”鹊儿一一回禀道,“牛姨娘在正院一共待了一个半时辰,出来的时候还亲手拿着一个红木匣子,应当是夫人给的。奴婢向正院的人打听了,里面是两颗东珠。”
“东珠?!”南宫玥惊讶了。
东珠珍贵,价值连城,而且东珠并不单单珍贵在价值,更在于它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大裕明令,东珠唯有三品以上诰命才可使用。
别说是牛姨娘区区一个妾了,就连方三太夫人也没有资格配戴东珠。
而小方氏竟然把东珠给了牛姨娘?!
她显然是想给自己的生母长脸,只是这东珠实在份量太重了。
南宫玥想到了方老太爷,他这些年所受的罪,三房上下全是罪魁祸首,单单处置了一个方承训远远不够,可惜一直没有好机会……
她思忖了片刻,说道:“我素来听闻方家三房嫡庶不分,宠妾灭妻。鹊儿,你去打探一下三房的内宅到底如何?”
鹊儿福身应诺。
方家三房这次来骆越城定是为了镇南王的寿宴,时间还足够。
“世子妃,三姑娘和四姑娘来了……”
南宫玥揉了揉眉心,休息了这几日,她的身子已是大好,只是萧容萱和萧容莹倒是较上了劲,天天跑来碧霄堂请安、侍疾、献殷勤。
南宫玥对她们的心思倒是能够猜到一二。
的确,以目前王府的形势,镇南王的这几个女儿将来的亲事估计就变成她的责任了。
南宫玥不会故意去作践她们,这种无谓的讨好实在让她有些头痛。
想来想去,南宫玥觉得她们应该还是太闲了,也许得让先生加重些功课……
南宫玥的这场病好得快,去得也快,倒是趁机忙里偷闲的养了几日,等她再次来到攸宁厅的时候,已经正式把萧霏带在了身边,有些事也会看着全都交由萧霏来做主。
萧霏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在王都,这个年纪的嫡长女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
因病了几日,到底还是积下了一些事,等到一一料理妥当,时间也到了八月初十。眼看着萧霏近日越来越认真的学着中馈,南宫玥打算放她、也放自己一天假,于是便约上韩绮霞,三人一起去了安澜宫。
时值八月,金色的桂花盛开,清芬袭人,浓香远逸,那种独特的带有一丝甜蜜的幽香弥漫在空气中。
安澜宫还是一贯的热闹,男女老少的信徒接踵而来。
三个姑娘熟门熟路地在正殿拜了妈祖后,看着离午膳还有一段时间,干脆就先去后院走走。
八月的日头还有些大,她们走了一会儿,就去湖边的凉亭小憩。
从凉亭的方向看过去,可见右前方一大片荷叶密密麻麻遮蔽了水面,绿意浓浓,蜻蜓点水,一叶扁舟在荷叶中穿梭,船上的人似乎在采摘莲蓬。
一阵微风吹过,湖里的荷叶飘摇,水气弥漫,一阵淡淡的荷香随风而来,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萧霏抬眼远望,赞道:“好一幅采莲图!”她有些手痒地动了动手指,真是恨不得此刻就有笔墨纸砚,赶紧把它画下来。
韩绮霞也在看同一个方向,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霏妹妹,我记得你说八月安澜宫里就有桂花糯米藕吃吧?”韩绮霞的表情有一丝复杂,心想:咏阳祖母和六娘也该到王都了,可惜自己看不到六娘出嫁了。
萧霏和南宫玥都怔了怔,想起了上一次和傅云雁一起来安澜宫的事……
四周静了一静,南宫玥兴致勃勃地提议道:“霞姐姐,霏姐儿,我们待会儿去吃桂花糯米藕吧。”
韩绮霞点了点头,逗趣道:“等吃完了,我可得写封信去告诉六娘,免得她肚子里的馋虫一直惦记着。”
一时间,凉亭中的姑娘们都是忍俊不禁,言笑晏晏。
这时,荷叶旁的那叶扁舟朝她们的方向缓缓驶来,百卉远眺了一眼,微微眯眼,然后禀道:“世子妃,大姑娘,韩姑娘,好像是这里的庙祝古大娘。”
百卉果然是眼尖,待扁舟再靠近一点,南宫玥三人就渐渐看清了船上那两人的形容,一个是戴着斗笠的船夫,皮肤黝黑;另一个戴着斗笠的中年妇人正是古大娘。近两个月不见,古大娘晒黑了不少,但是笑容依旧热情,道:“韩姑娘,你和朋友来了怎么不与我说一声,我也好来迎你们。”
说着,古大娘俯身拿起一个莲蓬,道,“几位这个时候来得最好,现在是莲子最好吃的时候。这两日我请人还挖了些莲藕出来,正好做了桂花糯米藕。”
她们刚才还在说桂花糯米藕呢!韩绮霞与南宫玥、萧霏相视而笑,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看来我们今日是有口福的!”
萧霏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古大娘手中的那个莲蓬,她印象中莲蓬都是翠绿色的,可是古大娘这一船的莲蓬却是乌黑的,看来像是变质一样。
韩绮霞含笑着解释道:“霏妹妹,莲蓬变黑以后才是佳品,翠绿色的往往是奶腥气十足的,因为水气太重而难以下口。”莲蓬的莲房、莲子、莲子芯都可以入药,这些天是采莲蓬的日子,韩绮霞早就和林净尘一起去好几个荷塘采过莲蓬了……韩绮霞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古大娘微笑着颔首道:“韩姑娘果然是行家。我这就让厨房去剥了莲子送一些给你们品尝一下。”
古大娘正想招呼船夫靠岸,却听韩绮霞叫住了她:“古大娘,不知道这些莲蓬剥出莲子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剩下的莲房?”
南宫玥微微扬眉,大概猜到韩绮霞想做什么了,心里叹道:这才几个月,霞姐姐的脑子真是越来越活络了。
古大娘怔了怔,一头雾水地说道:“扔了啊,还能怎么样?”
“古大娘,莲房卖给我吧。”韩绮霞一脸期待地说道。
“韩姑娘,你若是要,我送与你便是。”古大娘好奇地问,“但这莲房能有什么用啊?”
“古大娘,莲花全身都是宝,就这莲蓬而言,莲房、莲子还有莲子芯,都可以入药。”韩绮霞自信地笑道,“古大娘,您且放心,我吃不了亏的。这样吧?我按着外面药行收莲房的价钱给你吧。”
古大娘见韩绮霞坚持,便退而求其次道:“那韩姑娘,今日我请你和你这两位朋友吃桂花糯米藕,你可不能与我客气!”
韩绮霞落落大方地应下了。
南宫玥在一旁含笑道:“那我今日就沾沾霞姐姐你的光了。”
古大娘吩咐船夫将扁舟靠岸后,就领着南宫玥一行人去了厢房。
没一会儿,一个青衣婆子就给她们端上了热腾腾的点心和凉茶,古大娘笑吟吟地招呼她们:“来来来,快尝尝刚出炉的糯米红糖桂花藕!莲子还在剥,等你们吃了糯米桂花藕,待会可以吃点莲子解解甜腻。”
被染成了糖色的糯米藕切片后,摆在白瓷盘子上,上面撒了红糖汁、玫瑰木樨,随着热气散发出桂花香甜的气味,在与藕香交融后,又透着几缕清甜,实在令人馋涎欲滴。
姑娘们各夹了一片糯米藕品尝,只觉得香糯、软绵、甜香、温润,入口芬芳,唇齿留香,让她们食指大动,连连吃了好几片。
古大娘看她们喜欢,笑得更热情了,热络地为她们倒茶,跟着对韩绮霞道:“韩姑娘,我昨日正巧遇上了林大夫,听他说,他过几日就要出城游历一段日子,韩姑娘你有什么打算?”古大娘是想着,若是韩绮霞不打算跟着去,干脆就邀请她来安澜宫小住,免得一个姑娘家住在宅子里不太安全,被坏人给盯上了。
一听跟林净尘有关,南宫玥朝韩绮霞看了过去。
韩绮霞微微一笑,欠了欠身,谢过古大娘:“古大娘,多谢您的好意。我也会和外祖父一起外出历练。应该最多不过一个月就回来了。”
既然如此,古大娘也放心了,又道:“三位在此好好歇息,我就不叨扰了。”说着,她拿着木质托盘和那个青衣婆子一起先退下了。
厢房里只剩下南宫玥三人和随行的几个丫鬟。
“霞姐姐,”萧霏关心地问道,“你要和林家外祖父出城?何时启程?”
韩绮霞忙道:“霏妹妹,玥妹妹,我正打算待会和你们说这事,外祖父说想到附近的城镇去走走,权当游方郎中,也好带我四处历练一下。外祖父打算明日就启程,我们会在外面走动半个月到一个月再回骆越城。”
林净尘在骆越城已经呆了好一阵子了,以他一贯闲云野鹤的性子,做出这决定,南宫玥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叮嘱几句:“霞姐姐,现在还是八月初,外头热得厉害,你可要替我盯着外祖父,让他老人家可别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了。”
韩绮霞点了点头,又道:“鹤表哥最近好像在军营里,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也不便去军中找他,我就不特意与他告别了。霏妹妹,玥妹妹,等你们见到他,帮我与他说一声吧。”
南宫玥自然是应下了。
傅云鹤半个月前就从王府住到骆越城大营去了,临走前,他曾经来碧霄堂与南宫玥告别,大致说了几句,所以南宫玥知道傅云鹤是去大营特训神臂营了。等神臂营的将士们把连弩上手了,他们就会赶赴惠陵城。
但这些涉及军机,所以南宫玥也不便和韩绮霞多说。
尽管知道韩绮霞不久以后就会回来,萧霏还是有些依依不舍:“霞姐姐,你和林家外祖父出城后可要万事小心……”
韩绮霞看着二人,心中涌过一道暖流,亲姊妹也不过如此。她没有第一时间和南宫玥、萧霏说她和林净尘要出城的事,就是怕坏了大家今日出游的兴致。
“玥妹妹,霏妹妹,”韩绮霞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我会给你们带礼物的,你们可别嫌弃哦!”
萧霏顿时眼睛一亮,不客气地说道:“霞姐姐,你若是淘到了什么有趣的孤本,就捎给我吧!”
看她一副小书痴的模样,南宫玥和韩绮霞不由得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屋子里的气氛又轻快了起来,三个姑娘言笑晏晏。
她们小憩了片刻,又品尝了新鲜的莲子,古大娘就带着三大筐的莲房来了:“韩姑娘,这莲房怕是有些重,不如我找人帮你运到林宅去吧。”
韩绮霞想说不用了,但是南宫玥已经抢在了她前面道:“古大娘,不用麻烦了。你可否请人把这几筐莲子搬到我家的马车上。我顺路替霞姐姐送去便是。”
想着对方有马车,古大娘便应了,招来刚才那个船夫,帮着把三大筐的莲房都搬进了南宫玥的那辆青篷马车中。
古大娘自然看到了马车中的装饰,勉强按捺住了心中的惊讶。从六月的第一次见面,她就看出南宫玥和萧霏怕是来历不凡,如今看着马车中种种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物件,越发肯定了,而心里也对林老大夫和韩绮霞的身份更为好奇……
把韩绮霞和那几筐的莲房送回林宅,南宫玥和萧霏的马车就朝镇南王府而去……
马车刚进入王府所在的东街,车速便缓了下来,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阵喧阗声,像是出了什么事。
王府重地自然是没人敢闹事的,百卉挑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去,只见一顶粉红小轿被人抬着往王府的方向行去,然后抬进了王府的角门中,再也看不到了……
百卉放下了帘子,与此同时,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在王府的东街大门稍作停留,就由门房把马车迎进了东街大门。
“世子妃,”百卉的表情有些微妙,压低声音禀告道,“是叶姑娘的轿子刚才被抬进府了。”
前两日,王府就传得沸沸扬扬,说镇南王马上要纳一房小妾了。
之前,卫氏就为了此事来试探过南宫玥的意思,所以南宫玥并不意外,淡淡地应了一声,就把叶依俐抛诸脑后。
至于萧霏,更不会去关心父王纳不纳妾,也就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镇南王府内因为又多了一个姨娘,还是小小地骚动了一回儿,毕竟姨娘也算是半个主子,待到将来生下一儿半女,谁知道会不会是第二个卫侧妃,瞧瞧卫侧妃从一个普通的民女到堂堂侧妃,如今是风光一时,甚至隐隐有盖过夫人小方氏的势头!
已经有不少下人蠢蠢欲动,打算好好观望一下这一位新姨娘到底得不得王爷的心……
这些个事与碧霄堂却是没有一点关系,顶多也就是把这件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话题罢了。
一夜飞快地过去,翌日一早,南宫玥才刚洗梳妥当用过早膳,鹊儿就进屋来了,小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一看鹊儿这表情,画眉就知道鹊儿一定是得知什么“趣事”,好奇地问道:“鹊儿姐姐,府里又出了什么事?”
鹊儿古怪地笑了笑,先对着南宫玥行了礼,然后才道:“世子妃,奴婢刚才去王府的厨房与几个媳妇子闲聊几句,听说了一些关于叶姑娘……不,叶姨娘的事。”叶依俐如今被一台粉轿抬进了王府,就不再是叶姑娘,而是叶姨娘了。
说着,鹊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也不知道那叶依俐是怎么想的,亏她还是读书人家出身,居然自甘下贱,与人为妾!
顿了一下后,鹊儿继续道:“叶姨娘昨日刚入府,王爷昨晚自然是先去了她那里,可是不知道怎么地,不到半个时辰,王爷就气冲冲地从她的屋子出来了,然后就去了卫侧妃的雨霖居。”
闻言,一旁的几个小丫鬟表情都有些微妙,面面相觑,心道:也不知道那叶姨娘做了什么惹怒了王爷,这才头夜,就闹成这样!这王府中惯是逢高踩低的,以后她在王府的日子怕也不会顺遂。
南宫玥不予置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说到底叶依俐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以前还勉强可以说是她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现在却是……
南宫玥满不在意地起身,拂了下衣裙,说道:“去攸宁厅。”
……
两日后的黄昏,距离骆越城不远的和宇城,一辆看似普通的青蓬马车在十来名官兵的护送下进城,一时间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马车在距离城门口最近的一家客栈跟前停下,赶车的青衣小厮从利落地从车上一跃而下,面无表情却有些担忧地说道:“公子,客栈到了。您身子还好吧?”
“小四,我没事。”一个清朗舒缓的男音响起,与此同时,青色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挑开,露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节分明,好像上好的白玉般泛着迷人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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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月白袍子的官语白缓缓地从马车中出来,在小四的搀扶下落地。本文由 。。 首发
一阵闷热的微风吹过,把他空荡荡的袍子吹得瑟瑟作响,让他整个人看来单薄得仿佛要被风吹走似的。
虽然官语白说自己没事,但是小四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一听他的声音,小四就听出他此刻底气不足,声调比平日里弱了一分。
小四不由得抬眼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虽然现在已经是黄昏,但是日头还是灼热难当,这南疆的天气委实是热,从王都一路南下,天气越来越热,进入南疆地界后,更是仿如置身烤炉一般。
自己是练武之人,底子好,可是公子不同,公子的身子比常人都要虚弱,更何况他们从王都千里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身子更为荏弱。昨晚公子就中暑晕厥了。虽然自己给公子刮痧去了暑气,但是公子的身体还没痊愈。
小四本想劝官语白多歇息几日再继续上路,可是他却说此处距离骆越城已经不远了,赶路要紧。
小四也知他是为了南凉之战,想尽快赶到南疆。
可是,对于小四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官语白的身子,眼看着劝不动他,只能刻意放慢赶路的步伐,于是直到太阳西下,他们也没赶到下一个驿站,便在这和宇城里暂且找家客栈休息。
眼看着官语白的脸色比前一日又苍白了一些,小四眉头紧蹙地说道。“公子,我看还是得给您请个大夫看看……”
“小四,”官语白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小四,信步走入客栈,“天色不早,我们赶紧进去投宿吧。”
与官语白和小四一起的还另有五人,皆都穿着常服,他们把马的缰绳交给了迎客,一同跟着进了客栈。
“客官,”一个肩上搭了一条白巾的小二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不知道是住店还是用膳?”
“住店。”小四面无表情地说道,“小二哥,你可知道附近有什么好的医馆?”
一身短打的小二忙答道:“这位爷,这附近就有一家千金堂,大夫的医术不错。”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个陌生的男音朗声道:“这位小哥,你们可是要寻大夫?”
官语白和小四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直裰、形容清癯的男子站起身来,含笑地朝他们看来。
对方乍一看好像是四十几岁,再看他含笑时眼角细细的纹路,又似乎年近五十了。看他双目炯炯有神,为人精干,显然是保养有方。
此人正是外出游历行医的林净尘!
小四并不认识林净尘,锐利的目光投射了过去,问道:“你是大夫?”说着,他微微眯眼,有些迟疑。庸医误人,公子的身子本来就弱,小四可不敢随便找个游方郎中给看。
“侯……公子,”这时,后方一个容貌硬朗的年轻男子出声道,“还是属下给公子去寻个正经医馆的大夫吧?”这人名为李云旗,是奉旨随官语白一同来南疆的。眼看官语白中暑体弱,他不禁忧心忡忡,心想:若是路上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这些小人物那可担待不起。
“我行医数十年,还算有点心得。”林净尘捋了捋胡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这位公子虽不过是轻度中暑,但他的病可不是普通人能治的……”
李云旗眉头一皱,厉声道:“你是什么意思?”对方能看出官语白中暑倒不值得惊讶,毕竟这个季节中暑的人多,而且中暑的表面征兆也明显,比如官语白,他脖颈上刮痧的痕迹就已经透露了他的病症。
林净尘却看也没看他一眼,目光只是在官语白脸上流连,喃喃道:“正值风华之年,却双眼泛青,步履虚浮,似是伤了根本,莫不是你曾经得过什么重病,或者中了剧毒……若是如此,能捡回这条命,想必是遇到了一个好大夫!”
几句话令得官语白一行人的眼神变得微妙了起来,官语白曾经身中剧毒之事,并未传开。自打他再度回到王都后,旁人也只知他的身体虚弱,却不知原因,只是私底下有猜测说是当年在天牢中遭酷刑所致。
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大夫居然一眼就看出了究竟。小四不由目光精光,心道:莫非这大夫真有什么过人之处?或者他是猜到了公子的身份?
官语白扬了扬眉,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他只是略略有些中暑,加上舟车劳顿,因为体虚有些水土不服。原本他根本就没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大夫,可是听这大夫娓娓道来,倒是有些兴趣了。
偌大的大裕千里疆土、万里河山自然是有无数不为人知却又身怀绝技的奇人,人生短短数十年,能偶遇这样的一个奇人也是一种缘分。
官语白含笑道:“云旗,麻烦你先随小二哥去安顿,我与这位老先生说几句。”
李云旗迟疑地看了林净尘一眼,想着这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于是便抱拳应道:“是,公子。”跟着他就随小二去了,但还是留下了两名士兵。
官语白走到林净尘身旁,客气地说道:“不知道先生可愿随我上楼一叙?”这大庭广众之下,虽然是治病,但也总有几分不方便。
林净尘却是摇了摇头:“我那外孙女给我买酒去了,她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不许乱走……”说着,林净尘似乎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也是他前日昨日连着“走丢”了两次,把好脾气的丫头片子给惹火了,就差让他指天为誓了。
官语白也没有勉强,便在对方身旁坐下了,微微撩起袖子,伸出了左腕。
小四站在官语白身后,虎视眈眈地看着。
这若是常人,被小四如鹰一般眼眸这么盯着,怕是要浑身不自在,但林净尘却满不在乎,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搭在了官语白的腕间。
林净尘微微侧首,好一会儿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渐渐地凝重了起来……看得小四不由有些紧张,心想:公子没事吧?
须臾,林净尘终于收回了手,一双黑眸熠熠生辉,连声赞道:“妙!妙!妙!”
一瞬间,小四几乎是面黑如锅底。
林净尘抚须,向官语白说道:“你这人说运气不好,是有些不好,曾中了罕见的剧毒;可是说否极泰来,当初给你解毒并去除余毒的那个大夫实在是医术高超,本来以你的身子怕是活不过三十,可是现在你虽手无缚鸡之力,又比常人体虚了三分,好歹寿数与常人无异。若是有机会,我真是要见见那位大夫,能与此人探讨一番医术,想必是人生一大快事。”
小四的脸色渐渐地变了,从面寒如冰到面露讶色。这个大夫不过是切脉,竟然从脉象中察觉到这么多,确实是个奇人。
官语白眼中的兴致更浓,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道:“那位大夫如今也在南疆,若是有缘,想必能一会!”
“公子说得是。”林净尘微笑着点了点头,听出对方不想多说,也没有勉强。
小四正想问问自家公子的病情,却见林净尘的目光朝客栈的门口看去,拔高嗓门喊道:“霞姐儿,你回来了啊!”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青色衣裙的姑娘拎着三个竹筒走进客栈,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容貌秀丽,梳着一条黑油油的麻花辫子,晒成蜜色的肌肤,衬着黑亮的眼眸,整个人看来精神奕奕。
被称为“霞姐儿”的青衣姑娘也看到了林净尘,同时,也看到了林净尘身旁那温润如玉的斯文公子,心中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脚下的步履缓了一缓,手上的竹筒差点没掉到地上。
怎么会是他呢?!
官侯爷竟然也来了南疆!
韩绮霞自从来了南疆后,就没想过会再见到王都的旧人,一时感觉有些复杂。她也暗暗地庆幸自己比起过去已经宛然新生,再加上以前自己在王都,外出时素来会以面纱遮脸,相信官侯爷应该不会认识自己。
韩绮霞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直走到林净尘身旁,把那三个竹筒放到了桌上,“外祖父,您的竹筒酒。”说着,她故作疑惑地看向了官语白,“这位公子是?”
“这是候公子,我的病人。”林净尘笑道,“候公子身子虚水土不服,有些中暑,我正要去给候公子施针。幸好你回来了,我们一起上楼去吧。”
候公子……韩绮霞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官侯爷怎么会变成候公子了?但她也没有说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主动俯身拎起了放在一旁的药箱,心想:六娘一向敬重官侯爷,若是她知道自己和外祖父一起给他治病,估计会羡慕坏了吧?!
官语白若有所思地看着韩绮霞,以他的敏锐,自然能够察觉到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说来这位姑娘好似是王都口音,而她这外祖父却是江南口音。
一直在一旁观望着的小二忙过来领路,一行人就上了客栈三楼。
李云旗听到蹬蹬的步履声,闻声而来,给官语白行礼后,便领着众人进了走廊最里面的一间上房,“侯……公子,这是您的房间。”
后方的韩绮霞差点没笑出来,她算是知道这“候公子”的称呼是如何而来了!
她努力地忍着笑,表情有些扭曲,却对上了小四探究的眼神,忙笑容一敛,避开了视线。
官语白、林净尘、小四三人进屋后,韩绮霞就把李云旗拦在了屋外,落落大方地说道:“这位大人还请再次稍候,我外祖父要为候公子施针,这针灸之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须得宁静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官语白微微垂眸,随即向李云旗点了点头,李云旗便没再坚持,守在了门外。
走入内室后,林净尘便示意官语白脱下上衣,趴在床榻上,在他的几个穴道上先按了一刻钟。
一道屏风外,韩绮霞认真的准备着施针用的银针,她熟练地以火烧针,并递给了林净尘。
林净尘下针的手法自然是极稳、极快,小四目不转睛地看着,对于针灸,他只是一个略知一二的门外汉,但是他是武者,认穴的本事还是强于普通人的,看出这个大夫取穴精简,手法纯熟圆润流畅,似乎比镇南王世子妃还要强上一些。
不只是如此,小四还觉得对方的针法眼熟得紧,似乎与世子妃当年用的针法有些相似。
有句老话说:“百穴易得,针术难求”。对于医者而言,针法历代是不传之术,就像是武术,越是顶尖的功法、招数,都是师傅身传临教,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这只是一个巧合吗?小四眯眼思索着。
这时,林净尘已经熟练地收针。
小四再没空多想,快步上前给官语白穿上外袍。
撤去屏风后,韩绮霞拿出一方帕子先替林净尘擦了擦汗水,跟着飞快地把那些银针连着银针包都给收了起来。
“多谢先生。”官语白微笑着抱拳道,“先生医术不凡,我觉得浑身舒畅许多。”
“我这里虽有些一些治疗中暑的成药,不过你身子虚,我还是另外再给你开个方子,替你补补气血。”林净尘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的桌旁。
韩绮霞早就在磨墨铺纸。等林净尘写好了方子,吹干墨迹后,就交由小四去抓药。
事关官语白,小四一贯是亲力亲为,去抓了药,又熬了药,等他再回到官语白的房间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房间里的言笑晏晏,显然谈得很是投契。
可是小四却是眉头一皱,鼻尖闻到一阵芬香浓郁的酒香,其中似乎还混杂着淡淡的竹香。
小四加快脚步进了屋,只见官语白和林净尘正各拿着一个竹筒对酌。
“候公子,这竹筒酒可是和宇城的特产,醇和甘爽,三年到五年才得酿成这人间佳酿,因这酒液饱吸竹子精华,功效繁多,而且喝多了也不会醉。”林净尘笑吟吟地朗声道,“对你这种体虚气弱之人,适量饮之,可以舒筋活络,补补气血。当然,不宜贪杯!”
小四本来气愤这大夫竟然给公子喝酒,听对方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面色不太自然。
林净尘笑眯眯地看了小四一眼,其实他刚才那番话,也就是特意说给小四听的。这孩子倒是个忠仆。
想着,林净尘站起身来道:“候公子,你喝了药后,好好歇息,明早我再来为你行针,然后再喝两剂药,你自然就好了,可以继续上路了!我就告辞了。”
他随性地抱了抱拳,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官语白突然出言道:“不知先生可是姓林?”
小四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说……不会这么巧吧?!
林净尘怔了怔,亦是惊讶地朝官语白看去。
反倒是韩绮霞表情镇定,心中微微叹息:果然是官侯爷,如传闻一般聪明绝顶……只可惜命运多舛。
官语白已经得到了答案,含笑道:“小四,替我送送林大夫。”
林净尘和韩绮霞离开官语白的房间后,就回了二楼林净尘的房间。
两人隔着方桌坐下后,林净尘扬了扬眉,有些好奇地问道:“霞姐儿,你可认识那位候公子?”方才韩绮霞的失神,他也注意到了,那位年轻公子显然身份不一般,听口音又是王都来的,怕是会认得吧。
韩绮霞也不隐瞒,点点头说道:“外祖父,此人正是安逸侯官语白。”
官家的冤案可以说是大裕朝立国以来最惨烈的一桩冤案,涉及的又是保卫大裕疆土、战功赫赫的官家,当官家冤案被平反的那一刻,官语白扶灵回王都,可谓名动天下。
林净尘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自然也是知道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终于明白那位年轻公子的身体怎么会虚弱破败至此!
如此人物,倒是可惜了!
林净尘一时有几分唏嘘,好一会儿,才说道:“看来这位官侯爷应该是要去骆越城的。”以官语白的身份,此行应当有皇命在身,也不知是为何事……
……
说到骆越城,镇南王府的叶姨娘过门已有三日,自从那晚镇南王甩门而去后,就再也没有踏进她的院子一步,这府中的下人本来就在观望着,想看看这位王爷的新姨娘是否得宠,可谁知道竟然没能留下王爷过夜……那还能有什么戏唱?!
那些个下人心里不屑,于是也就怠慢起来,不管是份例中的冰盆,香料,胭脂水粉,还是一日三餐都被克扣了,就连打扫屋子的丫鬟也顶嘴躲懒……
叶依俐尽管不是自愿为妾,但既然已在镇南王府,怎能被人如此作践?!
她知现在王府里当家的是世子妃,原本她是不想向世子妃摇尾祈怜的,可是后来想想,她不过是想拿回自己应得的份例,说到底本来就是世子妃没有管好下人。
她说服了自己,可到底拉不下脸去碧霄堂,于是就选择在花园里“偶遇”百卉,直言了自己下人怠慢的事。
当天傍晚,南宫玥就得了百卉的禀报。
南宫玥想了想,问道:“霏姐儿,你觉得此事当如何?”
萧霏正在看厨房递来的账本,闻言,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府中姨娘的份例是一两月钱,每日两盆冰山,除三顿膳食外,另有两盘点心,二十四色绣线各一,绸一匹,绢一匹,粗布两匹……”她一一细数,并说道,“叶姨娘虽新进府,也当遵循府中的份例,大嫂,待我命人去叶姨娘的院里瞧瞧,若真有下人逢高踩低之事,按府里的规矩就是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这叶姨娘行事颇为莽撞,若是份例被克扣,她也当去找卫侧妃,由卫侧妃命人禀告大嫂,怎能就擅自就拦了百卉姑娘,此事也当要罚。不过,叶姨娘刚入府不久,还不懂规矩,当应让卫侧妃派个嬷嬷过去。”
南宫玥含笑点头,萧霏处事就如她的性子一般,一切都按规矩来,不偏不倚。
如此,大体上是不会问题,至于细节方面,也无伤大雅,往后多看多做自然就懂了。
“那这件事就给你来处置了。”南宫玥笑着指着百卉道,“我就把百卉借给你,你随意差遣她吧。”
百卉是她的大丫鬟,在王府里行事比萧霏身边的丫鬟更能镇得住人。
萧霏得了南宫玥的肯定,不禁笑魇如花,“多谢大嫂。”
说话间,画眉喜气洋洋地掀开湘妃竹帘进了屋,福身禀报道:“世子妃,王都那边来人了。是建安伯夫人派人过来报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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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伯府来的,又是为了报喜而来,南宫玥一听立刻就猜到了喜从何来。
一定是大姐姐生了,自己要当姨母了!
南宫玥的脸上掩不住的笑意,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赶紧吩咐道:“快把人带进来吧。”
“是,世子妃。”画眉笑嘻嘻地领命而去。
南宫玥整了整衣裙,带着丫鬟去了堂屋。
不多时,画眉就把人领来了,来报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了一件秋香色潞绸褙子,梳着圆髻,头上只插了一只银簪,形容看来很是干练,只是因为舟车劳顿,脸上掩不住的倦意。
那嬷嬷自称姓孙,她恭敬地给南宫玥行了礼后,笑容满面地禀告:“世子妃,奴婢是奉我们伯夫人之命来给世子妃报喜的,七月初二,我家世子夫人生下了一个六斤三两重的姑娘,是我们府里的大姑娘。母女平安。”
“太好了!”南宫玥脸上掩不住的欢喜,示意百卉赏了对方一个红封。
大姐夫渐渐痊愈,如今又有了孩儿,大姐姐总算是熬出来了!以后的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
孙嬷嬷双手恭敬地收下红封,连声道谢,同时不着痕迹地瞥了南宫玥一眼。
镇南王世子妃在王都时也拜访过建安伯府数次,孙嬷嬷平日里在建安伯夫人身旁服侍,以前也曾不近不远地打量过这位亲家姑奶奶,毕竟这大裕也就镇南王一个藩王,南宫玥可是将来要成为镇南王妃的女子,不免有几分好奇。
这近半年不见,这位亲家姑奶奶看来又长高了一些,丰满了一些,比起以前干瘦的样子,如今才算是长开了,容貌秀美,眼眸清亮明彻。她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挽了个纂儿,着了一件枚红色团花织金褙子,衬得她皮肤鲜亮,容光焕发,看她的气色就知道她如今在南疆必然过得是如鱼得水。
也是!孙嬷嬷不由得想起了刚才给她领路的丫鬟言辞中分明就是在说如今在王府当家的就是世子妃,世子妃这才来南疆这么几个月,就得了镇南王的认可,自然是有本事的人!
想着,孙嬷嬷形容之间更为恭敬了。
南宫玥定了定神,一股脑儿地问了一连串问题:“你们世子夫人如何?身子恢复得可好?孩子可有取名……”
孙嬷嬷有条不紊地回道:“虽然是头胎,不过世子夫人平日里经常走动,因此生得还算顺利,阵痛了不到两个时辰,孩子就出生了。大姑娘还未取名,乳名唤作妞妞,我家世子欢喜极了,天天抱着都不肯松开……”
孙嬷嬷心中也是无比感慨,自打世子受了伤后,府里一度以为世子这一辈子都完了,没想到,世子不但能站起来,而且现在还有了大姑娘。虽然不是小公子让伯爷和伯夫人稍稍遗憾了一下,但世子和世子夫人感情这般好,想必大姑娘很快就会有弟弟了。
南宫玥凝神听着,脸上一直是灿烂的笑容,等她说完后,南宫玥便命莺儿去屋里,取了自己准备好的长命锁。
南宫玥早早就算过南宫琤临盆的日子,上个月就备下一份厚礼与给南宫昕的大婚礼一同送去王都,而这长命锁是洗三礼,是特意订制的,寻了高僧开了光的,就等着王都来报喜时命人捎回去。
长命锁被放在一个梨花木的小匣子里,莺儿递过去后,孙嬷嬷恭敬地双手接过,笑着说道:“奴婢替大姑娘谢过姨母。”
南宫玥喜笑颜开,脸上是满满的笑意,心情甚好地说道:“孙嬷嬷。你一路跋涉也辛苦了,好生歇上几日,待过了中秋再回去吧。”
孙嬷嬷福身道:“奴婢多谢世子妃。”
画眉把嬷嬷带下去休息,这个好消息让南宫玥心情明朗,脸上的笑容一整天都没有消失。
就连那些琐事也显得没有那么繁琐了,若不是天气炎热,她还真想让孙嬷嬷带些南疆的月饼给大姐姐尝尝,真是可惜了。
是的!
中秋就要到了,这是她在南疆的第一个中秋,只可惜萧奕不在。
原本南宫玥为此一直打不起精神,但总算这件喜事冲淡了她心中的愁绪。
给萧奕的月饼全是她亲手做的,前两日就让人送去惠陵城了,一定能够赶在中秋前送到。
至于镇南王府过节要用的月饼,南宫玥原本是吩咐了厨房去做的,但现在心情不错,想到萧霏应该没有做过月饼,干脆趁这个机会教教她。
于是,待回了东次间后,南宫玥就向萧霏提了。
正如南宫玥所料,萧霏果然没有做过月饼,兴致勃勃地答应了。
为了中秋,厨房采买了不少食材,南宫玥命人送了一些到碧霄堂的小厨房,把手上的一些琐事暂且放下,带着萧霏一同过去。
从调料开始,南宫玥手把手的教着萧霏。
五仁馅、莲蓉馅、桂花豆沙馅、玫瑰花馅,一共调了四种,香气扑鼻。
待到调好了馅料,和好了面皮,南宫玥吩咐莺儿开了自己的私库,取来一套楠木做的饼模,形态各异,足足有二三十个,各式花卉形、花篮形、元宝形、寿桃形、金鱼形等等,有圆也有方,每一个模具都各有特色,雕工精致、造型优美。
这套饼模并不新,带着一种岁月的陈旧感,萧霏津津有味地看了好一会儿,赞叹这些能工巧匠真是别具匠心。
她们一同包好了月饼,压了模,看着一个个小巧精致的月饼成形,从未下过厨的萧霏也是兴趣盎然,觉得下厨虽免不了沾染油烟,却也别有一种趣味……
两人也就亲手做了三十六个,算是应了景。
待离开小厨房回了屋,这才坐下,萧霏的跟前就多了一份礼物。
“……大嫂,你要把这套模子送给我?”萧霏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二十几个模子,她虽然觉得这些模子做得精巧,却没想过要讨了过来。再者,就算她再不谙厨艺,也知道这套模子不止可以做月饼,还可以用来做其他的点心,再加上花样繁多、手艺精致,绝非普通之物。
而且,这应当是大嫂的陪嫁,萧霏有些不好意思收下。
画眉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看着,其实在普通人家,这种模子都是母传女或者婆传媳,代代相传的,世子妃还真是长嫂如母。
南宫玥笑盈盈地说道:“你近日帮了我不少忙,做事也越来越像模像样了,这套模子你姑且就当作谢礼好了。”
在府里,萧霏是大姑娘,会不会厨艺其实无所谓,可若是出了嫁,像中秋这样的大节日,给长辈和夫婿的月饼,当然要亲手做才是最好的,看小方氏从来没有教过她就知道恐怕是不会记得给她准备这些,这套模子给她用正好。
萧霏素来就不是喜欢推来推去、故作客气的人,就落落大方地收下了。
南宫玥继续说道:“今日大厨房会把所有的月饼都做好,你帮我去整理张名单,看看需要送哪些府邸,若是月饼做的不够,就要让他们再赶制一些。”她让人取来甲字对牌,亲手交到她手里,着重补充道,“这件事就全给你了,这两天就让百卉暂且跟着你好了。”
萧霏郑重地点点头,赶紧去办了。
次日一大早,萧霏送来了一份名单,还带来了一个食盒,每个食盒是一份,放着八个不同口味的月饼。
南宫玥看过后,添了两笔,由她吩咐人去送。
萧霏匆匆而来,又匆匆去了,她算好了数量,让厨房把月饼一一装了食盒,待中秋一早就按名单送去各府。
等到一切都料理妥当,已到了下午,萧霏去碧霄堂交还了对牌。
见萧霏头上都是汗,南宫玥让人端来了冰镇的酸梅汤,萧霏一连饮了几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对了,大嫂,叶姨娘院子里的下人确有怠慢之事,我罚了她们一个月的月钱,又让卫侧妃挑了一个嬷嬷送过去教导叶姨娘王府的规矩,不知可妥当?”
南宫玥含笑点头,“做得不错。我会再嘱咐一声卫侧妃,在叶姨娘的规矩没有学妥之前,暂且别让她在王府里随意走动。……父王的姨娘日后还是由卫侧妃来管吧。”
萧霏应了。
南宫玥笑盈盈地继续说道:“这两日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歇歇,明日就是中秋了。”
中秋……
萧霏一阵恍惚,已经一年了啊。
她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因为母亲被夺了诰命、禁足明清寺里而恼了大哥,觉得大哥生性顽劣,不孝不友,闹得王府总是不安宁。
现在想想,当日的自己真的是睁眼瞎似的……
不顾一切地去了王都真是自己有生以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了!
“大嫂。”萧霏突然抬起头来,真诚地说道,“谢谢你!”
南宫玥的笑容又盛了一分,说道:“你是阿奕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
萧霏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与南宫玥相视而笑,两人的眼眸都是乌黑清亮,一瞬间,出奇的相似。有一些话不需要多说,彼此明白即可!
南宫玥到南疆后的第一个中秋到了。
在王府用了一顿算不上团圆的“团圆饭”,南宫玥婉拒了萧霓出去看灯会的提议。
尽管骆越城的中秋灯会是南疆一绝,她也有些兴趣,但萧奕不在府里,南宫玥也就提不起劲出去观灯游玩,反正她在南疆的日子还长着呢,待到萧奕大胜归来,她更想与他一块儿去。
萧霏素来喜静,对热闹的灯会兴趣不大,见南宫玥不去,也留在了府里。
虽然她们俩不去,但南宫玥也没拘着府里的姑娘们,特意安排了几个护卫随行。
萧霓本还以为是去不成了,正闷闷不乐着,闻言赶紧谢过了。
一用过晚膳,萧霓和萧容萱、萧容莹便兴冲冲地出门了。
南宫玥和萧霏则和镇南王告辞后,回了碧霄堂,与方老太爷一块儿,赏着月,喝着桂花酒,用着她们俩亲手做的月饼,闲时弹奏一曲,和乐融融。
只不过,随着天色渐暗,南宫玥回了自己房里后,还是不免记挂起了远在惠陵城的萧奕。
不知道萧奕什么时候能回来……
窗外的夜色又重了一分,一轮金黄的圆月高悬夜空,向大地洒下皎洁的月光。
南疆如此,王都更是如此。
月色当空,云很淡,风很轻,夜正浓。
三皇子妃崔燕燕的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浓郁的麝香味。
大红色的幔帐中,一男一女并排躺在大红的锦被下,那女子正是崔燕燕。
崔燕燕俏丽的脸庞上布满情事后特有的潮红,一双乌眸熠熠生辉,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殿下……”崔燕燕的声音软绵绵的,浑身酸痛,又带着一丝酥软,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只觉得幸福。她微微挪动螓首,靠在韩凌赋**的胸膛上,嘴角微勾,泛着甜蜜的笑。
她就知道三皇子殿下一定会被她的真情所感动,殿下一定会知道只有她是最爱他的女人,只有她才是够资格与他并肩的女人!
想起刚才的缠绵、缱绻,崔燕燕浑身发烫,容光焕发,连那过去几百个独守空房的夜晚,似乎也变得值得起来……
崔燕燕柔情似水地把半边脸蹭在男人的颈窝上,完全没看到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不耐、一抹厌恶。
可是,如今的他举步艰难,孤立无援,就算是大皇兄也是一时的利益捆绑,一旦二皇兄被扳倒,恐怕大皇兄就会立刻对自己翻脸,现在他倚靠的也只有崔家,与他有着姻亲关系的崔家……
韩凌赋的眸中幽暗一片,为了他的至尊大业,他也只有先对崔家低头了。
“燕儿,”韩凌赋温润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暗哑,修长的手指在她脸颊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起身道,“你先睡吧。本宫要去一趟外书房,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锦被滑下,露出他年轻精壮的躯体。
一旁的崔燕燕不由想起了方才,脸上的红晕更浓,眼中似有一汪春水,一方面她心中依依不舍,另一方面又想做出贤惠的样子,柔情脉脉道:“殿下,您也要注意身子啊。”
在外室中守着的两个贴身丫鬟听到里面的动静,立刻就走了进来,一个替韩凌赋披上外袍,一个替他先系上一根丝绸腰带,然后两个丫鬟便随韩凌赋去了净房,哗啦啦的水声很快自里面传来,听得崔燕燕又是心中一阵荡漾。
她咬了咬下唇,很想留他,但又对自己说,不能太心急了。他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她,不能让他以为她是那种不识大体、放浪形骸的女人。
他与她已有了夫妻之实,那他心里一定是有她的一点位置,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她会把那个白慕筱彻底从他心头抹掉,还有那个摆衣……
思想间,净房的水声消失了,接着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着衣声,不一会儿,穿着一身蓝色锦袍的韩凌赋从里面走出,身上犹带着浓重的水汽。
“殿下……”崔燕燕抱着锦被欲起身,却被韩凌赋温柔地一把按下,垂首在她嘴角落下轻轻的一吻,“你今晚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一瞬间,崔燕燕脑中一片空白,痴痴地目送他挑帘离去,湘妃竹帘晃动了几下后,渐渐地又安静了下来……
韩凌赋走出屋子后,守在外面的小励子立刻跟上,只见前面的主子越走越快,直到走出正院,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韩凌赋沿着鹅卵石小径继续往前走着,片刻后,突然停下了脚步,仰首看着夜空中皎洁无瑕的圆月,一阵夜风吹过,衣袂飘飘,让他的背影看来如此的萧索……
小励子跟在韩凌赋身边十几年了,如何不知道主子的心意,心疼不已:虽然殿下是龙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还是有那么多的不得已,只能委屈了殿下。
“殿下,夜风凉,您小心着凉了。”小励子轻声劝道。
下一瞬,便见韩凌赋又动了,先是往左边的小径走了一步,但立刻又收住,调转方向往右边去了。
左边是前往外院的必经之路,而右边则通往白侧妃的星辉院……
小励子当然明白韩凌赋是要去哪儿了,沉默地跟上,心里只希望白侧妃这朵解语花能让殿下好受些。
不一会儿,一主一仆就到了星辉院。
原本宁静的星辉院因为韩凌赋的到来,整个骚动了起来,仿佛一潭死水活了过来,院子里一瞬间灯火通明。
白慕筱带着碧痕、碧落亲自出屋相迎:“见过殿下。”
白慕筱盈盈一福,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今晚韩凌赋与她两个人一同用过团圆宴后,他就去了外书房。眼看着月上柳梢头,韩凌赋还没有出现,白慕筱几乎以为他不会来了,正想着是不是早点入睡,没想到就听下人说殿下来了。
“筱儿,你我之间何须多礼,你要顾着身子。”韩凌赋亲手将白慕筱搀扶起来,眼神中闪过一分纠结、两分犹豫,但所有的纠结在他的目光落在白慕筱的腹部时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所做的事,都是为了他们的将来,为了筱儿腹中的孩子。
一荣俱荣,唯有他登上那至尊之位,才没有人敢轻慢她,轻慢他们的孩子,他才能给他们最好的一切!
韩凌赋当然知道今晚他和崔燕燕的事是瞒不住的,但是能瞒一时是一时,他实在不忍心破坏此刻的气氛。
反正筱儿是不可能再离开他了吧?
她都有了他的骨肉,有了牵绊,她会永远留在他身边的吧?!
正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他才终于下定决心哄住崔燕燕……
韩凌赋半眯眼眸,其中晦暗一片,木已成舟,现在他也只能告诉自己,他所做的没有错!
就算崔燕燕怀了身孕,生下孩子,他的长子也只会是他与筱儿的孩子,只有这个孩子才能继承他的一切!
白慕筱没注意到韩凌赋的古怪,见韩凌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腹部上,只以为他在想着他们的孩儿,不由得嘴角微勾,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她的腹部。
她清晰地记得昨晚当她告诉他,她腹中怀了他们的骨肉时,他脸上那不可抑制的狂喜,他傻乎乎地问她,是不是真的?他几乎语不成句,他是真的为了她有了他们的孩子感到喜悦吧!连她让他暂时隐瞒她怀孕的事,他也爽快地同意了……
记得当初摆衣怀孕时,他虽然有喜悦,但也不过那么一丝一缕,就像是得了小猫小狗似的。
白慕筱咬了咬下唇,嫣然一笑,一边挽着韩凌赋的手进了屋,一边道:“殿下,我正要吃夜宵,您可要也用一点?”
韩凌赋点了点头,眸深似海。
这美好的中秋前半夜已经被崔燕燕破坏,就让他安宁地度过剩下的夜晚……
两人进了屋后,在一张黑漆彭牙四方桌旁相邻而坐,机灵的碧落立刻给两位主子上了桂花莲子羹。
夜已深,两人也没吃太多,分别用了小半碗,就令下人撤下了碗。
白慕筱心中却觉得温馨自在极了,细水流长,说得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状态吧。
他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白慕筱嘴角微翘,想起了一件正事来,缓缓道:“殿下,过几日是我昕表哥与咏阳大长公主府的六姑娘大婚的日子,您陪我去一趟南宫府道贺吧。”
韩凌赋微挑眉梢,南宫家素来怠慢筱儿,为何要去给南宫昕的大婚做脸面?
白慕筱的唇边浮起浅浅的笑容,说道:“昕表哥是五殿下的伴读,我觉得可以通过昕表哥替您和五殿下牵上线。”
韩凌赋犹豫了一下,说道:“筱儿,皇后她一直都对我怀恨在心……”
“殿下。”白慕筱打断了他,有条不紊地说道:“在皇位面前,私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呢。五殿下年幼,皇上又春秋鼎盛,五殿下日后若想要顺利登基必然需要有人帮衬,如今是因有了二殿下,所以皇后才会觉得足够了,可一旦二殿下与五殿下决裂,那皇后就只能再为五殿下另寻臂膀,这不就成了殿下您的机会了?”
韩凌赋不禁若有所思。
白慕筱再接再励地说道:“说到二殿下,您可还记得他是从何时开始得到皇后的信任?”
白慕筱这么一提,韩凌赋也想起那件事来。
二皇兄曾经十分低调,低调到就连自己也从来没有把这个皇兄视作对手。直到那日,二皇兄以自己的右臂为代价救了惊马的五皇弟,这才得了皇后的信任,五皇弟也开始与他亲近起来。至此,二皇兄对外更是以“太子党”自居,万事以五皇弟为尊,进而得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白慕筱继续说着:“所以,要决裂此二人,我们可以从源头釜底抽薪……”
源头?韩凌赋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眼,食指在桌上点动了一下。五皇弟啊……
白慕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烛光下,一双晶亮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精光,道:“若是五殿下出了事,而且又让皇后相信是二殿下所为,她还会如此信任二殿下吗?届时,五殿下与二殿下的‘同盟’自然而然就瓦解了。而殿下您则就有机会取代二殿下成为新的‘太子党’。”
她顿了顿,补充道:“殿下,您现在势弱,这将是您最大的优势!”
韩凌赋闻弦歌而知雅意。
虽说因为上次五皇弟重病,皇后对他怀恨在心,可是筱儿说得对,若是皇后发现二皇兄与五皇弟的同盟并不牢靠,必然会为其寻找新的帮手。大皇兄野心勃勃,二皇兄又不可信任,权衡之下,自己势弱,自然不能取五皇弟而代之,是最好的选择。
届时只要自己主动向皇后示好,再有南宫昕从中牵线搭桥,此事还是很有可能成的。
而他也可以顺势翻身,如同现在的二皇兄一样,以五皇弟为挡箭牌,培植势力,徐徐图之……
“筱儿,你说得没错!”韩凌赋抚掌赞道,“到时我陪你一同去南宫府。就是要委屈你了。”他目露温情地看着白慕筱,果然,还是他的筱儿足智多谋!
不像那个女人……
韩凌赋乌黑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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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碧霄堂、乃至整个王府都被笼罩在夕阳的余辉中。
南宫玥的屋子里很是热闹,不时传出姑娘们的欢声笑语。
“大嫂,”一身茜红色折枝花褙子的萧容萱笑容满面道,“昨晚的中秋灯会真是有趣极了,满街都挂着漂亮的灯笼,还有人在街上舞狮舞龙……”
一身香色地百蝶花卉纹妆花缎褙子的萧容莹抓着空隙就接话道:“是啊!安澜宫那里还搞了庙会呢,摆出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萧容萱一眼,按照她打听到的消息,萧容萱就是陪着方紫茉去了一趟安澜宫后就被禁足了好一段时日,其中必然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果然,一听到安澜宫,萧容萱面色微僵,紧张地看了南宫玥一眼,暗骂萧容莹哪壶不该提哪壶。
萧容莹心里得意,给丫鬟使了一个眼色,丫鬟立刻拿出一个红漆木匣子,并打开了匣子。
萧容莹凑趣地说道:“大嫂,昨晚我在庙会偶然看到有个摊位的面具画得精致有趣,就给大嫂你也挑了一个。还望大嫂不要嫌弃。”说话间,丫鬟已经恭敬地把那个红木匣子呈给了鹊儿。
鹊儿送到南宫玥跟前,南宫玥随意地看了看,萧容莹的眼光不错,那猴子面具不止颜色鲜亮,而且画得甚为灵动,把猴子那种狡黠的笑意活灵活现地画了出来。
“那就多谢四妹妹了。”南宫玥客气地谢道。
萧容萱用力揉着手中的帕子,忽然灵光一闪,状似无意地说道:“四妹妹,你昨日在庙会还真是辛苦,一边帮着兰表姐施月饼不算,一边还有时间替大嫂挑面具。”
萧容莹脸色微变,急忙辩驳道:“二姐姐,你是看错了吧,我哪有帮兰表姐施月饼,只是恰巧路过去瞧了一眼。”
上次乔表姐在众目睽睽下提出要与他们王府一起施茶、施药,却被大嫂拒绝,如今兰表姐突然施起月饼来,到底所求为何,一目了然。要是让大嫂以为自己去帮了兰表姐的忙一定会有所不快,二姐姐真是太狡猾了!
南宫玥只觉得好像耳边飞了几只苍蝇似的嗡嗡作响,就在这时,她脚边传来“喵呜”的一声,猫小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鸳鸯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南宫玥从那双琉璃珠一样的眼珠中看到了一丝同情:真可怜,要陪不喜欢的人玩。
“大嫂,我记得它叫小白吧?毛绒绒的,真可爱!”一看到小白,萧容莹立刻趁机转了话题,笑眯眯地赞道,嘴巴好像吃了蜜糖似的,“大嫂,我可以抱抱它吗?”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缓缓地上前了两步,眼中藏着一抹淡淡的恐惧,这只猫不会抓人吧?听说戴府的一个庶女就是被猫抓伤了脸颊,从此就破了相。这猫还是挺得宠的,要是抓伤了自己,大嫂肯定帮猫不会帮她吧?
想到这里,萧容莹有些迟疑。
“喵呜!”小白瞪了萧容莹一眼,不屑地以屁股和尾巴招呼了她,翘着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眼看着小白就这么走了,萧容莹的表情有些尴尬,也松了一口气,干笑了两声说道:“大嫂的猫养得真好。”
一旁的萧容萱执着一方帕子掩嘴窃笑不已。
南宫玥被小白逗得心情轻快了不少,也觉得该让自己的耳根子清净一点了。
这两个小姑娘继续闹下去,还不是折腾自己。
“二妹妹,四妹妹,”南宫玥不着痕迹地打断她们的话题,“过几日就是父王的大寿了,你们可为父王准备好了寿礼?”
这可是表示孝心的事,两个姑娘抢着说道:
“我给父王绣了条帕子,两双鞋袜做寿礼。”
“我给父王寻了一方蓬莱雪堂龙尾砚。”
说完,两人都鄙视地看了对方一眼,前者觉得后者的礼物根本没有孝心,后者觉得前者做两双袜子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南宫玥眉心微蹙,一脸正色道:“今年是父王四十大寿,礼不可备轻了,依我看,两位妹妹还是再给父王做一身衣裳、纳一双鞋吧。”
做衣纳鞋……两个姑娘的面色都有些僵硬,如今距离寿宴已经没几日了,这要想做一身拿得出手的衣袍、鞋子,那这几日可就没法好好休息了。不过左右也有丫鬟可以帮手……
两姐妹都琢磨起来,想着哪些步骤让丫鬟帮手着,她们可以负责最后的缝合,再绣点花,那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吧。
南宫玥当做没看到两人为难,笑吟吟地继续道:“等父王看到两位妹妹的孝心,必然会老怀安慰的。你们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吧。”
两人只得起身,福身告退。
南宫玥总算借着镇南王把这两姐妹打发了,不过此计也只能应付一时,她暗暗打算着,等寿宴后,让先生给她俩加点功课,也省得她们俩太空闲了,成天往自己这碧霄堂跑。
不只是南宫玥觉得清净了,连一旁的鹊儿她们也是相视一笑,心道:世子妃这招还真是绝了!
这时,画眉快步走了进来,感觉东次间内的气氛有些怪异,但也没多想,拿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屈膝禀道:“世子妃,今日城外的茶铺有人来兜售解暑药,特意留了一小瓶药,说他明日巳时会再去茶铺。茶铺帮工的人不敢做主,就送到王府来让您瞧瞧。”
南宫玥接过那瓷瓶,打开瓶塞后,将瓷瓶凑到鼻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藿香、紫苏叶、白芷、白术、陈皮、半夏……似乎还用了一种南疆特有的草药大叶竺。
南宫玥大致可以判断这个药一共由十数种草药制成,其中有一两种草药,光凭嗅觉无法确认,但是她可以肯定的确有清凉解暑的功效。
她倒了一粒黑褐色的药丸出来,细细观察了一下,又浅尝了一口,苦涩的口感让她微微眯眼,却是眼睛一亮。
这解暑药的品质确实很好!
所谓“术业有专攻”,说不定这制药人专攻解暑药,才能制出如此好药!
南宫玥果断地说道:“画眉,我打算明早去茶铺会会这个卖药人。”顿了一下后,她又道,“……画眉,你去瞧瞧大姑娘回来了没,看她明日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萧霏昨日向她说过,今日会去方宅拜见远道而来的外祖父母。
“是,世子妃。”画眉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画眉就回来了,禀道:“世子妃,大姑娘还没回来。”
南宫玥怔了怔,现在已是黄昏,既然萧霏还没回来,估计是要留在方宅用晚膳了。
南宫玥对方家三房实在没有一丁点儿好印象,但到底也是萧霏的外家。
南宫玥微微颌首表示知道了,并问道:“百卉可跟去了?”
这些日子萧霏初学理事,南宫玥就让百卉暂且留在她身边帮忙,昨日听闻她要去方宅,便悄悄嘱咐了百卉也跟着去。
“是。”画眉应道,“百卉姐姐和桃夭随大姑娘一起去了。”
南宫玥没有再多问,只说道:“那就等大姑娘回府再说吧。”
画眉应了一声,就吩咐一个小丫鬟去门房叮嘱一声,等萧霏回来,派人来这边报讯……
正如南宫玥所料,萧霏被留了下来,此刻的她正在方宅的小花厅里,陪方三太夫人楚氏和方三夫人等一干女眷用晚膳。
除了两个长辈,还有三名青春少艾的方家姑娘作陪。
席宴中,静悄悄地,时人都讲究食不言,只偶尔听到丫鬟布菜时筷箸碰到碗碟的声音……
这时,一个丫鬟端上一盅汤放在了萧霏的面前,恭敬地说道:“表姑娘请用汤。”说着,抬手揭开碗盖。
这汤才刚出炉,碗盖实在有些烫手,那丫鬟一时没拿稳,碗盖“砰”的一声落到了汤中,滚烫的汤飞溅了出来,不过弹指间,就在萧霏月白色的衣袖上留下了一滩褐色的汤渍。
萧霏微微蹙眉,上汤的青衣丫鬟吓得跪倒在地上,连连求饶,“表姑娘恕罪!表姑娘恕罪!”
方三夫人不悦地轻斥了丫鬟一句:“怎么这么不小心!还不赶紧退下!”
那丫鬟慌张地俯身退下,方三夫人歉然地又道:“霏姐儿,府中的奴婢粗手粗脚的,倒让你见笑了。我让丫鬟领你去换一身衣裳吧。”
方六姑娘紫苡接口道:“霏表妹,我那有一身新衣裳,刚做好的,还没穿过,我让丫鬟给你送去。”
席宴间出现意外也是难免的,萧霏点头道:“那就麻烦舅母了。”
方三夫人热情地说道:“不麻烦!不麻烦!”
跟着,方三夫人的大丫鬟姚黄就过来就对着萧霏屈膝行礼道:“表姑娘,还请随奴婢来。”
萧霏起身礼貌地福了福后,就随着姚黄出了小花厅。
姚黄带着萧霏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右转穿过一个游廊,进了小院。
一般的宅邸都会特意备一两个一进的小院子专门给客人们休憩用,萧霏从前时常会来方宅,因而对这个院子也不陌生。
姚黄在前引路,说道:“表姑娘,请。”
姚黄领着萧霏主仆进了内室,很快,一个小丫鬟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手上拿着一个包袱。
“见过表姑娘。我家七姑娘命奴婢来给表姑娘送衣裳。”小丫鬟屈膝行礼后,把方紫苡的那身新衣裳交到了桃夭手中。
之后,两个方宅的丫鬟就恭敬地退出了内室。
萧霏由桃夭服侍着,避到屏风后面换衣裳,而百卉则在外面候着。
自来了方宅后,百卉就没有离开过萧霏一步,更没有放松过警惕,也正是因此,当外面有陌生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立刻就注意到了。
这脚步声一下重一下轻,听起来并不似女子的轻柔,还有一种奇怪的“哒哒”声。
这里是内院,是谁?!
百卉看了一眼屏风,走出了内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她抬眼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男子拄着一根拐杖,一拐一拐地往这边走来,那“哒哒”声正是拐杖敲打在地面上发出的。
是方世磊!
百卉的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冷冽的目光落在了方世磊步履艰难的腿脚和那根花梨木拐杖上。
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是想“碰巧”撞上正在换衣裳的萧霏吧。
百卉大步走出了屋子,方世磊自然是看到了她,觉得这个丫鬟好像有些眼熟……等等,这不是世子妃的丫鬟吗?
方世磊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做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歪歪扭扭地拄着拐杖继续上前。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百卉眼中闪过一道冷芒,走下了台阶,福了福身道:“表少爷,这里是内宅,还请回避!”
“大胆奴婢,这里是本少爷的家,本少爷哪儿不能去?还不给本少爷让开!”方世磊大舌头地骂道,然后粗鲁地用力一推,试图把挡路的百卉推到一边,不想自己的左腕被对方一把攥住,原本的冲势被顺势化解。
百卉也不与他客气,一拉一扭,只是眨眼间,方世磊就感到右臂一空,自己的拐杖被人生生夺走了,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痛呼着骂道:“哎呦!好你个贱婢,竟敢对本少爷动手!”
真是污言秽语!百卉心中不屑,脸上故作惊讶地低呼道:“表少爷,您怎么摔倒了!”她作势去扶,但是右脚却趁机在他旧伤未愈的右小腿上狠狠地踩了一脚。
这一下,是真疼了!
方世磊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几乎掀翻屋顶。
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萧霏快步从内室中走出,她依然穿着那件已经弄脏的衣裳,衣袖上的一大片汤渍很是刺眼。
她看着跌倒在院子里的方世磊,瞳孔微缩,而这时,方世磊早已忘了装作醉酒,对着萧霏大喊道:“霏表妹,你这丫鬟胆大包天,竟敢对我动起手来!”
经过南宫玥近一年的教导,萧霏早不是那个单纯无知、不懂人情事故的小姑娘,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一霎不霎地看着方世磊,目光清冷如水,缓缓道:“磊表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喝醉了!”方世磊支支吾吾地道。
萧霏的目光更冷,如秋日的寒霜一般,她也不想再与如此人品低下的人多言,简直是污了自己的眼、自己的嘴。
“麻烦表哥与外祖母、舅母说一声,我先告辞了!”萧霏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再回小花厅的席面,也不打算再去楚氏和方三夫人告别,拂袖离去。
她当然知道如此做极为失礼,但是外祖一家如此卑劣,她真是羞于和他们为伍,一刻也不想多留!
“霏表妹!霏表妹,你听我说……”
方世磊在后方喊叫着,想起身,可是右小腿传来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立刻又倒了下去,冷汗涔涔而下。看萧霏这副做派,此事怕是无法善了!
他得赶紧去和母亲说说,先下手为强才是!
萧霏可顾不上方世磊怎么想,她带着百卉和桃夭气势汹汹地走了,一路上自然也遇上了方宅的下人,其中也包括原来给她们领路的姚黄,可是谁又敢强行阻拦镇南王府的大姑娘呢!
萧霏在二门坐上王府的马车,直接回了王府。
一回到自己的屋子,萧霏就遣退了一干下人,自己躲在屋子里。
柏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桃夭便把刚才发生在方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柏舟听得是目瞪口呆,一时静默了。人至贱则无敌,这方家做出来的事真是一件比一件离谱啊!
桃夭担心地朝湘妃竹帘看了一眼,心里叹了口气:现在也只能等百卉姐姐把世子妃找来了。
一炷香后,南宫玥就随百卉步履匆匆地赶来了。
桃夭挑帘引着南宫玥进屋,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忍不住又暗暗地叹了口气。
萧霏侧身倚靠在大敞的窗边,右胳膊搭在窗槛上,小脸压着胳膊,乌黑的眸子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的忧郁与悲伤,仰首看着窗外的圆月。
南宫玥在萧霏身旁坐下,没有说话,与她一起静静地赏月。
即便是这大好的月色也无法拯救萧霏低落的情绪。
萧霏重规矩,可是这一次,方三老太爷和方三太夫人来了骆越城,她却始终没有上门拜见,因为她不想踏进方家的门,一直到昨日方三太夫人唤人来请。
这些日子以来,方家做的那些事让她羞愧,让她伤心,也让她心生警觉。
所以,她特意把柏舟留下,反而带上了百卉。
萧霏真得是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希望方家没有她想得那般龌龊,可是事实却一再证明了方家的不堪。
萧霏低低地出声了,说道:“大嫂,为什么我会有这么不知廉耻的亲戚?!”她的声音压抑低沉,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眼中浮现一层薄薄的雾气。
南宫玥看着萧霏,温言道,“霏姐儿,这人心莫测,既然知道他们的不知廉耻,以后敬而远之便是。”
萧霏低着头,没有吭声。
南宫玥缓缓道:“霏姐儿,你还可记得我的四妹妹?”
南宫琳……萧霏眨了眨眼,她还记得她在王都时,南宫琳好像和广平侯府的公子定了亲。
南宫玥也不怕家丑外扬,把南宫琳如何从南宫琰手中抢了这门亲事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萧霏,最后叹道:“虽然四妹妹与我是隔房的姐妹,但在外头看来,我们都是南宫府的女儿,就是‘一荣俱荣,一辱俱辱’。霏姐儿,你可会因为我四妹妹行为不端而看不起我?”
“大嫂,当然不会!”萧霏急急地抬起头来说道,然后怔了怔,一瞬间豁然开朗。
是啊!方家是方家,她是她……
就算她的身上流着方家的血,她也与那些人不一样。
想到这里,萧霏乌黑的眼眸中又闪现了珍珠般的璀璨光彩。
南宫玥暗暗松了口气,说到底,霏姐儿也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想开了就好。
方家三房确实卑劣,但方家并无过,更何况,不止是萧霏,就连萧奕的身上也流着一半方家的血。
这时,外面传来桃夭的声音:“大姑娘,世子妃,王爷派了桔梗姑娘过来,让大姑娘过去外书房。”顿了一下后,桃夭继续道,“方家的三太夫人、三舅夫人还有磊表少爷正在王爷那里。”
南宫玥眸色一沉,站起身来说道:“霏姐儿,我随你一起过去。”
就算他们不来,这件事她也不会善罢干休,总不能让这些个不要脸的东西以为堂堂镇南王府的大姑娘是任由他们随便可以算计的!
萧霏轻轻地应了一声,柳眉微蹙,面沉如水。
两人稍微理了理衣装,随桔梗一起去了镇南王的外书房。
镇南王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案后,而方三太夫人楚氏和方三夫人隔着一张案几坐在窗边的圈椅上,至于方世磊则拄着拐杖跪在地上,形容看来有些狼狈。
看到萧霏身旁多了一个陌生的小夫人,楚氏立刻猜到对方应该就是世子妃,心里顿时更加紧张了,听说世子妃厉害的很,不会拿自己出气吧?
“见过父王!”南宫玥和萧霏只对镇南王福身行了礼,完全当楚氏婆媳不存在。
“霏姐儿……”楚氏硬着头皮说道,“霏姐儿,你表哥不是故意的,他今晚喝多了,有些醉了,这才晕头转向,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霏姐儿,反正也没有冲撞到你,你看在外祖母的面子上,原谅你表哥吧。”
萧霏沉默着,面无表情。
见场面有些尴尬,镇南王轻咳了两声,说道:“霏姐儿,你表哥确实有错在先,但也是无心之过,依本王之见,此事就这么……”
“父王此言差矣。”南宫玥面露愠色,打断了镇南王的话,说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儿媳从前在王都的时候,各府皆有规矩,府中公子一旦年满八岁就得搬去外院,平日无事不得私入内宅。古人云:以礼治家方为齐家之道。儿媳深以为然,也不知南疆如何?”
镇南王岂能让儿媳妇觉得南疆不如王都,应道:“当然也是如此。”
“那就奇怪了。”南宫玥似笑非笑地望着方三夫人,“敢问方四公子今年贵庚?”
方三夫人急忙说道:“世子妃,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家磊哥儿和霏姐儿两小无猜,一起玩大的。今晚是家宴,没有外人,便也没太拘着磊哥儿,说来也是我太疏忽了。”
“呵。”南宫玥嗤笑一声,说道,“原来贵府的规矩是能随意改的啊。男子可以在内宅任意走动,也难怪会闹出兄占弟媳的丑事来!”
方三夫人脸色一变,“世子妃,你身为晚辈怎可私议长辈,简直太放肆了!”
“长辈私德不修,晚辈自然可议。”南宫玥冷冷地说道,“更何况,方家行事不端,也是丢了我们王府的脸面。”
南宫玥的这句话让镇南王深以为然。
这些日子以来,方家的丑事一桩接着一桩,让自己这个镇南王在南疆可谓是颜面扫地。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敦促方家整顿家风,可现在看来,他们这是把自己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见镇南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方三夫人心里不由有些紧张,连忙道:“王爷,自打您下了严令,我们府上上下下都不敢有所怠慢。”
南宫玥微挑眉梢,说道:“这么说来,贵府已是规矩森严?”
方三夫人抬头挺胸地回道:“自然。”
南宫玥厉声道:“既然规矩森严,方四公子还私闯内宅,莫非是故意的不成?!”
“你……”
方三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这时也意识到自己是让南宫玥给绕进去了。
承认自己府里规矩松散,那就是表示他们对镇南王的严令置若罔闻,若是坚持府里规矩森严,那就是承认他们故意纵容磊哥儿私闯内宅,算计萧霏。
南宫玥简直太卑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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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夫人胸膛起伏剧烈,想来气得厉害,结结巴巴地指着南宫玥颤声道:“你……你……”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想要辩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仿佛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
南宫玥看向镇南王,福了福身道:“父王,请您定夺。”
镇南王是有些糊涂,有些耳根子软,但倒也不是真蠢。此时,见了方三夫人的作派还有什么猜不出来呢。这方家简直太大胆了,竟然敢肖想王府的嫡长女,岂有此理!
镇南王不禁想到自己上次好不容易从萧奕的手里抢过了西南抚民的美差给方世磊,他却宁愿装病和小妾亲热也不肯去,害得自己成了南疆的笑柄,如此不堪重用之人,如何配得上霏姐儿?!
说起来,方家曾经还上门提过亲呢,幸好自己英明没有答应!
想必方家也知和霏姐儿的婚事不成,所以便想借机坏了霏姐儿的名节,镇南王脸上的不快之色越来越重,书房的氛围也随之变得更加凝重。
南宫玥顺势说道:“父王。众人皆知,方家是王府的姻亲,他们行事如此不妥丢的是我们王府的脸。依儿媳之见,此事不能姑息。”
镇南王下意识地问道:“世子妃觉得该如何是好?”
南宫玥一板一眼地说道:“父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故意私闯内宅,冲撞女眷,自当依家法处置。”
方三夫人连忙道:“王爷,待回府以后,妾身定会好好管教磊哥儿……”
南宫玥勾起唇角,这方三夫人倒是想得美,可是,她怎会这么轻轻松松的就让她们把人带走!
南宫玥继续说道:“父王,方家三房如此行事作风,您可还相信他们?”
镇南王对这一家子人已是失望透顶,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方三老爷和夫人想必是管教不好儿子了,儿媳本想着是否要烦劳父王一二,可到底是方家之事,父王越俎代庖终究不妥。”说到这里,南宫玥瞥了一眼正松了一口气的方三夫人,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说到方家子孙,父王管不了,还有外祖父方老太爷可以管!若是父王允许,儿媳便命人劳烦外祖父过来一趟。”
镇南王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劳烦你外祖父了。”
什么?!
听到这话,方三夫人脸都青了,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方老太爷对他们三房恨之入骨,这若是让他得了机会,岂会轻易放过磊哥儿?
都怪牛姨娘,自己早就放弃了让磊哥儿娶那个不识抬举的萧霏,偏生牛姨娘觉得两家再结姻亲对磊哥儿的前程更好,非要这么做。
而且他们也没想怎么样啊,磊哥儿的腿都伤成这样了,又能把萧霏怎么样?!
就算是看到了萧霏换衣裳,坏了她的名节,磊哥儿也会对她负责娶她为妻的,犯得着要对磊哥儿行家法吗?
“王爷!……求您看在夫人的面上,饶了磊哥儿这一回吧。”方三夫人一边哀求着,一边忙不迭地向早被她撇到一旁的婆婆使眼色,想让她帮着一起求。
可还没等楚氏开口,镇南王已是很不耐烦的一拍桌子,说道,“够了,都给本王闭嘴。”
方三夫人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有声音。
而跪在地上的方世磊更是瑟瑟发抖,他本来以为今日只是来跪一跪的,怎么会发展到要对自己行家法?
书房里噤若寒蝉,不多时,坐在轮椅里的方老太爷就被推了进来。
镇南王带着南宫玥和萧霏上前行礼。
南宫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并恭敬地说道:“外祖父,孙媳不知方家家规,只能劳烦您老人家来一趟。”
方老太爷一直都在沉默地听着,直到此时,方才开口道:“子不教父之过,依家规,子与父同笞二十。王爷,请帮忙行刑。”方老太爷也是个精明人,心知若是由着他们回府,恐怕这家法就是不了了之。
“是。父亲。”
镇南王应了,他一声令下,立刻就有护卫从外面走了进来,得了吩咐后便去取来了藤鞭。
方世磊瘫倒在地,此刻一见护卫过来,猛地回过神,放声大喊道:“姑父饶命啊!姑父……是我父亲和母亲的主意,不关侄儿的事啊,姑父……”
“啪——”
重重地一鞭子打断了他的声音,就见五股藤条拧成拇指粗的藤鞭重重地落在方世磊的左肩膀上,留下一道深红的印记。
“磊哥儿。”方三夫人痛心大喊,想要扑过去,却被百卉拦住了。
“啊!”
方世磊左肩火辣辣的疼,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若非有两个护卫一左一右地压住了他,他怕是要跳起来了。
其中一个护卫干脆地报数道:“一!”
“啪——”
第二鞭紧随而至,落在方世磊的右肩上,让他又一次惨叫,与此同时,护卫淡漠地继续报数。
“啪啪啪啪……”
“三、四、五……”
藤鞭一鞭比一鞭毒辣地抽打在方世磊的背上,不一会儿,他后背的衣裳上就渗出了鲜红色的血滴,触目惊心。
在方世磊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方三夫人早就晕了过去,可是方世磊却疼得怎么也晕不过去,渐渐的,他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弱,脸色惨白,额头的汗珠如雨滴般不断落下……到后来,他已经是神情呆滞,像是失了魂似的。
藤鞭是家法,虽有皮肉之痛但不会伤筋动骨,更不至于会要了命,可是方世磊自小娇生惯养,哪怕是皮肉之痛也痛彻心扉。
二十鞭止,护卫们向镇南王复命。
镇南王挥了挥手道:“送表少爷他们回去。传本王的令,方承令教子不严,笞二十,你三人前去行刑。”他板起脸来,威严十足地看着底下的楚氏婆媳,说道,“这一次,本王亲自教教你们规矩,若再有下一次,本王绝不轻饶。……本王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一锤定音!
瘫倒在地的方世磊被护卫们拖了出去,南宫玥命人唤来了粗使婆子,连带着昏过去的方三夫人也一起拖了过去,坐着看完了戏的楚氏虽没受什么罪,也急匆匆地跟着走了。
南宫玥随即带着萧霏向镇南王告辞。
出了书房后,萧霏就先回了月碧居,南宫玥则推着轮椅把方老太爷送回了听雨阁。
方老太爷有些感概地说道:“萧霏那丫头真是不容易啊。”
是啊,太不容易了。
想到萧霏,南宫玥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知道她在担心萧霏,方老太爷也不多留她,直接就把她打发了。
于是,南宫玥又匆匆去了月碧居。
一进院子,南宫玥就抬眼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一只胖乎乎、软绵绵的橘猫正悠闲地趴在屋子正门旁的一根树枝上。
南宫玥进了屋,悄声吩咐百卉一声。
百卉立刻笑了,她去了院子,一跳一撑,轻巧地就爬到了树上。小橘与百卉也熟,依旧淡定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百卉随手一抄,就把小橘抱了下来……
没一会儿,它就被南宫玥又塞到了萧霏的臂弯里。
被人连转了两道手,小橘还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往萧霏的手心蹭了蹭,仿佛在说,快摸摸我!
萧霏下意识地手指就自己动了起来,摸摸它的头顶,抚抚它的背脊,勾勾它的下巴,没一会儿,小橘就满足地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陶醉地眯眼。
萧霏只觉得膝盖上暖烘烘的、沉甸甸的,一定也不敢动,唯恐扰了小橘的好眠,把今日的那些纷纷扰扰都摒弃在了思绪外。
夜更深了,静悄悄地。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这一幕,打算待会嘱咐桃夭给小橘明天加条鱼,另外……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百卉一眼,看来也得给萧霏也配一个懂武功的丫鬟比较好。
南宫玥心里暗暗有了打算,嘴上则说道:“霏姐儿,明日我们出去走走如何?”跟着,她就和萧霏说起了今日茶铺里有人来兜售解暑药的事。
萧霏欣然道:“大嫂,明日我们一起去吧。”
见萧霏情绪好多了,南宫玥也没再久留,回了碧霄堂。
没等南宫玥传唤,机灵的鹊儿就主动来禀报这几日对方家三房的调查结果。
南宫玥悠闲地饮着茶,鹊儿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说着:“奴婢在王都时也算听过不少府邸嫡庶不分、宠妾灭妻的事了,但像方家三房这样的,还真是闻所未闻地第一家,也难怪那牛姨娘的气焰如此嚣张……”
鹊儿口齿伶俐地举例起种种荒唐事来,比如牛姨娘的份例竟然比正室楚氏还要高;比如嫡子方承勇要看庶长子方承令的脸色;比如对外掌家的是楚氏,其实管事的是牛姨娘,连府内的管事嬷嬷都是只听牛姨娘的吩咐;比如方三夫人等女眷每日只给牛姨娘晨昏定省……
南宫玥思忖了片刻,吩咐道:“鹊儿,你想办法在牛姨娘的身边安插一个人,或者收买牛姨娘和方三太夫人身边的亲信。”
“是,世子妃。”鹊儿半垂小脸,恭声应道。
她飞快地瞥了南宫玥一眼,见她面沉如水的样子,知道主子这一次是真的动怒了。
这一夜过去了,次日下午,南宫玥同萧霏一起去了城外的茶铺。上一次因为镇南王和叶依俐的缘故,两人的身份已经被识破,所以为了掩人耳目,她们干脆就换上了男装。
萧霏第一次穿男装的时候还有些拘束,但现在却很是自在了。
两人进茶铺,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悠闲地饮着凉茶,顺便等人。
没想到,该等的人没来,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身穿水绿色纱裙、头戴白纱帷帽遮面的女子踩着优雅的步伐走入茶棚中,一直来到二人跟前,帷帽边缘的白纱随着她的步履翩翩起舞,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王都的年轻女子们时兴戴帷帽,南疆本没有这个习惯,但也不知是不是近日日头太烈,为了避免晒伤,路上戴着帷帽出行的女子也变得多了起来。
南宫玥和萧霏一时没认出来人,所幸,对方戴了帷帽,可是她的丫鬟却没有。一看女子身后那两个丫鬟熟悉的容颜,南宫玥和萧霏立刻认出原来这位姑娘是乔若兰。
这委实是巧了!居然在这里巧遇乔若兰。
“表嫂,霏表妹,真是巧啊。”乔若兰笑吟吟地说道,半透明的白纱掩住了她秀美的容貌,却掩不住她的好心情。
南宫玥和萧霏也礼貌地打了招呼。
萧霏没觉得不对,南宫玥心里却有些奇怪,上次乔若兰在擢秀会上输给了萧霏,大失颜面,以乔若兰锱铢必较的性子,十有**是看到她们也会装作没看到,怎么会心情大好地过来与她们来打招呼?!
“表嫂,霏表妹,不介意我坐下吧?”乔若兰一边问,一边已经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跟着突然掩嘴惊呼了一声,炫耀道,“对了,我正有一事同表嫂和霏表妹说呢,刚才正巧有人过来卖解暑药,我看着那解暑药品质不错,就全买下了,已经约好明日一早去取药。”说着,她故意叹了一口气,“哎,这么热的天,倒是累得表嫂和霏表妹白跑一趟了。”
乔若兰微扬下巴挑衅地看着南宫玥和萧霏,心想:萧霏在擢秀会故意折辱她,让她在南疆的闺秀中丢了颜面,自己却仗着施药搏了好名声。哼,施药谁不会,不过是费些银子罢了!
南宫玥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猜测乔若兰恐怕是收买了铺子里的帮工,得知有人来兜售解暑药,就早她们一步全盘买下了。
这不过是一些常用的药罢了,多这一些不多,少这一些也不少。南宫玥笑了笑,说道:“无妨,兰表妹不必放在心上。我和霏姐儿也是顺便出府透透气。”
乔若兰见南宫玥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顿时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口有些堵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笑着又道:“表嫂,霏表妹,我正打算在这附近设一个施药的铺子,等明日拿到了药,我就开始施药。”到时候,自己的善举就会传遍骆越城,不仅就可以挽回自己的名声,还可以一箭双雕地给南宫玥和萧霏一个教训,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
“兰表姐,如此甚好。”萧霏微微颌首,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兰表姐能为骆越城的百姓尽一份心力,亦是百姓之福。”
看着这两人一派淡然,乔若兰一瞬间心头窜起了一团火,心中不甘地想着:自己抢了她们的药,让她们白跑一趟,她们不是该生气吗?!……她们肯定是故意装作不在意!
乔若兰在心里对自己说,霍地站起身来,硬声道:“表嫂,霏表妹,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宫玥和萧霏又互相看了看,很快就把乔若兰抛诸脑后。
南宫玥本就是带萧霏出来散心的,也不急着回去,便提议道:“霏姐儿,难得出府,我们随处逛逛如何?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萧霏想了想,脱口道:“竹里斋!大嫂,我很久没去竹里斋了。”
说起竹里斋,南宫玥的兴致也来了。是啊,好久没去竹里斋了,没准又能在那里淘到什么好的孤本古籍。
两人饮完凉茶,就立刻坐上马车出发了。
在竹里斋消磨了一下午,萧霏淘了些棋谱、诗集、杂文,南宫玥选了几本字帖、史书,还在那里抄了几张曲谱回去,两个人都是满载而归。
回到碧霄堂,南宫玥笑着留萧霏一起用晚膳:“霏姐儿,今儿晚上我特意准备一桌桂花宴,我们去听雨阁接外祖父,然后一起共享月下桂花宴,如何?”
萧霏两眼一亮,抚掌赞道:“赏月赏桂食桂咏桂,真是妙哉!”
后面的桃夭、柏舟见自家姑娘又恢复如常,相视而笑。
南宫玥眉眼含笑地看着萧霏,本来,她这桂花宴主要是为了方老太爷,中秋那夜陪方老太爷赏月时,南宫玥看着方老太爷对她酿的桂花酒很是喜欢,就想着弄一出桂花宴逗他老人家欢心。没想到一举两得,还讨了萧霏的欢喜。
此时近黄昏,天色昏黄一片还没完全暗下来,南宫玥和萧霏携手先去了木犀居选晚膳的地方。桂花又名木犀,顾名思义,木犀居就是因为院子里种了许多桂花,由此得名。
远远地,就能闻到一阵阵扑鼻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南宫玥和萧霏在木犀居转了一圈,最后把晚膳的地点选在了庭院中的两棵四季桂下,四季桂的香味比金桂、银桂淡些,闻久了也不至于气闷。
跟着,她们就亲自去接了方老太爷过来,丫鬟们摆好了满满一桌的桂花宴,桂花花雕鸭、桂花卤牛肉、桂花虾仁、桂花糯米藕、桂花糯米枣、桂花茶、桂花酒……连米饭中也点缀了桂花应景。
看着这一桌琳琅满目、煞费心思的桂花宴,方老太爷哪里不明白南宫玥和萧霏的心意。自从萧奕出征后,这两个丫头来得比之前更勤了,好像唯恐自己会觉得孤独寂寞,还不时玩点新鲜花样讨自己欢心……
方老太爷心中淌过一股暖流,正要招呼南宫玥和萧霏坐下,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簌簌声,接着天上就下起了金灿灿的桂花雨。
方老太爷起初还以为又是两个丫头玩的花样,谁知却看到萧霏表情怪异地仰首看着上方。
顺着萧霏的目光一看,方老太爷这才看到一只胖乎乎的橘猫趴在树枝上,用爪子一下下地扒着树枝,发出“嚓嚓”的声响,并抖落一片花瓣雨。
“小橘!”萧霏气恼地蹙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树上的小橘停下了动作,一脸无辜地看着萧霏,仿佛在问,有事吗?
看着这一人一猫彼此对视,方老太爷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南宫玥也跟着掩嘴笑了。
萧霏傻愣愣地看着方老太爷,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却也被感染,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笑声回荡在碧霄堂中……
夜晚温馨美好,眨眼而过……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一日,便波澜再起。
次日,南宫玥刚用完晚膳,桔梗突然就来了,把她领去了镇南王的外书房。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一身赭石色暗金丝盘纹妆花褙子的乔大夫人正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走动着,看来忧心忡忡,仿佛是天要塌下来了。
南宫玥早就得知乔大夫人来了,却没想到对方是这么一副表情,目光一凝。到底出了什么事?
“世子妃!”乔大夫人一看到南宫玥,便疾步上前,不等南宫玥给镇南王行礼,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兰姐儿今日有没有去你那儿?”
乔若兰……南宫玥一阵错愕,摇了摇头道:“姑母,我今日不曾见过兰表妹。”
乔大夫人脸上血色全无,身子微微晃了晃,朝镇南王看去,颤声道:“弟弟,怎么办?兰姐儿从今早出门后,就没回去过。她平日里常去的地方,我也找遍了……兰姐儿,她……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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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大夫人眼眶中已经含满了泪水,再也看不到平日里的嚣张跋扈。
镇南王安抚道:“大姐,你先别急。只要兰姐儿还在这骆越城里,就算是上天入地,本王也要把她找出来。”
乔若兰竟然失踪了……南宫玥眉心微蹙,不由想起了昨日的事来。
南宫玥心念转得飞快,上前几步,然后福身禀道:“父王,昨日儿媳和霏姐儿去了城外的茶铺,偶遇了兰表妹,兰表妹与我们提起说,她找了一个药商买药,约好今日会去取药。也不知道此事与兰表妹的失踪有没有关联。”
“一定是!”乔大夫人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迫不及待地应道,“兰姐儿一早就出去了,肯定是去见那药商!”她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了南宫玥的胳膊,“世子妃,那个药商长什么模样?人在哪儿?”
“姑母,我不曾见过那药商。”南宫玥简单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一遍,“父王,姑母,茶铺的帮工应该见过,不如传唤进府,令画师画一张肖像也好方便寻人……”
乔大夫人早就没了主意,只知道连声称好。
镇南王果断地下了两道命令,一道是传唤那几个帮工的妇人和府衙的画师进王府,另一道就是令王府的护卫在城中寻人。
这一晚,本该处于宵禁的骆越城整个骚动了起来,无数火把燃烧、闪耀着。
骆越城的每一条街道上,一队队人马举着火把四处巡视,街道、城门、城楼上都是火光俱明,映照如同白夜。
那些手持火把的王府护卫一间间地拍打着房门,四处搜查。
王府的护卫虽不似差役,也没有官职,但到底是王府派出来的,说要搜查,普通的百姓莫有不从的。
整个骆越城都惶惶不安,只知道似乎是在找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五官斯文的中年人——这两个人的身份想必是很重要,否则也不会惊动了镇南王府连夜搜查。
敲门声、惊呼声此起彼伏,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不知不觉,夜色淡去,天空已经变得蒙蒙亮了,王府护卫们忙了一整夜,几乎将整个骆越城翻了过来,却还是没有找到乔若兰的踪迹。
不只是护卫们彻夜未眠,就连镇南王府也是灯火通明直至天亮。
“王爷,人还没找到。”护卫长战战兢兢地单膝跪在地上俯首回禀道,因为彻夜未眠,眼下一片浓重阴影。
镇南王还没说话,乔大夫人已经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找!给我继续找!人一定还在城里的!”她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镇南王知道长姐忧心女儿,也没与她计较什么,面沉如水地吩咐道:“给本王继续找!”
“是,王爷。”
护卫长俯首退了下去,完全不敢抬头,一直到退出外书房,才长舒一口气。看来在没找到乔表姑娘以前,是别想睡个好觉了!
护卫长一走,乔大夫人便又道:“弟弟,封城,必须封城才行!不许任何人进出骆越城!兰姐儿一定还在城里。”她早已经哭肿了双眼,心中惶恐不安:一旦天亮后,城门大开,让贼人给逃了,那么天大地大,自己要去何处去找女儿啊!
镇南王迟疑了一瞬,按照大裕律历,除非是外敌入侵或者有暴民作乱等特例,通常情况下,是不可以随意封城的。封城封的不只是城,还有民心,一个不好,引起民众恐慌,万一导致民乱便不好收场了。
“弟弟!”乔大夫人的眼泪又一次淌了下来,声音嘶哑道,“兰姐儿可是我唯一的女儿,你的嫡亲外甥女!你难道可以眼睁睁地置她的安危于不顾!”
镇南王沉吟片刻后,正色道:“大姐,彻底封城是万万不可,最多只能在城门加强巡逻,并严查出入城的百姓。”希望从中可以发现可疑者。
乔大夫人知道这已经是镇南王退让后的决定了,含泪应了,接着叮嘱道:“弟弟,你一定要吩咐城门兵严查出入城者。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镇南王立刻叫长随进屋,当着乔大夫人的面下了一连串命令后,跟着好说歹说,总算把乔大夫人劝回乔宅去等消息了。
天渐渐地亮了,又是崭新的一天。
可是骆越城的百姓却发现昨晚的噩梦还未终结,这一次,不止是王府的护卫了,街道上甚至不时还会有巡逻的官兵走过,堪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百姓们都不自觉地被影响,笼罩在一种慌乱紧张的气氛中。
有些个百姓唯恐惹上祸事,干脆就选择闭门不出了,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如此,不少为生计奔波的穷苦人家还是必须硬着头皮出门,出城。
城门口一大早就排了两队长长的队伍,一队是出城,一队是入城,无论出城还是入城,都必须接受城门兵的询问、检查。
城门兵们得了上头的嘱咐,一个个都检查得分外严格,大件、小件物品乃至一个菜篮子都要翻个底朝天。为了防止有人乔装出城,一个虬髯大胡子甚至被官兵拉了拉他的胡子以确信是真胡子,那些年轻女子也都被细细地与一张姑娘的肖像细细对比着……
相比下,进城的队伍还是比出城的稍微快了一些,守卫们主要盘查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可能是绑匪的同伙。
瞧着那些城门兵一个个都好像黑脸煞神似的,排队等着出入城的百姓都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只能耐心地等待着队伍像蜗牛一般前进。
……
“……世子妃,今日北城门外的茶铺让王爷下令关了。现在出入骆越城都要严检,百姓惶惶不安的很。”
听着鹊儿的禀报,南宫微微颌首,说道:“茶铺那边怎么说?”
“帮工的张婶得了表姑娘二两银子的打赏,时不时的就会把咱们茶铺的事透给了表姑娘,但都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次有人来兜售解暑药也是她透出去的。”鹊儿把打探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前日表姑娘比世子妃您早了半个时辰到茶铺,特意等到了那个来卖药的商人,也没谈价,直接就把药全都买下来了,然后约了昨日去取药。”
南宫玥微微垂眸,思吟着说道:“那商人知不知道买下药的是王爷的表姑娘?”
鹊儿一怔,摇头道:“奴婢不知。”她回忆着帮工说的话,说道,“那商人来的时候,是张婶去招呼的,旁人就听到他问茶铺主子到了没,然后表姑娘就过去了……”
南宫玥沉默了片刻,启唇道:“这件事太巧了,恐怕这伙人是冲我来的。”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她们当然不会置疑南宫玥的判断,鹊儿更是紧张地说道:“那奴婢赶紧去让朱管家加强防护……世子妃,还是把百卉姐姐从大姑娘那里叫回来吧?”
南宫玥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噤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镇南王府在骆越城大肆采买解暑药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当然明面上是为了整个南疆数十个茶铺的施药所用,可说到底,还是让人觉得自己急需解暑药。
从有人来兜售解暑药开始,先把自己引出去,再借着卖药之便行掳人之事,这一环扣着一环,确实顺理成章。
只不过,乔若兰的争风之举,却反而让“他们”把她误以为是自己了……
若真是这样,对于乔若兰而言可谓是无妄之灾。
南宫玥相信这个猜测应该离真相并不远。
南宫玥倒不会认为是自己连累了乔若兰,毕竟同样的事换作是自己,不一定会轻易的上勾,更何况,还有暗卫在侧,也不至于会落到乔若兰这般被动的局面。
只是……到底会是谁呢?
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行事,应该不是单纯求财,莫非……是求利?
南宫玥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地喊道:“南凉!”
莫非是南凉人妄图掳了自己去胁迫萧奕?!
南宫玥的双手不由握拢成拳,她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眸光微沉地问道:“去看看王爷在不在府里,就说我有事求见。”
不多时,鹊儿就来回禀了,镇南王还没有回府。
南宫玥点了点头,径直去了外院,叫来朱兴吩咐了一番,让他安排人手多盯着些。
朱兴肃然应命,匆匆离去。
骆越城的严查还在继续,不知不觉就到了烈日当空的时候,炎炎夏日,不管是守城的士兵,还是排队出入城的百姓都快要被太阳晒化了,偏偏北城门外的茶铺也被关了,想讨杯凉茶都难,才不过短短一个上午就有好几个体弱的老人孩童中暑倒下。
当着士兵的面,百姓们都不敢出声,生怕招惹了祸端,可一旦离了骆越城,这阵阵抱怨声就不绝于耳。
在距离骆越城一百多里外的茂丰镇,一个扛着两捆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男子听到有人在唤自己,便停下了脚步。
“李二柱,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去骆越城卖柴?”
“别提了。”李二柱愤愤地说道,“我刚从骆越城回来,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今儿个一大早的就在严查,进城出城都要查,我都排了一个时辰了还进不去城,就干脆回来了。我那老娘还要吃药呢。”
“这么严,该不会有奸细吧?”
“谁知道啊,我听说从昨夜就开始查了……”李二柱越想越恼,“那些当官的就喜欢的瞎折腾的,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我说李二柱……”
……
“公子!”小四略显无奈的声音把官语白的注意力从这两人的身上唤了回来。
他们一行人是不久前才刚到茂丰镇的,此地距离骆越城已经不远,这一路长途跋涉也着实辛苦,所有人都有些风尘仆仆,官语白便提议暂且在这里整装休息,待明日一早再去骆越城。
茂丰镇只是一个小镇,带着太多人有些引人注目,官语白就打发了李云旗他们先去寻客栈安置,自己则带着小四一路慢悠悠地步行过去。
没想到,倒是有意外的收获。
严查?
骆越城是出了什么事吗?
官语白不禁微微蹙眉。
“公子!”
小四才不在意骆越城如何,他现在最在意的是都这个时辰了,公子都还没用午膳!好不容易经过林大夫的诊治,公子的身子才好转一些,这南疆的鬼天气又闷又热,再不好好休息用膳,万一又病倒了可怎么办啊!
可怜小四,一个不拘小节的武人,为了自家公子,就快变成了老妈子了。
在小四目光灼灼的逼视下,官语白终于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道:“你去给风行传个话,让他去一趟骆越城探探。”
这一次来骆越城,小四在明,风行在暗,就连李云旗他们也不知道风行的存在。
当然除了这两人外,官语白还另有一些人手,就跟得更加隐秘了。
小四得了吩咐,轻吹了一声口哨,把在暗处的风行唤了出来,随后以唇语传话。不多时,待他们走远后,一个二十岁上下,穿着青色劲装的年轻人就从一条巷子里拐出,他的手上还牵着一匹黑马,有些懒洋洋地朝镇外走去。
待出了茂丰镇,风行立刻飞身上马,微夹马腹,黑马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奔驰而出,只留下一片飞扬的尘埃。
茂丰镇是距离骆越城最近的一个小镇,风行一路快马加鞭,才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骆越城的北城门外。
远远地,他就看到有一列长长的队伍正排着队等进城,更有一些士兵在城门附近严密巡视……情况显然不一般。
风行果断地下马,牵着黑马,装作赶路的样子往城门口而去。
风行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然后故意叹了一口气道:“哎,队伍这么长,到底要排到猴年马月啊。”说着,他对前方的一个丰腴的中年妇人道,“大姐,你知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前几日来的时候还不用查呢。”
风行一笑起来,就露出了脸颊上的酒窝,让人看了不由心生好感,尤其招那些上了年纪的大婶、大娘的喜爱。
“是啊,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中年妇人皱着眉头抱怨道,“我都等了一柱香了。”
前面一个大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悄悄说道:“我听人说好像是王府在找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姑娘……”
“是啊是啊!”另一个人也附和道,“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是咱们王爷的小妾偷汉子,与人私奔了?”
这个消息倒是劲爆,立刻又围上来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好像真有其事一样。
他们说得热闹,但风行却听得出来,这不过是坊间传言罢,他们多半还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风行不动声色,一边随口与周围的人搭着话,一边随着队伍缓缓前进,目光还时不时地往城门的方向瞥。
行人要查,行李要查,马车更是里里外外都要搜,风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前进了不足一半。
这时,城门的方向起了一片骚动,一个老头没好气地抱怨道:“真是晦气!”
风行自然也看到了,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驾着一辆板式马车,正要运一个黑漆棺材出城。
赶车的是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人,胆怯地对城门兵道:“军爷,这是茂丰镇上的一户人家定的,他们赶着要用……这大热天的,要是不赶紧,怕是要臭了。”
城门兵心里也是暗道晦气,可是这一次事关重大,一点也轻忽不得。
城门兵皱着眉头道:“快把棺材打开!”
坐在棺材边的一个年轻人低头哈腰地抱拳道:“军爷,就是一个棺材而已,不用了吧?”
“废话这么多!一边儿去!”那城门兵没好气地挥手在那年轻人身上推了一把。
年轻人的脚下一个踉跄,撞到了棺材上,手臂不慎碰到了棺盖,只听“咔哒”一声,沉重的棺材盖被撞开了四分之一。从守卫的角度,一眼就可以看到棺材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晦气,真真是晦气!
城门兵不耐地挥了挥手,粗声道:“走吧!走吧!”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年轻人赶忙把棺材盖又移了回去,那车夫在马上抽了一鞭子,板式马车缓缓地驶出了城门,越走越远……
风行盯着远去的那辆马车好一会儿,眯了眯眼睛。
城门兵竟然连棺材都要查……事情应该不简单,还是先回去给公子复命吧!
“哎哎,好热,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我还是改日再来吧。”
风行无奈地说了一声,退出了队伍,垂头丧气地牵着马往回走去。
这一日里,有不少人耐不住排队而放弃入城,士兵们忙得很,也没顾得上多看他一眼。
风行上了马,一路飞奔,不多时就回到了茂丰镇。
一路循着小四留下的记号,风行到了一家客栈外,顺着一棵大树,爬进了某间客房。
“公子。”
风行笑容可掬地向官语白抱拳行礼,看到桌上早备好的凉水,他的眼睛一亮,无视小四嫌弃地目光,一饮而尽。
官语白微微一笑,温言问道:“可有发现?”
风行放下杯子,赶紧把他此行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公子,骆越城应该是在找一个姑娘。现在进出城起码要排一个多时辰的队,什么都要查,就连棺材都不放过,要不是那棺材盖不小心被碰开了一些,指不定就要那些城门兵就要自己动手推了!”他说得口干舌燥,又连喝了两杯凉水。
官语白若有所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过了片刻才开口道:“那个棺材是要送到茂丰镇的?”
“送棺材的伙伴是这么说的。”风行好奇地问道,“公子,这棺材可有什么不对劲?里面应该是空无一物,不然也不会放他们走。”
“这棺材打开的时机太巧了。”官语白说着,站起身道:“小四,我们下去走走……”
官语白和小四出去了,风行迟钝地想到自家公子可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莫不是那棺材真有什么问题?他赶忙从窗口又跳了出去……
官语白带着小四出了客栈后,就慢悠悠地一路往镇子口而去,状似悠闲,还沿途买了纸扇、果干。
等走到了镇子口,就在随意地在街边的一个茶铺里坐下了。
酸梅汤不一会儿就上来了,小四的耳朵动了动,朝镇子口看去。官道的尽头可以看到一辆板式马车正朝这边急速而来,越来越近,可以看到车夫身后那巨大沉重的黑漆棺椁。
马车在镇子口附近缓下了速度,不疾不徐地在茶铺边驶过,一时间引来路上不少人侧目,都是指指点点。
官语白不着痕迹地审视着那辆马车,和马车上的棺材……他的目光落在了马车留下的辙印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待马车驶过后,官语白对着在路边看戏的风行比了一个追上去的手势,风行点了点头,灵活地混入人群中,追着那辆马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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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蒙蒙亮,唐青鸿便带着一队人马从军营往骆越城赶去。
自打世子爷率兵去了惠陵城后,他就被镇南王安排长驻军营,唯有十天一次的休沐才会回府。可是,两个时辰前,他突然得到了镇南王的密令,让他点兵回城。
据说——
骆越城里发现了南凉的探子,并掳走了王府的乔表姑娘。
这是一件大事,所以虽然被急召回城,唐青鸿却是志得意满,他可是王爷的心腹啊,所以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托给他。哪怕现在世子爷锋芒毕露,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
于是,唐青鸿匆匆点了一百亲兵,急赶回城。
此时,官道上,已有一些为了一天的生计劳苦奔波之人,一见一队官兵策马而来,连忙纷纷避让,生怕被撞到。
就连正不疾不徐前行的一队车马也不例外。
哒哒哒!
马蹄飞扬,从车马旁飞奔而过,而就在这时,位于最前方的唐青鸿却突然拉住了缰绳。
吁——
红马在原地踏了几下,随后在唐青鸿的策令下,向那辆马车走去。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跟着停了下来,尾随而去。
唐青鸿的眼睛不由微微眯起,这辆青蓬马车看似普通,但却是由名贵的花梨木制的车身,上好的红轴木做的车轴,还有这匹拉车的棕马分明就是一匹可以日行千里的宝马,哪怕是自己,若是得了这样一匹宝马,爱惜且不及,又怎么会用它来拉车!再看马车周身的装饰,乍一眼低调,但是明眼人可以看出,无论车篷、车围子的用料都十分的考究。
就连那些随扈之人的穿着也不普通,那骑在赤马上的年轻人更是身着锦衣,金冠束发,带着一种仿佛与身俱来的倨傲。他们胯下所骑之马皆高大威猛,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是这些马是难得的良驹骏马。
这些人绝不普通!
骆越城的高门府邸,唐青鸿并不陌生,分明没有眼前之人。
更何况,现在才不过卯时,除了那些疲于奔波的百姓,谁会选择在这个时辰出门?
唐青鸿越想越觉得他们有些可疑,他虽急着回城,可若是在回城前就能立下功劳,岂不是正代表了他的能耐?
唐青鸿有些自得地抬手,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出什么事了?”
驾车的小四听到从车厢里传来的声音,低声回道:“公子,有人拦路。”
车厢里再没有声音,小四领会了官语白的意思,也不动声色。
李云旗毫不示弱地望着唐青鸿,这一队人个个都身穿铠甲,训练有素而又令行禁止,显然并不是普通的护卫,而是南疆的正规军。
可是为何要拦住他们?
就算是巡检,那也该是府衙所为,怎会用到正规军。莫非……李云旗心念一动,猜测着:莫非是镇南王听闻安逸侯要来,打算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李云旗冷哼一声,名知故问道:“你们又是何人?”
李云旗的口音明显表示他不是南疆人,唐青鸿的怀疑又重了一分,他的手一挥,亲兵们立刻包围了过来,随后就听唐青鸿说道:“别啰嗦,官府盘查!”
官府盘查……那也得是官府,但显然唐青鸿丝毫不在意这点。
李云旗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没错,镇南王是想给安逸侯下马威呢!不知安逸侯会如何行事?
在他领了圣旨随安逸侯来南疆前,皇帝就已经把他叫到了宫里,给了一个密旨。他这一次的任务并不单单是保护安逸侯的安危,还在于监视,避免安逸侯与镇南王结成同盟,一旦有所迹象,予他密奏之权。
李云旗自然谨遵皇命。可没想到,镇南王把现成的机会送了过来。若是才刚到骆越城的地界,就先吃了一记下马威,哪怕如嫡仙一般的安逸侯也不会淡定吧?
想到这里,李云旗第一个利落地下了马,随行的四人也纷纷下马。
车夫座上的小四跟着下了马车。
唐青鸿指着小四身后的青色帘子,问道:“马车里的是什么人,让他也下车!”
小四面无表情地回道:“马车里是我家公子,他病体方愈,身子有些虚,不便下车。”
唐青鸿皱了皱眉,命道:“把帘子掀开!”
小四看了一眼马车,见官语白没有出声,便抬手掀起了车帘。
一阵淡淡的药香从中若有似无地飘出。
唐青鸿微微眯眼,锐利的目光朝马车里面看去,只见马车里铺着一层竹色的地毯,坐垫、窗帘等装饰几乎全部都是一色,看来朴素雅致。但细细审视,就会发现马车的内饰非常讲究细致,后梢横木上装了填瓦,车厢套围子的暗钉、帘钩,这些饰件虽然不过是用刻花白铜所制,但是件件精致细腻,恐怕与王府的马车相比也不逾多让。
一个月白衣袍的病弱公子病怏怏地倚靠在车厢上,他五官俊逸如谪仙,面色苍白,身形瘦削单薄,看来弱不禁风。正是官语白。
马车里空荡荡的,随便扫一眼就能看个清楚透彻,除了这个病弱公子,什么人也没有。
唐青鸿尖锐的目光仔细地盯着官语白瞧了好一会儿,心道:这就是这伙人的主子?看来是个文弱书生……
看来还真是自己弄错了。
不过,拦都拦了,总得要查个清楚明白,不然自己今天也太没面子了!
唐青鸿公事公办地硬声道:“这位公子,下车!”
小四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的冷芒,对官语白投以询问的目光。
官语白淡淡地一笑,拿起一旁一个乌木漆金的小匣子,道:“小四,扶我一把。”
官语白在小四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唐青鸿一挥手,立刻就有两个亲兵上前搜查起来,一个围着马车查看,另一个则上了马车,用刀鞘在马车里粗鲁地搅动着,从储藏凳、到食盒、到大小匣子……乃至车轱辘都仔细看了一遍,弄得马车里七零八落,小四的面色更冷。
官语白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似是对眼前的这一幕并不在意,反倒是李云旗心中的不快越来越甚。
李云旗也是将门子弟,曾在与北狄一战中立有军功,在王都,哪里受过这种待遇,虽打着让官语白对镇南王不满的主意,但此时倒是他先按耐不住了,冷声道:“查完了吧?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
这个时候,于唐青鸿而言,已不单纯是在搜查了。
事实上,若是这伙人放下姿态说上一两句好话,让他有个台阶下倒也罢了,没想到这些区区平民,竟敢还敢顶嘴!
唐青鸿又四下扫了一圈,想看看哪里还有漏洞,随后便落在了官语白手中的小匣子上,微微眯眼,说道:“这匣子里是什么东西?给本将军看看!”
李云旗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脱口而出地斥道,“放肆!”
他身后的那四个随行士兵也是一样的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剑虽然没抽出来,但是那试图拔剑的动作却是显而易见。
竟然敢动武!
不管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南凉的探子,敢对自己兵戎相向,那就绝不能姑息!
宁杀错也不能放过!
唐青鸿一挥手,亲兵们纷纷“刷刷刷”地拔出了刀鞘中的长刀,刀尖指向他们。
官道上其他路过的百姓吓得落荒而逃,远远地避了开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李云旗五人也抽剑出鞘,银色的剑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管是唐青鸿还是李云旗,此刻全都被冲动蒙蔽了理智。
一时间,剑拔弩张。
官语白唇边是浅浅的笑意,他静静地一直看到这里,才出声,说道:“李校尉,切莫冲动。”
李校尉……
唐青鸿心中一惊,校尉是五品武官,军衔虽远不及自己,但也是有官身之人。
如果五品的校尉也只能做个随扈,那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唐青鸿探究的目光,官语白淡然自若地说道:“本侯奉皇命而来,若有误会之处,还请将军海涵。”
侯爷?
南疆可不比王都,遍地的侯府伯府,在这地界,除了镇南王和世子以外,可就没有别的有爵之人了。听闻是位侯爷,唐青鸿更是震惊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哪怕这一位是一品钦差,他都不至于会如此失态。
看过了小四递上的令牌,唐青鸿算是信了,赶紧让亲兵收起武器。他一边在心底暗自报怨他们为什么不早说,一边讪讪地抱拳道:“侯爷,末将公务在身,有所得罪,望侯爷恕罪。”
李云旗正想质问几句,就听官语白态度温和地说道:“无妨。”
李云旗只能生生咽下了那口气,心想:早就听闻安逸侯温润如玉,乃一翩翩浊世佳公子,这一路上所见倒也正是如此。也不知他当年带兵时又是何等模样,难不成也像现在这般温吞?那这赫赫战功可得好好惦量惦量了……
唐青鸿松了一口气,幸好遇到的不是嚣张跋扈之人,不然今日之事还真难收拾!他定了定神,说道:“侯爷这是要去骆越城?末将可送您一程。”
官语白微微颌首,含笑道:“多谢将军。”
唐青鸿向身边的王偏将使了一个眼色,王偏将立刻心领神会,先行赶去镇南王府报讯。
官语白在小四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哪怕马车已被翻得一片狼藉,他的脸上也看不出一丝不快之色。
小四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他跳上了车夫座位,一行车马继续前进……
有唐青鸿将军在将引路,自然毫无阻拦的进了骆越城,随后,官语白一行人便径直去了镇南王府。
王府的朱红大门大开,官语白被恭迎入府,一直被引到仪门处才停了下来。
官语白下了马车,镇南王闻讯而来,对着官语白笑道:“官侯爷,久仰久仰。”说着,镇南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官语白。
镇南王虽久闻官语白之名,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其人,心中不免有几分唏嘘:这丝毫不似武将的翩翩公子就是曾得守得西戎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官语白?
官语白恭敬地作揖:“见过王爷。”
镇南王忙抬手道:“侯爷免礼。”
两人寒暄了两句后,镇南王得知官语白是带着圣旨而来的,忙亲自把他迎进了正厅。
待下人匆匆摆好了香案,官语白取出圣旨,走到了正前方,道:“王爷,那本侯就宣读圣旨了。”
“有劳侯爷了。”镇南王在堂中跪下,垂首聆听。
官语白“刷”地打开由明黄色丝绸制成的圣旨,宣读起来。
当镇南王听到皇帝让他出兵百越,助奎琅复辟时,差点没跳起来。当初奎琅率兵打得南疆数城元气大伤,连自己都一度被百越大军困于奉江城……现在皇帝竟然让他帮助仇人复辟?!皇帝是疯了吧!
而圣旨中带来的刺激还不止这一点,镇南王紧接着又获悉,官语白会留在南疆襄助自己。
镇南王的脸都黑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哪是襄助,分明就是来监视自己的!
好不容易等到官语白念完了圣旨,镇南王沉默了许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磕头谢恩,双手恭敬地接过了圣旨。
镇南王站起身来,一脸复杂地看着官语白。
哎,看来今后要与安逸侯共事了。
镇南王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笑了笑,说道:“侯爷一路辛苦了,若是不嫌弃就暂且在王府安置吧。”
官语白也不推辞,含笑谢过。
镇南王唤了一个丫鬟过来,命其给世子妃传话准备客院。
镇南王与官语白分主客坐下,李云旗也得了一个位子,立刻就有丫鬟上了茶。镇南王正想探探官语白的口风,想知道皇帝怎么会突然要帮奎琅复辟,没想到,官语白先行开口道:“王爷,本侯见骆越城戒备森严,敢问是出了何事?”
镇南王面色一僵,他是超品的藩王,品级远高于二品的安逸侯,本来不需要与官语白交代什么,但是官语白现在是钦差,又在来的路上受了唐青鸿的怠慢,如果不给他一个交代的话,他万一去皇帝那边告状,于自己而言,总是额外的麻烦!
镇南王迟疑了一下,终于道出内情:“倒让侯爷受惊了。侯爷可能还不知,南凉前阵子大举进犯,现有南凉探子潜入了骆越城,还掳走了本王的侄女,试图威胁镇南王府……”
镇南王把戒严的原因全数归结到为了搜查南凉探子上,这么一来,自己大举戒严,顺顺找找侄女也是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官语白微微颌首,思忖片刻道,“王爷,您可有派人搜查过茂丰镇?”
“茂丰镇?”镇南王不知他为何会这样说。
“本侯昨日在茂丰镇偶遇了两个带有异域口音的人。”官语白信口说道,“他们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兴许正是王爷要找之人。”
镇南王顿时喜形于色,暂不管官语白说的是不是乔若兰,好歹是有线索了!
镇南王客气地抱拳道:“多谢侯爷。本王这就命人去一趟茂丰镇。”
此事不旦涉及乔若兰,更有可能关系到与南凉的局势,镇南王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派了刚刚被召进城的唐青鸿带一百亲兵亲自前往。
唐青鸿一到茂丰镇,就以雷霆之势封了全镇,镇子上所有的百姓全都被士兵们哄赶了回去。
而那些非本镇的百姓,则统统被赶去了几家客栈,一概不准外出。
这一次可是自己在王爷跟前建功的大好机会,唐青鸿完全不敢轻忽,亲自在镇子口坐镇,而那一百亲兵则分成十人一小队,两队负责封锁镇门,两队守在唐青鸿身侧,而余下的则带着画像一家家地搜查了过去,
一种紧张的气氛仿佛层层叠叠的乌云笼罩在茂丰镇上,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临了。
镇上所有的房屋全都大门打开,百姓们诚惶诚恐地等待着搜查,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唐青鸿带的这些亲兵全都得了严令,每一家都搜得格外仔细,把屋子里的各式物件搅得一塌糊涂,更是摔碎了不少锅碗瓢盆,可是这些普通百姓哪里敢反抗官兵,一个个也只能自认倒霉。
然而,花费半天把茂丰镇的那些个人家搜查了大半,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着日头越来越大,天气越来越热,唐青鸿也变得烦躁起来。这时,随行的王姓偏将疾步跑来,躬身禀道:“将军,末将在镇子西北方的一处荒废许久的屋子里发现了一朵珠花。这朵珠花似乎乔表姑娘的……”问题是,珠花在,人却不在。“将军,那间屋子已经人去楼空。”
王偏将恭敬地呈上了一朵腊梅金丝镂空珠花。
当初镇南王特意吩咐画师根据乔宅的嬷嬷、丫鬟的描述,把乔若兰失踪当日的衣裳、首饰全部一件不漏地画了下来,其中就有这朵腊梅金丝镂空珠花。
唐青鸿立刻认了出来,急忙起身道:“王偏将,快带本将军过去看看!”
唐青鸿马不停蹄地带兵亲自前往王偏将所说的那个宅子,并下令亲兵们把整个宅子都搜索了一遍,可以说是掘地三尺,可是,这座宅子没有秘道,没有暗室,更没有人……
“将军,”王偏将小心翼翼地说道,“都过了一夜了,您说乔表姑娘会不会已经被带走了!”
唐青鸿面色凝重,他最怕的也是这个。一旦南凉探子带着乔表姑娘离开了南疆地界,天大地大,他们又上何处去找人。
“王偏将,你在此坐镇。本将军即刻赶回骆越城回报王爷。”
唐青鸿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镇南王府,恭敬地向镇南王禀明了经过,并呈交了那朵腊梅金丝镂空珠花。
镇南王接过那朵珠花,面色不太好看,说道:“这确实是兰姐儿的珠花!”这还是两年前小方氏送给乔若兰的生辰礼。
有珠花,显然乔若兰确实曾被囚禁在那里,但既然不见人,肯定是被带走了!镇南王一双锐眼半眯,沉声吩咐道:“唐将军,你立刻回去,以茂丰镇为中心,扩大搜查的范围,务必要找到表姑娘……”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官语白,不太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强调道,“当然更要抓到掳走表姑娘的南凉探子!”
唐青鸿正要躬身领命,就听坐在一旁的官语白出声道:“王爷且慢。”
镇南王态度客气地问道:“侯爷有何高见?”
官语白从容地缓缓道:“王爷,本侯以为这朵珠花怕是南凉人用以‘调虎离山’的诱饵。人应该还在茂丰镇。”
他的语气淡然舒缓,却给人一种处变不惊的沉稳感,让人不自觉地信服。
镇南王沉吟片刻,终于道:“唐将军,兵分两路。”
唐青鸿抱拳领命,一甩红色的披风,大步离去,步履间剑鞘不时撞击着他的盔甲,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不止是唐青鸿不平静,镇南王同样也是,他盯着珠花看了好久,终于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乔大夫人,免得她更加担心。
王府里,就连下人们也都感觉到了镇南王的焦虑,一个个全都低眉顺目,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了一片沉重的氛围中。
而碧霄堂里,则依然有条不紊,并没有被王府的不安所影响。
南宫玥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听着底下嬷嬷的禀报,时而点点头。
尽管南宫玥早就知道官语白很快就会来南疆与萧奕会和,但直到不久前镇南王派人来传话让她给安逸侯准备客居的院子时,方知官语白竟然已经到了!
这比南宫玥原本所预想的要早了许多。
南疆炎热难耐,官语白身子弱,不能大量使用冰块消暑,南宫玥思忖许久,命人备了王府东北面的青云坞,那里种植着大片竹林,又是临水而居,不止清静,而且甚是清凉。
只是青云坞许多没有住过人了,虽时时有人清理打扫,但除了大件的桌椅家具外,其他的各式摆设全都放进了库房,显然不能直接住人。
南宫玥只能把百卉从萧霏那里叫了回来,给了对牌,命她带人前去收拾。
先清扫整理了一番,又开了库房,大到屏风、花瓶,小到文房四宝,古玩字画,一件件被从库房里取出装点青云坞。
与官语白随行的李云旗则被南宫玥安顿在了距离青云坞不远的和文院,又特意派了吕嬷嬷带人去收拾。
此时,吕嬷嬷正向南宫玥禀报说和文院已经拾掇好了。
“……取一些冰送去青云坞和和文院。”南宫玥待她说完后,开口道:“传我的话,两位都是从王都远道而来的贵客,切记不可怠慢。”
吕嬷嬷躬身应命,南宫玥又嘱咐了一番后,挥手让她退下。
已近申时,外头的太阳依然毒辣,南宫玥想了想,唤来莺儿,让她去一趟大厨房,让厨房里备一些温热的酸梅汤送去镇南王的书房。
莺儿领命出去,与正匆匆回来的鹊儿擦身而出。
“世子妃。”鹊儿福了福身,禀报道,“找到乔表姑娘了。”
南宫玥眉梢微挑,就听鹊儿继续说道:“唐青鸿将军刚刚派人来回禀说,是在茂丰镇上一户正在办丧事的人家家中找到的。”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有些古怪,“乔表姑娘就躺在棺材里呢!……不过,人还活着。”
屋里的画眉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就南宫玥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之色,随即问起了关键,“南凉的探子可有抓到?”
鹊儿答道:“全都服毒自尽了。”
小镇上的人不多,若有生人来往其实相当引人注目,也就是说,南凉人作为据点的这个宅子绝不会新近刚刚置下的,至少也该有数年之久。
费了一番功夫,现在却轻易放弃,而且用得还是“服毒”这般决绝的方式。
南宫玥总觉得应该不会如此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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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感觉事情有些蹊跷,但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
正带着一辆马车从茂丰镇赶回骆越城的唐青鸿,他的脸上就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轻快。
乔表姑娘找回来了。
南凉探子服毒自尽了。
自己这趟差事办得真是太好了!
说起来,唐青鸿还有些心有余悸,一开始官语白猜测人还在茂丰镇的时候,他其实很是不以为然,可镇南王有命,他自然得遵从,于是就又让人一家家继续查,竟然就让他发现有人试图偷偷逃走,这一抓一审,就审出了那个宅子。
唐青鸿立刻带兵赶了过去,宅子里的一家四口全都服毒自尽了。
这宅子,唐青鸿先前也查过,可以说除了停在灵堂里的那口棺材外,几乎全都查遍了。
这一次,他更是下令让人里里外外严密搜查,甚至还打开了那口棺材,没想到,躺在棺材里的竟然就是乔表姑娘和她的丫鬟!
所幸,乔表姑娘虽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总算还活着,而她的丫鬟则已经没气了。
唐青鸿这下彻底是松了一口气,他一面派人赶紧回镇南王府禀报,一面又找来了大夫给乔若兰诊治,一直到乔若兰幽幽醒转过来,这才亲自护送她回去。
回到骆越城后,唐青鸿悄悄地把乔若兰送回了乔宅。
乔大夫人一早就已经等在了二门。
这两日镇南王府在找一位姑娘的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急着找人时还好,现在人都找到了,乔大夫人也生怕被人发现走丢的是自家的兰姐儿,若非如此,她早就着急的等在大门外了。
马车刚在二门停好,乔大夫人就赶紧冲了过去,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兰姐儿!”短短一天一夜,乔大夫人就仿佛苍老憔悴了好几岁,一见女儿,便是热泪盈眶。
“娘……”乔若兰醒来之后,已经哭了好几回了,一双秀目红肿如桃,看得乔大夫人很是心疼。
她的女儿如珠似宝地养大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乔若兰一把抱住乔大夫人,母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这两天两夜实在是太难熬了,对于乔若兰而言,更像是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那可恶的绑匪抓了她以后,就一直喂她喝一种汤药,导致她整个人虚软无力,半梦半醒,依稀知道自己在哪里,却动弹不得,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她还以为她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所幸上天有眼!
“娘!娘……”乔若兰越哭越伤心,仿佛要把心底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一旁的胡嬷嬷见母女俩哭个不停,忙劝道:“大夫人,大姑娘总算是平安回来,赶紧回屋梳洗休息一下吧。”
乔大夫人这才放开女儿,擦了擦眼泪,道:“对对,兰姐儿,我们回屋去。”
乔若兰抬起布满泪痕的小脸,点了点头,抽抽搭搭地上了乔大夫人早让人备好的软轿。
唐青鸿被彻底的冷落了,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想着乔大夫人是镇南王的嫡亲姐姐,也只能咽下这口气,黑着张脸走了。
乔大夫人陪着乔若兰回了她自己的院子。
桌上早已备好了各种膳食,全是乔若兰喜欢吃的。
乔若兰实在饿极了,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乔大夫人在一旁看得暗暗垂泪。
待用过膳后,丫鬟们服侍着乔若兰去洗漱,听着净房内响起水声,乔大夫人有些不安地来回走着,直到胡嬷嬷走出了净房,悄声在乔大夫人耳边说了一句,乔大夫人这才完全放心,心里直道:阿弥陀佛,女儿清白无瑕,总算是度过一劫!
不一会儿,换了一身葱绿色四喜纹褙子的乔若兰顶着一身湿气走了出来,精神虽还有些萎靡,但也比刚回来时好了许多。
乔大夫人忙对乔若兰招了招手,拉着她的手并肩坐下,欣慰地说道:“兰姐儿,幸好你没事,否则,让娘如何是好!”
没事?!这两个字一瞬间刺伤了乔若兰,她稍稍平复的心情随着乔大夫人的这句话又剧烈起伏了起来,尖声道:“就算我清白无虞,又有谁会相信!娘,我这辈子都毁了!”她失踪了两天两夜,这种儿媳哪个高门大户会要!最多也不过是远远地发嫁出去……可是她怎么甘心!
“兰姐儿,你放心。”乔大夫人急忙安抚道,“失踪的人是你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只要你舅父下封口令,必不会泄露出去的!”
“真的吗?”乔若兰急急地握住乔大夫人的手,寻求她的保证。
“真的。”乔大夫人用力地点头,跟着又道,“兰姐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人给掳走的?”
一瞬间,乔若兰面色涨得通红,五官更是有些扭曲,咬牙切齿地说道:“南宫玥,都是南宫玥害我!”
乔大夫人一惊,“兰姐儿……你、你说什么?”
“他们要抓的的人其实是南宫玥!”乔若兰用力抓住了乔大夫人的手,“我在昏过去之前,分明听到他们喊的是世子妃!是南宫玥连累了我!”
乔若兰还清晰的记得当日的事,她兴致高昂的出门,打算待拿到解暑药就在萧霏的茶铺对面照样开个茶铺,她才不会小气得只施一些凉茶呢,她要施就施绿豆汤,施酸梅汤,而且她买到的解暑药也比萧霏的好,一定能把人流全引过来的。
可是,她却在取解暑药的时候,让人迷晕了。
昏迷之前,她隐约听到有人在说:抓到镇南王世子妃了……
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竟然是代人受了过!
都是南宫玥的错!
“娘!”乔若兰红着眼恨恨地说道,“娘,您可一定要为女儿讨回公道!”
听乔若兰说完了来龙去脉,乔大夫人只觉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气得眉毛倒竖,阴沉地说道:“兰姐儿,你放心,娘一定为你讨回公道!”说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若不是这个南宫玥爱出风头,哪来这么多事!还连累了自己的女儿!
乔若兰忙不迭地点头,“娘,我们现在就去。”
“兰姐儿,你先休息一下,明日……”
乔大夫人担心乔若兰身子会吃不消,可是乔若兰哪里等得到明日,歇斯底里地说道:“不,现在就去,我现在就要去!”她一定要看到南宫玥的下场!
“好好好!”乔大夫人一口答应,“我们现在就去。”
丫鬟手脚利落地为乔若兰梳了一个弯月髻,跟着乔大夫人就立刻带着她前往镇南王府,熟门熟路地直奔外书房……
外书房的大丫鬟桔梗赶忙迎了上来,先给乔大夫人母女行礼,接着有些为难地说道:“大姑奶奶且留步,王爷现在有客……”
“我有急事要找王爷!”乔大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了桔梗,根本没注意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说话的同时,她一把推开桔梗,横冲直撞地闯进了书房里。
“弟弟,”乔大夫人目不斜视,一眼锁定了紫檀木书案后的镇南王,大呼小叫道,“兰姐儿这次遭了大罪,你一定要为我们母女做主啊!不能让……”
“大姐……”镇南王面露尴尬之色,飞快地打断了她,“本王这里还有客人!”
乔大夫人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心里埋怨下人不早提醒她,差一点她就在人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乔大夫人顺着镇南王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公子正端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品茗,他面容俊逸,气质温润尔雅,似乎不染人间烟火,观其气度就知不是寻常人!
好一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乔大夫人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句,随后端庄地对镇南王含笑道:“王爷,这一位是?”
“这位是安逸侯。”镇南王无奈,只能介绍道,“侯爷,这是本王的长姐乔大夫人,还有本王的外甥女。”
安逸侯?
南疆可没什么侯爷,莫不是从王都来的?乔大夫人思忖着,向官语白福了福身,道:“见过侯爷。”
官语白微微一笑,“夫人多礼了。”
乔若兰也跟着乔大夫人行礼,但目光却忍不住放在了官语白身上。她还从没见过如此俊美斯文优雅的公子,仿佛这世上所有优美的词语用在他身上都不过分。乔若兰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也不敢对着官语白多瞧,飞快的看了一眼后,就优雅地半垂首,站在乔大夫人的右侧。
“王爷既然有客,那本侯就先告辞了。”
官语白起身告辞,镇南王有些懊恼大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自己正想探探官语白的口风呢,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笑笑道:“本王已让人给侯爷备好了院子。栾哥儿,你带侯爷去青云坞。”
乔大夫人这才注意到萧栾居然也在!
萧栾是被镇南王叫来作陪的,他身着一袭紫色锦袍,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打瞌睡,好像是昨晚没睡好似的,闻言他懒洋洋地起来,说道:“侯爷,请。”
“有劳二公子。”
待两人离开后,乔大夫人忍不住问道:“弟弟,这位安逸侯可是从王都来的?”
镇南王点点头,想到官语白带来的那道圣旨就觉得头痛,但这种事也不便跟乔大夫人这么一个女眷说,只能含糊道:“安逸侯奉了皇命来南疆,会暂住一阵子。”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姐姐,这次还多亏了安逸侯,不然恐怕没这么容易找到兰姐儿。”
镇南王三言两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乔若兰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心道:原来是这个人救了自己,没想到这位公子不只是貌如谪仙,气度不凡,竟然心细如发至此……安逸侯吗?她忍不住向已经关上的门看去,可惜连背影都看不到了。
乔若兰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好烫。
“哎呦!”乔大夫人埋怨地说道,“弟弟,你怎么不早说呢!我都没向侯爷道谢呢。”
镇南王头痛了,“还不是大姐你这么莽撞的闯进来!”
乔大夫人这时终于想起了初衷,忙不迭地说道:“对了,弟弟,你这一次一定要为兰姐儿做主,那些贼人要抓的是世子妃,偏偏害了我的兰姐儿……”
镇南王皱起眉来,昨日他一回府,世子妃就特意来与他说过,兰姐儿这次被掳走可能是南凉所为,也提过南凉的目的应该是用她来威胁镇南王府。可是——
“大姐。”镇南王不满地说道,“你该好好管管兰姐儿了,要是不她爱出风头,怎会惹上这样的祸事!”
在镇南王看来,南凉的目标是世子妃,可世子妃好好的没上勾,偏偏是兰姐儿被人掳走了,才惹出这么多事来,这怎么能怪世子妃!?
乔大夫人整个人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说道:“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兰姐儿可是你的亲外甥女啊!世子妃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汤?!弟弟……”
为了找乔若兰和搜查南凉探子已经足足两夜没睡好的镇南王头更痛了……
他都忍不住有点羡慕已经离开的官语白了。
说到官语白,他正在萧栾的引领下去往青云坞。
青云坞其实是一水榭,三面环水,后面则是一大片碧绿的竹林。八月的天气正热,可是一进入青云坞,就会觉得四周阴凉了不少。
一阵阵微风吹过,竹叶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沙”的细浪声,悦耳动听,仿佛一下子从繁华俗世置身世外桃源。
“侯爷,请随我这边走。”
萧栾带着官语白上了一座小小的拱形石桥,漫不经心地说道:“侯爷,这青云坞虽然凉爽些,但也太偏僻了,依我看,你还不如去住清远轩呢,那里进出方便,你若是要出门走走,去外面饮个小酒,听个戏什么的,也不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官语白看着石桥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还有湖边那郁郁葱葱的翠竹,心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含笑道:“多谢二公子,我觉得此处甚好。”
“侯爷,你一定是怕热吧?”萧栾一副我了解的表情,又道,“也是,你是王都来的北方人,自然是怕热的。其实怕热的话,在屋子里多放几盆冰山就是了。你若是不好意思,我替你去和父王或者大嫂说说?”
“多谢二公子。”官语白含笑又道:“不过,我平日深居简出,此处对我来说,再合适不过。”
萧栾觉得自己猜到没错,哎,王都的公子就是脸皮太薄了,自己辛苦些一会儿替他去向大嫂讨点冰块。
这么想着,萧栾带着官语白快步过桥。
过了石桥后,就是一栋临湖水榭,屋顶还特意做了遮阳卷棚。
萧栾笑嘻嘻地又道:“侯爷,这湖里的鱼可肥了,我小的时候还经常和大哥过来这里烤鱼吃,有一次差点就把房子给烧了。后来大哥还被父王打了一顿……”说来,萧栾也有几分怀念,只是已经有点想不起来为什么挨打的只有大哥……想不起来他干脆也不想了,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没人来垂钓,想必鱼养得更肥了……不过,侯爷,这鱼一点儿也不好吃,肉柴得很!你要是想吃鱼,我一会儿告诉大嫂,让厨房多准备一些……”
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般,一条红色的鲤鱼从湖水中扑腾着跃出,溅起不少水花……
紧接着,一阵清脆的鹰啼自后方传来,一道灰影在湖面上掠过,迅如闪电,准确地一爪子逮住了那条红色的鲤鱼。然后又继续往前滑翔,随意地把那条鲤鱼扔在了石桥上,自己则停在了石桥的扶手上梳理着羽毛。
“小灰!”萧栾顿时精神一震,双眼炯炯有神地朝停在桥上的灰鹰看去。跟着他又想到了什么,兴奋地对官语白解释道,“侯爷,你不用怕,这是我大哥养的鹰,可乖了……”
说着,他便大步朝小灰走去,想去摸摸它那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羽毛。
可是没等他走近,小灰又拍动翅膀飞了起来,它强劲的翅膀撩过湖面,最后在湖边的一棵大树上停下,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萧栾,仿佛在说,尔等凡人,竟然还妄想来摸我!
萧栾顿时有些尴尬,他还以为小灰飞过来,是愿意跟他玩了呢。
他摸了摸鼻子,补充了一句道:“小灰就是不太喜欢亲近人,不过很聪明的。”
说话间,小灰又展翅飞了回来,抓起了石桥上的鲤鱼,它发出一声嘹亮的鹰啼,带着猎物飞远了。
萧栾眼巴巴的一直看着,直到小灰变成了一个灰点,这才想起官语白来,赶忙带他进了屋。
屋子里青石铺地,纱橱锦隔,花梨木的家具,看着很是素雅。西稍间做成了书房,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各式书籍,摆得整整齐齐。
萧栾看向了书架,眉头微扬,疑惑地说道:“咦,书都还在啊,我还以为这么久没人住,书房早空了呢。”
说着,他也走到了书架前,随便拿了一本,翻了翻,奇怪地挑了挑眉头,又拿起一本,咕哝道:“怎么都是兵书啊!”他把书又放了回去,“侯爷,兵书甚是枯燥无趣。我知道骆越城里有个书局,他们家的话本子不错,等我回去后给侯爷捎几本来,解解闷也好。”
官语白微微一笑,道:“多谢二公子。我也是将门子弟,平日里就时常研读兵书。”
“原来你也是将门子弟啊!”萧栾眨了眨眼,脱口而出,脸上难免露出讶色,心道:官侯爷看起来文弱,竟然也是将门子弟?估计他这侯爷的爵位是祖上传下来的吧。
不过一听对方不是读书人,而是将门子弟,萧栾一下子觉得亲近了不少,兴致勃勃地道:“那你会骑马吗,不如改天我们去跑马吧?我教你……不是我吹嘘,我的骑术那可是一等一的……”
萧栾的兴头十足的说着自己骑术,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窗边的刻漏,“呀”了一声,说道:“都这个时辰了!我答应翩翩要给她去买福记的玲珑蜜糕,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官大哥……”说到这里,他讨好地看着官语白。
官语白脸上笑意不改,说道:“二公子若是有事,请自备。”
萧栾松了一口气,还不忘叮嘱道:“官大哥,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父王啊,我多买一份玲珑蜜糕回来请你吃。”
萧栾说着,急匆匆地快步走了。
小四黑着一张脸,这位二公子实在莫名其妙的很,哪有就这么把客人扔下就跑了的……不过,跑了也好,实在吵死了!
“小四。”这时,官语白出声了,问道,“风行那边可有消息?”
小四忙道:“公子放心,风行一直在盯着,人跑不了。”
官语白微微颌首,笑道:“这青云坞景致颇佳,我们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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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卉提着一个红漆雕花食盒步履匆匆地走过了湖面上的石拱桥,官语白正站在湖边赏鱼,不时地抛下一些鱼饵,引来湖中一大群金色的鲤鱼蜂拥过来哄抢。
小四似乎是觉得喂鱼甚是无趣,爬到了卷棚上。
他居高临下,方圆一里都在视线之中,当然早就看到百卉朝这边走来,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坐在上头看着风景。
百卉瞟了卷棚上的小四一眼,提着裙裾下了桥,不疾不徐地走到官语白身旁,福身道:“见过公子。”
百卉面上平静,心中却是有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欢喜:公子真的来了!
即便她已经服侍世子妃多年,视其为主,官语白在她心目中始终有着一种独特的地位,他,永远是她心目中的公子。
除了世子妃和百合,她唯一愿意赴汤蹈火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无需多礼。”倚靠在一棵柳树旁的官语白微微一笑,随手把用来喂鱼的小匣子放在了一边。
百卉提了提食盒,又道:“公子,世子妃命奴婢过来给您送晚膳。”
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送晚膳只是一个借口,王府又不缺下人送晚膳,哪里轮得到世子妃的大丫鬟亲自出马。
官语白转身先进了屋,百卉紧随其后。
百卉一边慢条斯理地打开食盒布菜,一边道:“公子,世子妃怕您不习惯这边的口味,特意命厨房做了些北方菜。”
三层的食盒看着不大,装的菜却不少:地三鲜、锅包肉、素烩芝麻菜、木樨肉、莲蓬豆腐……
两荤四素,再加上一碗乌鸡汤,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
官语白含笑道:“替我谢谢你们世子妃。”顿了一下后,他问道:“百卉,你和百合在南疆过得可习惯?”
一说到表妹百合,百卉的眼神就柔和了不少,笑意浓浓,语气轻快地说道:“南疆的民风不似王都那般严谨拘束,公子您也知道百合的性子,她到了这里后,是如鱼得水!今儿去跑马,明儿去踏青,前些日子因为她住的那条巷子附近遭了贼,她还组了一支娘子军说要抓贼呢。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大概就是百合她吃不惯南疆的菜吧……”
百卉听似在数落百合,但实际上却是为百合感到高兴,百合能随性所欲地过她想要过的日子,代表着表妹婿任子南对她不错。
这一点,官语白也明白,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百卉、百合两姐妹是从他这边出去的,他也希望她们能过得好。
百卉布完菜后,就把食盒放到了一边,说道:“公子,李校尉暂时在和文院住下了,从青云坞过了湖,再绕过琉璎水榭,就是和文院。公子,世子妃说若是不便的话,可以让人把和文院旁的小花园开了,这样,从和文院到青云坞只需要穿过小花园就可以了。”
单从距离上看,和文院离青云坞其实很近,只是相邻的一个小花园因为近日有野蜂出没,所以南宫玥便着人挪了太湖石暂时封住了入口,这样既不影响美观,也能阻止人进出。没有这个小花园,从和文院到青云坞就需要绕上一段路,距离也会相应远了不少。
李云旗与官语白同来,但南宫玥并不知道他是否是官语白的心腹,给他选择和文院,便是出于这般考虑:若是此人可信,随时都能找个理由开了小花园,反之则继续封住小花园,人为的在和文院和青云坞之间制造距离。
百卉问得含蓄,官语白却是心领神会,他唇角扬起,说道:“不必了。”
哪怕李云旗这一路上都很恭顺,但进城前在遇到唐青鸿拦路搜查时,他的意图却显而易见的。
百卉福了福身应道:“奴婢明白了。”随后又道,“世子爷在城南有一处三进的宅子,无人知晓,公子可自便。”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铜钥匙放在了桌上,又详细地说了地址。
无论是青云坞这住所,还是城南这宅子,南宫玥都考虑的十分周详。
官语白不由想起初识她时,不过只是个小丫头,就已是不急不躁,心思缜密……
官语白微微颌首,说道:“百卉,你替我谢过你们世子妃。再给她带个话,有两件事情,一是……”
随着官语白缓缓道来,百卉神色凝重,最后正色道:“是,公子。奴婢一定把话完整的带到。”
官语白在镇南王府暂且住了下来。
镇南王被乔大夫人闹得昏头转向,恍然回过神才想起忘记给官语白办接风宴了。得知世子妃已经让自己的大丫鬟亲自去给客人们送了膳食,并为镇南王忙于公务,世子征战在外无法好生款待贵客致了歉意。镇南王终于松了一口气,又一次深觉世子妃做事比小方氏稳妥多了,真不愧是名门世家出来的嫡女啊!
镇南王很忙,还不等他好好歇歇,唐青鸿就来了。
唐青鸿也很忙,在把乔若兰送回府后,他又匆匆赶回了茂丰镇,再次好好搜查了一遍,尤其对那户人家的邻居更是严密审问了一番,确认自己并无遗漏,这才回来向镇南王复命。
据悉那户服毒自尽的人家在茂丰镇安家已有五年了,开了一个小酒馆为生,平日里与人和善,瞧不出有一点儿异样。
镇南王有些唏嘘,尽管没抓到活口,但好歹也算是铲除了南凉的一条隐秘眼线,实在是大幸!
乔若兰找回来了,南凉的探子也服毒自尽了,镇南王一下子轻快了不少,立即就下令解除了骆越城的戒严令,并大嘉赏赐了劳苦功高的唐青鸿。
考虑到乔大夫人让自己隐瞒乔若兰被掳走的事,镇南王干脆就让唐青鸿命人宣扬这两日的戒严是为了搜捕南凉探子,现在探子已经伏法,戒严令撤销云云。
唐青鸿领了赏赐,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自然把这差事便得妥妥当当的。
不过一夜间,骆越城就又变得井然有序,一片繁华。
骆越城的一条大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边摊位上的小贩都是吆喝不断,因为戒严而产生的阴霾此刻一扫而空,连日头好像都因此又旺了一分。
不少路人都跑去街边的茶铺歇脚喝茶,老板笑吟吟地招呼客人,心里真是恨不得天气再热上一阵子。
一个三十余岁的大汉放下空碗,道:“老三,前两日城里戒严误了工,但主家说还是要半个月交工,这些天我们可得赶赶工了。”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咕噜咕噜地喝了半碗茶,不拘小节地用袖口擦了擦嘴,点了点头:“大哥,你就放心吧。才耽误两天,误不了事的。”
大汉庆幸地叹道:“幸好是抓到了那些该死的南凉探子!否则也不知道还要再耽误多少天……”
与他们拼桌的一个小胡子忍不住插嘴道:“你们听说了没?那些个南凉探子自知插翅难飞,全都服毒自尽了。”
“死的好!”年轻人气愤地拍桌道,“占我大裕疆土,杀我同胞,死了也活该!”
小胡子点头道:“是啊。要是让那些南凉探子成了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隔壁桌的一个老头听着他们说了好一会儿,感慨地说道:“这一次好在是王爷英明,那些探子一个都没逃出去!”
“是啊,王爷英明,世子爷神武,我们南疆有了王爷和世子爷实在是天大的福气啊!”大汉赞不绝口地说着。
他们说得热闹,完全没留意到他们后方有两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一边做出喝茶的样子,一边暗暗地在留心四周的人在说些什么。
现在白天的日头大,他们戴着斗笠倒也不显突兀,斗笠的宽边几乎挡住了他们一半的五官,也遮掩住了他们比大裕人深邃些许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
两人结账后,就从茶铺中走出,一直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子里,两人都是释然地长舒了一口气。
其中一个高些的拿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黝黑的脸庞,那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异族青年。
青年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一双精明的三角眼中露出狼一样的光芒,冷声道:“这么简单的法子就把镇南王骗了过去,真是没用!”
那个矮些的也拿下了头上的斗笠,只见他四十来岁,下颚留着浓密的络腮胡。他眯了眯精明的细眼,沉声道:“看来我们得到的消息没错,镇南王这个人粗率愚笨,却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只可惜了我们在茂丰镇布下了这么多年的眼线……不过,区区几条人命就能把这件事揭过,也算是值得的。说起来,这南疆最麻烦的人果然还是那个世子萧奕!”
青年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副将,属下看还是要再想想办法把世子妃引出来才行……”世子妃身处王府内院,若不把她引出来,王府的戒备森严,他们根本不可能掳到人。
被称为“副将”的络腮胡摸了摸下巴道:“都说世子萧奕与世子妃鹣鲽情深,也唯有用世子妃做诱饵,我们才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惠陵城!”
用解暑药为饵子把世子妃引出来的计划是他们谋算了很久的,一步步后招都考虑的极为妥当,没想到……最后居然抓错了人,以至功亏一篑!
他眯了眯精明的细眼,沉声道:“这一次可不能再错了。”
青年抱了抱拳,躬身道:“是!”
络腮胡又戴上了斗笠,道:“我们先回去向九王复命吧。”说到“九王”,络腮胡脸上有一次复杂,本来这次的行动全权由他做主,偏偏九王临时过来凑热闹,那一日若非是为了和九王接头,也不至于在骆越城多耽误了一天……
“棺材计”是早就计划到的后招之一,也确实有用,可问题是,招是不错就是用错了人!
若不是为了脱身,他真想把那个女子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怒。
两人走出巷子,穿过两条街,确信没有人跟踪后,就进了一家四海酒楼。
他们本来要上三楼的雅座与九王会和,谁知才走上二楼,络腮胡的脚步忽然顿了顿,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临窗的第二桌,坐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头戴方巾的青袍书生,另一个是身穿靛蓝色锦袍的俊朗青年,两人正在熟络地闲聊着,仿佛至交好友般。
络腮胡的目光停顿在后者身上,斗笠下的眉头一皱,心道:九王不安分地待在雅座里,怎么下来了?!还和一个大裕人聊起天来!
这个着蓝色锦袍的青年正是南凉的九王朗玛。
络腮胡给下属打了个手势,两人干脆也往窗边去,在朗玛身后的一桌坐下了,正好听到朗玛惊讶地说道:“叶兄,原来令妹在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络腮胡瞳孔一缩,原来九王并不是自己所想得那般轻率胡闹。
络腮胡定了定神,侧耳倾听起来。
“郎兄,说来惭愧……”叶胤铭脸上露出羞惭之色。有道是,宁为穷人妻,不为富人妾。哎,叶家乃书香门第,妹妹却与人为妾,说出去实在是有辱门楣啊。
朗玛半垂眼帘,眸中浮现一抹得色,一闪而逝。
他来到骆越城后,对镇南王府的事就没少打听,最近闹的满城风云的就是这对叶家兄妹。朗玛立刻觉得这是一个大好机会,打探到叶胤铭经常来这个酒楼,他就过来制造了这场“巧遇”。凭借他三寸不烂之色,很快就与这叶胤铭称兄道弟。
朗玛豪爽地一笑,劝慰道:“我倒觉得叶兄着相了。叶兄莫怪小弟交浅言深,有道是,‘一损皆损,一荣皆荣’。一家人都是息息相关。以叶兄的才学,来日必然金榜题名,可是进士才是第一步,若是叶兄想要在官场上扶摇直上,还需要有‘助力’……”他意味深长地在“助力”上加重音量。
叶胤铭若有所思。
朗玛继续道:“一旦叶兄将来位极人臣,那么镇南王府自然也需得看重令妹,届时令妹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妾室,侧妃,甚至是……”他没有再说下去,任由叶胤铭自己想象。
一荣皆荣,彼此扶持,原来如此!叶胤铭眼中闪放异彩,抱拳道:“多谢郎兄指点,小弟受益匪浅。”
“哪里哪里。叶兄将来飞黄腾达,切莫忘了小弟才是。”朗玛也是客气地抱拳道,然后语锋一转,“小弟也明白叶兄作为兄长,担心令妹在王府受了委屈也是难免,不过镇南王府在南疆名声斐然,世子妃更是善心仁义,曾经在城外施茶施药,救助流民。世子妃如此,那王府定然是风光霁月之地,叶兄不必太过忧虑。”
一听到朗玛对世子妃赞颂不已,叶胤铭的脸色微微一僵,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没有说什么。
朗玛一直在察言观色,一见叶胤铭的神色有些不对,立刻问道:“叶兄,小弟说得可有什么不对?”
叶胤铭淡淡道:“君子不避人之美,不言人之恶……说多了,小弟就成了背后道人是非的小人。”
朗玛故作愠怒,道:“叶兄,小弟与你一见如故,适才方与叶兄说了许多肺腑之言。怎么轮到叶兄,反倒见外起来了?!”
叶胤铭一想也是,朗玛刚才那番指点也算是对自己推心置腹,自己也该投桃报李才是。
叶胤铭沉吟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那小弟就对郎兄稍稍说几句。世子妃此人惯会做场面,就拿施茶施药来说,此事本来是王府的大姑娘牵的头,可是到后来不明所以的百姓都归功到了世子妃身上,让她得了善名……”说着,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角,“我娘今日去瞧了我妹妹,听她说,世子妃十日后还要去大佛寺为世子爷和惠陵城的百姓祈福,届时,想必南疆又要传颂世子妃仁义,一心为民……”
十日后……祈福……朗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枉他在叶胤铭身上花了这么多功夫,总算是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报!
说到去大佛寺祈福,是南宫玥昨日晚上刚定下的,当即就让府里的所有公子和姑娘每人手抄一本《地藏经》,届时拿去大佛寺供奉。针线房的人更是得了吩咐,需要赶制那日要供养的僧衣,据说为此针线房每人还得了一两银子的赏赐,下人们羡慕的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于是,才不到一日的工夫,全府上下几乎都知道了她十日后要去大佛寺的事。
南宫玥对此毫不在意,也没拦着,由得他们议论。
此时的她早就料理完了府中的琐事,正与萧霏一同在听雨阁里。
八角亭中,一个浅金黄色的榧木棋盘上置于一张圆形的石桌上。棋盘上,黑子白棋纵横交错,战局正酣,对弈双方还在你一子、我一子地投于棋盘上,棋子与棋盘的碰撞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
双方一攻一守,宛如统率千军的将领,在棋盘上展开激烈的博弈,虽不见刀光剑影,激烈程度决不逊色于两国交兵。
哒哒哒……
南宫玥坐在一旁,一边悠闲地品茗着桂花茶,一边观赏着棋局。
虽然此刻黑白子初看势均力敌,但是以她来看,黑子已经力有不逮,隐隐呈现弱势。
南宫玥飞快地看了方老太爷一眼,见他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一粒黑子在右手中捻动着,久久无法落子。
另一边的萧霏也是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那双黑亮专注的眼睛此刻只映得下棋局。
这时,一个粉衣丫鬟从屋子的西侧绕到了后院,步履匆匆地停在八角亭外,屈膝禀报道:“老太爷,安逸侯来了,现在就在院外,想要给您请安。”
方老太爷执着黑子的右手一顿,面露疑惑道:“安逸侯?”方老太爷可说是闲云野鹤,不理俗务,平日里的作息范围只在听雨阁中,根本就不知道官语白是谁,也不知道他来王府宣旨的事。
不过不管这安逸侯是谁,还是解了自己这燃眉之急啊。
方老太爷无奈地看了看聚精会神的萧霏,这个一根筋的女娃娃啊,还是一点也不懂得尊老敬贤,给自己放点水。
南宫玥含笑道:“外祖父,安逸侯官语白是阿奕的知交,昨日奉皇命刚到骆越城。”
知交?!方老太爷挑了挑眉,把手中的黑子放在了棋盒里,面上露出几分期待,颔首道:“既然是阿奕的知交,那我还真的要见见。”
“是,老太爷。”那粉衣丫鬟又福了福身,就原路返回了。
“安逸侯来了?!”正盯着棋盘的萧霏迟钝地反应了过来,抬起了头来。
方老太爷扬眉问道:“霏姐儿,你也认识安逸侯?”
萧霏点头道:“曾在王都有一面之缘。安逸侯棋艺高超,智计百出,乃我生平仅见。即便败于他,亦是于我大有进益。”
寥寥数语只谈到了棋,听得方老太爷不禁有些好笑,倒是对安逸侯此人越发好奇了。
方老太爷本以为萧奕的朋友都是如他那些小弟般,比如傅云鹤,虽然有些纨绔、漫不经心,但是骨子里都是好孩子,却也绝对称不上智计百出。
萧霏口中这个棋艺卓绝的安逸侯会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不一会儿,刚才那个粉衣丫鬟就领着一个身形颀长削瘦的年轻公子和一个青衣小厮走了过来,只见那公子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袍,眉色如山,温润淡雅。
一阵微风吹来,衣袂飘飘,猎猎作响,仿佛要乘风归去般,再一看,他神色间似乎透着一分淡然,一分清冷。
就算是方老太爷阅人无数,也不得不在心中赞了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此人真乃人中龙凤。
不过——
阿奕的知交竟然是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人,从外貌、性格、气质……都是迥异的两人竟然能成为至交好友?方老太爷觉得自己真得老了,有点看不懂现在的孩子……
官语白不疾不徐地走到八角亭外,还是一贯的优雅从容,作揖道:“晚辈见过方老太爷。”
他用的自称既然是晚辈,那就代表今日他来这里是拜见探望长辈,无关外在的头衔。
“免礼!”方老太爷含笑道,“语白请坐!”方老太爷也没有生疏地称呼侯爷,而是亲昵地称呼他的名字。
“谢老太爷。”
官语白跟着又彬彬有礼地与南宫玥和萧霏见了礼,这才走入凉亭,在南宫玥的对面坐下。
他当然也看到了石桌上的这个棋局,随意地扫了一眼。以他的棋力,黑子与白子到底是谁强谁弱,一目了然。
方老太爷捋了捋长须,笑道:“语白,你一路从王都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这几日可要好好歇上一歇。”
方老太爷说话的同时,南宫玥也在打量官语白的气色,对于官语白的身体状况,她最了解不过,这一个月多的舟车劳顿常人且吃不消,更不用说是官语白了……可是令她意外的是,官语白的气色看来竟然还不错。
官语白道:“多谢方老太爷关心。语白前几日偶染小恙,巧遇了一位神医,蒙神医出手,调理了一番,倒是因祸得福了。”
南宫玥怔了怔,以官语白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这个话题。莫不是……莫不是他遇上外祖父了?她不由得朝他身后的小四看了一眼,从小四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那倒是巧了。本来她还在担心官语白体虚,乍到南疆,可能会出现水土不服之症,现在有外祖父出手,她应该暂时不必担心了。
“语白你这是吉人自有天相。”方老太爷笑道,“可惜阿奕正好出征在外,否则可以让他领着你在附近走走,看看我南疆的大好河山!虽不比王都繁华气派,却也是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寒暄了几句后,气氛便热络了起来,如官语白这种机智灵通之人,他若是愿意,便可让你觉得如沐春风,心情舒畅,不知不觉,方老太爷看着他就颇有瞧着自家子侄的味道。
方老太爷点着棋盘,念头一起,说道:“语白,听说你棋艺不凡,你来帮我跟霏姐儿下完这一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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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老太爷这么一说,萧霏顿时两眼一亮,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的眸子立刻朝官语白看了过去,瞳孔中充满了期待,倒看得方老太爷失笑不已:霏姐儿这孩子实在是本性淳朴,只求学识上的进益,却无争强好胜之心,她这个年龄,就这一点就已经非常难得。
见状,官语白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一个丫鬟忙推着方老太爷的轮椅把他推到了一旁,另一个丫鬟则把一把圆凳挪了过来。
待官语白坐下后,萧霏伸手做请状,意思是该轮到黑子落子了。
官语白拈起一粒棋子,沉吟片刻,便落在了一个方老太爷想破头也没想到的位置。
方老太爷也算一点即通之人,见了官语白这一步棋,立刻便想到了接下来的几步,忍不住抚掌惊呼道:“妙!”原来还可这么下!……如今的年轻人啊,一个个都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以后是他们大放异彩的时候。
方老太爷看着眼前的南宫玥、官语白和萧霏,又想到远在惠陵城的外孙萧奕,心中很是欣慰,只希望自己能养好身子,多活几年……他经历了那么多,并不惧死亡,只希望在走的时候,能少点遗憾,多点希望!
他不过一个闪神,官语白和萧霏就先后落了二十余子,等方老太爷回过神来,整个棋局已经完全是另一个局面了……
萧霏沉吟了片刻,投子认负。
“侯爷……”萧霏眼睛发亮,兴致勃勃的想要提议再来一局,就听一阵细微的振翅声从上方传来。
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只见一头灰鹰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展翅从八角亭的上方滑翔而过,最后停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一双金色的鹰眼俯视着八角亭中的众人……
家里的一鹰一犬二猫都是被惯坏的大爷,整个王府想溜达哪里就溜达哪里,所以方老太爷对于小灰也很熟悉了,笑道:“这是阿奕养的鹰,叫小灰……”
官语白唇角一勾,眼中闪现一丝笑意。
小四也是目有神采地看着小灰,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然后从荷包里取出了一条指头粗的肉干,随意地朝半空中扔了出去。
谁知道小灰动也不动,啄了啄自己翼下的羽毛,继续淡定地俯视他们。
小四眼角一抽,心道:萧世子的鹰就跟他本人一样不招人喜欢!
官语白却是欣然赞道:“阿奕这只鹰养的不错。”好的猎鹰认主,不会随意接受陌生人的投喂。
南宫玥笑了,说道:“小四,你再试一次!”
小四瞪了小灰一眼,但还是又朝空中扔了一条肉干。
南宫玥喊了一声:“小灰……”
下一瞬,小灰就动了,振翅而飞,在半空中准确地张开尖喙,一把叼住了那条肉干,在院子的上方绕了半圈后,又飞到那棵梧桐树上停下了。
它尖喙一张,就把肉干送入了腹中。这么点肉沫,根本就不够一头成年的雄鹰裹腹。
不过,它显然对肉干还算满意,金色的鹰眼一霎不霎地盯着小四,仿佛在问,还有肉干吗?
小四又刷刷刷地又朝半空中随意地扔出了几条肉干,小灰连爪子带喙一起上,一个不漏地全收下了……然后又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小四,好像在说,你以为尔等凡人能快过本王吗?
小四不服气地眯了眯眼,他还会输给一头鹰?!
他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想着是不是伺机把这只鹰给逮住了,让它看看谁才是老大!
一向面无表情的小四难得这般情绪外露,南宫玥不禁抿唇轻笑,转头对百卉道:“百卉,你可带了我的皮护臂?”
百卉对着随行的一个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小丫鬟立刻呈上了皮护臂。
南宫玥套上皮护臂后,起身走到了凉亭,对着树上的小灰招呼道:“小灰!”
小灰显然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拍着翅膀朝南宫玥的方向俯冲过来,巨大的羽翼震起一片气流……萧霏紧张得双眸一霎不霎,虽然她早不是第一次看到大嫂召唤小灰,但每一次都还是有些心惊肉跳的。
在萧霏屏息的神态中,小灰稳稳地停在了南宫玥的右臂上,收起了羽翼,然后淡定地轻啄着自己的灰羽,模样看来温和了些许。
近距离看,小灰的体型似乎更庞大了,与南宫玥纤细的胳膊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旁观者不禁有些担心她的手臂会不会折到。
方老太爷在一旁看着,用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地说道:“小灰可聪明了,只认阿奕和阿玥。”
哼!小四心里冷哼了一声,转过了头,心道:他还懒得和一只鹰一般计较呢!
“老太爷。”
说笑间,又有丫鬟来了,回禀道:“傅三公子来给您请安了。”
“阿鹤回来了啊。”方老太爷微微一讶,失笑道:“怎么都赶在今日来跟我请安呢!快让他进来。”
丫鬟应声退下。
方老太爷向着官语白说道:“你和阿鹤都是王都来的,许是认识吧。”
官语白含笑点头,“咏阳大长公主府上的三公子,在王都曾见过几面。”
“那就好。”方老太爷愉快地说道,“你们俩来的正好,一会儿谁都不许走,陪我这个老头子一起用晚膳。”
官语白欣然应道:“恭敬不如从命。”
说话间,傅云鹤就被领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轻甲,皮肤晒得有些淤黑,也消瘦了一些,但眼睛却是神采奕奕,闪烁着光辉。在看到官语白的时候,他明显惊讶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侯爷,你怎么来南疆了?”
傅云鹤是将门子弟出身,对于官语白极为钦慕,现在与其说是惊讶,还不如说是惊喜,惊喜之下,他的反应明显慢了一拍,慌慌张张地就发现自己还没向方老太爷和大嫂行礼,连忙一一补上。
“阿鹤不用多礼。”方老太爷心情甚好地说道,“我刚和语白说了,一会儿你们两人都留下来陪我用晚膳。”
“好啊!”傅云鹤笑嘻嘻地应了,“以前在王都都没机会好好和侯爷聊聊。”
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南宫玥扬臂让小灰飞上蓝天,随后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臂,嘟囔了一句,“小灰越来越胖了!”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被嫌弃了,小灰发出一声不满的鹰啼,在南宫玥的头顶上盘旋了两圈后,振翅高飞,一下子就只剩下了一个灰点。
南宫玥扬唇笑着向萧霏说道:“霏姐儿,你去一趟小厨房,我记得今日厨房里采买到了一篓子新鲜的螃蟹,你去瞧瞧能不能整治一桌蟹宴。”
这种事一般派一个丫鬟去行了,但萧霏把这当作大嫂给自己锻炼的机会,欣然应是。
待萧霏离开后,南宫玥俯身,含笑着向方老太爷说道:“外祖父,外头太阳烈,孙媳先推您回屋里歇一会儿吧。”
现在是申时,尽管外头的太阳依然很烈,但留了客人在这里,主人却要避开日头去休息?方老太爷知道南宫玥做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便呵呵笑着说道:“也是,在外面坐久了,确实热得慌,我年纪大了,就不陪你们了。”
南宫玥向百卉点了点头,随后就推着方老太爷出了八角亭。
待两个主子离开后,百卉便挥手让八角亭里伺候的下人们全都下去,自己也在收拾好棋盘后退下。
在南宫玥说要带方老太爷下去休息的时候,傅云鹤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直到八角亭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和小四,傅云鹤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侯爷……”开了口,他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傅云鹤是昨日得了南宫玥的传话让他今日的这个时候来听雨阁向方老太爷请安,当时他就一头雾水,有些莫名其妙,但因为是南宫玥的吩咐,他也没多想,就回来了。现在看来,果然不是单纯让他回来请个安的啊……
官语白淡淡一笑,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随后开口问道:“神臂营训练的如何?”
傅云鹤瞠目结舌,呆愣在了那里,神臂营和连弩可是如今南疆最大的秘密,就连镇南王也不知道啊!
官语白继续问道:“……可否一战?”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官语白从怀里取出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推到了傅云鹤的面前。
傅云鹤拿起信来,小心拆开。
这是一封萧奕的密令。
密令中只有一句话,意思是:无论接到这道密令的人是谁,必须无条件听从官语白的吩咐,违者军法处置。
傅云鹤立刻起身肃立,抱拳应道:“是!”
官语白抬手让他坐下,重复了一遍问题道:“神臂营如今可否一战?”
傅云鹤信心满满地说道:“可以!”
神臂营的三千人全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精兵,尽管训练的时间不长,但连弩的运用已是非常娴熟了,再加之箭矢也陆续到位,作战绝没有问题。
事实上,傅云鹤早就跃跃欲试,只是一直没有得到萧奕的军令,也不敢妄动,只能不停的训练、训练再训练……
“小四。”
官语白一声招呼,小四取出了一张绢纸摊在案几上,绢纸很薄,折起来的时候还没有手掌大,但展开后却铺满了整张案几。
这是一张舆图,舆图的范围只包括了南疆的东南边境,却绘制得十分详尽。
官语白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落在了某个位置上,启唇缓缓道:“你三日后领神臂营出发,不用去惠陵城,而是去这里……”
傅云鹤凝神细听,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清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就官语白的声音也仿佛被隐去了。
……
方老太爷满腹疑惑,一直到南宫玥推着他回了屋里,才忍不住开了口,问道:“阿玥,你这是……”
方老太爷当然是可以信任,南宫玥也不隐瞒,直言道:“外祖父您放心,官公子是来帮阿奕的。不过,他不方便直接和阿奕手下的将士们见面,就只能烦劳外祖父,借您的听雨阁一用。”
官语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军营见傅云鹤,而傅云鹤也不可能毫无理由的回来见官语白。借着两个晚辈来向方老太爷请安而制造偶遇,是最不惹人注目的。
官语白来了,阿奕也有了助力,南宫玥真心期盼与南凉的这场战事能够早日大捷!
方老太爷虽只得了三言两语的解释,但已明白此事事关重大,点点头道:“你们外祖父我平日里实在闷得慌,让这些孩子没事多来跟我请安,说说话吧。”
南宫玥心领神会,含笑应道:“是。”
萧霏让小厨房备好席面,官语白和傅云鹤都被方老太爷留下来一同用了晚膳,因萧奕不在,南宫玥便带着萧霏两人避到了偏厅用膳。
之后,傅云鹤先去向镇南王请了安,又特意把来骆越城后认识的几个朋友叫出来一同饮了酒,这才连夜返回军营。
三日后,傅云鹤率领神臂营赶赴惠陵城。
得知傅云鹤回过骆越城又匆匆走了,乔大夫人简直懊恼极了,只怪镇南王没及时告诉自己,又错过了让女儿和傅云鹤偶遇的机会。
为了这个,乔大夫人忍不住对女儿抱怨了几声,但乔若兰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乔若兰没有见过傅云鹤,最初乔大夫人相中傅云鹤的时候也曾跟她说过,但她总觉得傅云鹤虽然家世很好,可毕竟不是长子,军功和前程都得靠自己去拼去搏,这不,都已经带兵出征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等到他能出人头地,位极人臣,要等多久?
乔若兰不由想起了那日在镇南王书院里见到过的安逸侯,才这般年纪就已是尊贵的侯爷,而且还温润如玉,淡然从容,清雅如谪仙一般……她的心跳不由快了几分。
“兰姐儿,你该不会发烧了吧。”乔大夫人正念念叨叨着,忽见女儿脸颊通红,不禁有些担心,正要让人去找大夫,乔若兰连忙拉住了她,说道,“娘,我没事……我……”她咬住了下唇,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问道,“娘,您可知安逸侯……他有没有娶妻?”
她的声音很轻,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辨识不清了,但乔大夫人还是听清了,惊讶地望着女儿,“兰姐儿,你说什么啊?莫不是你……”
乔若兰低着头,没说话,脸颊已红成了一片。
乔大夫人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暗暗衡量着傅云鹤和官语白两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等过几日我问问你舅舅吧。不过,兰姐儿,安逸侯这年纪不可能还未成亲。其实娘觉得傅三公子与你正相配,他……”
“娘。”乔若兰有些不太想听了,打断了她,正想说什么,一个容貌俊秀白净的青就直愣愣地闯了进来,脸上尽是不悦,刚一进门,便气冲冲地向乔大夫人说道:“娘,都怪你!田得韬那小子回来了,还平白得了一个卫千总。”
“田得韬?”乔大夫人被弄糊涂了,“宇哥儿,你慢慢说……”
乔申宇愤愤不平地说道:“就是田得韬,他抚民有功,被封为了卫千总!都怪你不让我去,才让那小子捡了便宜,卫千总本来应该是我的!”
是田得韬夺走了他的机会,他的军功,和他的卫千总!
乔大夫人这下也傻了,在南疆,军功才是最重要的,田得韬得了抚民的军功,日后的步步升迁定会更加顺遂。哎,早知道这一趟无惊无险,她真不该拦着宇哥儿。
乔大夫人懊恼不已,田大夫人却是欣喜若狂,一得了这个好消息,立刻就去了碧霄堂,甚至连没有提前递帖子的失礼都顾不上了。
她穿着一件月柳色的织锦妆花褙子,一见堂屋,向南宫玥行过礼,就喜气洋洋地说道:“世子妃,今日冒昧前来,是来特意向世子妃谢恩的。”
南宫玥已经得知了田得韬回来的事,也猜到她是为此事来的,招呼她坐下。
田大夫人落座后,接着说道:“我家阿韬前晚从西南回来了,王爷夸他这回的差事办得甚好,给他记了一功,还升他做了卫千总。”
卫千总是从六品武官,虽然之前在儿子去西南抚民前,世子爷特意向镇南王讨了一个从六品的宣抚副使给儿子,但是这宣抚副使的官职只是临时的,一旦完成差事回到骆越城,随时都可移去。这一次的卫千总那才是实打实的擢升!
骆越城中最多的就是以武谋身的府邸,遍地都是将门子弟,这些人中有无用的纨绔子弟,也有不少被父辈精心教导出来的,想要在他们之中脱颖而出,稳扎稳打地建立军功,不止倚靠自身的能力,也要看机会。
这一次去西南抚民就是世子爷萧奕给田得韬的机会!
此事,本来应该田得韬自己去找萧奕谢恩,可是如今萧奕出征在外,因此才改由田大夫人出马,先来向南宫玥表个意思。
南宫玥如何不明白,微笑道:“田大夫人客气了。令郎年轻有为,立下军功,方才得了父王赏识。夫人何须与我这妇道人家言谢。”
田大夫人是聪明人,点到即止,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有的话说得多了,就是阿谀奉承了。
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进来禀道:“世子妃,大姑娘来了。”
不一会儿,另一个小丫鬟就领着萧霏进厅来了,萧霏穿了一件柳绿色云纹团花褙子,底下是一条月色镶深边褶子裙,头上梳了简单的双丫鬟,浑身素净,只在发髻间别了两朵珠花,就这么盈盈走来,浑身就透着一种不染尘世的清雅。
若非知道她的身份,怕是以为她是哪个书香世家出来的姑娘。
众所周知,萧霏喜文不尚武,也难怪与南宫世家出身的世子妃如此投契!
这一年来,变化最大的人大概就是这位萧大姑娘了吧……
田大夫人看着萧霏的眼神有些微妙。
“大嫂,田大夫人。”萧霏礼数周到地先给二人见了礼,然后歉然道,“田大夫人,我有件急事要与大嫂说,冒昧打扰了,请夫人莫见怪。”
“大姑娘客气了。”田大夫人忙客气地说道。
萧霏拿出一张单子,走到南宫玥身旁,与她轻声说了几句。
田大夫人便在一旁饮茶,她也没打算偷听,只是坐的近,难免不时有些词飘入她耳中,比如“寿宴”,比如“名单”,比如“座席”什么的,显然,两人是在说镇南王的寿宴的事。
几曾何时,那个清高到有些迂腐、性子拧到转不过弯的萧霏也能把内宅的事务理得头头是道了。也许女大十八变,也包括这一变吧?
田大夫人忍不住又瞥了萧霏一眼,嘴角微微一勾,心中突然闪现某个念头……
萧霏与南宫玥商量好事后,便又告退了。
看着厅外萧霏渐渐远去的背影,田大夫人迟疑了一瞬,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故作不经意地叹道:“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萧大姑娘如今也到了豆蔻年华了吧。”
“是啊。”南宫玥点了点头,也看了萧霏的背影一眼,“霏姐儿今年也十三了。”
田大夫人掩嘴笑道:“也是相看人家的年龄了。”
南宫玥笑道:“不急,慢慢相看便是。”
田大夫人一下子明白了,含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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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逸侯带来的那道圣旨让镇南王头痛了许久,短短五天,就连招心腹幕僚私议了好几回,最终商议的结果还是皇命不可违——说到底,只要镇南王不打算造反,就还是得听皇帝的。
镇南王是真心不想再和百越打仗了,也打怕了,所幸唐青鸿体察入微,主动为镇南王出谋划策,建议他以南凉为切入点……
镇南王听了唐青鸿的良策后,顿时精神一振,深以为然,赶紧请了官语白前来,义正言辞地解释了一番,比如前年百越之战后,南疆军折损了不少,至今还伤了元气;比如现在与南凉之战还在胶着,南疆兵力不够,实在无力再与百越开战;比如若是真的两头开战,一旦一边战局不利,将置南疆于无兵可调的境地……
一句句言辞凿凿,其本质就是一个字——拖!
说实话,镇南王心里实在是没把握,不知道官语白会不会趁机为难自己,上书皇帝,参自己一本。
没想到的是——
“王爷说的是。”官语白修长的手指抚了抚衣袖,含笑地看着镇南王道,“分散兵力绝非智者所为。”
官语白的体谅让镇南王甚感欣慰,心道:官语白毕竟是将门子弟,上过战场的,不似那些个文臣,明明不懂打仗,还要在朝堂上指手画脚!
镇南王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热情地说道:“侯爷安心在王府住下,随便住多久都行!”
官语白欠身道:“多谢王爷。”顿了一下后,提出:“王爷,本侯此行带来的一千精兵正驻扎在南疆地界之外,不知道王爷可否准许他们来骆越城?”
镇南王迟疑了一瞬,但想到那一千精兵毕竟是皇帝让官语白带来的,若是一直不让他们进南疆,恐怕皇帝那边也会有所疑虑……而且官语白自打来了骆越城后,所做之事件件都通情达理,自己也不该在此等小事上为难于他。
不过是一千精兵,又能在南疆掀起什么风浪!
镇南王心下有了决议,同意了。
安逸侯从王都远道而来,并住在了镇南王府,很快就在骆越城里传开了,各府邸不由对他的来意纷纷猜测,甚至还有人提到说是为了镇南王的四十寿辰祝寿而来的。也有与碧霄堂亲近的府邸前来试探一二,依然一无所获,唯一知道的是世子妃准备去大佛寺为世子爷和东南边境的百姓祈福。
祈福是好事!
于是,那些夫人们一回府里就纷纷准备起来,也要去祈福。
可想想,若是厚着脸皮硬是要跟世子妃一起去,或者当天特意跑去偶遇就太做作了,恐怕世子妃也瞧不上眼,所以,她们打算待世子妃回来后再去,以表达她们的诚意。
不知不觉,骆越城的大小府邸都开始为了祈福忙了起来,作为带头的镇南王府更是如此。
供养的五十套僧衣赶夜赶工完成了。
放生的鲤鱼准备好了。
布施用的素菜已经定好,正在采买。
就连南宫玥让府里的姑娘和公子们抄写的《大藏经》也完成了七七八八,尤其是把抄书当作练字的萧霏更是第一个完成,迫不及待地带着抄完的《大藏经》来了。
萧霏做事一向专注专心,心无旁骛,她的经书抄得自然是极为工整。
“霏姐儿,你的小楷又进益了。”南宫玥由衷地赞道,“起笔时不露锋芒,灭迹隐端,藏锋敛锷;收笔锋藏画中,点画完满圆足,笔势灵活。”
萧霏嘴角轻扬地笑了。为了抄好这份《地藏经》,她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萧霏又拿起另一本递给南宫玥道:“大嫂,这是二哥抄写的。”
南宫玥随意地翻了一页,怔了怔,面露讶色道:“二叔的小楷写得很不错啊。”萧霏用的藏笔,萧栾用的是方笔,方笔有棱角,写得好,能给人雄强、劲迈、沉峭之感,萧栾当然还差得远,但是字形已经写得不错。
萧霏喝了口热茶,抱怨道:“大嫂,那是你没看过二哥第一遍抄成了什么样子,我前几日特意去他书房看了,发现他写得歪歪扭扭,甚至还写错了字,我就让他重抄了一份……后来再去看,发现他竟然大有长进。一开始,二哥还神秘兮兮地不肯说,我再三追问,他才说是找安逸侯指点过了。”说着,萧霏的表情有些古怪,说实话,当她听到二哥这么说时,几乎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偏偏二哥还振振有词,非说什么,他观安逸侯温尔文雅、气质卓绝,字必是写的极好,也不知道是什么歪理。
不过,安逸侯还真不亏是安逸侯,即便是二哥这根朽木,也调教得来。
南宫玥的脸上亦是掩不住惊讶,萧栾还真是……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时,画眉进屋禀说,二姑娘来了。
不一会儿,一身四色浅单色柳枝纹褙子的萧容萱就在丫鬟指引下进屋来了,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萧霏身上,又看到了放在案几上的两卷手抄经书,便是僵了一瞬,暗暗后悔自己来晚了一步,不过所幸……
萧容萱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精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向南宫玥和萧霏福了一礼:“见过大嫂,大姐姐。”
待她在萧霏对面的圈椅上坐下后,就道:“大嫂,我今日是特意把抄好的经书送过来的。”说着,她便让贴身丫鬟呈上了两样的东西。
与此同时,萧容萱继续道:“大嫂,我还画了一幅观音像,烦劳大嫂一同供奉。”
南宫玥随意地翻了翻萧容萱抄的经书,且不说萧容萱品性如何,她一手簪花小楷确实写的不错。一整本经书抄得端正干净。
还有她的观音像显然也是下过功夫的,画上观音慈眉善目,一手轻托玉瓶,一手轻拈杨柳,面容秀美细腻端庄,双眼低垂,嘴角微微上翘,噙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表情安然慈祥。
只是,看起来似是有点面熟……
南宫玥微微一笑,道:“二妹妹的观音像画得宝相庄严,一手簪花小楷娴雅婉丽,清婉灵动。字好,画也好。”
“大嫂喜欢就好。”得了南宫玥的夸奖,萧容萱很是得意,论才学,自己也不会输给大姐姐的!
萧容萱笑得灿若春花,又道:“大嫂,这观音像我是仿照母妃留在祠堂里的遗像所绘而成。”
现在的镇南王府里能被尊称为一声“母妃”的也就已故的大方氏了。
南宫玥怔了怔,她也看过大方氏的遗像,难怪在看到这张观音像的面孔时,才会觉得有些面熟,心里叹道:这个萧容萱心眼确实是多。
“二妹妹有心了。”南宫玥淡淡道。
“大嫂过奖了。”萧容萱面露喜色,觉得自己这一回投其所好定是能给大嫂留下不错的印象。
她眼中闪过一抹羞赧,这几天有不少府邸的夫人来王府,一定是大嫂正在给大姐姐说亲相看,自己和大姐姐的年纪差不多,等大嫂给大姐姐说亲后也该轮到自己了。
姨娘说的是,现在王府里,夫人已经不顶用了,就连向来故作清高的大姐姐为了前程都忙着讨好大嫂呢,自己可不能糊涂了!
接下来的几日,其他人的经书也陆陆续续抄好了。
南宫玥意外的是,三姑娘萧霓虽然年纪小,字迹却很是娟秀流畅,每一页上的经文都是一气呵成的,正所谓由字见人,想必二叔母丘氏对女儿萧霓的管教相当严厉。
至于其他几本,也就是无功无过。
八月三十一,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一大早,南宫玥就带上几个丫鬟和四五个王府护卫从东街大门出发了,随行的人虽然不多,但是打算供养给僧人的僧衣、放生的鲤鱼等等,还是足足装了好几辆马车,
大佛寺就在骆越城外七八里的骊潼山脚,是骆越城附近最大的一间佛寺。虽然南疆不少人都信妈祖,但是信佛的亦是不少,大佛寺每日都是香火不断。
辰时,一行人就抵达了大佛寺。
百卉扶着南宫玥下了一辆青篷马车,只见寺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僧侣——为了供养僧衣,十日前南宫玥曾派了人以萧府的名义来大佛寺为僧人量体裁衣,因此主持早知道有一位萧夫人今日要来寺中祈福、布施、供养僧衣,一大早就亲自带僧人出寺相迎。
主持穿了一件朱红底平金绣袈裟,一手拿着鎏金二股六环禅杖,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走下阶梯,迎了上来。
互相见了礼后,主持又亲自领着南宫玥一行人前往天王殿。
大佛寺果然是大寺,一大早就有不少香客前来进香,里面香火缭绕,不时有香客、僧人上前给主持行礼。
经三路三孔石桥一路向北,再绕过一座宏伟壮观的双龙照壁,就是天王殿。
殿内正中供奉着一座巨大的鎏金青铜弥勒佛像,左右供奉着四大天王,一进殿,一种宝相庄严的气息就迎面而来。
南宫玥随主持从大门左侧进入大殿,目不斜视,面露虔诚恭敬之色。她缓步走到一个蒲团前,先是三拜,然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祈愿。
殿内静悄悄地,只有南宫玥和几个女香客虔诚地向佛祖祈愿……
拜完佛,捐了香油钱,又向僧人供养了僧衣……
这边的动静如此大,吸引了不少在寺中礼佛的人过来围观,议论纷纷。
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妇叹道:“给僧人供养僧衣,功德无量。”
“是啊是啊!”老妇身旁的一个中年妇人双掌合十,虔诚地说道,“供养僧衣,得色身庄严,色身坚固,色身清净报。来生必有福报。”说着,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两人正说着话,后方的一个男音好奇地插嘴问道:“这位大姐,你知道这是哪户人家吗?这么大的手笔,竟然给全寺的僧人都供养了僧衣!”
中年妇人好奇地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高个子的青年,皮肤黝黑,面容不算俊朗,整个人看来还算精神。
中年妇人平日里也是与人为善,和气地说道:“听寺里的僧人说,好似一户萧姓人家。”
跟着,那老妇也道:“听说,他们家今日在寺里祈福,待会还要布施素斋。小兄弟,你若是得空,不如多留一会儿。大佛寺的素斋那也是出了名的,平日里想要吃素斋,还得捐香火钱……”
“多谢大姐了。”青年嘴甜地说道,“那我可要在寺里多留些时候。”
老妇和中年妇人很快就说笑着离开了,但四周仍旧围了不少闲人留恋不走,青年在人群中盯着不远处的南宫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后退着,不着痕迹地退到人群外,
后方有一棵三四人才能合抱的百年老树,青年急忙绕到大树后,对着躲在树后头戴斗笠的络腮胡压低声音道:“副将,您放心,这次没弄错!来的定是镇南王世子妃。”其实早上,他们的人是看着马车驰出王府的,偏扎西多吉副将不放心……
扎西多吉眯了眯锐眼,点了点头,健步如飞地走了,只留下青年站在树后,远远地盯着南宫玥。
这时,人群渐渐散去了,南宫玥一行人在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的带领下,往西绕过了天王殿。
小沙弥领着南宫玥在寺中各处闲逛,大悲阁、摩尼殿、转轮藏阁……
不知不觉,已经是巳时过半,太阳越升越高,灼热刺眼。
大佛寺是百年老寺,寺中大树成荫,在树荫下行走,倒还算阴凉。
小沙弥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故作老成持重地给众人介绍寺中的景致,比如西南边有一片竹林;西边是一片碑林,常有人来此拓印;西北边有座泥塑五彩悬山,悬山上有一尊送子观音像,不少香客都会来此求子……
一个随行小丫鬟一听,眼睛顿时一亮,拉了拉百卉的袖子,低声提醒道,“百卉姐姐,要不要让世……夫人去观音像那里拜一拜?”小丫鬟一边说,一边心想着,以世子爷和世子妃的品貌,将来小世子一定长得可爱极了!
小丫鬟虽然说得低声,可是南宫玥就在几尺外,如何听不到,白皙的小脸染上一片绯红。
不用南宫玥开口,从她的眼色,百卉已经知道了主子的心意,笑吟吟地对那小沙弥道:“小师傅,劳烦带我们去观音殿拜拜。”
“是,施主。”小沙弥应了,带着她们一路往西北方向行去,一条石板小径横穿过一片竹林蜿蜒向前,颇有几分曲径幽深的味道,宁静致远,大殿楼阁掩映在浓荫疏影之间。
穿过竹林后,小沙弥指着前方,说道:“萧夫人,前面就是观音殿。”
到了观音殿前,附近的香客明显多了起来,而且多是年轻的少妇,看来都是来求子的。
待前面的香客出来后,南宫玥才随小沙弥步入殿内,观音殿中画了不少五彩观音壁画,居中供着一座巨大的五彩泥塑观音像,观音踏云而来,面容秀丽恬静,姿态优雅端庄。柳眉之下,一双智慧的眼眸微微俯视,环抱一个孩童,双手做外送状。
南宫玥挺直腰板地跪在蒲团上,垂眸祈愿,脸颊上红得要滴出血来。
其实,她来求子,还早了一点。
身为医者,她最明白不过自己才十五岁,还未到孕育孩儿最佳的时候……
只不过……
他们总有一天还是会有属于他们的孩儿。
阿奕说,他想要一个像自己的女娃娃!
她更贪心,也想要一个像阿奕的男娃娃!
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会是她和阿奕的心肝宝贝!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临时抱佛脚不好,还是早点求起来,让菩萨知道她的虔诚。
南宫玥睁开眼,黑曜石般的眼眸就闪烁着璀璨的光辉,心中充满了期待。
她正要起身,听到身旁传来一个轻柔的女音传来:“多谢菩萨送我麟儿,信女特来还愿……”
南宫玥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青色布衣的年轻少妇跪在与自己隔了一个蒲团上,双掌合十,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圆滚滚的肚皮,看来至少有六七个月了。
南宫玥站起身来,走出了观音殿。
大半个寺走下来,南宫玥依然神采熠熠,正想让小沙弥带她们再去碑林逛逛,那青衣孕妇也从殿内走了出来,只是她的步履似乎有些蹒跚,身子摇摇摆摆的,好像随时要摔倒。
就在青衣孕妇正要与南宫玥擦身而过时,她的身体又摇晃了一下,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百卉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那青衣孕妇,“这位大嫂,你没事吧?”
青衣孕妇的眼睫微颤,缓缓地睁开了还有些迷茫的眼睛,她眨了眨眼,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揉了揉太阳穴道:“多谢姑娘……我只是有些头晕。”
南宫玥柔声问道:“可要去厢房歇息一会儿?我略通医术,也可为大嫂诊一下脉。”
“不用了,这天委实热了些,我应当是中了暑气。”青衣孕妇摇摇头,有些虚弱地说道,“这位夫人,我的婆母就在前面的一个凉亭里,若是夫人方便的话,可否劳烦送我一程?”她指了指右前方的一片翠绿幽静的竹林。
小沙弥立刻道:“那个凉亭倒是不远,就在竹林后面。”
“世子妃。”画眉有些为难地提醒道,“快到午时,该要布施素斋了,不如让奴婢送这位大嫂回去吧。”
青衣孕妇神色顿时有些紧张,正要说话,就听南宫玥摇头道:“我恐这位大嫂路上会晕倒,还是我来送吧。画眉,莺儿,你们带她们几个随小师傅一起去准备素斋,百卉,鹊儿,你们俩与我一同送这位大嫂过去吧。”
几个丫鬟福身应命。
青衣孕妇连连道谢,在百卉的搀扶下,缓缓往竹林的方向走去。
竹林四周很是清净,香客不多,只闻那风吹竹叶的簌簌声不时响起……
青衣孕妇很是感激,一路上主动和南宫玥攀谈起来,她自称姓王,与夫婿成婚五年,但一直没有子嗣,年初来大佛寺求子,没想到真的如愿以偿了,今日特意与婆母一起来还愿。
“今日多亏了夫人仁善,不然……”说着她的手抚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有些心有余悸。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南宫玥含笑着说道。
“夫人,凉亭就在前面了。”青衣孕妇伸手指着前面,就见茂密的竹林之间,一个六角凉亭若隐若现,从这边看去,不过只有几百步的路程,许是因为快要到了,她的脚步不由轻快了一些。
南宫玥却是停了下来,开口道:“王家嫂子,你的身子好些了吧。”
青衣孕妇脚步一顿,“还有些头晕,但应当是无碍了。”
“既然无碍,那我们就送到这里吧。”南宫玥平静地说道,“反正也不远了,想必王家嫂子自己也能过去。”
“夫人请留步。”青衣孕妇话音刚起,她的双脚一软,差点又要跌倒,就见她虚弱地笑了笑,“夫人,您瞧我现在这样子,实在是……”
南宫玥似乎有些迟疑,还没等青衣孕妇松一口气,又听她说道:“王家嫂子,我给你诊个脉吧,你这样,看起来不像是中暑,许是动了胎气。”
“不用劳烦夫人了。”青衣孕妇笑笑说道,“我婆母她就在前面……”
“王家嫂子。”南宫玥望着她,声音轻柔,但却带着一种仿佛与身俱来的威仪,“你真得有身孕吗?”
青衣孕妇一怔,一脸不解地问道:“夫人此言何意?”
“为母之人最应担心腹中的孩儿,依你所言,你成亲五年方有这一胎,更当紧张才是。可是……”南宫玥刻意停顿了一下,说道,“一来你月份已不轻,但你的婆母分明陪你来了,偏偏又不在你身边,二来我都说你许是动了胎气,寻常人害怕还来不及,你依然不愿让我诊脉,三来我这丫鬟方才刻意加快了脚步,你却能够轻松跟上,尤其在看到凉亭时,更是快了几分……我思来想去,这恐怕只有一个原因,你这胎其实是假的!”
青衣孕妇面色僵硬了一瞬,心道:是她大意了。没想到镇南王世子妃竟然聪慧至此!
她面露阴狠之色,飞快地取出一个细小的铜哨放在唇边,发出了信号。
紧接着,她右手如鹰爪一般狠厉地抓向了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哪怕布置被识破又如何,事到如今,镇南王世子妃也逃不出去了!这次的行动,就让她阿利亚来立首功吧!
阿利亚出手疾如风,眨眼距离南宫玥不过咫尺,但是有人动作比她还快,一道青蓝色的身影在她眼角晃过,百卉冷笑一声,迅如闪电,袭向青衣孕妇的皓腕……
阿利亚面沉如水,化爪为掌刃,朝百卉劈了过去。
百卉一个扫腿攻向阿利亚的下盘,与此同时,从腰间取出一根软鞭,右腕一扬,鞭如长蛇出击,逼得她不得不倒退了好几步。
百卉没打算和对方纠缠,左手拉起南宫玥的一只手,急急地往前跑去,“世子妃,快走!”鹊儿紧跟其后。
阿利亚站稳身形,扔掉了腹部的假肚子,正要去追去,就听到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一个低沉地声音,“人呢?”
阿利亚回头,看到是副将带人过来了,连忙抬手指了指前方,“副将,就在前面!”
“追!”
扎西多吉一声令下,一行人几个纵跃,快步向前追去。
此地竹林茂密,他们原想着没有那么引人注目,然而此刻,却觉得这茂密的竹林很是不便,时不时地就会掩去对方的身影。好在,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总算没有把人追丢,而且,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更是清晰地看到南宫玥在她那个会功夫的丫鬟的搀扶下,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突然,南宫玥的脚似乎绊到了什么,跌倒在地。
才耽搁了这片刻,扎西多吉一行人就已经成功逼近。
“世子妃。”扎西多吉志得意满地说道,“你已经跑不了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是吗?”
南宫玥抬起了头,让扎西多吉惊讶的是,她的脸上竟没有丝毫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扬唇浅笑,“这句话我还给你们,你们已经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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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镇定自若的神色让扎西多吉心中一慌,不由地看了一下四周,随后发出一声冷笑道:“世子妃,你就别垂死挣扎了。放心,你只要不反抗,我们还是会怜香惜玉的。”
说着,扎西多吉扬手一挥,道:“上!注意着,可别弄伤了世子妃。”
包括阿利亚在内,扎西多吉一共带了六个人,一声令下,立刻呈包围的姿态向着南宫玥冲了过去。
百卉上前一步,挡在南宫玥的跟前。
阿利亚发出不屑的冷哼声:“凭你也……”
她话音还未落下,突然感到如芒在背,长期练武的直觉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警觉地朝四周看去,就见一个青衣少年和两个黑衣的年轻人从竹林上方轻松地一跃而下。
正是小四,还有萧影和萧暗。
萧影的嘴角挂着一贯漫不经心的笑,与小四、萧暗那好像别人欠了他们银子的死人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隐藏在竹林里的?!
扎西多吉瞳孔一缩,心道:糟糕!他们可能真的中计了!
心念刚起,扎西多吉就发现他们此刻已经是前后狼,后有虎——
前方十几丈外,一队穿着一色青衣劲装的护卫从假山石后出现,训练有素,同时,他们后方的竹林里也出现了一队护卫,步履匆匆,前后加来至少有二三十人,在几丈外就把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护卫们尽皆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烁着锐利的锋芒。
扎西多吉、阿利亚等人的脸色难看极了,面如锅底。
萧影笑眯眯地上前一步,道:“这位什么副将,我们世子妃贵人事忙,恐怕是不方便和你们走一趟了。其实你随我们走一趟王府也是一样的,一样可以和我们世子妃道道家常的!”
“谁要跟你们道家常!”阿利亚不屑地说道,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说话的同时,她一边给扎西多吉打了一个手势,一边猛地朝百卉扑了过去,心道:只要自己牵制住这个丫鬟,副将趁机挟持世子妃,那么局面未必就不可以扭转……
可是哪怕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再响,也没用。
百卉还没机会出手,萧暗已经动了,黑影一闪,他一个转身侧踢,一脚踢在阿利亚的手腕上,那把匕首脱手而出。紧接着,萧暗又是一个转身,一记手刃劈在了阿利亚的后颈上。
阿利亚软软地倒了下去,而她刚才飞出的那把匕首“正好”落入萧影的手中。
“这把匕首不错啊!”萧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南宫玥淡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她的唇边含笑,自信而又璀璨。
扎西多吉看了看失去意识的阿利亚,警觉地打量着小四、萧影和萧暗,觉察到这三人怕是不简单。
为了掩人耳目,这一次的行动他并没有带太多的人,原本是想靠着智取悄悄把镇南王世子妃拿下,毕竟若要在骆越城里去和镇南王府拼武力,怎么想都是不可取。
没想到……
用大裕的话来说,自己这趟算是被瓮中捉鳖了!
扎西多吉认下了行动失败这个事实,当机立断,用南凉话说了一句,“分头突围!”
他们为了不惹人注目,没敢正大光明的带刀剑入寺,唯独各自藏着一把匕首,此刻,他们先后拔出匕首,分别朝几个方向跑去,这些人个个都是南凉军中的精兵,在战场上见过血的,在这种性命交关的时刻,每个人都透着一股势不可挡的锐气。
“想逃?!”说话的同时,萧影动了,他的身形极快,飞身在竹竿上一踩,借力使力,下一瞬,就一个空翻落在了其中一个南凉人跟前,对方瞳孔一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没趣!萧影撇了撇嘴,一拳打在对方的胸口上。对方双目圆睁,眼神涣散。
萧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似乎想确定他还有没有意识。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跟着,那人就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萧影,别玩了。”萧暗一边说话,一边又撂倒了一个。另一边,小四也是几招就打晕了一个,并向另一个肤色黝黑的青年扑了过去。
眼看着自己的手下皆已倒下,扎西多吉再也不管不顾,埋头向着包围圈冲去。
他不能折在这里!
扎西多吉一发狠,攻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正挡在他面前的几个碧霄堂护卫顿时有些不敌,硬是被他冲破了人墙,并朝竹林边缘逃去。
那里有一条小河,河水甚是湍急,是扎西多吉一早就找好的退路之一,他原以为是用不上的……但现在,却真成了一条退路!
扎西多吉奋力向前奔去。
“追!”
护卫长一声令下,带上十来个护卫一同追赶。
萧影和萧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作势追出了几步后,就又退回到了南宫玥的身旁。
“把他们几个带回去。”
南宫玥下了令,当即就有护卫把他们五人绑了起来,谁也没注意到昏迷的一人眼睫微微一颤,然后嘴唇紧紧抿在一起,透出一丝决绝……
“啊——”
一阵瘆人的惨叫声突然响起,萧暗右手一把捏住了阿利亚的下巴,她整张脸痛得都扭曲了,豆大的汗珠如雨般滑落,她的下巴呈现出一种古怪扭曲的状态,似乎是脱臼了。
萧暗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禀道:“世子妃,她后牙里放着毒囊,属下把她的下巴先卸了,待回去后再处置。”
阿利亚用怨毒的眼神盯着萧暗,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萧暗恐怕已经死上数百回了。
南宫玥微微颌首,萧暗接着对余下的几人也一一动手。
这时,小四耳朵一动,回头看了一眼,道:“有人来了!”
萧影、萧暗向南宫玥抱了抱拳,叫上几个护卫,拖着阿利亚一行人迅速退开。
很快,人就散开了大半,只余下百卉鹊儿两个丫鬟和五六个护卫还在南宫玥的身边,完全看不出这里曾有过埋伏,唯独四周的一片凌乱代表着一场激斗刚刚结束。
远远地,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传来,这里尽管偏僻,但如此大的动静还是惊扰到了寺里,得了讯的主持带着一众僧人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主持一脸焦虑地问道:“这位施主,您没事吧?”
南宫玥还未开口,方才去追赶扎西多吉的护卫长步履匆匆而来,满脸羞愧地说道:“……世子妃,属下没用,南凉人跳下河逃走了,请世子妃责罚。”说到这里,他又急忙补充道,“属下已经命人在四周继续搜!”
世子妃?
主持和僧人们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今日来寺里祈福布施的竟然是世子妃!更关键的是,她还在他们寺里遭到了南凉人的行刺!
主持最先回过神来,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心有余悸地说道:“世子妃无碍就好……”
“劳主持忧心了。”南宫玥施了一礼,歉然道,“没想到南凉人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潜入寺中行刺于我,因为我扰了寺中清净,实在是我的不是了。”说着,她转头对百卉道,“百卉,你替我给寺中添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
“是,世子妃。”百卉屈膝领命。
主持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香油钱,只庆幸世子妃安然无恙。
众所周知,此刻世子爷正带兵与南凉大军胶战,如今南凉偷偷派探子来此行刺世子妃,其用意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幸而,世子妃平安无事。
主持念了声佛,道:“南凉人其心可诛,幸而世子妃吉人自有天相。”
南宫玥谢过:“多谢主持大师吉言。”
与主持寒暄了几句,待到先前去准备素斋的莺儿带着几个丫鬟匆匆赶来,护卫长抱拳沉声道:“世子妃,这里不太安全,还是先回王府吧。”
南宫玥点了点头,看向主持道:“主持大师,那布施斋菜一事,就麻烦主持和诸位大师了。”她又施了一个佛礼,“主持大师,我就先告辞了。”
一众丫鬟和护卫如众星拱月般护着南宫玥出了大佛寺,声势浩大,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了香客的目光,都是交头接耳地看向了南宫玥一行人。
人群中,一个老妇忍不住嘀咕道:“不是说要在寺里布施斋菜吗?怎么突然走了?!”
“就是就是。”她身旁的中年妇人接口道,“我们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另一个少妇也是道:“不行,我要找寺中的大师问问去。佛说不打妄语,这都说好了要布施,哪有临时反悔的道理……”
这时,两个僧人快步走了过来,对着人群单掌施礼道:“今日来寺中布施的萧夫人临时有事,委托敝寺帮忙布施斋菜,一炷香后开始。若是各位施主能帮忙享纳,请去西厢房享用。”之后,两个僧人就走了。
等候多时的香客们放心了,他们可不在乎那萧夫人为什么临时有事走了,只要素斋还有就好。
老妇念了声佛,双掌合十地笑道:“萧夫人乐善好施,必然是有福的,就算一时有什么不顺遂,佛祖一定也会保佑她的。”
“可不就是吗?!”一个十四五岁、梳着一条麻花辫的小姑娘凑过来道,一张瓜子脸看来清秀可人,“几位大姐,你们可听说那位萧夫人是何许人?”
这小姑娘正是画眉,在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卸下了首饰后,画眉混杂在香客中丝毫不显眼。
那中年妇人朝她看去,好奇地问道:“小丫头,你莫不是知道什么?”
画眉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也是偶然听到两个小师傅在那边聊天时说起的,说那位萧夫人正是咱们世子妃。”
“世子妃?!”老妇先是怔了怔,然后倒吸一口气。
不止是这几个妇人,旁边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好奇地循声看来。
小姑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可不就是!”顿了一下后,她又说道,“听说世子妃刚刚在寺里被南凉人行刺了,所以才会匆匆回府。”
一句话仿佛在人群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层层的涟漪。
“什么?刚才那位是世子妃?!”
“世子妃被南凉人偷袭了!”
“可恶,那些南凉人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
更有人急切地追问道:“小姑娘,刺杀世子妃的南凉人可有抓到了?”
画眉一脸忧愁地说道:“哎,好像是让人给跑了。我刚过来的时候还看到河那边围了好多护卫,可能是跳了河吧。”
“我知道,我知道!”中年妇人抢话道,“寺里的竹林旁有条小河,好像一头通到骆越城城外了吧。”
“可恶的南凉人!希望王府赶紧把他们捉拿归案才好!”
“看来最近城里又要戒严了……”
“没错,万一待会真的戒严了,不让进城,那可就麻烦了。我得赶紧回城去!”
“是啊是啊。我也得回去给家里人都提点一下,最近可要小心那些脸生的可疑人士。”
“……”
画眉不知不觉退出了人群,悄悄上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人群渐渐散去,不少人也顾不得那顿素斋了,纷纷离寺。
一传十,十传百。
不一会儿,不止是大佛寺的香客都知道了镇南王世子妃在此遇袭,那伙南凉刺客潜逃在外,就连附近的一些小镇、村落、乃至骆越城里都传得沸沸扬扬。
百姓们都变得警觉起来,分外留心那些脸生的异乡人。
这个时候,南宫玥的马车已经抵达碧霄堂,她下了马车就直接去了萧奕的书房,朱兴在书房外等了许久了。
老实说,朱兴是真心不愿意世子妃以身作饵,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可是世子爷不在,他根本就拦不住。偏偏世子妃还不让他跟去,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在这里,这才几个时辰,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了。
尽管明白有暗卫在侧,世子妃绝不会有事,可直到见到她毫发无伤,朱兴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世子妃。”朱兴唠唠叨叨地说道,“您以后千万别这样了,您要出了什么事,属下怎么向世子爷交代呢,世子妃……”
南宫玥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了下来,含笑着问道:“扎西多吉现在在哪里?”
朱兴的话被打断,很郁闷地说道:“……扎西多吉在半个时辰前进了骆越城。”
南宫玥微微颌首,说道:“先不必打草惊蛇,另外,让人传话出去,就说有南凉的‘贵人’正躲藏在骆越城里。……顺便,我受了惊吓,你去一趟王爷那里回禀今日之事吧。”
朱兴哀声叹气地走了,只希望世子爷回来后不会把自己大卸八块。
朱兴的运气不错,镇南王正好在府里,在听到朱兴的禀报后,他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
在朱兴来之前,镇南王就听闻世子妃在大佛寺遭到行刺,本来他还希望只是流言,可是朱兴一来就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不仅如此,现在这件事就连骆越城里都传遍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传到安逸侯的耳中……安逸侯可是奉着皇命来的,骆越城里接二连三的出事,万一让安逸侯觉得南疆政事不顺,混乱不堪,上折子参自己一本,到时候又是一个大麻烦。
镇南王烦躁地听着朱兴的回话,一把心火仿佛被加了油、添了柴似的,越烧越旺。
朱兴刻意回避了已经抓到五个南凉人的事,只说是人手不够,为了保护世子妃让南凉人遁河跑了。
镇南王也是理解的,在那样的关头,当然是保护世子妃最重要。
朱兴察言观色,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哎,王爷,南凉人屡次试图对世子妃下手,实在其心可诛。上一次没有成功,便又有了这一次,现在这一次又失败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镇南王若有所思,食指在书案上点动了几下。朱兴这话说的没错,虽然南凉人这次行刺不成应该已经逃远了,可指不定城里还藏着另一波南凉人打算再一次向世子妃出手呢!事不过三,若是再有第三次,自己在安逸侯面前就真要颜面失尽了。
镇南王当机立断,命人宣来唐青鸿,先是让他亲率一百精兵以大佛寺为中心,一寸一寸地仔细搜,后又下令骆越城全城戒严。
于是,骆越城的气氛又一次紧张起来,仿佛被层层乌云所笼罩,颇有几分风声鹤唳的味道。
骆越城的各条街道上,随处可见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早先,就有不少百姓听闻世子妃遭南凉人行刺,此刻再看见如此做派,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七嘴八舌地说着:
“原来是真的!骆越城里还有南凉的探子潜伏着!”
“听说还不是普通人,是南凉那边的贵人呢!”
“贵人?总不会是南凉主帅吧?”
“……”
话语间,又是一队巡逻的士兵脚步隆隆地走过,路上的百姓纷纷压低声音,目送他们离去。
一条小巷子里,换了一身青衣短打的扎西多吉直到士兵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在巷子里左拐又绕,然后来到一家客栈的后门。确认没人跟踪后,扎西多吉利索地爬上一颗大树,进了客栈二楼的某间房间。
九王朗玛正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走动着。
朗玛当发现城里开始戒严时就已心知不妙,尤其是听到那沸沸扬扬的流言,更是心知肚明扎西多吉他们的行动十有**是失败了!
此刻,一听到有人翻窗进屋的声音,朗玛急忙看了过去,惊喜地喊道:“扎西多吉……”扎西多吉脱险了,那其他人呢!
朗玛看着扎西多吉身后的窗子,却失望地发现没有人再翻过窗户。
也就说,其他人都被抓了,甚至是……
朗玛不由得双拳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手背上青筋凸起,乌眸中幽深一片。
果然——
“九王,镇南王世子妃在大佛寺设了陷阱……只有末将一人逃出。”扎西多吉面黑如炭,声调僵硬地禀道。
虽然早知道是如此,但朗玛还是觉得心头受了重重一击,双瞳一缩。
终究还是他大意了,很显然,这几日镇南王府是故作松懈,不动声色地以世子妃为饵,引他们上钩!
“九王,既然大佛寺是陷阱,说不定我们早就被盯上。现在城中正在四处搜查一个南凉贵人……末将担心镇南王定是知道了您就在城里。”扎西多吉略显急躁地说道,“九王,这个时候再不走,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
自己信心满满地前来,两件事一件也没办妥,现在就要灰溜溜地逃出去……
可是扎西多吉说得也不无道理……
朗玛沉默好一会儿,这才道:“镇南王府已经有了提防,现在想要离城恐怕没那么容易了。”他思考了片刻,道:“本王约了叶胤铭申时见面,他怎么说也是镇南王的‘小舅子’,也许可以利用他帮助我们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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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的守卫数量比平日里至少多了两倍,附近不时有身穿铠甲的南疆军巡逻而过,气氛很是严峻。
“排队!一个个都排好队接受盘查!”城门兵没好气地呵斥着,一双双锐利私下审视着。
普通的百姓都不敢得罪官兵,大气也不敢出一下,乖乖地排着队,长长的队伍足足有五六丈长。
不远处,叶胤铭和朗玛并肩而走,信步朝城门的方向而来,两人一边走,一边闲适地聊着诗文。
两人自然也看到了城门附近密集的人流,都下意识地缓下了脚步。
朗玛挑了下眉头,故作疑惑地说道:“叶兄,奇怪了,我上午入城时,也没这么多人啊。今日莫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出城的人怎么这么多?”
叶胤铭抬眼看了一眼,轻描淡写道:“郎兄还没听说啊。据说城外出现了南凉探子,为了谨慎起见,王爷下令盘查出入城的百姓。”顿了一下后,叶胤铭不以为然道,“其实依小弟看,既然是在城外发现的南凉人,对方恐怕早已远走高飞,又怎么可能还会在城里呢……”若他还是王府书佐的话,定会与王爷好好提提,可惜了……
朗玛不太自然地笑了笑,道:“王爷谨慎小心点,总是没错的。”他做出迟疑的样子,“叶兄,既然今日城门戒严,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也许那卖笔的小贩过两日还会来呢。”
“可万一他不来了呢。”叶胤铭不肯放弃,“好笔难求,那狼毫实在是千里挑一的好笔啊!”
叶胤铭大概也觉得自己太急切了一点,干咳了一声后,继续道,“郎兄,小弟知道你也是怕惹麻烦。不过你放心,城门兵基本上都认识小弟……我们只是出城买笔,不会有事的。”
自从出了擢秀会的事,妹妹又入了王府,叶胤铭很是被往日的一起谈诗作赋的学子们所摈弃,但也在生活中收到了一些意外的方便,不但去酒楼吃饭经常有掌柜阿谀奉承,免了他的酒钱,就连出入城时,这些个城门兵也对他非常客气,口口声声指着他提携什么的。
朗玛心中一喜,但是表面却做出为难的样子,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道:“那我就陪叶兄走一趟。”说着,他飞快地转头朝后方看了一眼,与不远处戴斗笠的扎西多吉交换了一个眼神,表示一切按计划进行。
“多谢郎兄。”叶胤铭抱拳谢道,心里觉得能认识如此益友实在是他之幸也。
说话间,两个年轻公子已经到了长长的队伍后方,队伍缓缓前进着,朗玛心中焦急,却只能表现得云淡风轻,心不在焉地与叶胤铭闲聊着。
戴着斗笠的扎西多吉排在了与他们相隔数人的地方,用宽宽的斗笠边缘遮住他半边脸,四周不时有百姓朝他投来探究的目光,不过因为戴斗笠的并不止他一人,倒也不是特别醒目。
约莫一炷香后,叶胤铭和朗玛终于跟着队伍来到了城门口。
一个黑胖的城门兵精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下,肃然道:“你们俩是什么人?家住何处?姓什名谁?出城做什么?”
叶胤铭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刚才还跟郎兄担保说,有他在,没人会为难他们,没想到,今日在守门的人他压根儿就不认得,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调来的,这么就这么没有眼力劲儿。
叶胤铭拿出腰间的一块竹牌,说道:“我是清茂书院的学子。”
朗玛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努力保持平静,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官爷,在下并非是骆越城的本地人,这是在下的路引。”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文书,力图镇定。
那城门兵打量了他片刻,伸手正要去接那文书,忽然,后方传来一声惊叫:“喂,你怎么推人啊?!不许走……”
几个城门兵都被那边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只见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一路撞开了好几人……
“前面戴斗笠的,给我站住!”一个城门兵高喊起来,可是对方非但没有停下脚步,还越走越快,到后来甚至跑了起来……
如此行径,怎么看怎么可疑!
一旁的城门守正急忙点了几个守卫,下令道:“追!拿下那可疑人士!”
四周排队的百姓纷纷退让,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守正率领七八个城门兵蜂拥着朝前方的扎西多吉追了过去。另一边,一队士兵正好朝这边巡查过来,一见这里有动静,也冲了过来,铠甲随着跑动发出凌乱的碰撞声。
城门前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但出城的队伍在士兵们的勒令下,很快又排得整整齐齐。
叶胤铭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我们可以走了吧?”
手中拿着路引的城门兵正要开口,另一个高瘦的城门兵跑了过来,殷勤地对着叶胤铭抱拳笑道:“咦?这不是叶公子吗?失礼失礼!”说着,他指了指那黑胖的守卫道,“叶公子,这李大牛是新来的,所以才不认识公子,真是多有得罪。”
这个城门兵叶胤铭依然不认得,不过,他顾不上去想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认识自己,只当是有人交代过的,不由得挺起腰板。
高瘦的城门兵笑呵呵地又道:“大牛,这是叶公子,你可要记住了。叶公子的朋友不用查。”
“小的记住了。”李大牛笑着对叶胤铭抱拳,把手中的文书又交还给了朗玛,“两位公子赶紧快走吧。”
朗玛飞快地收起那张假路引,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叶胤铭还有点用处……
他飞快地朝扎西多吉的背影看了一眼,知道对方这一次肯定是逃不过了。不过,一旦自己平安回了大营,一定会给扎西多吉记上一功,福泽其家人!
两人走得快,没有注意到那两个城门兵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个叫李大牛的更是匆匆离开了。
出了城后,朗玛心里是巴不得立刻离去,偏偏身旁还有一个叶胤铭。
叶胤铭看了看四周,只见城门外只有一长队等着排队入城的百姓,以及陆陆续续出城的人。
“郎兄,你说的那个卖笔的小贩呢?”叶胤铭迫不及待地问道。
朗玛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看了半圈,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那间竹棚上。他知道那竹棚本是镇南王世子妃开的茶铺,看来是因为戒严,今日又关了。
“叶兄,我就是在那间竹棚遇上那个小贩的。”朗玛指着竹棚道,“他说今日会在城门口卖一日的笔。没准他去里面休息去了吧。”
叶胤铭应了一声,毫不怀疑地随朗玛进了竹棚,竹棚四周垂着不少竹帘遮日,因此一进到棚中,就感觉四周暗了一暗。
叶胤铭扫了一圈,却没看到人,正要转头再问,眼角却瞟到一道银光……
朗玛的匕首已经对准了叶胤铭脖颈上的大动脉,只要一刀,叶胤铭就丧命无疑。
可是就在刀刃快要见血的那一瞬,朗玛想起了一件事,双眸一眯,突然左手一抬,一掌劈在了叶胤铭的后颈上。
“郎……”叶胤铭才发出一个音节,便觉后颈一痛,紧接着眼前一黑,意识变得迷糊,很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胤铭直直地摔在了地上,朗玛站在一旁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叶胤铭,轻声道:“算你走运!”
朗玛本来不打算留活口,但临时想到这里毕竟不是战场,杀人容易,麻烦的是溅出来的血。一旦血迹沾上身,想要洗干净可不容易,而且身上的血腥味也不易散去。反而会给他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自己此刻还是要低调行事,能脱身才是最重要的。
朗玛把一张竹帘挑开了些许,往外看了看,确信没人注意这边后,就在叶胤铭身旁蹲了下来,果决地脱下了对方的外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书生的样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竹棚。
至于晕过去的叶胤铭则被布条封上嘴、捆上了手脚,狼狈地蜷缩在了竹棚的角落里。
朗玛离开竹棚后,走上了官道,不一会儿,就搭上了一个农户的牛车……再过一段路程后,牛车就换成了驴车……等到了黄昏的时候,他从一个小村子里出来时,胯下就多了一匹棕马,策马远去。
他随手一抛,一只白色的信鸽扑扇着翅膀越飞越高,惊得附近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振翅而飞。
看着一人一马一鸽远去的身影,一个娃娃脸的青年从一棵大树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一个馒头,咕哝道:“这个九王还真是人才……”他抓了抓后脑,自言自语地又道,“话说,刘叔怎么还不来啊!不是说和我交班吗?”不是哄我的吧?!
抱怨归抱怨,风行还是乖乖地上了自己的黑马,一夹马腹,追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和朗玛保持了一定距离,又借着树林遮掩自己的行迹。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他身后远远地传来了车轱辘和马蹄声,越来越近……
“驾!”
后方传来有些耳熟的声音,风行心中一喜,下一瞬,就见一个中年人驾着马车从他身旁越过。
总算可以休息了!
风行乐滋滋地放缓了马速,目送着那辆马车远去,这才拉着马绳调转了方向,心道:这次得跟公子说,让我好好休息十天才行!
踏踏踏踏……
这一次,黑马再也无需压抑自己,尽情地撒腿狂奔起来,化成一道黑色的闪电,吸引了少路过的目光。
风行心里得意不已,自家的宝贝就是这么英俊潇洒,高大健硕,灵活轻盈,日行千里,如风似电……
快马加鞭之下,风行在天色完全黑前抵达了骆越城,交上路引,通过了盘查,一进城就赶往了镇南王府。
他走的当然不是正门!
虽说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盯着那个南凉九王,可也从小四的口中得知了官语白住所的位置。以他的身手,想要偷偷潜入王府,简直太简单了!
风行翻墙而入,小心地避开守卫,不多时便到了青云坞,他飞快地走过湖上的石拱桥,然后绕到了屋子后,书房的烛火亮着,看来公子现在应该是在书房里了。
风行悄无声息地走到窗户外,一只手还没搭上窗槛,就听小四冷冰冰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走正门!”
风行摸了摸鼻子,真是没趣,又被发现了。
他可没打算讨好小四,一手在窗槛上一撑,就轻快地侧跃进了书房里,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公子。”
官语白站在书案后执笔画画,他身穿一件深蓝湖绸儒袍,乌黑的头发以一根白玉竹节簪固定,看来儒雅俊秀。
他是那么专心致志,聚精会神,仿佛完全不知道风行的到来。
风行等了好一会儿没动静,好奇地摸了摸鼻子走到书案前,伸长脖子张望了一眼。
只见那流畅、细腻的笔触毫不迟疑地勾勒出一只停在枝头的雀儿,姿态生动,活灵活现,顺着那雀儿那对灵动的眼珠看去,枝头下,一只翠绿的螳螂跃然纸上……
风行差点没笑出来,这幅画一看就知道画的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公子可真是坏心……咳咳,不对,有情调。
官语白的手指轻轻叩了叩书案,见到书案上放着一碗还未动过的燕窝粥,风行眼睛一亮,不客气地拿起大快朵颐,完全无视小四冷冰冰的眼神。
好一会儿,官语白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画笔,而风行的燕窝才喝了一半,他依依不舍地放下碗后,禀告道:“公子,那个什么九王在黄昏的时候已经放出了信鸽,相信‘那边’很快就会接到消息,派人来接应了。”
说着,他顿了顿,涎着脸说:“公子,我这黄雀跟了螳螂老半天,也不容易,您再赏碗燕窝吧。”他这舌头一尝就知道,那可是上好的血燕,香醇细腻顺滑。真不愧是镇南王府啊,一出手就是不一般!
小四的脸色越来越臭,一眨不眨地瞪着风行,仿佛在说,你的脸皮也太厚了吧。
风行满不在乎地吃着他的燕窝,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他才不干呢。这么好的燕窝不进他的肚子,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官语白沉吟片刻,缓缓道:“小四,陪我走一趟,我们去见镇南王。”
烛火跳跃着,昏黄的光线中,他那双乌黑漂亮的眸子仿佛夜空最璀璨的星子,闪烁着睿智深邃的光芒。
说到镇南王,此刻的他正愁眉苦脸地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心中无比的焦虑。
骆越城越乱,他越怕被官语白知道,可事态不知不觉就到了难以控制的局面。
甚至,他就连一个可以迁怒的人都没有,世子妃去寺里祈福是得了他的允许的,而且出入也十分的低调,他实在没法去责怪她太过张扬惹了南凉人的注意。
哎。
不管是南凉还是皇帝怎么就这么看不得他好呢,总要折腾出事来。
“王爷。”书房服侍的大丫鬟桔梗在门外禀报说,“安逸侯求见。”
镇南王的心里“咯噔”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听说安逸侯今日有外出啊,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呢……
他很想借自己身子不适把官语白给打发了,可这个理由听起来实在是太假了。
镇南王哀声叹气地说道:“请安逸侯进来。”
不多时,官语白就被领到了镇南王的书房,见过礼后,坐在了下首的圈椅上。
丫鬟们端上了茶。
镇南王热情地招呼道:“侯爷,这我们南**有的柳花茶,在王都可是品不到的。”
官语白谢过后,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赞道,“微苦而回甘,清香怡人,果然与众不同。”
镇南王笑着说道:“侯爷喜欢的话,一会儿本王让人送些去青云坞。”
官语白放下茶盅,含笑道:“多谢王爷。”他停顿了一下,说道,“王爷,本侯听闻今日骆越城又戒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镇南王脸色不佳,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哎,侯爷,你知道的,近日南凉实在嚣张。他们被阿奕阻在了惠陵城,就想要用世子妃来威胁阿奕,实在欺人太甚。本王自然不能姑息,必须要严查,倒是扰了侯爷的清静。”
这一次,官语白没有像往日那般好说话了,他思忖了片刻,说道:“王爷,恕本侯直言,南凉嚣张至此,惠陵城的战事真得没有问题吗?”
镇南王的心都提了起来,干笑了两声道:“侯爷,有阿奕在,南凉绝踏不进惠陵城半步。”
官语白的眉峰微皱,说道:“南凉在骆越城行事如此肆无忌惮,想必是存了誓在必得之心,而骆越城却没有丝毫的应对之道,给了南凉一次次可趁之机。王爷,本侯一直相信王爷的南疆军必能守妥南疆,可如今看来,似乎并不妙。”
镇南王心里更加烦躁了。
怪就怪这次的事实在闹得太大,让他想要含糊一二也不成。
官语白字字句句间虽无逼迫之意,但也让他难以托辞回避。
镇南王端起茶盅,用碗盖缓缓地撇着茶汤,借着这功夫思索了片刻,说道:“侯爷多虑了,南凉是讨不得惠陵城的好,才会想要用世子妃来逼迫阿奕……南凉这区区蛮夷小国,又岂是我南疆雄师的对手。”
官语白神色微凛道:“王爷,请慎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本侯是奉圣命来的南疆,圣意如何,王爷也是心知肚明的。因南凉之故,南疆暂无兵力奉行圣旨攻打百越,本侯也能理解。可是,现如今依王爷之意,南凉根本不为惧,既如此,为何这场战事还在胶着?”
镇南王脸色一变,顿时便知自己是说错话了。
他正要开口弥补,又听官语白继续说道:“……王爷,南疆是真得无力奉旨,还是故意放任南凉,从而借故不愿奉旨呢?”
这句话已是诛心了,镇南王神色一凛,脱口而出道:“安逸侯,话可不能乱说。”
“王爷请息怒。”官语白神色温和,丝毫没有刚刚咄咄逼人之色,“本侯自然是相信王爷不会抗旨不遵的。只是既然到了南疆,何时与百越开战,本侯还需上折回禀皇上。”
镇南王沉默了下来。
官语白自从到了南疆以来,事事都做得稳妥,哪怕自己表示暂不能与百越开战,他也从来没说什么。如今……哎,如今,实在是骆越城太不争气了。
若是自己说南凉来势汹汹,南疆恐挡不住,届时指不定皇帝会借故派兵支援。
可若是自己说南凉根本不值一提,那么自己也别想借其来回避百越之事了,否则便是一个抗旨不遵之罪。
左也不是,右也不对,无论自己怎么做,似乎都讨不了好。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呢……
镇南王一声叹息,不由说道:“那依安逸侯的意思,又当如何呢?”
官语白考虑了很久,久到镇南王忍不住又要开口的时候,他才说道:“本侯想去一趟惠陵城,亲眼看看如今战况如何。”
镇南王神色凝重,确认道:“侯爷要去惠陵城?”
官语白直言道:“本侯不得不去,还望王爷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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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语白的建议让镇南王思索了很久。m乐文移动网
说到底,官语白虽是奉旨而来,但只是为了与百越的战事,与惠陵城无关。官语白说要去惠陵城,已经算是僭越了,镇南王可以直言拒绝,甚至以此大作文章,让他以后不敢再插手南疆诸事。
可是……
如今,镇南王却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甚至不可不说,官语白这样的提议着实不错。官语白亲身去看了惠陵城的现状如何,也会明白南疆如今的处境,那么与百越的事,自然也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哎。
官语白不愧是将门出身,不像那些文臣只看表面就要大做文章。
只是,官语白才刚刚来南疆,若是现在就任其去惠陵城,别人会怎么想……说不定会以为他是皇帝派来牵制自己的,若这样的话,自己在南疆威信何在?
不知道要是让官语白稍微晚些日子再去,他会不会同意……
镇南王正想着,官语白很是体贴地说道:“王爷,本侯闻王爷寿辰将近,若王爷允许,本侯想在与您贺寿之后再往惠陵城。”
官语白不愧是官语白!镇南王的心里舒坦了许多,脸上也多出了几分真诚的笑意,说道:“侯爷素日纵横沙场,机智无双。就劳烦侯爷去一趟惠陵城,替本王教教阿奕那小子,若阿奕能学得侯爷一分,自是我南疆之福。”
官语白欠了欠身道:“语白自当从命。”
说话间,有人来禀报说:唐青鸿将军求见。
官语白微微一笑,说道:“王爷既然有公务,本侯就先告辞了。”
镇南王对于他如此识趣甚是满意,端茶送客道:“本王就不送了。”
官语白起身作揖,拂了拂衣袖,便出了书房。
唐青鸿恰候在书房门前,与官语白见了礼后,大步走了进去。
此时,天色已暗,天空中是耀眼的繁星闪烁,迎面而来的风也没有了白日的闷热,就连炎热也似乎被吹散了几分。官语白带着小四往青云坞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
镇南王比他原本所想的更容易应付,有这样一位王爷在南疆,无论想做什么,都会顺利不少。
南疆……
官语白望着天空的繁星,唇边是比微风更加柔和的笑意。
从前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征战沙场保家为国。
后来他以为自己的余生就是为父洗冤,报仇血恨。
现在,大仇得报,夙愿将了,他也有机会为了自己而活……
如今这个开端还不错。
官语白收回目光,温言道:“小四,明日我们出去走走吧。”
小四自然应命。
于是,第二日一早,趁着日头还不大,官语白带着小四和风行两人出了王府,一路闲适地往城南去了,停停走走,走走停停……
骆越城仍旧处于戒严中,不时有巡逻的南疆军路过,凡是士兵经过之处,四周便下意识地静了一静,直到他们远去,才又喧闹了起来。
或许是经过了上一次的戒严,城中的百姓都有了心理准备,这一次,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那些路边的小摊位又摆了出来,那些平民百姓也都出来讨生活,街道上只比往日稍稍冷清几分。
“公子,小四,你们等等,我再买一包蜜饯!”嘴巴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风行“嗖”的一下又往一家蜜饯铺子跑了过去。
小四满脸黑线地看着风行,悔得肠子也青了。
早知道就不带这家伙出来了,一出门,就是买买买,又不是姑娘家。本来走一炷香可以到的路程硬是被他拖成了半个多时辰。
不消片刻,风行就抱着蜜饯罐头回来了,还热情地问官语白和小四要不要吃。
小四敬谢不敏地一甩头,风行不以为意,目光突然又被街对面的一家点心铺子吸引,眼睛一亮道:“那家的糕点好像也……”
“……官大哥!”一个耳熟的男音欢快地打断了风行,风行没听出声音的主人,小四却听出来了,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眉头抽动了一下。
官语白循声看了过去,只见街对面,萧栾拎着一个用细麻绳扎起来的纸盒快步走了过来,俊朗的脸庞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官大哥,真是巧啊。”萧栾笑眯眯地说道,“你们是要去吉利坊买点心吗?”
官语白还没回答,萧栾已经自问自答地说了下去:“幸好我来的及时,否则你可就买错了。”
风行疑惑地眨了眨眼,朝那家门口已经排了长队的点心铺子看去,心道:这家点心铺子不是生意挺好的吗?
仿佛看出他的疑问,萧栾又道:“你没看到排队的都是些什么人吗?”他摇头叹气地说,“他们家卖的点心真是丧心病狂的甜,也不知道那些姑娘家的嘴巴是怎么长的。”
“官大哥,这白家铺子的糕点就好吃多了,甜香适度。”萧栾提了提手中的纸盒,送至官语白跟前,“官大哥,干脆今天就让我请你吃点心吧。这是刚出炉的桂花红豆糕,下一炉要等半个多时辰呢!”虽然这点心本来是给他家翩翩买的,但是翩翩这么体贴,应该会体谅自己的吧!顶多他明天再来给她买就是。
官语白还没说话,风行已经厚颜替官语白收下了,笑道:“哎呀,萧二公子,这怎么好意思呢。”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二公子。”官语白含笑道。
见官语白收下,萧栾笑得更灿烂了,豪爽地挥了挥手,道:“别客气,官大哥,上次你指点我写字以后,连我那挑剔的妹妹都难得说我字写得好。”萧栾大言不惭地自夸。
小四在一旁默不作声。小四那日也见了萧栾那手字,跟狗爬似的,被公子指点了一番,才算勉强能入眼而已……
萧栾继续道:“官大哥,你那天可是帮了我大忙了。哎,官大哥,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你是不知道啊,我那个妹妹,训起人来比我父王可厉害多了。我要是过不了她那关,她就能狠下心一直盯着我重写……”说着,萧栾仿佛想到了那个场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妹妹这种存在,还真是可怕!
谁跟你不是“外人”啊!小四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来了,自来熟的萧家人!
有这么个不找调的二哥,小四几乎都有些同情萧霏了。
萧栾正说得欢,没注意到一辆青篷马车正好在一旁经过。
马车里的人一眼就看到了在路边聊天的萧栾以及——
官语白!
“侯爷!”马车里的乔若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而出。
真的是官语白!她绝对不会认错的!
乔若兰怔怔地凝望着官语白俊美的脸庞好一会儿,尽管母亲说过,以他的年纪应该早已娶亲,可这些日子以来,她就是没有办法放下……
乔若兰一咬牙,急急地喊道:“停车!给我停车!”
“吁——”
外面的车夫虽然不知道这么回事,但立刻就将马车缓了下来,试图停靠到路边。
乔若兰挑开些许窗帘,还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官语白。
自从上次的事后,她完全不想出门。今日还是母亲怕她成天闷在家里会钻牛角尖,才让她出来看看为了参加舅父的寿宴而新打的首饰,没想到难得一次出门,就遇上了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果然,冥冥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把他们俩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所以,他们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遇见。
乔若兰只觉得心跳砰砰加快,见马车停稳,急忙催促丫鬟扶她下了车。
她稍稍理了理鬓发,又拂了拂裙裾,对自己说,正好栾表弟也在,待会她就假借跟栾表弟打招呼,然后若无其事地和官侯爷搭话。
乔若兰娇羞地咬了咬下唇,转身朝斜对面看了过去,却见官语白已经走远了……
乔若兰整张脸都僵住了,不知道是怪自己慢了一步,还是怪萧栾没多留官语白一刻。
可恶,真是可恶!
乔若兰跺了跺脚,只能目送官语白远去……
“兰表妹。”正要转身离去的萧栾看到了乔若兰,一边叫喊着,一边朝她走了过来。
乔若兰福身与萧栾施了一礼,有些心不在焉的:“栾表哥。”怎么看到她的人偏偏不是“他”呢!
萧栾上下审视了乔若兰一番,眉头微皱,压低声音训道:“兰表妹,你前不久才刚被贼人抓去,最近城中又乱,你还是好好呆在家里,别出来走动了!万一又出事,那又得给父王添麻烦了!”父王心情一不好就要盯着他功课。
乔若兰本来心情就郁闷,听萧栾这么一说,一口气顿时堵在了胸口。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好像她是个没事找事的惹祸精!
“栾……”
乔若兰正欲辩解,却听萧栾对她的丫鬟吩咐道:“还不赶紧送你们家姑娘回府!”说完,他就走了。
只留下乔若兰一时看看他的背影,一时又朝官语白刚才离去的方向望去,但这时,就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官语白三人一路步行,从城南繁华的大街拐到了一条小巷子里,直走到巷子深处的一个宅子前。这宅子闹中取静,把大街上的喧嚣隔绝在外,古朴清幽。
这宅子是萧奕名下的,钥匙在几天前就由南宫玥托百卉转交给了官语白。
小四在黑漆大门上敲了四下后,一个一条腿微瘸、穿着粗布短褂的中年人来应门。
“公子。”中年人给官语白行礼后,忙迎三人进屋。
宅子里的人早就得了消息,知道今日官语白要来,因此七八个衣着各异的男子已经在厅堂里候着了。他们这几日才刚陆续抵达骆越城,因此好几人身上都还染着风霜。
一见官语白来了,他们都是出屋相迎。
“见过公子!”声音整齐划一。
官语白微微一笑,说道:“大家都起来吧。我们进去说话。”
一众人等簇拥着官语白进了厅堂,立刻就有人搬来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小四则拿出了一幅绘在白色细布上的舆图,在桌子上平铺开来。
这是一幅详尽的南疆舆图。
官语白示意众人围拢过来,修长的手指指着舆图上的某处,淡淡地下令道:“南凉九王已经顺利逃走,那边很快会来接应,与其让九王随便乱蹿,不如我们‘帮’他们一把,让他往这里逃……”随后,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的走势,缓缓扫过……
官语白垂眸看着舆图,乌黑的瞳孔中闪烁着一种睿智沉稳的光芒。
……
南凉九王“顺利”逃走,扎西多吉被活抓的消息,南宫玥也在第一时间就得知了。
南宫玥对刚从朱兴那里得了话前来禀报的在百卉点了点头,轻抚着膝盖上的猫小白,嘴角微扬。
这一局从大佛寺里诱敌上钩,到对扎西多吉欲擒故纵,并借由骆越城戒严之事,迫其自作聪明的劝说九王逃离,再到放走九王……全是在官语白的计划之中。南宫玥猜测此策并不仅仅在于铲除骆越城的南凉探子,可此刻就连她也不知道官语白真正的用意何在。
不知道归不知道,南宫玥已经交代了朱兴听从官语白的所有安排。
南宫玥垂眸想着,却不想百卉继续禀道:“世子妃,还有一件事,叶公子昨日因为勾结南凉的罪名,被关进大牢了……”’
叶公子?叶胤铭勾结南凉?!南宫玥难掩惊讶地朝百卉看去,手下抚摸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南宫玥挑眉问道:“叶胤铭怎么会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不止是她,一旁的画眉等人也有些好奇,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喵呜——”她膝盖上的小白不满地仰首叫了一声,仿佛在抱怨着,喂,你怎么停下了?
南宫玥只得乖乖地继续轻抚它背部柔软滑顺的白毛,小白满足地又趴了下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漂亮的鸳鸯眼惺忪地眯成了一条直线。
百卉就将南凉九王如何利用叶胤铭离城的事娓娓道来,其中也包括叶胤铭被九王朗玛打晕,还剥走了衣袍……
说话的同时,百卉的表情有些怪异。
昨日城门上其实安插了不少世子爷的人,以确保九王能够顺利“逃出”骆越城,所以,有没有叶胤铭其实并无影响。也不知道该说叶胤铭倒霉好,还是警觉性太差。估计若非那南凉九王急着逃命,叶胤铭这条小命在那南凉九王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也就是一刀了结的事。
百卉接着道:“南凉九王离开后,一个要进城的老妇带着媳妇进茶棚小憩,就发现了被打晕在角落里的叶公子。那老妇哭哭啼啼地找人评理,说她儿媳守寡十载,本来村子里要为她立贞洁牌坊的,现在被这衣冠不整的浪荡子辱了清白,那可如何是好?”说着,百卉的眼角抽了一下,从这一点来说,叶胤铭还是有些“无辜”的。
画眉她们听着也有些忍俊不禁,好笑地彼此对视了一眼。
百卉还在说着:“那老妇口口声声说要去官府告叶公子衣冠不整,有辱斯文,而且妨害风化。因为她闹得厉害,就把在附近带队巡逻的沈偏将吸引了过去,叶公子被救醒后,解释说他也是受害者,是被小人所骗,对方不止打晕了他,还扒了他的衣服、偷走了他的财物,请求偏将严查那贼人。沈偏将仔细调查后,怀疑那郎公子十有**是南凉人,他还查出是叶公子在城门守卫跟前为其作保,致使守卫‘疏忽’,放其离开。叶胤铭自然连声喊冤,说他是被奸人所蒙蔽……”
可是当时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就算是沈偏将从城门兵那里得知叶胤铭和镇南王府有些关系,也只能秉公办理,将叶胤铭暂时收押,免得挑起民愤。
南宫玥没有说什么。究竟该如何处置叶胤铭自然有官府做主……
“咪呜——”小白轻轻地叫了一声,用一个前爪拍开了南宫玥的手。跟着它拉长身形伸了个懒腰后,就轻快地跳到了一旁的案几上。
唯恐猫主子撞到案几上的茶盅,画眉眼明手快地把茶盅拿走了。
小白慢悠悠地在案几上绕了一圈,然后就蜷成一团白色的毛团,大摇大摆地睡下了。
看着毛茸茸的白毛团子,南宫玥感觉有些手痒,可是才抬起手,小白的耳朵一动,睁开了眼,如彩色琉璃珠般的猫眼瞪着她,仿佛在说,别吵我睡觉!
丫鬟们在一旁辛苦地忍着笑,阖府大概也就只有小白有这么大的“猫胆”敢这么对待自家主子了。
每每此时,南宫玥就忍不住怀念当初萧奕刚把小白丢给她时,小白那微颤颤的小可怜样。那个时候啊,小白多乖巧多听话啊。
怎么就养成这样了呢……
南宫玥有些无趣,干脆随手拿起一本杂书,翻阅了起来……渐渐入了神。
丫鬟们知道主子在看书,一个个做起事来,都轻手轻脚的,仿佛她们根本不存在似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青衣丫鬟微微挑开了湘妃竹帘,表情有些怪异地对着内室中的鹊儿使了一个眼色。
鹊儿走了过去,青衣丫鬟便附耳对她轻声说了几句。
鹊儿眉头一挑,沉吟一下,道:“你在这里稍候,我去与世子妃说一说。”
青衣丫鬟松了口气,福身谢过鹊儿。
鹊儿走到南宫玥跟前,正要试探性地叫一声,就见南宫玥放下了手上的书,她也注意到了两个丫鬟间的动静。
“世子妃,豆绿说叶姨娘在院子外跪了好一会儿了。”鹊儿禀道,“豆绿她们怎么劝,她就是不肯走,硬要跪在那里。”
鹊儿觉得又可笑又头疼,这叶姑娘怎么就像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呢,她都从叶姑娘变成了叶姨娘,却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姨娘是半个奴婢,哪有资格随便求见世子妃!
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婆子好意地想提点叶依俐几句,偏偏叶依俐是个性子扭的,完全听不进劝,非要跪在院子口,让下人们很是为难。
碧霄堂里人多嘴杂,叶依俐到底是王爷的姨娘,在这里跪久了,传到王府去,免不了沸沸扬扬,要是让王爷怪罪世子妃就不好了,所以豆绿犹豫再三,还是过来禀报。
叶依俐此行为何,南宫玥想想也知道,眉头微皱,淡淡道:“你让豆绿她们传我的话给叶姨娘,她若是不肯走,就跪着好了。”她的语气冷淡而疏离。
她和叶依俐本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情分,叶依俐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世子妃。”
鹊儿行礼后,退了出去。
豆绿得了南宫玥的话,心里就有数,胆子也大了起来,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就去了院子口,双手叉腰地冷声道:“叶姨娘,还请回吧。否则奴婢就只能让人‘请’姨娘你回去了。”世子妃好说话,自己可不能由着叶姨娘跪在这里,让人平白看碧霄堂的笑话。
眼看着两个婆子皮笑肉不笑地朝自己走来,叶依俐的脸色难看极了。
她当然也不想来求南宫玥,所以来碧霄堂之前,她先去求见了卫侧妃,把兄长叶胤铭的事一一告诉了卫侧妃,想求对方出手相助。可是卫侧妃婉言拒绝了她,说是此事关系太大,不是她一个侧妃能够插手的。
叶依俐思虑了许久,只能跑来碧霄堂,指望着南宫玥能看到往日的情份上帮自己一把。
她都下跪了,没想到南宫玥心如铁石,不但不为所动,还派人来羞辱自己!
叶依俐咬了咬牙,蹒跚地试图站了起来。
“姨娘……”一旁的丫鬟赶忙扶住了叶依俐,这才让她不至于太过狼狈。
叶依俐的膝盖因为久跪有些麻木、有些疼痛,但这些皮肉疼跟她心头的伤痛比又算的了什么,她的心口仿佛被人用刀子刺了一刀又一刀,痛得揪心。
叶依俐转过身,茫然地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前走着,一旁的丫鬟小声地问道:“姨娘,现在可要回去吗?”
叶依俐没有说话,她正在琢磨着她还能求谁来帮帮兄长……
镇南王!
答案一下子浮现在叶依俐心中。
对了,镇南王!
叶依俐原本晦暗无神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亮了一亮。
没错,能帮兄长的也唯有王爷了!
只要她温言软语好好地求王爷,他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帮她的吧?
从前不管出了什么事,王爷都会帮她。只怪她进王府后,觉得自己是被王爷逼迫为妾,以致心有不甘,不肯委身王爷,才会受了王爷的冷落。
叶依俐突然停下了脚步,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她决定了,她不会再拒绝王爷了,只要她放低姿态,小意柔情一番,王爷一定会心软的。
叶依俐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火花,毅然道:“我要去见王爷!”
“姨娘……”丫鬟嗫嚅道,嘴巴动了动,想劝叶依俐,却又不敢劝,心想: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无论在叶姨娘入门前,王爷对她有多么用心,自她正式过门后,王爷的态度是阖府都看到的。叶姨娘这个时候去找王爷,怕是得不了好……
叶依俐急匆匆地从碧霄堂又回了王府内院,打算去外书房求见镇南王,心里琢磨着如果外书房的下人故意为难她不让她见镇南王,她又该如何应对……
不过,她的运气似乎还不错,还没出内院,就远远地看到一身紫色锦袍的镇南王大步走过了二门。
叶依俐心中一喜,真是天助她也。
她加快脚步款款上前,屈膝行礼道:“见过王爷。”她半垂眼眸,完全没注意到镇南王的面色不太好看。
因关系到逃走的南凉探子,所以昨夜唐青鸿就把叶胤铭之事禀报给了镇南王,镇南王自是雷霆震怒,心里觉得这叶胤铭真是无耻之极,之前抄袭的风波尚未平息,如今又借着镇南王府的名声在外头狐假虎威,甚至还和南凉人掺和在一起……
还有这叶依俐……
镇南王半眯眼眸,眸中一片阴沉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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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看着眼前的叶依俐,曾经他觉得这个姑娘清丽脱俗,可是如今细想起来,每一次她来找自己,必然是有所求。&
为兄长谋一份差事;让兄长去擢秀会;为兄长保住功名……那这一次呢?这一次她又想求什么?!
“免礼。”镇南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叶依俐起身的同时,飞快地瞟了镇南王一眼,眼中透着一丝急切。
她的这一抹急切让镇南王心中更冷,自己当初果然是看错人了!
叶依俐却还毫无所觉,她眨了眨眼,眼中浮现一层薄薄的泪雾,泫然欲泣道:“王爷,以前都是依俐任性,依俐知错了。”
镇南王的心中一阵不耐。叶依俐是真的知错了也就罢了,问题是她“认错”又是为了谁?
见镇南王不说话,叶依俐靠近了一步,压下心中忐忑,努力把声音放柔:“王爷,依俐以后定会好好服侍王爷的……”
镇南王冷眼看着叶依俐,只觉得厌烦。叶依俐心里只有她那不成器的兄长,又把他这个镇南王置于何地!她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又以为他是什么人?!真是可笑至极!这叶依俐竟以为只要她一点小小的示好,他就要受宠若惊不成?!
“你想为你哥哥求情?”镇南王面无表情地说道。
叶依俐一下子听出镇南王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她是聪明人,也感觉到镇南王可能还在气头上,此刻求情恐怕不是最合适的时机,可是兄长现在还在大牢里受苦,而且若真背上那通敌之名,这一辈子只怕就要毁了……
“王爷,兄长他……”
叶依俐还在斟酌语句,镇南王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果然是为了叶胤铭!
“够了!”镇南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本王不想再听任何关于叶胤铭的事!”
镇南王冷冷地看着叶依俐,眼中充满了嫌恶。如果叶胤铭没有勾结南凉人,那就是蠢得遭南凉人利用,他姓叶的蠢也就罢了,还要带累他们王府的名声!甚至还因此让南凉人逃脱!
叶依俐心脏一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哀求道:“王爷,兄长他是被奸人所……”
没想到事到如今她还不自省,简直是无可救药!镇南王的眼神更失望了,冷声道:“来人!”
守在二门的两个婆子急忙跑了过来,恭敬地待命。
“给本王把叶姨娘带走,明日一早送庄子去,不要留在王府里丢人现眼!”话音未落,镇南王已经甩袖而去。
“王爷!”叶依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上前一步,还想拉住镇南王的袖子,却被两个婆子拦住了去路。
叶依俐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错了。自己如此放低姿态,镇南王竟然没有一点动容?!反而要把她送到庄子去?!
“王爷……”
叶依俐不甘心的喊叫声回荡在夜风中……
……
南宫玥再得到叶依俐消息的时候,是卫侧妃亲自来问她取对牌,说是奉了镇南王的命把叶依俐送去庄子上。
南宫玥闻言便知叶依俐肯定是为了叶胤铭的事去找过镇南王了,还彻底惹怒了他。
说到底,叶依俐只是镇南王的妾,无论是得宠还是失宠,南宫玥作为儿媳妇也无权置喙。
南宫玥让百卉取了对牌给卫侧妃,由她自行安排。
卫侧妃得了对牌后就告辞了,鹊儿送了她出门,回来的时候,鹊儿笑吟吟地向着南宫玥说道:“世子妃,卫侧妃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刚刚奴婢送她出去的时候,她跟奴婢说,王爷为了叶依俐兄妹的事大发雷霆,虽然已经下令让官府尽快处置,但还是为了王府的名声被这对兄妹糟践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鹊儿知道卫侧妃是故意想通过她提点世子妃近日王爷心情不佳,让世子妃注意些,以免被王爷迁怒。
南宫玥放下手中的书,微微颌首。
叶胤铭借着与镇南王府的这点儿关系,不但“放走”了南凉探子,还闹得骆越城几乎人尽皆知,以镇南王这般好脸面的性子,肯定不会让事情无休止的拖延下去,必是要速判速决的。
一步错,步步错,叶胤铭前世能被点为状元,本身也应当是有真才实学。
只可惜,这一世,叶家没有被逼到绝路,叶依俐也没有自卖己身,而叶胤铭没有遭到这一系列的挫折,以至于心性不稳……一切都不同了。
“世子妃。”一旁的鹊儿有些好奇地问道,“您说叶胤铭会被如何处置?”
南宫玥思忖道:“虽说叶胤铭并非有意为之,可到底被南凉人利用了,至少功名是保不住了。”
当日为了保住叶胤铭功名,叶依俐甘愿入府为妾,可兜了一个圈子,功名依然难保……而且他会被南凉九王利用,也是因为叶依俐是王爷的妾。实在是有些造化弄人。
说起来……
“南凉九王逃出骆越城已经三日了吧……”
南宫玥好奇官语白接下来会走哪一步棋。
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想到这里,南宫玥的眼中闪烁起了期待的光芒。
而说到九王朗玛的行踪,不止南宫玥在关注,南凉上下对此更是无比紧张。
一连三日,永嘉城的守备府一连收到了三封飞鸽传书,皆是朗玛发来的,一封比一封急。
永嘉城自从归顺南凉后,就成了南凉大军的大本营。
而守备府自然被南凉主帅伊卡逻鸠占鹊巢地暂住了。
“主帅。”一个脸上留着八字胡、身穿铠甲的参将匆匆而来,单膝跪地,将手中的一张绢纸递上,“是九王的飞鸽传书!”
这是第三封了。
距离上一封还不到一天。
三日前,当伊卡逻第一次收到九王的飞鸽传书时,就知道事态不妙了,否则以九王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又怎会动用飞鸽传书来示弱呢。
果然,骆越城的计划失败了,除了九王侥幸逃出,其他人可谓是全军覆没。
只是在那封信中,九王还是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已经逃出了追捕,很快就会按原计划去秀英镇。伊卡逻也没多想,就派了一百精兵前去接应,然而才不过一天半的功夫,第二封飞鸽传书就到了,信中的口气明显急切了不少,说是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踪,他需要改变原来的路线。
而现在,就是第三封了。
伊卡逻接过绢纸,一眼就看到上面一点触目惊心的红色,那是血的颜色!
伊卡逻瞳孔一缩,飞快地展开了绢纸。
绢纸上只有草草几句话,可能因为时间的关系,甚至连话都没有写全,只写明了九王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好。他自从逃亡以来就一直遭到追逐,一路上他改变了几次方向,依然没有摆脱,若不是那些人目的是为了活捉他,恐怕他早就已经死了,但既便如此,他的肩膀也被长箭贯穿,伤得很重,让伊卡逻赶紧派兵来支援……
伊卡逻面色难看极了,其实当初九王提出要去骆越城时,自己并不同意。
可是九王身份尊贵,是王上的同胞弟弟,深得王上的信赖,他坚持要前往骆越城,自己也没有办法阻拦,只好由着他了。
反正不过是抓一个女人罢了,在他看来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可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任务竟然也会出差错!
不但他们多年来在骆越城里的布置被毁了大半,就连九王也身陷险境。
伊卡逻眯了眯精明的锐眼,拿着这张绢纸沉默了下来。
参将在一旁屏息以待,没敢随便开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伊卡逻终于吩咐道:“给本帅把舆图取来!”
“是!”一旁的亲兵赶忙把一张有些泛黄的舆图取了过来,在大大的红木书案上平摊开来。
伊卡逻凝神看着案上的舆图。
按最初的计划,无论任务成功还是失败,扎西多吉一行都会去往秀英镇,与他们会和。
秀英镇早就在南凉的控制之下,它地势开阔,四通八达,东可达永嘉城,西可至登历城。一旦到了秀英镇,自然便可脱险。
可是现在……
伊卡逻的紧紧盯着舆图,以九王在飞鸽传书中所标明的位置来看,他已经距离秀英镇越来越远了,接下来可能会到的地方应该是云弥镇附近。
云弥镇……
这个镇子位于永嘉城西南方,是个偏远小镇,从永嘉城出发,得绕道长霞山,走上至少一天的路程,而且山路骑兵难行,若是步兵恐怕要更久……
房间里静悄悄地,只听到伊卡逻在舆图上不时点动几下,以及烛火跳跃发出的滋滋声。
好一会儿,伊卡逻抬眼看向胡拉赫,缓缓道:“九王必不容有失,无论如何,都得把他平安带回。”伊卡逻的食指在舆图上移动,一直移到一处窄长的峡谷,道:“本帅打算派一队人马沿着漠三河绕道陵华峡谷,前去接应九王。”说着,他眉头轻皱,“陵华峡谷虽险,但九王的逃亡行踪不定,南疆军绝不可能知道我们会取道此地。此行最大的危险在于,南疆军发现九王行踪后,必当调兵遣将前去追捕,如此一来,在接应到九王前后,就会与南疆军交上手。因此,本帅需要派一个可信之人率兵前去……”
胡拉赫心中一沉,单膝跪倒在地,抱拳行了军礼,请命道:“大帅,末将愿率兵前往接应九王!”
胡拉赫恭敬地垂首,心里却有有一分无奈,两分埋怨:九王堂堂一个王爷,为何偏偏要瞎凑热闹去什么骆越城!现在还要分出兵力去救他。
伊卡逻嘴角勾了勾,看着矮了一截的胡拉赫,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他与胡拉赫说这么多,本意就打算派胡拉赫率兵前往。此行涉及九王安危,事关重大,必不能有失。胡拉赫此人有勇有谋,还是值得信任的。
伊卡逻凝重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朗声道:“胡拉赫听命。”
“末将在!”
伊卡逻肃然道:“本帅调千骑营予你,即刻出发,快马加鞭,绕道陵华峡谷接应九王!”
千骑营顾名思义,就是由一千骑兵组成,但是这一千骑兵可不是普通的骑兵,而是精兵中的精锐,不仅是人人一手好骑术,而且可以一敌五。平日里是由伊卡逻直接调度,不听从任何将领的命令。这一次,伊卡逻愿意将这支千骑营交由自己,那也是一种莫大的信任。
胡拉赫心潮澎湃,这一次风险虽有,但也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只要自己能完成任务将九王带回,必然前途无量,扶摇直上。
“是,大帅!”他铿锵有力地俯首领命,“末将定当全力以赴,肝脑涂地,以报大帅赏识之恩。”
伊卡逻走过来,亲自将胡拉赫拉起,正色道:“胡拉赫,本帅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本帅失望的。待你与九王归来,本帅亲自为你庆功!”
胡拉赫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忙行礼谢恩。
半个时辰后,号角吹响,千余军士在高头大马旁待命,喊声震天。
待胡拉赫一声令下,千余军士都翻身上马,策马而去,马蹄飞扬,雷鸣般的马蹄声震得这片大地颤抖不已……
从黎明太阳徐徐升起,一直到夕阳完全落下,只在西边的天空还能看到一点光亮。
此时已是黄昏,天空阴沉沉的,宣告着黑夜即将降临……
“踏踏踏……”
一千骑兵沿河策马狂奔,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
千骑营果然不亏为伊卡逻麾下的精锐,训练有素,即便是经历了一天的奔袭,队伍依然井然有序。
胡拉赫一方面心里赞着,一方面心中是有些复杂。在最初的亢奋过后,他心底的不安就渐渐萌芽,心整个悬在半空中。
这一次的任务,完成了是大功;可若是不能把九王平安带回,自己不止无法向伊卡逻大帅复命,甚至于王上一旦得知,怪罪下来,他一个小小的参将,可承担不起。
哎——
事到如今,哪怕想再多,埋怨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胡拉赫只能夹紧马腹,加紧赶路。
“踏踏踏!”
只剩下了连绵不绝的马蹄声回响在寂静的夜风中……
渐渐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夜空是近乎黑的墨蓝色,月明星稀,银色的月光柔和地洒了下来。
幽暗的陵华峡谷已经就在十几丈外,就像是一个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大嘴,凉飕飕的夜风不时从峡谷中迎面吹来,呼呼作响,就像是无数野兽的咆哮声一样,有些渗人。
浩浩荡荡的一众人马渐渐地缓下了速度,直到停在了峡谷外。
陵华峡谷是有名的狭窄,易守难攻,两侧各有一座大山,中间的峡谷仅仅不到两丈宽,只够三四马并肩而行。
这个峡谷实在不是什么好的行军之地。
无论是伊卡逻大帅,还是胡拉赫,都心知肚明这一点。
可是,不经过这峡谷的话,绕道长霞山会耽搁太多的路程,九王如今形势不妙,恐难以支撑。
而且,伊卡逻主帅说的没错,九王会逃到云弥镇实属偶然,就算南疆军有意向要设伏,时间上也绝来不及。
胡拉赫定了定神,手一挥,喝道:“走!”
他率先进入峡谷,身后的一千骑兵自动分为三人一排,井然有序地跟着进入峡谷。
一千人的队伍足足花了一炷香时间才完全进入峡谷之中,为首的胡拉赫一直警惕地不时四下看着,四周黑漆漆的,他身后每隔几人就有一名士兵手里举着火把,勉强照亮了四周,但是队伍前进的速度还是明显受了影响,慢了数倍。
胡拉赫心口仿佛被什么灼烧似的,恨不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身后的亲兵把火把往前送了送,惊喜地说道:“参将,出口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一阵破空声传来,那亲兵直觉地转头去看。
嗖——
一道铁矢如流星般急速射来,撕破夜风,与黑夜几乎化为一体。
那亲兵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铁矢已经从他耳上射入,一举贯穿头颅,鲜血和脑浆飞溅出来。
而他双目圆睁,其中布满了血丝,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就这么僵直着身体徐徐从马上倒下。
生与死,只是在瞬息之间而已!
胡拉赫就在那亲兵的身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发生,双目几乎瞠到极致,对方喷涌的鲜血飞溅在他脸上,粘稠灼热,仿佛要将他的皮肤灼烧起来了。
那个亲兵的坠马仿佛一个信号般,下一瞬,峡谷两边的山上,数以万计的铁矢“嗖嗖嗖”地如暴雨一般呼啸着袭向峡谷中的那一千南凉骑兵,漫天的箭矢将他们笼罩其中。
胡拉赫迅速反应过来,高喊道:“有埋伏……撤退!撤退!”既然峡谷两边都有南疆军守在此处,更别说前方了,继续往前走,只会全军覆没!
为什么这里会有埋伏?不应该啊!
南凉军如何会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候经过陵华峡谷?
胡拉赫脸色发白,一声喊得比一声大,可是这个时候,千余军士已经深入峡谷之中,撤退谈何容易!
“嗖嗖嗖——”
弩矢的射速奇快,威力难挡,那些士兵溃不成军,乱成一片。
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马儿痛苦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一个又一个的士兵甚至不及惨呼出声,就中箭倒栽下马,一匹又一匹的骏马因为中箭或毙命或疯狂,踩踏、冲撞不时发生……狭窄的峡谷内,就像是炸了锅一样,越来越混乱,失控……
胡拉赫矮身避过一枝铁矢,可是他胯下的坐骑嘶鸣着跳起了前蹄。
“参将小心!”
另一个亲兵惊呼出声,胡拉赫赶忙顺势滚落马背,嗖嗖嗖,又是数枝铁矢射来,那匹黑马眨眼就身中数箭,轰然倒下。
自己还算是命大!胡拉赫捏了把冷汗,抬眼看向峡谷两边的大山,四周黑压压的一片,根本就看不到山上到底躲藏了多少伏兵。
四周破空声不断,弩箭还在不断地射来,蓬蓬蓬蓬……如飞蝗一般密密麻麻。
哪怕千骑营的这一千精兵都是精锐,却也还是**凡身,如何抵抗得了精钢铁矢。
短短弹指间,随行的千余名精兵便有近一半倒于血泊之中。
浓重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面目狰狞的尸体,一个个都是眼睛瞪得圆圆,显然都是死不瞑目!
胡拉赫心乱如麻,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想办法把损失降低到最低。
既然是连弩,那就有致命的缺点!
胡拉赫对自己说,深吸一口气,赶忙高喊道:“大家扔掉火把,赶紧下马!连弩最多三五发,等到敌人射完第一轮的弩箭,之后的空隙就是我们逃命的最好时机!”
不错!不少士兵都是精神一振,飞身下马,用马匹作为盾牌隐藏自己的身形。
鲜红的火苗灼烧着人尸、马尸,发出焦臭的味道,令人闻之作呕,但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那些士兵都顾不上了。
蓬蓬蓬蓬……
暴雨般的铁矢伴着阵阵破空声毫不停歇,几乎将这片峡谷覆灭。
黑暗中,南凉残兵的哀嚎声、闷哼声还在不断地响起,惨促而沉闷,听得人心脏锁紧,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这一刻,对于那些躲在尸体间的南凉残兵而言,时间过得尤为缓慢。
连弩不是最多三五发吗?
为什么到现在铁矢还没停止?
胡拉赫在心头问自己,那些南凉士兵的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胡拉赫的心头——
难道说,今日来的弩手比自己想的还要多!
第一批弩手射完,第二批立刻接上,甚至还有第三批弩手待命?……不可能的吧!如此至少要上万的弩手,南疆军怎么可能养这么多弩手!
思想间,破空声停了下来,四周静了一静。
胡拉赫暗暗松了一口气,忙大喊起来:“赶紧撤退!”
那些狼狈不堪的南凉残兵动了起来,有的从尸体里爬出,有的放下了作为盾牌的尸体,有的赶忙翻身上马,慌不择路地朝峡谷外四散逃逸……
与此同时,杀声四起,数千人齐齐发喊,杀声震天。
两边的山腰上同一时间燃起了一个又一个火把,密密麻麻,如同那漫天的星辰遍布山野。
南凉残兵皆是面色大变,更为惊慌,愤恨与绝望齐齐涌上心头。可是现在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就算他们一个个都身经百战,也无力一战。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此刻,他们也只能逃命!
紧接着,就见那山上的树林中如潮水般涌下无数个手持弩箭的南疆士兵,搭在弦上的铁矢在火光中寒光闪闪。弓弦崩响之时,又是无数铁矢脱弦而出,“嗖嗖嗖”,逃在最后面的南凉兵又倒下了一片……
半山腰上,一身黑甲的傅云鹤拿着手中的千里眼四下看着,身旁站了不少身穿一色铠甲的士兵,每人的手上都配有一把连弩,这连弩已随着他们神臂营被命名为神臂弩。
傅云鹤用力地睁着眼,几乎把千里眼都给瞪穿了,嘴里喃喃自语:“……看上去好像还有一百来号人啊。……应该差不多了吧?”
“傅校尉,属下是不是打个信号让弟兄们撤回来?”一个年轻的千卫走了过来,恭敬地抱拳问道,脸上透出一丝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南凉人,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但是,战争并非是一时意气之争,为了长远的胜利,只好先憋一会儿了!
傅云鹤放下千里眼,点了点头:“去吧。”他脸上仍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心里却是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十几天前在听雨阁中,官侯爷命他率领神臂营来此地设伏。
最初的时候,傅云鹤还有些莫名,毕竟飞霞山可不是前线的战略要地,在这里埋伏,又能埋伏到谁呢?
事实告诉他,他实在是太天真了!
这才是真正的料敌先机,算无遗策啊!
官侯爷简直比传闻中的更加可怕……
想到官语白交给他的那个锦囊中的命令,傅云鹤更加跃跃欲试,他微微眯眼,笑吟吟地安抚了那千卫一句:“让弟兄们都别急,后面还有的是机会让他们杀南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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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华峡谷遇大裕南疆军伏击!
自己费劲多年心力才培养的精兵千骑营竟只余下不足百人!
书房里,坐在书案后的伊卡逻气得额头青筋凸起,俯视着跪在他跟前的胡拉赫,真是恨不得一脚朝胡拉赫踹过去,既然千骑营都覆灭了,胡拉赫还回来做什么?!
伊卡逻目光阴沉得仿佛酝酿着电闪雷鸣。
跪在地上的胡拉赫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伊卡逻滔天的怒意,浑身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请命道:“大帅!末将愿再往云弥镇接应九王。”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是一阵惧怕,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他是真心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可是,他也知道,他需要将功赎罪来保住这条命。
伊卡逻许久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注视着书案上的那几张绢纸,其中一张绢纸上那点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在王上的心目中,九王的命自然比这区区千骑营要重要的多。若是九王真的丧命大裕,连自己这个大帅都很有可能被王上迁怒。
无论如何,九王必须救回。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都要救回!
胡拉赫急于将功赎罪,必会拼尽全力。
这一次再不能有失……
伊卡逻半眯眼眸,终于颔首道:“好,本帅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胡拉赫,你可曾听过大裕兵书有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胡拉赫眉头一动,想到了什么。
伊卡逻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道:“这一次我们兵分两路,本帅会派五百盾甲兵再次取道陵华峡谷,吸引南疆军的注意力;而你则暗暗带领一千精兵绕道长霞山……务必要接回九王!”
此计甚妙!
胡拉赫心下稍稍一松,绕道长霞山虽然要花不少工夫,但风险却少了许多。
大帅以五百盾甲兵为弃子给他换来的机会,他一定不负大帅所托!
胡拉赫郑重地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伊卡逻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已经表现出他的意思。
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伊卡逻挥了挥手,示意胡拉赫下去吧。
半个时辰后,一千骑兵和五百盾甲兵先后出城。
伊卡逻在书房里沉默地看着舆图,对于胡拉赫此行,他已经不像上一次那样信心十足了,甚至心里好像有一把烈火在焚烧。
“云弥镇……”
九王会逃往云弥镇的方向纯属偶然,毕竟,按照他们一开始的计划,九王的退路应是秀英镇。就算是被擒的扎西多吉几人熬不住酷刑,供出了机密,南疆军也应该是往秀英镇设伏。
伊卡逻反复思量过,都觉得南疆军不可能知道他们会前去云弥镇接应九王!
因而,哪怕是明知陵华峡谷不利行军,他也没有想过千骑营会落入敌军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除非……
除非九王会逃往云弥镇根本就在他人的设计中,甚至九王能够从骆越城成功逃出,乃至求救的飞鸽传书也是对方计划的一部分……所以,对方才能早早就在陵华峡谷埋伏好了,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想到这一点,伊卡逻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伊卡逻手握拳重重地落在书案上,决不会有人能未卜先知到如此地步……
一切只是巧合罢了。
是的,是巧合……
伊卡逻努力这样说服着自己,可是,他却隐隐感觉到,这次派出去的人可能回不来了。
伊卡逻的目光阴沉得仿佛酝酿着电闪雷鸣,随手拿起书案上的茶杯,捏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用力,连茶水都颤动了起来……
这一日,伊卡逻度日如年,直到黄昏时分,烈日徐徐落下,坏消息也随之而来——
“……大帅,末将等人在长霞山遭到南疆军的突袭,敌方所使用的弩箭似乎是经过改装的,射程极远,我等甚至都没有看到敌军的样子……胡拉赫参将当下就下令我等撤退,可是已经晚了……胡拉赫参将也与我等失散了,只余下我等二十几人捡回半条命……”
跪在冰冷地面上的百夫长全身血肉模糊,尤其是肩膀上被贯穿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上一片惨白,断断续续地禀报着他们遭伏的经过。
百夫心有余悸,他们当时一遇袭就架起了厚盾,可是,那些弩矢竟然连盾牌都射得穿。
大裕什么时候竟有了如此可怕的武器!
伊卡逻静默无声,书房里散发着一股低沉的威压,所有人都不敢开口说话。
伊卡逻看着卑微的跪伏在地的百夫,连这一队也全军覆没了,那么取道陵华峡谷的五百盾甲兵恐怕也是回不来了。
思绪间,伊卡逻的亲兵疾奔而来,单膝跪地禀报道:“禀大帅,有数十残兵从陵华峡谷回城。”
虽是已经预料到的,但伊卡逻的心还是沉到了谷底,连着两次失利,哪怕他不相信有人能够未卜先知到如此地步,也明白前往云弥镇接应九王恐怕是很难了!
伊卡逻站起身来,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
为了九王,已经造成了不少无谓的牺牲,现在除非他直接派出大军,碾压南疆伏兵,才有可能过得了长霞山,但誓必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而且,就算过了长霞山,真能接应到九王吗?
南疆伏兵重重,说不定九王根本就已经……
下一步,自己到底该如何走呢!
伊卡逻心乱如麻,挥了挥手道:“好好安顿他们,让他们先养好伤再说。”
“是。”那亲兵暗暗松了一口气,飞快地退下了,一路往城门而去。
城门附近,一片狼藉,地上铺了不少草席,坐了一地的伤兵残兵。这些人都是从陵华峡谷逃回来的,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沾染了污泥与干掉的血渍。瞧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显然都是死里逃生。
亲兵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说道:“你们可以退下休息了。”
残兵们齐齐应声道:“是!”
亲兵吩咐完就走了,没有注意到,那些残兵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他们两两搀扶着站了起来,往伤兵营的方向走去。
其中一个残兵用衣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露出了有些漫不经心地的笑容,赫然是傅云鹤!再仔细看其他的残兵,竟然全都是神臂营的人。
那支取道陵华峡谷的盾甲兵其实早就已经全军覆没……
正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引得几人都看了过去。
只见城门大开,一个好像血人一样的小将骑着一匹红马飞驰进来,嘴里虚弱地大喊着:“八百里加急,闲杂人等速速避让!”
傅云鹤眸光一闪,忙退到了一旁,嘴角勾出一个期待的笑意。
红马一路畅通无阻,马不停蹄地直冲守备府,马匹还没完全停下,马上的士兵已经迫不及待地下马,随后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一旁的亲兵赶紧搀扶着他,去往伊卡逻的书房。
“大帅,八百里急报!”
那小将的脸上尽是血污,遍体鳞伤,伤口渗出的鲜血把衣服染红了一片。他在亲兵的搀扶下,单膝跪地,吃力地禀报道:“大帅,艾力达将军有紧急军报呈上!”
亲兵赶紧呈了上去,伊卡逻一把拿过火漆封好的军报,迫不及待地将之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整张脸都黑了。
他所担忧的事,真的发生了!
九王已经被大裕人拿下,此刻正在惠陵城。
镇南王世子萧奕以九王为人质要求雁定城投降,艾力达哪里肯应,于是那卑鄙无耻的萧奕就改以九王为盾牌,出兵攻打雁定城。
眼看着九王被大裕士兵押于阵前,艾力达和驻守的雁定城的南凉大军难免束手束脚,只能选择只守不攻,南凉兵死伤无数,苦苦支撑了一天,现在已经是岌岌可危。因此艾力达才特意请示该如何是好。
艾力达没有把话说白,其实大家心知肚明,选择有限,要么放弃九王,要么就放弃雁定城,要么……
但无论何种决定,艾力达都做不了主。
伊卡逻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几乎把军报揉皱。
小将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帅……南疆军已包围了雁定城,艾力达将军一连派出十队人马都无法突围,最后只能让一千死士掩护末将逃出……”
萧奕!
伊卡逻终于明白了萧奕的打算,他这分明是想要兵分两路,一面借接应九王为名来折损自己的兵力,令自己无暇分心,而另一面则趁机利用九王攻打雁定城。
哼!
萧奕恐怕还不知道,艾力达会当机立断的用一千死士为代价把这道军报送到自己的手里。
伊卡逻想到自己方才决定要派大军扫荡平霞山,就心有余悸。还好……没落入萧奕的圈套,不然雁定城难保。
这一次,是自己占了先机!
萧奕胆敢用九王来威胁他,那他就将计就计……
萧奕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获悉了雁定城的现况,只要立刻率兵前往,与雁定城里应外合断了萧奕的断路,必能借此机会拿下惠陵城。如此,九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伊卡逻猛地站起身来,朗声道:“传令下去,速点一军骑兵随本帅支援雁定城!”
军令如山,伊卡逻一声军令传下去,不消片刻,一军南凉兵已集结,夕阳的余晖下,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尽头。
伊卡逻亲自点兵,鼓舞了士气,那些士兵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斗志高昂。
看着士兵们喊声震天,伊卡逻意气风发,他们南凉军威猛善战,战无不克,这一次,他一定要拿下惠陵城。
“巴闵图!”伊卡逻转身看向身旁的一名中年将领。
那将领忙抱拳应道:“末将在!”
“永嘉城就暂时交于你了。你务必要守好这里,等本帅凯旋归来!”伊卡逻斗志激昂地吩咐道。
“末将定不负大帅所托!”巴闵图一口应下。永嘉城易守难攻,只要自己关紧城门,加上城中剩余的兵力,便是有上万敌军来袭,一时半刻也别想拿下。
伊卡逻满意地一笑,翻身上马,率先策马而出,紧跟在他后方是一万骑兵……
一万大军步履如雷声,又似地牛翻身,只是这么听着,就让人心口为之一震。
足足近一炷香功夫,大军才渐渐远去,四周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巴闵图立刻返回永嘉城,并下令闭城,没有他的令牌,无论是谁来,都不许开城门。
违令者当斩!
这五个字下去,所有的守兵都是心中一凛。
夜幕降临,整个永嘉城慢慢地笼罩于黑夜之中,万籁俱寂。
夜越来越深,不知不觉,时近子时,唯有那高高的城墙上,守夜的士兵没有歇息,不时地来回走动巡逻,每隔几步点燃着火把,火苗在空气中滋吧滋吧地跳跃着……
这个夜晚如此恬静安详。
一个守兵如桅杆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城墙上,目光不时地四下扫视着。
这时,另一个守兵走了过来,还有些睡眼惺忪,与他交班:“兄弟,你快去睡吧。”
第一个守兵应了一声,正要下城墙,突然耳朵动了动,脚下的步子一滞,转头道:“你有听到什么……”
他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破空声传来,另一名守兵惊呼了一声,一支红色的火箭自城外射来,化作一道流光,在黑夜中留下一道火红的轨迹,这一箭,势如破竹,仿佛连空气都被点燃!
篷!
一箭刺破了守兵身旁蓝色的旌旗,然后旌旗熊熊燃烧起来,被火焰吞没,在黑夜中化成一朵巨大而妖艳的火焰之花……
两个守兵倒吸一口气,俯首朝城墙外看去,惨淡的月光下,数以千计的南疆军已经兵临城下,一面绣着银色“萧”字的黑色旌旗在夜风中起舞,那银色的大字仿佛会发光似的。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银白色战甲、骑着乌云踏雪的年轻将领,他容貌昳丽,乌黑的发丝和银白色的披风被夜风吹得肆意飞舞,手持重弓,如同一尊战神般屹立于战场之上,让众人的目光不由集中在他身上。
此时,他手中的弓弦上已搭上了又一枝火箭。
一个守兵死死地盯着那面旌旗上的“萧”字,结巴道:“这……这是镇南王世子的旌旗!”
话音未落,就见下方的近千南疆军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弓箭,无数赤红的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形成一片密集的火箭雨……
嗖嗖嗖……
好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守兵被火箭刺中,或一箭穿心,或衣袍被点燃,狼狈地在地上滚动着。
这还是开始而已,踏踏踏踏……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步履声以及各种其他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隆隆的脚步声震得地面为之颤动,似乎连城墙都微微摇晃了起来。
城墙上的守兵俯视着城外,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那黑压压的南疆军正目标明确地朝这边移动,如层层叠叠的乌云突然压城……
“敌袭!有敌袭!”守兵手足无措地高声大喊起来。
“镇南王世子率大军来袭了!”
“……”
整座城墙一瞬间骚动了起来,呼喊声此起彼伏……
今晚负责守夜的校尉一上城墙,看到底下的情形,心下一沉:“快去禀告将军!快去禀告巴闵图将军南疆军来袭!”
一名士兵接了军令,转身疾奔。
而此时,三千建制的攻城营率先抵达城下,手持大盾的盾兵一字排开,把盾立在身前,在盾兵之后,攻城营训练有素地架起了一座座投石器。
大大小小的飞石如冰雹一般呼啸着从城墙的另一边飞来,密密麻麻地朝城墙上砸来,一声声撞击声此起彼伏。
飞石从天而降,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城楼被砸破,军旗被砸断,无数的城门守兵被砸得一个个倒了下去,当场脑浆迸裂,血肉飞溅……
嗖嗖嗖……
投石器还在不断地投出飞石群,夹杂着杀气十足的一支支火箭……
没一会儿,城墙上就已经被血染红,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守兵从脸上到身上都溅满了鲜血,胆战心惊地躲在城墙后,根本找不到时机向城外发射弓箭。
赶去报信的士兵好不容易下了城墙,他骑上一匹棕马,耳听着阵阵哀嚎,猛地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夜晚的街道没什么人,一路畅通,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后,士兵驱马右转……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一道利箭突然破空而来,准确地刺中了士兵的心口,穿心而过。那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马上滚了下来。
跟着一道修长的身形从路边的一棵大树上跳了下来,虽然身穿铠甲,却还是轻盈若飞燕。
他从阴影中走出,俊朗的眉目笑吟吟的,正是傅云鹤。
傅云鹤熟练地先安抚住了那匹受惊的棕马,然后朝地上那具中箭的尸体看了一眼,对方的眼睛瞪得老大,气息全无,显然已经一箭毙命。
傅云鹤毫不迟疑地翻身上马,策马往守备府而去,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不好了,敌军来袭了!”
他一路喊叫着,骑马进了守备府。
一听有敌袭,府中的亲兵自然不敢小觑,一个忙去通报,另一个则迎着傅云鹤去见巴闵图。
更深露重,巴闵图早就熄灯入睡,直到亲兵来报敌袭这才惊醒,心中暗暗叫苦:伊卡逻大将军才刚离城,永嘉城就遭遇敌袭,自己的运气委实不佳。
他本来就是和衣而眠,匆匆穿上沉重的铠甲,就走出了内室。
此时,傅云鹤已经在外面候着,一见巴闵图出来,立刻慌乱地禀道:“将军,镇南王世子率大军兵临城下。我军被打个猝不及防,死伤无数……城门危矣!”
镇南王世子率领的定然是大裕南疆军的精锐,巴闵图心里暗道不妙,这个时机凑得那么巧,难道是对方施了调虎离山计,故意以九王调走伊卡逻大将军,然后趁永嘉城空虚,伺机来袭?!
一旦永嘉城落入南疆军手中,雁定城势必面临两面受敌的窘境。永嘉城决不能丢!
巴闵图越想越是烦躁,定了定心神,急忙道:“快随本将军去城门!”
“将军且慢。”傅云鹤忙叫住了巴闵图,欲言又止道,“属下还有机密军情禀告……”
巴闵图眉头一皱,冷声道:“既然有军情,还不速速道来。”
傅云鹤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将军,其实……”
巴闵图不自觉地往傅云鹤那边凑了凑,一旁的亲兵本来没有在意,可是突然就觉得屋内的气氛一冷,有些不太对劲。
巴闵图整个人僵硬如雕塑,一双眼睛似乎都快要瞪出来了。
傅云鹤微微一笑,大步退开。
亲兵这才看到巴闵图正捂着脖子,汩汩的鲜血自指缝间流出,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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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这声响明明如此细微,可是听在巴闵图和亲兵耳里,却仿佛放大了数十倍。し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如此缓慢……
巴闵图浑身发冷,脑中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的画面,嘴巴里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轰然倒下,一双原本锐利精明的眼睛更是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与生命力,变成了死寂一片。
四周静了一静,屋子里的所有人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你……你……”亲兵不敢置信地指着傅云鹤俊朗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脸庞,手指微颤。
“我什么?”傅云鹤故意用大裕话说道。
亲兵瞳孔一缩,瞬间了然:“你……你不是南凉人!”
傅云鹤还是笑眯眯的,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当然不是。”
从亲兵的角度,完全没注意到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可是傅云鹤却是一目了然,干脆就不理会这亲兵,俯身在巴闵图身上翻找起来。
“来人啊!有大裕……”亲兵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可是话没说完,就被人从后方扭断了脖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傅校尉……”来人是神臂营的千卫刘景云,他警觉地往外看着屋外,唯恐被人发现。
傅云鹤很快就从巴闵图的腰带中翻出一面铜牌,铜牌上用奇形怪状的南凉文字刻着“将军令”三个字,四周雕刻着精致的云纹。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先合力把两具尸体搬进了内室,然后关上槅扇门,悄无声息地走了。
他们必须在南凉人发现巴闵图的尸体前,把任务完成了才行。
傅云鹤眼中熠熠生辉,他和刘景云分别骑上一匹骏马,离开了守备府。
永嘉城里早已是炸开了锅。
街道上是一队队赶往城墙支援的南凉士兵,脚步隆隆,整个永嘉城提前苏醒了!
傅云鹤二人策马狂奔,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城墙下。
数十名伪装成南凉兵的神臂营精兵早就等在了附近,一见两人来了,忙迎了上来。
傅云鹤向他们微微颔首,表示事成了。众人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
这一次会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的是神臂营里百里挑一的,他们不止是战场上的老手,还临时特训学会了一些南凉语。他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训练有素地自动分成两批,一小部分人往西南方行去,另一部分人则随着傅云鹤来到了城门附近。
轰隆隆……轰隆隆……
城墙上不时传来那些飞石砸下来的隆隆声,城墙随之摇晃颤动,灰尘和碎石哗啦啦地落下,这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在心理上无形就给人一种紧迫的压力。
守城门的十几个南凉守兵浑身紧绷,排成一行站在城门后,以防南疆军不知道何时会以攻城槌来撞城门。
听到马蹄声朝这边而来,那些个南凉守兵立刻警觉起来,其中一个小队长模样的男子大步上前,试图拦住傅云鹤一行人,高声问道:“来者何人?”
刘景云是神臂营中南凉语最娴熟的,他向着南凉守兵趾高气扬地吩咐道:“吾等奉将军之命,赶往雁定城去向大帅报讯。十万火急,快,速速打开城门!”
傅云鹤则适时地将手中的令牌对着南凉守兵扬了扬。
虽然说放这几人出城,只需将城门稍稍打开一道缝隙,等他们出城后,再迅速关闭城门即可。可是此刻南疆军就在百来丈外,哪怕开合城门的时间再短,也太危险了吧。
但这张令牌确实是将军令!
如今军情紧急,将军想要对外求援,也是理所当然……
见那小队长迟疑,刘景云故作不耐烦地又道:“这是紧急军令,还不快快开城门!要是耽误了军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小队长咬了咬牙,心中有了决议:既然是将军有令,必然是有他的道理,违抗军令的罪名自己可承担不起!
“还不快开城门!”小队长转身吩咐几个南凉守兵。
傅云鹤和刘景云的脸上皆是不动声色,依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吱嘎——”
沉重的城门在守兵们的协力下,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正好足够一匹马通过。
傅云鹤一夹马腹,故意让马儿缓缓前行,心里默默地数着数:九十六,九十七……
当他数到一百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阵惊恐地大喊声:“快看,走水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看去,远远望去,就可以看到城中有数个方向都燃起了熊熊的烈火,一道道火龙冲向天空,浓烟滚滚而起……
这看来实在不像是巧合!小队长眉头一拧,面沉如水。
四周南凉士兵的惊叫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走水了!走水了!”
“可是怎么会好端端地就走水了呢?!”
“难道是有人纵火?”
“……”
四处喧哗起来,就像是一壶滚烫的热水终于被煮沸了。
眼看着几个南凉守兵的注意力被转移,傅云鹤弹了一下手指作为信号,下一瞬果断地出手,早就藏在手心中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小队长的脖颈划去,柔韧的身体随之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一刀得手,便又顺势将身子又直了起来。
与此同时,跟随在傅云鹤身旁的刘景云等人也都纷纷出手,这些人征战沙场多年,手上都不知道沾过多少条敌人的性命,一个个出手都果决利落,或一剑穿心或割断咽喉或一刀毙命或折断颈椎……
不过是弹指间,城门后已经躺着一具具死状各异的尸体。
傅云鹤朗声道:“快!”
迫在眉睫,所有人立刻下马上前去推那扇沉重的城门,“吱嘎——”开城门时所发出的异响就算是这战火中也无法被忽视。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被不远处赶来增援的一队南凉士兵看到了,士兵们惊慌地大叫了起来:
“奸细!有奸细!”
“大裕的奸细要开城门了!”
“……阻止他们!”
那些南凉士兵吓得不轻,城门一旦打开,以他们区区留守的数千兵力如何和数以万计的南疆军交战?!
他们尽数冲了上来,试图阻止,而神臂营众人默契地一分为二,一半人前去迎敌,势必要争取时间。
傅云雁等人则头也不回,他们的念头只有一个,必须要打开城门!
刀光剑影间,就听到沉闷的“吱嘎——”。
城门开了!
群龙无首的南凉士兵们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只觉得浑身的鲜血都要凝固住了,根本不知道此刻他们是应该奋力迎敌,还是赶紧逃命。
神臂营的众人同时纳喊:“恭迎世子爷!”
“踏踏踏……”
城墙的另一边,近万名士兵朝城门的方向而来,士兵的步履声混杂着马蹄声,交错重叠在一起,如阵阵闷雷般撼动大地,越来越近,仿佛在宣告着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
“杀啊!”
喊杀声震天,黑压压的南疆军化成一片汹涌的潮水涌进了城门,尤其是在前方的数千骑兵就像是一把把刚出鞘的宝剑一般势不可挡,蹄声翻滚,尘土飞扬,下方的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一身银白色战甲的萧奕骑着乌云踏雪,冲在了最前方,身先士卒。
策马狂奔之时,乌发飞扬,银白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飘荡在身后,英姿飒爽,让他看来仿佛自天际而来。
“大哥!”傅云鹤策马来到萧奕的身旁,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得意与讨赏。
“小鹤子,干得不错!”
萧奕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与此同时,手中的长剑干脆利落地挥起落下,舞出一朵朵绚烂的剑花,在月光下,剑身寒光闪闪,刃如秋霜,只要这把长剑所到之处,便是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这一场攻城战在萧奕带兵入城后,就开始从远攻转变为近身战。
杀!杀!杀!
兵刃相接,血肉横飞。
银色的长剑很快在鲜血的浸染下,变得通红,好似一把血剑般,透着血腥杀戮的味道。
刷——
又是一剑从一个南梁士兵的胸口拔出,冰冷的剑与血肉摩擦的声音很快就被鲜血喷涌声压了过去,鲜血像是泉水般从士兵的胸口急速喷射出来,滚烫的鲜血溅在萧奕的身上,染红了他银白色的战袍,甚至那俊美如画的脸上都飞溅上了斑斑血迹。
再配上他那把锐气四射的血剑,这时的萧奕,仿佛是另一个人,不,或者说是杀神,浑身弥漫着一股恐怖的杀戮之气,让看者胆战心惊,望而生畏。
萧奕高举着那把血剑大喊道:“不降者,杀无赦。”
六个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明明只是一个人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冷冽锐利,让全场为之一静。
他身后的南疆军也齐声高喊起来:“不降者,杀无赦!不降者,杀无赦!”
六个字喊得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整齐,仿佛连空气都颤动了起来,让闻者耳朵嗡嗡作响。
看着好像海啸般袭来的南疆军,永嘉城中的那些南凉士兵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士气低迷。
他们不过数千,可是南疆军却有上万,以寡敌众,他们根本就没有胜算。
永嘉城易守难攻,若是城门没开,他们还能撑上一段时日,等伊卡逻大将军派兵过来支援,可是现在城门已开,他们已经完全没有胜算了。
那些南凉士兵越想越是绝望,却一时没人敢动弹……突然,“咣当”一声,一个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大刀。
四周其他的南凉士兵都是双目一瞠,手指微微松了一松……就在这时,一阵链条震动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一把银光闪闪的链子刀旋飞而出,一刀封喉,鲜血自那降兵的喉咙飚射而出,飞溅在他身旁的同袍脸上。
四周静了一静,只听那链条回收发出的清脆声响,那把链子刀又回到了主人的手中——一个身穿黑甲的虬髯大汉。大汉的身后,是一支数百人精兵,正急速往这边跑来。
“副……副将!”一个南凉士兵盯着那虬髯大汉,脱口而出。
南凉副将面无表情地冷声道:“但凡逃兵、投降者,杀无赦!”
那些南凉士兵脸色一白,又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刀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们的锐气早就在南疆军破城的那一刻一泻千里,现在的垂死挣扎也不过是迫于这位副将的权威。
几十丈外的萧奕冷冷地一笑,利落地把长剑归入剑鞘,然后抬手拿出了背在身后的大弓,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再奋力将弓拉满,瞄准——
果断地放箭!
嗖!
这一箭太快了,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带着肃杀的冷意,刹那间似乎可以将空间撕裂,直射向那南凉副将的心口。
“副将小心!”南凉副将身旁的亲兵面色一变,大步跨出,挡在了副将的身前。
几乎是下一瞬,箭尖刺入他的皮肤、血肉、骨骼、内脏……那势如破竹的冲势带得他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一大步,重重地撞在了后方的副将身上,与此同时,箭尖从他身体的背部刺出,又刺入那副将的心口……
一箭双雕!
一瞬间,四周寂静无声,那些南凉兵几乎傻眼了,相比下,南疆军则是士气高涨,心里只觉得自家世子爷果然是勇猛难挡。
萧奕一手持弓,一手拔出了长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又道:“不、降、者,杀、无、赦!”
他的声音似严冬的寒冰,冷酷无情,每一个字都仿佛一击重锤击打在那些南凉士兵的心口上,让他们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一瞬间,他们全身的力气消散了……
“咣当!咣当!咣当……”
长刀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那些放下武器的南凉士兵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般跪了下来。
但更多的南凉士兵还是选择了持刀继续扑杀,或者四散逃亡。
不降者,杀无赦。
这镇南王世子说得好听,可是谁能保证他们投降以后,不会被折辱至死呢?!
见状,萧奕的眼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寒芒,面无表情地再一次缓缓地宣布道:“不降者,杀无赦。”
明明他说了三次一模一样的六个字,可是语调却有着微妙的不同,第一次锐利,第二次冷酷,而这一次则带着一种天下唯我独尊的霸气。
话落的同时,萧奕一夹马腹,胯下的乌云踏雪就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疾驰而出,长剑又一次无情地挥落,一剑割下了一个南凉士兵的头颅,鲜血如爆发的火山般喷涌而出,这一幕让敌军震慑,却鼓舞了南疆军的士气。
南疆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一个个都热血沸腾,提刀冲上前去,如同滚滚的泥石流一般,所经之处,都被这片黑色的盔甲所吞没……
眼看越来越多的同袍一个个都死于南疆军的刀下,那些南凉士兵的心情越来越焦躁不安,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巴闵图将军一直没有出现。
南疆军已经破城,巴闵图将军作为此刻城中的最高将领,难道不是应该出来带领他们奋勇抗敌吗?
他去了哪儿呢?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这些南凉士兵心中。
巴闵图将军肯定是在城破的时候,率领亲信逃走了吧!只留下他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兵在此等死!
想通这一点的同时,南凉兵的心防彻底地崩溃了!
咣当,咣当,咣当……越来越多的南凉兵选择弃械投降,卑微地屈下双膝。
这一夜,浓重的血腥席卷整个永嘉城……
一直到天蒙蒙亮时,四周的喧嚣才渐渐平静下来,仿佛昨晚的杀戮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傅云鹤亲自把萧奕的旌旗插在了城墙上,黑色的旌旗迎风摇曳,银色的“萧”字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经历了漫长的三月,一度沦陷的永嘉城终于又重归南疆。
永嘉城的街道上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遍地都是南凉人血淋淋的尸体、残肢断臂、以及碎裂的兵器、盾牌。
在这片尸海中,不时可见那些投降的南凉士兵卑微地匍匐在地。
踏踏踏……
不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脚步声,一众南疆军如众星拱月般追随在萧奕身后,跟随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守备府。
旭日在东边的天空缓缓地升起,在城墙上、房屋上、街道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也给下方的萧奕镀上了一层光晕,他仍沾着血渍的脸庞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也随之越来灼热。
百里之外的伊卡逻有些烦躁地看了看天色。一夜急行后,无论是伊卡逻,还是他率领的一万大军都掩不住的疲惫。
不止是疲惫,伊卡逻还有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了。
难道是雁定城,或者九王……
伊卡逻正想下令大军加速,突然一名斥候策马匆匆地从队伍的后方绕了上来,翻身下马禀报道:“禀大帅,后方有一人追来了!看盔甲的样子,似乎是我军将士!”
后方来人?!伊卡逻眉头一皱,心下一沉,莫不是永嘉城出事了?!
他的预感很快得到了验证——
后方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很快,一名小将在一个百夫的引领下到了伊卡逻的面前,他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慌乱地禀告道:“大帅,镇南王世子率一万大军突袭永嘉城!巴闵图将军命末将前来向大帅传讯,望大帅务必回永嘉城支援!”他深深低着头,掩饰着眼中的锐芒。
伊卡逻瞳孔猛缩,面沉如水。
他紧紧拽住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竟然被镇南王世子给骗了!
可恶的萧奕,好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镇南王世子这是打算借着九王把自己和大军调离永嘉城,然后伺机带兵攻城。一旦让他得逞,那么雁定城必将受到两面夹击,恐怕也难保!
自己现在是该去雁定城,还是往永嘉城与镇南王世子一战呢?
伊卡逻微微眯眼,不过是眨眼间,已经心思百转,衡量着利弊。
永嘉城如今的留守兵力不过数千,但是永嘉城易守难攻,粮草充足,只要巴闵图别犯蠢,守个三五日绝不成问题。
如果自己率领大军现在赶回永嘉城,必然可以对镇南王世子萧奕的大军形成前后夹击。
一旦拿下了萧奕,南疆军就将陷入群龙无首的窘境,不止是解了永嘉城之危,连雁定城的危机也不足为惧。
一石二鸟!
机会稍纵即逝,既然镇南王世子把这个大好机会送到自己跟前,自己决不能错过!
伊卡逻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芒,心中有了决议,朗声道:“众将士听令!”
一万南凉大军齐声应和,喊声铺天盖地,振聋发聩。
伊卡逻果断地下令道:“回永嘉城!”
众将士再次应声,庞大的行军队伍训练有素地调转方向,然后脚步隆隆地又原路返回,一路往永嘉城疾而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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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一万南凉大军沿着官道来到了距离永嘉城几里的地方。 章节更新最快
疾驰了一天一夜的骑兵早已是人疲马乏,每个士兵的眼下都是浓重的阴影。
对此,伊卡逻当然心知肚明,迟疑要不要让大军先休整一下,再继续出发。以大军现在的状态就算是匆忙赶到了永嘉城,恐怕也对他们非常不利。
就在这时,一匹骏马朝这边疾驰而来,前方探路的斥候急匆匆地回来了,下马抱拳禀报道:“大将军,前方三里可以隐约听到南疆军攻城的声响……听声音,南疆军似乎正在以攻城槌撞击城门!”斥候咽了咽口水,面色凝重。
对于永嘉城,伊卡逻再清楚不过了,当初若不是永嘉城主动开城门投降,恐怕也不会这么容易就拿下。
所以,他确信,哪怕如今兵力不足,永嘉城也至少可以守个三五日。
他并不担心永嘉城会这么快被攻下,但是趁现在南疆军大肆攻城之际,前去偷袭却是一个大好机会。
到时候两面夹击,南疆军必败无疑!
伊卡逻吩咐斥候道:“你们几个速速继续往前探路!”
“是,大帅!”斥候抱拳领命,又翻身上马,奔驰而去。
伊卡逻眉宇紧锁,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下令道:“众将士,速速随本帅赶往支援永嘉城!”
必要杀得南疆军措手不及!
“是,大帅!”一万骑兵齐声应道,振作起精神。
伊卡逻扬起马鞭狠狠地朝胯下的黑马抽去,黑马吃痛地嘶鸣一声,放开四蹄开始加速。
他身后的一万骑兵也是快马加鞭,“踏踏踏……”马蹄声变得更为响亮,像是一阵阵闷雷持续不停地响着……
往前行了大约三里后,果然就听到了永嘉城的方向传来呐喊声、兵器交接声,以及一阵阵攻城槌撞击城门发出的巨响……
咚!咚!咚!
看来斥候所言不差,南疆军果然正在攻城!
伊卡逻的脸上露出志得意满地笑脸,马鞭正要再次抽下,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什么,感觉有些地方似乎不太对劲……
对了!前去探路的斥候再也没有回来!
伊卡逻心中一凉,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难道说这是陷阱!?
自己此行所带的一万骑兵乃是南凉大军的精锐,决不能有什么闪失……
伊卡逻抬手示意大军缓下速度,然后吩咐道:“再派几个斥候前去查探……”
“是,大帅。”
十来个斥候策马前往永嘉城,而大军则停留原地休整……
此刻,时间过得尤为缓慢,明明只是一炷香,却好似过了一个时辰,见斥候久久未归,伊卡逻心中不祥的预感更为浓烈。
突然,他身旁的亲兵指着前方大喊起来:“大帅,是斥候!斥候回来了!”
伊卡逻双眸一亮,目光炯炯地朝马匹驶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斥候狼狈地攀在棕马上,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掉下来似的。
“大帅!大帅……”斥候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是陷阱!大帅,前方斥候中了埋伏,全数覆灭,只有小人侥幸逃出!”斥候一边慌忙下马,一边大汗淋漓地禀道,“永嘉城已经被南疆军攻陷了!”
怎么可能?!伊卡逻瞳孔猛缩,以永嘉城易守难攻的地势,怎么可能才一天一夜就被攻陷,巴闵图那个蠢货到底做了什么?!
永嘉城一失,他们费尽心机才在南疆形成的大好局面等于是被毁了大半。
伊卡逻胸口一阵剧烈地起伏,若是此刻巴闵图在他跟前,他已经将对方千刀万剐!
伊卡逻握了握拳,很快冷静了下来。
事到如今,再纠结于永嘉城为何沦陷,也无济于事!
此刻我军人疲马乏,实在不宜与南疆军正面交锋。
唯有撤退吗?!
伊卡逻实在不甘心,他紧紧咬牙,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撤!”
伊卡逻一声令下,南凉大军再次调转方向,往来路疾驰而去。
数万只铁蹄一下下叩击着大地,战马越来越快,马蹄声震耳欲聋,尘土飞扬……
官道两旁是两片幽暗的树林,茂密的树叶将月光挡在了外面,树林中黑黢黢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根本就没人注意到树林中隐藏的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眸。
突然,一声尖哨声响起,撕裂夜空。
原本埋在尘土下的一条条绊马索被隐藏在树林中的人猛然拉紧,绊马索上升,正好绊住了马蹄。
前方的近千匹战马发出声声悲鸣,腾空飞起,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更将马背上的一个个骑兵如同沙包一样甩飞了出去,摔得横七竖八,甚至有的还被战马压在了身下,只听那马匹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清脆的断骨声、撞击声不绝于耳。
更可怕的是接下来的连锁反应,后方的数千战马躲避不及,更来不及停下,又被前面倒地的马匹所绊倒,一环接着一环,无数的战马仿佛一**涌上沙滩的海浪一般倒了下去……
人喊,马嘶,混杂一团,乱成了一锅粥,场面十分壮烈,震撼人心。
最前方的伊卡逻也同样被马匹飞出的冲势甩飞了出去,但比起后方绝大多数士兵,他的运气还不错,狼狈地在官道上翻滚了几圈后,就缓下了冲势。他的衣袍上虽然沾染了不少泥沙,脸上也多了几道细小的擦伤,身上却安然无恙。
当他起身看向后方时,心中一凉,那数千匹战马与骑兵都被撂倒在地,他们身上的战甲被鲜血给染成鲜艳的红色,受伤的战马侧卧在地上凄厉地嘶鸣不已……
这里埋了如此之多的绊马索,明显是早就设好的陷阱!
怎么会这样?!
斥候……去永嘉城的路上,斥候在大军之前先行,但是现在,因为这路才刚刚走过,又撤得急,就没有再安排斥候探路,所以、所以镇南王世子才会选在此时偷袭吗?
难道从雁定城求援开始,这一步步、一局局……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镇南王世子的阴谋,而自己竟然愚蠢得中计了?!
仿佛在回答伊卡逻心中的疑问,一阵凌乱的步履声,夹杂着喊杀声从后方不远处的的树林中传来。
“冲啊!”
“杀!”
无数身穿铠甲、挥着长刀的南疆军浩浩荡荡地从幽深似深渊的林中涌出,气势如虹。那喊杀声如猛兽咆哮,响彻大地,滔天的杀气更是铺天盖地而来……
两军疯狂地厮杀起来,盾牌碰撞,长刀交错,这条官道变成了两军对垒的战场,马嘶人喊,杀声震天,不绝于耳,滚烫的鲜血溅了士兵们满头满脸。
死伤满地,血污横流。
不消片刻,目光所及之处,血流成河。
伊卡逻身为主帅,在一众亲兵的护卫下,自然是毫发无伤。
他清楚地明白,战局对己方不利,刚才因为摔马折损了两三千兵力,剩下的七千多兵力对上南疆军近万兵力,对方想要拿下他们也没那么容易。
可问题是——
南疆军一个个精神饱满,已经好生休整过了,可是己方经历了一日一夜的行军,人疲马乏,几近强弩之末,一旦长时间对战下去,只会暴露他们南凉军的疲累。
可是现在前路被堵,后方又是被南疆军占领的永嘉城,自己当然不能自投罗网,前有狼,后有虎……
不,自己还有一条活路!
南疆的舆图分布在伊卡逻脑海中一闪而过,精神一振,吩咐了身旁的亲兵一句。
那亲兵立刻大力地挥动军旗,以旗语向众将士发令。
南凉大军很快动了起来,无论有马的,还是没马的,都如同潮水般涌进官道右侧的树林中,树林虽然不利行军,却是天然的屏障,亦不利敌军的追击。
但树林并非是伊卡逻的最终目标。
按照伊卡逻的记忆,永嘉城的西南方有一大片丘陵,树林密布,起伏不平。一旦占领那片丘陵作为制高点,他们就可居高临下,观察敌情和压制敌军,也就控制了战场的主动权,更可以为大军找到喘息、休整的空间……
那片丘陵就是他们的生机!
“驾!”骑在马上的伊卡逻一马当先,南凉大军紧随其后。
很快,那片绿意浓浓的丘陵出现在了前方,月光柔和地照亮了前路……
伊卡逻先是心中一喜,但随即又紧紧地勒住了马绳,不敢置信地仰首瞪着丘陵之上。
只见几十丈外,一大队黑压压的南疆军屹立前方,绣着银字的黑色旌旗飘扬在夜风中,张扬肆意!
一把把黑色的连弩如同密集的蜂群般对准了下方的南凉大军。
“不降者,杀无赦!”
南疆军的士兵摇旗呐喊,那喊声直冲云霄,在上空回荡着,凝聚不散……
……
……
“扑楞扑楞……”
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让躺在屋檐上的青衣少年猛然睁开了眼,一片灰羽轻飘飘地打着转儿落了下来,正巧落在了小四的鼻尖,让他差点打了一个喷嚏。
他一边拈起那片灰羽,一边坐了起来,眼角抽了一下。
又是那头嚣张的灰鹰!
鹰仗人势,它是知道自己不敢把它怎么样是不是?!
小四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打算哪天避着公子好好教训一下那头鹰。
“扑楞扑楞……”
又是一阵鸟儿扇动翅膀的声音伴着一阵嘹亮的鹰啼传来,小四微微眯眼,循声看了过去。
正前方的竹林上方,一头灰鹰在蓝天中展翅盘旋,可是小四的目光却落在它前方的一只白鸽身上。可怜的白鸽吃力地扑楞着翅膀,拼命地逃命,而灰鹰似乎在逗它玩一般,一时靠近轻啄一下白鸽的翅膀,一时又故意落后一点,得意地看着白鸽在前方逃命……
那头灰鹰当然就是萧奕养的小灰!
小四整张脸都黑了。
公子养的信鸽都是有记号的,小四瞧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己家的信鸽。
有其主必有其鹰,这头蠢鹰竟然欺负起他们家的信鸽了!
小四敏捷地在瓦片上走过,然后毫不迟疑地朝竹林飞身而下,如大鹏展翅。
他轻盈的脚尖在一根粗壮的竹竿上一点,竹竿朝另一个方向弯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然后反弹了回去,小四借力使力朝白鸽飞了过去,右手一把抓住了它,跟着他左手随手抱住了旁边的另一个竹竿,竹竿在空中震荡摇晃不已,震下了一大片竹叶,形成一片绿色的叶雨……
“簌簌簌……”
竹叶晃动的声响与小灰不甘的鹰啼交错在一起,小灰在小四上方转了半圈,仿佛在抱怨着小四为什么要抢它的玩具。
小四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根本懒得理会它,右手抓着白鸽,顺着竹竿滑了下去,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平日里,他取下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就会放走信鸽,可是此刻小灰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小四干脆就抱着白鸽进了屋。
书房里,官语白随意地坐在窗边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他穿了一件简单的湖色直裰,乌黑的头发随意地用应同色的缎带扎起,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缓缓地修剪着一盆枝叶青翠的万年青。
微风习习,透过窗子吹进来,吹拂着他颊畔的一缕乌发,发尾在他嘴角那清浅的笑意上拂过,静谧而美好。
“咔嚓咔嚓……”
屋子里,唯有剪子不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明明单调得近乎枯燥,却不知道为何又散发着一种恬静闲适的感觉。
其实小四根本就不知道公子在修些什么,在他看来,就算不修剪,这些盆景长得也挺好的,但是公子却说,花木七分管、三分剪,唯有剪去那些不必要的杂枝、枯叶,才能让整枝植株长得更好……
明明当时公子说得是修剪盆栽,可不知道为何小四却觉得公子意有所指。
“咕咕咕……”
信鸽在他手中不安分地发出咕咕声,小四忙取下了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然后道:“公子,萧世子的信鸽到了。”
官语白应了一声,“咔擦”一声,又修剪了一根枝叶。
他打量了一番,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然后随手把手中的剪子放在了盆景旁,拿起一旁的白巾擦了擦手,这才接过了那个小竹筒,打开封蜡后,取出了其中折叠成条状的绢纸。
官语白修长而白皙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展开绢纸。
这个计划是从在茂丰镇发现南凉人开始的,放走九王,并命神臂营在陵华峡谷设伏并非只是为了偷袭前去接应的南凉军,而仅仅只是为了能够以残兵的名义混入永嘉城。
借九王调走南凉主帅和大军,里应外和,先拿下永嘉城,再伏击回援的南凉主帅,最后与惠陵城两面夹击,打下雁定城……
计划归计划,能进展的如此顺利,靠的还是阿奕的骁勇善战!否则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小四不用问,看公子那闪着笑意的眸光,就知道这必然是好消息——看来是打了胜仗了!
官语白又将绢纸折叠回去,交由小四:“送去碧霄堂吧。”
小四应声,正要转身离去,却听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鹰啼。
他脚下的步子顿了顿,朝窗外看去,果然,那头蠢鹰不知何时停在了窗外的树枝上,冰冷犀利的鹰眼一霎不霎地盯着这里,不,应该说是他手上的信鸽。
一人一鹰彼此瞪了好一会儿,最后小四先动了,直接把信鸽关进了书房的笼子里,然后就面无表情地走了。
官语白好笑地摇了摇头,又拿起了放在一边的剪子,一刀又一刀慢慢地剪下去。
一刀又一刀,如此谨慎小心,仿佛他所面对的并非是一盆小小的万年青,而是一个无价之宝一般……
不多时,小四送出的密信很快经由百卉的手,递到了碧霄堂。
南宫玥近乎颤抖地打开了那张薄薄的绢纸,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阿奕在前方无恙,而且还接连收复了永嘉城和雁定城!
南宫玥盯着绢纸上的寥寥数语,笑得两眼弯弯如新月,乌黑的瞳孔中流光溢彩。
南宫玥忍不住将这封信一看再看,感觉似乎有一股清甜的微风掠过心头,眼前一片明亮。
“百卉……”南宫玥收起了绢纸,喜不自胜地笑道,“世子大捷,是喜事,你去跟账房说,全府上下各赏一个银裸子!”
一旁的几个大丫鬟互看了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世子妃这是高兴坏了。
百卉福了福身,笑眯眯地说道:“那奴婢就替府中上下谢过世子妃了。”顿了一下后,她凑趣说,“不过奴婢想这事还是再等几天,等捷报传来再说吧。”
南宫玥怔了怔,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清了清嗓子道:“那就过几日再说吧。”她一时兴奋,竟然忘了正式的捷报还没传来。也是,现在还是不宜太过张扬。
“是,世子妃。”三个丫鬟齐声应道,笑吟吟地又对视了一眼。
世子妃为人一向沉稳冷静,大概也只有涉及到世子爷,才会看到世子妃与平日不同的一面。其实,这样也不错……毕竟世子妃也才十五岁而已。
南宫玥的情绪还有些亢奋,简直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她细心地把绢纸折好,放进了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心中忽然有了主意,兴奋地说道:“百卉,明日把布坊的人给我叫来,我想给世子挑些料子做几身衣裳,再做两双鞋……”
南疆的天气实在闷热,她都忘了现在已经到了九月中,马上就是秋季了,得给阿奕做几身新衣裳才是!
百卉含笑地应了一声,画眉则笑嘻嘻地接口道:“世子妃,奴婢替您纳鞋底。奴婢虽然笨手笨脚,不擅绣花,但是鞋底还是納得不错的。百卉姐姐和鹊儿姐姐都是夸过奴婢的。”
鹊儿在一旁取笑道:“那不是你納得好,是你力气够大。”纳鞋底可是费力的活,画眉小时候在家做惯了农活,力气比一般的姑娘家可大多了。
南宫玥和百卉都被逗笑了,笑声洋溢在屋子里,气氛很是轻快。
南宫玥想到了什么,又道:“鹊儿,你去听雨阁看看客人还在不在?”南宫玥打算在捷报传来前,先悄悄地去跟方老太爷说说前方大捷的好消息。想必他老人家知道阿奕打了胜仗一定会很高兴的。
今日偏生有些不巧,方老太爷那里正好有客——为了给镇南王贺寿,方家四房昨日刚到了骆越城,于是今日,方家的族长方四老太爷就特意前来碧霄堂拜访方老太爷。
“是,世子妃。”鹊儿领命去了听雨阁。
一到院子口,立刻有小丫鬟迎了上来,亲热地唤道:“鹊儿姐姐。”
鹊儿笑着与小丫鬟打了招呼,然后问道:“客人还在吗?”
小丫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还在里头呢。”
鹊儿眉头微皱,据她所知,方家四房一行人一个多时辰前就来了,聊了这么久了,也该差不多了吧?也并非她想逐客,只不过以方老太爷的身子状况,实在不宜劳累。
鹊儿顺着小丫鬟的视线遥遥地往屋子里望了一眼,除了上首的方老太爷,堂屋里还有一个老者、一个中年人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那老者年逾六旬、发须花白,很是慈眉善目的样子,看这年纪想必就是方四老太爷了。
从鹊儿的距离,完全听不到屋子里的众人在说什么,但看他们脸上那虚伪的笑意显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鹊儿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真是恨不得自己会唇语就好了。
“大哥,”方四老太爷捋了捋胡子,想到刚刚大哥对过继一事含糊其词,方四老太爷其实心里是有些不快的,但想想过继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接下来的事才是他今日来这一趟的关键。
想到这里,方四老太爷故意停顿了一会儿,这才有些犹豫地说道,“小弟还有一事要与大哥商议……是与我们方家有关。”
方老太爷客套地说道:“有话四弟直说便是。”
方四老太爷理了理思绪,压低声音道:“大哥,王府与我们方家这一年多来越走越远,侄女如今又不得王爷宠爱,小弟想着我们应该想个办法增进两府的情义才是……”他说的侄女指的自是小方氏。
方四老太爷总归还是要脸面的,话说得还算含蓄,但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方老太爷又不是傻子,立刻领会了,一张脸差点没绷住。王府与方府越走越远?!可笑,真是可笑!难道萧奕、萧栾和萧霏他们三个不是王府与方府之间最好的血肉联系吗?
方老太爷眼中闪过一道讽刺的光芒,当日三房闹出那等丑事,他派人去请这四弟过来正家风,却是迟迟不见人来,现在倒是不请自来了!
他在榻上瘫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他这些兄弟也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一个个都变得利益熏心!
见方老太爷没有搭话,方四老太爷脸色僵了一瞬,心道:他的话都说得这么白了,莫不是大哥躺了这么多年,变傻了?
方四老太爷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终于还是强忍着尴尬道:“大哥,你是王爷的岳父,也是阿奕的亲外祖父,你在王爷和阿奕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顿了顿后,他一鼓作气道,“为了咱们方家的将来,最好能再嫁个方家的姑娘进王府,给王爷或者阿奕做侧妃……当然最好还是给阿奕。”
方老太爷没有说话,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如此厚颜无耻的话,他这个四弟也好意思出口。
方四老太爷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不快,循循善诱地又继续道:“大哥,阿奕这些年都是在王都,和方家已经完全疏远了。阿奕那个世子妃是从王都来的,自然是向着她娘家的,日后生下的世孙,无论是血脉还是亲情都只会与方家越来越远。只有我们方家的姑娘才和方家是一条心,镇南王府和方家才会世世代代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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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
方老太爷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厉声打断了方四老太爷。?
为方家好?!四弟说得倒是好听。
过继子嗣是为了方家好,连给阿奕塞人也是为了方家好……拿着方家作为借口,尽想些腌臜事!
方老太爷勾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目光冷淡而犀利,不客气地说道:“四弟,我对我那外孙儿媳满意的很。你来看我若只是为了说这些,就请回吧。”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方四老太爷脸色不太好看,完全不理解这么简单明了的道理,大哥怎么就会不理解呢!……难道是因为之前三房做的蠢事怕阿奕不快?
方四老太爷深吸一口气,又道:“大哥,我也没有要动世子妃的意思,世子妃乃皇上赐婚,地位稳着呢。不过阿奕年纪也大了,身边总不能只有一个世子妃吧,早晚都是要纳侧妃的,纳我们方家的姑娘又有何不好呢?我们嫡房养的姑娘知书达理,温柔娴静,又岂是三房那等庶房养的姑娘可比的?等阿奕回来,想办法安排他们见上……”
“来人!送客!”方老太爷扬声道。再听下去,简直是污了他自己的耳了。
两个护卫立刻走进屋来,面目森冷地看着方四老太爷一行人。
方四老太爷面沉如水,还想说什么,这时,他身旁的中年人赔笑着出声道:“父亲,我看大伯父身子不适,今日我们还是先告辞吧。”
方四老太爷稍稍冷静了一些,总算把话吞了回去,附和道:“大哥,那等你好些了,我再来拜访你……”反正他们要在骆越城留一段时日,还有的是机会。
方四老太爷抱了抱拳,就气冲冲地带着那个中年人和男孩一起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方老太爷长长地叹了口气,神色间有些疲惫。
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快步走进屋来,屈膝禀道:“老太爷,刚才世子妃那边的鹊儿姑娘来过了。见您这里有客人,就先走了。”
一听是南宫玥派人来过了,方老太爷眉尾一挑,眼中染上些许笑意,表情也轻快了不少,忙吩咐小丫鬟去请。
不一会儿,小丫鬟就带着南宫玥进来了,她穿了一件挑金线桃红妆花褙子,浓密的乌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嘴角微微翘起,浅笑倩兮。
方老太爷不由得也被感染了笑意,等南宫玥行了礼后,忙招呼她在一旁坐下。
小丫鬟利索地上了热茶后,南宫玥给了鹊儿一个眼神,鹊儿就会意地把屋子里服侍的其他丫鬟都遣了出去,自己站在屋檐下守着。
见南宫玥遣退下人,方老太爷也猜到她应该是有要事要说,心里还有几分紧张,担心刚才方四老太爷他们说的那些腌臜事是不是被她知道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跟着就听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外祖父,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南宫玥就把萧奕前方大捷的事给简单说了。
一听外孙萧奕连着收复了两个城池,方老太爷喜不自胜,笑得眼都眯了起来,连声道:“好好好!阿奕骁勇善战,真是有乃祖之风!”有世子如此,真是南疆的福气啊!有外孙如此,更是他的福气!
这一刻,方老太爷把之前方四老太爷他们带来的不快彻底抛诸脑后。
见老人家喜笑颜开,南宫玥笑吟吟地又道:“阿奕这次能这么顺利地拿下永嘉城和雁定城,还是多亏了外祖父您送的铁矿山,神臂营和那些连弩才能这么快派上用场。”
南宫玥这番话一部分是为了逗方老太爷开心,但更多的还是发自肺腑。
自大裕建立后,大部分的矿脉都已经渐渐收归到皇帝和朝廷手中,也就是南疆,因为处于藩王的治理下,朝廷没有插手的余地,所以拥有南疆大部分矿脉的方家才能在镇南王府的支持下,安然无事,两个府邸之间互利互惠。
萧奕若想得到足够的铁矿打造铁矢,也唯有方家和镇南王能帮上忙。
近来虽然与镇南王关系还算融洽,但涉及军政,还是让南宫玥很是为难。也多亏了从方家采购的那些铁矿,还有外祖父送的那座矿山……
方老太爷心情更为畅快,乐呵呵地说道:“等阿奕回来,那我可要他给我记上一功。”
南宫玥煞有其事地颔首应道:“外祖父您说的是!等阿奕回来,我可要好好与他说说才是。”
说到他们俩心中最关心的人,方老太爷和南宫玥相视而笑,屋子里不时地响起老人家爽朗的大笑声……
南宫玥的好心情一直持续着,她毫不掩饰脸上的笑容,晚上回屋后就开始琢磨着要给萧奕做什么样式的秋装。
不负她所望,次日一大早,百卉就把城中有名的布庄锦绣坊的人给叫了过来。
来的人是掌柜夫人,一个四十余岁的丰腴妇人,穿了一件宝蓝色亮新绸描银缠枝刻丝褙子,头上梳了一个整齐的圆髻,插了一支莹莹生光的南珠赤金簪,手腕上挂了数个金灿灿的金镯子,闪得人眼花缭乱。
妇人殷勤又不失谄媚地说道:“世子妃,您快看看,小人这里云锦、蜀锦、妆花缎、织金锦……各式名贵稀罕的布料都有,还有江南的绡纱、江北的羽纱……对了,还有雨花锦是刚从江南过来的,图案是现在江南最新的花样。”说着,她从一旁的大案上捧起了一卷光彩浮动的布锦,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
妇人早就听百卉说了世子妃是要选些布料给世子爷做衣裳,连连捧了好几卷适合男子的布料,靛蓝色的雨花锦、苍紫色的织金锦、湖色的……
南宫玥爽快地一下子就给萧奕挑了好几匹,基本上都是些颜色鲜亮的,萧奕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的脑海中几乎可以想象出他穿上这些料子做出来的衣袍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眉目如画、意气风发。
想着,南宫玥的嘴角不由得勾出了浅浅的笑花,清雅动人。
见生意做成了,妇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试探地说道:“世子妃,小人这里也有不少适合姑娘家的,您要不要也看看……”她给随行的一个仆妇使了眼色,对方立刻抱着一卷蜀锦和一卷妆花缎走上前。
反正人也来了,看看也好。南宫玥便点头应了,然后吩咐画眉道:“画眉,你去把大姑娘叫来也挑挑。”
画眉领命去了,妇人面上一喜,急切地接着道:“世子妃,小人这里有不少色泽艳丽、图案新颖的料子,特别适合年轻姑娘穿,您看,这桃红锦纹遍地垂脚缠枝花图案的,还有这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都是鼎鼎好的。若是不喜欢红色的话,还有这月白的缎子也很是素雅……”
鹊儿也在一旁帮着挑拣着,接口道:“我看这月白缎子素雅得很,又有梅兰竹的暗纹,大姑娘一定会喜欢……”
一盏茶后,萧霏就在画眉的陪同下来了。
“霏姐儿,”南宫玥对她招了招手,“你快来一起挑挑料子,我想着给你和几个妹妹都挑几块料子,也好早些开始做秋装。……对了,还有外祖父,他老人家也该做几身秋装了。”
南宫玥心情好,更想与别人一起分享好心情。
闻言,妇人更欢喜了,心道:王府的姑娘们每人都挑些料子,那数量可不少,看来今天是能做成一笔大生意了。
萧霏在屋中看了一圈,眉头微皱,道:“大嫂,外祖父平日里穿得都是鸦青色、石青色、墨绿色之类的暗调子,这些料子对外祖父而言,好像太过鲜亮了一些。”锦绣坊的这位掌柜夫人想着今日是世子妃、世子爷要挑布料,就尽量带了一些年轻活泼、颜色鲜亮的料子。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萧霏,霏姐儿真是长大了,连外祖父平日里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她现在都细细地记在心里。
而那妇人却是心里咯噔一下,唯恐生意泡汤,忙不迭地又道:“萧大姑娘,小人这就命人去取些适合老人家的料子。”
她一边使了眼色让仆妇回布坊去取料子,一边越发殷勤周到地给萧霏推荐起料子来……屋子里好生热闹了一番,两人挑挑拣拣,花了半个时辰,总算给自己挑了布料,又选了几匹时兴的料子给王府的其他姑娘们,然后命人送去针线房给姑娘们各做两身秋装。
时间凑得正好,锦绣坊的仆妇又拉了一车料子来到碧霄堂,于是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去了听雨阁,让他老人家也挑些料子。
方老太爷这把年纪哪里还在意什么新衣,让他感动的是两个小姑娘对他的一片孝心,从善如流地随意挑了两匹,脸上的笑容是止也止不住。
待锦绣坊的人退下后,方老太爷捋着胡须笑道:“玥儿,霏姐儿,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们给外祖父做了新衣裳,那外祖父就给你们俩打些首饰吧。我听说骆越城中的珍宝轩手艺不错……”他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干脆这样,我们去一趟珍宝轩,你们俩自己挑些喜欢的头面。”
有道是,长者赐,不可辞。但是……
萧霏怔了怔,有些迟疑地看向了南宫玥。
南宫玥笑着福身谢过:“外祖父,那我和霏姐儿就谢过您了。”
对于南宫玥和萧霏而言,自然是不会少一套两套头面的,但难得方老太爷心情好,当然要哄他开心。
而且,方老太爷自打来了骆越城后,就几乎是在碧霄堂里足不出户,趁这个机会带他出去透透气也好。
南宫玥立刻吩咐百卉去备马车,祖孙三人坐了一辆青篷马车又带上了两个护卫,轻装简行地从东街大门出府了。
一路上,萧霏稍稍将窗帘挑开些许,不时给方老太爷介绍骆越城,方老太爷虽然以前也来过骆越城,但是他瘫在床榻十余年,骆越城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少他曾经熟知的酒楼、铺子、建筑早已不复存在……
马车左弯右拐地走过了好几条街,突然外面的马夫“吁”了一声,马车便缓了下来,可以听到外面的街道一片喧哗声。
百卉正要问车夫是怎么回事,外面就响起了车夫的声音:“百卉姑娘,前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围了不少人。”
车夫也很是为难,这个时候,若是再掉头,恐怕是要白走不少冤枉路。
百卉稍微挑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前方几丈外,稀稀疏疏地围了不少路人围观。人群的中心,一个穿靛蓝锦袍的年轻公子牵着一匹白马倨傲地站在路边,那公子的跟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婆跪在地上,卑微地匍匐在地。
莫不是这老乞婆冲撞了那位公子?百卉眸光一闪。
这时,两个青年从街边的一家酒楼走了出来,交头接耳地对着前方指指点点:
“那位莫不是常将军家的五公子?”
“听说常五公子可是有名的难缠,那个老乞婆惹上他,怕是不能善终了。”
“是啊是啊。去年一家酒楼的小二不小心把酒洒在了他身上,结果他把人家整间酒楼都给砸了……”
“……”
百卉拧了拧眉头,正要放下帘子去禀告车厢里的三位主子,却听前方的那老乞婆慌张地说道:“公子,老婆子……老婆子真的不是故意的……公子,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咦?此人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百卉挑帘的右手顿在了半空中,又朝人群中心的几人看去。
一个青衣少年从那常五公子的身旁走了出来,往前走了一步,略带倨傲地说道:“你这老妇,敢到我们公子的马前碰瓷!今日不好好教训你一番,岂非是姑息养奸!”
“小哥!”老乞婆惶恐地说道,“老婆子真的只是因为看到马过来,才受了惊讶,摔倒在地,绝没有讹人的意思……”
“空口无凭!你到底有没有讹人的意思,等我把你往官府一送,由官府来判便是……”
“老婆子不能见官!老婆子若是进了大牢,那就没人为老婆子的孙子打点了。公子,小哥,求求二位,就放过老婆子吧。”老乞婆又是连连磕头。
南宫玥自然也听到了这些对话,她挑开右手边的窗帘往外看去,若有所思地盯着那老乞婆的背影,突然道:“百卉,你下去问问怎么回事……能帮就帮她一把吧。”
“是,世子妃。”百卉领了南宫玥的腰牌,就应声下了马车。
她也已经认出了那跪在地上的老乞婆,没想到竟然是她,叶大娘。
叶大娘如今穿了一件青色的粗布衣裙,裙子上打了好几处补丁,沾了不少泥沙,看来狼狈不堪。
百卉打量了对方一番后,目光落在了她身旁放了好几个铜板的空碗上,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就算是叶依俐被送去庄子,叶胤铭下了大牢,叶大娘也不至于沦为乞丐才是!
“叶大娘,”百卉走到叶大娘身旁,将她扶了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卉姑娘!”叶大娘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握住了百卉的手,“你快告诉这位公子,老婆子真的没有碰瓷讹人!如此腌臜之事,老婆子怎么会做呢!是这位公子骑马经过,老婆子正好从巷子里走出来,没注意看路,所以才被吓得摔倒了……”
常五公子根本没在意叶大娘说了些什么,眉眼一挑,有些意外地瞟了百卉几眼。
百卉穿了一件湖色梅兰竹暗纹绣花褙子,面容清秀,举止得体,落落大方,在这一群庸碌的路人中显得鹤立鸡群,寻常百姓只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却瞒不过常五公子,他随便扫一眼,就知道这姑娘应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没想到这老乞婆竟然还认识这样的人!
不过,常五公子也没太放在心上:大户人家的丫鬟又如何?就是她主子来了,他也一样不给面子!他一个多月没回骆越城,才刚进城,就被这老乞婆败了兴致,真是晦气!
常五公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位姑娘,本公子可没有仗势欺人,不过是要送这老妇去官府理论。你别多管闲事!”
普通百姓进了官府哪里得了好处,还说自己不是仗势欺人。百卉心里不以为然,对付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手段。既然他喜欢仗势欺人,那自己也就简单粗暴点,以牙还牙好了。
“这位公子,”百卉笑吟吟地说道,“可否看在家主人的面子上,放过这位大娘。”说话间,她已经把藏于袖中的郡主腰牌掏出了大半,在那常五公子跟前晃了一晃。
常五公子本来不耐烦地想要打断百卉,目光却在看到腰牌的那一瞬间表情僵了一僵。虽然他没看清腰牌上的字,但是这种金色腰牌可不是谁人都能用的,在南疆除了镇南王和世子爷,也只有世子妃持有的郡主腰牌了,镇南王和世子爷的腰牌自然不会在一个丫鬟手中,那这块金色腰牌的主人到底是谁,不言而喻。
既然腰牌在这里,想必是世子妃也在附近。
常五公子往百卉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不远处停了一辆看着低调却样样讲究的青篷马车,马车旁还有两个高大威武的护卫分别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常五公子心里有数了。
为了一个低贱的老乞婆对上世子妃,孰轻孰重,可见一斑。
常五公子面色变了又变,最后抱拳道:“既然有姑娘为这大娘作保,那本公子就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了。”说完,他就翻身上马,毫不回头地走了。
他的小厮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见主子走了,忙上马追了过去,心里还奇怪着:今天自家公子也太好说话了吧?不像他啊?!
四周围观的路人见常五公子走了,知道好戏散场了,便也四散而去。
叶大娘抓着百卉的手连声道谢:“百卉姑娘,真是多亏你了,否则,否则老婆子实在是……”说着,叶大娘哽咽了,泪眼朦胧。孙子孙女大了,她再也管不了他们了,很多事她到现在还稀里糊涂的……他们家就这么散了!
百卉俯身帮叶大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道:“叶大娘,你怎么会……在此行乞?”
叶大娘面无羞惭之色,嗫嚅好一会儿,才娓娓道来……
百卉认真地聆听着,又宽慰了叶大娘好一会儿,把她叫到了马车旁。
“叶大娘,你在这里稍候。”百卉留了叶大娘在马车外候着,自己则上了马车。
“世子妃,”百卉行礼后,禀道,“奴婢问过叶大娘了。叶姨娘被送到庄子后,叶大娘她没人商量,但又怕叶公子在大牢里受苦,就把家里的东西都给当了,换了银子后,去牢头那里疏通了一番……”
叶大娘做那么多,不过是希望孙子叶胤铭在大牢里能稍微好过一些,却导致她自己一无所有,沦为了乞丐。
可是,叶大娘一番慈爱之心,叶胤铭可曾明白!她此刻的境地,叶胤铭又可曾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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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半垂眼眸,眼前的叶大娘,让她想起了些许往事。樂文小說|
相比于叶胤铭和叶依俐,叶大娘并不聪慧,所以当年才会在开源当铺借了印子钱,弄得家徒四壁,差点家破人亡……这才偶然遇上了自己。
当初,叶大娘听了自己的话,去官府击鼓鸣冤,这才让小方氏侵占萧奕家产的事宣扬开来……
这也算是她们之间的一点缘法。
南宫玥吩咐道:“鹊儿,你让人把叶大娘送去叶姨娘所在的庄子吧,再敲打那庄子的管事一番,不可随意作践。”在庄子上至少能得个温饱,总比沿街乞讨要好,她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鹊儿和随行的两个婆子把叶大娘带走了,而南宫玥他们的马车则继续往珍宝轩“哒哒”地驶去。
马车里很快又恢复成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叶家的事没有影响到南宫玥的好心情,说到底,叶家也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两个过客罢了。
这一次,马车一路顺畅地驶到了珍宝轩前。
南宫玥和萧霏先下了马车,跟着两个护卫就把方老太爷连轮椅带人一起扛了下来。
来迎客的伙计日常见惯了达官贵人,一看南宫玥三人的衣着打扮,以及那两个五大三粗的护卫,就知道这一行人绝对是有些来历的贵宾。
伙计点头哈腰地招呼道:“这位老太爷,还有夫人、姑娘,后头有贵宾室,请随小的来。”伙计在前面带路,迎他们进去。
这时,后方又有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到了珍宝轩的门口,百卉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上前了一步,压低声音在南宫玥的耳边悄声说了一句:“世子妃,是方家的马车。”
这倒是巧了。南宫玥眉头一动,沉默地抿了抿嘴唇,随着伙计穿过了大堂。
珍宝轩外,那辆黑漆平顶马车停稳后,先下来一个嬷嬷和一个小丫鬟,跟着两人就扶下一个身形苗条、容貌秀美的中年妇人,只见她穿了一件殷红色五蝠捧云褙子,挽了一个圆髻,插着一支明灿灿的赤金簪钗,看来雍容华贵。
不知情的人看了,只以为是哪家的贵妇。
“姨娘,这路有些滑,您小心点。”小丫鬟仔细地提醒道。
这中年美妇正是方家的牛姨娘。
一旁过来迎客的伙计面色僵了一瞬,本来是打算请她们去贵宾室的,却没想到这贵妇不过是一个妾室,便临时改了主意。
“这位夫人,请跟小的这边走。”伙计的脸上还是带着笑,迎着她们到了大堂的柜台边。
牛姨娘微皱眉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满。平日里她在老家的时候,哪家首饰铺子的掌柜不是亲自把自己迎到贵宾室去。
那嬷嬷也是脸色不太好看,这时,伙计已经从柜台里拿出了一大盒子的首饰,笑道:“这位夫人,我们珍宝轩可是整个南疆最好的首饰铺子了,我们王师傅的首饰那可是有名的,就是镇南王府也常来我们这里打首饰……您瞧瞧,是不是件件都是精品?”
镇南王府……牛姨娘一听被转移了注意力,目光落在那盒子放到一件件首饰上,八宝簇珠白玉钗、白玉嵌红珊瑚珠子双结如意钗、缠丝点翠金步摇、赤金缠丝手镯……珠光宝气,璀璨晶莹。
手艺确实是不错。
牛姨娘随手拿起了一支金灿灿的赤金拔丝丹凤钗,凤口衔着一颗硕大明珠,这手艺就算比起江南的师傅也是不差的。看来这伙计说他们是南疆最好的首饰铺子倒也不全是自夸。
伙计一瞧她的表情,就知道有戏,笑着又道:“夫人,您看看,这些都是最新的样式。您若是有什么喜欢的样式,我们也可以给您定制打造。”
牛姨娘手头偶得了几张首饰的图纸,据说是来自江南的最新样式,本来是打算来此让师傅照样打一套头面,可是现在看看这珍宝轩中的首饰看着也不错,一时又改了主意。
她微微转动着手中的丹凤钗,仔细观赏把玩着。
一旁的嬷嬷服侍牛姨娘多年,哪里还看不出她的心思,她眸光有些闪烁,脸上则略带惋惜地叹道:“姨娘,奴婢看这支丹凤钗各方面都好,就是还差一点……”
伙计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忍住了嘲讽的话语。
牛姨娘疑惑地挑眉看向那嬷嬷,嬷嬷指了指丹凤口中衔的明珠,提醒道:“姨娘,您不是有一颗东珠吗?”
东珠?!伙计不免露出一丝讶色。他们虽然是专门做首饰的,可也从来没见过东珠啊。只知道东珠珍贵,价值连城,更是身份的象征。这位老姨娘竟然能东珠也能拿到手,到底是哪个府上的姨娘?
伙计立刻笑了,热情地说道:“这位夫人,我们珍宝轩也可以为客人修改首饰的,夫人可要一试?”
牛姨娘心中一动,一会儿看看伙计,一会儿又再次看向手中的丹凤发钗,眼中熠熠生辉。是啊,若是把那颗东珠嵌到这支发钗上,岂不是更妙!
牛姨娘打定了主意,便爽快地交付了定金。
她正要招呼嬷嬷离去,就听一阵挑帘声响起,只见另一个伙计挑开了一道湘妃竹帘,打躬作揖地把两个雍容华贵的夫人给领了出来,其中一位夫人淡淡地瞥了牛姨娘一样,继续和身旁的人说着话,离开了珍宝轩。
那两位夫人应该是从后面的贵宾室出来的吧。牛姨娘暗暗咬牙,心中不悦,眯眼盯着那道湘妃竹帘好一会儿,然后狠狠地瞪了伙计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狗眼看人低!
“哼!”她一甩袖,心情不太畅快地离开了珍宝轩。
湘妃竹帘的另一边,其中一间贵宾室中,南宫玥和萧霏也刚挑好了头面,一套宝石珍珠赤金头面和一套嵌白玉的莲花银缠丝头面,漂亮精致。
两个姑娘爱不释手,可是方老太爷却有些嫌弃,看着那副嵌白玉的莲花银缠丝头面对萧霏道:“霏姐儿,你这副头面选得也太素净了,你们年轻姑娘就该穿戴得鲜亮些才是……”
一听方老太爷这口气,那伙计立刻机灵地说道:“老太爷,我们王师傅最近设计了几张新的图纸,不过首饰还没打好,要么,小的拿来给几位看看?”
“那就拿来给我们瞧瞧吧。”方老太爷道。
萧霏来不及阻止,伙计已经灵活地应声下去了。
看着萧霏欲言又止的表情,方老太爷似乎想到了什么,感慨地说道:“你们母妃当姑娘的时候,最喜欢打制各种各样的首饰,可比你们选的这些要鲜亮多了……”说着,他又看向了南宫玥,“玥儿,我记得和宇城的老宅里还有一套宝石点翠赤金头面,以前是你母妃最喜欢的,我去让人捎……”方老太爷本来想说使人去把那一套宝石点翠赤金头面送到骆越城来,可是说着眉心微蹙,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他改口又道:“算了,都是旧东西了。”他眼帘半垂,眸中闪过一抹黯淡之色。和宇城的老宅这十几年被人鸠占鹊巢,恐怕女儿的头面早被别人用过了。
南宫玥一直看着方老太爷,自然猜出他临时改口的原因。
她心念一动,笑眯眯地说道:“外祖父,母妃的首饰是什么样子您还记得不?不如您画出来,我找师傅打一套一样的,戴给你看,您觉得如何?”
方老太爷知道外孙儿媳在逗自己开心,笑着应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才的那个伙计捧着几张图纸又回来了,恭敬地送到了方老太爷跟前。
方老太爷一边接过那些图纸,一边道:“伙计,可否借笔墨纸砚一用?”
伙计虽然一头雾水,但也没去质疑贵宾的请求,忙又去取了笔墨纸砚,还殷勤地帮方老太爷磨墨铺纸。
方老太爷当场就画了起来,起初笔头有些生涩,渐渐地,他越画越快,笔尖的移动越来越流畅,一支点翠凤钗画得栩栩如生,然后是配套的挑心、分心、掩鬓……
费了近半个时辰,他总算画好了头面的图纸,兴致勃勃地吩咐伙计照样打一套,然后又从伙计送来的那叠图纸中给萧霏挑了一副嵌红宝石的黄金累丝头面,爽快地付了账。
如此,他才觉得心满意足、神清气爽,带着南宫玥和萧霏离开了珍宝轩。
从珍宝轩出来后,南宫玥和萧霏带着方老太爷去竹里斋挑了几本棋谱,跟着又挑了一间茶楼小坐了一番,临近午时的时候,才又坐上马车优哉游哉地驶回了镇南王府。
当马车拐进王府所在的街道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踏踏踏……”越来越响亮,渐渐地,一个近乎嘶吼的声音随之而来:“捷报!前方捷报!”
南宫玥下意识地和方老太爷互看了一眼,心知肚明,一定是萧奕战胜的捷报传来了。
萧霏急切地抓住了南宫玥的手,激动地说道:“大嫂,是不是大哥打了胜仗了?……一定是的。太好了!”
南宫玥回以灿烂的一笑。
那士兵渐渐远去,嘴里还在重复地喊着,哪怕声音嘶哑也掩盖不住他振奋的心情。他从城门而来,一路高喊,沿途的百姓当然也都听到了,一个个都是热血沸腾。
百姓们也奔走相告,四处大喊着:“前方捷报!世子爷收复雁定城和永嘉城了!”
前些日子南凉探子潜入骆越城的事还记忆犹新,在不少百姓的心中蒙上阴霾,甚至城中有不少流言在扩散,有的说城中早已经潜伏了大批南凉探子;有的说前方一直没有战报传来,是否世子爷战败了;也有的说惠陵城已经沦陷了……如今前方大捷的喜悦总算将这些疑虑都一扫而空。
消息就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骆越城上下,全城欢腾,不少百姓都在街头点起了爆竹以示庆祝!全城都沉浸在战胜的喜悦中……
镇南王府上下更是喜不自胜,世子妃一接到捷报,就给所有人都赏了一个足足一两重的银裸子,又每人加做了一身秋装。
这一整天,阖府的奴婢都是喜气洋洋,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走路更像是要飘起来似的。
不只是奴婢们心情雀跃,镇南王也是亦然。
这次的捷报让镇南王压在心头很多日的巨石总算是落下了!
之前连连出了几桩事,以致让他在官语白面前像是矮了一截似的。
幸而萧奕那个逆子还算争气,这一次的捷报总算是让自己扬眉吐气,在官语白跟前挽回了些许颜面!
镇南王轻啜了一口陈年普洱茶,沁人心脾的茶香溢满口腔,让他觉得精神一振。
他才放下茶盅,丫鬟桔梗就进来禀报道:“王爷,大姑奶奶来了。”
大姑奶奶指的当然就是乔大夫人。
闻言,镇南王忍不住微蹙眉头,原本的好心情顿时减弱了几分。
他这个长姐最近来王府找他总没好事,也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事!
镇南王心里暗暗叹气,但乔大夫人总归是他姐姐,只能无奈地说道:“把人请进来吧。”
桔梗哪里听不出镇南王语气中的不耐,却也只能故作不知,很快就把乔大夫人引了进来。乔大夫人穿了一件大红金团压花妆花褙子,梳了一个整齐的圆髻,插了一支赤金花钿式宝钗,看来雍容华贵。
她脸上笑意盈盈,看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弟弟,我刚听说阿奕在前方打了胜仗了。”乔大夫人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后,笑眯眯地对镇南王恭喜道,“阿奕不愧流着我们萧家的血,有勇有谋,真是有父亲当年的风采啊……”说着,乔大夫人脸上露出几分怀念,完全没注意到镇南王面色一僵。
镇南王又拿起茶盅,轻啜一口热茶,掩饰自己微妙的表情。
客套完后,乔大夫人迫不及待地直入主题,道:“弟弟,我今日来找你,是还有一事求你帮忙。”
镇南王的脸差点没绷住。果然,他这个长姐啊,一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随手把茶盅放回书案上,问道:“大姐,你想让本王做什么?”
“二弟,”乔大夫人笑道,“阿奕那边不是打了胜仗吗?我就想着把宇哥儿送到惠陵城那边历练历练。”言下之意,就是想让镇南王把乔申宇送去惠陵城混一个军功。
乔申宇?!镇南王的面色更难看了,他本来对乔申宇这个外甥印象不错。所以几个月前,他才把去西南边境抚民的好差事交给乔申宇,偏偏乔申宇却不识抬举,怕苦怕累,甚至还装病推托,让自己在萧奕这逆子跟前丢尽了脸面。
这一次,若是让乔申宇去了惠陵城,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让自己丢人的事。
自己已经傻了一次,又怎么会再自找没趣!
想到这里,镇南王毫不犹豫地摇头,说道:“大姐,这事不成!”
乔大夫人不敢相信地双目一瞠,自己又不是让宇哥儿去抢军功,更不是让镇南王直接封他做一个将军,不过是借个名头去历练一下,混个资历罢了。
“弟弟,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不成了?”乔大夫人下意识地拔高嗓门,声音有些尖锐。
“惠陵城那边还在打仗,哪里有骆越城安全!”镇南王淡淡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太显著的嘲讽。
乔大夫人心里不以为然,捷报都传来了,惠陵城现在安全的很,打退南凉更是指日可待,有什么危险的!现在正是去历练混个军功的大好时候,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想到田得韬因为去西南边境抚民,轻轻松松就升了从六品的卫千总,到现在乔大夫人都有几分后悔。
乔大夫人耐着性子道:“弟弟,宇哥儿怎么说也流着我们萧家一半的血,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见镇南王还是不说话,乔大夫人掏出一方帕子,泫然欲泣地抹着眼角道:“弟弟,你是不是还在为之前西南抚民的事记恨我和宇哥儿?我们是一家人,哪里有隔夜仇啊!弟弟,你可是宇哥儿嫡亲的舅舅啊……”
乔大夫人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大堆,一时祈求,一时威逼,一时哭诉,总归一个意思,就是让镇南王一定要帮乔申宇一把。
镇南王被吵得脑门子一阵阵的发疼,耳朵更是嗡嗡作响,只想快点打发了乔大夫人,无奈地说道:“过几日,李校尉会率一支辎重营运送粮草去惠陵城,若是宇哥儿实在想去,那就随他们一起去吧。”
乔大夫人喜笑颜开地应了,说道:“好,好。弟弟,我就知道你还是疼爱宇哥儿的。”
镇南王揉了揉太阳穴,又道:“大姐,丑话本王先说在前头,战场上,刀箭无眼,若是有个什么万一,你可不要来找本王哭诉……”
能有什么事啊?乔大夫人心想,根本就没把镇南王的话放在心上,随口应了一声,然后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来。她这次来找镇南王,除了为乔申宇,也为了女儿的嘱托。
“弟弟,我还有一事……”
乔大夫人才说了一半,镇南王几乎是整张脸都黑了,差点就想下逐客令了。
乔大夫人继续说着:“是关于安逸侯。”
没想到乔大夫人会提起安逸侯,镇南王挑眉看了过去,“安逸侯?”
乔大夫人面上有些不太自然,还是问道:“弟弟,你可知道安逸侯成亲了没有?”
长姐问这个做什么?!镇南王奇怪地眯了眯眼,难不成……他隐隐想到某种可能,但长姐上次明明瞧中的是傅三公子……哎,长姐这个人就是一天一个主意,好高骛远!安逸侯何许人?乔府虽是镇南王府的姻亲,可无论是论身份还是家世,兰姐儿可都是配不上安逸侯的。
镇南王知道乔大夫人的脾气,也懒得多说什么,回答道:“据本王所知,安逸侯尚未成亲。”
乔大夫人面露惊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是答应女儿来找镇南王问问,可是在她心目中,官语白看着都二十出头了,又身居二品军侯的高位,怎么可能没成亲呢?!她本来是打算让女儿死心,没想到……
乔大夫人忍不住又问:“弟弟,安逸侯的年纪不小了,怎么还不成亲?”莫非有什么隐疾?
“这个本王就不知道了。”镇南王的语气中透出一丝不耐。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指望他家里长短地追问官语白这些琐事。
乔大夫人心有旁骛,倒也没在意镇南王的语气。
她想了又想始终觉得官语白不是自家女儿的良配,便也没有多问,起身告辞了。
镇南王早被她闹得头痛了,赶紧端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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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乔大夫人回到乔宅时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后了,她的一双儿女都在正院的堂屋里等着她,一见她归来,两人都是急切地迎了上来。
乔申宇身穿一件湖色织金锦袍,一头乌发以一方白玉扣束得高高,端的是器宇轩昂;乔若兰着一身水红撒虞美人花亮缎粉紫镶边偏襟长褙子,鬓角的石榴珠花随着她款款走来微微颤动,优雅清丽。
每每看着这双出色的儿女,乔大夫人就觉得老怀安慰。丈夫如此不成器,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这一双儿女了。
“母亲,”乔申宇行了礼后,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舅父他怎么说?”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乔大夫人。
乔大夫人瞥了乔申宇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走了进去,直到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这才慢吞吞地颔首道:“我亲自出马,你舅父能不答应吗?”
“那是自然。”乔申宇殷勤的为乔大夫人揉肩,“舅父他一向与母亲您最亲近了。”
乔大夫人拍了拍儿子的手,谆谆叮嘱道:“宇哥儿,上一次西南抚民的事终究是惹得你舅父不快,这一次我也是好说歹说才让你舅父点头应了。宇哥儿,这一趟差事你可要争气了。让你舅父看看你的本事!”
“母亲,您就放心吧。”乔申宇自信地昂首挺胸,“您还信不过儿子吗?”
乔大夫人含笑地看着儿子,表情十分慈爱:“宇哥儿,娘就等着你挣个军功回来。”把那个田得韬狠狠地踩下去!
乔申宇意气风发,似乎已经看到自己锦衣还乡的那一日,抱拳道:“母亲,那我就先下去准备准备了。”
乔申宇很快退下了,一旁的乔若兰已经憋了好一会儿了。
见哥哥走远,她咬了咬下唇,心急如焚地问:“母亲,他……他可曾……”她局促地扭着帕子,面泛桃花,眸中波光流转,那唇角含情的样子分明就是动了芳心。
哎,乔大夫人心底暗暗叹气,吾家有女初成长,女儿看来真的对安逸侯动心了。
乔大夫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我问过你舅父了,安逸侯还不曾娶亲。”这件事她就算想瞒,恐怕也瞒不住。
闻言,乔若兰欣喜若狂,眸中绽放出一种令人炫目的异彩,嘴角不由翘起,心跳如小鹿般乱撞,浮想联翩。
“兰姐儿,”乔大夫人却是皱紧眉头,柔声劝道,“你听娘一句,娘看这安逸侯实在是不妥,他虽然位高权重,但是一看就身子骨不好……”往后闺房之中也会少了不少乐趣,更何况,若是一旦英年早逝,即便是生前多么风光,留下孤儿寡母又能如何?!“兰姐儿,娘是为你好。娘已经打听过了,那傅三公子这次立了大功,又是皇上的表外甥,将来前途必不可限量,封侯拜相也是指日可待……”
可还没等乔大夫人把话说完,乔若兰就霍地站起身来,脸上透出一丝不耐烦,福身道:“娘,哥哥过几日就要出发,想必您琐事繁忙,有不少事物要为哥哥准备,女儿就不打搅您了。”说完,乔若兰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乔大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股心火直冲脑门。这若是别人敢如此对她,乔大夫人早就翻脸了。偏偏是自己的女儿!
女儿自小听话,才学出众,就没让自己操过心,没想到母女俩竟然在婚事上出现了这么大的分歧!
乔大夫人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忍不住对着一旁的胡嬷嬷埋怨道:“老话说的真是不错,儿女是债,无债不来啊!”
胡嬷嬷忙安慰道:“夫人,安逸侯爷是姑娘的救命恩人,也难怪姑娘她……”
乔大夫人本来也对安逸侯颇为感激,可是这点感激早在乔若兰的执迷不悟下消失殆尽,冷声道:“也不知道那安逸侯是对兰姐儿下了什么蛊了。”女儿真是被他给迷了心窍!
胡嬷嬷在一旁赔笑,却不敢答应。
乔大夫人捏了捏帕子,蹙着眉头又道:“不行,我要赶紧把兰姐儿的婚事定下才行!”
胡嬷嬷提醒道:“夫人,可是前方战事还未结束,也不知道傅三公子何时才能回来……”
经胡嬷嬷这么一提,乔大夫人不禁懊恼了起来,道:“刚才我应该问问王爷,傅三公子何时回来才是。”傅三公子如此佳婿,可不能让萧霏给抢走了。
不过此事终归还是要等傅云鹤回来才能有所作为,当下,她还是得先帮儿子准备出门的行李才是。
乔大夫人亲自带人跑去了乔申宇那里,帮着整理了东西,又吩咐丫鬟、婆子备这备那,忙了近一个时辰,才把这些琐事理了个七七八八。
等她回到自己的屋子,喝上热茶缓了一口气后,她才想起还要和乔兴耀说说儿子要去惠陵城的事。
“紫苏,去看看老爷回来没?”乔大夫人转头吩咐道。
一身蓝绿色褙子的圆脸丫鬟顿时身子一缩,眼神闪烁了一下,屈膝禀道:“夫人,老爷……老爷去了余姨娘那里。”那余姨娘就是当初乔兴耀养在金鱼巷的外室,自从过门后,就深受乔兴耀宠爱,一个月有一大半的日子歇在余姨娘那里。
“这个狐媚子!”乔大夫人顺手就把手中的茶盅摔了出去,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乔宅的鸡飞狗跳暂且不提。
自从前方传来大捷后,想要把自家孩子送去惠陵城蹭个军功的人家不在少数,一时间,骆越城的各府邸都忙活了开来,托关系走人情,很是热闹……
当三日后乔申宇赶到骆越城大营的时候,就在随行的队伍中,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乔申宇的面色僵了一瞬,若无其事地与两人打了招呼:“于公子,常公子!”
那两人一人是于将军府的四公子于修凡,另一人是常将军府的五公子常怀熙。很显然,这两人是想去惠陵城那里蹭军功的,真无耻!自己绝不能被他们给比下去了!
乔申宇在心里暗暗发誓。
众人心底究竟怎么想且不提,但表面上都是和乐融融。
不多时,李校尉到了,看到队伍里多了三四辆马车还都是这些公子哥的私物,当下就怒了,勒令每人只许携带一个包裹的行李,不然就别去了。
于是,马车全都被留了下来,三人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就匆匆跟着上路了。
李校尉率领辎重营浩浩荡荡地出发。
当他们抵达惠陵城时,又是过了数日,这一路舟车劳顿,乔申宇本以为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没想到李校尉从司徒守备处得了萧奕的军令,又要火速赶去雁定城,乔申宇当然也只能跟着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
一行人等终于在次日太阳西下的时候赶到了雁定城。
一听说他们是来送粮草的,城门守兵核对了令牌,就立刻大开城门相迎。
“李校尉,”守正激动地说道,“千盼万盼总算把您给盼来了。那些该死的南凉人占了雁定城后又是屠城又是抢掠,现在城中的百姓正等着您带来的这批粮草救急呢……”
那段黑暗的日子,百姓们简直苦不堪言,虽说世子爷打下雁定城后也命人送了些粮草过来,可那些粮草都是南疆军和惠陵城那边紧衣缩食硬省下来的,也只能勉强维持个几日……还好,终于有粮草来了!看到这些粮草,守正的心里一阵庆幸,雁定城总算是熬过来了!
正事要紧,李校尉与守正没说几句就进城了,乔申宇策马跟在李校尉的身后,有些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四周,雁定城萧条死寂,散发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昨日,乔申宇见惠陵城除了进出城守备森严,城中其他事务均是井然有序,就以为雁定城也是差不多,却没想到雁定城竟然是这副萧条的样子,十室九空,不少房屋都是墙残瓦破,墙上、地上还留有暗红色的血迹,那种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乔申宇不太舒服地干咳一声,在马背上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只觉得如坐针毡。若非是为了军功,他早就待不下去了。
一行人等很快来到了守备府外,士兵们在府外待命,而李校尉和三位年轻公子则被迎进了守备府中。
总算可以休息了。乔申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暗暗松了一口气。
“李校尉,世子爷正在书房等您,请随小的来。”一个士兵急忙领着李校尉去了外书房。
乔申宇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萧奕的表兄,就也想跟着去打声招呼,谁想,一个千总模样的男子拦住了他,抱拳道:“乔公子,常公子,于公子,雁定城现在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世子爷得知三位公子前来,特命在下来给三位传军令。”
乔申宇怔了怔,没想到这还没喘上一口气,萧奕的军令就来了。这也太急了些吧?虽说他是来蹭军功的,可一路跋涉,也想先休息个几日再说……
于修凡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哥……咳,我是说,不知世子爷有何吩咐?”
一旁的常怀熙飞快地看了于修凡一眼,不动声色。他也是在骆越城长大的,自然知道如于修凡这般有名的纨绔们从前好些都是跟着世子爷混的,称兄道弟,以世子爷马首是瞻。而这乔申宇又是萧奕的表兄,也就是说三人中唯有他一人和世子爷无亲无故。
景千总正色道:“三位公子,当日攻城时,我军和南凉人皆有死伤,许多尸体分布在城里城外,若是不及时处理,尸体的腐化容易会污染水源,并导致疫病流行。世子爷已经命众将士、全城百姓在城中搜索了数日,把城中的尸体基本都清理焚烧了。现在正在清理城外的尸体,此事就扰烦三位公子了。”
清理、焚烧尸体?!
于修凡的嘴角抽了一下,俊脸也差点垮了下来,心道:大哥也真是不讲情面啊!……没办法,大哥的命令,再惨也要干……其实,焚烧尸体虽然有些恶心,却是再轻松不过的差事。于修凡的心里有些发毛,只能不停地安慰自己。
常怀熙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一股浊气闷在了胸口,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凭什么?!
自家好歹是三代将门,自祖父一代起,就在老王爷麾下效力的。世子爷给他如此下贱的活,莫不是要故意折辱自己?
常怀熙握了握拳头,终究什么也没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于修凡和乔申宇。
乔申宇整张脸都僵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掩不住眼中的嫌恶。
“这位兄台,”乔申宇抱拳对那千总道,“可否让我先见一见奕……世子爷?”他琢磨着等见了萧奕,再让他给自己换一个差事就是!
谁想,刚才还和颜悦色的景千总瞬间就变脸了,一双单眼皮的细眼睛杀气四射,四周的温度骤然直降。
“乔公子,”景千总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冰渣子,“在下刚才说的这可是世子爷的军令!乔公子莫不是要违抗军令?”
违抗军令?!乔申宇瞳孔猛地一缩,抗军令者杖,上一次,因为西南抚民的事,他足足领了三十军棍,被打得皮开肉绽,在榻上躺了一月有余。
乔申宇心有余悸地干笑了一声,连忙改口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违抗军令呢。”
于修凡暗暗地憋着笑,看着这位乔公子虽然是自家大哥萧奕的表哥,却对大哥的心性不太了解,大哥平日虽然爱玩闹,但是做起正事来,却是说一不二。偏偏这乔申宇非要往刀口上撞!可怜可叹!
常怀熙半垂眼眸,眼中闪过一抹戾芒。世子爷估计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吧?哼,自己见招拆招便是!
景长总没再理会乔申宇,直接说道:“三位公子,请随在下来吧……”
于修凡和常怀熙先后跟了上去,乔申宇虽然满腹不甘,但咬了咬还是迈开了这一步。
景千总亲自带着三人从南城门出了城,这时,天色已经一片昏黄,只有西边的天空还留下一抹赤红。
城外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搭建了一个巨大的木头高台。
远远地,正好看到一队三人的士兵护送这一辆板式马车往这边而来。一行人越来越近,可以隐约地看到那辆板式马车堆满了三五具尸体,一种浓重的尸臭味飘荡过来……
凉凉的夜风一吹,那恶臭便迎面而来,弥漫在四周,让人恶心作呕。
乔申宇脸色惨白如纸,胃部一阵翻腾,差点没吐出来。
“哒哒哒……”
四周万籁俱寂,只剩下马车前进时马蹄声和车轱辘滚动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那几个士兵在千总他们跟前停下,带队的伍长上前禀道:“禀千总,方圆一里的尸体已经清扫完毕,是否……”
话语间,板式马车停在了后方,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堆砌其上,鲜血淋漓,南疆天热,尸体大部分已经腐烂,可以清楚地看到衣物和血肉间无数白生生的蛆虫蠕动着,四周更是苍蝇云集,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乔申宇两耳嗡嗡,什么也听不到了。
“呕——”
他再也抑制不住恶心,转过身对着一旁的草丛疯狂地呕吐起来……
看着乔申宇狂吐不止,常怀熙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强压住心口的恶心感。
“呕……呕……”
一时间,只听乔申宇的呕吐声在空中环绕不去。
不一会儿,守备府中的萧奕就得知了发生在城门口的事。
“……那个乔公子就连妇孺都不如。”景千总说道,“依末将看,他撑不了几日就要来向您告辞了。”这几日来,雁定城里可是有不少老弱妇孺帮着一起打扫城里的尸体,谁像那乔公子这般娇气的,“其他两位公子暂且看来还好。”就是不知道真干起来后会如何。
萧奕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走到了窗边,往南边的天空远眺。
以他的距离和角度自然看不到城门外,却能看到滚滚的白烟腾起,疯狂地涌向夜空……
想必是城外又开始焚尸了……
自从他入驻雁定城后,基本上每晚的这个时候都要进行焚尸,找到的尸体数以千计,大部分都无法辨别身份,更没有时间去辨别身份,尸体必须尽快地焚烧处理!
这就是战争,残酷而无奈。
萧奕仰首盯着夜空好一会儿,才道:“不必理会他们,就算谁想回去也得给本世子把事情做完了!”
乔申宇、于修凡和常怀熙一来,萧奕就得了消息。很显然,这三人是被他们家里送来这里蹭点军功的。
萧奕当然明白这种事情是怎么也避不开的,但是,想要军功可以,总要有所付出吧。无论是于修凡也好,乔申宇和常怀熙也罢,只要他们有本事,他是来者不拒!
这城里,很多事情都等着人来做。
“是,世子爷。”景千总抱拳领命,恭敬地退下去了。
萧奕又在窗边静立片刻后,转身来到书案后坐下,处理起公务来。
每次从敌人手中收复一个城池,代表的不是结束,而是一个艰辛的开始。
雁定城原来的知府、守备早已经在城破时牺牲了,萧奕新近提拔了麾下的一位立了功的正五品武德将军为雁定城的守备,但是知府的职位却需要等朝廷的批文,等新的知府上任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如今城中的琐事都需要由他来暂时处理。
修缮城墙、重整户籍田地、清点库房粮草、重新任命两城官员、处置南凉降兵……大大小小的事务把萧奕忙得焦头烂额,只能安慰自己等小白来了就好了。
这一晚,等萧奕忙完以后,已经是二更天了。
看着天色不早,守在书房外的竹子终于忍不住进屋劝了一句:“世子爷,您该歇下了……”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您要是累坏了身子,世子妃会担心的。”
萧奕没理会他,奋笔疾书,一鼓作气地写了满满的两张纸后,方才歇笔,递给竹子说:“快去寄给世子妃!”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烛光中闪闪发亮。
竹子不用看信,也可以猜到自家世子爷估计又在信里跟世子妃撒娇了。他接下信纸,笑吟吟地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地下去了。
想着他的臭丫头,萧奕一夜好眠。次日一早,他照例是闻鸡起舞,打了一套拳,又沐浴更衣后,方才辰时出头。
跟着,他就在一众将领的环绕下巡视起雁定城的城防。
经过过去几日的修缮,不少城墙上的缺口已经修补上,新旧石砖的颜色有着显著差异,就像是一件经过反复修补的衣裳般,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沧桑感。
众人沿着城墙往前走,没一会儿,就看到不少身穿铠甲的守兵在修缮城墙,几人搭砖,几人砌泥,一些百姓也过来帮忙,不时发出铛铛的敲打声。
李守备一边走,一边汇报道:“世子爷,那日攻城时,投石车破坏了不少城墙,修缮了数日,还有至少一半没来得及修补,恐怕要再加些人手。砖块方面,末将打算在城中找几栋无人的宅子先拆了它们的围墙拿来救急。”
萧奕看向了景千总:“你那边能调出人手吗?”
景千总忙回道:“世子爷,尸体已经清理得差不多,再过两日,可以再调一两百人过来修缮城墙。”
李守备沉吟一下,又道:“如此,想必五天内应该就可以修缮好城墙了。”
话语间,城门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只见城门附近排了两支长长的队伍,百姓们一个个都衣衫褴褛,身形伛偻,一眼望去,大部分都是老弱伤残。
李守备见萧奕的目光朝那边看去,就解释道:“世子爷,昨日粮草送来了,所以末将清点完就立刻命人开始分发米粮。”
当初,南凉人在雁定城屠城三日,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杀害了城中大部分的青壮年,只留下这些老弱伤残为他们所驱使,城中的不少妇女更是遭受了惨无人道的伤害,不堪羞辱,自尽而亡。
每每看到这些可怜的百姓,士兵们都是义愤填膺,感同身受。
留着一把大胡子的郑参将愤愤道:“还是太便宜那些南凉人了!”
“没错!”傅云鹤扼腕地说道,“若非咱们的神臂弩太少,那一日也不至于让那个伊卡逻给逃了!……大哥,这神臂弩实在是神兵利器,我们多备一些吧。”说着,他目光灼灼地望着萧奕。
在收复雁定城、永嘉城的两战中,神臂营和神臂弩都发挥了不可忽视的巨大作用。萧奕也想扩大编制,可问题是,他没银子了!这支三千人的神臂营几乎把臭丫头封地的食邑都用光了。
可惜,众将士们却并不知情,神臂弩的威力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因而傅云鹤这么一说,便是连声响应。
“若是再组建两个神臂营,一定把那些该死的南凉狗打得屁滚尿流!”郑参将接口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目光正好对上了前方一个三四岁的小男童。
男童一双乌黑的眼瞳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似乎是受到了惊吓,眨眼间,眼眶中已经含满了泪水……
牵着男童右手的老妇人立刻注意到孩子的异状,俯首看向她,担心地问道:“黑子,你怎么了?”
男童另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老妇的裙裾,嘴唇瘪了瘪,仿佛下一瞬就要哭出来了。
郑参将浑身僵硬,他根本什么也没做好不好。
一旁的傅云鹤辛苦地憋着笑,不客气地对着郑参将挤眉弄眼,仿佛在说,谁让你长得凶,还在外面吓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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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大步上前,不知道从荷包里掏出了什么,蹲在了男童的跟前,亲切地笑道:“要吃芝麻糖吗?”
他的掌心放着一颗珍珠大小的糖果,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芝麻甜香,对于幼童而言,这种甜香味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超快稳定更新,本文由 。。 首发
男童一时就忘了哭泣,询问地看向了老妇人。老妇人对他点了点头,男童才接过了糖果。
“多谢军爷。”老妇人忙不迭谢过萧奕,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没想到这个小将军长得竟好似画中的神仙一般。
萧奕微微一笑,说对老妇人道:“他很乖。”
须发皆白的老妇人幽幽叹了口气:“也就是一个苦命的。他爹娘都没了,一家老小也就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老妇说着眼眶也有些酸涩,也就是为了孙子,她才勉强撑了下来。
“祖母……”男童似乎感受到了老妇人的悲伤,抬起了被糖果塞得鼓鼓的小脸。
老妇人立刻笑了,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顶,这一幕看得后方几个五大三粗的士兵都是眼睛一酸,也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这些南凉人简直罪无可赦!
“大娘,这包芝麻糖就送给黑子吧。”萧奕从手中绣着灰鹰的荷包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了老妇人。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妇人连声道谢。
萧奕对她微微一笑,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继续往前走去。
“李守备,”萧奕一边走,一边转头问李守备,“瓮城图你可带了?”
“带了,世子爷。”李守备忙应道,从随行的亲兵手中拿过一个卷轴,“世子爷可是打算今日去勘察地形?”
世子爷?!后方的老妇人不敢置信地看向了萧奕,惊讶得双目一瞠。这位年轻和善的军爷竟然是世子爷。
老妇人直愣愣地看着萧奕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眶中浮现一层薄薄的泪雾,似感动似崇敬。
“祖母……”男童疑惑地抬眼看向祖母。
“黑子。”老妇人含笑地看着孙子,“等你长大了,也跟着世子爷保卫南疆的安危好不好?”
男童懵懂地看着老妇人,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嘴里香甜的味道让他溢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萧奕一行人一路出了城门,沿着外城墙勘察地形。
李守备展开那个卷轴,指着卷轴上的瓮城设计图,略显激动地说道:“世子爷,等修好瓮城,雁定城就算面对攻城车也有一挡之力了。”上一次雁定城失守正是因为被南凉军的攻城车撞破了城门,以致敌军长驱直入,所以在收复雁定城后,萧奕和李守备就考虑修建瓮城加固城防,以免将来重蹈覆辙。
众人沿着城墙缓缓往前走去,不时地比对着那张瓮城设计图,提出各自的意见。
这时,前方的小树林中传来一阵车轱辘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护送着一辆板式马车往这边而来。
傅云鹤不由脱口而出:“小凡子!”
正驾着那辆板式马车从小树林里钻出来的正是于修凡和常怀熙,他们的马车上随意地堆了三四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熟悉的尸臭味直冲了过来……
“大哥!”于修凡本来脸色不太好看,但是一看到萧奕,就精神一振,大步上前与萧奕、傅云鹤打招呼,“小鹤子,你也在啊!”
傅云鹤捏着鼻子倒退三步,嫌弃地看着于修凡,“小凡子,你离我远一点!……等你沐浴更衣后,我再请你吃顿好的!”
傅云鹤虽有心和于修凡叙旧,但实在是力所不逮啊,现在的于修凡整个人就像是掉进了粪坑又爬出来似的,实在是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有那么臭吗?”于修凡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感觉自己已经被臭得失去了嗅觉。
常怀熙也走了过来,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黑色的阴影,步履也有些轻浮。昨晚他一夜都不时被噩梦惊醒,梦中都是那些尸体腐烂生蛆的惨状,以致他一晚上几乎没睡多少时候。一大早,又被人叫醒继续去搜索尸体。
常怀熙当然恨不得撂担子,但问题是于修凡都去了,他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人以为他常五公子胆小如鼠,就跟那个没用的乔申宇一样怕死人不成?!人都要死的,有什么好怕的!
“见过世子爷,在下常怀熙。”常怀熙强撑着身体的不适,上前和萧奕见了礼。
“你是常将军府的五公子吧?”萧奕微微颔首,算是与他打了招呼。
常怀熙受宠若惊,忙抱拳道:“正是。”这个时候,常怀熙倒有些感激乔申宇了,若非是他,他们这队人怎么会提前回来,还正好遇上了世子爷,让自己露了一次脸。没想到,世子爷居然能认出自己!
“唔……”
一阵细微的呻吟声突然从后方的板式马车上传来,吓了好几人一跳:这尸体怎么又活了,不会是尸变吧?
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于修凡立刻循声看了过去,脱口道:“乔兄,您醒了?”
一时间,在场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齐刷刷地也朝那辆板式马车看了过去,只见马匹后方的板车上,其中三具腐烂的尸体堆在了一边,而另一边则仰躺着一个青袍公子,他身上的衣袍被污泥、残叶和呕吐物弄得脏兮兮的,脸色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眼看去,还真是有些人尸难分。
迎上李守备询问的眼神,常怀熙解释道:“刚才乔兄看到一具脸烂了一半的尸体,就吐得晕倒了,所以我们就提前回来了。”
说话间,只听“呕——”的一声,躺在板车上的乔申宇猛地做了起来,抓着板车的边缘,对着一旁呕吐不止。
“呕——”
在那呕吐不止的声音中,傅云鹤摸了摸鼻子,这才发现刚才好像是没看到乔申宇。
也是,要不是有人提了,谁会去特意注意躺在板车上的到底是人还是尸……
乔申宇完全没注意到四周的其他人,一直吐得几乎胆汁都呕了出来,然后狼狈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身在何处,茫然地看了看左右,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旁腐臭的尸体,森森的白骨从袖子的大洞里伸了出来,那黄绿的脓水自腐烂的血肉间汩汩流出……
乔申宇嘴巴动了动,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然后身子一软,又倒回了板车上,显然又晕了过去。
于修凡默默地摇了摇头,心道:晕倒看似能逃避眼前的现实,可是结果岂不是继续和尸体同塌而眠?!这种傻事他才不做呢!
常怀熙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大哥,”于修凡抱拳对萧奕道,“那我们先告退了。”他们还得先把这些尸体拉去焚烧场。
萧奕应了一声,于修凡立刻挥动了马鞭,马匹嘶鸣了一声,拉着板车继续前行。
似乎是因为板车颠簸了一下,乔申宇猛地睁开了双眼,连滚带爬地从板车上跳了下来,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慌不择路地朝萧奕跑了过去,形容近乎发狂地大喊道:“奕表弟,我要回去!快命人送我回骆越城!”这种鬼地方他是怎么也待不下去了!
不用萧奕出声,立刻有两个士兵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拦住了乔申宇不让他靠近,其中一人肃然斥道:“放肆!”
萧奕一双乌黑的桃花眼一斜,淡淡地朝乔申宇瞟了过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宇表哥,军队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说着,他的语调变得凌厉起来,目光似利剑,“你既然来了这里,那能不能走,就不是你说得算了,在军中当从军命,违者杖!”
虽然萧奕的话是对乔申宇说的,但常怀熙却感觉到这些话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心中一凛,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是啊,虽然世子爷年少时在南疆的名声不佳,都说他顽劣不堪,文不成武不就,纨绔至极,可是现在看来世子爷既然能打退百越在前,挫南凉于后,绝非常人!自己这回是来挣前程的,绝不能半途而废。
而乔申宇却根本没把萧奕的话放在心上,暗想:他才不会傻得留在这里活受罪,他一定要想办法逃走!对,他要逃回去……
萧奕一眼就瞧出乔申宇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缓缓道:“宇表哥,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我提醒你一句,按照军法:凡逃兵者,杀无赦!”他的最后一句铿锵有力,森然冰冷,让人完全不敢怀疑他话语中的真实性。
一瞬间,四周静了一静。
“……”乔申宇嘴唇微颤,想说话,但话却仿佛都堵在了嗓子口,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萧奕淡淡又瞥了乔申宇一眼,道:“我的麾下不需要废物。”
眼看着气氛僵硬,于修凡和常怀熙赶忙把乔申宇给拉走了,于修凡随口缓和气氛:“乔兄,我们赶紧先去焚烧场吧,你吐了那么多,也饿了吧。”
于修凡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乔申宇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水,忍不住又是一阵狂吐。
萧奕没再理会乔申宇,转身带领众将士朝城门而去,问道:“李守备,现在军中的艾草可备够了?”
李守备沉吟着道:“回世子爷,最近搜尸熏屋费去了不少艾草,但还有些库存,属下这就命人再去清点计算一下。”
萧奕点点头,说道:“若是不够,立刻让骆越城送来……”
他们渐行渐远,声音也随之远去……
数百里外的骆越城此刻也是旭日东升,竹子放出的灰鸽一夜疾驰数百里飞入了碧霄堂的上空……
对于某只灰鹰而言,从碧霄堂乃至整个王府都是它的领空,一见一只灰鸽飞来,原本在树上栖息的灰鹰立刻展翅飞起,嬉戏追逐。
画眉本来还等着鸽子飞入她手中,没想到被小灰给截胡了,接下来,空中可说是鸡飞狗跳,灰鸽逃,灰鹰追,不时落下几片细碎的灰羽,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小灰!”地上的画眉追着它们跑来又跑去,最后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外面的动静传到了宴息间中,南宫玥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针线,走到窗边,抬眼一看,就看到了可怜的灰鸽受惊的模样。
南宫玥有些好笑,面色微凝地斥了一句:“小灰!”这一幕看着虽然逗趣,但若是以后每只信鸽来了,小灰都要去追,恐怕也是个麻烦,看来得教教小灰规矩了。
小灰又转了半圈,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上停下了。
见状,可怜的灰鸽迫不及待地扑扇着翅膀飞入了南宫玥的手中,咕咕地叫了几声,听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南宫玥安抚地抚了抚鸽子,下一瞬,就听到一阵鹰啼,她寻声看去,却对上小灰不悦的眼神,仿佛在谴责自己竟然喜新厌旧。小灰头一扭,又振翅飞走了……
南宫玥摇了摇头,看来待会还得给小灰送点鹿肉安抚一下……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吸引,这一定是阿奕送来的信吧!
她急忙解下小竹筒,取出了里面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绢纸。
一看那熟悉的字迹,南宫玥不由嘴角翘起,黑曜石般的乌瞳亮得如夜空中的星辰,熠熠生辉。
一旁的丫鬟们本来正陪着南宫玥做针线,见状,都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南宫玥倚靠在窗边,反复把萧奕的来信看了好几遍,虽然是那些日常中再细微不过的琐事,却总能让她联想到他当时的表情、神态,不时引来她会心地一笑。
早上温暖而不至于灼热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脸上,给她似雪的肌肤裹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脸上的肌肤细致得几乎看不到毛孔。
屋子里静悄悄地,她把信纸捏在手里,仰首看着屋外的天空,小灰不知何时又飞回来了,在院子里的盘旋不去……
鹊儿挑帘,小心翼翼地往屋子里张望了一下,见南宫玥望着窗外发呆,便进屋来了,禀报道:“世子妃,花房的人来了,正在院子里候着。”
现在是时节交替的时候,该给屋子里换上时令花卉。
南宫玥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又有了焦点。
她应了一声,走到梳妆台前,先仔仔细细地把萧奕的来信收到了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然后才吩咐鹊儿让人进来。
鹊儿很快就带着两个花房的小丫鬟进来了,两个小丫鬟平日里都没机会和主子说过话,言行间有些诚惶诚恐,目不斜视。
两人给南宫玥行礼后,手脚麻利地把略显残落的茉莉、桂花换上了翠菊、月季、万年青等,空气里弥漫起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南宫玥凑近一朵翠菊闻了闻后,问那个侍候翠菊的小丫鬟:“花房里还有什么其他菊花吗?”
小丫鬟有些紧张,屈膝回道:“世子妃,花房里有数十种菊花,像黄十八、绿牡丹、二乔、大如意、如意金钩、金牡丹、帅旗、柳线、芙蓉托桂、玉盘托珠、赤金狮子、温玉、紫玉香珠、冰盘托桂、墨荷等等都是有的,但是大部分才刚结出花苞。若是世子妃喜欢,奴婢这就去取,或者再过几日,等花苞半开了?”小丫鬟憋着一口气,一鼓作气地说道。
南宫玥把语调放柔,笑道:“那你去选两盆带花苞的过来。”
“是,世子妃。”小丫鬟咽了咽口水后急忙应了,挑帘而去。
南宫玥环视四周,换上了新的花草后,屋子里仿佛也有了新气象,感觉焕然一新。
她指了指原本放在角落里的一盆美人蕉吩咐道:“画眉,把这盆美人蕉放在窗边吧。”美人蕉喜欢阳光充足、高温炎热的环境。
画眉应了一声,就把那盆美人蕉移了过去,阳光下,但见那美人蕉绿叶丰满,红花艳红似火,让看着不由精神一振。
画眉盯着那艳红的花朵好一会儿,叹息道:“这美人蕉果然还是要在南方种,比起王都的那些要艳丽多了!”
丫鬟们对着花草品评了好一会儿,莺儿挑帘进来了,禀道:“世子妃,二公子来了,说要求见您。”
萧栾被小方氏养得就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有些不通人情事故。
前世他们兄弟俩到底为何走到了那一步,南宫玥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至少这一世,或者说,自从她到了南疆以后,或许是没有小方氏在一旁怂恿和出歪招,萧栾倒也没做过什么惹人厌烦的事。尤其自打她掌了中馈,萧栾还时不时地会过来讨些冰,讨些稀罕的水果什么的,笑眯眯地叫着“大嫂”,丝毫不认生。
想到这里,南宫玥不由笑了,说道:“把二公子请到堂屋吧。”
南宫玥稍微整了整衣装,就去了堂屋坐下。
很快,莺儿就领着一身烟紫色锦袍的少年郎进厅来了,萧栾的容貌更像小方氏一些,比起萧奕远远不如,但还是比镇南王俊逸斯文许多,只是他眉眼间永远都透着一丝倦意,仿佛永远睡不饱似的。
“大嫂!”萧栾笑着向南宫玥行过礼后,在一旁坐了下来。
丫鬟给上了茶果点心,萧栾吞吞吐吐地道明了来意:“大嫂,父王的寿宴就要到了,可不可以让翩翩也出来?就让她跟在大嫂你身边就可以了。这次寿宴请了骆越城里最好的戏班子过来唱戏,翩翩她最喜欢看戏了。”
翩翩……南宫玥心中一动,依稀记得这个翩翩是萧栾的姨娘,从前好像是个花魁。自从过府后,翩翩就一直很受萧栾的喜爱。
这是萧栾屋里的事,南宫玥偶尔听到些什么,也只是当做耳边风罢了,没太放在心上。
这一次……
南宫玥眸色微沉,面上却是不显,对着萧栾笑道:“二弟,你可想清楚了?父王的大寿可不比我们府中的家宴,那一日来的贵客众多,以翩翩的身份,恐怕见人都需要行礼,而且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是看戏,也只能和丫鬟们一起站着看。”
萧栾脸色一僵。确实,大嫂说得不错,父王大寿的那日,除了亲戚以外,来的都是南疆赫赫有名的府邸,那些女人的嘴脸他也见多了,不少人都是自以为尊贵,用鼻孔看人……他的翩翩如此娇弱,若是遇上什么难缠的女眷,岂不是要被折辱死了!
萧栾越想越觉得不妥当,忙摇了摇头道:“幸好大嫂你提醒我。此事还是算了吧。”
萧栾一脸感激地看着南宫玥,大嫂为人真是和善细心,也难怪连他那个那么难相处的妹妹,还有那个恐怖的大哥也都处得来。
一旁的画眉半垂首,心里有些无语了,不知道是该叹息二公子一根肠子,还是好哄呢?
萧栾站起身来,再次向南宫玥道了谢后,就告辞离去。
看着萧栾离去的背影,南宫玥眼中闪过一道凝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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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的相处,南宫玥也看得出来,萧栾性子疏散,不会无缘无故地想到让翩翩出席镇南王的寿宴。所以,答案不言而喻,萧栾的宠爱终究让这个翩翩的心大了起来,开始有了一些不该奢望的念头……
南宫玥微微眯眼,想起前几日镇南王找她过去,让她留意一下适龄的姑娘,好帮萧栾选一门亲事。以萧栾现在的情形来看,这合适的姑娘还真不好选。萧栾既然是个糊涂的,就得给他挑个识轻重的,否则以后他院子里岂不是要乱套了!
南宫玥不由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小书房。
南宫玥在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拿起了放在一边的一叠名册。鹊儿机灵地在一旁开始磨墨。
南宫玥看着手中的花名册,这里面包含了南疆各府邸中的适龄的姑娘,是鹊儿和莺儿帮忙理出来的,包括排行、年龄、性情及家风等等。自古结亲讲究门当户对,但是在南疆,再尊贵也尊贵不过镇南王府,这名册上的姑娘多是二三品武将府邸的姑娘。两个丫鬟足足费了两日才算列了个大概。
南宫玥大概看了一遍,目光更多的放在那些家风稳重的府邸。
咦?
南宫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看向了其中一个名字,问道:“定远将军府的大姑娘?”
定远将军府姓周,他们府的大姑娘深居简出,南宫玥来了南疆这么久,倒从没有听闻过这位周大姑娘。
鹊儿解释道:“定远将军肩挑两房,周大姑娘是长房的独女。”
肩挑两房?
南宫玥微一挑眉,肩挑两房其实并不合规矩,现在稍有身份的人家都很少会这么做了,没想到骆越城的定远将军府竟是肩挑两房。
南宫玥问道:“定远将军是长房还是二房?”
“是二房。”鹊儿早就去了解过了,“定远将军的嫡长兄在十六年前战死沙场了,当时周老太爷还在世,就让定远将军肩挑两房,分别娶了王氏和卢氏,王氏为长房媳妇,而卢氏则为二房媳妇。据奴婢所知,卢氏与定远将军青梅竹马,两人感情甚笃,二房现在有的两位姑娘和两位公子都是卢氏所出,而长房的王氏就只有周大姑娘一女。”
南宫玥微微颌首,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是别人府里的事,她也管不着。
她认真地看着花名册,时不时地鹊儿会来解释几句,而她也会在上面记上几笔。
不多时就已经圈了几个姑娘的名字,打算趁着镇南王的寿宴再细细观察一下。
而且就算是男方这边满意了,也要再瞧瞧女方的意思。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萧栾虽然家世、身份高贵,但是一般而言,为表对女方的尊重,世家公子在婚前不得纳妾的,萧栾屋里却有个正经的妾室翩翩。纳妾这件事上很多男子不觉得是问题,但是女子的想法却不同……萧栾的婚事还是要徐徐图之。
这时,挑帘声响起,百卉从外面走了进来,屈膝禀道:“世子妃,老太爷刚才派人过来说,他老人家得了一些上好的龙井,请您过去一起品茗。”
南宫玥站起身来,拂了拂裙裾,对鹊儿道:“我记得今儿厨房做了些玫瑰米糕,甜香适度,你去取些来,我拿去给外祖父尝尝。”
鹊儿领命而去,百卉稍稍帮南宫玥理了理鬓角,又压了压裙裾,压低声音道:“世子妃,公子也在听雨阁。”
南宫玥眸光一闪,了然于心,应该是官语白有要事找自己,才会借方老太爷的名义相请。
南宫玥带着百卉很快就到了听雨阁。
听雨阁的小丫鬟领着她们去了后院的八角亭,微风送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茶香,清香馥郁。
八角亭中,坐在轮椅上的方老太爷与官语白隔着石桌相对而坐,石桌上除了茶壶、茶盅,还放着一张榧木棋盘,棋盘上已经摆了些许黑白棋子。
官语白着一袭月白色的直裰,一头乌发束起,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棋子落下,举止间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闲适。
一老一少甚为悠闲自在,一边闲聊,一边对弈。
小四就在一旁的大树上,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敏锐地发现有人来了,第一时间朝南宫玥她们看来,又立刻收回了视线,抬眼看着天空。
“阿玥!”方老太爷一见南宫玥来了,就笑眯眯地招呼道,“你快过来。安逸侯送了我一些上好的龙井,还是明前茶,你快过来也品评一下。”
有道是:“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明前龙井茶一向是奇货可居,也有贵如金之说。
“那我今日就沾外祖父的光了。”南宫玥含笑道。她给方老太爷和官语白都见了礼,然后在方老太爷身旁坐下。
方老太爷知道官语白有要事要谈,早就把听雨阁的丫鬟婆子都遣开了,于是就由百卉接手给南宫玥沏茶。
翠绿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游动、变幻,最后徐徐下沉,上好的白瓷茶杯恰好地衬托出茶汤的嫩绿明亮,茶香四溢。
好天气加上一杯好茶,实在是人间一大雅事。
三人一边品茗,一边聊茶,待到茶盅空了大半,这才说起正事来。
“小四……”
官语白叫了一声,小四立刻就如鬼魅般出现在八角亭里,从怀中掏出了两个布包,一青一灰,分别展开。
其中青色帕子上放到的几株干掉的植物,另一方灰色帕子上则是一些干掉的泥巴。
南宫玥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方青色的帕子上,凝神看了看,道:“盐角草、银蛇根草、毒芹、乌脑草……”南宫玥连连道出好几种植物名,若有所思地半眯眼眸,“这些都是沼泽旁的植物吧?”她看向了那方灰色的帕子上,难道说……
官语白点了点头,指着灰色帕子上的泥巴道:“世子妃,你猜得没错,这些泥巴取自一片沼泽之中。”说着,他修长的手指又移向了那几株干枯的植物,“而这几种植物就是从那片沼泽附近采摘的。”
南宫玥前世曾陪着外祖父林净尘走遍大江南北,但是对于沼泽接触不多,只从书上知道沼泽的危险恐怖之处。她沉吟片刻后,又道:“银蛇根草、毒芹和乌脑草都是毒物……莫不是这片沼泽的瘴气有剧毒?”南宫玥一边揣测着,一边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官语白和小四。
她会如此猜测的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早就从《南疆·地理志》上看到过南疆的沼泽多密布瘴气,所以,才会给军中送去大量的解瘴药。不过,有剧毒的瘴气和普通的瘴气又是两回事了。
从官语白带来的这些植物来看,此片沼泽的瘴气恐怕很是凶猛。
官语白唇角勾出一个清浅的笑容,缓缓地颔首道:“这片沼泽的瘴气的确剧毒无比,但万物相生相克,所以我想也许可以利用沼泽周边的植物来化解瘴气。世子妃,你觉得可否一试?”
南宫玥又低首看向了那方青色帕子上那些干枯的植物,所谓瘴气就是动植物尸体在沼泽腐烂后生成的毒气,其本源也就是沼泽附近的动植物,官语白所说并非没有希望。
南宫玥眉头微动,道:“官公子,我可以回去一试。只是若有新鲜的沼泥和植株,也许把握会更大一点。”
官语白微微颌首,说道:“可惜了,那里距离骆越城有些远。……我再让人试试别的法子,尽量送些更新鲜的回来。”
南宫玥虽然知道官语白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还是忍不住问道:“这解药很急着用吗?”
官语白微微颌首,说道:“与接下来的战事有关,最好能尽快。”他顿了顿,说道,“若是可能的话,世子妃不如亲去一趟惠陵城。”
去惠陵城……那岂不是可以见到阿奕了?
南宫玥心中一动,但是立刻又打消了念头。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方老太爷一眼,王府里还有方老太爷需要她照顾,阿奕临走前把外祖父托付给她,她又怎么能随意出远门……
方老太爷没注意到南宫玥的神色变化,他被官语白的这个提议说得心动极了。外孙萧奕出征在外,眨眼就是数月过去,即便现在看着大局已定,但要把南凉彻底驱逐出去,指不定又要个一年半载的,如此下去,自己的曾外孙岂非是遥遥无期?!
他曾听南洋过来的异族商人说过一句话: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外孙既然不能回来,那外孙媳妇去外孙那里,也不是一样的效果?!
方老太爷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不错,笑着眯起了双眼,心中暗暗琢磨着要怎么来说服外孙媳妇。
这时,画眉绕过屋子,疾步匆匆地过来了。
她过来先给几人行了礼后,又压低声音在南宫玥耳边说道:“世子妃,今日乔表姑娘过来做客,刚才和三姑娘一起去了前面的小花园……”
小花园……南宫玥眉头一挑,苑心湖的浮萍最近长得太密,为免发生意外,她便下令暂时封了小花园来除浮萍。说起来,这座小花园与前院只隔一个围墙,府里的女眷很少会去那里散步赏玩,所以她封起来也是毫无顾虑。
画眉继续说着:“小花园那边守门的婆子本想劝三姑娘和表姑娘去后花园,但是两位姑娘非要去小花园里放纸鸢,那两个婆子实在拦不住,只好来禀告世子妃一声。”
南宫玥沉吟了片刻,王府地大,就算是前面的小花园被封,还有别的花园可去,尤其是后花园更加宽敞,景致也更优美,放个纸鸢总是足够的。她们非要去小花园做什么?
想归想,她还是吩咐道:“苑心湖上浮萍太多,都把湖面给都盖住了,万一三姑娘和表姑娘掉湖里就不美了。百卉,画眉,你们过去看看。”
“是,世子妃。”
两个丫鬟齐声领命,去了院子口,让那个来禀报的婆子领路。
婆子暗暗松了口气,世子妃一向赏罚分明,她最怕的就是世子妃怪她没守好门户,夺了她的差事。现在看来,她应该是躲过这一劫了。
百卉一行人匆匆地往小花园里去了……
与此同时,一鹰一蝶两只五彩斑斓的纸鸢已经被两个丫鬟放飞到一片蓝天白云中,在两根细线的操控下随风飘舞,上下翻飞。
其中一个蓝衣丫鬟见蝴蝶纸鸢飞稳了,赶忙把手中的线轴递给了三姑娘萧霓,萧霓一手握线轴放线,一手不时地拨动纸鸢线,樱唇中溢出清脆的笑声。
“兰表姐,快看!我的纸鸢飞得好高!”萧霓仰首盯着空中的蝴蝶纸鸢。
“霓表妹的纸鸢飞得比我这个可高多了,原来表妹还是个放纸鸢的高手。”乔若兰热络地附和道,也接过了丫鬟递来的线轴。
萧霓羞赧地笑了笑:“是今天的风向风力刚好适合放纸鸢而已。”
乔若兰笑着道:“霓表妹,你就别谦虚了,我看你这纸鸢画得好,做得也精致,可是迹表弟给你做的?”乔若兰口中的迹表弟是指王府的三少爷萧迹,也是萧霓同父同母的兄长。
萧霓笑盈盈地说道:“我之前那个纸鸢坏了,三哥就又给我糊了一个。”
“迹表弟这人啊,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乔若兰掩嘴轻笑,“霓表妹,我听说迹表弟最近的功课又得先生夸奖了,说他即便是考个秀才也绰绰有余。”
镇南王府虽是武将家,但二房三房不承家业,子弟想要出头也只有靠自己。二房守寡多年,丘氏自然不想儿子去习武,用性命来搏前程,便让儿子专心习文,萧三公子萧迹也颇有天份,因而虽然年纪轻轻,才学倒是相当不错的。
“三哥说他打算明年下场试试……”萧霓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他们二房早晚会分府别居,往后唯有靠着哥哥才能撑起来。
乔若兰状似无意地提议道:“霓表妹,我听我母亲说王都来了一位贵人,才学极好,你也可以让迹表弟去请教请教,莫要错失良机。”
“兰表姐你说的是安逸侯吧。”萧霓了然地笑道,“前日伯父出面让安逸侯指点了三哥的功课一番,三哥回来后就滔滔不绝地与我夸赞了许久,把那安逸侯夸得如神人一般……”
乔若兰两眼放光,面上显出了一丝红晕,笑着附和道:“我也听说安逸侯乃是天纵奇才,看来传言非虚。”
“是啊。”萧霓兴奋地点头,“幸好安逸侯这段时日就住在青云坞,三哥还可以时常去请教学问,想必功课一定会突飞猛进的。”
青云坞……乔若兰眸光一闪,没再说话,仰首看着天上的老鹰纸鸢,熟练地放起线轴来了。
老鹰纸鸢立刻越飞越高,不知不觉地就朝着萧霓的蝴蝶纸鸢靠拢过去。
萧霓低呼了一声,忙道:“兰表姐,小心点,我们俩的纸鸢要缠在一起了……”
乔若兰也是一阵慌乱,她忙拉着线轴想躲,可不知怎么的,两只纸鸢还是越靠越近。
一阵手忙脚乱后,乔若兰惊呼了一声,就见纸鸢的线竟然崩断了,那老鹰纸鸢脱离控制,如展翅的雄鹰般飞上了蓝天……
在刚刚的躲闪间,两人已经到了花园的边缘,隔了一堵围墙便是外院,那纸鸢自然也就顺着风飞到了外院,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的纸鸢!”乔若兰懊恼地低呼了一声,蹙眉说道,“这个纸鸢是父亲送我的,可不能丢了。”
萧霓把线轴交给了蓝衣丫鬟,不知所措地看着乔若兰道:“兰表姐,你别急。我这就找几个婆子替你去找……”
“霓表妹,何必这么麻烦!”乔若兰着急地打断了萧霓,“就在花园外,我自己去捡就可以了。”她转头对身旁的青衣丫鬟道,“豆蔻,快随我去把纸鸢捡回来。”
一主一仆匆匆地走了,萧霓微蹙眉头,觉得有些不妥,虽然王府戒备森严,外院应该不会有外男冲撞了乔若兰,却也有不少护卫、小厮走动,乔若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院随意走动总是莽撞了些。
萧霓急忙出声喊道:“兰表姐,且留步,还是……”
乔若兰似乎没有听到萧霓的声音,脚步反而又快了几分。
萧霓有些不知所措,正要去追,这时,百卉和画眉正好在婆子的带领下过来了。
一见乔若兰不在,画眉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恭敬地先屈膝给萧霓行了礼,跟着才问道:“三姑娘,奴婢听说乔表姑娘也来了此处放纸鸢,不知道她现在去了何处?”
萧霓的丫鬟赶忙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百卉和画眉面面相觑,不过是一个纸鸢罢了,就算是断了线飞走了,难道王府的婆子丫鬟不能帮着找,还要她一个客人在王府横冲直撞的去找?
不管怎么样,百卉、画眉还是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小花园到前院有一扇小门,平日里是有婆子守着的,但因这两日整个小花园都被封了,守门的婆子也就有些懈怠,百卉和画眉到了小门的时候,乔若兰主仆已经出了内院,那婆子忐忑地给指了方向,说是正往王府的东北边而去……
一个念头在百卉心头隐约地冒出头,没等她抓住,就一闪而逝。
她没有多想,和画眉继续去追。
穿过几条游廊,绕过几个月洞门,又走过一条青石板小径,百卉突然脚下的步子一缓,终于想到了。
这个方向好像是去往——
青云坞吧!
又转过一道抄手游廊,百卉就远远地看到了乔若兰有些眼熟的背影,乔若兰穿了一件紫红色的褙子,正款款地青云坞前湖面上的那个石拱桥走去。
“百卉姐姐,”画眉指着乔若兰,急忙道,“是乔表姑娘!”
百卉微微挑眉,心想:乔若兰该不会是对公子……
画眉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头,也有了同样的猜测,说道:“百卉姐姐,莫非乔表姑娘是想……想……”
这时,一阵暖暖的夏风吹了过来,吹得湖彼岸的竹叶簌簌作响。
百卉迎着风捋了捋头发,似笑非笑道:“今日吹的是东南风,这纸鸢倒是掉到东北边来了……”
画眉眨眨眼,叹道:“许是自己长了翅膀飞来的吧。”
反正已经确定了乔若兰的目的地,百卉和画眉也不着急了。她们俩都再清楚不过安逸侯此刻并不在青云坞,饶是乔若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怕都是要无功而返了。
这时,两人遥遥看到石拱桥的另一边有一道青色的身形走了过来。
来人画眉有些陌生,但百卉却认得,正是风行。
百卉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以风行的性子,乔表姑娘今日是别想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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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若兰此时也看清了来人,面色不由一僵。
那是一个高大英挺的青年,浓眉大眼,小麦色的俊脸上笑眯眯的,虽然长相还算俊朗,但是跟她心中魂牵梦萦的那人相比,却是一个天,一个地,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这人会在这里,难道说是安逸侯的小厮?!乔若兰心想。
风行随意地拱了拱手,问道:“不知道姑娘有何指教?”他曾暗暗跟踪过南凉人不少时间,也见过乔若兰几面,眼中不由带着一丝打量之色。
乔若兰端着架子说道:“我是王府的表姑娘。我的纸鸢断了线,飞往这边来了,想过去找找。”她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看向拱桥的另一面,偏偏任她望穿秋水,也没见到想见的人出来。
纸鸢断了线?
风行眯了眯眼睛,南疆虽不及王都规矩严谨,却也是内外院分明,男女有别的。这位表姑娘如今出现在这里,怕是醉翁之意不在纸鸢,而在……
风行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漫不经心地说道:“今日这天刮的是东南风,纸鸢会吹到这里来,莫不是说……”他抬手指向了王府的西南方,“莫非姑娘刚才是在校场那边放纸鸢?”
校场在王府的另一头,与青云坞相距甚远,可风行才不管呢,他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不敢苟同地说道:“虽说姑娘被人掳走过,名声有瑕,但是好歹也是王府的表姑娘,王爷的外甥女,想必王爷也不会任由姑娘嫁不出去的,姑娘何必如此愁嫁,竟要自己跑去校场寻夫婿呢?!”
“放肆!”乔若兰瞳孔猛地一缩,外强中干地厉声斥道,眼底难免露出一丝不安:他、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被掳走过?
风行又怎么会被乔若兰吓到,咧嘴笑道:“姑娘虽说是来捡纸鸢的,可如今就咱们孤男寡女两个人,多不好啊。姑娘被掳走两天两夜,名声没了也就算了……”他叹了口气,振振有词道,“我可是良家,总不能被姑娘带坏了名声!这若是王爷一定要我娶姑娘,那可就麻烦了!”
他真的知道……乔若兰身子微微颤抖着,脸色煞白,又羞又恼。
平安回家后,母亲就曾与她说没有人知道她被掳走的事,她也就努力地当那场噩梦从没发生过,不愿去回忆,不愿去深思……但是她竟然完全忘了,她被掳走的事安逸侯再清楚不过,毕竟是安逸侯救了她啊……
乔若兰咬了咬下唇,樱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安逸侯会看不起她吗?会像这个小厮一样嫌弃她吗?
乔若兰越想越觉得惶恐不安,忍不住又朝湖对面看了一眼。
风行见状,双手环抱在胸口,懒散地靠在石拱桥的扶手上,说道:“……我听说当日去救姑娘的那位唐将军刚好是个鳏夫,正要续弦,其实姑娘也算与唐将军有过肌肤之亲,若是真的愁嫁,不如我帮姑娘跟王爷说一声,姑娘干脆就直接嫁了吧!”
“你……你胡说什么?!”乔若兰气得脸上一阵煞白,脱口道,“唐夫人明明好好的……”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风行恐怕已经死上一百回了。
风行哪里知道唐将军的家事啊,不过信口说说罢了,闻言也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羞愧,满不在乎地搔了搔头,说道:“是我搞弄了啊,那也没关系的,你可以先当二房啊!看唐将军的年纪也不小了,要是他夫人去的早,表姑娘还有机会扶正的。唐将军得一美妾,表姑娘也不愁自己嫁不出去,真是两全其美!”说着,他还用力点点头,一副正该如此的样子。
乔若兰秀美的脸庞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唐青鸿那五大三粗的粗鄙莽夫,年纪都大得可以当她爹了,这个奴才竟然敢口出狂言,让自己给唐青鸿当妾!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乔若兰想也不想,一个耳光就甩了出去……
风行哪里会傻得任由她打,敏捷地退了半步,就避了开去,笑嘻嘻地说道:“打是情,骂是爱,姑娘莫非在与我打情骂俏?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我只能辜负姑娘的一片美意了。”
“谁跟你打……”乔若兰头顶都要冒烟了,说了四个字后,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被欺辱至此,乔若兰心里一阵委屈,眼泪在她眼眶中打着滚。
风行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笑容不改地说道:“姑娘还留恋不去,可是要我帮姑娘去向唐将军提亲不成?”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乔若兰狠狠跺了跺脚,甩袖而去。
豆蔻不知所措地赶紧跟上,喊道:“姑娘,等等奴婢……”
愤而离去的乔若兰完全没注意到,后方不远处的鹅卵石小径深处,百合和画眉把刚才的那一幕幕从头到尾地看在了眼里。
两个丫鬟目送乔若兰远去,然后好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风行出手,不,出言,倒是省了她们不少麻烦。
既然麻烦解决了,百卉也不打算久留,正要招呼画眉一起离去,可是转头时目光正好与前方石拱桥上的风行对上,两人冷不防地四目相对。
风行斜靠在拱桥的扶手上,冲百卉挤眉弄眼,很显然,他早就发现两个姑娘的存在了。
百卉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百卉和画眉回了内院,好声好气地把萧霓请出了小花园,萧霓本还有些犹豫,似是担心乔若兰一会儿找不到自己,直到得了婆子的禀报说乔若兰回了府,这才跟着她们离开。
随后,两个丫鬟便一起回了听雨阁,去向南宫玥复命。
此时日头已经升高,阳光透过树梢在八角亭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宁静祥和。
“语白!”八角亭中,方老太爷的手里正捏着一张纸,目露激动地说道:“原来那个能连发十矢的连弩是你所设计,这实在是于国有利啊!”
他说话的同时,百卉走到南宫玥身旁,压低声音简单地禀了一句:“世子妃,表姑娘已经回府了。”
南宫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方老太爷过奖了。”官语白微微一笑,“我也只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对它略作些改进。”
于官语白而言,他只是改进了那个看着花巧却派不上任何用处的连弩,使其可以真正地应用于战场上。
连弩暂且不提,方老太爷此时拿在手上的这张纸更是让他惊叹不已,这纸上是一种特殊的金属冶炼法,可以用更加便宜的方法得到与铁的硬度相同的金属,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成功的话,就可以解决连弩目前最大的问题——造价不扉。
其实,早在改进连弩的同时,官语白就让人开始尝试如何才能降低连弩的成本,足足费了两年的工夫才有了这个成果。
把冶炼法交给方老太爷,一来是因为方家拥有南疆绝大多数的矿山,各种矿藏都很丰富,再加上方家百年的底蕴,自然也有着十分出色的锻造师傅,能对这个冶炼法加以改进,以便更快的投入使用。而二来,方老太爷是阿奕的亲外祖父,此事事关机密,必是得交由靠得住的人。
“语白。”方老太爷郑重地说道,“我会立刻让人去尝试,一旦有结果,就派人通知你的。”他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补充道,“放心,绝不会泄露出去分毫。”
“那就拜托您了。”官语白欠了欠身。
“语白,你这就太客气了。”方老太爷捋着胡须,笑着说道,“这件事不只是为了你和阿奕,更是为了南疆,以及南疆的百姓……”只有南疆的军力强大起来,才能对外敌造成足够的威吓,南疆和南疆的百姓才能获得安定的生活,不至于常年沐浴在战火之中。
官语白他们没有见过以前的南疆,而方老太爷这一辈却是从南疆的动乱中生存下来的,当年经历了前朝的动乱,也亲眼目睹老镇南王如何将蛮子驱逐出境,更看着南疆一步步地繁荣安稳起来……
方老太爷最能体会这份安稳与繁荣的来之不易!
方老太爷没说太多,点到即止。但是他那眼神与表情中透露的那种深深的感触不由得也感染了周围的人,一时间,八角亭中静悄悄的……直到一阵熟悉的鹰啼响起,只见小灰拍着翅膀朝这边飞了过来,在八角亭和院子上方绕了一个圈子,突然毫无预警地直冲云霄,接着又猛然地俯冲了下来,那凌厉的气势不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它尽显空中霸主的风采。
小灰似乎注意到了自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发出了更为嘹亮的鹰啼,直击长空。
坐在树上的小四盯着空中的小灰,却是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盯着它的一举一动,一贯面无表情的脸庞多了几分神采。
画眉眯了眯眼,疑惑地轻声嘀咕了一句:“小灰是怎么了?好像孔雀展屏似的!”这分明是在炫耀自己的飞行本领啊!
南宫玥闻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上午小灰那个谴责她喜新厌旧的眼神,半垂眼眸,嘴角微微翘起,忍俊不禁。这个小家伙该不会是来争宠的吧?
想到这里,南宫玥不由抿唇轻笑了起来。
小灰在空中表演了好一会儿,可是等回首的时候却发现南宫玥根本就没在看它,气得突然朝一片梧桐树俯冲过去,惊得数只麻雀鸡飞狗跳地乱飞一气……
“簌簌簌簌……”
那树枝摇曳、雀鸟腾飞的声响隔着几个院子都能听到。
“世子妃,奴婢看啊,这府中的雀鸟迟早要被小灰都吓跑了。”画眉逗趣地说道。
南宫玥有些好笑地说:“我看它啊,还在为信鸽的事不高兴,画眉,你去准备些它最喜欢的生鹿肉,午膳的时候,我去喂喂它,哄哄它。”
方老太爷看了看日头,道:“这么快就要正午了,语白,你干脆留下陪我一起用午膳吧。”
官语白爽快地答应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南宫玥闻言笑着说道:“外祖父,官公子,我先去让人准备午膳。”
她起身,福身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后,南宫玥很快就拟好了午膳的单子,让人拿去小厨房。
方老太爷中了十几年的毒,现在身子依然比较虚,对于他的膳食,南宫玥一直都很小心,膳后都会加一盅汤,添一些温补的药材,现在多了一个官语白,倒也是一样需要温补的,汤又多备了一份,并多加了几道北方的菜。
等忙完了这些后,百卉这才细细地回禀了乔若兰与纸鸢的二三事……
听到乔若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敢独自跑去青云坞去,南宫玥脸上不免露出了一丝愠怒,“你是说乔表姑娘今天整的这一出是为了官公子?”
百卉点了点头:“是,世子妃。今日幸好风行出面……”否则,以乔若兰的性子,百卉免不了要用些强硬的手段,没准还会把乔大夫人给引来,最后也许会弄得南宫玥难做。
南宫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倒是没想到乔若兰会对官语白心生爱慕,莫不是因为官语白对她的“救命之恩”?
那么,乔大夫人知道此事吗?
先前自己看乔大夫人的言行态度,分明就是瞧上了傅云鹤为未来的女婿,那现在呢……
这母女两人到底是在闹哪一出啊!
南宫玥凝眸思索着,眸色一片暗沉,如同一汪幽深的黑潭。
百卉亦是面沉如水,以公子的人品、才学、样貌、气度,有姑娘家爱慕,那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但是乔若兰实在是太放肆了,她来王府做客,却拉了三姑娘萧霓为幌子,然后偷偷跑去外院想要“偶遇”公子……她自己不要闺誉倒也罢了,万一连累到公子那就是罪该万死了!
“世子妃,”百卉又道,“乔表姑娘今日瞧着是负气走了,想必还心存妄念。”
“官公子何许人,岂会被这小小的闺阁女子算计到。”南宫玥冷笑了一声,说道,“只是乔大姑娘行事如此不端,还是得让人好生管教一下。乔府的乌烟瘴气我是管不着,可别连累了咱们王府的名声。”
百卉掩唇笑着说道:“世子妃,奴婢曾听过一句乡间俗语,‘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您瞧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百卉说得有趣,南宫玥不由轻笑出声。
她的眼中闪过一道锐芒,心里有了主意,说道:“等晚上王爷回来了,再说吧。”
百卉心领神会,派人去门房吩咐了一句,等镇南王回府,即刻过来通报。
这一日,直到酉时过半,镇南王才回了王府。
天色暗得比盛夏要早了不少,这时,已经昏暗的一片,依稀能看到暗沉的天空中那惨淡的银月。
桔梗引着南宫玥和百卉进了外书房。
“儿媳见过父王。”南宫玥福身行礼后,就吩咐百卉把一张名单交给了桔梗,由桔梗呈给了镇南王,“父王,这是我为二叔的婚事挑的人选,还请父王过目。”南宫玥低眉顺眼地说道,很是贤惠恭敬。
镇南王大致将名单扫视了一遍,名单上一共列了六位姑娘,皆出身南疆有名望的府邸,不仅记了姑娘的家世和排行,更是将其性情,品行都罗列的十分仔细,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见镇南王面露满意之色,南宫玥继续道:“父王,儿媳瞧着这几家的姑娘都是极好的,打算等父王寿宴那日再细细观察一下,看看哪家姑娘更适合二叔。”
“世子妃,此事你办得不错。”镇南王深感满意,再次暗赞:真不愧是名门世家出来的姑娘,做事就是妥贴。想到当年,他让小方氏给萧奕择个世子妃,小方氏挑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也不想想配不配得上镇南王府的门弟,还有她那庶出的侄女……镇南王现在一想到方家三房就是一阵腻歪。
他干咳了一声,谆谆教诲道,“作为长嫂,自该爱护弟妹。栾哥儿的婚事本王就交给你了。”
南宫玥福了福身,恭敬道:“多谢父王夸奖。儿媳定不负父王所托。”
镇南王点了点头,本想示意南宫玥退下,就听她犹豫地又道:“父王,近日府里出了一些事,实在让儿媳难以启齿,可此事若是不说,也着实伤了咱们王府的颜面……”
一听说与王府颜面有关,镇南王眉头一皱,问道:“出了什么事?”
南宫玥犹豫着说道:“是与乔表妹有关。”
镇南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从前他一直颇为疼爱乔若兰这个外甥女,觉得她知书达理,才学不凡。可是自打上次南凉探子的事后,镇南王对她的印象就大打折扣,觉得她身为一个姑娘家太过轻佻,若非她爱出风头,招摇过市,又怎么会给了南凉人可乘之机!
镇南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快,“她又做了什么?”
“今日乔表妹来王府寻三妹妹玩耍,后来……”南宫玥从接到小花园的婆子禀告说起,一直说到了乔若兰出了二门,去了青云坞,“幸亏当时被安逸侯身边的人拦了下来,否则……”
她语气不偏不倚,只是平铺直叙,没有直接点明乔若兰是为谁,但是镇南王又不是傻子,如何不懂,脸色越来越黑,黑得要滴出墨来。
他这个侄女把王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幸亏没让她得逞,否则安逸侯要怎么想镇南王府?!安逸侯会不会因此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意思?!
若是这时候乔若兰在这里,镇南王恐怕一个杯子就要随手砸出去了。
南宫玥一边说,一边暗暗地观察着镇南王的神色,并叹道:“父王,兰表妹之前被南凉人掳走,闹得城中沸沸扬扬,虽说父王您一片慈心,压着消息没让外传,但还是有不少人在暗自揣测,至今没有止息。”顿了一下后,她义正言辞地继续道,“兰表妹实在应该引以为戒,谨言慎行,而不是借着有您给她收拾烂摊子,就继续这般任性妄为。世事无绝对,若再有个万一,咱们王府的名声何在?!”
镇南王眉宇紧锁,心道:世子妃说的不错,当初若非是正巧被安逸侯碰上,乔若兰早就闺誉尽毁。好不容易避过一劫,她却还如此不知轻重,这才不过几日,就又闹出了这等丑事来,这么下去,迟早会连累镇南王府还有自己这堂堂镇南王跟着丢了颜面!
“世子妃,此事你提醒的是。”镇南王沉声道,“看来本王得让大姐好好管束一下兰姐儿了。”
“父王。”南宫玥出声道,“儿媳以为不如送兰表妹去明清寺住上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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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寺?
镇南王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南宫玥神色平静地说道:“父王,当日唐将军送兰表妹回去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人瞧见的,而那之前,全城又在大肆找一位姑娘……这事儿恐怕瞒不了多久。送兰表妹去明清寺也能避避风头。更何况,明清寺一直都是由王府供奉,兰表妹去了那里吃不了什么苦头,山明水秀间修心养性,再好不过了。”
明清寺……
镇南王心中略有所动,但还是有所顾虑,沉默不语。
“父王。”南宫玥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今日兰表妹私闯青云坞,虽没见成安逸侯,却是被安逸侯身边的人拦下的。这事儿……”
镇南王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啊,他差点儿都忘了,这件事若不给个交代,万一让安逸侯有所误会……指不定会以为自己是想用侄女来拉拢他,要是再一不小心透到皇帝那里……
镇南王越思越深,脸色也越来越黑。
南宫玥低眉顺目的站着,过犹不及,所以也没有再劝。
过了一会儿,镇南王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世子妃,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南宫玥屈膝应诺。
既然此行的目的达成,南宫玥就告退了。
等回到碧霄堂后,她便让鹊儿传令下去,罚那两个没有守好门的婆子三个月的月钱并责五竹板。
随后,南宫玥就吩咐了百卉明日一早去请个人过来——
萧霓。
南宫玥幽幽地叹了口气,去了小书房。
于是,次日一大早,一头雾水的萧霓就被百卉领到了南宫玥的院子里。
萧霓是二房的姑娘,平日里与南宫玥并不亲近,只是维持着礼数上的往来。她心中也有些奇怪南宫玥为何突然使人叫她过来。
百卉在前头为萧霓挑帘,萧霓的步伐在帘子外微微停滞了一瞬,定了定神,不疾不徐地走入东次间里。
南宫玥正坐在罗汉床上,穿了一件银红色的长褙子,挽了一个个松松的纂儿,秀丽的脸庞在晨光中比平常显得更为精致柔美。
明明对方表情恬淡,但是不知道为何,萧霓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虽然是二房嫡女,但是父亲是庶出,又早逝,在这王府无形中就好像比其她姑娘低了一等,以致她性子有些敏感。
“大嫂。”萧霓走上前,盈盈一福身。
南宫玥含笑地请萧霓坐下:“三妹妹,请坐吧。”
南宫玥也在打量萧霓,正值金钗之年的少女穿了一件桃红色蝴蝶穿花妆花褙子,小脸上不施脂粉,便以足够容光焕发,只是言行间隐隐露出一丝局促。
萧霓在罗汉床边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坐下,画眉沏了茶、又上了点心。
萧霓挺直腰板,彬彬有礼地问道:“不知大嫂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南宫玥清亮的眸子迎上了萧霓的,缓缓道:“三妹妹,你昨日为何会和你兰表姐去小花园放纸鸢?”
萧霓怔了怔,答道:“是兰表姐提议的,说是小花园景致颇佳,最适合放纸鸢,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与她一起去了。”
昨日,她俩到了小花园后,小花园的婆子说苑心湖正在除浮萍,请她俩去后花园放纸鸢,可是乔若兰觉得反正她们也只是放个纸鸢,又不去苑心湖泛舟,何必要那么麻烦呢。萧霓想想也不无道理,就和乔若兰一起进去了。
难道说大嫂把自己叫来,是为了此事不快?
萧霓半垂眼眸,捏了捏了手中的帕子。
她知道大嫂治家严明,如果平常的话,她也不会明知小花园封了也要进去,但兰表姐是客啊,总不能让兰表姐觉得王府有意怠慢。更何况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大嫂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南宫玥一看萧霓的表情,就知道小姑娘还不知错在哪里,她拿起茶盅轻啜了一口后,这才继续问:“你们既然是在小花园放纸鸢,你兰表姐怎么又会跑到外院去了?”
萧霓不由想起当时乔若兰的表现,也隐约地觉得有些怪异,谨慎地又答道:“后来,兰表姐的纸鸢突然断了线,飞出了围墙。我本来想找下人帮兰表姐去找纸鸢,可是兰表姐非要自己去……”
兰表姐前脚刚走,后脚大嫂的丫鬟百卉和画眉也追了过去,那之后乔若兰就再没回来过,只是有婆子来传话说,兰表妹回了府。
莫不是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所以大嫂才叫自己过来兴师问罪?
萧霓心中不禁有些委屈:就算是兰表姐做错什么,那关她什么事啊!母亲自小教导她姐妹间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可是兰表姐姓乔,自己姓萧,说来也是两家人。
萧霓年纪尚小,即便性子比二姑娘萧容萱沉稳些,也毕竟是一个没经事的小姑娘,就算她极力掩饰,也没能藏住自己的委屈。
南宫玥幽幽叹了口气。
正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她既然下令封了小花园,萧霓想要进去游玩,也得先了她的允许。但想来,王府从前规矩疏散,萧霓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单就昨日之事来论,萧霓被人算计却毫无知觉,实在让人又好气又好笑。要知道,萧霓乃是镇南王府的姑娘,哪怕是庶房,也注定无法独善其身,总是这般不谙世事,来日是要吃苦头的,更有甚者也会影响到王府。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只见画眉捧着一个老鹰纸鸢走了进来。
萧霓下意识地闻声看去,一眼就认出这个纸鸢是乔若兰的那个,果然——
“世子妃,”画眉笑眯眯地说道,“表姑娘的纸鸢找到了,是外院的婆子在江月轩找到的。”
“江月轩?”南宫玥故作疑惑地挑了挑眉头,喃喃自语,“江月轩和青云坞相隔甚远,兰表妹怎么会跑到青云坞去了呢?”
青云坞?!萧霓瞳孔一缩,联想起昨日种种,小脸惨白,乌黑的眼眸瞬间黯淡无光。
兰表姐竟然去了青云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兰表姐根本就不是关心三哥的功课,全都是为了试探安逸侯的住处,才在自己面前演了一出又一出的好戏。
萧霓不知道是气还是羞,浑身微微发抖着。
岂有此理,乔若兰做出此等不知羞耻的事,竟还拉着自己当幌子!……大嫂该不会以为自己原本就知情,还出手帮了乔若兰一把吧?
萧霓不安地看向南宫玥,就见对方表情恬淡,似乎刚才与自己只是在闲聊而已。
“画眉,你去把这个纸鸢送去乔家,亲自送到乔表妹的手上。另外,你再带几个婆子一起去,把父王昨日吩咐的事也一起办了。”南宫玥说的自然是把乔若兰送去明清寺的事。
“是,世子妃。”画眉抱着纸鸢就匆匆地走了。
萧霓忐忑地望着南宫玥,惶惶不安。
“三妹妹,”南宫玥含笑地说道,“我最近新得了些珠花,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几朵回去。”
她说话的同时,鹊儿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匣子过来了。
萧霓高悬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鹊儿笑容满面地打开匣子,只见那小小的匣子里珠光宝气的,放着各色精致的珠花,珊瑚绿松石蜜蜡的珠花、黄金点翠珠花蝴蝶、石榴石珠花、南珠珠花……不少珠花的花样萧霓在南疆根本就没见过,让她眼花缭乱。
萧霓看了看南宫玥的脸色,见她对自己含笑点头,便拘谨地从匣子里挑了三朵珠花,然后起身谢道:“多谢大嫂。”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
而让萧霓意外的是,南宫玥接下来没有再谈一句昨日的事,只闲话了几句后,就吩咐鹊儿送她回去了。
直到踏出了碧霄堂,萧霓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心想:大嫂这是在提点自己吧?
回去后,萧霓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走进了丘氏的院子,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自己的母亲。
丘氏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大嫂是好人。”
毕竟是隔了房,他们二房又是孤儿寡母的,若世子妃为了昨日的事情不快,大可以一罚了之。但她却顾忌着霓姐儿的脸面,只是循循教导了一番。世子妃如今在王府地位稳固,二房又帮不了她什么,所以并不需要借此来笼络二房,只能说她所做的确确实实是为了霓姐儿好。
“霓姐儿。”丘氏认真地说道,“你知错了吗?”
萧霓低着头,应道:“是。”
她在回来的路上也想了很多,明明当时她也觉得兰表姐非要去小花园里放纸鸢有些奇怪,却没有阻止,反而让兰表姐利用自己达成了目的……幸好昨日没闹出什么丑事,不然的话,娘亲和三哥都会跟着自己丢脸。娘亲说得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还是太天真了。
“回房后抄写《女训》、《女诫》各十遍。”丘氏对女儿一向严厉,“在你大伯父寿宴前,就别出门了。”
萧霓福身应了。
见女儿的神色有些讪讪的,丘氏叹了一口气,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了下来。
二房会如何教女,南宫玥不知,也没打算去打听。
对于她而言,只要萧霓知道以后做事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就行了。萧霓毕竟年纪还小,性子也不算糟糕,还能教,今日看来她也是有所悟。
犯了错不要紧,只要能有所成长,那就是值得的。
看了一会儿账册,去乔家的画眉就回来了,一见到南宫玥就跪了下来,请罪道:“世子妃,奴婢没把差事办妥。”
南宫玥抬了抬手道:“起来回话。”
画眉起身,仔细地说了经过,“奴婢去了乔家后,亲手把纸鸢交给了兰表姑娘,并让她以后找纸鸢的时候多看看风向,别找错了地方……”
当时乔若兰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差点没把手上的纸鸢扔出去。
而接下来,画眉则传达了镇南王的命令,送她去明清寺。
这一下,乔若兰是真得慌了,硬是不肯走,直到有丫鬟见机把乔大夫人喊了过来……
画眉低着头说道,“……后来,乔大夫人就命人把奴婢赶了出来,自己也气冲冲地来了王府。”
南宫玥微微颌首,对此,她并不意外,或者说是在意料之中。若是乔大夫人不吵不闹的就让乔若兰去明清寺里,她才会觉得奇怪呢。南宫玥特意让人早早去乔家“送人”,就是因为这个时候,镇南王还在府里。
“鹊儿。你去瞧瞧。”
南宫玥没说瞧什么,鹊儿是心知肚明,屈膝行礼后就退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鹊儿才回来,笑盈盈地禀道:“世子妃,乔大夫人去了书房后,一哭二闹三上吊,还哭喊起仙去的老王爷和老王妃来,最后王爷被闹得头痛了,终于答应了乔大夫人不让乔表姑娘去明清寺,而是送她去了舒窈女院。”
南宫玥眉梢微挑,问道:“舒窈女院?”
鹊儿回道:“奴婢去打听了,这舒窈女院最早是一个守了望门寡的才女建立的,后来她也请了不少书香门第出身的寡妇去那里做女先生,渐渐地,舒窈女院做出了名气。一些达官显贵之家想要请女先生,也会从那里挑选。舒窈女院的规矩极严,听说任是再刁蛮的贵女到了那里,都会乖顺听话,还有不少继室不想管教原配夫人留下的女儿,也会送去舒窈女院……”
南宫玥听着,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
这也算是镇南王妥协的结果吧。
其实,相比去舒窈女院,还不如去明清寺呢。
明清寺受着王府的奉供,乔若兰去了也吃不了什么苦,乔大夫人再时不时地到镇南王面前求求请,顶多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
但舒窈女院既然是镇南王妥协后的结果,那一时半会儿的就别想回来了。
可惜了,乔大夫人却是想不明白,非要同镇南王吵闹,形如泼妇。
乔大夫人大事小事都这么到镇南王面前闹,再深的姐弟情只怕也要折腾没了。
等到有朝一日,镇南王对她不再言听计从,她才会意识到危机……
乔若兰是被送去明清寺还是舒窈女院对南宫玥而言并没什么不同。当桔梗过来传达镇南王的命令让她准备马车的时候,南宫玥也依言照办了。
当日,乔若兰就上了马车,被送去了舒窈女院。
至于她到底是心甘情愿,还是哭哭闹闹,南宫玥就管不着了。
南宫玥抚了抚裙裾,起身去了药房。
这次制瘴气的解药是官语白所托,更涉及到前方的战事,事关重大,所以南宫玥和百卉都是小心谨慎,连买草药这种小事都交代百卉亲自去办的。
药房里被各种药草堆得满满当当,从有毒的银蛇根草、毒芹、乌脑草到无毒的盐角草等等,每一种百卉都准备了好几箩筐。
这些药草有许许多多种组合的可能性,必须一样一样地尝试下去……直到试验出对应瘴气毒性的解药。
这会是一个极为复杂而艰难的过程,很可能在数百次的试验后,也不一定能有所发现。
南宫玥知道接下来有的忙了,两人都戴上了鹿皮手套——这些药草大都有剧毒,所以必须小心地避免皮肤与药草直接接触。
南宫玥在药房里看了一圈后,心里大致有了计划,先吩咐百卉去捣碎毒芹,而她自己则去炮制银蛇根草。
银蛇根草因其根如银蛇而得其名,它的叶子无毒,有剧毒的是它的根。
南宫玥去掉其叶,只余下其根,又分成了两份,一份新鲜捣碎,另一份则进行炮制,先以姜汁将其浸透,再蒸煮一炷香时间,然后取出放冷后切片,再用锅干炒之后,放凉备用……
南宫玥一忙起来就是全神贯注,忙得不知道今夕是何年……直到屋子外传来一阵阵古怪的吱吱声,画眉拎着两个笼子进来了,笼子里装着十几只灰蒙蒙的老鼠,在笼子里窜来窜去,不时发出吱吱的声响,听得不少姑娘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莺儿和数个小丫鬟都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用一种钦佩的目光看着画眉。
画眉倒没觉得什么,看着手里的笼子一脸奇怪地说:“百卉姐姐,老鼠有什么好怕的啊。它长这么小,该怕我们才对吧?”画眉是农户出身的姑娘,小时候从田里抓田鼠吃也是常有的事。
百卉的面色也有些僵硬,但她一向隐忍惯了,不动声色。
这时,南宫玥放下了捣药杆和捣药罐,也看了过来,愣了一下。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地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看日头已经近正午了。
南宫玥解下了手上的鹿皮手套,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吩咐道:“百卉,你去取些干沼泽泥巴泡水,然后适量给这些老鼠服用,看多少剂量会出现毒发的症状,多少剂量足以致死……”她说得仔细,两个丫鬟也听得聚精会神……
这一天,在忙碌中很快就过去了。
南宫玥将每种毒草都尝试着炮制了一番,让百卉和画眉给老鼠服下。
结果不出意料——
“世子妃,那些老鼠都死了。”黄昏时,百卉和画眉一起来禀报说。
说话的同时,两人把自己记录的单子交了上来,每张纸都写得密密麻麻,还配了不少简单的图示。
南宫玥倚在窗边细细地翻阅着,百卉把每只中毒的老鼠服下炮制前后的药草之后的各种反应都详细地记录了,其中自然有不少微妙的差别需细细地揣摩……
其实,除此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现在所试验的药草都是从药房里采买来的,虽与官语白拿来的品种相同,可是官语白拿来的那些是在那剧毒的沼泽边上长起来的,其药性可能会有所不同……但现在也没办法,只能先试了再说。
时间过得飞快,夜渐渐深了,南宫玥放下了那些单子,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就算再急,药重关于性命,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够制得出来的。
接下来的几日,南宫玥的日常就又多了一件事,整日里忙得不停歇,生生地瘦了一圈,不止是几个丫鬟,就连方老太爷也好生心疼,劝她多歇歇。
南宫玥笑着应了,但背过身去,还是忙个不停,毕竟再过三日就是镇南王的寿宴了,这是她料理家事以来办得一件大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有差错。
不过,也已经前后准备了快两个月了,一切都十分妥当,可谓是万事俱备。
镇南王的大寿是南疆目前的一件大事。
而在王都,同样有一件大事,那就是立太子一事已正式提上了日程。
皇帝唯一的嫡子五皇子韩凌樊每日的功课也因此更多了,皇帝甚至还会亲自来考校一二。
因而近日,每到酉时,御书房就会隐约传出少年清朗的声音,“……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小內侍引着一个身穿湖色锦袍的青年进了御书房,那青年长身玉立,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优雅,如那画中的人物般。
正是三皇子韩凌赋。
他看着正面向皇帝侃侃而谈的少年,眸中闪过一道戾气,但立刻又恢复成了温文尔雅的样子。
待少年答完后,皇帝含笑的拂须道:“小五,不错。如太傅所言,你这些日子功课大有进益。”
少年正是五皇子,他忙谢过皇帝。
这时,韩凌赋方上前,给皇帝作揖行礼:“参见父皇!”
“免礼。”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帝抬了抬手,看向韩凌赋的目光淡淡的。
韩凌赋自然注意到皇帝态度的冷淡疏离,心下一沉:虽然说自己被父皇解了禁足,但父皇显然还记得之前的事,哪怕他不耐其烦地用水磨的功夫来讨好,父皇的态度也只是好了那么一些。
韩凌赋眸色一暗,定了定神,微笑着道:“父皇,儿臣府中的厨子近日又捣鼓了点新的吃食,儿臣就即刻给父皇送来了。”
最近皇帝胃口不佳,韩凌赋就想着法子不断地送些新鲜吃食给皇帝品尝。
韩凌赋最近送来的吃食确实都颇为新奇,皇帝闻言,眼眸一亮,说道:“呈上来。”
韩凌赋赶忙把一个青瓷罐子交给了刘公公。
刘公公收下后,没有立刻呈送给皇帝,而是先打开盖子,挑出了一小碟,由专门的试毒太监试过后,才放到了皇帝的书案上。
皇帝有趣地看着青瓷罐子里金灿灿的东西,蓬松细腻,一股夹着着浓浓的香甜味的肉香扑鼻而来,令人不由食指大动。
皇帝好奇地问道:“小三,这个吃食可有名字?”
“肉松。”韩凌赋急忙答道,“乃是猪肉所制。”
皇帝拿起一个小巧的银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嘴角微扬。他又尝了一勺后,放下银勺,赞道:“不错,不错。小三,替朕好好赏赐你府中的大厨。”
韩凌赋见皇帝的表情柔和了不少,心下大喜,恭敬地说道:“父皇喜欢,便是儿臣府中那厨子的福气。”
皇帝发出豪爽的笑声,韩凌赋正想趁机再说些什么,却见皇帝抬手招呼韩凌樊道:“小五,你也来试试这肉松。”
刘公公一见,立刻给韩凌樊给奉上了一个银勺。
韩凌樊从那青瓷罐子里舀了一勺金灿灿的肉松,品尝后,笑着道:“父皇,儿臣也觉得这肉松味道着实不错,很是开胃,父皇不如配着粥试试,想必颇佳。”
“小五你这个提议不错,”皇帝笑着拂须,跟着对刘公公吩咐道,“明早朕要喝粥。”
韩凌赋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和韩凌樊一派父慈子孝,眼中闪过一抹阴霾,心中有些不甘。明明是他给父皇带了肉松过来,偏偏五皇弟非要抢自己的风头。
“皇上。”这时,一个小內侍进来禀道:“皇上,奴才把南宫家的二公子带来了,就在外头候着。”
皇帝对着韩凌樊笑道:“阿昕可来了,赶紧让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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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皇帝的眼中已看不到自己,韩凌赋微微皱了下眉,随后便作揖道:“既然父皇还有事,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吧。
韩凌赋恭敬地退下,和一身靛蓝色锦袍的南宫昕交错而过,只听后面传来皇帝明朗的声音:“阿昕,朕听小五说起你打算今科要下场?怎么样?准备得如何了,可有信心……”
后面的话,韩凌赋就听不到了,他随一个小內侍走了出去,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韩凌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撩起衣摆,正要走下阶梯,抬眼就看到大皇子韩凌朝往这边走来。
韩凌赋忙退到一侧,待他走近后,行礼道:“大皇兄。”
韩凌朝意气风发地点了点头,笑道:“三皇弟。你是来给父皇送吃食的?父皇可在里面?”
韩凌赋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道:“父皇在。”还没等韩凌朝开口,他又道,“五皇弟和南宫家的二公子也在……”说着,他的神色黯了黯,连肩膀都微微垮了下来,显得有几分失落,“我也只能先出来了。”
话音刚落,隔着一扇门就听到御书房里传来了皇帝爽朗的笑声。
韩凌朝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戾色,拍了拍韩凌赋的肩膀道:“三皇弟,你先回去吧。”
自从与韩凌朝结盟以来,韩凌赋便事事以大皇子为尊,闻言躬身道:“是。大皇兄。”
韩凌朝继续上前,吩咐御书房外伺候的内侍进去通报,而韩凌赋则径直下了阶梯。
出了宫,韩凌赋没有在外多逗留,便回了三皇子府,直接就去了星辉院。
“殿下!”一身月柳色的织锦妆花褙子的白慕筱一见韩凌赋归来,喜不自胜地迎了上去,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韩凌赋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拉住了白慕筱的手道:“筱儿,你做的那个肉松父皇非常喜欢。”
那肉松是白慕筱所制,不止是肉松,还有之前呈给皇帝的双皮奶、蛋糕、饼干等等都是白慕筱所研制的,但是考虑到皇帝对白慕筱心存偏见,她就主动提议让韩凌赋借府中厨子的名义献出美食。
韩凌赋心疼地看着白慕筱,叹道:“真是委屈你了。”
“殿下,你我何须如此。”白慕筱体贴地说道,“只要筱儿做的事能对殿下有所助益,筱儿就心满意足了。”她笑吟吟地看着韩凌赋,柔情脉脉。
“筱儿!”韩凌赋感动地将白慕筱揽入怀中,“此生有你,何其幸也。”
白慕筱半垂眼眸,不让韩凌赋看到她眼中的锐芒。
她殚尽力竭地做这些事并非是图一时的好处,而是希望能助韩凌赋登上至尊之位,让他知道她的好,让他明白她的独一无二。
白慕筱咬了咬下唇,轻抚着自己还不显的腹部,眼中闪过一抹慈爱的光芒。
她所做的也是为了他们的孩子,只有韩凌赋成事,他们的孩子将来才能子以父贵,傲视天下。
“殿下,其实筱儿这些天还试做了一种汤料块,可以供士兵在行军的时候使用,改善他们的饮食……”
白慕筱一提,就引来韩凌赋激动的眼神。
“筱儿,你此言当真?”
之前白慕筱献上的那些吃食只能讨皇帝一时开心,可是若是她现在所说的汤料块可以用于军中,那就是大不相同了。
碧痕赶忙拿来了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展了开来。
油纸里包的是一块块淡褐色的粉块,一股肉香一下子弥漫在屋子里。
“殿下,这是筱儿在制作肉松时想到的,我给它取了名字叫鸡汤块。”白慕筱细细地解释道,“先将鸡肉做成鸡肉松,鸡骨磨成鸡骨粉,然后把盐、冰糖以及茴香等各式调料都磨成细粉,把所有的粉末和油炒在一起制成这种块状的鸡汤块可以方便携带、方便储存,只要放在热水里煮开就是一碗浓香四溢的鸡汤,就算是配白饭、面饼吃,也是极为鲜香的。”
韩凌赋有些难以置信,“真有这么神奇?”
白慕筱含笑不语,向碧痕使了个眼色,碧痕出去后不多时,便端来了一碗热汤,放在了小圆桌上。
这汤散发着浓浓的香味,很是让人垂涎。
“殿下,这碗汤便是泡开了鸡汤块和菜干所制。殿下正好可以试试味道。”白慕筱帮着韩凌赋盛了一碗汤。
韩凌赋用勺子小试了一口,眼睛一亮,这鸡汤委实鲜美,与熬煮出来的也差别不大。倘若士兵行军时能喝上这个想必是能打开胃口。
此物甚妙啊!
韩凌赋虽没带过兵,但也知道军营之中,最常见的伙食就是一些干饼子和干肉,毕竟这些携带方便。而一旦用上了这鸡汤块定能够大幅度的改善军中的伙食,更能振奋士气。最重要的是,此物乃是自己呈上的,必能为自己赢得一些将士们的好感。简直有百利而无一害!
“筱儿,”韩凌赋喜形于色,丰神俊朗的脸庞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彩,“这个鸡汤块实在是妙,我要即刻去呈给父皇,父皇必然会龙心大悦。”
“殿下。”白慕筱笑脸盈盈地说道,“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容易让人记住。”
韩凌赋若有所思道:“筱儿,你的意思是……”
白慕筱自信满满地说道:“殿下,如今大裕并无战事,这鸡汤块于皇上而言是可有可无之物,您大可以等到,南疆和百越开战后,再呈上此物,皇上才会看重。”
韩凌赋仔细一想,觉得有理,“你说得对!”
到那时,不管是皇帝,还是将士,乃至文武百官定会对自己赞誉有佳!想到此,他不禁有些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心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双目灼灼地看着白慕筱,握着她的一双素手道:“筱儿,你真是我的福星。”
白慕筱微微一笑,神态中自信夺目。
两人又是一阵耳鬓厮磨,缱绻缠绵。
碧痕瞧着时间差不多了,生怕自家主子腹中的小主子饿着,便硬着头皮提醒道:“殿下,侧妃,可要摆膳?”
白慕筱这才意识到腹中有些饥饿,目露期待地朝韩凌赋看去,“殿下,您今日留下与我一起用晚膳吧。”
韩凌赋此刻心悦神怡,忙不迭颔首:“我当然留下。”
白慕筱的脸上掩不住的喜意,道:“那殿下先在此小憩,我亲自为殿下做几道小菜可好?”
韩凌赋含笑地又点了点头,一想到白慕筱洗手为自己作羹汤的样子,就心中一暖,感觉他们仿佛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小夫妻。
直到白慕筱出了屋子,碧痕才为难地说道:“侧妃,小厨房里食材不多,会不会委屈了殿下?”
三皇子府自开府以来就过得艰难,崔燕燕以节省用度为由,拒绝了给白慕筱和摆衣的院子里开小厨房,就连她这个皇子妃都以身作则,只从大厨房里传膳。
星辉院的小厨房还是近日白慕筱为了鼓捣些吃食晋给皇帝才新开的,但一切用度都从白慕筱自己的份例里走,因而备的食材并不多,多是用来做一些点心的。
白慕筱不以为然道:“那我们去大厨房便是。我去大厨房给殿下做吃食,难不成大厨房还敢把我赶出去?”
碧痕心想也是,笑吟吟地应了一声。
白慕筱就带着碧痕一起去了大厨房……临近门口时,就听里面很是热闹,似乎挤了不少人。
“……皇子妃的晚膳都放进食盒了。”一个妇人殷勤地说着,“流芳姑娘且看看。”
原来是崔燕燕的人。白慕筱眉头一皱,也难怪厨房的人都去献殷勤。
跟着就听流芳以倨傲的语气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太油腻了。黄华家的,给我换些口味清爽的,开胃的小菜。”
那黄华家的连连应声,关心地问道:“流芳姑娘,皇子妃可是身子不适?”
“也没什么……”流芳淡淡道,“近来皇子妃胃口不好,打算换换口味,开开胃。”
白慕筱感觉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心里有些怪异。
她来不及细思,就见那流芳已经提着一个红木食盒出来了,目光在看到白慕筱时,怔了一怔,还是上前与白慕筱施了礼,却只是随意地福了一福:“见过白侧妃。”然后就自顾自地走了。
流芳拎着食盒回了崔燕燕的院子,她提着裙裾进了屋,正要说话,却见另一个丫鬟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流芳眨了眨眼,跟着就听到崔燕燕的声音从内室中传来:“青琳,殿下想必已经回来了,你去请殿下过来一起用膳。”她语气中透着一丝雀跃。
“是。”青琳的语调很是轻快,挑帘出屋。
流芳本来是想请示崔燕燕是否该摆膳,现在看来暂时是不必了。
崔燕燕随手捻起了一颗青翠的腌梅子,送入口中,酸酸甜甜,清脆爽口。以前明明觉得太过酸涩,可是现在她却感觉酸甜得恰到好处,吃下口,胃口大开。
一旁服侍的丫鬟讨喜地说道:“皇子妃,殿下最近一直来您这里,定是知道您的好了。阿弥陀佛,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崔燕燕双眸闪闪发亮,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笑道:“那是自然,我才是殿下的妻,只有我的孩子才是殿下的嫡子,才能够继承殿下的一切。白慕筱她再得宠,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妾罢了。”
“皇子妃说得是。”丫鬟谄媚地附和道,“白侧妃哪里翻得出您的五指山。”
崔燕燕嘴角微翘,又捻起了一颗腌梅子送入口中。
片刻后,青琳终于回来了,却是独自一人,在外面守着的流芳她们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果然,青琳福身禀道:“皇子妃,殿下现在在星辉院,今晚不过来了。”
外面的丫鬟也听到了,心猛然悬了起来。
崔燕燕面色一沉,眼中一片暗沉。
一夜眨眼而过,直到次日中午,又起了喧嚣。
小励子疾步匆匆地去了星辉院,禀道:“殿下,五皇子殿下遇刺了!”
韩凌赋今日没有出门,便一直陪着白慕筱,给她腹中的孩子念书,闻言他放下手中的《诗经》,眉梢微挑,问道:“怎么回事?”
小励子说了自己打听到的事,“皇上命五皇子殿下去南宫府向南宫二老爷讨教功课,谁知在路上遭人行刺,南宫家的二公子为五皇子殿下挡了一剑,似是伤势不轻。”
韩凌赋的唇边慢慢浮现起了一丝笑意,意有所指地说道:“看来我那大皇兄是按耐不住了……”大皇兄此人鲁莽冲动,只要时不时挑拨一番,自会让他对五皇弟的恨意加剧,再加之他做事素来冲动,“只是不知道大皇兄会如何来洗脱嫌疑……也许我能帮他一把,帮他把这事儿推给二皇兄。”
看他的样子似是胸有成竹,白慕筱抿唇一笑,拿起案几上的清水,润了润喉,跟着话锋一转道:“殿下,昕表哥受了伤,您可要陪筱儿一同去探望他?”
他们原本是计划在南宫昕大婚时,去与他交好,进而让他替韩凌赋和五皇子牵上线,可那日,白慕筱却偏偏动了胎气,见了红,因此才没有去成。那之后,又没有了好的机会,难得这一次机会自己送上门……
韩凌赋望着她,颌首道:“我明日与你一同去南宫府。”眼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
说到南宫府,此刻,正有一层层浓浓的乌云笼罩。
府中的下人手忙脚乱。
“太医怎么还不来?!”五皇子韩凌樊烦躁地在竹清阁里来回走动着。
一个小內侍满头大汗地说道:“殿下,李侍卫已经赶去太医院了,想必很快就到了……”
“殿下,”一个有些虚弱的男音自罗汉床上传来,安抚道,“我没事……”
“阿昕,你怎么可能没事呢?!”韩凌樊忧心冲冲地朝南宫昕看去,只见南宫昕正坐在罗汉床上,左肩上用一条白布简单地包扎了几圈,而那白布早已被鲜血浸透,那红的刺目的血液在月白色的衣袍上分外刺目。
南宫昕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显得格外苍白,甚至连嘴唇也失去了应有的血色,看得韩凌樊眉宇深锁,正想再次催促,外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步履声,然后是小厮行礼的声音:“见过二少奶奶。”
是六娘!南宫昕原本黯淡的眼眸亮了亮,朝门帘的方向看去。
下一瞬,一阵挑帘声响起,一个身穿红色织金缠枝纹褙子的少妇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面露焦急之色,正是傅云雁。
傅云雁才不管这里是外院,还有五皇子在,一听闻南宫昕受了伤,二话不说就过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一盆清水,另一个拿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放了干净的白巾和剪子。
“阿昕!我带金疮药过来了!”傅云雁的眼里根本看不到别人,加快脚步冲到了南宫昕的跟前,紧张地朝他的左肩看去,“让我瞧瞧你的伤口。”
傅云雁这金疮药是咏阳大长公主府里特制的,其止血和收敛伤口的效果极佳。
“六娘,我……”
南宫昕想要告诉傅云雁自己没事,可是傅云雁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拿剪子剪开他伤口上包扎的白布条,再剪开他肩膀上的衣袍……
看她全神贯注的样子,已经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南宫昕不由得嘴角微微勾起,深深地看着傅云雁专注的侧颜。
韩凌樊也紧张地盯着傅云雁的一举一动,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傅云雁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地剪下了最后一刀,直到看到那还在渗血的伤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好,伤口不深。”
傅云雁正打算给南宫昕清理伤口,上金疮药,就听韩凌樊惊喜地喊道:“张太医,你可总算来了!”
“殿……殿下!”张太医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可怜他一把年纪,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之前听李侍卫说得含糊,张太医差点以为南宫昕快要伤重不治了,此刻一眼看他肩上的伤口不算深,他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张太医和南宫玥也算是忘年之交,当然不希望南宫玥的兄长出事。
傅云雁赶忙把位置让给张太医,张太医立刻接手。见傅云雁剪开了伤口旁的衣料,他一边赞了一句,一边熟练地清理起伤口来,得知傅云雁手上的金疮药是咏阳大长公主府的,便直接讨了过去。
南宫昕咬着一方折叠起来的白巾,忍着痛楚。
在场的人全都知道张太医擅长外伤,原本紧绷的情绪总算缓过来了一些。
“六娘表姐,这都是本宫的错。”韩凌樊愧疚地叹了口气,眼神更为黯淡。
韩凌樊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来:“今日本宫和阿昕一起出宫来南宫府是想向阿昕的父亲南宫大人讨教功课,没想到才刚拐进前头的永安街,就遇上了刺客。”说起当时的状况,韩凌樊眉宇紧锁,余悸未消,“那刺客悍不畏死,不顾侍卫的阻拦,就朝本宫一剑刺来,多亏是阿昕推开了本宫……否则本宫恐怕已经一剑穿心了。”
韩凌樊感激地看着南宫昕,何为患难见真情,他直到今日才深有体会。玥姐姐的家人果然就如同玥姐姐一般。
傅云雁皱眉道:“那刺客呢?”
韩凌樊答道:“他刺杀本宫的时候,对侍卫们的攻击完全没有躲闪,一击没有得手,就死在了侍卫们的手里。”
当侍卫也没想过刺客会毫不避让,再加上护驾心切,出手没有留情,以至没能留下活口。
傅云雁冷笑道:“看来是死士。”只有那种专门培养出来的死士才会如此不畏生死。
屋子里静了一瞬,这时,张太医清了清嗓子,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殿下,”张太医对着韩凌樊作揖禀道,“南宫二公子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接下来只要每日换药两次,好好休息,注意饮食清淡即可。”
韩凌樊应了一声后,张太医又对傅云雁道:“二少夫人,您这金疮药比内造的效果更好,大可继续用……”
张太医细细地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后,又说了明日的这个时辰过来复诊,就和药童一起告辞了。
张太医前脚刚走,后脚皇帝派来的数十名御前侍卫就到了。
五皇子遭行刺,皇帝又惊又怒,直接就把御前侍卫派了过来,一排五大三粗的侍卫在院子里站开,让府中的下人不由也紧张了起来。
“殿下,”御前侍卫首领恭敬地对着韩凌樊抱拳道,“皇上特意命臣前来护送殿下回宫。”
谁想,一向性子温和的韩凌樊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本宫要留在此处。”说着,他又朝南宫昕看了一眼,眼中弥漫着浓浓的愧疚。他把阿昕害成这样,又怎么能甩手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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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不愿回宫。
御前侍卫首领显然很是为难,正试图劝说,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下人行礼的声音,南宫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南宫穆才刚从国子监散值回来,一进府就听说了儿子南宫昕为救五皇子而受伤的事,幸而伤势不重,太医已经来看过了。
虽然知道儿子没事,但南宫穆还是心中忐忑,直到亲眼看到南宫昕的那一刻才放松了下来,心里后怕不已。当年儿子年幼时从假山上摔下来那血淋淋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中。若是儿子有个万一,那自己一家人如何承受得住!
“参见五皇子殿下。”南宫穆定了定神,先给韩凌樊作揖行礼。
韩凌樊有些不敢直视南宫穆的眼睛,讷讷道:“南宫大人免礼。”
南宫穆进屋前正好听到了那御前侍卫首领和五皇子的对话,于是恭敬地又道:“殿下,且听臣一言。殿下留在南宫府,只会让皇上为殿下担忧、分神;再者,殿下即便是留下,也是于事无补。”
这些韩凌樊当然懂,可是,阿昕是为了他受伤的,他怎么能丢下阿昕一个人回宫呢!
“樊表弟!”傅云雁与韩凌樊是表姐弟,没那么多顾忌,直接瞪了他一眼说道,“阿昕要回内院养伤的,你待在这里做什么?!你要是真歉疚,还不如赶紧回宫去求皇上找出幕后指使的真凶呢!不然,阿昕可不就白伤了!”
韩凌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事分轻重缓急,而人应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自己留在南宫府,也帮不了阿昕什么,不过是一个累赘罢了,可是自己如果回宫,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南宫大人、六娘表姐,你们说的是。”韩凌樊慎重其事地抱拳道,“本宫一定会尽全力找到那幕后的真凶的!”
御前侍卫首领暗暗松了一口气。
“阿昕,那本宫明日再来看你。……南宫大人,六娘表姐,本宫先告辞了。”
韩凌樊向他们一一告辞,这才在御前侍卫们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走了。
五皇子遇刺一事让皇帝雷霆震怒,先命京兆府尹速速查办,再命锦衣卫协同五城兵马司全城搜捕可疑之人。
京兆府尹战战兢兢地去办了。
然而,刺客已死,死无对证,当日的目击者只看到刺客突然出现,再想追溯刺客之前曾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就是一片空白。
京兆府尹也不是傻的,自然猜到这刺客应当是精心培养出来的死士,联想起近日,朝堂上履次提及立太子的事,再加之皇帝那几位已经成年的皇子……京兆府尹只觉得这个差事实在难办的很,但有些话他也不能说,只能做出一副努力查案的样子。
王都的百姓基本上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眨眼间就像是老天爷突然变天一样,王都一下子进入了全城戒严,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官兵和锦衣卫四处列队巡逻……一时间,城中风声鹤唳,百姓人人自危,一个个闭门不出,也不敢随便与生人往来,唯恐被牵连落个帮凶的罪责。
勋贵府邸则敏锐了许多,于是,南宫府一连收到了数封拜帖,皆打着探望南宫昕的名义,但是拜帖全被一一退回,南宫府直接闭门谢客,婉拒了所有的探访,就连姻亲也不例外。
这让很多人大失所望,但也有不少人心头雪亮,不禁暗暗赞叹:这南宫府果然是百年世家,府中公子立下如此大功,却仍是荣辱不惊,处之泰然。这次南宫昕救下未来的储君,帝后必定会记下这份功劳,南宫府怕是又要更上一层楼了……
这一日就在一片喧嚣中度过。
这一夜,御书房里,灯火整夜未灭。
皇帝有些颓丧。
在听闻五皇子遇刺后,他又惊又怒,然而当静下心来以后,他不由想了很多很多。
小五只是一个皇子,一个还没有开府的皇子,他碍着了谁,谁会想要费尽心力的行刺他?
一个答案不由在皇帝的脑海里浮现了起来。
小五自出生就带着胎毒,从小身体虚弱,跌跌撞撞的长大,那一年差点还中毒死了。好不容易养到了这么大,先是遇了惊马,险些落马,后又是被行刺……他的几个孩子里,似乎只有这个嫡子永远这么多灾多难。
是啊,小五是嫡子,尤其他这些年身子渐好,朝中也数次提到了立太子,就连他也已经默认了……所以,小五才变得更加碍眼了吗?
所以,他的几个孩子,就忍耐不住了……连血浓于水的手足之情都顾不上了吗?
皇帝打了个冷颤,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御书房实在有些冷。
这次小五没事,实在让他庆幸,可也正因为小五没事,他就有些害怕了,害怕知道真相。
他一共就四个儿子,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还在襁褓中的样子,记得他们才一点点大,软软的叫着“父皇”时的样子,还记得他握着他们的手,教着他们写字的样子……他不想,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儿子会如此的心狠手辣。
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脸的疲惫。
在一旁伺候的刘公公悄悄上前,给皇帝换了一杯热茶。
刘公公在皇帝身边待了最久,也最了解皇帝的心思,哪怕去年太后中毒一事,后来查到是大皇子母子所为,但因为没有证据,皇帝也就没有深究,只是从此冷落了大皇子罢了。
他所服侍的是一位容易心软的皇帝。
“怀仁。”皇帝突然开口了,说道,“也许朕真得该定下储君了。”
朝堂之事,刘公公哪里敢应,在一旁陪笑了两声。
皇帝也没有指望他能出什么主意,似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说道:“定了储君,有了君臣之别后,这些孩子想必就会安份了……”他眯了眯眼睛,喃喃自语道,“小五年纪也大了,该让他学着上朝理事了……再给小五择一门有力姻亲……其实南宫家就不错,可惜,南宫家的姑娘好像都定过亲了。”
说到这里,皇帝有些心有余悸,“阿昕也是个好孩子,今日多亏了他……”
刘公公应和着说道,“这也是五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皇帝沉默了下来,御书房里安静一片,只余灯火在微微跳动,过了不知道多久,皇帝终于开口了,说道:“怀仁,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南宫府,替朕传一道圣旨……”
刘公公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皇帝一夜未眠,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头,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刘公公看了看刻漏,“……皇上,酉时半了。”
卯时正便是早朝的时间。
早朝上,百官皆知皇帝心情不佳,除了一些要紧的事情外,其他的能不奏就不奏,是以,早散散得很快。
散朝后,刘公公立刻就去南宫府。
南宫秦和南宫穆闻讯,赶紧从衙门赶了回去。
刘公公正由南宫晟陪着用茶,待阖府上下到齐,香案备妥后,这才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宫府二公子之妻室傅氏聪慧敏捷,端庄贤淑,谨慎居心,性资敏慧,率礼不越,风姿雅悦,克令内柔,雍和粹纯,是宜特封为正三品县君,封号开阳。钦此!”
刘公公所宣的这道旨意,让人一头雾水。
昨日救五皇子的是南宫昕,可偏偏赏了傅云雁,赏的还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个极稀罕的爵位。要知道,大裕爵位难得,就连亲王嫡女,也只有在出嫁时才会得封郡主。
傅云雁的表情有些微妙,她默不作声地听完旨意,恭敬地双手高举头顶接过了圣旨:“臣妇谢主隆恩!”
傅云雁将圣旨交给一旁的丫鬟捧着,搀扶着林氏站了起来,刘嬷嬷悄悄地给刘公公塞了一个红包,笑吟吟地将一干来传旨的内侍送走了。
接完了旨,各房的人便纷纷散去了,南宫穆、林氏和傅云雁一起去了南宫昕那里。
南宫昕因为养伤没能去接旨,但是刚才傅云雁受封县君的消息眨眼间就已经传遍了南宫府,自然有下人跑去通报他。
靠坐在床上的南宫昕神色还有些憔悴,给双亲欠身行礼后,便喜不自胜地握住了傅云雁的手,道:“六娘!你是县君了。”
林氏看着这对璧人,心头很是欢喜。
她的儿子长大成家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想到过去,她眼睛有些发酸,但不想让家人看出异状,赶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傅云雁的脸上没有欢喜之色,闷闷地说道:“一定是因为阿昕你救了五表弟,皇伯父才会给我一个县君的。”
南宫昕想了想说道,“可是皇上从来不会随便用爵位来赏赐的……”
“不,应该是这样。”南宫穆忽然叹了口气,略显失望地说道,“……阿昕,你要有心理准备,昨日的事最后可能会不了了之了。”
见林氏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南宫穆细细地向他们解释道:“阿昕这次虽然救了五皇子,但其实伤得不重,按理皇上赏赐一些金银也就罢了,可却给了六娘一个县君。我们南宫府的子弟素来是以科举谋出身的,阿昕今科也会下场。萌恩对勋贵府邸而言是一个天大恩典,可对于我们南宫府就有些不伦不类了,若阿昕得了萌恩,他可还要科举?他以后的仕途又该怎么走?所以皇上把这个恩典给了六娘。”
他顿了顿,有些苦笑地说道:“皇上的恩典与阿昕的付出其实并不对等,这就意味着,皇上可能不会给阿昕一个公道了。也因此才会给六娘一个县君作为补偿。”
“皇上是不想查了?”南宫昕瞪大眼睛,问道,“那五殿下往后岂不是会很危险?”
南宫穆微微一怔,原以为儿子可能会不服气,可没想到,他反而担心起了五皇子。
面对南宫昕担忧的目光,南宫穆跟着说道:“皇上一定会查,但也就是点到为止,不会去细究。毕竟,这事儿不管是谁干的,一旦摆到明面上,就连皇上也保不住他。”
皇上心疼五皇子,同样也心疼别的儿子,所以才会想要和稀泥。
“那就好。”南宫昕闻言松了一口气,脸上又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只要皇上查到那个幕后真凶是谁,五殿下也就安全了。”
南宫穆拍了拍他的手背,哪怕阿昕的病已经好了,他的心性还是一样的纯净。
只是,南宫家的子弟早晚都是要入仕途的,对于阿昕而言,这也是一个让他学习的机会,让他明白官场之上并非只有“黑”与“白”两个字。所以,南宫穆才会细细地解释和教导。
“爹,娘,阿昕。”傅云雁越是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心里就越是不舒坦,闷闷地说道,“我不想要这个县君。”
“六娘。”南宫穆郑重地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个县君若是不受,只会让皇帝以为他们南宫家对此事怀有怨言,如此一来,皇帝对阿昕的愧疚不仅会荡然无存,更会觉得他不知好歹。
傅云雁站了起来,躬身道:“儿媳承训。”
南宫穆又安抚了妻儿一番,并让妻子别把南宫昕受伤的事传到南疆,以免南宫玥挂心。南疆与王都相隔千里,再挂心,南宫玥也回不来,只会平白让她不安。
接着,南宫穆就去了外院,此事事关南宫府,他还需要与南宫秦好生商议一番。
傅云雁得封县君一事当日就在王都传开了,只是南宫家依然以南宫昕伤重闭门谢客,任谁也无法从他们府里打探到消息。
整个王都阴云密布,皇帝给锦衣卫指挥史陆淮宁下了密旨,命其在十日内务必要给自己一个结果,随后又把宣平伯召进了御书房。
次日的早朝,宣平伯奏请立皇五子韩凌樊为太子。
这几年来,隔三岔五的就有请立太子的奏折呈上,因而所有人对于宣平侯的奏请不以为异,以为会如往常一样被压下,可没有想到……
金銮殿上,皇帝的声音洪亮地说道:“准奏。”
满朝哗然!
……
王都的纷纷扰扰,暂时还没有影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
卯时半,天色尚早,南宫玥便醒了,抬手摇了摇床边的小铜铃。
百卉、鹊儿几个听到内室中的动静,立刻捧着备好的新衣走了进来。
今日是镇南王大寿,南宫玥身为世子妃,自然要穿得正式喜庆一些,她特意选了一件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对襟褙子,底下是粉色挑线百褶裙,头上挽了一个堕马髻,头戴五凤朝阳攒珠金凤,看来明艳照人、高雅大方。
南宫玥才刚装扮完,萧霏就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樱草黄薄缎长褙子,平日里不施脂粉的小脸上化了淡妆,清雅秀丽,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明艳如牡丹,一个淡雅如芙蓉,互相映衬,令人眼前一亮。
南宫玥招呼萧霏一起用了早膳,便携手去了王府内院的正堂——归璞堂迎客。
之前南宫玥的小宴和及笄礼是以碧霄堂的名义操持,而此迎客也是从碧霄堂的东街大门,但今日不同,因为是镇南王四十大寿,所以王府大敞正门迎宾。
此刻,归璞堂的十几扇朱红漆的槅扇和两边的窗户全部敞开,敞亮通透。
为了今日的寿宴,归璞堂早已重新布置过了,上首的主人位上仍旧是两张紫檀木太师椅,厅堂两边的椅子换成了花梨木雕花圈椅,角落里放着一对绿地珐琅彩绘缠枝花纹大瓶,大理石的地面正中铺着红色的羊毛地毯,并不奢华,却气派非凡。
南宫玥和萧霏到了归璞堂没多久,卫氏和五姑娘萧容玉也来了。
卫氏今日也是精心装扮过,一身姜黄色锦纹遍地垂脚缠枝花褙子,挽着规矩的弯月髻,头戴一支珠钗,鬓角别一朵新鲜的玉兰花,娇美似兰,清丽得体,却又不至于咄咄逼人地抢了南宫玥的风采。
萧容玉梳了两个圆滚滚的鬏鬏头,非常可爱,身上穿了一件玫瑰色的圆领薄锻褙子,脖子上戴了一个金灿灿的璎珞金项圈,悬在胸前的白玉玉锁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着。
“世子妃,大姑娘。”卫氏微微一笑,款款地与南宫玥、萧霏福身见礼。
之后,萧容玉也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奶气奶气地道:“大嫂嫂安,大姐姐安。”
看到天真可爱的女娃娃,总是让人的心情也不自觉地变好了,南宫玥笑得两眼弯弯,道:“玉姐儿好。”
小女娃的直觉最为敏锐单纯,立刻感觉到南宫玥的善意,笑得更甜了。
南宫玥含笑地又道:“玉姐儿,这两日李先生给你上课,你可喜欢?”
前些日子,镇南王吩咐南宫玥帮萧容玉找了一个女先生开蒙,南宫玥就请田老夫人帮忙介绍了一个以前给田家姑娘启蒙的李先生,从前日起就开始给萧容玉上课,已经上了两日的课。不过萧容玉毕竟还小,其实也就是每日挑一个时辰跟着先生读读书而已。
萧容玉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嫂嫂,先生很好。这两天先生在教我念《琼林幼学》……”
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玉姐儿可能背几句给我听听?”
萧容玉忙把双手背在身后,奶声奶气地背道:“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后面的先生还没教。”
南宫玥有些手痒地摸摸她的头,说道:“玉姐儿背得真好。”
萧容玉开心的笑了,露出了脸颊的梨涡。
卫氏在一旁含笑地看着萧容玉,她让嬷嬷在李先生授课的时候,细细观察过了,对那李先生印象也不错。李先生前半生命不太好,嫁人后丈夫早逝留下一个独子,好不容易独子考上了举人,却不幸染病而亡,她又带大了两个孙子,现在长孙已经中了秀才,可见这位李先生在教养孩童上还是很有一套的。李先生虽然人生不太顺遂,却没有怨天尤人,为人睿智谨慎……比起那叶依俐,是天壤之别!
女儿由这位李先生启蒙教导,必然能获益匪浅。
卫氏心里对南宫玥更为感激,她们寒暄了一番后,萧家的其他几位姑娘也陆续来了,都留在归璞堂中等着迎客。
辰时一刻,一个身穿蓝绿色暗纹褙子的小丫鬟跑来了,禀告道:“世子妃,大姑奶奶和乔大少奶奶来了。”
厅中众人都有些惊讶,王府送出的帖子上写的时辰是巳时,没想到乔大夫人居然来的这么早。
一旁的卫氏面色一凝,有些担心地朝南宫玥看了一眼。
前几日,乔若兰来了一趟王府后,回去就差点被王爷送去明清寺,还是乔大夫人好说歹说,才把明清寺改成了舒窈女院。今日是大日子,普通人自然不敢在这种日子生事,却不能以普通人的标准来衡量这位大姑奶奶。
南宫玥淡定从容地饮着茶,那云淡风轻的样子让卫氏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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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乔大夫人和乔大少奶奶就由一个管事嬷嬷引了进来。本文由 。。 首发
乔大夫人今日穿了一件豆绿色八团如意花卉云锦褙子,身形笔直,那微微上扬的下巴无形间就露出一丝倨傲的味道。她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相貌清秀的少妇,着靛蓝色宝相花缠枝银丝纹的刻丝褙子,丹髻上戴了一支点翠嵌宝赤金大发钗,很是珠光宝气,但神色间却显得有些怯懦,亦步亦趋地跟着。
相互见过礼后,南宫玥请了乔大夫人坐下,乔大少奶奶周氏则立在了她的身后。
丫鬟们呈上了茶,乔大夫人面无表情地盯了南宫玥一会儿,有些端着架子问道:“世子妃,你近日可有收到阿奕的信,惠陵城最近如何?”
自从乔若兰被送去舒窈女院后,乔大夫人的心情就糟糕透了,她几乎可以肯定是南宫玥在背后搞鬼,几次都想冲到碧霄堂去质问一二,但最后还是忍耐住了,因为——
乔申宇!
乔申宇现在还远在惠陵城,就在萧奕的眼皮子底下,要是世子妃一个不开心写信去告状,萧奕那不按理出牌的混世魔王借故为难自己的儿子,那可怎么办?
所以,她只能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忍耐……于是,一直忍耐到了现在。
乔申宇去惠陵城也有好些日子了,就连一封家书也没有送回来过,她拉不下脸来主动去碧霄堂问南宫玥,便干脆趁着今天这个日子早点到,把该问的都问了。
南宫玥一眼就瞧出了乔大夫人的意图,含笑道:“惠陵城战事已歇,姑母请不用挂心。”
乔大夫人勉强挤出了一丝笑,硬着头皮说道:“阿奕征战在外,世子妃也该多去信问问。尤其今日是王爷的大寿,阿奕作为儿子不能承欢膝下,肯定也十分挂念,世子妃不如赶紧给阿奕修书一封,告诉阿奕今日的盛况。再顺便向阿奕打听一下,我家宇儿近日可还好,说来,宇儿毕竟是世子的亲表兄,比起旁人自然是可靠的,世子有什么差事安排给宇儿,也定能做得妥妥当当。世子妃,你说可是不是这个理?”
南宫玥只是笑着点头:“姑母说的是。”
见她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乔大夫人不由皱了一下眉,暗暗地瞪了儿媳妇一眼,怪她没有眼力劲儿,也不知道帮个腔。
周氏注意到了婆母的不快,讷讷地说道:“世子妃……”
“姑母。”南宫玥端起茶盅,轻轻地用茶盖撇着茶沫,说道,“世子曾说过,‘良才善用,能者居之’,侄媳听闻宇表哥文韬武略,无一不通,如此有能之人,世子自然会知人善用,姑母大可不必挂心,耐心等待宇表哥立功而归、光宗耀祖便是。”
乔大夫人不由噎了一下,她要是继续再劝南宫玥给萧奕写信,那就是承认自己的儿子没用;退一步说,就算她承认了儿子没用,南宫玥也能用一句“能者居之”堵得她无话可说。
这南宫玥,果然是个巧舌如簧的,难怪弟弟最近也被哄得和自己疏远了!
偏偏自己现在根本不能拿她怎么样!
乔大夫人狠狠地捏了捏帕子,腾地站了起来,瞪了一眼身后的周氏,斥道:“没用的东西!”
明知是被迁怒,周氏也没有反驳,只是低下了头。
南宫玥笑容端庄地说道:“时辰还早,姑母和表嫂还是请先去后面的敞厅坐坐吧。”
乔大夫人一甩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着吉时的靠近,王府中越来越热闹。
门房和迎客的管事嬷嬷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最先到的是萧家的别房,随后便是姻亲,以及南疆的高门府邸……
男客被迎到了前院,而女客则被带到了后院。
之前碧霄堂的小宴来赴宴的府邸已经是不少,但跟这一次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就算是每个府邸的女眷只是简单地寒暄几句,南宫玥也说得口干舌燥,茶水都不知道添了几回了。
好在有卫侧妃和萧霏帮忙招呼,一切很是井井有条。
那些有诰命的女眷携媳妇女儿被迎去了敞厅,偶尔有几个妾室来了,则被领到了敞厅最西边的厢房里用茶。
正室与妾室,泾渭分明。
等到方三太夫人一行人抵达的时候,也不例外。
在归璞堂和南宫玥她们见了礼后,方三太夫人她们就由一个管事嬷嬷引着往敞厅的方向去了。
牛姨娘满脸的不耐烦,吩咐那嬷嬷带她去净房。
他们一行的马车在王府外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她虽没有正式赴过王府的宴,但以前在白希城的时候,自己不管去哪家赴宴,都不会被如此怠慢,等上这么久!
管事嬷嬷恭敬地应声,找了两个丫鬟为牛姨娘领路去净房……等牛姨娘回来时,就被两个丫鬟引去了厢房。
牛姨娘一看,便觉得有些怪异。
“见过牛姨娘。”
一个身穿鹦鹉绿刻丝褙子的妇人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见又有新的宾客到来,屋子里三四个女眷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这些个姨娘要么是府中的正室过世后老爷还没纳继室,要么就是正室病重,不得已才让姨娘陪着府中的姑娘来赴宴。
她们打量着牛姨娘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审视,心道:这也不知道是哪个府邸的姨娘竟打扮得如此华贵,周身首饰、衣裳无一不是精品!是那位老爷宠妾灭妻,还是正室过世后,姨娘当了家?
而牛姨娘在看到迎客的妇人时,面沉如水,已经可以确信确实不对劲了。
这个妇人不是镇南王的姨娘秋氏吗?好像是四姑娘萧容莹的生母。
牛姨娘气得一口气梗在了胸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色彩精彩地变化着。
岂有此理,镇南王府竟然如此怠慢自己,让一个微不足道的妾室来招待自己。
那么不用说……
牛姨娘环视那些坐在厢房中的妇人,眉头紧蹙,瞧这些人一个个上不了台面的样子,一看就是别府的妾!
牛姨娘真是一刻也不愿意在此久留,愤而转身,怒道:“我家夫人,还有我儿媳在哪儿?还不领我过去?”
一句话说得厢房里一阵哗然,目瞪口呆。
一个姨娘竟然口口声声地说什么“我家儿媳”?!这简直没有把正室夫人放在眼里啊!
在王府当着外人的面尚敢如此大放阙词,那她在自己的府里该有多气焰嚣张?!既然她府中的夫人还在,那也就是说是老爷宠妾灭妻了?!
一时间,厢房里的这几个姨娘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羡慕这姨娘活得比当家夫人还尊贵,还是同情那位倒霉的正室夫人。
秋氏心里发苦,面上赔笑道:“牛姨娘,您且到里边坐下用些茶水吧,方三太夫人和方三夫人在敞厅……”
方家?!那岂不是……几个姨娘一听姓方,不由一怔,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牛姨娘根本就不想与秋氏一个妾多说,没等对方把话说完,她就已经甩袖而去。
“牛姨娘……”秋氏急急地上前试图去拦,却被牛姨娘不客气地一把推开,秋氏踉跄地退了一步,幸好她身旁的一个嬷嬷及时扶住了她。
秋氏看着牛姨娘远去的背影,头都疼了。世子妃瞧得起自己,才让自己来待客,为了这事,金氏还阴阳怪气地来恭贺了自己一回,现在自己没把差事办好,就怕世子妃心中不快。要是因此影响到女儿的前程就不好了……
她咬了咬牙,也顾不上会不会得罪牛姨娘了,赶紧追了上去。
可惜,就算她跑得气喘吁吁,还是晚了一步,正好看到牛姨娘不顾敞厅门口一干下人的阻拦,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嚷嚷着:“世子妃在哪里?”
因着寿宴,敞厅里也是布置一新,明朗清亮,门外种了几棵高大茂盛的梧桐树,遮去了不少阳光,就算没有放冰,厅堂中也是舒爽清凉。厅里顺应时节放了不少精心培育的菊花,五彩缤纷,花团锦簇。
此时厅中的众位夫人正围着数张圆桌而坐,一边喝茶吃瓜果,一边闲聊着。
牛姨娘的贸然闯入让整个敞厅都为之一静,她再次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在座的大部分夫人也没见过牛姨娘,哪怕是在小方氏盛宠的时候,只要稍有廉耻的夫人都不会自降身份去与一个妾应酬。此时,见她穿了一身紫金色绣海水如意三宝纹的锦缎对襟褙子,戴的头面也是价值不菲,浑身上下颇为华贵,一时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哪个府邸的夫人。
秋氏紧追其后的踏入敞厅,好生好气地说道:“牛姨娘,您还是请随我回去吧。”
是位姨娘啊!在场的夫人都是面露不悦,一个姨娘还敢横冲直撞到这里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为什么要回去?!”牛姨娘甩袖打在了秋氏伸出的手上,抬了抬下巴道,“世子妃呢?让她来见我!我倒要找她问问,我的女儿、她的婆母在哪儿!”
众位夫人都是瞳孔一缩,恍然大悟。
原来是那位牛姨娘啊!
不少人一下子想起了牛姨娘的身份,部分反应慢的也在别人的提点下恍然大悟,她们的目光瞬间就变了——之前厢房里的那几个姨娘看着牛姨娘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羡慕,而现在这些正室夫人的眼中就透着些许轻蔑与不以为然了。
牛姨娘不过是个妾,而且还是婢女抬成的贱妾,若非是顾忌小方氏,这些夫人早就主动出声令下人把这无礼的粗鄙妇人给驱逐出去了。但是小方氏毕竟是王府的女主人,谁也不知道她哪一天会不会有东山再起,夺回王妃的诰命和王爷的宠信。
想到这里,大多数的夫人都是不动声色,默不作声的喝着茶。
乔大夫人是镇南王的长姐,这种时候由她出面是最好的,但她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心想:南宫玥今日敢下自己的脸,自己就要看着她更加没脸!
一片静谧中,一个女声噗嗤地笑出声来:“咦?姨娘不是在厢房另有席面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原来做妾也能这么横冲直撞的!”
众人又都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烟紫色缠枝牡丹团花褙子的中年妇人正笑眯眯地看着牛姨娘,目露嘲讽。
说话的正是田将军府的田大夫人。
而她身旁的田老夫人端着茶盅慢悠悠地喝着茶,根本没有阻止媳妇的意思。
众位夫人都是心中了然,谁都知道田禾是世子党,尤其近来田大公子又刚因为世子爷的提携升了从六品的卫千总,眼看着前途无量,田大夫人自然是得紧靠着世子妃的。
那些夫人的眼神都有些复杂,不知道是羡慕,或是嫉妒,还是不以为然。
牛姨娘的脸色不太好看,她也不是真就这么蠢的,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实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往日在骆越城的时候,她也是挺低调的,远不如在白希城这么风光。
可就算如此,她也觉得自己是小方氏的生母,这些夫人恐怕是不敢在明面上对自己无礼。没想到这个妇人竟敢不给女儿面子,这样在大庭广众下羞辱自己,着实可恶又可恨!
但为了女儿当日交代的事,她也只能强忍下来,傲慢地冷哼一声道:“我懒得与你这无礼的妇人计较!世子妃在哪里?!”
敞厅里闹成了这样,自然有人通报给了南宫玥,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南宫玥款款地走了进来。
至于卫氏和萧霏则继续留在正堂里待客。
南宫玥一踏进敞厅,女眷们就纷纷起身,屈膝向她行了礼,口唤:“世子妃。”
牛姨娘一脸嫉恨地看着南宫玥,这样的体面,应该是她女儿的!哪里轮得到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南宫玥先是抬手让众人免礼,这才微蹙起眉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世子妃。”秋氏赶紧认错道,“这位是方家的牛姨娘,是婢妾失查,让她闯了进来。”
南宫玥微微颌首,“秋姨娘,烦劳你把这位姨娘领去厢房,免得冲撞到了贵客。”
秋氏赶紧应诺,牛姨娘已先一步向着南宫玥冲了过去,厉声质问,“你婆母现在何处?!今日王爷四十大寿怎么能让你一个儿媳妇来待客?!简直太没规矩了!”
厅中的丫鬟哪会由得牛姨娘在此放肆,立刻有两三个丫鬟上前,拦住了牛姨娘的去路。
秋氏赶忙出声道:“牛姨娘,夫人这些日子卧病在床,所以不能过来。”
牛姨娘不屑地看了秋氏一眼,生病这个借口都说了这么多回了,还好意思拿来搪塞。她早有心里准备,立刻冷声又道:“哎,我看是儿媳不孝,气伤了婆母,否则王爷四十大寿这么大的日子,王府堂堂的主母竟然不现身?!”
不少夫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从别城特意赶来祝寿的那些夫人暂且不提,但骆越城的那些夫人们都清楚知道,自打世子妃来了南疆后,夫人小方氏就没出面待过客,甚至就连世子妃的及笄礼都是破天荒地由镇南王主持……
南宫玥淡淡地唤了一声,“秋姨娘。”她语气平淡,根本就没把牛姨娘放在眼里。
秋氏心中暗暗叫苦,赶忙客气地说道:“牛姨娘,还请随我来吧。”
牛姨娘冷哼一声,那日,她好不容易见到被禁足的女儿,女儿便向她哭诉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并让她在镇南王大寿之际,在众宾客面前闹上这么一场。女儿还说,只要把事情闹大了,宾客们必然议论纷纷,觉得世子妃对婆母不孝,那么世子妃为了名声也得有所表示,届时自己再趁机逼世子妃去找王爷求情,解了女儿的禁足令。这么一来,女儿就能够重掌王府大权了。
想到女儿的殷殷嘱托,牛姨娘拂袖甩开了秋氏,厉声喝问道:“世子妃,你莫不是作贼心虚?”她头上的赤金拔丝丹凤钗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赤金丹凤口中硕大的明珠明晃晃的,恍如也夜空中的星辰,顿时吸引了厅内数位夫人的注意。
一位夫人有些不太确信地开口道:“……这、莫非是东珠?”
这句话仿佛是一颗石子掉入了湖水中,在湖面上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另一些没有注意到的女眷也纷纷向牛姨娘头上的发钗看去……
“当然是东珠。”牛姨娘高傲地昂了昂下巴,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鬓发边的发钗。
这么大这么亮的东珠,那可是稀罕的宝贝,她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戴过呢!考虑到今日是个重要的日子,她才特意戴了出来的!
一时间,全场哗然!
四周的女眷面色都变了,刚才牛姨娘大张旗鼓地跑来吵闹,可归之为粗鄙、不识规矩,可是一个妾室竟然戴起了东珠,那可就有违大裕律法。
东珠是身份的象征。大裕明令,唯有三品以上官员及其诰命方才可佩戴东珠。
女眷们都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角的余光瞥着牛姨娘。她们都想到了,牛姨娘一个姨娘,能从何处得来东珠这种价值连城的宝贝,答案显而易见——
这颗价值连城的东珠定是夫人所赠!
别说这牛姨娘,小方氏自己现在没了诰命,也没资格佩戴东珠。可是小方氏却把东珠赠给了自己的姨娘……也难怪这牛姨娘敢如此嚣张,不把嫡庶规矩放在眼里,想必背后必然有小方氏的支持,才能把一个区区姨娘的心养大到这个地步!
这方家啊,真正是嫡不嫡,庶不庶!
南宫玥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牛姨娘婢妾出身,又在方府里嚣张傲慢惯了,恐怕没有人告诉过她规矩。
这一被人怂恿,就敢堂而皇之地把东珠戴了出来,是想在王府的寿宴上出风头呢。
东珠虽罕见,但这满厅的夫人,总有识货的,这不,被人轻易就认出来了。也亏得自己任由她在这里闹那么久。
南宫玥的笑意一闪而逝,随后她看向了方三太夫人,沉声质问道:“外祖母,贵府私藏东珠,并任由一个妾室戴着,这件事还望外祖母给王府一个解释。”
方三太夫人是小方氏的嫡母,因而南宫玥要唤她一声外祖母。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方三太夫人满面通红,觉得如坐针毡,支支吾吾地说道:“世子妃,我……我也不认识东珠……”方三太夫人这句话倒是大实话,东珠这么稀罕的宝贝又有几个人见过。
方三夫人也是,心里不知道是委屈多点,还是愤怒多点。一早出门,她也注意到了牛姨娘发钗上的珍珠圆润硕大,色泽晶莹透澈,一看就是极品珍珠,猜到是牛姨娘从小方氏那里得来的宝贝,却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东珠!
这若是事先知情,方三夫人又怎么会傻得由牛姨娘戴出来,这不是存心自找麻烦吗?
方三夫人烦躁地朝牛姨娘看去,也就这没见过世面的老姨娘明知道是东珠,竟然还做这种愚不可及的傻事。
南宫玥淡淡地说道:“外祖母,虽说‘不知者无罪’,可贵府私藏东珠属实,自当按律处置。”
私戴东珠按律当杖一百。
一旁的牛姨娘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东珠自己还戴不得,戴了还有罪?!
牛姨娘不服气,正要叫嚣,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日,女儿在送自己东珠时,似乎是叮咛了几句,但自己当时被东珠的光辉所吸引,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到底是说了什么呢?
“来人,卸下她的东珠!”南宫玥冷声吩咐道。
这一回,那些婆子都不敢拖延,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地把牛姨娘给按住了。
牛姨娘这几十年来娇生惯养,哪里斗得过这些膀大腰圆的婆子,她疯狂地扭动起来,想要喊救命,却被另一个婆子随手拿了块帕子堵上了嘴,吚吚呜呜地再也发不出声音。那婆子冷笑了一声,随即一把拔下了牛姨娘头上那支镶了东珠的丹凤发钗。
“世子妃。”那婆子恭敬地把那支发钗呈到了南宫玥手中,只见那支金灿灿的赤金拔丝丹凤钗活灵活现,丹凤口中衔的东珠晶莹透澈,光华流转,又透着几分素雅清馨。
一时间,所有女宾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颗东珠上,看这东珠足足有龙眼大小,品质亦是东珠中的极品,怕是千金难求啊!这等珍宝竟然落入一个卑贱的姨娘手中,还真是暴殄天物!
南宫玥挑了挑眉,把发钗交给了百卉,吩咐道:“这是物证,你且收好了!”
百卉应了一声,福身领命。
跟着,南宫玥继续道:“婢妾私戴东珠,乃方家失查在先,罪不可免。”她的语气渐渐凌厉起来,“外祖母,今日父王大寿,本世子妃就不留你们了,还望带着这婢妾回府,禁足思过,东珠一事,稍后自有官府处置。”
言下之意,这是要逐客?!
厅中的女眷都是静了一静,大部分脸上都难掩惊讶。看世子妃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她们本以为她会将此事轻轻揭过,顾全亲戚家的一点脸面,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杀伐果断的魄力!令人不敢小觑。
方三太夫人脸色又从红转白,嘴巴动了动,却是发不出声音,不知所措地看向了儿媳方三夫人。方三夫人心里暗骂婆母真是没用,方三太夫人怎么说也是世子爷的正经外祖母,摆出长辈的架势,世子妃还能把一个老人家怎么样不成?!
“罗嬷嬷,”南宫玥淡淡地唤了一声,“送客!”
一身赭石色褙子的罗嬷嬷赶忙上前,客气地对着方三太夫人和方三夫人道:“两位请!”
厅中又一次变得寂静无声,几乎连跟针掉下来的声音也能听到。
唯独南宫玥泰然自若,也不催促,牛姨娘不是想闹事吗?自己就好心地帮她一把,“闹”得更大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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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太夫人的身子几乎是微微颤抖了起来,恨不得即刻离开这里。
坐在方三太夫人身旁的方四太夫人对她这个三嫂的软和性子最了解不过,知道再这么下去,怕是真的不妙,急忙出声道:“世子妃,且听老身一言!”
闻言,南宫玥的目光朝方四太夫人看去,淡淡道:“不知方四太夫人有何高见?”
方家现在由四房任族长,方四太夫人也正是族长夫人。
她清了清嗓子,含笑道:“世子妃,牛姨娘私戴东珠确实有过,老身也不敢为她求情。”说着,她轻蔑地瞥了牛姨娘一眼,说到底,在方四太夫人心里,即便牛姨娘是小方氏的姨娘,也终究是个婢妾罢了,摆不上台面。
方四太夫人继续说着:“不过,这教规矩也不急在一时,今日是王爷大寿,老身这三嫂是王爷的岳母,总该留下来恭贺王爷一声才是。有什么事,等寿宴过了再说也不迟。”
方四太夫人自认自己说得在情在理,以为南宫玥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镇南王的面子上也会留下三房的几人。
南宫玥眉头微蹙,义正言辞地说道:“方四太夫人此言差矣,外祖母府中这姨娘触犯律法,外祖母作为当家主母亦难逃失察之责!姑息养奸,起源就是因为‘姑息’,才会让这姨娘犯下如此大错!”
方四太夫人一时语结,面色不太好看。
南宫玥继续说道:“方家不顾律例,但我们王府却不能与之同流合污!”
罗嬷嬷伸手做作请状:“方三太夫人、方三夫人请!”
“荷香。”方四太夫人给身旁的蓝衣丫鬟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去前面给老太爷说一声,三房被世子妃下了逐客令,就要被赶走了。”方四太夫人语气中透着急躁,心里又急又气,一方面埋怨三房没规矩,才把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了,另一方面又怨南宫玥不顾亲戚情分。
丫鬟荷香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屋外,然后提着裙裾几乎是奔跑着往前而去。
荷香一股脑地往前冲着,走过一片游廊,又绕过归璞堂,穿出二门,便是王府的外院。荷香不敢停歇地又穿过一道如意门,就来到了外院的行素楼,男宾的席面就摆在行素楼一楼的正厅。
此刻席面还没开始,一众宾客按照身份高低坐在各自的席位上,饮着茶水,说着话,气氛热闹非凡。
方四老太爷虽然没能与镇南王同席,但是坐得也是离主席桌最近的一桌,他与身旁的方五老太爷正聊得兴头上。
荷香悄悄走到方四老太爷身旁,在他耳边简明扼要地低声禀告了三房女眷被世子妃下了逐客令的事。
方四老太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差点没跳起来。
这个世子妃,也太任性了!简直是没把世子的母族放在眼里!
就算是她对婆母小方氏以及方家三房心怀不满,可是俗话说的好,打断骨头连着筋,方家三房怎么说也是方氏一族的一份子,和萧奕的生母大方氏姓的是一个方。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天若是方家三房被世子妃强行赶走,丢脸的不只是方家三方,更是整个方氏一族!
一旦让人误以为方家和镇南王府决裂,届时方家不但颜面尽失,甚至于以后在南疆的地位也可能不保!
方四老太爷越想脸色越难看,又对荷香吩咐道:“你去悄悄帮我给王爷传个话,请他到隔壁的厢房一叙,就说我有要事相告。”
荷香领命去了,而方四老太爷则装作去净房,若无其事地退出了行素楼的正厅,让外面守着的小厮领他去了右手边的一间厢房。
他根本没心思坐下,在厢房中急躁地来回走动着。
幸好很快,荷香就引着镇南王来了。
镇南王今日是寿星,所以特意穿了一身殷红色仙鹤瑞草刻丝袍子。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步走来的镇南王看来红光满面,神采飞扬,身形高大挺拔,步履间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的自信霸气。
方四老太爷歉然地抱拳,斟酌着道:“今日是王爷大寿,我本不该叨扰王爷。可是我那老妻刚才派人告诉我,我方家三房的女眷也不知怎么地惹恼了世子妃,世子妃她竟然要逐客。世子妃毕竟是年轻气盛,还请王爷劝劝世子妃,王府与方家乃姻亲,何必让外人看了笑话……”
镇南王的脸色越听越是难看,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怒道:“世子妃也太没分寸了!”说着,他对方四老太爷保证道,“此事本王定会为方家做主!”无论方家三房那些人做错了什么,世子妃也应该把事情暂且压下才是,非要闹这么难看还不是让两府一起丢脸!
方四老太爷松了口气,赔笑道:“多谢王爷。那我就先回席面了。”
方四老太爷退出了厢房,镇南王扬声道:“来人!”
在外面守着的长随立刻进来了,躬身听命。
“你去让人……”镇南王原本想叫长随吩咐人传话,让南宫玥不要如此放肆,但话说了一半,又迟疑了。
刚才他在气头上没有深思,现在细想起来,世子妃自从来了骆越城后事事都料理的妥妥当当当,以她稳重的性子,应该也不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对方家三房下了逐客令。哪怕为了萧奕那逆子,她也不应该丝毫不顾方家的脸面。
今日之事会不会另有蹊跷?
镇南王若有所思,情绪缓和了一些,改口吩咐道:“你让桔梗到归璞堂那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王爷。”长随领命而去。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桔梗就带着百卉过来了。
百卉给镇南王屈膝行礼后,先不急着解释,而是恭敬地把那支从牛姨娘头上拔下来的丹凤发钗呈了上去。
镇南王一头雾水,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钗上的丹凤口中所衔的珠子乃是东珠,而且是罕见的上品东珠。
“这支发钗是怎么回事?”镇南王疑惑地问道。
百卉恭声地说道:“王爷,这支发钗是今日牛姨娘所佩戴。”
什么?!小方氏的姨娘竟然敢私戴东珠来自己的寿宴!镇南王面露震惊之色。
他直觉地就想怒斥,但随即就想到东珠这稀罕的宝贝牛姨娘又是何处来的。答案昭然若揭——
小方氏!
一瞬间,镇南王的脸色从震惊转为羞恼。
“王爷,今日牛姨娘擅自闯进了敞厅……”百卉条理分明的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了,而她述说的重点在于,牛姨娘不仅私戴了东珠,还嚣张地当着众人的面,承认了自己戴的是东珠。
随着百卉的叙述,镇南王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到后来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额头的青筋更是一跳一跳的。
那个牛姨娘私戴东珠,还弄得人尽皆知!蠢到这份上也真是绝了!
自己的脸面都被这对胆大妄为的母女给丢尽了!
只是世子妃的逐客之举还是有些鲁莽……
百卉无视镇南王阴云密布的脸色,低眉顺目地说着:“王爷,世子妃说了,私戴东珠,可大可小,若只是私下里,训斥牛姨娘几句,着令她以后不准再犯也就是了。可是今日却是众目睽睽之下,各府的女眷都亲眼看到了,别的不怕,怕就怕传到王都来的那位贵人耳中……从而会对王爷有所误会。”百卉说的极为含蓄,由着镇南王自己去想象。
安逸侯……
镇南王瞳孔微缩。
是啊,安逸侯现在正在前院呢!
想到这里,镇南王的心中就不只是怒意,还有担忧了。
小方氏的生母在自己的寿宴上明目张胆地佩戴东珠,这事儿若是传到安逸侯的耳中,他只会觉得是自己默许的,甚至还是自己把东珠“孝敬”给牛姨娘的!
这代表什么?代表他不顾礼法,纵容方家宠妾灭妻。代表他这个镇南王气焰嚣张没有把大裕律法放在眼里。代表他自恃是藩王,便蓄意挑衅朝廷的权威,有占地为王之嫌……
镇南王心里一阵后怕,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百卉的面上不动声色,叹道:“世子妃说,牛姨娘不知分寸,把事情闹得太大了,已是人尽皆知,与其费心遮掩,让人以为我们王府心虚,倒不如堂堂正正的处置了,让所有的人知道,这牛姨娘肆意妄为,并非出自王爷的授意。”
百卉点到即止,不再说下去。
镇南王沉吟片刻,越想越觉得世子妃做得对,这事根本就瞒不住,世子妃这样的处置手段无疑是最好的。想到这里,他微微颌首道:“你去回禀世子妃,就说本王下令逐客!”
镇南王已经丝毫不介意南宫玥不顾亲戚颜面,冲撞了他的寿宴。这事怪只怪小方氏,竟然如此大胆的把东珠给一个婢妾!若不是前院还有这么多客人在,他真想立刻赶去小方氏那里,好好质问她一顿。
现在也只有暂且忍耐,等到寿宴过后……
镇南王大步朝外走去,浑身释放着一股戾气,心里同时把方四老太爷也膈应上了。刚才方四老太爷说了一半,隐了一半,为了方家的脸面,倒是不把王府的脸面当回事了!
百卉在后头福身应道:“是,王爷!”
百卉出了厢房,匆匆地回了内院的归璞堂。
敞厅中的气氛有些怪异,牛姨娘还被两个婆子制着,方家的人皆是一脸尴尬,而女眷们则多有些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地与身旁的人闲聊着。
一见百卉归来,女眷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她看来,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镇南王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站在世子妃这边,亦或是……
一旁被制住的牛姨娘则面露期待,往日里镇南王对自己一向客气,他一定会给自己一点脸面的!
百卉从容地走上前,来到南宫玥跟前,屈膝禀道:“回世子妃,王爷有令:请方三太夫人和方三夫人回府!”
厅中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女眷们的脸上掩不住的惊讶,虽然说方家三房这次确实出了大错,罪证确凿,但是怎么说方家三房也是王府的姻亲,和王府大姑娘、二公子更是有着剪不断的血缘关系,本以为有镇南王出面,多半就会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没想到镇南王竟然又一次站在了世子妃这边……看来如今世子妃在王府的地位可说是稳如泰山。
牛姨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镇南王竟然不给她这个岳母一点面子?!她脚下一软,直到此刻,才有了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不行……她要见女儿!
牛姨娘吚吚呜呜地叫了起来,可是嘴被封上,怎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四太夫人也有些恍惚,不明白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不是命人去通知了老太爷,老太爷怎么没有到王爷那里周旋一番?
这一刻,她感到周围的目光就如同利芒一样刺在自己的身上,她只觉得老脸一阵滚烫。
世子妃……竟然真得丝毫不顾方家的颜面!
老太爷说得对,世子娶的不是方家的姑娘,以后只会与方家越来越疏远。今日世子妃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方家的脸面,来日就必会怂恿世子与方家断绝往来……
此事不妙啊!
方四太夫人的眉头紧紧皱拢在了一起,她得赶紧跟老太爷好生说道说道,世子妃实在太嚣张了。
无论原因为何,现在既然镇南王也对方家三房下了逐客令,那么这一次,就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方三夫人羞辱地搀扶着方三太夫人站起身来,都不好意思抬头了。
她们近乎逃离似的快步走了,自然也带走了牛姨娘。
南宫玥又另外派了两个嬷嬷随行,说是随行,实际上则是看管,待到寿宴过后,私藏东珠一事自当按律处置。顾忌着安逸侯,这一次,镇南王恐怕是要雷厉风行了。
一场风波总算过去,敞厅中的那些女眷见好戏骤然散场,心里各有思量。
南宫玥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云淡风轻。
“方才的事搅了各位的兴致,我以茶水代酒给各位道声不是。”
她说话的同时,身旁的画眉就把一个装满茶水的酒杯送到她手中,她双手捧杯,一饮而尽,又透着几分豪爽的气质。
田大夫人笑吟吟地说道:“世子妃客气了。要怪也怪方府那婢妾不知天高地厚,与世子妃何干!”
其他几位夫人也是连声附和。
南宫玥与宾客们道了一声失陪后,回去了正堂招呼客人。
在她走后,厅内的气氛渐渐热闹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乔大夫人的面色非常奇怪,在之前的震惊后,取而代之的是惊疑,是忌惮,是些许的惊惧……回想自从这个侄媳来王府后,自己与她的种种交锋,自己和一双儿女就从来没讨过好处!
这一切仅仅是巧合吗?
之前她觉得儿子去惠陵城是随便蹭个军功,现在却感觉好像是羊入虎口一般……
乔大夫人感觉胸腔一阵阵的发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捏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觉得坐立不安。
若非今日是弟弟镇南王的大寿,她几乎想要甩袖走人了。
“母亲,”右手边的周氏看乔大夫人面色不愉,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还好吧?”
这个儿媳还真是不会说话……乔大夫人近乎迁怒地瞪了过去,她千挑万选怎么就挑了这么一个儿媳!
这时,又有几个客人被迎进了敞厅。
一个三十余岁雍容贵气的妇人率先步入厅中,这妇人中等身量,长得一张白皙的圆脸,相貌只能算是清秀和气,她身旁一左一右地跟着两个小姑娘,都是白皙清秀,容貌与妇人有五六成相似。
一见这妇人,厅中不少夫人的表情就有些微妙,其中与妇人相熟的夫人立刻招呼道:“周二夫人,快到这边坐。”
这位周二夫人卢氏乃是定远将军府二房的夫人,定远将军府乃是周将军一人兼祧两房,这件事在整个南疆的各府中都是有名的,兼祧两房始终不合规矩,因此一些重规矩门第的人家看周府便透出几分不屑。
不少夫人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可是眼角的余光却瞟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只见萧霏与一个身穿葱绿织锦妆花褙子的姑娘进来了,那姑娘看来十四五岁,身材纤细高挑,足足比萧霏高了半个头,容貌清丽,一身肌肤欺霜赛雪。
两个姑娘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显然相谈甚欢。
见她与萧霏如此热络,有些夫人不禁暗暗揣测起了她的身份。
“……听闻‘九霄环佩’那是琴中精品,声音温劲松透,纯粹完美,流传至今已不到十把,今日我竟有幸知道其中一把的归处,这也是一种缘分。”萧霏叹息着说道,对于那绝世名琴有向往,但对名琴之主却无一丝嫉妒。
那葱绿衣裙的姑娘微微一笑,道:“我也是偶然在一家琴铺见到这把古琴蒙尘,虽然其琴弦崩坏了几根,但是我总觉得这是把好琴,就买回去,细细修缮了一番,这才发现了琴中的刻字,还有一曲残谱,只可惜那残谱日久天长字迹不清,只留下一段曲头……”
听到这里,萧霏想到了什么,道:“周大姑娘,我与我大嫂也偶然得了一张残谱,花费数月才算完成了大半……”
周大姑娘?!听到萧霏对这位姑娘的称呼,夫人们兴味地挑眉。原来是周家大房那位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周大姑娘啊!不似周家二房经常外出走动,周家大房一向低调隐忍,很少参加别府的宴会,是以这些女眷起初都没认出这位周大姑娘。
这位周大姑娘也该是说亲事的年纪了,难怪……众位夫人都是若有所思。
萧霏把周大姑娘领到了位子上,她与这位周大姑娘一见如故,正说得兴起,就干脆亲自把人领过来了。但前面还需要待客,所以也不能多待,就又出了敞厅。
周大姑娘优雅地坐下,无视两个妹妹彷如针刺般的目光,泰然自若。
周二夫人卢氏忙着与身旁的王夫人说话,根本没在意这些姑娘家的小心思。
卢氏是个精明的,一进厅,就感觉到厅中的气氛有些怪异,赶忙询问王夫人。王夫人便把刚才牛姨娘与东珠的二三事给说了,听得卢氏目瞪口呆,心道:世子妃果然是个厉害的!难怪这么快就在王府站稳了脚跟。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各府的女眷都陆续地来了,厅中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
待到巳时,南宫玥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来了敞厅。
一时间,厅中的众女眷纷纷起身恭迎,一个身穿丁香色葫芦苇妆花褙子的管事嬷嬷在一旁提醒道:“世子妃,卫侧妃,吉时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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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吉时就要到了。
其他府的夫人都回避到了隔壁的偏厅,这些府邸的寿礼,早已在前院奉上。
原本在偏厅招待别府姑娘的萧霓等人也来到了敞厅,一众王府亲眷都等着给镇南王拜寿。
须臾,罗嬷嬷就毕恭毕敬地领着镇南王进来了。
镇南王仍旧穿着那身大红刻丝袍子,只是脸色却不似之前那般满面红光。
此刻的镇南王虽然嘴角仍旧带笑,但不少人都敏锐地发现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暗暗地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些萧家宗族的夫人们心中都隐约猜到应该是牛姨娘私戴东珠的事情扰了他的好心情。
而之前在偏厅的萧家姑娘们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刻就有机灵的丫鬟去打听了一番,悄悄地来禀告自己的主子。
她们知情后,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原本应该喜气洋洋的敞厅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镇南王箭步如飞地走入敞厅中,萧栾跟在他的身后,还有数个青衣丫鬟走在最后。
镇南王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后,萧栾就在一旁候着。
跟着,就由一众女眷中身份最高的南宫玥先上前,福身施礼:“儿媳给父王拜寿了!祝父王福如东海水长流!”
她身旁的几个丫鬟忙帮着奉上寿礼,一副紫檩木象牙雕仙鹤图的插屏以及一双绣着福字暗纹的鞋子。
之后,侧妃卫氏、几位萧家姑娘和萧家宗祠的亲眷们也纷纷上前祝寿,并由丫鬟呈上寿礼。
“妾身恭祝王爷福寿无疆!”
“女儿恭祝父王寿于天齐松不老!”
“侄女恭祝伯父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
“……”
敞厅中响起一阵阵祝寿声此起彼伏,女眷们一个个献上精心准备的寿礼,一个青衣丫鬟在一旁唱喝礼单,气氛看着很是热闹。
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女眷们才算拜完寿、送完寿礼。
之后,镇南王简单地说了几句,并让南宫玥好生招呼客人,就步履匆匆地走了,看来还是兴致不高。
那些青衣丫鬟把寿礼清点后,齐心协力地扛走了。
拜寿结束了,之前回避的那些女眷又回到了敞厅中,言笑晏晏地在原来的座位上落座。
管事嬷嬷请示过南宫玥后,朗声道了一声开席,席面才算是要开始了。
紧接着,就从敞厅的两侧鱼贯走入穿着一色青蓝色褙子的丫鬟们,一个个手上都捧着摆满菜肴的托盘,步履轻巧安稳……没一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就摆到了众宾客面前。
那盛菜的碗碟杯盅都是一色的青花瓷,静处涵芳,明净高雅。
这菜式更是比之前碧霄堂的小宴还要丰富,天南地北的各式山珍海味、时令蔬菜,应有尽有,一道道都是可口鲜美,令人食指大动。
夫人们的席面摆在敞厅,姑娘们的三桌席面则摆在偏厅里,萧霏之前与周大姑娘聊得意犹未尽,便干脆吩咐丫鬟把她和周家的姑娘安排到了一桌,也顺便让周二姑娘和周三姑娘沾了光。
萧霏与周大姑娘周柔嘉一边用膳,一边轻声细语的说着话。
“……残谱是琴箫合奏之曲?”周柔嘉压低声音问道。
“不错,”萧霏点了点头,“我和大嫂按照残谱推断,有三处琴箫合奏应是琴与箫曲调略有不一,我们仔细揣摩了许久,还是进展缓慢……不过,已经完成的部分却是绝妙无比!”
周柔嘉迟疑了一瞬,还是道:“萧姑娘,不知道可否借我一……”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周二姑娘周柔惠突然低呼了一声:“哎哟!”
周柔嘉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周柔惠苦着圆脸,咬了咬下唇惊呼道:“大姐姐,对不起!”
桌上一个盛着汤水的小碗被打翻了,洒出了小半碗的汤水,汤水在桌上流淌开来……还有部分溅到了周柔嘉的袖子上,那蜜色的汤渍在葱绿的衣料上尤为醒目。
周柔嘉不由眉头微蹙,这身新衣裳还是母亲为了她来王爷的寿宴专门做的,才第一次穿,这个汤渍应该还是可以洗掉的吧?
“大姐姐,都怪我不小心,把汤水溅到你身上了!大姐姐你千万别生我气!”周柔惠说得又急又快,目光怯怯地看着周柔嘉,手里紧张地扭着帕子。
周柔惠的丫鬟赶紧跪下,用帕子试图拭干她衣裳上的汤渍。
这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别说是同桌的姑娘,隔壁两桌的姑娘也都放下筷箸,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周柔嘉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二妹妹说得哪里话,你我姐妹,一件衣裳不过是小事罢了。”
同桌的几个姑娘笑了笑,又自顾自地用膳,闲聊起来。
萧霏淡淡地看了周二姑娘一眼,对周柔嘉说道:“周大姑娘,不如我让丫鬟带你去换一身衣裳吧。我们俩身量相差不大,想必我的衣裳你也是能穿的。”
她身旁的柏舟笑吟吟地走上前,恭声道:“就麻烦周大姑娘随奴婢走一趟了。”
周柔嘉也明白寿宴才刚开始,她穿着这么一身被弄污的衣裳只会更醒目,因此沉吟一下,便起身谢过萧霏:“多谢萧大姑娘。”
周二姑娘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也谢过了萧霏。
与此同时,两个丫鬟手脚利落地立刻上来收拾,吸干汤水,收走打翻的小碗,眨眼间,一切又井然有序。
谁也没有注意到,周柔惠的丫鬟悄悄地退了下去。
见众位姑娘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萧霏给一旁服侍的丫鬟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排丫鬟走进了偏厅,一拨人手脚利落地把某些空碟空碗给收了,另一拨人则给姑娘们上了各式点心。
做成玫瑰形状的玫瑰米糕、金灿灿的马打滚、摆成梅花状的雕梅、浅紫色的蜜汁玫瑰芋头、酒香四溢的蛋花酒酿圆子……
本来觉得已经有八分饱的姑娘们不仅都食指大动,忍不住纷纷品尝起这些精致漂亮的小点心来,不时交头接耳地点评着。
没过多久,柏舟便领着周柔嘉回了偏厅的席宴,周大姑娘换了一身崭新的碧青色织金芙蓉团花刻丝褙子,这个颜色极衬她的肤色,让她看来肤光如雪,细腻润泽。
两人又走到萧霏身旁,柏舟屈膝禀道:“大姑娘,奴婢怕汤渍久了不好清洗,已经把周大姑娘的衣裳先送去浆洗房,等洗干净、浆洗好了,再给周大姑娘送到将军府去。”
萧霏应了一声,招呼周柔嘉坐下,一起用起点心来。
等到席宴结束,已经是未时过半,众人又纷纷移步德和楼。
德和楼是建于王府内院西南角的戏楼,老镇南王夫妇对看戏没什么兴趣,因此德和楼的位置建得有些偏,平日里府中的女眷看戏都宁可在小花园里搭个简易的戏台。
不过这种戏台只适合唱文戏,想看武戏,还是要去戏楼才行。
走过几条抄手游廊,又绕过一个小湖,穿过几道如意门,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往下就是德和楼了。
德和楼是一个两层建筑,一楼厅中朝南面是戏台,以紫硬木雕花隔扇将前面的舞台和后台隔开,周围三面分别建二层楼廊,旁边设有雕花矮栏杆。
一进门就可看到戏台上方悬着一个大大的匾额,上书“德和楼”三个金漆大字。
一众女眷分别在王府的丫鬟指引下从三面的楼梯上了二层的楼廊,楼廊早就排好了一把把圈椅和案几供宾客落座。
这些座位也都是按照身份高低、亲眷关系事先安排好的,女眷们很快各自落座。
姑娘们一个个都很是兴奋,一个穿石榴红莲花纹褙子的小姑娘兴奋地说道:“我听说今日请的是程家班,程家班现在可是骆越城,不,整个南疆最有名的戏班了,听说他们的小生程子升文武双全,从小生演到花旦,个个是活灵活现,一身武戏更是无人能出其右,看了无不叫好……上次我祖母大寿,也想请程家班过府唱上一整天,谁知道程家班说他们最近两个月都已经被其他府定下了,最后只得请了满堂春过来,哎,唱来唱去就是咿咿呀呀的那几出,无趣得很。”
她身旁的黄衣姑娘笑道:“这下好了,终于如你所愿,今日能听程子升唱戏了!”
那石榴红衣裳的小姑娘喜不自胜。
又有另一个姑娘接口道:“程子升确实色艺双全,去年我在姚将军府看过一次程子升唱戏,委实叫人惊艳……”
“……”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语间,纷纷在戏楼二层的楼廊上落座。
很快,随着一阵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声敲响,一个身穿戎装、脸上抹着浓重油彩的女将在戏台上亮相,一出场就耍了一段精彩的长枪,看得宾客们眼花缭乱,热血沸腾,都是鼓掌连声叫好,才一开场,就把气氛给炒热了,宾客们都是精神一振,聚精会神地看起戏来……
与此同时,一张烫金的戏折子已经被呈送到南宫玥的手中,南宫玥随意地点了折《木兰从军》后,就交由了卫氏,跟着田老夫人、萧三夫人、乔大夫人……
等戏折子传送到方四太夫人手里时,已经是一炷香后了,下方的戏台已经开始唱第二出戏了,唱的正是南宫玥点的《木兰从军》。
方四太夫人心不在焉地看着戏折子,她身旁坐着一个身穿粉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瓜子脸,柳叶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明澈剔透,仿佛两汪深潭。
只是此刻她虽然在笑,眼神却透着一丝焦躁,悄悄地朝南宫玥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故作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个戏楼。
眼看着方四太夫人盯着戏折子好一会儿都没动静,粉衣姑娘轻轻地扯了扯方四太夫人的袖子,撒娇地唤了一声:“祖母……”
方四太夫人瞥了孙女一眼,道:“蔓姐儿,别着急,等祖母先看完这戏折子……你想看什么戏,祖母帮你点。”
方紫蔓瞪大一双大眼睛,嘟了嘟嘴,看来无辜又柔弱。她揉着帕子道:“祖母,还是您点些自己喜欢的戏吧。”
方四太夫人朝下方的戏台俯视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又道:“蔓姐儿,祖母记得你喜欢《玉枕记》吧?祖母帮你点上一折。”
方紫蔓眸光一闪,编贝玉齿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俏丽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
方四太夫人点了戏后,就把戏折子又传下去。
楼下的戏台上,几个戏子正唱到**之处,木兰已经易钗而弁,换上了英气勃勃的男装,还买了骏马和马鞍,试图说服父亲让她替他出征……
姑娘们一个个都是下意识地捏紧帕子,一双双美目看得一霎不霎。
惟有周柔嘉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地调整着坐姿,目光游离不定。
这时,萧霏觉得口中干涩,转过半边身子去拿案几上的茶盅,却见周柔嘉的表情有些不对,悄声问:“周大姑娘,可有什么不对?”
周柔嘉眸中闪过一抹迟疑,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看了看两边,见没人注意她们,压低声音,勉强镇定地说道:“萧大姑娘,我用来压裙角的环佩不见了,许是刚刚换衣裳的时候掉了。可否让柏舟陪我去找一找?”
刚才唱第一出戏的时候,周柔嘉就发现自己的环佩不见了。主仆俩自是好一阵惊慌,丫鬟在她周身都找了一遍,却还是没有找到。
主仆俩几乎是有些心惊肉跳了,哪有心思在看戏。
姑娘家的私物可丢不得,这若是一个弄不好,遭有心人利用,或者落入某些男子的手中,就有可能落个私相授受的罪名,清誉尽毁。更何况,这玉佩还是周大夫人的嫁妆。
萧霏闻言一惊,忙安抚道:“周大姑娘,你且莫慌,我先问问柏舟……”
萧霏赶忙示意柏舟附耳,低声问她可见过周柔嘉的环佩。
柏舟亦是掩不住的惊诧,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努力回想了一番,小声道:“大姑娘,之前奴婢不太记得了,但是奴婢在清然居服侍周大姑娘换衣裳的时候,那个环佩应该已经不在了。”
这次镇南王大寿,来客众多,那些上了年纪的太夫人比较容易疲倦,南宫玥便特意让人收拾出了两个小院子,以便客人们可以休息。其中一个就是清然居。
当时是柏舟带着周柔嘉去的清然居,又让一个二等丫鬟回去取了萧霏的衣裳过来给她换上。
也就是说,周柔嘉的环佩很有可能是在从偏厅去往清然居的路上掉落了……
这里还有别的客人在,萧霏身为主人也走不开,只得吩咐道:“柏舟,你随周大姑娘沿着上次的路再去找找。”
周柔嘉目露感激地看着萧霏,低声谢过,就与柏舟一起去了。
很快,周家的另两位姑娘也注意到长姐不见了,两人相视一笑,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
“姑娘。”
这时,周柔惠的贴身丫鬟轻轻唤了她一声,周柔惠忙抬头朝戏楼的北面看了一眼,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眼中一亮,款款地站起身来,沿着楼廊走了过去……
戏台上的《木兰从军》唱完了,接下来《闹天宫》又开锣了,身穿盔甲、打扮得金光闪闪的美猴王粉墨登场,连着几个利落的空翻,尽显猴子的调皮、灵动,比起前面的《木兰从军》格调轻快活泼了不少。
夫人、姑娘们被逗得不时发出轻笑,南宫玥和画眉几个丫鬟也是看得津津有味,一个个眉开眼笑的。
“世子妃……”坐在隔壁桌的周氏突然与南宫玥搭话。
“表嫂。”南宫玥转头朝周氏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乔大夫人离席了,一个圆脸的年轻姑娘坐在了乔大夫人的椅子上,正是周二姑娘。
周氏硬着头皮介绍身旁的周二姑娘,道:“世子妃,这位是我娘家的堂妹惠姐儿,与我在闺中时一向处得好。我这堂妹知书达理、孝顺贤淑、温柔娴静,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周氏努力把她所知道的词语都用在了周二姑娘身上,希望能让南宫玥留下些许印象。
周氏说得越多,后面的周二姑娘周柔惠脸色越是僵硬,她也知道这个堂姐不是个口舌灵活、心思机敏的,却不想出嫁多年,竟然还是没有一点长进。母亲真是所托非人!
周氏心中苦涩难当,她又何尝想淌这趟混水,只是她嫁入乔家几年无所出,婆母乔大夫人日日冷嘲热讽且不说,半个月前婆母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若是半年内自己还是没有消息,就要停了屋里那些妾室、通房的汤药。
周氏心中慌乱,就回娘家找母亲和大嫂讨个主意,谁想当天定远将军府的二婶婶正好也在,并问起她最近世子妃是不是在帮萧二公子相看,周氏曾依稀听乔大夫人说起过,就说了。二婶婶立刻兴致勃勃地表示让她帮忙说和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惠堂妹嫁进王府。
论起来,周氏出生周家本家,而定远将军府其实是偏房,只不过,因周氏的叔祖父父子曾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甚至那位叔父还因此战死沙场,这才有了定远将军之封。作为本家的姑娘,周氏其实并不想去倚靠定远将军府,可是二婶婶却表示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若是两家能一同给她撑腰,乔大夫人也不敢太过为难她。
周氏实在是有些走投无路,就咬牙应了。
南宫玥瞥了周柔惠一眼,周氏虽然半个字没提婚嫁,但是南宫玥稍微一想,就猜到周家所图了。
给萧栾相看一事是她故意让人透出去,这么一来,在她打听姑娘的同时,若是介意萧栾有妾的人家,也能隐晦的有所表示。
定远将军府兼祧两房是否和规矩,她不予置评,但是周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南宫玥也就故作糊涂,淡淡地笑道:“周姑娘确实品貌端庄,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周柔惠见南宫玥问话,优雅地欠了欠身,柔声回话道:“回世子妃,我平日里除了琴棋书画和女红,也读些经史。”周柔惠想着世子妃是南宫世家的嫡女,书香门第出身,而萧大姑娘也是个出名的才女,这才投其所好地这么说了。
“学史可明智。”南宫玥似是赞了一句,捧起一旁的青花瓷铃铛盅,轻啜了一口热茶。
周柔惠本以为南宫玥会考教自己几句,却不想就再也没了下文。
周氏从头到尾都有些局促,不时抬眼朝乔大夫人的座席那边张望着。她是趁着婆母刚才下楼去了净房,这才悄悄地带着周柔惠过来见南宫玥。
算算时间婆母估计也快回来了,周氏心里既急且忧,若是婆母回来,看到自己未经她同意就擅自掺和到这些事上,也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周柔惠见南宫玥不再说话,也不好太过殷勤地主动搭话,朝周氏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再找南宫玥挑一个话题。
偏偏她的媚眼白抛给了瞎子看,心神不宁的周氏根本就没接收到。
周氏眼角瞥到一个身穿豆绿色衣裳的人进了戏楼,心口猛地一跳,想也没想就对周柔惠道:“惠妹妹,我看你妹妹在寻你,许是有什么事……”
这是对自己下逐客令?!周柔惠气得脸都红了,却也无可奈何。众目睽睽,她总不好厚着脸皮非要留下,只能悻悻然地走了,心道:等回府一定要跟母亲说说此事。这位堂姐如此没用,根本就帮不上一点忙!
南宫玥根本就没把周柔惠的那点小心思放在心上,继续看着戏。
演完了《闹天宫》,又连接演了两三出武戏后,某一出戏的风格骤变,从武戏一下子变成了文戏,一些好武戏的姑娘家顿时觉得无趣极了,但也自有一些夫人姑娘喜欢看这种婉约的水袖长舞。
一时间,戏楼中安静了不少,无论是锣鼓声还是叫好声都压了下来。
这出戏名叫《玉枕记》,说的是一个秀才和妻子成婚数年,还没有子嗣,于是秀才就在父母做主下,纳了两房妾室,从此贤妻美妾相伴。接下来的十年,妾室给他生下了三子三女,到了耳顺之年,秀才已经是儿孙满堂。秀才六十大寿那日,府中突然收到邸报,说秀才的长孙中了状元,秀才喜出望外,一时没顺上气,就晕厥了过去……等他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刚才趴在一个玉枕上睡着了,身旁只有年逾六旬的老妻。秀才这才反应过来了,方才梦中美好的一切只是黄粱一梦。真正的他只娶了一个老妻,老妻无所出,以致夫妻俩一生孤苦,就是死了也无人摔盆。老秀才顿时淘淘大哭,悔不当初!
此时演的是《玉枕记》的最后一折,开场就是老秀才的六十大寿,子孙陆续赶到府中为老秀才祝寿,气氛和乐融融……
田老夫人这把年纪,已经不似年轻那会爱热闹喧哗,一出文戏听得她入了神。
台上的戏子唱到妙处,田老夫人不由抚掌赞道:“这程家班确实唱得好,虽然他家武戏更出名,不过照老身看,他们家的文戏比起那‘满堂春’也是不差的。”
“田老夫人说的是。”姚夫人颔首道,“这出《玉枕记》我也听那‘满堂春’唱过,他家小生的唱功就比不得这程子升。”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热络。
看着戏台上老秀才的一众子孙齐齐为他拜寿的热闹场面,方四太夫人似乎若有所触,开口叹道:“家中妻妾和睦,子孙兴旺,才能福禄双全啊。”
说着,方四太夫人朝南宫玥看去,问道:“世子妃,你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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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的几位夫人静了一静,气氛变得僵硬古怪起来。世子爷和世子妃成婚数年,尚未有子嗣,屋里也没有侍妾,方四太夫人的这句话分明就是在针对世子妃。
联想起方才在敞厅的那一幕,看来方家和世子妃之间的关系实在紧张的很啊!
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落到了南宫玥的身上。
伴着方四太夫人而坐的方紫蔓更是耳朵竖得高高的,带着一丝期待。
南宫玥微微一笑,淡然自若道:“古语有云:立天子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不使大夫疑焉;立嫡子,不使庶孽疑焉。疑则生争,争则乱,是故诸侯失位则天下乱,大夫无等则朝廷乱,妻妾不分则家室乱,嫡庶无别则宗族乱。”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不答反问道,“方四太夫人,你以为如何?”
方四太夫人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妻妾不分则家室乱,嫡庶无别则宗族乱”!
她若反驳,那就是否认了嫡长子的天然地位,等于是与在场的众位夫人对立,更是与整个礼教为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就连方家都护不了她;而她若应是,那就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脸了,她刚刚可是老怀安慰地指着戏台上那秀才的侍妾和庶子而感慨赞颂……
南宫玥的目光在方四太夫人的身上扫过,说道:“本世子妃原以为方家三房宠妾灭妻,嫡庶不分,只是三房不谙礼教,肆意妄为之举。如今看来,莫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四周的夫人们倒吸了一口冷气,世子妃的这番话,可以说是得罪了整个方家。方家好歹是世子的母家,世子妃不可能不顾及到世子,莫非与方家闹翻是世子的意愿?想到这里,她们瞧方四太夫人的眼神不禁有些微妙起来。
田大夫人看了自己的婆母一眼,见她微微颌首,便轻笑了一声,说道:“世子妃您这话可是说对了,自从十几年前方老太爷被嗣子毒害以后,方家这些年可不就是上行下效,无视规矩礼数,日益张狂。”
四周静了一瞬。
立刻有一位夫人想到了什么,叹道:“这么说来,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听说前年方家六房的一个庶女嫁与龚府做继室,第二年,她诞下麟儿没两月,原配留下的一对嫡子就溺死在湖里了……”那夫人细思起来,一阵心惊肉跳。
“方家四房的长孙不是死了两个正室吗?我以前听说是被屋里的妾气死的,还不信,这堂堂嫡妻怎么会被卑贱的侍妾给气死呢,如今想来,莫不是真有其事?”另一位夫人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方四太夫人,好像在怀疑对方是否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孙子的侍妾害死孙媳。
四周女眷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方四太夫人的身上,她的老脸涨得一片通红,差点呕出一口血来,正欲怒斥对方胡说八道,就听另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
“竟还有这等事?!”一位身穿湖色褙子的夫人心惊不已地脱口道,心中一阵后怕。本来她家长女正和方家四房的长孙议亲,幸好还没交换庚帖,还来得及反悔……
“李夫人,这是谣言,你可不能轻信啊。”方四太夫人亡羊补牢地试图为长孙辩解,可是根本没有人愿意听她说,女眷们都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方四太夫人气得眼角抽动不已,双手不由得在袖中握紧。
她失策了!
本以为自己能借着《玉枕记》挤兑世子妃一番,没想到,世子妃竟然丝毫不顾方家的颜面,简直就没把世子爷放在眼里。
实在太目中无人了!
方四太夫人这一刻实在想拍案而去,但想到敞厅中的那一幕幕还是忍住了。方家今日已经颜面尽失,恐怕连镇南王都对方家有所不满,自己若是在他的寿宴上负气离去,只怕以后方家与王府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糟。
“祖母。”方紫蔓担心地轻唤着方四太夫人,抚着她的胸口替她顺气。随后,她怯怯地看了一眼南宫玥,一双美目浮起了一片水雾,仿佛在说:您怎么能这样对一位老人家呢。
方四太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孙女的手,能屈能伸地说道:“世子妃说得是,宠妾灭妻,嫡庶不分,实乃乱家之本。”
南宫玥一脸欣慰地说道:“方四太夫人明白就好。”
方四太夫人的双手握得更紧了。
方家今日被挤兑到如此地步,她就不信,她的那位大伯会不在乎。大伯好歹是世子的亲外祖父,由他出面,比自家稳妥的多。这一次,大伯绝对会理解他们要把蔓姐儿嫁进王府的用心良苦了,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世子妃独大!否则方家往后在南疆的地位危矣!
这可是关系到整个方氏一族的大事!
哪怕为了方家,为了世子,大伯也一定会帮他们的!
想到这里,方四太夫人心定了下来,她装作没有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俯首认真看戏,只是她的心神早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台上的几个戏子已经退场,很快锣鼓声再次敲响,台上又唱起了《木兰从军》,只是这一次是戏的最后一折。
这时,一个青蓝衣裙的小丫鬟步履匆匆地上楼来了,因着戏台前大鼓小鼓敲得正欢,也没人留意她。
“百卉姐姐……”小丫鬟附耳在百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就算沉稳如百卉,也不由面色微变。
百卉走到南宫玥身旁,用几不可闻的音量简明扼要地禀道:“世子妃,二公子方才冲撞到了定远将军府的周大姑娘。”
南宫玥原本捧着茶盅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这下也没心情喝茶了,将茶盅放回了案几上,起身离席。
南宫玥也不需要多说什么,百卉和那个小丫鬟立刻跟了上去。
待出了戏楼以后,那小丫鬟就到前方带路:“世子妃,请跟奴婢来。”
三人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走到一片幽静的竹林旁,后方的锣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到后来终于完全听不到了……
见四下无人,南宫玥便问那小丫鬟:“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公子怎么会冲撞了周家姑娘?”
小丫鬟一边脚下不停地在前头领路,一边解释道:“世子妃,周大姑娘丢了她用来压裙角的环佩,柏舟姐姐陪她出来找的时候,发现环佩挂在二门外的一棵梧桐树上。柏舟姐姐不会爬树,就去找婆子拿梯子……偏偏那会儿风大,树枝晃动得厉害,那个环佩在风中摇曳,差点就要落下。周大姑娘心里着急,就去爬树,差点就要摔下来,幸好二公子正好经过,接住了周大姑娘……”
南宫玥没有说话,说是萧栾“冲撞”了周柔嘉,原来是这么回事。说来萧栾倒是有几分冤枉。
只是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
周大姑娘来到王府后,去过哪些地方都是可以轻易查的,她的玉环怎么挂到前院的树上去,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问题来了,到底是谁干的?是周大姑娘自编自唱地演了这一出,还是有人故意要陷害她?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此人在王府做了这么多小动作,未免也太不把王府放在眼里了吧!
南宫玥目光一沉,也不再多想,随着那小丫鬟一路前行,从西侧绕到归璞堂前,一眼就可以看到萧栾、周柔嘉和柏舟几人就站在距离二门不远的高墙下,墙外几棵梧桐树探出茂密的枝叶来。
萧栾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但瞧他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树,一会儿又看向前院,举止间透出明显的躁郁。
而周柔嘉就站在距离萧栾两三丈外的地方,她看来局促不安,一直半低垂着首,看不到她的表情。
南宫玥的视线在周柔嘉身上停顿了一下,在她印象中,周大姑娘原来穿得好像不是这一身衣裳……等等,这件褙子好像是萧霏的吧?!似乎是前几日才刚刚制好的秋裳。
萧栾等人也注意到南宫玥的到来,待她走到近前,几人纷纷与她行礼。
南宫玥也不跟他们多说,直接道:“我们找个地方再说话。”
一行人便随着南宫玥朝归璞堂去了,归璞堂由五间大正房组成,两边还有厢房。南宫玥就带着她们进了归璞堂最西边的一间厢房。
众人分主次坐下后,厢房内寂静无声,百卉在门外守着。
“二弟,”南宫玥先对萧栾道,“你不是应该在行素楼吗?”
萧栾讷讷道:“我和唐三公子、张五公子觉得看戏无聊,就想去我的书房聊聊天,经过外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周姑娘攀在树上很是危险,就跑了过来,正好就救了周姑娘……”
南宫玥也不在意萧栾和那两位公子去书房是想干什么,问题的重点是在于刚才唐家和张家的公子也在?那么这件事就不是萧周两家可以假装未曾发生过的了……
南宫玥的心头不由又沉了一分。
南宫玥又问:“唐三公子和张五公子呢?”
萧栾答道:“他们回行素楼了。”顿了一下,他讨好地补充了一句,“大嫂,我有叮嘱他们不许乱说话。”
南宫玥不以为然,王府能管得住府中下人的嘴,却管不住外人的嘴,今日王府来客众多,难免会一传十,十传百……这件事关系到姑娘家的闺誉,一旦事情闹开,萧栾是男子倒还好,最多名声受些损,这位周大姑娘怕是要青灯古佛了。
南宫玥刚才询问萧栾也是想确认是否有人在算计他。
既然不是的话,那么也就能排除是周大姑娘有意为之,再联想起那莫名挂在树上的玉佩,恐怕周大姑娘才是遭人算计的那一个。
南宫玥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这时,鹊儿快步走进了厢房中,一进门,就对着南宫玥微微点头。
鹊儿走上前,给南宫玥福了福后,就附耳回禀道:“世子妃,有一个婆子看到周二姑娘的丫鬟之前去过那附近,模样鬼鬼祟祟的。没等那婆子去问话,她就灰溜溜地跑了……”
南宫玥垂眸不语,沉吟片刻后,先吩咐柏舟回戏楼去,然后站起身来道:“周大姑娘,麻烦随我到耳房说话。”
周柔嘉抬起略显苍白的小脸,但还是挺直了腰板,心中忐忑不安:她第一次来王府赴宴,就犯下如此大错,让她几乎无颜回去面对母亲。
想着,她的嘴唇微颤。世子妃会不会以为她是那种轻浮、不知礼数的姑娘?会不会觉得是她在算计萧二公子……
两人挑帘进了耳房,丫鬟们都被留在了外面的厢房。
“周姑娘,”南宫玥就开门见山地问道,态度十分温和,“你的环佩是何时掉落?”
本以为会被责难一番的周柔嘉愣了一下,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先简单地说了她在用席面时因为被汤水溅了衣裙,由柏舟陪着去换了一身的事,跟着继续道:“世子妃,我后来仔细回想过了,在我换衣裳之前,我的环佩就已经不见了。”但是她记得她下马车的时候抚过裙裾,当时环佩还在,之后,记忆就有些模糊,无法确认。
周柔嘉的这身碧青色褙子果然是萧霏的。南宫玥微挑眉头,立刻抓到其中的重点,又问:“周大姑娘,你的衣裳又是怎么溅上汤水的?”
“……”周柔嘉有些迟疑,她父亲兼祧二房,以致她和两位妹妹的关系有些微妙。但无论如何,都是自家姐妹。她做姐姐的,怎好对外人说妹妹的不是。
南宫玥自然看了出来,眼中对这位周大姑娘多了一分好感,嘴上却是一针见血地说道:“可是周二姑娘?”
周柔嘉怔了怔,眉头微蹙,觉得有些奇怪。仔细想想,二妹妹弄洒汤水溅了她的衣裙这件事,席面上也有不少人看到了,世子妃知道也不稀奇。可是世子妃若是早就知情,何必又明知故问?莫非世子妃是根据某个依据猜测的?
周柔嘉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妹妹的丫鬟跪在自己身旁,用帕子拭去了裙裾上的汤水……
周柔嘉瞬间明白了什么,瞳孔猛缩,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
是二妹妹要陷害自己,她明知道这环佩是过世的外祖父留给母亲的嫁妆,明知道它对自己有多重要,明知道这是她的贴身之物,还故意把它扔到了前院,到底是打着什么主意……
周柔嘉越想越是心惊。
不管原因为何,自己的闺誉有损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周柔惠还是如愿以偿了!
南宫玥见周柔嘉想明白了,也不再追问。
她暗叹了一口气,思忖片刻,褪下了自己左腕上的一个翡翠镯子,然后拉过周柔嘉的左手给她戴了上去,道:“二叔冲撞了姑娘,我这做嫂嫂的先代他给你赔个不是……”
话语间,镯子已经套上了周柔嘉的皓腕,她根本来不及拒绝。
那翡翠镯子质地细腻纯净,碧绿清透,似如一汪春水,但在周柔嘉眼中,却是像一把枷锁,把她紧紧地锁住了。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话,但干涩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个字,只听到世子妃吩咐丫鬟送自己回戏楼。
周柔嘉动作僵硬地福身告退。
她忐忑地咬了咬下唇,周家在南疆只能算是新贵,远非望族,论门第根本配不上镇南王府,甚至于比起二房来,大房还更势弱,她也没有亲兄弟,又失了闺誉……她的余生除了青灯古佛,也只有入王府为妾了。
她可以想象,要是王府开口让她入府为妾,为保一家姐妹的名声,为讨好王府,父亲也是会同意的。
可是——
她真的不甘心啊!
她曾经暗暗发过誓:哪怕差一点的人家也没关系,她想正正经经地嫁给一个男子做正头娘子,她不要像母亲这样处于这么一种尴尬的境地……从小,她就看着母亲在无人处暗暗垂泪,看到母亲被二婶婶逼得只能深居简出……
她并非是看不起母亲,她真是心疼母亲。
她的外祖父本是祖父周老太爷的下属,当年外祖父在战场上为救祖父而死,只留下母亲这一个遗孤,被祖父收养,从小在周家长大,而这个环佩就是外祖父在世时辛辛苦苦攒给母亲的嫁妆之一。
本来等母亲十五岁的时候,周老太爷就会把母亲风光出嫁,偏偏那时候,大房的伯父战死,周老太爷悲痛交加,让父亲兼祧两房。在祖母周老夫人的苦苦哀求下,母亲为了养育之恩,只能同意嫁给父亲……
周柔嘉面上露出一丝苦涩,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的贴身丫鬟目露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只能在心里无声地叹气,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都怪自己当时没有阻止姑娘去爬树……现在一切都晚了!
前方传来的阵阵锣鼓声将周柔嘉猛然惊醒,她抬眼看去,发现戏楼已经出现在路的尽头。
锣鼓声越来越响……
周柔嘉深吸一口气,努力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样子,温婉清雅。
此刻,戏楼里正在唱《古城会》,红脸绿袍金铠的关二爷手持马鞭疾行登场,目如闪电流光,一股凛凛的威势油然而生,赢得满堂喝彩。
鹊儿把周柔嘉送至戏楼就告退了,周柔嘉和丫鬟自己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
她的两位妹妹还坐在原来的座位上,可是周柔嘉故意不去看她们,她怕一不小心自己的情绪就会崩溃,她怕看着她们,她就忍不住会去揣测她的二妹妹如此做到底所图为何,而她的三妹妹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周柔嘉迎上了萧霏关心的眼神,柏舟就站在萧霏身后,很显然,萧霏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她的眼里没有一丝轻蔑。周柔嘉感觉自己几乎千疮百孔的心涌过一片暖流,似乎又有了力量,但同时又不免觉得讽刺。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有时候还不如一个一面之缘的人……
周柔嘉对着萧霏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她坚定地走上了最后一阶楼梯,与此同时,戏台上,黑袍银甲、脸若黑炭的张飞挺长枪登场了,关羽满怀欣喜,以为是兄弟劫后重逢,张飞却勃然大怒,误认为关羽变节要来谋夺古城。
周柔嘉刚要坐下,就听耳边传来了周柔惠的声音:“大姐姐,你回来了啊?”
不能让人看笑话,周柔嘉在心里对自己说,一边坐下,一边微笑着转头看向周柔惠,点了点头:“二妹妹。”
“大姐姐,”周三姑娘一脸关怀地问,“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没事吧?”她眼中带着一抹探究,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周柔嘉好像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般,心中凉飕飕的,了然。原来这件事是她们两姐妹共谋!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柔嘉压抑着心头的愤怒,意味深长地说道:“二妹妹,三妹妹,戏看久了,我觉得有些吵闹,就去外面走了一圈。”
二楼的周家三姐妹言语间看似平静的海面,其下却是暗流汹涌;而一楼的戏台上,张飞正斥关羽投降曹敌,挺枪就刺,关羽只能举刀自卫,一时间,关张兄弟你来我往,刀枪舞动……
鼓声隆隆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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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柔惠暗自冷笑,知道周柔嘉在托辞敷衍,什么散步,一定是找“东西”去了吧。
周柔惠的目光在周柔嘉空荡荡的裙裾停顿了一下,故意劝诫似的又道:“大姐姐,这里毕竟是王府,不是咱们自个儿府中,大姐姐如此随意走动,万一让人家以为我们周家姑娘没有规矩,那就不好了。”
周柔嘉出奇的冷静,说道:“二妹妹,三妹妹且放心,我出去散步是与萧大姑娘打过招呼的……”
萧霏跟着出声道:“周二姑娘,周三姑娘,令姊第一次来王府,我让丫鬟带她四处看看,怎么就扯上周家姑娘的规矩了?”她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质问。
若是对着普通的姑娘,周柔惠自然要发挥自己巧舌如簧的本事,可是萧霏是王府的大姑娘,周柔惠如何敢得罪。她咬了咬下唇,有几分不甘:凭什么自己这个木讷的长姐竟然得了萧大姑娘的青眼。
这时,周柔谨突然暗暗地拉了拉二姐的衣袖,示意对方看周柔嘉的左腕。
周柔惠这才注意到周柔嘉的腕上多了一个通透润泽的翡翠镯子,这玉色如此碧绿清透,一看就是翡翠中的上品,便是母亲卢氏最好的一个翡翠镯子玉质都比这个差一等。
大姐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东西?!
自己可以肯定她在偏厅的席面中还没有佩戴这个镯子……
“二姐姐。”一旁的周柔谨附在她耳边说道,“这好像是世子妃的镯子,我在世子妃的腕上瞧见过。”
什么?
周柔惠心中一惊,莫非是世子妃赠给她的?
她就说嘛,不应该带这个大姐姐来镇南王府的宴会!现在萧二公子正在择亲,大姐若是知道家里想帮着自己与萧二公子说亲,肯定会抢了自己的大好机会的。可娘还是被爹说服把大姐姐带出来了!
大姐姐一到王府就先讨好了萧大姑娘,又借着萧大姑娘亲近了世子妃,还从世子妃的手里得了这个价值不扉的镯子……哪怕是见面礼也不该给这么贵重的物件啊!
周柔惠的心里一团烦乱,帕子在手中揉成了一团。
她忍不住想要开口质问,“铮”的一声锣鼓声换回了她的理智,只见那戏台上,张飞已经羞愧对着关羽下跪认错,刘备撩着袍子,气势凌然地粉墨登场。
南宫玥在铮铮锣声中与百卉一起走上楼来……
周柔谨忙暗示她莫要冲动。
周柔惠不甘心地抿了抿嘴,总算偃旗息鼓。
唱完了《古城会》后,又唱了两三折戏,之后,女眷们就从戏楼又移步去了小花园。
这时,太阳西下,西边的天空一片赤红的火烧云,将天空织成了鲜亮美丽的锦缎,也在花园中的花朵、果木上撒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夫人、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走走停停,有的去凉亭中小坐,有的去湖边喂鱼,有的各自赏花、吟诗……
不知不觉中,周柔惠和周柔谨两姐妹落在了后方,周柔惠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半垂眼眸,揉着手中的帕子。
周柔谨没注意到姐姐的异样,四下赏着花。
“二姐姐,你看这茶花已经结出花骨朵了!下个月就该赏茶花了!”周柔谨笑吟吟地指着几丛茶花说。
这个时节,茶花才刚结了小小的花苞,实在没什么看头,四周空荡荡的。
周柔惠见四下无人,忍不住拉了拉周柔谨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三妹妹,你说……”她迟疑了一瞬,还是继续说道,“你说世子妃送大姐这么好的一个镯子,会……会不会……”会不会世子妃为萧二公子看上了周柔嘉?
想着,周柔惠无意识地从一旁拔了几片茶花叶子下来,捏在手里蹂躏着。
“二姐姐,冷静点。”周柔谨握着周柔惠的手,意味深长地轻声安抚道,“就算世子妃瞧上她也没用的……”
没错!周柔惠顿时双眼一亮,阴狠地说道:“来王府做客,就连自己的贴身私物都看不住,等她那个环佩被王府那些个小厮、侍卫捡到,我看她还有没有脸再踏进王府的门!”
都怪大姐姐,要不是她一到王府就忙着讨好萧大姑娘,她们也不会出此下策。
偷了她的玉佩,扔到外院,一旦让外男捡去,她的脸就丢尽了!爹也就不会再让娘把她带出来了!而且这事儿又是发生在王府,王爷和世子妃肯定会想办法把它压下去,也不会影响到她们俩的闺誉。
周柔谨亦是笑了,抬眼往走在前方的周柔嘉看了一眼,现在就笑吧,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周柔嘉正在和萧霏说着话,两人跟在南宫玥和几位夫人的身后,不疾不徐地朝湖上的一个凉亭走去。
几人在凉亭里坐下小憩,南宫玥倚栏而坐,一边给湖中的鲤鱼喂食,一边不时与一旁的姚夫人等人闲聊着,众人脸上都挂着轻松的微笑,言笑晏晏。
鹊儿不着痕迹地悄悄上前,俯耳向南宫玥说道:“世子妃,王爷刚刚气冲冲地去夫人的院子。”
南宫玥半垂眼眸,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但鹊儿却是心领神会,随着来通报的小丫鬟一起离去了……
而此刻,镇南王已经杀气腾腾地一路直冲到了小方氏的院子里。
“参见王爷!”
一院子的下人急忙给镇南王行礼,镇南王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冲去。
自从牛姨娘今天闹了那件丑事,他的心情就没好过,甚至随着寿宴的继续,就连前院也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了。
他们倒不敢说什么,可那一双双微妙的眼神还是让镇南王很是不自在,这让镇南王原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蒙上了一层乌云。
等到了明日,恐怕整个骆越城都要知道这件事了。
也不用等明日,就在看戏的时候,安逸侯就隐晦地向他表示,尽管他南疆事务繁忙,可也不能疏忽了内宅。
镇南王顿时明白,就连安逸候也听说了,这一刻,他无比庆幸世子妃处置妥当,不然现在安逸侯就不是提醒,而是质问了。
可就算如此,他好端端的寿宴都因为小方氏这个无知妇人给破坏了!
镇南王好不容易压抑着的怒火越烧越旺,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寻了个借口,就回了内院。
一听说镇南王朝这边来了,小方氏急忙吩咐丫鬟帮她用最快的速度整理衣装,心中狂喜:今日是王爷四十大寿,她特意让姨娘帮她去宾客跟前闹上一闹,趁机让王爷解了她的禁足令。王爷既然来了,那就说明姨娘一定是成功了!
方氏越想越高兴,这一次她一定要把王爷给哄好了!
小方氏挑帘出内室的时候,正好看到镇南王大步流星地走进屋来。
他们夫妻多年,她自然也看出镇南王神色有几分不对,但也顾不上细想,上前盈盈一福:“见过王爷。”
她眼帘半垂,半侧着身体,把自己最好看的右侧脸露在镇南王的眼下。
只可惜,她今日算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镇南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甚至没有让她免礼,想也不想地一巴掌甩了出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气中,一瞬间,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连呼吸声都能听到。屋子里的下人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巴不得即刻消失才好。
一个鲜红的掌印出现在小方氏白皙细腻的脸颊上,看着触目惊心。
小方氏有些懵了,抚着脸颊傻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提醒着她——
镇南王竟然打了她?!
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的面甩了她一巴掌!
小方氏又气又急又羞,心里明白姨娘应该是失败了。小方氏咬了咬下唇,委屈极了。即便是王爷不愿意解了她的禁足令,那也不必如此生气啊!毕竟只是姨娘一片慈母之心,不忍自己受苦,所以才为自己求了一下情而已。
镇南王还是余怒未消,硬声问道:“牛姨娘的东珠是哪儿来的?”
东珠?!小方氏心里咯噔一下,王爷怎么会知道自己送了姨娘东珠的事,明明她当时把下人都遣开了,也叮嘱过姨娘别戴到外面去……
小方氏对自己说千万别乱了阵脚,不打自招。她故作惊讶地说道:“东珠?我姨娘怎么会有东珠?”
镇南王冷哼了一声,斥道:“你那个牛姨娘啊,都把那颗东珠戴到本王的寿宴上了!你还要跟本王装傻?!”
说着,镇南王火气又上来了,愤怒地拔高嗓门,一字一顿地对着小方氏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本王不会休了你?!”
小方氏瞳孔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镇南王要休了她?!不,不可能的……
她是镇南王府的夫人,是王爷的正妻,王爷这么要脸面的人怎么可能会休她!
仿佛知道小方氏心里在想些什么,镇南王缓缓地又道:“本王确实不会休妻。”还没等小方氏松一口气,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语气冰冷的说道,“但是本王的妻子却能随时暴毙!”
小方氏脚下一软,整个人都瘫倒了下去。
可是镇南王却再没有半点怜惜之心,他厌恶地收手,甩袖而去,身后只听到丫鬟紧张地喊叫声:“夫人!夫人,您没事吧!快,快请府医,夫人晕过去了……”
就算如此,镇南王还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脚下没有一点停留的意思。
小方氏院子里发生的事不一会儿就也传到了南宫玥的耳中。
南宫玥并不在意的笑了笑。
能够名正言顺的处置小方氏,而不会遭人诟病的只有镇南王,任凭现在小方氏一次又一次地触及到镇南王的底线,哪怕再深的感情也会荡然无存。
小方氏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糟。
这时,已经开始散席,宾客们陆续地告辞,卫氏和萧霏也帮着一起送客。
南宫玥亲自送了田大夫人婆媳,而萧霏则送了周柔嘉到二门处。
“萧大姑娘……”周柔嘉在周府的马车旁捏了捏帕子,欲言又止。
周柔惠和周柔谨已经上了马车,周柔惠不耐烦地悄悄撩开了窗帘的一角,打量着外面,却又不敢催促。
萧霏给了周柔嘉一个浅浅的微笑,道:“周大姑娘,后会有期。”
周柔嘉勉强笑了笑,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里周柔惠眉头一皱,狠狠地放下了手中的窗帘。
等周柔嘉上车坐好后,马车就“哒哒”地行驶上归程,车轱辘的声音枯燥而归来,又累了大半天了,姑娘们都有些昏昏欲睡,一路静默无语。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前,马车终于驶进了定远将军府的大门,停在了二门处。
三个姑娘在丫鬟的搀扶下一一下了马车,这时,周二夫人卢氏也从前方的另一辆马车下来了。
周柔惠和周柔谨正打算过去与母亲会和,却被身后的周柔嘉叫住了:“二妹妹!”
周柔惠不耐地转过身来,“大姐姐,有何指教?”
她话音还未落下,只听——
“啪!”
周柔嘉一巴掌重重甩在了周柔惠的面颊上,四周的下人傻眼了,她们何曾看到过一向温柔秀雅的大姑娘这副样子,连不远处的卢氏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你居然敢打我?”周柔惠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周柔嘉。
从小到大,父母骂都舍不得骂她一声,这个周柔嘉居然敢对她动手!
周柔嘉目光冰冷地盯着周柔惠,义正言辞道:“我作为长姐为何训妹妹不得?!这一巴掌,是要妹妹记住,同是周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着,她又看向了周柔谨,那明亮清澈的眼神就像是两汪清泉,所有污秽的心思在她眼中一览无遗。
周柔谨毕竟也才十二三岁,不由心虚得移开了视线。
“嘉姐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卢氏气势汹汹地过来了,气得额头青筋跳起。她好心带周柔嘉去王府赴宴,这嘉姐儿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居然欺负起自己的女儿来!
周柔嘉礼貌地福了福身,然后面无表情地道:“二婶婶,二妹妹心里自然明白我这巴掌该不该打。侄女就先告辞了!”说完,她毫不回头地拂袖而去。
卢氏如鲠在喉,朝周柔惠看去,咬牙道:“惠姐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柔惠支支吾吾,好一会儿都没挤出一个字。
卢氏哪里还不明白其中必有蹊跷,朝周柔谨瞪了过去:“谨姐儿,你来说……”
进了定远将军府的二门后,沿着青石板路往左拐,穿过垂花门就是大房的居所。
周柔嘉一直到进了母亲的院子,全身才松懈了下来。原本强自武装在外的冷漠再也撑不住了,眼神中露出一丝脆弱。
屋内,周大夫人王氏原本正在做针线活。看到女儿来了,王氏放下手中的绣花棚子,笑容温婉地看向了周柔嘉。
“嘉姐儿,你回来了!”
“娘……”周柔嘉眼圈一红,快步上前,跪在了母亲跟前。
王氏面色微变,急忙把女儿拉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问道:“嘉姐儿,出了什么事?有话你跟娘好好说……”
迎上母亲担忧的眼神,周柔嘉心口一抽一抽的,都怪她不够谨慎小心,辜负了母亲对她的教导和期待。
周柔嘉定了定神,把今日在王府的遭遇缓缓道来……
王氏的面色随着周柔嘉的叙述越来越难看,到后来几乎被吓傻了。好一会儿,她才握着女儿的手,紧张地问道:“嘉姐儿,那……世子妃怎么说?”
周柔嘉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熬过心绪最激动、起伏的时刻,她又渐渐冷静了下来。
王氏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不过,为母则强。
她咬了咬牙,毅然地站起身来,道:“嘉姐儿,你别担心,娘去找你爹为你主持公道!”周柔惠姐妹俩实在是欺人太甚!
“娘!”周柔嘉一把拉住了王氏,秀眉微蹙,“您且听女儿一言!”
王氏一脸疑惑地看向周柔嘉,周柔嘉苦笑了一声,道:“娘,从小到大,我与两位妹妹若是起了什么争执,父亲他可有曾帮过我?”
一句话说得王氏花容失色,颓然地又坐了回去,心中冰凉一片。是啊,如同女儿所说,老爷他的心一直是偏的。
那嘉姐儿该怎么办呢?
想着,王氏的身躯微微颤抖了起来,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周柔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继续说着:“娘,咱们不去找父亲倒也罢了,他为了二妹妹和三妹妹也会装聋作哑,可若咱们主动把这件事揭开,女儿就担心父亲……他会、会随意责骂二妹妹她们一顿后,主动把女儿送去王府为……为……”周柔嘉有些说不下去,但还是咬牙把话说完了,“为妾!”
哪怕没出这样的事,以周家的门第,家里的姑娘也只配入王府为贵妾,更何况是现在……
“嘉姐儿……”王氏下意识地紧握住了女儿的手,眼中蒙上一层薄雾。她的女儿怎么可以为妾。
周柔嘉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试图安抚王氏道:“也许这件事世子妃能设法瞒下来……”她眸光微闪,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却也只能这样安慰母亲,安慰自己。
“嘉姐儿!我的嘉姐儿!”王氏紧紧地搂住女儿,一股酸楚从心底急速蔓延,泪水自眼角滑落,悄无声息……
屋子里,母女俩连哭泣都如此压抑……
为了这件事情而烦心的并不只有王氏母女,南宫玥同样如此。
东次间,送走了客人,料理完了后绪的琐事后,南宫玥和萧霏坐在美人榻的两端,听着鹊儿在底下禀报道:
“……前院在寿宴时就在传今日二公子艳福不浅,得了一位周家姑娘投怀送抱。”
萧霏不禁紧紧捏了捏帕子,有些焦急地看着南宫玥。
“这事显然是压不下去了。”南宫玥也很是头痛,萧栾的这两个朋友还真不是什么嘴严的人,连寿宴都还没结束呢,就把事情给说出去了,想必不需要多久,就会彻底传开。
萧栾倒也罢了,这周大姑娘的闺誉可怎么办!
“大嫂。”萧霏咬了咬下唇,说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吧?”
南宫玥思忖片刻,吩咐道:“鹊儿,你去仔细打听一下周家的情况和周大姑娘平日的性情、为人、喜好……所有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鹊儿福声应是。
这世道,女子不易,南宫玥并不希望周大姑娘为了这样的事而落个为妾的下场。
最好的法子是让萧栾把周大姑娘娶进门来,从而绝了别人的口舌议论。
但娶妻娶贤,如果周大姑娘品性不佳,南宫玥也不会单单为了弥补她,就让萧栾娶她为正妻,以致日后闹得内宅不宁,毕竟这件事也不是萧栾的过错。
周家并不在南宫玥选择的范围内,因而对于周家的了解不深。
但周家姐妹在镇南王府做客就能不顾亲情,相争陷害,恐怕家风不过尔尔,这让她对周大姑娘很难抱有很好的期待。
无论如何,先看看再说……
只希望,周大姑娘是个好的,如此哪怕周家门第不符,她也可以想法子说服镇南王……
镇南王的寿宴终于结束了,忙了这么些时日,南宫玥也总算能好好歇上一歇。
至于明日,想必镇南王也该处置那私戴东珠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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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南宫玥所料的。
寿宴的次日,得了镇南王授意的骆越城知府就雷厉风行地命人去了方宅。
牛姨娘以私戴东珠论罪,而方三老太爷和方三太夫人则因其隐瞒不报,一并下狱。
当日,方三老爷被镇南王解除了所有的军职,与其家眷一同被禁足于府中闭门思过。
方宅的斜对面,停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青篷马车,窗帘的一角被人从里面挑起些许,两双震惊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方宅的大门。
一众官兵气势汹汹地押解着牛姨娘等三人离去,留下两个官兵如同两尊门神一般守在方宅的大门口,面目森冷……
一旁围着不少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隐约还能听到他们在嘲笑方家咎由自取。
好一会儿,马车里的那双手这才放下了车帘,手指几乎在微微颤抖着。
“没想到,王爷竟然真得这么做了!”
马车里的是方四老太爷和方四太夫人,此时,方四老太爷正一脸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昨日从镇南王府回来后,方四太夫人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敞厅之事的始末,这让他大为震惊。一大早,听说骆越城知府派官兵来了方宅,方四老太爷夫妇就急忙赶来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看这些官兵的架势,镇南王这一次是动真格的了!
方四太夫人昨日是亲眼瞧着世子妃对方家下了逐客令,王爷也当场给世子妃撑腰,可是一码归一码,方四太夫人并不认为王爷真的会为了东珠的事处罚三房。
“老爷,”方四太夫人不安地说道,“我们该怎么办?难道任由三房这样被世子妃作践?”
方四老太爷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关心的并非是三房,而是方家与镇南王,与世子爷之间的关系,如此下去,他就怕方家真得会与镇安王府渐行渐远……
“老太爷,我们去找大伯吧。”方四太夫人忍不住说道,“这件事还得让大伯出面才行!哪怕三房的事已经不可为了,也得让大伯好好训斥一下世子妃!咱们方家可是世子的母家,岂能被如此怠慢。”
方四老太爷若有所思。
这一次,他们来骆越城主要为的是三件事,一是为王爷贺寿。二是想让大哥定下过继的人选,毕竟长房不能无嗣,方四老太爷自认自己的嫡次孙还是相当聪慧伶俐的,过继到长房来日也能为大哥披麻戴孝。而三则是想让大哥帮着把蔓姐儿嫁进王府,以此来维系方家与王府的关系。
本来方四老太爷是觉得蔓姐儿无论是嫁进王府还是碧霄堂都可以,但按老妻的转述,世子妃现在已经丝毫不把方家放在眼里了,一旦日后有了子嗣,必会怂恿世子与方家断绝往来,所以,蔓姐儿还是嫁进碧霄堂为好。
第一件事是办完了,至于另外两件事,都得要大哥做主才是。
想到这里,方四老太爷颌首道:“我们现在就去碧霄堂。”
一声吩咐,青篷马车调转车头,往镇南王府驶去,半个时辰后,马车就进了东街大门,方四老太爷携妻去听雨阁求见了方老太爷……
然而,才不过一炷香时间,方四老太爷就被端茶送客,随后暴跳如雷地夺门而出。
方四老太爷夫妇俩来了碧霄堂的事当然瞒不过南宫玥,他们的马车还没出大门,鹊儿就把此事禀告了南宫玥,然后问道:“世子妃,要不要奴婢去打探一下听雨阁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南宫玥正拿着一把剪子,站在庭院里的一盆万年青前。
“不必了。”她摇了摇头,同时,“咔擦”一声,剪子从万年青上剪下一片残叶。
方老太爷是萧奕的外祖父,那也是她的外祖父,适度地派人留意他老人家那边的状况是她对长辈的关爱,但是有些事一旦做过了头,那就是一种轻慢了。
再者,就算不问,南宫玥也能猜到方四老太爷此行多半是为了三房的事。
南宫玥修剪完最后一片残叶后,上下审视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就把剪子递给了画眉,接过一方帕子擦了擦手。
这时,一阵嘹亮的鹰啼自后方传来,下一瞬,就见小灰展开巨大的羽翼滑翔着从半空中擦着树枝往庭院里俯冲下来,所经之处,树枝花叶簌簌作响,落下一片绿色的叶雨。
画眉赶忙护住身后的万年青,挥了挥手说:“小灰,一边玩去!世子妃才刚修剪好的万年青,你别给又弄坏了!”
小灰根本听不懂画眉在说什么,它在庭院中绕了半圈,就停在一旁的窗槛上,收起了翅膀。
画眉这才注意到小灰的尖喙里似乎衔着一个什么小东西,“小灰,你叼的是什么?”
小灰不理会画眉,把鲜黄的尖喙朝南宫玥的方向凑了凑,一双金色的鹰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南宫玥,不知道为何,南宫玥从它眼里读出了一丝炫耀的味道。
南宫玥从小灰的尖喙里把一个细细的竹筒拿了过来,这分明就是用来绑在信鸽腿上的竹筒。
南宫玥眉头微蹙,她也知道小灰最近喜欢上了追逐鸽子,没想到今日竟然从鸽子腿上把竹筒也给抢了过来……
就在这时,后方的几棵梧桐树上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百卉警觉地循声看去,脸色不太好看,沉声道:“小四,你太放肆了,这里是内院!”若是让外人看到他在此处,成何体统!
不知何时,其中一棵梧桐树上多了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少年,少年悠闲地站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如履平地。少年面无表情,脸上有些不以为然,那表情仿佛在说,他不是故意弄出了声音,让她们知道他来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小灰一眼,然后对着南宫玥伸出了手,吐出两个字:“还我!”
画眉看看南宫玥手中的竹筒,又看看小灰,再看看小四,恍然大悟道:“难不成这个是小灰从青云坞……嗯,拿的?”
小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简练地又重复了刚才的两个字:“还我!”
南宫玥眉头抽动了一下,把竹筒递给了画眉,画眉正要把竹筒还给小四,却见小灰突然抖动了一下翅膀,从窗槛上飞了起来,停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桂花树上,仿佛在说,这是我送给主人的,凭什么要给他!
小四淡淡地瞥了小灰一眼,这只鹰还是一点也疏忽不得,也就是他打开信鸽笼子那一瞬间的空隙,它就把那个竹筒给叼走了。本来如果是别的东西,被它拿走玩玩也就算了,那里面装的是公子刚写给萧世子的密信,不能出一点差错。
“小灰!”
南宫玥轻斥了一声,小灰立刻俯首,轻轻地啄起翅下的灰羽来。
画眉用最快的速度把竹筒还给了小四,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小四一拿到竹筒,随意地对着下方的几人抱了抱拳,然后,借着旁边的另一棵树翻上了屋顶,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屋子里的画眉和鹊儿面面相觑,心道:莫不是这些会功夫的人都像世子爷一样喜欢翻墙走屋顶?
鹊儿想起了什么,一边看着小灰,一边对南宫玥禀道:“世子妃,奴婢最近看到小灰常往青云坞那边飞,以为它是去竹林玩,没想到……”
小灰仿佛知道鹊儿在告自己的状,赶忙扑扇着翅膀从树枝上飞了出去,一溜烟就飞远了。
南宫玥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喃喃自语道:“小灰这是被阿奕给宠坏了……”无法无天的!
一旁的丫鬟们默不作声,确实,以世子爷的脾性,十有**会觉得小灰干得好吧?!
这时,莺儿挑帘走了进来,禀道:“世子妃,罗嬷嬷来了,在外面候着,她说昨日寿宴用的碗碟杯盅已经都清点好了,只摔了几个碟,想来求对牌开库房,把东西都放回库房去。”
南宫玥应了一声,稍微整了整衣裙,去了外头见罗嬷嬷。
寿宴才刚结束,对南宫玥而言,这又是琐事繁忙的一日。
三日后,一个消息传遍了骆越城各府,牛姨娘被知府定了罪。
按大裕律例,私戴东珠,责一百大板,当堂执行。
而方三老太爷和方三太夫人也因隐瞒不报,分别被杖责二十大板,他们都是年过五旬的人,哪里还扛得住,受刑后,都是被人抬走的。
镇南王也不给他们养伤的时间,着令他们立刻返回白希城老宅,永不得再入骆越城,算是绝了三房在南疆的仕途之路,以后只能靠着分家得的一些薄产过活。
如此,东珠一事就算是尘埃落定。
镇南王这雷厉风行的态度也让整个南疆的高门府邸都是暗暗心惊。
方家看来是不行了!
东珠事了后,九月二十二,官语白正式向镇南王辞行,启程前往惠陵城。
一大早,天才蒙蒙亮,一辆青篷马车和几匹高头大马就从镇南王府驶出,再一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南边而去……
……
太阳越升越高,一碧如洗,万里无云。
千里之外的王都,南宫府前,一身青衣短打的门房站在一匹白马旁,躬身道:“三皇子殿下,还请回吧。”
白马上的韩凌赋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看不出喜怒,抬眼朝南宫府紧闭不开的朱红大门看去,半眯眼眸。
今日,他是第四次来南宫府探访南宫昕,但是又一次被拒之门外!
古有“三顾茅庐”,传为千古佳话,可是现在他已经来了第四次。
韩凌赋握着马绳的手下意识地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马车里的白慕筱也是又羞又恼,前两次他们来时,她还以为南宫府只是摆出一个闭门谢客的态度,表明无论对谁,都是一视同仁,没想到……
白慕筱给了碧痕一个眼色,碧痕立刻挑起窗帘,对着那门房斥道:“我们白侧妃是南宫府的表姑娘,今日与殿下来一起来探望侧妃的表兄,南宫府的二少爷,你还不速速进去通报!”
门房依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说道:“回殿下、白侧妃,我们老爷说了,谁也不见。”心想:三皇子算什么,昨日首辅大人来,也不是照样没踏进南宫府的大门。
碧痕还想说什么,就听韩凌赋不耐地说道:“算了!我们回去吧。”
既然韩凌赋这么说了,一行人立刻就打道回府,踏上了归程。
白慕筱心里快把南宫府给恨死了,南宫府还是如此轻贱自己,总有一天,她要将他们曾经赋予她的屈辱,一样样地还回去!
回程路上的气氛变得尤为压抑,主子下人都一路无语,韩凌赋一直把白慕筱送回了三皇子府。
皇子府的大门敞开,恭迎主子回府。
“筱儿,”韩凌赋驱马来到马车旁,压低声音道,“我还有事要出门,你先回星辉院好好休息,别累着自己了。”
马车里的白慕筱柔声道:“殿下您去忙吧,万事小心。”
韩凌赋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今日大皇兄约了他在太白酒楼会面,其实现在时辰尚早,本来他是打算等从南宫府出来,再去太白酒楼赴约,谁想南宫府如此不识抬举,他的时间便空了出来。
南宫府这边如此不顺,大皇兄那里就不能再出错了!
自从那日早朝后,父皇便命礼部准备立太子事宜,虽说因仪制,明旨还未下,但五皇弟已是满朝默认的储君了。
大皇兄也因此变得愈发焦躁,越来越坐不住了,频频约自己见面,为其出谋划策。
韩凌赋眼中闪过一道锐芒,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白慕筱挑开窗帘,看着韩凌赋远去的背影……直到马车被门房的婆子引进了门,她这才放下了帘子,表情莫测。
马车在二门处停下,白慕筱由碧落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才刚过了二门,就听后方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婆子引着另一辆马车也往这边来了。
今日有客?白慕筱正想着,一个身穿湖色褙子的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给白慕筱福了福后,就继续往二门外跑去,嘴角叫着:“吴太医!是吴太医来了?”
白慕筱只是觉得这个丫鬟好似有些眼熟,碧落忙在一旁小声说:“侧妃,这是正院里服侍的……”
原来是崔燕燕病了啊。白慕筱的嘴角勾出一抹冷笑,也难怪兴师动众的。
白慕筱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带着碧落回了星辉院。
由丫鬟们服侍着换了一身月白刺绣襦裙,然后悠闲地倚在窗边翻书。
没一会儿,碧痕就挑帘进来禀道:“侧妃,皇子妃那边派人过来给您送了些赏赐。”
白慕筱怔了怔,她最厌恶的就是崔燕燕时不时地用“赏赐”两个字来隔应她,不断地提醒她,崔燕燕是妻,而她只是妾……
这崔燕燕,都生病请了太医了还不安份!
虽然心中不耐,但白慕筱还是整了整衣裙,去了外头的堂屋,在上首的一把圈椅上坐下。
“给白侧妃请安。”
崔燕燕的陪嫁丫鬟青琳笑吟吟地上前给白慕筱施礼,也不等白慕筱说免礼,她就自顾自地接着道:“白侧妃,皇子妃刚被太医诊出了喜脉。这可是大喜,皇子妃说了今日阖府大赏,让府中上下与皇子妃同乐。奴婢特意过来给白侧妃禀报这个喜讯。”
顿了一下后,她仰着下巴,语带一丝骄傲地朗声唱报:“皇子妃有命,赏白侧妃绫罗两匹、云锦三匹、耳环玉镯一对……”她说话的同时,原本在屋外檐下候着的小丫鬟一个个捧着那些个赏赐鱼贯而入。
青琳后边还说了什么,已经完全传不进白慕筱的耳朵里。
什么?!崔燕燕被诊出了喜脉?她居然怀孕了?!
这怎么可能呢!
这个消息无疑于晴天霹雳,炸得白慕筱耳边轰轰作响,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她直觉地想说,不可能的!
韩凌赋从来没去崔燕燕那里过夜,崔燕燕怎么可能怀上身孕……
可是话到嘴巴,白慕筱就知道这句话是多么的单薄无力,若非韩凌赋曾经去崔燕燕屋里与她欢爱,难道崔燕燕吃了熊心豹子,还敢偷人不成!
如果说崔燕燕真的怀孕了,那么她腹中的孩子必然是韩凌赋的。
也就是说——
韩凌赋又一次背叛了自己!
自己一退再退,委曲求全地嫁于韩凌赋为侧妃,可是韩凌赋一次次地令她失望,先是和摆衣,现在又和崔燕燕,以后也不知道又会有多少女人……
白慕筱心中像是吃了黄莲似的,苦涩难当,傻愣愣地呆坐当场,真希望这只是一个噩梦。
站在堂中的青琳自然注意到白慕筱那骤然发白的脸色,心中得意不已,故意唤道:“白侧妃……”
白慕筱猛然回过神来。
即便是她心中再悲伤、再震惊、再愤怒……白慕筱也不想让外人看了她的笑话,迅速地收敛情绪,微微一笑道:“原来姐姐有了殿下的骨肉,还请青琳姑娘替我恭贺姐姐。”
她给了碧落一个眼色,碧落立刻打赏了青琳,送她出了星辉院。
“姑娘……”一旁的碧痕紧张又担忧地看着白慕筱,下意识地又用了以前的称呼。主子和三皇子殿下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经历了多少艰难挫折,她和碧落一直都看在眼里,好不容易,主子怀了身孕,一切都在越来越好,却没想到又一次横生波澜……
这时候,白慕筱根本什么也不想听,她霍地站了起来,径自朝内室走去。
碧痕想要跟上去,却听白慕筱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挑帘进了内室,只剩下那一根根珠链互相碰撞着,晃荡着……这时,送完客的碧落也回来了,与碧痕互相看了看,两个丫鬟都是面露苦涩。
进了内室后,白慕筱的脸色整个阴沉了下来,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傍晚一样。
她胸口怒意翻涌,不由得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但这些皮肉疼与她心头的悲怆、失望相比,根本就不足为道。
此刻,白慕筱已经比刚才冷静了不少,也想明白了更多。
崔燕燕既然被诊出了喜脉,那么对方腹中的孩子至少也有一个月了吧!也就是说,一个月前,甚至于更早以前,韩凌赋就背着自己和崔燕燕搞在了一起,却还装着与自己鹣鲽情深的样子。
想到韩凌赋这边才与崔燕燕欢好,那边又与自己同榻而眠,白慕筱恶心得想吐。
这位三皇子殿下,还真是好高明的演技,把自己骗得团团转!
甚至于,他们俩背后是不是在取笑自己的愚蠢无知呢?
白慕筱乌黑的瞳孔中浮现一层淡淡的雾气,右手抓住了心口的衣料,觉得心口好疼,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口活生生地剜下了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上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碧痕恭敬的禀报声:“侧妃,殿下来了。”
殿下?!此时此地,白慕筱最不想见的人就是韩凌赋了,事到如今,他们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这一次,他又想用什么样的谎言来欺骗自己呢?!
白慕筱讽刺地笑了,淡淡道:“你跟殿下说,我累了,让殿下回去吧。”
外面的韩凌赋自然也听到了,顿时面沉如水。
刚才,他一回到府中,就有下人向他恭贺,说崔燕燕被太医院诊出了喜脉。下人们都是喜形于色,可是韩凌赋却完全笑不出来。
虽然他早知道瞒不了白慕筱多久,虽然他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却还是觉得这一刻来得太快了!
既然阖府都得了喜讯,韩凌赋知道白慕筱恐怕也已经知道这个这个消息了,他简直不敢去想白慕筱会有什么反应。
韩凌赋心急如焚,下马之后,没去崔燕燕那里,就直接来了星辉院。
他想跟白慕筱解释,解释他的无奈,解释他的初衷,解释他的真心……
可是刚才白慕筱那淡淡的一句话仿佛给他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似的。
她根本连他的解释也不想听!
他们俩经历了这么多波折,才好不容易相守在一起,她腹中还有了他们的骨肉,为何到现在她还是这么任性,一点都不肯站在他的立场考虑一下?
想着,韩凌赋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了。
今日他真是事事不顺,先是南宫府将他拒之门外,后来又是大皇兄爽约——他和大皇兄约了今日巳时过半在太白酒楼的三楼雅座碰面,他一早去雅座里等了近一个时辰,谁知道没等来大皇兄,却只来了一个小厮,禀告说,大皇子临时有事,所以来不了了。
韩凌赋当场差点就要翻脸,但是想到此刻他和大皇兄之间的微妙关系,还是做出了一副谦和的样子,笑着让那小厮回去复命了。
难道说大皇兄这是想认命?
韩凌赋越想心情越是烦燥,无形间,周身就散发出一种冰冷不耐的气息。
“殿下……”
碧痕想为自家主子辩解几句,可是韩凌赋已经不想再待在这里自讨没趣了,毫不犹豫地转身,拂袖而去。
罢了,等过几天,等她冷静了一点再说吧。
哎——
韩凌赋心中幽幽地叹气,筱儿她都是快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是一点都没有长大,仍像个孩子似的,总爱在这方面闹小脾气!
而且每一次都是他堂堂皇子向她低头,与她解释,求她原谅……
他们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
他堂堂皇子应该着眼于朝堂,着眼于夺嫡,总不能一直把精力与心思花费在内宅上吧!
韩凌赋眸光一冷,心道:也许该趁这次机会冷一冷筱儿,让她仔细想想清楚了。筱儿现在有孕在身,想来看在孩子的面上,她再气,也不会再轻易说要离开自己……
韩凌赋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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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黄昏,夕阳的余晖笼罩大地。
小四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紧护在一辆马车旁,策马奔腾,他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不知道第几次地回头看了一眼。
守在马车的另一边的是李云旗,他早注意到小四的不对劲,笑道:“小四,有什么不对吗?”这一天下来,他就见小四时不时地回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四又回头看了一眼,冷声道:“我感觉好像有什么在跟着我们……”
他这么一说,不只是李云旗面色一凝,其他几名随行的士兵也都警觉起来,回头看了看,可是后面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任何车马、行人。
似乎是小四多心了,但李云旗还是无法安心,南疆比他原先所预想的还要乱,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什么南凉刺客暗伏准备行刺安逸侯呢!
他可是奉了皇命的,安逸候绝不能有失。
李云旗暗暗地给了随行的几个官兵一个眼色,令他们严正以待。
一行车马继续前行,李云旗一行人都紧绷得好似被拉紧的弓弦,但一路都平安无事。
在天完全暗下来之前,一行人等终于到了驿站。
驿丞一看对方出示的是银牌驿券,自然是殷勤又周到,给官语白安排了最好的天字房,李云旗一干人等则住到了地字号房。
一日舟车劳顿,官语白脸上掩不住的疲累,小四干脆就下去帮他张罗晚膳。
官语白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闭目养神,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熟悉而又嘹亮的鹰啼……
官语白猛地睁开眼睛,随后,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起身打开了窗户。
一阵微风拂来,一头灰鹰展开翅膀从窗口飞了进来,它的翅膀在屋子里刮起一阵风,吹得一旁的几张纸都飞了起来。
它目标明确地朝圆桌上的那个信鸽笼子飞去,吓得笼子里那几只原本悠闲自在的白鸽一阵鸡飞狗跳,发出受惊的叫声:“咕咕咕……”可怜的白鸽在笼子里东躲西闪,掉了一笼子的白羽。
小灰得意地绕着笼子飞了大半圈,突然一口啄起了一根放在笼子边的细竹筒,然后拍着翅膀飞向窗边的一把圈椅,稳稳地停在了扶手上。
它才落下,就听“吱嘎——”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小四大步走了进来,盯着圈椅上的小灰,眼角抽动了一下。
“公子,”小四露出了然的表情,双臂抱胸道,“我就说嘛,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们!”
看着小四孩子气的表情,官语白有些好笑,跟着又看向小灰,目光落在它尖喙里衔的竹筒上,“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种竹筒……这个就送给你吧。”
小四默不作声,心里却是不以为然:这头笨鹰恐怕不是喜欢这种竹筒,是因为上次那个被自己拿回去了,它一直惦记着要伺机再抢回去吧?
官语白正色道:“你飞出来一天了,你的主人怕是要担心了!”
小灰盯着官语白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一旁的小四正要提议是不是找人送它回去,它突然振动了一下羽翼,从窗子飞了出去,越飞越高……看它的方向,显然是飞回骆越城去了。
官语白目送小灰飞远,直至它变成一个黑点。
他们一行车马虽然行驶了一天,但是以鹰的速度,这点距离估计只需半个多时辰,它就能飞回骆越城了吧。
昏黄的天空中,小灰随意地振动了几下翅膀,顺着风向滑翔……突然,它发现前方有一只小家伙正奋力扑扇着翅膀往前飞去。
它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小家伙,它记得那个人类养了好多这种小家伙,他一定是很喜欢吧?
那个人类那么弱,也没有翅膀,一定不会捕食,自己也不是白拿人家东西的!
想着,它金色鹰眼闪过一道寒光,猛然朝那小家伙俯冲了下去,那小家伙似乎意识到了,翅膀拍得更快了,可是在它这个天空霸主面前,根本就是不自量力。
小灰稍稍一振羽翅,就轻而易举地用铁钩般的鹰爪抓住了那小家伙,然后继续挥动翅膀,又调转方向朝驿站飞去。
这一次,它随意地把那只小家伙往窗子里一丢,也没停留,就直接又飞走了。
房间里的小四第一时间发现小灰又回来了,却没想到它突然抛了一只灰色的鸽子进来。小四直觉地以为是自家的信鸽,眉头一皱,赶忙上前一步,一把接住了那只可怜的信鸽,那灰鸽虽然没受伤,却被吓坏了,热乎乎、毛茸茸的身子瑟瑟发抖。
小四愣了一下,一眼就确认这并非是自家的信鸽,鸽子腿上绑的那个竹筒也很明显与自家的不同。
“公子,”小四表情有些怪异,转身对官语白说道,“小灰抓了一只别人家的信鸽送给你做回礼……”
官语白的目光停顿在灰鸽腿上的竹筒上,眸色一深,缓缓道:“这个竹筒上雕刻的花纹好像是外域的风格……”
小四也朝那竹筒看去,只见其上刻了一圈古怪的、说不出的纹路。
难道说……
小四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飞快地把那灰鸽腿上的竹筒解了下来,交给了官语白。
官语白从竹筒中取出一张折成长条状的米黄色绢纸,展开后,绢纸上书写的赫然是南凉文。
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嘴角勾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乌黑的眸子中流光四溢。
“这一次,小灰立下大功了!”
小灰对这一切当然是一无所知,它正全力赶在回家的路上……
当它飞到骆越城外时,城门早已经关闭,但是对它而言,这根本就不是问题,“嗖”地一下就飞过了高高的城墙。
这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王府中的丫鬟知道世子妃正在为小灰迟迟未归感到担忧,一看到它飞回来了,赶忙去禀告。
南宫玥披散着一头湿发坐在梳妆台前,闻言只以为小灰是去哪里野了一天,倒也没多想,吩咐画眉去给它喂点生肉。
百卉正帮她搅干头发的时候,画眉回来了,表情古怪地禀道:“世子妃,奴婢刚才去喂小灰,它正在把玩一个竹筒,奴婢看那个竹筒好像和那日它从青云坞偷……拿来的那个一式一样。”画眉分明记得那个竹筒已经被小四取走了,那小灰现在那个又是哪里来的呢?
屋子里的主子丫鬟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了。
原来小灰失踪了一整天,是追着官语白他们跑远了,难怪这么晚才回来。
南宫玥揉了揉眉心,亏她从黄昏担心到现在。
这个小灰胆子越来越大了,果然是被阿奕教坏了!
“画眉,笔墨伺候!”
南宫玥站起身来,朝小书房走去,她要写信给阿奕告状去!
丫鬟们见南宫玥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就知道她没有在生气,笑吟吟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晚悄然逝去,白昼紧随而至。
夜晚与白昼交替,转眼便过去了三日。
一连三日,韩凌赋再也没跨进白慕筱的星辉院。
府中的下人们自然也知道到了这点,暗地里揣测着,莫不是因为皇子妃有了嫡子,白侧妃就从此失宠了?
府中的这些流言蜚语免不了也传到了碧落、碧痕的耳朵里,但是谁也没敢告诉白慕筱。
这三日,白慕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再也没出过门。
两个丫鬟担忧地看着门帘的方向,都是长叹了一口气,心里希望自家姑娘和三皇子殿下能早日和好。
内室中,白慕筱的心态已经跟三日前迥然不同。
彼时,她怒火最高昂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欺骗,被玩弄,根本不想再见韩凌赋,甚至还想过要打掉腹中的孩子,然后离开韩凌赋,离开王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这孩子在她腹中已经数月,她整整一夜没睡,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哪怕这孩子才刚成型,但总归是一条小生命,是她的骨血!
她又怎么能残忍地剥夺这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白慕筱犹豫了两日,终于还是决心生下这个孩子。
于是,新的问题产生了——
这个孩子流着大裕皇室的血,如果自己把他生下来,韩凌赋会允许自己带走这个孩子吗?
就算是韩凌赋允了,皇帝又会同意吗?
在她反复的纠结中,日子便混沌地过了三日。
等她骤然清醒时,突然意识到自韩凌赋那日离开后,就再也没来看过她。
他已经放弃了他们的感情吗?
白慕筱在心中问自己,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心中,是啊,他有了崔燕燕为他生的嫡子,又何须自己和自己腹中的孩子……
白慕筱露出一个悲凄的浅笑,抚了抚自己的腹部,轻声对孩子说:“宝宝,没事的,就算你爹不疼爱你,你还有娘……”
别人不来心疼他们,那么,也唯有她自己来心疼自己了!
白慕筱在心里告诫自己,深吸一口气,振作起精神喊道:“碧痕,碧落!”
外头的丫鬟不时关注着内室中的动静,一听白慕筱喊人,便迫不及待地挑帘进去了。
“服侍我梳妆、更衣。”白慕筱淡淡地说道。
碧痕和碧落忙应了一声,她俩见白慕筱的表情明朗了不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姑娘想明白就好。姑娘现在是三皇子侧妃,不比当姑娘时,哪是想任性就可以任性的。
两个丫鬟服侍白慕筱沐浴、更衣、梳妆……
碧痕替白慕筱梳头的时候,碧落就去一旁帮着收拾屋子,窗边凌乱地堆放了不少书籍和纸张。碧落把书都整齐地放回了一旁的小书架上,再把那些又写又画的纸也都一张张地收集起来。突然,窗外一阵微风拂来,碧落一个不提防,其中一张纸就被吹飞,往白慕筱的方向飘去……
糟糕!碧落紧张地伸手去抓,却落空,急忙上前两步,再去抓。
她的动作太大,一下子吸引了白慕筱的注意力,白慕筱蹙眉看了过来,正好看到那张纸飘飘扬扬地落在自己脚边。
薄薄的绢纸上画着数个陶罐、木塞、线、蜡,还写着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注释……
碧落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张纸捡了起来,但即便地面是空荡荡的,白慕筱仍旧直愣愣地瞪着那里。
碧落心里有些紧张,其实这张纸也没什么,只是想着侧妃心里恐怕还在生三皇子的气,这时候还是暂时别让侧妃看到关于三皇子的东西为好。
“给我!”白慕筱木然地说道。
碧落咽了咽口水,还是把那张纸呈给了白慕筱。
白慕筱一霎不霎地盯着那张纸,上面的图也罢,文字也好,根本没有映入她眼中。
重点在于她为韩凌赋付出的心意!
为了帮助韩凌赋得到皇帝的赏识,哪怕她怀着身孕,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殚尽力竭地为其筹谋,想助他登上那至尊之位。
她以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俩的未来,为了他们俩的孩子,却不想自己所做的一切的一切,只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而已!
为韩凌赋和崔燕燕的儿子作嫁衣裳!
白慕筱瞳孔猛地一缩,突然疯狂地把那张绢纸撕成了碎片,然后随手一扔,如雪花般的碎纸纷纷扬扬地落下,白慕筱的眼眸阴暗幽深,黑得像似无底深渊,看不到一点光明。
她太傻了!
上一次的背叛,她就认识到,这段感情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般纯粹。
可是,听闻韩凌赋被圈禁,她对他的爱还是压过了一切,她回到了他身边,她想给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最后一次机会,没有想到,自己的妥协换来的却是又一次背叛,撕心裂肺的背叛!
是啊,上千年的历史难道还没说明一切吗?
男人,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皇子、帝皇根本就不能相信,她不过是他万花丛中的一朵小花罢了,微不足道。
但她的孩子不同,她是孩子唯一的母亲,只有她的孩子,才会真心诚意地为她考虑,站在她的这边!
所以——
她还是会继续帮助韩凌赋夺嫡。
只是,她不会再付出她的一片痴心,她不会再爱这个男人,从今往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腹中的这个孩子,她会让她的孩子坐上那天下至尊的位置,她要让所有轻视她、欺辱她的人都后悔!
白慕筱握紧了拳头,渐渐地,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冷冽果决。
在撇开了那段不值得爱情后,白慕筱的头脑更加冷静了,眼前的局势在眼中显得清晰而又明了。
如今五皇子被立为储君已成定局。
但礼部的一系列仪制走下来,至少也要半年的工夫,她还来得及。
五皇子遭行刺一事,若是能按她和韩凌赋的计划一切顺利的话,皇上必定会怀疑是二皇子所为。这一次,让南宫昕挡了一劫,五皇子毫发无伤,皇帝多半不会过于追究,可是却会在他的心里留下一根毒刺。而下一次,一旦五皇子死于非命,皇帝的雷霆之怒必会烧到二皇子的身上。
如此一来,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就会两败俱伤。
而大皇子此人是众皇子中最愚钝鲁莽的一个,却又自以为是,自视甚高,想要除掉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那么最后的胜利者只会是韩凌赋,不,是她腹中的孩子。
是的!
她的孩子将会是这个王朝唯一的继承者!
所以……
白慕筱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腹部,除了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她不会让韩凌赋再有别的孩子!
她记得她曾经听人说过,有某种奇药可以让男人绝育,也许可以试一试。
还有崔燕燕的孽种也留不得……
白慕筱眼中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很快就归于平静。
“碧痕,”白慕筱抬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抚了抚自己的鬓发,淡淡道,“给我换那支赤金掐丝嵌翠玉的转珠凤钗。”
碧痕怔了怔,她当然知道那支赤金掐丝嵌翠玉的转珠凤钗是三皇子殿下送给主子的,主子这个时候要戴这支发钗,那岂不是说……
碧痕精神一震,喜上眉梢,忙不迭应道:“是,侧妃。”说着,她从首饰匣子里取出那支凤钗,仔细地插在了白慕筱的鬓角。
这支凤钗既然由韩凌赋所赠,自然不会是什么凡品,那掐丝的凤翅薄如蝉翼,凤首垂下三串明珠,垂在颊畔,随着步履微微摇动,璀璨生辉。
白慕筱揽镜自怜了一番后,就站起身来,道:“碧痕,随我去外书房!”
主子真的是要去见殿下!太好了,主子想通了!两个丫鬟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越发欢喜了。
主仆二人熟门熟路地从星辉院一路去往韩凌赋的外书房。
守在书房外的小励子一看白慕筱来了,高兴坏了,赶忙上前请安:“奴才给白侧妃请安。”顿了一下后,他又道,“白侧妃您来了就好,殿下这几日正心情不好……奴才这就去给您通报。”
小励子快步进书房通报去了,白慕筱几乎是木然地站在屋檐下,她已经不会轻易被这些空泛的言语所打动了。
不一会儿,小励子就喜笑颜开地出来,恭声请白慕筱进去,心道:果然,殿下一听说白侧妃来了,一下子就愁云散去。
白慕筱提了一下裙裾,款款地走进了书房,而小励子和碧痕则守在外头。
书房里,一身紫色锦袍的韩凌赋从紫檀木书案后霍地站起来身来,俊逸的脸庞上掩不住的激动,仿佛不敢相信白慕筱真的来了。
白慕筱穿了一件浅蓝遍地缠枝玉兰花蜀锦褙子,下头一条浅色月华裙,虽然因为怀了身孕,她的纤腰不再盈盈一握,却还是那么清丽脱俗。
“筱儿……”他一霎不霎地看着朝他走来的白慕筱,如暗夜寒星般的眼眸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彩。
筱儿真的想通了!
韩凌赋欣喜若狂,心道:看来自己还是做对了,是该冷一冷筱儿,筱儿才会长大,才会知道自己对她的重要性!
“殿下。”白慕筱对着韩凌赋盈盈一福,韩凌赋直觉地想要像往常一样去扶她一把,但是手才稍稍一动,又收了回去。
白慕筱心寒不已,眸中闪过一道冷芒,这一刻,她的心意越发坚定了。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等她再抬脸时,表情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深情款款地看着韩凌赋道:“殿下,你还在生筱儿的气吗?”
韩凌赋这时才算完全放下心来,筱儿她真是来求和的,她再也不说什么要离开他的傻话了。
“筱儿,我怎么会生你的气!”韩凌赋叹了口气,这才拉起白慕筱的手,眼神又有了光彩。
两人到一旁的罗汉床上并肩坐下,韩凌赋把白慕筱揽入怀中,怜惜地叹道:“筱儿,你瘦了!这几日你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东西?”说着,他扬声吩咐小励子去备些点心过来。
“殿下,您也消瘦了。”白慕筱亲昵柔顺地倚靠在韩凌赋怀中,可是韩凌赋却看不到她乌黑的眸中一片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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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凌赋紧紧地搂着白慕筱,心中一片柔情蜜意,这些日子空落落的心好似又有了着落,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殿下,”白慕筱仰起螓首看着韩凌赋,编贝玉齿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地半垂眼眸,缓缓道,“筱儿刚才听小励子说殿下最近心情不好……殿下可是在生筱儿的气?”
“怎么会呢?”韩凌赋忙道,“筱儿,我怎么舍得怪你……”
“殿下……”白慕筱微微一笑,做出一副感动不已的模样,心里冷笑不已,“殿下,那日筱儿也是因为突然听闻皇子妃有了身孕,所以才会一时乱了方寸……筱儿以为殿下有了皇子妃腹中的嫡子就不要筱儿母子了……”她有些不安地半垂眼眸。
韩凌赋急忙抓住白慕筱的手保证道:“筱儿,你信我,那个孩子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那不过是代表着他的耻辱与无奈罢了。
“筱儿,只有你和我的孩子,才是我心中唯一的继承人!”韩凌赋郑重其事地说道,恨不得把心剖开让白慕筱知道他的心意。
白慕筱的心还是没有一丝波澜,心里勾出一个讽刺的笑意:唯一的继承人,却不是唯一的孩子!她和他的标准终究是不同!
“殿下,筱儿自然是信殿下的。”白慕筱咬了咬下唇,“只不过……因为殿下对筱儿的宠爱,皇子妃她一向不喜欢筱儿……”她勉强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殿下,皇子妃总归是殿下的正妃,都是筱儿不好,殿下放心,以后筱儿会努力讨皇子妃欢心的……”
看着白慕筱不安却故作坚强的样子,韩凌赋心痛不已,都怪自己太弱,需要倚仗崔家的力量,以致他心爱的女人不得不对崔燕燕那个女人卑躬屈膝。是啊,以前崔燕燕就不喜欢筱儿,处处为难筱儿,现在崔燕燕有了身孕,自以为有了倚靠,恐怕更有恃无恐了!
那筱儿和筱儿腹中的孩子也不知道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
他的心里不禁烦躁起来。
“若是皇子妃这一胎能够为殿下诞下嫡长子就好了。”白慕筱的右手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喃喃道,“筱儿腹中的最好是女儿,这样的话,皇子妃将来也能容得下我们母女……”说着,她语气中就透出了几分凄楚。
韩凌赋怔了怔,眸色一沉。
是啊,他差点疏忽了,若是崔燕燕生了一个男孩可怎么办。
哪怕筱儿腹中的是儿子,嫡子与庶子年龄差距太小,来日可是大患。更何况,若筱儿生了一个女儿,那崔燕燕腹中的可就是嫡长子了,日后,就算他想让筱儿的孩子继承一切,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而且,以崔燕燕的性子,一旦让她诞下自己的嫡长子,还不知道会张狂到哪里去!她以后还能容得下筱儿和筱儿的孩子吗?
韩凌赋越想面色越是凝重,拳头不自居地握紧。崔燕燕的这个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白慕筱温顺地把头倚靠在韩凌赋的胸口上,没有说话,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着韩凌赋的神情,就见韩凌赋似乎有了决断,扬声道:“来人!”
小励子立刻快步进来了,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小励子,你去给本宫准备一些百濯香……”
小励子一听,心中一惊。这百濯香乃是宫中密香,堪称香中之王,用“一寸香,一寸金”来形容也不算夸大,只是这百濯香金贵归金贵,却有两种人闻不得,一来是妇人闻多了不易有孕;而二来则是易致孕妇流产,如今皇子府中有身孕的就是白侧妃和皇子妃崔燕燕,而白侧妃就在这里,殿下想要对谁用这百濯香,不言而喻。
小励子却不敢说什么,只能领命退下。
白慕筱的嘴角勾出一抹浅笑……
小励子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归。
百濯香府里当然是没有的,小励子刚交代了人拿着三皇子府的令牌去内务府报备,回事处就递来了拜帖,于是小励子又赶紧回来回禀,说道:“殿下,是大殿下的帖子。”随着帖子一起的,还有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密信是来人亲自交到他手上的。
韩凌赋赶紧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神情随之轻松了下来,笑着说道:“筱儿,大皇兄约了我去太白楼,说是事情办妥了……我去去就回来!”
“那筱儿在星辉院等殿下。”白慕筱温顺地点头,亲自把韩凌赋送了出去,这才回了星辉院。
韩凌赋这一去,直到半夜才回来。
而就在次日,奉旨调查五皇子被刺一案的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在早朝后匆匆进宫求见皇帝,并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
随后,一场撼动整个王都的风暴降临了!
陆淮宁率领锦衣卫一干人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宁王府。
当日,宁王及其世子下狱,整个宁王府被贴上了封条,不准任何人随意出入。
紧接着,一箱箱信函、书籍被锦衣卫从宁王府里抬了出来……
整个王都风声鹤戾,仿佛又回了几年前,燕王和永定侯逼宫谋反的时候。当时,天子一怒,血流漂杵,除了燕王和永定侯两家被满门抄斩外,王都更有不少官员都被卷入其中,尸骨无存,行刑的时间足足持续了三日,整个菜市口的血腥味更是近一月没有消散。
而如今……王都中,一些敏锐的勋贵世家仿佛又嗅到了当年的气息,越来越多的府邸学起了南宫府闭门谢客,只望能躲过这一波动荡。
就连几位皇子的府邸也不例外。
仿佛连老天爷都感受到城中那种压抑紧绷的气氛,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午后骤然变得阴沉,一层浓重的乌云笼罩在王都上方,沉重得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
而千里之外的南疆,却仍旧是万里如云,正午的烈日灼热得仿佛盛夏一般。
于修凡和常怀熙急匆匆地策马往雁定城的方向奔驰而去。
此刻,两个年轻人的脸上都掩不住的喜悦。
自从在雁定城的周边拾捡尸体的任务完成后,萧奕就给众人重新颁了任务,乔申宇因为之前表现不佳,被送去造瓮城那边,搬砖做苦力。至于于修凡和常怀熙,则得到了萧奕的认可,让他俩和其他几个小队分头去勘探雁定城附近的地形,以便画一张更完整的舆图。
若是以前,于修凡和常怀熙恐怕是觉得勘探地形无聊又枯燥,可是自从捡过那些死状各异、腐烂发臭的尸体后,这回的新任务简直就是太轻松愉快了!
这个任务已经进行了数日,每日都是日出离城,日落归城,他俩的作息十分规律,可是今日不同。两人有了意外的发现,所以立刻回城打算禀告萧奕。
说不定,那会是大功一件!他们这趟雁定城才算是没白来!
想着,他俩的心情都是激动不已。
踏踏踏……
雁定城高高的城墙出现在了前方,两人一夹马腹,伏低身子,马儿奔驰的速度更快了。
两人两马距离城墙越来越近,于修凡正想报明身份让城墙上的士兵开城门,却见前方沉重的城门“吱嘎”地缓缓打开了……
于修凡仰首朝着城墙上定睛一看,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大哥,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好有事向你禀报!”他奋力地对着城墙上的萧奕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道。这下可好了,不用去守备府找大哥了!看来今天他和小熙子的运气确实不错!
城墙上,除了一身紫色锦袍的萧奕,还有李守备和景千总一干人等,他们正陪着萧奕巡视城防。
萧奕从城墙上俯视着马上的二人,嘴角微勾。
短短数日,这两个曾经娇贵的年轻公子哥已经被晒得好像是黑炭一样,精瘦了一圈,不显憔悴,反倒是精神奕奕的。
两人一进城后立刻飞身下马,疾步迈上通往城墙上方的石阶。
与此同时,几个守兵齐心协力地又把下方的城门关上了,厚重的城门发出嘎嘎吱吱的噪音。
“大哥!”于修凡兴奋不已,三步化作两步,来到萧奕跟前抱拳道,“大哥,我和小熙子有要事禀告!”
于修凡兴致勃勃地说着,比他落后了两步的常怀熙却是眉头一抽,若非萧奕、李守备他们在此,他真想吼出来,谁是小熙子啊!
于修凡对此毫无所觉,一脸期待地看着萧奕。
萧奕挥了挥手,所有人都应命退开了十步开外,随后就听萧奕道:“说吧。”
于修凡赶紧说道:“大哥,我和小熙子今日偶然发现沼泽西北面的荆棘间有一条小径,我们仔细查过了舆图,这条路确实没有标注过。我们沿着小径往前走了一里,但没敢走远,看它的方向,也许可以绕过沼泽……”
于修凡说的这片沼泽位于雁定城的西南边,约莫十几里外,瘴气密布,人畜皆不可踏足,否则一旦深陷其中,很可能遭遇覆顶之灾,因此那一带很少有人前往。
每支出去勘探的小队手里都有一份舆图,为的是能够更好的进行比较和补完。而在舆图的这个位置上,清晰标注着的只有一个沼泽。
沼泽的四周是密布的荆棘,而他们所看到的小径路口被荆棘所淹没,若不是仔细观察,绝发现不了。
一条新的路就代表一种新的可能性,没准他们可以找到新的行军路线,出其不意地夺回登历城。
萧奕眸光一闪,沉吟片刻后,缓缓道:“小凡子,小熙子,你们可敢去一探?”
这时,常怀熙已经顾不上嫌弃小熙子这个称呼,甚至还有些欣喜,据他所知,世子爷只有对熟悉的人才会用小名称呼,就好比现在神臂营的傅校尉!
常怀熙按耐住兴奋,转头和身旁的于修凡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的心意,两个年轻人整齐划一地对着萧奕抱拳,异口同声地应道:“世子爷,属下愿一试!”
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晒成小麦色的脸庞上更是洋溢着一种耀眼的神采!
萧奕朗声笑了,“去吧。记住,探路虽重,但重不过性命,你们两人的性命是第一位的,若是有险情,立刻返回。”
“是!世子爷。”
于修凡和常怀熙匆匆下了城墙,李守备等人这才上前,与之前一样,簇拥在萧奕的周围。
萧奕从城墙上俯视着两人纵马出了城门,越行越远,这才收回了目光。
正要与李守备继续说话之际,哨楼的方向一个身穿铠甲的哨兵急匆匆地小跑了过来,步履间,甲片互相碰撞,发出咚咚的声响,显然是有急事。
“世子爷,”哨兵走到近前,郑重其事地抱拳禀道,“两里外有七八人正骑马往这边来,看他们的穿着,应该是南凉人。”
一句话说得城墙上静了一静,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众人都是表情肃然。萧奕右手一伸,竹子立刻机灵的把一个千里眼递给他。
萧奕沿着那哨兵指的方向看去,一手调整着千里眼的距离,千里眼目及之处,可以看到七八个身穿南凉衣袍、佩戴南凉弯刀的男子正骑着高头大马朝这边而来,马蹄飞扬之处,卷起一片尘土……
来者不过是七八人,现在又是青天白日,很显然,他们定然不是来偷袭的。
不是偷袭,那就是……
萧奕微微眯眼,朗声吩咐道:“景千总,让弓箭手待命!”
“是,世子爷!”
景千总抱拳领命。
等那七八个南凉人靠近雁定城门的时候,便立刻发现城墙上数百羽箭寒光闪闪的箭头对准了他们,烈日当头,他们有些晃眼,不知道是阳光更刺眼,还是那些冰冷尖锐的箭矢……
几个南凉人下意识地放缓了马速,待来到几十丈外,一个年轻的校尉扯着嗓子道:“来者何人,速速报明身份!”
为首的南凉人是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大汉,国字脸上留着些许胡渣。被这数百支羽箭对着,他心里亦有些底气不足,赶忙抱拳表明了身份:“吾乃南凉元帅伊卡逻麾下使臣图兀骨,奉我帅之命前来求见镇南王世子!”
那年轻的校尉没有立刻回话,转身朝后方的萧奕、景千总等人看去。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这一行八人是以使臣的身份来到雁定城,他们就应该得到好生安置和款待。城墙上的众将都是面沉如水,就等萧奕出言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除投降归还城池,南疆不接受任何谈判。”萧奕面目冷峻,他一字一顿又道:“十息内,退或死!”
众人都是一惊,景千总和李守备面面相觑,两人都觉得不妥。
景千总抱拳劝道:“世子爷,这……不太好吧?”世子爷所为,虽图了一时痛快,但难免会遭人诟病,实在得不偿失啊,“世子爷,依末将之见,……”
萧奕抬起右臂,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目光冰冷地说道:“南凉人占我城池,杀我百姓,如今还敢大摇大摆地找上门来,真以为我们南疆军是好欺负的不成!”
萧奕的声音在城墙上传荡,士兵们不禁一阵热血沸腾,心里暗道痛快。
年轻的校尉更是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又转向城门前的几个南凉来使,厉声道:“世子爷有命,十息,退或死!”
那些羽箭都细微地调整了方向,锋利的箭头直指那为首的图兀骨。
图兀骨不由一惊,自己现在可是南凉的使臣啊,俗话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大裕人不是一向最重视所谓的规矩颜面的吗?这位世子爷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呢!
想到这里,图兀骨连忙朗声说道:“伊卡逻大帅命吾前来与镇南王世子商议交换九王一事!”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破空声响起,一道黑色的羽箭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在他前方的地面上,距离马儿的铁蹄不过是数寸。
马儿受惊地发出嘶鸣声,前蹄高高地扬起,在半空中蹬动着……
幸而图兀骨的骑术还算不错,反应极快地抱住马脖子,安抚着胯下的黑马。
黑马很快平静了下来,但是图兀骨自己却是心绪久久无法平静,怎么会这样呢?!这些大裕人居然敢真的对自己出手?
“一!……”
年轻的校尉冷声开始了数数,城门上的士兵也齐声数道:“二!三!……五!……”
数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喊声震天,配上那蓄势待发的数百支箭矢,杀气腾腾,让人不寒而栗。
眼角的余光瞟到刚才那支距离自己的马匹不过几寸的箭矢,图兀骨眉宇紧锁,终于朗声对同伴道:“我们走!”
今日只能无功而返了!
一切只能等回禀了元帅再从长计议。
“……八!”
图兀骨不敢再耽搁,赶紧带着人策马而去,渐行渐远……
城墙上,萧奕目送他们远去,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中透着一丝利芒。
九王朗玛现在的确在雁定城,在生擒了他以后,萧奕便吩咐暂时留下他一条命。九王此人,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他在南凉身份特殊,当日,也“多亏”了有他,使得伊卡逻自乱阵脚,他们才能轻易地拿下永嘉和雁定两城。
如此之人,就算要死,也得发挥出他更大的价值后再死!
萧奕的嘴角挑了挑,突然问道:“李守备,朗玛可还活着?”
一旁的李守备脸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上前半步,抱拳回道:“依世子爷您的吩咐,朗玛还在搬砖,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
李守备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家世子爷实在有创意,独树一格啊!抓来的俘虏不关也不杀,直接上了镣铐后,统统赶去做工。
世子爷说了,咱们大裕的百姓尚且需要自己养活自己,总不能还白养着这些南凉俘虏吃空了他们南疆军的军饷吧!
既然想吃饭,那就得干活!
就连那位南凉堂堂九王也不例外。
这实在是……太解气了!
想着,李守备眼中闪过一抹义愤。
南凉攻下雁定城时,曾屠城三日,城里的青壮年早就死伤了七八成,李守备原本还担心重建会有难度,但如今多了这么些俘虏后,一切就进展得十分顺利了。
南凉那位九王,早就没有了当初那般高高在上的模样了。原本那身细皮嫩肉经过这些天烈日的暴晒和连日劳作,变得黝黑粗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估计等他们南凉王看到这个弟弟恐怕也不认得了吧!
城墙上的众人也都觉得大快人心,相视而笑,气氛又轻松了起来。
之后,萧奕就回了守备府,这是他每天的固定行程,鸡鸣起来练武,然后沿城巡视,到了正午左右,再回守备府处理那些个公文琐事。
日日如此,不厌其烦。
如此又过了数日,这一日下午,萧奕才刚在书房里看完一叠公文,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突然,一阵若有似无的鹰啼自窗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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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昳丽的脸庞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难道说……
不会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萧奕还是站起身来,往窗外的天空远眺。
碧蓝的天空中,万里无云,一头模糊不清的雄鹰正飞翔在高空中,因为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个黑影,那头鹰正往这边飞来,不时发出鹰啼,越来越响亮……
虽然还看不清它的样子,但萧奕心中已经确信无疑,勾了勾手指放在唇边发出嘹亮的哨声……
空中的雄鹰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声响,目标明确地朝这边飞了过来,展开双翅,越飞越低,猛地朝书房外的院子俯冲了下来……
“小灰!”
萧奕绽放出喜悦的笑容,伸出右臂,让小灰稳稳地停在了它的右臂上。
竹子闻声而来,有些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道:“世子爷,小……小灰怎么来了?”
“不只是小灰来了……”萧奕摸了摸小灰油光发亮的灰羽,意味深长地笑了。
臭丫头的信前几日就到了,长长的一封信里有一半是在告状小灰越来越野,竟然跟着官语白出去了一整天,才知道回家。
看来还真是没冤枉了小灰,竟然一直“野”到雁定城来了!
萧奕忍俊不禁,左手伸指在它脖颈上弹了一下。小灰甩了一下脑袋,俯首去啄自己的羽翼。
竹子一头雾水,搔了搔头。还有谁和小灰一起来了?总不会是世子妃吧?……怎么可能呢!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夹杂着盔甲碰撞声,一个士兵在外朗声道:“世子爷,小的有要事禀告!”
“进来吧。”萧奕道。
士兵疾步匆匆地进了书房,抱拳禀道:“世子爷,安逸侯来了,刚刚进了城门。”说着,忍不住用眼角瞟了一眼萧奕胳膊上的灰鹰,但立刻被小灰冰冷的鹰眼看得低下头去,心里奇怪:没听说世子爷养了一头鹰啊?
萧奕吩咐道:“请安逸侯到此一叙!”
士兵领命退下。
安逸侯?!竹子有些傻眼了,难道刚才世子爷指的是安逸侯?
“安逸侯怎么和小灰凑在一起了?”竹子轻声咕哝了一句。
萧奕宠溺地又摸了摸小灰的羽翼,吩咐道:“竹子,去给小灰备些生肉……还是算了。小灰,我看雁定城外野味不少,不如你自己去找点吃的,顺便给我也捎点。”
小灰啼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
萧奕右臂一挥,小灰立刻顺势飞了出去,炫技地直冲云霄,发出嘹亮的鹰啼。
一旁的竹子满头大汗,世子爷以前靠世子妃养,现在靠自己的鹰投食吗?
其实,竹子很想说一句:城里虽然少粮,但还没困难到这个地步啊……
片刻后,书房外再次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听声音,就知道这一次有数人,竹子忙出门去迎客,很快就把官语白、李云旗和小四给迎了进来,其他随行人员则在外头候着。
官语白不疾不徐地信步走了进来,透着一贯的云淡风轻,而他身后的李云旗却像是一张拉紧的弓一样,崩得紧紧的。
李云旗在王都的时候就听说这镇南王世子性子嚣张乖戾,为所欲为,这一次,安逸侯来此查看南疆军与南凉的战况,总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定萧世子会觉得安逸侯是存心来找茬的,心中不悦,借此为难一番。
萧奕看也没看李云旗一眼,还算客气地对着官语白抱拳道:“官侯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官语白回以抱拳,态度也是不冷不热:“萧世子别来无恙。”跟着又介绍一旁的李云旗,“这位是李云旗校尉。”
李云旗忙给萧奕施礼:“见过萧世子。”虽然他故作轻松,但是那种僵硬的感觉早就通过他的言行不自觉地散发了出来。
“李校尉。”萧奕随意地对着李云旗抱了抱拳,“李校尉一路辛苦了,本世子令人带李校尉下去安顿一下吧。”
他说话的同时,竹子已经知情识趣地走到李云旗跟前,伸手做请状。
李云旗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这位萧世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分明是要故意遣开自己。萧世子会不会为难安逸侯呢?
李云旗给了官语白一个询问的眼神,官语白微微颔首,于是李云旗只得道:“多谢萧世子,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李云旗往外走去,听到后方传来萧奕的声音:“官侯爷,本世子前几日收到了父王的飞鸽传书,官侯爷此行……”
李云旗渐渐走远,就什么也听不到了,也看不到萧奕促狭的表情。
“小白,坐坐坐!跟我这么客气干嘛!”萧奕走到窗边在一把圈椅上坐下,招呼着官语白也坐下。
官语白撩袍坐下,眼角正好瞟到地上的一片灰羽,不由嘴角一勾,道:“小灰已经来过了?”这一路上,小灰时不时就会跟上来,捉弄一会儿鸽子再回骆越城,来来回回的,忙得很。
萧奕点了点头:“我打发它自己找吃的去了。”
萧奕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旁的茶壶,亲自给官语白倒了一杯还算温热的茶水,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小白,我看你的‘鸟’缘也不错啊,难得我家小灰这么喜欢你。不如你也养头鹰如何?那以后我们就可以做亲家了!”
官语白还没说什么,小四整张脸都黑了,心道:这个萧世子还是这么不着调!
这时,窗外又传来熟悉的鹰啼声,下一瞬,就见一团七彩的东西从窗口被抛了进来……
经过几日前的信鸽事件,小四已经很熟练了,随手一捞,就把那一团抓在了手里。
入手沉甸甸的,这一次,居然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
见状,萧奕忙乐滋滋地对着官语白炫耀道:“小白,我刚才让小灰给我捎点野味,它就给我给带了一只野鸡回来!我养的鹰,果然不同寻常!”
屋子里的三人都朝窗外看去,小灰已经停在了外头的一棵大树上,正用它一贯高傲的眼神俯视着众人,仿佛在说,尔等凡人不会捕猎,吾就赏点吃的给你们吧。
官语白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意,道:“小灰确实聪明。”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成长条的绢纸,递给了萧奕。
萧奕还不知南凉信鸽的事,一脸狐疑地展开了那张绢纸,上面寥寥数语看的他心中一惊,面露讶色。这竟然是……
官语白就在一旁说起了那日小灰如何给他送信鸽的事,萧奕眉头一扬,放下信纸又朝窗外的小灰看去,夸赞道:“小灰,你立了大功了!”这下他可要写信给臭丫头好好替小灰申辩一番,什么叫他把小灰给宠坏了,分明是有其主,必有其鹰,小灰这都是像他啊!
瞧萧奕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小四眉头抽动了一下,无语地移开了视线。
萧奕捏着那张绢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抬眼又道:“小白,这次你来的正好,雁定城附近有一片沼泽,前两日我麾下二人在勘探地形的时候,偶然发现一条小路可以绕过沼泽……”
官语白若有所思,指节扣了扣桌面,道:“这片沼泽可是在雁定城的西南面?”他早已将南疆的舆图了然于心。
见官语白垂眸思索的样子,萧奕殷勤地说道:“小白,此事不着急。你远道而来,还没吃东西吧?嘿嘿,小灰都好心给我们抓了山鸡,我们可别辜负它的一片心意,干脆就这只山鸡烤了吃吧!不用你动手,我来!”
小四眉头一抽,心道:萧世子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怪怪的呢……
官语白却是含笑道:“那我今日可要尝尝你的手艺了。”
萧奕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我祖父说了,男人当能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就算身上没银子,也可以自己打猎猎只山鸡、野猪烤来吃!祖父当年打仗时,又一次与大军失散……算了,待会我一边烤鸡,一边再与你说。”
说着,他朝小四手里的山鸡打量了一番,有些不太满意的说道:“这山鸡不够肥,去了羽毛,估计也没剩多少了,肯定不够我们吃!”
他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的小灰喊道:“小灰,我这儿有客人,你再去抓点山鸡、兔子回来。”
在小四复杂的目光中,小灰扇动翅膀飞向高空。
萧奕目送小灰越飞越高的身影,很是得意地说道:“我家小灰果然是最最聪明的鹰!”
这时,安顿好了李云旗的竹子又回来了。
他一进屋,就看到了小四手中五彩斑斓的山鸡,傻眼了,嘴角抽动了一下,腹诽道:小灰居然还真的给世子爷猎了只山鸡回来!这下够世子爷炫耀上好些时日了!
萧奕吩咐道:“竹子,去准备一个烤架和干柴什么的,本世子要亲自烤鸡招待小白。”
“是,世子爷!”竹子急忙下去了。
竹子办事,自然不用萧奕操心,没一炷香功夫,不只是烤架和干柴备好了,油盐酱醋等等的各式调料罐子,还有匕首、铁叉等工具全都备齐了。
连那只山鸡都找人给杀好,去掉了彩羽和内脏,只等着烤了。
两主两仆就在书房后边的后院坐下了,萧奕的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像模像样,小四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烤肉诱人的香味就弥漫在院子里,皮肉上的油脂化开发出滋吧滋吧的声响,看着、闻着、听着都让人垂涎欲滴。
待烤鸡变成金黄色时,萧奕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笑吟吟道:“马上就可以吃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空中又传来熟悉的鹰啼,小灰回来了,它猛地俯冲下来,随“爪”一抛,也不管人能否接到,就把爪子里的东西丢了下去。
小四又是眉头一抽,但还是跑了过去,准确地接住并顺势化去冲劲。
这一次,小灰猎来了一只山兔。
于是,烤架上之后便又多了一只光秃秃的烤兔。
竹子又使唤厨房做了一些小菜,两人以茶代酒,一边吃,一边闲聊,直到月上柳梢头,才各自回去歇息……
次日一大早,萧奕、官语白一行七八人就出城往西南边而去,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查看那片沼泽旁的那条小路,傅云鹤、于修凡和常怀熙也在其列。
小灰飞在他们的上方,一会儿飞到他们前方,一会儿又飞了回来,在他们头顶盘旋不去,不时地发出嘹亮的叫声,仿佛在催促他们再快一点!
南疆的十月比王都要热上不少,此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高悬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阳光灼热刺眼。
幸好,在官道上驰过几里后,他们就驰入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四周的温度瞬间骤降,才有了秋日凉爽的感觉。
于修凡和常怀熙在前方带路。
于修凡一边策马在树木之前穿梭,一边回头道:“大哥,穿过这片树林,就是一片草地,与沼泽相接,所以大家一定要小心,不小心陷入沼泽里,那可就麻烦了……”于修凡的语气似乎颇有几分感慨,听得其他几人都是眉头一挑。
傅云鹤也不与于修凡客套,笑着直接问道:“小凡子,你不会是掉下去过吧?”
于修凡似乎想到了什么,抹了把冷汗道:“那倒是没有,就差那么一点,幸好小熙子拉了我一把。”只不过,后来眼睁睁地看着一头不小心陷进沼泽的野猪一步步地在他眼前遭遇覆顶之灾,那还真让他颇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小熙子,你现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于修凡热情地看向常怀熙,“等回了骆越城,我请你喝酒……大家见者有份!”
被他这么一招呼,众人都笑了,气氛轻松愉快了不少。
只有常怀熙因为小熙子这个称呼眉头抽动了一下。
众人继续策马前行,没过多久,树林前方就出现一片亮光,于修凡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树林的出口了……”
树林外一下子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大平坦的的草地,再往前就是一大片沼泽,那深灰色的泥潭上稀稀落落地长了一些鲜绿色的水草,青色的浮萍……
众人都缓下了马速,沼泽上方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白色雾气,夹杂着一种冰冷腐臭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
“大家都小心,沼泽上有瘴气,别太靠近了。还有,尽量沿着有树木生长的地方走,树木都长硬地上……”于修凡再次提醒道,这些日子,他着实下了一番苦功。
众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这片沼泽走了两里多路后,前方出现了一大片郁郁葱葱的荆棘丛,横行肆虐,用它们长满尖刺的茎干把四周其他的灌木挤得没有生存之地。
一般人看这密密麻麻的尖刺,恐怕都望而生畏,根本就不会再往前走,没想到于修凡和常怀熙竟能在这里找到一条路。
众人的表情中都透着一丝惊讶,于修凡和常怀熙两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做事倒是挺细致的。
“嘿嘿,”于修凡安静不了几息,摸着鼻子又道,“还是那天我打算猎一只兔子吃,眼睁睁看着那只兔子穿过了荆棘丛,才侥幸发现了那条小路……”
当他看到那只灰兔安然地穿过荆棘丛,竟没有深陷于沼泽中,就意识到这几丛荆棘丛后也许不是沼泽,赶忙把常怀熙给招呼了过来。
这一带的荆棘条既坚硬又极具韧性,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部分荆棘斩除,豁然发现在这丛荆棘之后,竟然别有洞天……
于修凡大致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得众人都是忍俊不禁,这也算是傻人有傻福了。
常怀熙无语地在心里摇头,这个于修凡还真是什么都拿来说……
两个公子哥熟门熟路地一起把一丛用作伪装的荆棘用剑鞘扫开,跟着,一条夹杂在荆棘丛之间的羊肠小径展现在众人眼前,这条长满野草的小径虽然狭窄,却也足够两三人并行。因为路的两边长满了荆棘丛,所以一眼望去,这条小径就隐匿在了荆棘丛中,一直没什么人发现。
萧奕和官语白都是心中一喜,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凡子,你带路。”
在萧奕清朗的声音中,他们再次翻身上马。
由于修凡在最前方带路,其他人紧随其后地鱼贯而入,沿着这条小径一路往前,微风中,草色青青送马蹄,众人的身影烟雾缭绕中若隐若现,很快就消失不见……
走了近半个时辰后,领路的于修凡指着前方的一片小树林道:“大哥,过了这片小树林,就是一条官道。”
不过,于修凡和常怀熙手中的这份舆图只是针对雁定城周边一带,因此他俩也不确定他们身在何处。
这一带战乱,现在官道上一片荒芜,什么人也没有,就算于修凡有心找人问问路,也无人可问……
一干人等很快就穿过了那片小树林,然后停在官道边,再次下马。
这条官道足够两辆马车并行,路的两头径直延伸至远方,一眼望不到尽头。时值正午,烈日灼灼,金色的阳光晒得地面好似在发光似的,有些晃眼。
官语白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会儿看看日头的方位,一会儿又看地上的影子,若有所思,然后指着官道的一头道:“这条官道应该是通往登历城的。”
登历城?!于修凡和常怀熙互相看了看,先是一喜,但随即又想到也不知道这里距离登历城有多远,若是太远的话,恐怕也起不到奇袭的效果……
官语白似乎发现了什么,大步朝官道中间走去,众人都齐刷刷地朝他看去。
官语白撩袍蹲下身,查看着地面上数道清晰的辙印,深凹的车辙清晰可辨。他半垂眼眸,拿出了一方帕子,拈起一些土壤,捻动了几下。
萧奕走到他身旁,问道:“小白,你发现了什么?”
小白……常怀熙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小熙子的称呼其实也挺不错的。
官语白将帕子递给了小四,缓缓道:“这几条辙印与其他的辙印不同,应该是近几日留下的……”
众人都想到了什么,精神一振,于修凡脱口而出道:“莫非是南凉人留下的?”
官语白用手指在地面上丈量了一番,道:“应该是。南凉马车的轨距与我们大裕的马车不同,这么深的辙印,他们的马车上恐怕装了不少东西。这里留下了数条辙印,看来这几月来他们的马车在这条官道上应该来回好几次了……”
萧奕面露喜色道:“这么说,这条官道应该是南凉人的必经之所。”既然是马车留下的辙印,那么马车中运送的十有**是物资,要么是武器,要么是军需,又或者是粮草……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他们而言,都是大有可为!
今日这一趟真是大有收获!
一时间,众人都是喜笑颜开。
今日他们来的人不多,若这条官道真是南凉所重用的,久留反倒会打草惊蛇,于是,萧奕下令原路返回。待回去雁定城后再另做打算。
上午走过一遍后,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对回去的路了然于心,比去时少花了一半的功夫就走出了这条小径。于修凡和常怀熙又熟练地把小径的入口伪装了起来……
这时,上方的空中突然传来小灰的叫声,吸引得众人都循声看去,只见原本盘旋在高空的小灰似乎发现了什么,朝某个方向俯冲了下去。
于修凡愣了一下,笑嘻嘻地说道:“大哥,小灰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猎物,捕猎去了?”说着,他垂涎欲滴地咽了咽口水,“我去看看,没准还能沾沾小灰的光,吃点野味……”
于修凡利索地上马,然后一夹马腹,加快马速,迫不及待地追着小灰往树林的方向而去。常怀熙迟疑了一瞬,还是策马跟了上去。
萧奕笑吟吟地对官语白道:“小白,我们也看看去,没准今天又有烤山鸡吃了……”
话音未落,他和傅云鹤连人带马如闪电般冲出,官语白含笑地看着前方四个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哥,却是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宛若秋日出游一般,惬意闲适。小四仍旧是如影随形地跟在官语白身后。
今日出来的正事已经办妥了,众人的心情都放松了不少。
走在最前方的于修凡追着半空中的小灰策马奔驰了一段距离后,就见小灰在树林口盘旋不去,不时发出清亮的啼叫声。
于修凡稍稍将视线下移,才发现小灰的下方,有一老一少站在几颗大树下,正确地说,应该是一位老者和一名姑娘。
因着距离有些远,他一时看不清那两人的容貌,只看到那一老一少都穿着青色衣裳,分别背着一个竹箩。
于修凡下意识地“吁”了一声,让胯下的马儿缓了下来。他微微眯眼,总觉得那姑娘似乎有些眼熟。
他身后的常怀熙也看到了这两人,驱使马儿走到于修凡身旁,警觉地眯了眯眼。虽然这两人看着不过是普通的一老一少,身单力薄,但是雁定城之前被南凉占领过,如今城内的百姓都不敢随意出城,而其他城镇的人也不敢到这附近来,再说,这里荒郊野外,这一老一少来此作甚?!
想到前几日来过雁定城的南凉使臣,常怀熙心里越发警惕。
这两人不会是南凉探子呢?
“世子爷……”
常怀熙正想回头向萧奕请命,由他和于修凡先过去探个究竟,却听前方那青衣姑娘指着半空中的小灰高喊起来:“小灰,你是小灰对不对?……外祖父,这一定是玥儿的小灰。”
常怀熙原本没出口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这姑娘知道世子爷的鹰叫小灰,难道这一老一少是世子爷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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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驱使他胯下的乌云踏雪风驰电掣般在他们身旁疾驰而过,朝那一老一少奔驰而去,他身后,傅云鹤和官语白也都一前一后地跟了过去。
那一老一少也也听到了马蹄声,闻声看了过来,都是面露喜色。
“外祖父!”萧奕喜出望外地唤道,将乌云踏雪停在了两人跟前,然后飞身下马。
一身青色直裰的林净尘捋着长须,笑吟吟地看着萧奕,道:“阿奕,听说你们已经收复了雁定城和永嘉城,甚好,甚好!”
林净尘一脸的慈爱,其中又透着一丝长辈特有的骄傲:自家外孙女挑外孙女婿的眼光委实不错。阿奕真有大将之风!
后方的常怀熙面色僵了一瞬,庆幸自己刚才那番话没来得及出口。
“我想起来了!”这时,他身旁的于修凡激动地用右拳捶打着左掌心,“那位姑娘好像认识大嫂吧?我记得上次我在踏云酒楼见过……”
于修凡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常怀熙却不想听下去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心里给了三个字:马后炮。
傅云鹤也是惊喜不已,脱口道:“林老太爷,霞表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对韩绮霞的称呼引来后方官语白略显惊讶的目光,官语白若有所思,没有多说什么。
“鹤表哥,阿奕。”韩绮霞也微笑着与二人打招呼,然后解释道,“我和外祖父是来这附近采药的。有一种药草专门长在沼泽附近,我和外祖父找了几处沼泽,都没有找到,所以就跑来这里了……幸好还算有收获。”她背后的竹箩中已经装了不少药草。
这时,下了马的官语白也信步走了过来,含笑地对着林净尘和韩绮霞抱拳道:“林老大夫,韩姑娘,别来无恙?”
见状,萧奕和傅云鹤都是面露讶色,萧奕挑了挑剑眉,道:“外祖父,你认识小白?”
“一面之缘而已。”林净尘一边说,一边审视了官语白一番,又道,“官公子,我来给你探个脉吧。”
“多谢林老大夫。”官语白乖顺地把自己的左腕递了过去,林净尘稍稍撩起右手的袖子,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官语白的左腕上。
一旁的韩绮霞与萧奕、傅云鹤说起了之前她和林净尘在和宇城的一家客栈中偶遇官语白的事。
萧奕和傅云鹤听得兴致勃勃,萧奕笑着叹道:“这倒是巧了!”
萧奕的心中颇为感慨:这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外祖父治好了小白,小白恐怕在路上还会再耽搁几日,从而错过南凉掳人之事。没有了小白的顺势谋划,自己这边的战事也不会如此顺利!
林净尘收回手,沉吟片刻后,道:“官公子,前段日子你休养得还不错……不过这几日又劳累了。以你的身子,还是要多加注意。”
原本面无表情的小四随着林净尘的话语一时展颜,又一时蹙眉,眉宇间掩不住紧张之色。
萧奕眼巴巴地望着林净尘道:“外祖父,相逢不如偶遇,您给小白开几个方子调养一下吧?”
林净尘爽快地一口应下。
“多谢林老大夫。”官语白含笑着谢过林净尘。
这时,萧奕笑容一敛,正色又道:“外祖父,虽然雁定城已经收复,但这附近还是不太平,可能还是会有南凉人和流寇奔走……您不如随我在雁定城小住一段时日,等局势稳定一些,再走吧。”
萧奕一片好意,林净尘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外祖父,您骑我的马吧!”于修凡殷勤地笑道,直接学萧奕称呼起外祖父来,同时翻身下马。
看于修凡自来熟的样子,常怀熙眼尾又抽动了一下,下一瞬就见那家伙屁颠屁颠地朝自己走来,非要厚着脸皮和自己挤一匹马。
竹子也自发地把胯下的马儿让给了韩绮霞,自己去和小四凑合着挤了一下。
一行人策马回了雁定城。
在哨楼放哨的士兵远远地就看到萧奕一行人归来,虽然奇怪怎么又多了两人,但也没人质疑什么,没等萧奕一行人走到近前,守兵已经大开城门迎他们入城。
众人驱马缓行。
这时,太阳已经偏西了,璀璨的余晖给城墙、屋顶、树梢和地面覆上了一层血色,街道上空空荡荡,没几个百姓走动,那些酒楼、铺子如今都关上了门,一眼看去,整个城镇在平静中透着一种萧索而破败的气息。
韩绮霞下意识地抓紧了马绳,虽然她没有亲眼看到这里的战争,可是这些天一路南下采药、治病,却是经过了好几个曾遭战火涂炭的村镇,每一次都会让她有种近乎心痛的感觉。让她体会到了何为残酷,战争的残酷!
现在天色不早,萧奕也就没带着林净尘在城中闲逛,直接带他们回守备府安顿。之后又摆了接风宴款待二人。
说是接风宴,其实也就是他们几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桌上也不过是八菜一汤,更因军中不得饮酒,只能以茶代酒,简便得很。
现在雁定城正值百废待兴之际,城中原本的粮食大部分被南凉兵抢掠,哪怕从骆越城紧急送了一批粮草过来,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这个时候,萧奕作为镇南王世子,自然要做出表率,不宜大肆铺张。
不过守备府中的厨子却是手艺不错,加之小灰又给猎了只野兔让席上添了一道荤菜,而林净尘和韩绮霞也不是挑剔的,他们俩在外行医采药,一向是能省则省,能简则简,这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
唯有傅云鹤的表情有些怪异,不时地朝韩绮霞看去。若非是从小一起长大,他简直是要不敢认霞表妹了,不过是短短数月,霞表妹不仅是外表、穿着、气质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连饮食也是——看她现在的吃相虽然斯文,但是这胃口已经堪比一个大男人了……
这真的还是以前他认识的那个齐王嫡长女?!傅云鹤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晚膳后,众人便各自回去歇息了。
无论是林净尘和韩绮霞,还是萧奕、官语白一行人都劳累了一整天,大家都是沾枕即眠,夜渐渐深了,整个雁定城上下都陷入了安眠中,寂静无声……
突然,一匹红马急速冲进守备府中,就像是一滴水掉入热油锅,一下子把沉睡中的府邸给炸醒了。
“世子爷,我有要事求见世子爷!”
一个士兵从红马上翻身而下,急切地高喊道,立刻有小厮在前头带路引他前往萧奕的住处。
踏踏踏踏……
和衣而眠的萧奕听到外面的凌乱的脚步声立刻睁开眼,猛然起身。
虽然说雁定城已经被收复,但是战争尚未平息,因此这些日子来萧奕一直都是随时待命的状态,让身体处于一种高度警觉中,以应变各种突发状况。
竹子半跑着走进了内室,禀道:“世子爷,是游弋营那边出事了……”
萧奕随意拂了拂衣袍,就大步从内室走向外面的堂屋。
那个士兵刚刚进屋,立刻满头大汗地单膝下跪,行了军礼道:“世子爷,游弋营有百来个士兵吃坏了肚子,两个时辰前,就陆续有人出现了呕吐腹泻的症状,到现在还是腹泻不止。”
萧奕目光一凝。
自从拿下雁定城和永嘉城后,萧奕便任命了一支游弋营,负责周边的巡逻警戒。一方面是搜寻附近漏网的敌军、流寇,而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谨防有南凉大军突然来袭。
“请军医看过了没?”萧奕沉声问道。
那士兵忙抱拳回道:“回世子爷,军医说是肠胃不适……开了方子,但是服了一剂后,却不见效果。”
萧奕眉宇紧锁,怎么可能这么多人一起突然肠胃不适!难道说是粮草出了问题?
萧奕沉吟片刻,吩咐道:“再派两个军医过去,并仔细问一下,他们曾吃过什么。”
那士兵恭敬应是,随后便匆匆告退。
夜更深了……
……
黎明破晓。
碧霄堂的听雨阁里迎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身穿青色长袍的老者,精瘦干练;另一个是年近四十岁的中年人,高大健壮,皮肤黝黑。
“老太爷!”老者,也就是赵大管事,恭敬地对着轮椅上的方老太爷作揖,“您让小的找的锻造师傅,小的带来了。”说着,介绍他身旁的中年人,“这是张铸。”
那中年人张铸也是俯首行礼:“见过老太爷。”
“张铸……”方老太爷似乎想起了什么,“难道是老张的……”
赵大管事应道:“不错,是老张家的长子,一手锻造的手艺颇有青出于蓝的架势。”这些年来,方承训管着方家事务,自然而然地也提拔了不少自己的亲信,可是像锻造师傅这类的大师傅讲究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却不是轻易可以被替代的。更何况张家的锻造术传了三代,自有他们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独门秘技。
张铸有些惶恐,谦虚道:“小的还差得远呢。”
方老太爷让赵大管事亲自把人给带来,就是想看看这个锻造师的人品是否可信,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必须暗中进行,决不可让消息透出去分毫。
如今见是故人之后,方老太爷便也放心了不少。
他拿出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交给了张铸,道:“你且看看这个……”
这张纸并非之前官语白给予方老太爷的那张,而是方老太爷重新又摘抄过的,去掉了关于箭矢的内容,只留下了与冶炼相关的部分。
张铸恭敬地接过,才看了几行,就是目露精光,原本看着有些木讷的脸庞灵动了不少,急切地往下看着,然后激动不已地仰首对方老太爷抱拳请命道:“老太爷,可否由小的一试?”
内行人看门道,张铸粗粗一看,就明白了手中这张纸的价值,顿时觉得手上沉甸甸的,这种新的金属一旦锻造出来,不但坚韧胜于铁,而且价格也低廉许多,其价值不言而喻。
方老太爷微微一笑:“你有几分把握?”
张铸面露迟疑,沉吟一下后,道:“七成,不,小的回去与俺爹一起商量一下,应该可以有八成的把握可以成!”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试试了。
“好!”方老太爷点了点头,又道,“那此事就交给你了。此事事关重大,你想必也明白,首先,务必要私下进行,除了你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张纸更要保管妥当;其次,此事十万火急,你务必要抓紧时间。”
“是,老太爷。”张铸平复了激动心情,冷静下来之后,抱拳领命。
方老太爷又对赵大管事叮嘱了一番,就打发两人走了。
方老太爷坐在轮椅上,看着赵大管事和张铸离去的背影,心中有几分唏嘘。
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老了,老赵老了,老张也老了……以后都看阿奕、语白他们这些年轻人了,可是他们方家却后继无人……
方老太爷眸色微沉,对着小厮道:“青石,推我去书房。”
小厮青石自然是忙不迭从命,方老太爷进了书房后,就把小厮遣了出去,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直没出来,连午膳都没吃。
听雨阁的下人担忧不已,便悄悄派人去禀告世子妃。
不一会儿,南宫玥就带着百卉来了。南宫玥知道之前赵大管事带人来过,只以为方家有什么事让方老太爷不悦。
“外祖父……”南宫玥挑帘进了书房,方老太爷正坐在窗边,阳光透过树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来表情有些忧郁。
“外祖父,青石着人与我说您没有用午膳,您可是身子有哪里不适?”南宫玥关心地说道,“不如我为您探个脉如何?”
方老太爷本来是为了方家日显颓势而有些心绪不佳,见南宫玥为自己忧心,正想说自己没事,忽然心念一动,幽幽叹了口气:“……阿玥,我没事。阿奕出征数月了,我就是担心他,没什么胃口……”
南宫玥忙安慰道:“外祖父,阿奕已经拿下了雁定城和永嘉城,我们安心等着他凯旋而归就是。”
“哎,阿玥,我自然也相信阿奕必定能大败南凉,凯旋而归,只是这么多个月,阿奕一直孤身一人在外,也没个知冷热的人照顾……”方老太爷一边唉声叹气地说着,一边偷偷打量着南宫玥的神色,“阿玥,若是你能去惠陵城照顾阿奕,我也就放心了。”
自从上次官语白提议让南宫玥去一趟惠陵城后,方老太爷就一直在琢磨着怎么说服南宫玥,如今这个机会正好,就让他老人家来替外孙装可怜吧。
南宫玥眼睫微颤,她当然也很想念萧奕,想去惠陵城趁机见一见萧奕。只是心中有太多的顾虑。
一来,方老太爷在王府里,无人照顾;二来,自己费尽心力才让王府的局面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若是自己不在,镇南王“不小心”又被小方氏哄回去的话,那之前所做的就前功尽弃了。
方老太爷自然看出南宫玥虽意有所动,但又心有顾忌,他再接再励地接着道:“阿玥,若非我身子不好,真想亲自去惠陵城看看阿奕,你就当替我……”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屋外有丫鬟禀道:“老太爷,四老太爷来了,想求见老太爷。”
方老太爷整张脸一下子阴沉了下来,几乎要滴出水来,冷声道:“不见!你让他回去吧!”不用见,方老太爷也知道方四老太爷是来找自己做什么的,还不就是为了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方家……
方老太爷现在想起他们的嘴脸,就觉得恶心。
丫鬟在外头应了一声,又匆匆地去了。
方老太爷揉了揉眉心,然后抬首迎上南宫玥清澈的眼眸,无奈地说道:“阿玥,这些年方家背靠镇南王府,日子太过顺遂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说到这里,他不由冷笑道,“门风败落到此,方家的列祖列宗恐怕地下有知,都会难以瞑目。”
他是长房,本有着管束方家的责任,可是,他却没有尽到这个责任。每每想及此,方老太爷的心情就会有些压抑。
南宫玥半垂眼帘,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但最后还是直言道:“外祖父,方家是否想再嫁一个方家的姑娘入王府?”镇南王寿宴那日,南宫玥已经隐隐有所察觉,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方老太爷双眼微微瞠大,没想到南宫玥竟然已经察觉到了,唯恐她误解,急切地解释道:“阿玥,你放心,这等荒唐的主意,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外祖父,您莫急。”南宫玥笑吟吟地给方老太爷倒了一杯茶水,轻描淡写地说道,“若是方四老太爷真的想把方家的姑娘嫁进王府,也未尝不可……”
方老太爷正要劝她别犯糊涂,忽然意识到,她口中说得是王府,而不是碧霄堂。
南宫玥把倒好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呈到方老太爷跟前,意味深长地说道:“外祖父,这事儿,父王想必是不会拒绝的。”镇南王从来都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如花美眷,“您又何苦做那‘恶人’呢。”
方老太爷苦笑了一下,说道:“阿玥,方家靠着嫁进王府的两个姑娘,得了镇南王府的庇护,没有受到大裕朝新立的动荡,这些年来,他们过得太安逸了,以至于现在不去想着培养起出色的子弟,反而依然想靠着方家的姑娘换来方家的荣华富贵。这样下去,不出三代,方家必亡……”他现在虽不是方家的族长,可也不想眼睁睁的看着方家基业毁于一旦。
南宫玥很明白方老太爷心中的无奈,说道:“外祖父,正因为如此,您就更不需要去过多的干涉了。如今的方家已是‘安而忘危,存而忘亡’,唯有当他们真得吃到了苦头,才会明白过来。有道是:‘不破不立,破而后立’,哪怕会因此元气大伤,也好过,来日亡族之祸。……您在,至少方家还有希望。”
方老太爷不禁若有所思。
是啊,曾经,方家能在南疆立足三百年不倒,靠的是一族的子弟齐心协力,在动荡的南疆逆流而上,可是这十几年来,没有危难在侧,他们终日生活在美梦中,以至日渐败落。
自己如今哪怕再劝再拉,他们也只会以为自己是老糊涂了,是不顾方家荣辱存亡。自己还有几年好活,就算一次次地拉住了方家犯蠢,等自己一去,方家没有出色的子弟承继,照样免不了衰败。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去撞个头破血流。只有真得痛了,才会记住。趁自己还活着,到时候还有机会帮着方家重塑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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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知道方老太爷定然也想明白了,微微笑了笑,又补充道:“……其实,王爷再纳一房方家姑娘也不见得是坏事。m乐文移动网正所谓‘帝王之道,制衡之术’。其实,后宅亦然。”
方家四房嫁了姑娘给镇南王为侧,那么对于方家而言,小方氏就“没用”了。而小方氏可以不在意镇南王的其他侍妾,却不能不在意方家的姑娘,毕竟她如今的地位也是从那一位方家姑娘手中夺来的。小方氏虽不受宠,但好歹也有嫡妻的身份,新进门的方家姑娘想要压过她一时半会儿也难,最后势必会形成相互牵制的局面……
如此,南宫玥也就不愁小方氏会在短短的时日内重新讨得镇南王的欢心。若是外祖父身子允许的话,她也许真得可以去一趟雁定城……
南宫玥的心里有了一丝期待,脸上不免浮现起了一丝红晕。
她微微一笑,一眨不眨地看着方老太爷,又道:“外祖父,我和阿奕接您来骆越城是想为您调理身子,让您颐养天年的,您觉得怎么顺心,就怎么过日子。那些您不想见的人,不见就是。别为了我和阿奕,还有方家,勉强您自己!”
南宫玥这番话说得发自肺腑,方老太爷躺在床榻上十几年,度过了最痛苦且没有一点尊严的日子。南宫玥设身处地地想想,都为他老人家感到心痛。
如今他好不容易度过那个劫难,捡回一条命,无论对萧奕还是对他自己而言,能活着就已经是一种莫大的福气,何必因为一些外在虚无的东西,去勉强自己活得那么辛苦!
照她看,方老太爷现在就该活得比少年人还要张扬肆意才对!
方老太爷怔怔地看着南宫玥好一会儿,一双浑浊的眼眸中不由泛起一片雾气。
他将头偏开,笑道:“阿玥,我突然觉得饿了,不如你陪我用些吃食可好?”
南宫玥也笑了,忙不迭点头应了,然后百卉立刻去吩咐听雨阁的丫鬟们摆膳。那些丫鬟们都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心道:世子妃出马,果然一举就搞定了老太爷。
南宫玥陪着方老太爷稍稍用了些汤,吃了些瓜果,又推着他老人家散步消食,之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没想到的是她一进院子,画眉就快步上来禀道:“世子妃,大姑娘来了,现在就在东次间里。”顿了一下后,画眉又补充道,“奴婢本来想去听雨阁禀告世子妃,但是大姑娘说她没什么事,在这里等等您就是了……不过奴婢瞧着,大姑娘像是有些心事。”
南宫玥点了点头,随画眉去了东次间。
穿了一件浅绿色宝相花缠枝银丝纹刻丝褙子的萧霏正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看着,可是眼神的焦点并没有落在书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霏姐儿……”
还是南宫玥轻轻唤了一声,萧霏才猛然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地忙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福身道:“大嫂。”
南宫玥拉着萧霏的手并肩坐了下来,丫鬟给两个主子都上了茶果点心。
“霏姐儿,”南宫玥含笑道,“你不是说下午去琴行看琴吗?那把琴可还觉得满意?”萧霏上午听闻琴行老板新得了一把名琴,立刻就耐不住了,用过了午膳就急匆匆地出府去看琴。
萧霏怔了怔,这才想起了那把琴的事,脸上露出一丝腼腆,道:“我没看到那把琴……”她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地说道,“大嫂,我在琴行里正好听到了有人在议论周大姑娘的事。”
萧霏眸色微沉,想起琴行里那几个姑娘那轻蔑的口吻,说什么周柔嘉不知廉耻对萧二公子投怀送抱云云的,甚至还有其她的姑娘也去接话,一个个说得口沫横飞,自己好像当时在场亲眼看到似的。
距离父王的寿宴这才短短几日,二哥和周大姑娘的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估计骆越城不少府邸都已经知道了此事!
女子的名节如同一张白纸,一旦染上了墨迹,就再无清洗掉的可能……
萧霏握紧手中的书册,心中一时有些复杂,同情、怜惜皆而有之。
“大嫂,”她忍不住低声问南宫玥,“周大姑娘……她会怎么样?”
萧霏的问题其实没有说全,完整的话应该是——
如果周大姑娘没有嫁给二哥的话,她会怎么样?
南宫玥拿起茶盅轻啜了一口热茶,没有说话。倘若这桩婚事不成,等着周大姑娘的恐怕也就四个选择,要么入王府为妾,要么从此青灯古佛为伴,要么一根白绫、一杯毒酒,再要么,就是远远地发嫁掉,此生别想再回骆越城……
对于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而言,每一种结局都是那么残酷!
这时,一身湖蓝色褙子的鹊儿从外头进来了,屈膝行礼道:“世子妃,关于周大姑娘的事,奴婢已经找定远将军府的下人,还有周府的亲戚家探查了一番……”
南宫玥微微挑眉,镇南王的寿宴后,她就吩咐去鹊儿去打听一下周家的情况和周大姑娘平日的性情、为人、喜好等等,没想到鹊儿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这丫头办事越发利索了。
南宫玥沉声道:“说来与我和大姑娘听听。”
鹊儿理了理思绪,有条不紊地说起了周府的事。
已经过世的周老太爷是当年老王爷麾下一名前锋,与发妻育有二子。十六年前,在老王爷平百越之乱时,周老太爷与长子同上战场,周家长子手刃百越大将立下大功,但最后因伤重不治而亡。
那一战后,老王爷为周家长子请封为正四品定远将军,又由次子袭之,可萌恩三代。
因长子早逝,周老太爷哀其无嗣供奉香火,便令次子兼祧两房,替亡兄迎娶了部属的遗孤王氏为大房夫人。
“……王氏嫁于周将军后并不得宠,听说周将军踏进长房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再加上长房无子,在周府的地位很是微妙,如今周府当家的是二房夫人卢氏。”
这些南宫玥倒还是知道一二的,她点点头,示意鹊儿继续往下说。
“长房的王氏母女平日里深居简出,唯独每月初一、十五会出府去大佛寺进香吃斋,平日里周大姑娘也经常会陪着王氏一起抄写佛经拿去供奉,据说周大姑娘有着一手极好的小楷,便是抄写佛经练出来的。”
南宫玥微挑眉梢。
这个年纪的姑娘乐衷于抄写佛经?周柔嘉是为了陪伴自己的母亲,还是真正沉迷此道?并非乐衷抄写佛经不妥,而是萧栾性子跳脱,若是周柔嘉太过沉闷,恐怕两人会合不来。
南宫玥思忖道:“周大姑娘可会骑马射箭?”
“似乎是不会。”鹊儿回禀道,“周大姑娘很少出府,也从未有人见她骑马外出。”
将门的姑娘却不会骑术,和萧栾的共同爱好又少了一样……南宫玥有些头痛了,她可不想撮合一对怨侣。
再者,从周家的情况来看,想必那周大夫人王氏是个性子软的,否则也不至于让自己和女儿走到如今这个一退再退的地步,周大姑娘在其母的教养下,性子想必也是好的,只是萧栾的院子里……那可不是性子软和的人能镇得住的。
万一弄不好,导致萧栾房里嫡弱庶强,岂不是跟方家三房一样没了一点规矩体统。
这门婚事恐怕并不妥当。
南宫玥沉默了片刻,忽而开口问道:“那日寿宴后,周家是何态度?”
“……周府的下人们都在传说,周大姑娘从咱们王府回去后,就直接给了周二姑娘一巴掌。”鹊儿顿了顿,又道,“之后,周将军把周大姑娘叫去问了原因,周大姑娘只说是周二姑娘在寿宴时弄脏了她的衣裙让她失了颜面,最后,周大姑娘被罚跪了三日祠堂。”说到这里,鹊儿不禁面露疑惑,不明白周柔嘉为什么不向周将军告状。
南宫玥笑了,她放下手上的茶盅,思量着开口道:“这样吧……素闻周大姑娘琴艺不凡,我新得了一张琴谱,鹊儿,你替我下一张帖子给周大姑娘,请她三日后来府里为我品评一番。”上次在镇南王的寿宴,她也不过和周柔嘉说了几句话,对这位周大姑娘所知不多,还是要再见上一见才好……
“是,世子妃。”鹊儿屈膝应道。
“大嫂……”萧霏在一旁若有所思,迟疑地欲言又止。
也许过去她不知道夫妻是怎么回事,但是自从看了大哥和大嫂的相处以后,萧霏便觉得所谓的夫妻就该如大哥、大嫂般意气相投,互相理解,互相包容,相濡以沫。
二哥萧栾和周柔嘉各方面都是天差地别,如果因为父王寿宴上的那个意外便让他们成亲,以后会不会相看两厌?可若是不所为的话,那周柔嘉……
萧霏心中的万千心思,最终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气,也只能先请周柔嘉过府再行打算。萧霏突然想起自己出门去琴行时,正好碰到二哥也出府,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想必又是瞒着父王出府去玩……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没心没肺的!
想着,萧霏眉宇紧锁。
鹊儿飞快地退下了,当日,一张大红烫金帖子就从碧霄堂送到了定远将军府……
这张帖子刚送出,小灰就拍着翅膀回来了,没等丫鬟们去禀告南宫玥,它自己已经长啸着俯冲进了南宫玥的院子里,然后停在窗槛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屋子里的南宫玥。
“小灰!”南宫玥惊喜地站了起来,朝窗口走去,忍不住训斥道,“你这个坏孩子,总算知道回家了!”自从小灰跟着官语白出去过一趟后,就越来越野了,天天都去追官语白他们,而且出去的时间一天比一天久,这次更是已经两天多没有回来了……
南宫玥算算日子,估计官语白应该是抵达雁定城,萧奕把小灰留下了,因此也没太担心。
小灰啼叫了一声,似乎在为自己辩解什么。
一旁的画眉眼尖地发现小灰的右爪子上绑着一个小竹筒,忙道:“世子妃,您看……”
南宫玥的目光也落在了小灰的爪子上,这种小竹筒平日里是绑在信鸽腿上的,关键是,这小竹筒的样式对南宫玥而言实在是太眼熟了。
“是阿奕的信!”
南宫玥双眼一亮,忙把那个小竹筒从小灰的爪子上解了下来。
她打开小竹筒,从中取出了折成长条状的绢纸。
屋子里的丫鬟们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忍俊不禁:世子爷还是这么出人意料,竟然拿鹰做起信鸽来!
一时间,丫鬟们看小灰的眼光都变得有些奇怪,往日里明明觉得小灰高傲的金色眼眸中透着一丝猛禽特有的凶性,让她们不敢太过靠近,可是今日却觉得小灰好似一只大号的鸽子,看来可爱亲切多了。
南宫玥满脸笑容,她心急地展开绢纸,快速地往下看着。
萧奕在信的开头先用数百字表达了对她的想念,并提及林净尘和韩绮霞正在雁定城。然后语锋一转,言辞凿凿地表示自己没有宠坏小灰,正是有他平日里悉心的教导,小灰才能立下大功,接着他就炫耀地说起了小灰如何一击得手地逮到了一只信鸽,因此拦截到一封南凉密信……
南宫玥微微扬眉,朝停在窗槛上的小灰看了一眼,眉尾一挑,有些忍俊不禁:原来小灰把官语白的竹筒叼回来的那日竟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这倒也是巧了。
她也知道小灰最近很是喜欢逗弄家里的信鸽,以致信鸽每次飞回府的时候,都是一阵鸡飞狗跳,没想到它的这点“爱好”倒是阴差阳错地立下了这么一个“军功”。这下,够阿奕得意上好一会儿了!
南宫玥的嘴角越翘越高,继续往下看着,萧奕写了满满的两张纸,南宫玥起初看得极快,渐渐地,越来越慢,近乎是依依不舍,足足一盏茶才看完了那两张信纸。
南宫玥细细地又反复看了两遍,跟着就吩咐画眉点起火烛,将第一张信纸的一角点燃……
画眉看着那张信纸一点点地燃成灰烬,隐约猜到世子爷这次的来信上怕是有军情。
南宫玥眸中一片幽深,仔细地将另一张信纸收进了匣子里,又上了锁后,吩咐丫鬟们取些生鹿肉来,当作给小灰的奖励。
喂过了小灰,又打发它自己去玩后,百卉和莺儿进屋来了,百卉怀里抱着一架凤尾琴,莺儿手中则拎着几包油纸包起来的点心,点心香甜的味道隐隐约约地透过油纸飘散出来。
南宫玥朝二人看了过去,百卉屈膝行礼后,一边把凤尾琴摆在一旁的琴案上,一边道:“世子妃,白家铺子正好在琴行附近,奴婢记得他们家的桂花红豆糕和玫瑰饼做得不错,就买了一些回来,才刚出炉还热乎着。”
之前为了周柔嘉的事,以致影响了萧霏的情绪,直到走时,她整个人都有些怏怏的。南宫玥想着萧霏提到的那把琴,干脆就使唤百卉去买了回来。
南宫玥也是懂琴之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把好琴。她款款地在琴案前坐下,饶有兴味地拨动琴弦,试了试音。
琴声清澈、灵动、优雅,如小溪缓缓流淌……
这架凤尾琴确实是上品,想必霏姐儿一定会喜欢的!
南宫玥嘴角微勾,含笑地看着眼前的这架琴,也有些手痒了,不如今晚找霏姐儿一起去小花园,对月奏琴,再让百卉来段剑舞……月,琴,剑舞,美人,嗯,适宜入画!
想着,南宫玥飞快地瞥了百卉一眼,百卉莫名地觉得自家主子的眼神有些奇怪,心里毛毛的。
心动不如行动,南宫玥立刻站起身,道:“走,我们去月碧居。”
她在外面罩了一件纱衣,又整了整妆容,跟着,就令鹊儿送些点心去听雨阁,自己则带着百卉和琴,打算横穿小花园去往王府。
这几日,各色的菊花、茶花都竞相绽放,五彩缤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风一吹,就扑面而来,萦绕鼻头。
远远地,南宫玥就看到几个小丫鬟躲在假山边,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百卉眉头一蹙,心道:这些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躲懒竟然躲到小花园里来了,成何体统!
其中一个小丫鬟正好往这边瞟了一眼,一时大惊失色,急忙地拍了拍身旁的另一个小丫鬟。很快,那几个小丫鬟齐刷刷地朝南宫玥和百卉看了过来,都是花容失色,吓得跪倒在地。
百卉得了南宫玥示意,训斥了两句后,便命她们退下。
正要收回视线,她的眼角却瞥到了什么,忙又定睛望去,只见距离假山不远的一个凉亭里,一男一女正在里头说话,莫不是刚才那几个小丫鬟还是在看热闹不成?!
南宫玥也看到了,微微眯眼,示意两个丫鬟随她过去。
三人加快脚步朝那个八角凉亭走去。
凉亭就建在一片小湖边,阳光下,湖水潋滟,波光动人,散发出一片耀眼的光辉。凉亭中,少年着一身紫色云纹锦袍,少女穿了一件鹅黄色折枝绿萼梅花褙子,两人都是相貌俊俏,看来美如画卷。
而南宫玥却是微微蹙眉,他们俩怎么在这里?
少年穿得光鲜亮丽,但形容间却狼狈极了,冷汗涔涔而落,结结巴巴道:“妹妹……那个……”
清丽的少女板着一张脸,义正言辞地说着:“二哥,你都已经十五岁了,做事怎么还是这么不经头脑,没心没肺的……这件事现在搞得全城皆知,周大姑娘的闺誉有损,你又打算怎么办?……”
萧霏滔滔不绝地说着,而她跟前的萧栾垂头丧气,面如土色,就像是一个被长辈教训的孩童一般……突然,他看到了不远处朝他们走来的南宫玥,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似的,急忙扬声唤道:“大嫂!”心里是长舒一口气,大嫂来了,妹妹想必是不好意思再继续训他了,而且,以大嫂的性子,一定会帮他说几句好话吧?
萧霏本来背对南宫玥,听萧栾这么一唤,也转过身来。
“大嫂。”她随即便看到了抱在百卉怀中那把凤尾琴,想到了什么,这莫不是……
南宫玥信步走入凉亭中,道:“霏姐儿,我正要去月碧居找你,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了。”
萧栾心中一喜,想要借机告退:“大嫂,既然你有事找妹妹,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话的同时,他快步绕过萧霏,突然又停下脚步说道:“……反正,一人做事一人当!”说完,近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出了凉亭。
萧霏无奈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是妹妹,可以规劝兄长,却也不能勉强他非要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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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带着琴和萧霏一起去了她的月碧居,萧霏果然爱不释手,小脸上绽放出了欣喜的笑容,忙不迭地调音试琴,眉宇间的愁绪也淡了许多。
等回到碧霄堂,已经快酉时了,鹊儿上前禀报说,一刻钟前,镇南王被方老太爷请去了听雨阁。
南宫玥微微挑眉,心中猜测可能是为了方家的事。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然而,才坐下翻了几页书,她就被镇南王也唤去了听雨阁。
“父王,外祖父。”
镇南王和方老太爷正坐在后院的八角亭里,南宫玥不疾不徐地上前,恭敬地给两位长辈行了礼。
“免礼。”一身太师青锦袍的镇南王抬了抬手,面带笑意,看来心情还不错。
一旁的方老太爷对着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拿起茶盅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镇南王开门见山地说道:“世子妃,过些日子,本王要纳方家六姑娘进门,你且先去准备一下。”
镇南王来听雨阁前也没想到方老太爷居然会与自己说这事,哎,方家也真是的,想让他纳个方家姑娘为妾而已,他们大可以自己来与他说,还偏去扰了岳父的清静。
镇南王的后院美妾如云,可以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但方家的姑娘却是不同的。方家毕竟是南疆的四大家族之一,又拥有南疆大部分的矿藏,不容小觑。这些年来,镇南王府与这些世家其实也是相互扶持的。如今镇南王哪怕对小方氏再腻歪,也得留着她,为的也是维持住和方家的关系。
现在,方家主动愿意拿一个姑娘出来给他为妾,当然是极好的。
也因而,镇南王如今的心情很好。
方家既然如此识趣,那镇南王也乐得给他们脸面,毕竟方家不是一般的人家,萧方两家的关系更不一般,新过门的方家姑娘虽然不似卫氏那般有侧妃的诰命,但入府也是贵妾,与王府中普通的妾室姨娘不同。不然的话,纳妾这种小事,镇南王也不会特意与南宫玥提。
南宫玥福身领命:“是,父王。”
她没有多问什么就退下了,心知一定是方老太爷刚才和镇南王提了此事,才会有这么一出……
南宫玥转身之后,嘴角微勾。
回了碧霄堂后,南宫玥就令百卉去给卫氏传话,把递纳妾文书的事交给了卫氏去办。
于是,次日一早,方家四房就得了卫氏递来的纳妾文书。
收到文书时,方四太夫人简直傻眼了,赶忙把方四老太爷给叫了过来,把那文书往他手中一递。
一旁的方紫蔓从看到文书的那一刻,已经脑中一片空白,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老太爷,怎么会是王爷呢?!”方四太夫人眉宇紧锁,既焦急又疑惑地对方四老太爷说道。
他们原本是打算着,无论镇南王或者世子爷,只要他们其中一个纳了方家的姑娘便可。当然最好是世子,甚至他们相信只要方老太爷开了口,以方紫蔓的品性容貌,一个世子侧妃也是妥妥的事。
而若有万一,要纳方家姑娘的是镇南王,那嫁过去的就不会是方紫蔓这个嫡房嫡女,而是会从四房庶子的嫡女中挑一个姑娘。
可是现在王府送来的纳妾文书已经写明了方氏六女,那就是板上钉钉,他们总不能跑去给镇南王说方家要换人吧?
当然,他们也可以去与镇南王说,他们没打算把方家姑娘送进王府为妾,想必镇南王也不会强人所难,可是,这么一来,哪怕以后想把蔓姐儿送去给世子也办不到了。那可就真得断了王府与方家的关系了……
“好一出釜底抽薪之计!”方四老太爷狠狠地捏着那纸纳妾文书,咬牙道,“一定是世子妃善妒,在背后捣的鬼!”
“祖父……”方紫蔓泫然欲泣,狠狠地扭着手中的帕子,“孙女,孙女不愿……”世子爷年轻俊朗,与他为侧,自己便也认了,可是王爷……王爷都大得足以当她的父亲了!
方四老太爷心里也不愿,蔓姐儿是他们四房精心培养出来的姑娘,德容言功,样样出色,哪怕送去宫里为妃也毫不逊色,现在竟然要给王爷为妾,实在太不值得了!
方四老太爷越想越烦躁,可是事已至此,他只能道:“蔓姐儿,你一向懂事……哎,事到如今,方家也不能违了王爷的意思。”说着,他给老妻使了一个眼色。
“祖母!”方紫蔓又急切地看向了方四太夫人,祖母一向疼爱她,一定不会勉强她的,对不对?
方四太夫人无奈地拉起方紫蔓的手,劝道:“蔓姐儿,你别急,你仔细想想,嫁给王爷可比世子爷要好多了!众所周知,王爷和世子爷父子之间一向不和,如今王爷春秋正盛,若是你嫁过去以后,能讨得王爷欢心,又有我们方家撑腰,别说是侧妃了,有朝一日甚至能当上王妃!俗话说:‘父母爱幺儿’,一旦你诞下麟儿,王爷定然欣喜,届时废了世子又何尝不可?……”
方四太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而方紫蔓却是面沉如水,捏着帕子的手更为用力了。祖母这是让她望梅止喝呢!说来说去,还不是要逼自己嫁给王爷!
不管方紫蔓怎么想,这件事都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无论是方家,还是王府,都为此事忙碌起来。
既然王爷有贵妾要进门,自然要收拾出一个院子给她住,还要指派相应的下人……各方面的规制不能高于侧妃卫氏,但也不能低于金姨娘她们。
这些事南宫玥基本上都交给了卫氏处理,也就是卫氏偶尔拿不定主意,才会跑来碧霄堂与南宫玥商议。
转眼又过了两日,正是南宫玥请周柔嘉来府里做客的日子。
这一日,天气阴沉,就如周柔嘉的心情一样。
自从收到镇南王世子妃的帖子后,这几日,她的脑海中不时地浮现同一个问题:世子妃请她过来真得只是为了品评曲谱吗?又或者……
但是她又不敢去深思,就怕分析的结果会让她觉得更为不安。
马车的速度渐渐地缓了下来,丫鬟挑帘往外头看了看后,小声道:“姑娘,镇南王府到了。”
丫鬟跳下马车,递上了帖子,不多时,镇南王府便开了一扇角门,一个门房婆子前来相迎,把马车迎进了门。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到了二门,周柔嘉下了马车,一个身穿赭红色宝葫芦妆花褙子的管事嬷嬷在二门处相迎,笑着福了福身道:“周大姑娘,请随奴婢来,世子妃和大姑娘正在碧霄堂等姑娘。”
萧霏也在……想起之前与萧霏处得颇为投机,周柔嘉原本紧绷的心绪略略放松了一些,温文有礼地说道:“那就有劳嬷嬷带路了。”
周柔嘉随着那管事嬷嬷走过花园,穿过一条游廊继续往前……
这时,前方走来一个年轻的少妇,穿着一件蕊红绣缠枝杏榴花刻丝褙子,头上挽着堕马髻,斜插了一支赤金嵌宝衔珠串三翅斜凤钗,看来清丽动人,又透着一丝娇媚。
“这位是周大姑娘吧?”那少妇走上前,对着周柔嘉盈盈一福,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
周柔嘉心里奇怪此人的身份,也是福了福身。
管事嬷嬷却是面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抹冷芒,嘴里还算客气,道:“章姨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前面就是碧霄堂了!碧霄堂前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随便逗留的!
章翩翩是聪明人,如何感觉不到管事嬷嬷话中带刺,她来之前,就已经想明白了自己如此可能会让世子妃不快,但是她实在是顾不上了。
章翩翩半垂眼帘,乌黑的眼眸中暗沉如一片深渊,耳边又响起了萧栾的声音:“……翩翩,我犯了错,坏了周大姑娘的闺誉,事到如今,也唯有娶了她才能弥补我的错误了。哎,我总归是要娶妻的,我看那位周大姑娘是个温柔和善的,一定能和你处得来的……”
想着,章翩翩的双手在袖中紧紧地攥成了拳头,面上则是笑脸盈盈。
她知道萧栾肯定是会娶妻的,但是她相信自己能笼络住萧栾,所以从来就不担心。可是,这周大姑娘……萧栾如今对周大姑娘因为愧疚而上了心,这才是最不妙的……
于是,章翩翩便来了,一来是想亲眼看看这位周大姑娘,二来若是能让周大姑娘在世子妃面前失态,叫世子妃觉得她不配为萧栾的嫡妻就好了……
“吴嬷嬷,妾身听说周大姑娘来了,就特意过来与姑娘打声招呼,也好先认个脸。”章翩翩笑道,说着,又看向了周柔嘉,笑容亲切热络,“周大姑娘且莫怪妾身冒昧,妾身听二公子说了姑娘的事,所以才想来给姑娘请个安……以后你我姐妹效仿娥皇女英,好好侍候二公子,必然能成就一段佳话。”她娇媚的眼尾微挑,笑得意味深长。
周柔嘉双眸一瞠,一张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耳朵更是嗡嗡作响。虽然对方没有直说,但她已经明白对方是谁了。
萧二公子屋子里的姨娘!
这些天,王氏也略微打听过萧栾的事,因而周柔嘉知道他的屋里有一个得宠的姨娘。
周柔嘉没有立场与身份去评价萧二公子娶妻前纳妾是否合规矩,如今的她是自身难保。
母亲只有她一个独女,若是她一条白绫,或者青灯古佛,来日又有谁能来奉养母亲?!因而这些天来,周柔嘉已经想得很明白了,镇南王府要是瞧不上她,认为她的家世人品不配为萧二公子的正妻,那么她甘愿入府为妾。
可是,哪怕她将来会为妾,如今的她还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由不得别人府里的姨娘如此作践。
她默默地问自己,若是没有那件事,自己在别人府里做客,遇到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做……
这么想着,周柔嘉冷静了下来,向带路的嬷嬷说道:“吴嬷嬷,劳烦你领路。”
吴嬷嬷愣了一下,忙道:“周大姑娘,这边请。”
周柔嘉点了点头,她抬头挺胸,目不斜视的与章翩翩擦肩而过,就仿佛从来没有见到过此人一样。
章翩翩一时有些傻了眼,她想过周柔嘉可能会让人掌她的嘴,也想过周柔嘉可能会不堪受辱哭着离开,更想过周柔嘉会被自己顶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她没有想过,周柔嘉竟然会全然无视她。
“周大姑娘……”
章翩翩还想开口,但吴嬷嬷哪里容得下她一而再,再而三这样放肆,立刻就让两个丫鬟拦住了她,自己则毕恭毕敬地继续在前引路。
进了碧霄堂,吴嬷嬷又一路把她带到了小花厅,南宫玥和萧霏正在里头喝茶、说话,几个丫鬟在一旁侍候着。
“见过世子妃,萧大姑娘。”
周柔嘉走到厅中,得体地与南宫玥和萧霏见礼。
“周大姑娘请坐。”南宫玥和煦地一笑,若无其事地请周柔嘉坐下。
周柔嘉却没有动,而是深吸一口气道:“世子妃,方才小女在花园附近偶遇贵府的一位姨娘,口口声声与小女姐妹相称,还说了一番不着调的话……”她清澈的双目直迎上南宫玥的,一鼓作气道,“世子妃,小女受邀而来,乃是王府的客人,如今被一位姨娘如此欺辱,还望世子妃为小女做主。”。
刚才章翩翩突然出现还拦下了周柔嘉,这样的事,下人们自然不敢瞒着,一个小丫鬟即刻就来禀告了南宫玥和萧霏。
南宫玥当时就吩咐百卉前去查看,让她便宜行事。
其实之前,萧栾特意来与南宫玥说起章翩翩想要去镇南王的寿宴上看戏时,南宫玥已经觉得章翩翩的心似乎因为萧栾的宠爱而被养得越来越大,开始心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奢望。
但南宫玥没想到章翩翩竟然敢胆大包天到去拦周柔嘉。
不管章翩翩是出于什么目的,她的行为不只是僭越了,更丢了王府的颜面!
不过,让南宫玥意外的是,百卉没有登场的机会,周柔嘉自己就从容应对了。方才周柔嘉没有详细复述章翩翩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南宫玥早就从丫鬟口中知道了,若是一般的姑娘听了那番话,怕是早已经羞恼得失去理智,当下,周柔嘉若是被章翩翩气哭,显得她软弱;若是与章翩翩斗嘴,反而是自降身份。
周柔嘉做出了最合适她的应对方式,不理会章翩翩的挑衅,而是来到这里让自己为她做主。
看来周大夫人王氏虽然性子和软,但周柔嘉却不似其母,性子隐忍却不懦弱,思路清晰。
“吴嬷嬷,”南宫玥转头吩咐吴嬷嬷道,“章姨娘行事轻佻妄为,不守为妾本份,冲撞了客人,罚她禁足三月,责十手板。”
吴嬷嬷恭敬地领命退下,对章翩翩没有一丝同情。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见状,周柔嘉总算松了一口气,她的手心满是汗水。
其实她心里是有几分忐忑的,不知道自己如此行事会不会惹世子妃不快。可若是她现在就由着章氏欺辱自己,那何谈以后!……幸而世子妃明事理。
“周大姑娘,请坐。”南宫玥再次道。
周柔嘉在萧霏身旁的圈椅上坐了下来,与萧霏只隔着一个小案几。小花厅里服侍的丫鬟给她上了青花瓷茶盅以及两碟小点心。
南宫玥微微一笑,说道:“我近日新得了一张谱子,听闻霏姐儿说起周大姑娘擅琴,特请姑娘来为我品评一番。”
周柔嘉欠身道:“世子妃过奖了。”
一旁的画眉呈上了几张曲谱,周柔嘉一边接过曲谱,一边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南宫玥的神色。就见南宫玥唇边含笑,目光温和如水,似乎真得只是在谈一张曲谱。
周柔嘉收敛起心中的这丝惶惶不安,凝神看起了手中的曲子,起初她只是希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是很快就看得入神,右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拨动起来,仿佛在拂动琴弦一样……周柔嘉原本有些僵硬的表情渐渐地变得轻松自然起来。
等看完了曲谱,周柔嘉定了定神,说道:“……世子妃,若小女没有弄错的话,此曲应是前朝吕大家所谱。而且还是一份已经失传的曲谱……今日能得一见,实乃小女之幸。”
“周大姑娘。”萧霏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与大嫂都说此为吕大家所谱,可是,我却觉得不是,吕大家谱曲豪放不羁,而此曲却颇为清冷,带着悠远流长之感……”
“萧大姑娘此言甚是,可是,你看,此曲的首部……”
花厅里,萧霏与周柔嘉你一言我一语,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南宫玥干脆让人搬来了琴,让她们可以随性一试。
不知何时,外面原本有些阴沉的天空变得明亮了起来,阳光拨开乌云,微风习习,伴随着时不时响起的悠扬琴声,小花厅里一片恬静。
这一日,直到周柔嘉告辞离去,也没人提及章姨娘,没人提起寿宴的事,更没人提起萧二公子……
周柔嘉心里有万般的疑惑,却也只能隐忍不发。
萧霏亲自把周柔嘉送到了王府的二门,又回了碧霄堂,欲言又止地看着南宫玥,想问她觉得周柔嘉如何。她对周柔嘉的印象一直不错,可是议亲议亲,对王府而言议的不仅是门第,更议的是女子的品格性情。萧霏也知周家的门第太过逊色了,恐怕大嫂会更加注重周大姑娘这个人吧。
南宫玥微微一笑,今日请周柔嘉前来,为的是看她的品行。
翩翩一事,证明了她性子并不冲动,也不绵和,而是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而之后,与她论琴时,周柔嘉也没有被外物所影响,心无旁骛,由此可见,她的心思比较纯净,应该不是一个心眼多的人。
如此倒也还算妥当,不过,还得去瞧瞧周家门风。
再者,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若是周家觉得萧栾不妥,这门亲事也是难成的。
“鹊儿。”南宫玥开口了,说道,“你替我下张拜帖给周大夫人,看她何时方便,我想过府一叙。”当然,在此之前,她还得先去说服了镇南王……不过,镇南王最近因快要喜得佳人而心情甚佳,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鹊儿福身应命。
萧霏眨了眨眼睛,立刻明白了,嘴角微扬。
大嫂这是想去与周家探口风了吧?
虽说出了那样的事,但大嫂还是给了周家足够的尊重。
不出意外的话,这桩亲事应该很有希望了……
大嫂做事果然妥当!萧霏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
萧霏带着琴谱,心情甚好的回去了,不一会儿,鹊儿拿来了写好的拜帖,南宫玥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小灰可回来了?”
鹊儿回道:“还没有。”
南宫玥无趣地看着窗外。
小灰带回来的信中所提及的南凉密信的内容实在让她心绪难安,恨不得立刻就……只是萧奕让她不要打草惊蛇,等他的消息。南宫玥也就没有轻易妄动,以免影响到官语白布局。甚至,她前日就让小灰去找萧奕了,毕竟若是要传信,小灰更快,也更安全。
也不知道雁定城那边现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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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雁定城守备府的书房内,除了萧奕,还坐着傅云鹤和两个皮肤晒成小麦色的少年。
“小凡子,小熙子,”坐在书案后的萧奕挑眉看着于修凡和常怀熙,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俩这次立了功,我这人一向有功当赏,你们日后是想要留在后方,还是上阵杀敌?”
留在后方自然就是做后勤,虽然没法立大的军功,但胜在相对安全,待凯旋而归,以他们的家世也能得一份不错的前程,而前方的战场那就是一个危机与机遇并存之地,可能马革裹尸,也可能功成名就!
可以说,有取必有舍。
于家和常家把他们俩送来前线,虽是为了得个前程,但也必然不希望他们性命有碍。这既然是立功后的奖赏,萧奕也就不替他们下决定了。
于修凡和常怀熙互看了一眼,这些日子生活在雁定城,虽然没有亲身上过战场,但看到那些十室九空的街道,看到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看到那些士兵们对同伴的哀悼……他们也分明意识到了战争的残酷,早已不像初来乍到时那样天真了。
血性男儿,又何惧马革裹尸?
两人霍地站起身来,整齐划一地单膝下跪行了军礼,异口同声道:“世子爷,我们要上阵!”
他们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于修凡更是把对萧奕的称呼改成了世子爷以示他的决心。
“好!”萧奕大笑不已,欣慰地看着二人,“那本世子就把你们两个纳入前锋营,做一个屯长如何?”
前锋营中两个队为一屯,每一百人有一个屯长,屯长虽然职位不算高,但也是个小头目了。
“多谢世子爷。”两个少年再次齐声应道,站起身来。
一旁的傅云鹤抚掌赞道:“小凡子好样的!”没给他们这些纨绔子弟丢脸!
傅云鹤和于修凡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于修凡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这才正经了没一会儿,就原形毕露地嬉笑道:“大哥,小弟怎么会给大哥你丢人呢!大哥,你就等着小弟我给你长脸吧。”他厚着脸皮吹嘘了起来。
常怀熙无语得眼角抽动了一下。
萧奕鼓励了几句,就打发他们三人走了。
一出书房,傅云鹤一手揽住于修凡,一手揽住常怀熙,豪爽地说道:“小凡子,小熙子,今日你们俩升官,我带你们去庆祝一下吧。”
这些日子来,常怀熙一直被小熙子小熙子地叫多了,不知不觉竟然就习惯了。他心想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屯长有什么好庆祝的,正想拒绝,却被于修凡抢在了前头,垂涎欲滴地说道:“好啊!小鹤子,你打算请我们吃什么?”
“嘿嘿……”傅云鹤故作神秘道,“你们跟我来不就知道了?”
话语间,三人出了守备府,跟着由傅云鹤在前头带路,一路往城门的方向去了,最后来到了城门附近的一个小摊子——
吃扁食!
看着两个少年目露嫌弃的样子,傅云鹤笑嘻嘻地拍了拍二人:“这老板娘做的扁食不错的,都尝尝!”他熟练地招呼说,“老板娘,给三碗扁食!”
胖乎乎的老板娘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端上了三碗扁食。
只见那汤水里也就是放了点酱油提鲜,滴了滴芝麻油提香,那诱人的香气随着热气散发开来,直钻进鼻腔里,让三个年轻人口涎急速分泌,垂涎欲滴。
原本还有些嫌弃的于修凡和常怀熙没等傅云鹤招呼,就拿起筷子、勺子,大快朵颐,一鼓作气地吃光了扁食,又喝完了汤水,那豪迈的吃相与雁定城里的那些兵痞子也快没什么差别了。
说起这事,于修凡和常怀熙心里苦啊,他们也想吃得斯斯文文啊,可是这军队里,那些士兵一个个拿着筷子就跟强盗耍大刀似的,筷子动慢了,就等着饿肚子吧。幸好他们从家里出来时身上还带了些银子,这段日子才算没饿瘦了,可也没吃饱过。
这时,傅云鹤也大口饮下了最后一口热汤,笑眯眯地说道:“小凡子,小熙子,我一会儿要带兵出城,今儿就万事从简了,等我回来后再请你们上酒……”他本来想说上酒楼,但话到嘴边突然想到这雁定城现在也没什么好的酒楼了,也就是一些百姓为了生计出来摆些小摊子,其实会来吃的客人大部分也就是他们这些南疆军的人罢了。
傅云鹤想了想,改口道:“我请你们吃烤肉!”
于修凡和常怀熙更在意的还是傅云鹤要带兵出城的事,难道说世子爷要对登历城发起突袭?
两人飞快地互相看了看,眼中浮现同样的揣测。
常怀熙突然想起他和于修凡之所以被调到前锋营的原因,若有所思:傅云鹤此行会不会和那条通往登历城的官道有关?
想着,常怀熙忍不住飞快地瞥了傅云鹤一眼。
傅云鹤也注意到常怀熙的那个眼神,却没有多说什么。
常怀熙猜得不错,傅云鹤这次带兵出城确实与那条通往登历城的官道有关。过去的几日,萧奕派探子去那一带探查,发现有几辆南凉马车通过那条官道驶往登历城,官语白为此也又跑了一趟,分析研究后,得出这条官道很有可能是南凉人运送军粮和其他物资的必经之道。
萧奕和官语白商议后,决定让傅云鹤带一队神臂营去那里侦查,伺机伏击。
接了军令的傅云鹤也提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希望此行可以马到功成!
傅云鹤看了看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我该出发了。”
“小鹤子,我们送你出城吧。”于修凡忙道。
三个人便一起去了城门前,此刻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一千神臂营士兵已经列成了方阵,在那里待命,一个个都是精神抖索,斗志高昂,只是这么站在那里,就释放出一股锐气逼人的杀意。
于修凡和常怀熙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被那种扑面而来的杀气一时镇住。虽然他们自认对上战场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当看到这么一支在战场上战无不克的精锐部队出现在自己跟前时,才发现自己比起他们还远远不够。
在两个少年复杂的目光中,傅云鹤大步前进,走到那一千士兵跟前,熟练地整兵,平日里那嬉笑的声音在此时变得如此有穿透力,从几十丈外传来,在他俩的耳边回响着。
而傅云鹤的表情更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表情冷峻,目光凌厉,透着一种威慑的气势,于修凡和常怀熙几乎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将领,就是刚才那个和他们在街边的摊子里吃着扁食的公子哥。
于修凡和常怀熙仿佛被这种气氛所感染,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很快,在傅云鹤的一声令下,一千神臂营士兵以他为首,依次出城,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于修凡和常怀熙站在远处,直愣愣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马上的傅云鹤突然回头,朝城墙上看去,对着城墙上的某人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就等着他的好消息吧。
城墙上,俯视着下方的萧奕嘴角微勾,无声地目送傅云鹤一行人离去……
萧奕的身旁还站着数人,官语白、李云旗和景千总他们也在,直到那一千士兵从地平线上消失,众人方才收回视线。
“李校尉!”萧奕突然转头看向李云旗。
李云旗忙抱拳道:“不知道世子爷有何吩咐?”
萧奕正色道:“李校尉,实不相瞒,如今雁定城百废待兴,人手紧张,请恕本世子冒昧,想麻烦李校尉担当一些城中的职务,不知李校尉意下如何?”
李云旗面色一僵,义正言辞地抱拳道:“萧世子,在下有皇命在身,必须护安逸侯周全。”他这次来南疆是明面上是护送,但暗地里还领了监视安逸侯,以防其与镇南王勾结的密旨。他不是南疆军,就算萧奕是镇南王世子,也没资格命令自己。
萧奕也不在意李云旗的拒绝,还是笑吟吟的:“李校尉,皇上命你一路护安逸侯周全,只是现在安逸侯已经抵达南疆,李校尉也该灵机应变才是。”
说着,萧奕目光中多了一分凌厉,看得李云旗心中一凛,想到了某个问题。
如今,南疆军和南凉人的战事一日不结束,助奎琅复辟百越一事就不能摆上行程,而自己也只能继续留在南疆,不知道猴年马月方可回王都……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在南疆终究是需要仰仗镇南王父子的,也不宜将双方的关系弄得太过僵硬,如今萧奕只是让他暂代些城防上的事务,又不是让他去当前锋去打仗,似乎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拂了萧奕的面子。
李云旗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应下了。
萧奕心里暗笑,就若无其事地吩咐景千总带李云旗上任去了。
见李云旗和景千总走远,萧奕就对着官语白一阵挤眉弄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总算把这个麻烦的家伙给打发了。既然这个李校尉这么喜欢盯人,那自己就干脆让他去给那些南凉俘虏监监工好了,找点正事做,省得他闲着没事,就像蚊子一样不时地在你身边嗡嗡嗡地打转。
官语白只是淡淡地一笑,而小四却罕见地给了萧奕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时,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传来,蹬蹬蹬,一个身穿铠甲的士兵急匆匆地跑来了,然后单膝下跪,面色凝重地抱拳禀道:“世子爷,游弋营中又出现了数十名士兵肠胃不适,上吐下泻,人已经送往伤兵营。还有,驻扎在城外的先登营和选锋营今明两日也陆续有百来名士兵肠胃不适,军医已经赶去查看……”
肠胃不适这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至今雁定城内外没有士兵因为肠胃不适而丢了性命,可是城中上下却一点也不敢轻忽。
几日前,最初是游弋营先有百来个士兵吃坏了肚子,经过军医的诊治,吃了两三日的药,他们总算康复。
但那之后,肠胃不适就像是会传染的风寒一样蔓延持续,这几日中,时常会有士兵出现呕吐腹泻的症状。萧奕特意派军医严查了他们曾吃过什么,可是几日查下来,却发现并无特别之处,甚至萧奕也怀疑过是否军粮出了问题,可是再三查验后,也没发现军粮有霉变的迹象。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萧奕和官语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是面色凝重。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一来会影响士兵的健康,二来长此下去,怕是要影响军心……
“小白,”萧奕摸着鼻子道,“你说会不会是水源或者食物的问题?是否有人暗中投毒?”他平日里漫不经心的脸庞透着少见的凝重。如果是投毒,那么牵涉其中的人岂不是隐藏在军中?
官语白没有说话,这件事不少地方透着古怪。
萧奕又道:“看来只能我厚着脸皮麻烦外祖父他老人家出手了……”
他给了竹子一个眼色,竹子便领命而去,去守备府恭请林净尘了。
两炷香后,一行人就一起去了伤兵营,一路上,萧奕简单地跟林净尘解释了这几日发生的怪事。
伤兵营暂时设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空宅子内,之前收复雁定城后,那些受了重伤乃至残疾的士兵就在此处养伤,时至今日,那些伤兵差不多都养得七七八八,伤兵营里多是那些腹泻呕吐的士兵。
两个军医听闻萧奕来了,忙出了厅堂恭迎。
这厅堂由五间大正房组成,当初为了安置伤兵,把原本里面的各种桌椅案几、瓶瓶罐罐什么的几乎搬空了,只是简单地在地上铺上了一张张草席作为地铺。
虽然军医已经把厅堂中的那些槅扇统统打开,通风透气,可是一进厅,还是能闻到其中弥漫的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呕吐味、腥臭味,还有几个士兵对着盆子不时发出作呕声,四处可以看到黄白的呕吐物……
这一幕普通人光是看着、听着恐怕就要大惊失色地夺门而出。
但萧奕、官语白不是普通人,两人虽年纪轻轻,但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战场上再恶心恐怖的画面没有见过,又有什么能让他们轻易动容。林净尘行医多年,类似眼前这种场景更是司空见惯了,甚至于提着药箱的韩绮霞都是面色如常,引来两个军医惊讶的眼神,不由多看了这位姑娘一眼。
林净尘毫不迟疑地走向一个正在呕吐不已的士兵,并吩咐韩绮霞备针。他的动作极为熟练,搭脉、扎针,弹指间,那个连黄疸水都快吐出来的士兵就止了吐,一个军医赶忙扶那士兵躺下。
而林净尘还在继续,又连连给五六个士兵扎针止吐,几个请来打下手的婆子赶忙帮着他们简单清理了一下。
待林净尘给那些上吐下泻的士兵先稳定了病情,然后又陆续给了十来名士兵探脉后,便与萧奕、官语白去了外头说话。
“外祖父,”萧奕连忙问道,“怎么样?”可是中毒?
林净尘摇了摇头:“阿奕,他们并无中毒迹象。”
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至少是排除了军中有奸细的可能性。但是萧奕和官语白却还是无法释然,不是中毒,那又是什么原因呢?
林净尘、萧奕和官语白三人面面相觑。
官语白若有所思地垂眸不语,先登营和选锋营驻扎在城外的东边以及东南边,而游弋营负责在周边巡逻警戒,虽然每日都有路线安排,但总体上机动灵便,要对他们下手可没那么容易……等等!巡逻路线……
官语白想到了什么,微微眯眼,然后猛地抬眼道:“阿奕,我记得雁定城外东郊有一条雁来河吧?”
萧奕点了点头,也是想到了什么,双眸一亮,与林净尘齐声道:“水源!”
雁来河从雁定城外两三里外,自东南边流向东边,是先登营和选锋营驻扎地附近重要的水源之一,而游弋营昨晚的巡逻路线应该也是那一带……
三人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林老大夫,”官语白一脸郑重地说道,“恐怕要麻烦您老人家再随我们走一趟了。”
“小白,跟外祖父何必如此客气。”萧奕豪爽地拍了拍官语白的肩膀,笑吟吟地看向林净尘,“都是自家人!”
林净尘捋了捋胡须,大笑不已:“不错,都是自家人。”
顿了一下后,他正色道:“医者父母心,于公于私,官侯爷都不需如此客气。”于私,萧奕好歹称呼自己一声外祖父;于公,这对南疆的军情至关重要,自己作为大裕子民,当然是义不容辞。
“我就知道外祖父疼我。”萧奕在一旁笑嘻嘻地说着,一行人又从伤兵营离去,出城一路往雁来河而去。
雁来河距城不远,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就看到前方出现一条清澈的河流,水流潺潺,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蓝天在上,绿水青树,随风荡漾。
郊外的秀丽风景让众人紧绷的心绪略微放松了一些。
“霞姐儿……”林净尘唤了一声,韩绮霞便明白了,用一个水囊取了些河水,并做好标记。
林净尘试了试河水后,摇了摇头,众人沿着雁来河一路往上游而去,每隔几十丈远,韩绮霞便和竹子一起用水囊取河水,没一会儿,箩筐里就已经多了十几个装得鼓鼓的水囊。
不知道走了多久,韩绮霞又一次去河中取水,却被林净尘拦住,他走到河边,左手往河水中随意一拂,指尖多了一片白色的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似是若有所思。
“外祖父,这花瓣可是有什么问题?”韩绮霞问道。
林净尘不确定地说道:“看花瓣的样子可能是千曼兰,花香被河水冲掉,我只有七八分把握……我们继续往上游走!”
说着,他近乎是迫不及待地朝前走去,清癯的脸庞上神情凝重,目光如炬。
萧奕、官语白互看一眼,赶忙跟上。
哗哗……
雁来河上游的水流湍急,众人不时地从河水中看到那种白色的花瓣随水漂流……
又走了片刻后,竹子激动地指着前方道:“老太爷,那是不是您说的千曼兰?”
前往百来丈外,可以看到河边有一大片花林,枝头上结白的花朵竞相绽放,郊外的秋风阵阵吹来,那一片白色的花海在风中抖动不已,犹如雪涛云海,蔚为壮观。
随着众人走近,可以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白色花瓣随风飘扬,吹拂在众人脸上,落在地上,洒落到河水中,形成一片白色的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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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净尘从地上拈起了一朵白色的落花,只见那花形似桃,嫩黄色的花蕊娇嫩淡雅。
“好香啊。”竹子也跟着捡了一朵,凑在鼻尖闻了闻。
“果然是千曼兰。”林净尘盯着手中的白色花朵肯定地说道,不等他吩咐,韩绮霞就已经拿出一个鹿皮手套,收集起残花来,小心翼翼地用一个荷包装好。
一看韩绮霞慎重地戴上了鹿皮手套,竹子咽了咽口水,好像扔什么烫手山芋般丢掉了手中的花朵,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林老太爷,难道说这千曼兰有毒?”
林净尘点了点头:“千曼兰无叶,枝有剧毒,花虽然无毒,但是其花粉却有些许毒性,闻多了容易头晕恶心,”他似笑非笑地看了竹子一眼,“它也并非什么毒烟毒雾,拿一朵闻闻,还是不碍事的。”
他转了转手中的那朵千曼兰,接着道:“若是有人误食它的花粉,容易刺激到肠胃,以致上吐下泻。十月上旬到十一月中下旬正好是它的花期……”
他仰首看着前方的花林,又是一阵风吹过,无数花瓣落入水中,随水而下……
萧奕和官语白对视了一眼,情况已经很明了了,应该是千曼兰的花期正好到了,花朵落入河水中,顺流而下,被那些在附近驻扎和巡逻的士兵误服,以致肠胃不适,上吐下泻。但是河水中的花粉含量极少,所以也不至于会致命。
林净尘还在说着:“千曼兰在大裕极为罕见,我以前还是在西南边一个小族居住的山中偶然见过一次,据那小族的老人所说,千曼兰主要分布在南疆以南更湿热的地域。”
萧奕忙问道:“外祖父,那您可有办法解这花粉之毒?”
林净尘点了点头:“阿奕,你放心。花粉的毒性弱,解毒的法子也不难,待我回去开一张方子,大家服上一帖,自然就没事了。”
他说话的同时,又示意韩绮霞折下一段千曼兰的枝干,韩绮霞一边把枝干收到箩筐中,一边问:“外祖父,千曼兰的枝也能入药?”韩绮霞只是请教,倒不觉得惊讶,万物相生相克,很多剧毒之物若是用得得当,就可入药。
“在那个小族,他们经常用千曼兰怯痰杀虫、强心止痛……”林净尘滔滔不绝地与韩绮霞说了起来。
之后,众人又收集了一些花朵和些许枝干,就打道回府,回了雁定城。
林净尘开了方子给军医,军医即刻亲自监督帮工的婆子去煎药……
观察了几个士兵服药后的症状,之后,众人又离开了伤兵营,这时,已经过了正午了。
萧奕热络地说道:“外祖父,小白,韩姑娘,你们都饿了吧?我请你们去吃扁食吧?我听小鹤子说,前头有一个卖扁食的摊位,手艺不错。”
其他几人自然是没有异议,随萧奕来到一个挂着长幡的摊位前,几人分了两桌坐下,让原本没什么人气的摊位一下子变得很是热闹。
“老板娘,来六碗扁食。”萧奕朗声道。
“是,客官请稍候。”
铺子里的老板娘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忙不迭应和,打开锅盖,往热水里下了一个个白胖胖的扁食。
老板娘看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都器宇不凡,心里知道这些客人想必不是普通人,谨慎地和老妇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与老妇说了一句。
那头发花白的老妇拿着一方抹布过来了,仔细地给他们擦了擦桌子,讨好地说道:“请客官稍候,扁食很快就好……”
擦完桌子,老妇正要退下,官语白却叫住了对方:“老婆婆,且留步,不知道我可否向您打听一些事。”
官语白俊逸斯文,一看就是一个儒雅的翩翩公子,微微一笑时,更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不由得心生好感,放下心头的警戒。
“公子客气了,还请直言就是。”老妇毕恭毕敬地应道。
官语白客气地说道:“老婆婆,我们几人初到雁定城,这些日子,随行的家眷连续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上吐下泻,请大夫看了,又服了汤药也不见好转,不知道老婆婆可知道有什么土法子?”
老妇怔了怔,然后笑得脸都皱了起来,道:“这位公子,你这就问对人了。我们雁定城每年到了十月、十一月左右,外乡人就容易水土不服,不过公子放心,如果是大人,一般出不了大事的,只要多喝点米汤,喝点姜茶,熬个几日也就慢慢好了。”
老妇一说,众人的注意力的都被吸引了过来,林净尘几乎是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表示老妇说得不错,若是土生土长的,从小到大也是习惯了这花粉,因而不会有类似的情况。至于初来乍到者,大部分人熬几日估计也就好了。只是这不适用于军队,试想,现在战事未息,倘若大量的士兵因为腹泻而体虚,那又如何上战场厮杀。
官语白微微蹙眉,疑惑地又道:“竟然还有这样的怪事?这若是夏日,许是因为舟车劳顿以致体虚中了暑气,可是现在都十月了……”
老妇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这其中的缘由,老婆子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听说附近的几个城市和村镇每逢这个时节,也是如此……”
这时,老板娘用木制托盘捧着两碗热乎乎的扁食来了:“客官,扁食好了。”
老妇急忙去帮忙,给众人都上了扁食,又给他们送上了几罐自家特制的调味酱料,让他们自行添加。
“大家趁热吃。”萧奕一边热情地招呼众人,一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眼角却在留意官语白。
官语白没有动筷,若有所思地拿指节在桌面上叩动着,半垂的眼帘下,乌黑似深海的眸子中闪着睿智深沉的眸光。
突然,他嘴角勾起了一个清浅的微笑,朝萧奕看去,“阿奕,你还记得小灰带来的那封信吗?”
这几日来,官语白都在思索,南凉人的意图到底何在,如今看来,倒是一环套着一环,显然是谋划了许久的。
萧奕闻言也是豁然开朗,眉头微挑。
一声鹰啼响起,萧奕抬眼望去,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小灰发出强有力的鸣叫声,久久回荡不去……
萧奕收回了目光,向林净尘说道,“外祖父,烦劳您帮我们拟一个可以预防的成药方子,稍后我送回骆越城去。”
这千曼兰的花期有近两月之久,总不能任由士兵们时不时呕吐腹泄,若是能预防当然是最好的。
林净尘含笑应了,既然找到了病因,开张药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吃完了扁食,萧奕把林净尘他们送回了守备府。
很快,林净尘就开了一张可用作预防的方子,并按成药所用,进行调整,写明了制药的步骤。
萧奕郑重地收了起来,送走了林净尘后,书房里只剩下了萧奕和官语白,还有小四和竹子随侍在旁。
“阿奕。”官语白思忖片刻,说道,“这张方子……待过几日再送回骆越城。另外,着人去城里贴一些告示,就说南疆军水土不服,向百姓征集方子。”
萧奕没有去问原因,很自然地就让竹子把李守备叫来,而那方子他则小心地先收了起来。
官语白淡淡的笑了,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身上,衬他的脸庞愈发淡雅温和,眸中则透着睿智的光华。
三日后。
一只灰色的信鸽展翅飞向了骆越城。
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的飞行,灰鸽终于到了目的地,它拍着翅膀“扑棱扑棱”地飞进了碧霄堂,然后一对翅膀扇动得更快了,胖乎乎的身体透着紧张的感觉。
没想到,今日没遇到一点“阻碍”,它就平安地降落在院子的鸽笼旁。
“咕咕……”
鸽子兴奋地叫着,幸好那个讨厌的大家伙不在。
画眉立刻从鸽子腿上解下竹筒飞奔向屋子,“世子妃,是世子爷的飞鸽传书。”
南宫玥才刚洗漱、梳妆完毕,这下连吃早膳的心思都没有了,迫不及待地看起信来,表情渐渐凝重。
她立刻吩咐百卉笔墨伺候,先将第二张绢纸上林净尘亲写的药方抄了下来,说道:“百卉,你去一趟回春堂、利家药铺和德济堂,”这三家药铺是给南宫玥制解暑药和解瘴药的药铺,“就说天凉了,让他们暂停制作解暑药,先把这张方子上的这些药材都赶紧备起来,有多少备多少,务必要选用上等的药材,不可含糊蒙混,过两日,我亲自去他们那里看药材,定下一批成药……”
“是,世子妃。”百卉立刻领命,退下办事去了,而南宫玥则将两张绢纸全都点燃烧烬。
这一日,百卉直到日落西山,方才回府复命。
到了约定的时日,主仆俩一早就坐着一辆青篷马车出了门,这个时候才不过辰时,两人连着拜访了回春堂、利家药铺和德济堂。
每到一家,南宫玥都细细地检查了他们备下的药材,如此,直到两个时辰后,才到最后一家德济堂。
前方不远处,德济堂的门口正好停了另一辆马车,于是车夫不得不缓下了车速。
德济堂为南宫玥制了几个月的解暑药,这期间南宫玥和百卉也来过好多次了,伙计一眼就认出了南宫玥的马车,一边找人去通知老板,一边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对着车夫客气地说道:“李大哥,不好意思,刚刚来了一批新药材,正在卸货,只差几筐了……麻烦李大哥稍候。”
说完,伙计又急躁地去催促那卸货的几人,不一会儿,马车就继续前行,停在了德济堂门口。
德济堂门口还有些凌乱,刚才卸下的好几筐药草胡乱地摆在地上,这些药草都是没有炮制过、新鲜采摘下来的药草,碧绿青葱,有的沾着露水,有的甚至还连根带泥……
百卉先挑帘下了马车,然后仔细地扶着南宫玥也下了车。
南宫玥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锦绣妆花褙子,又给重新梳了一个简单的桃心髻,只插上一支简单的竹节白玉簪,看来清雅动人。
她才刚站稳,就听铺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穿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德济堂的季老板。
“萧夫人!”
一听说大主顾来了,季老板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务,亲自出来迎客,脸上笑得殷勤热络极了。
这数月下来,季老板对南宫玥的身份早已经是心知肚明,只不过见南宫玥不想表明身份,他也只能识趣得故作不知。
“季老板。”南宫玥微微颔首。
季老板忙不迭迎南宫玥进屋,同时不着急痕迹地瞪了伙计一眼,意思是,还不赶紧把铺子口给收拾好了!让客人看笑话!
伙计摸着后脑连连点头。
季老板请南宫玥到后面的厅堂坐下,又让人赶紧奉茶,恭敬地问道:“萧夫人,您要的药材都已经备好了。”
两日前百卉突然来药铺里让他们停止制作解暑药时,季老板虽然觉得惋惜,但也不觉得意外,他早就知道解暑药这笔生意虽然大,但是做不久,毕竟,就算是黄口小儿也明白一旦过了最炎热的暑期,这解暑药自然就不需要了,他心里安慰自己,好在还有解瘴药。
没想到的是,百卉竟然又带来了一笔新的生意。
季老板曾仔细看过让他采购的药材,像肉豆蔻、五味子、伏龙肝……都有止吐止泻的功效,像是一种止泻药,但七初花、珈蓝叶……等等大多都是用作解毒的,此外还有一些增加身体元气和抵抗力的药材。
一般而言,也就是一些常用的药才会制成成药,但若让采购的这些药材是用于制作同一种药的,季老板倒真想不出来,这制得是哪种常见药。
若是普通的客人,季老板多半会问个清楚,可是眼前这位夫人……季老板很识相的闭嘴了。
南宫玥慢条斯理地轻啜了一口热茶,轻轻地放下茶盅后,又让百卉递了上了一张纸,这纸上写的是这批成药的具体制法和步骤,待他看过后,方才道:“季老板,这药你们可能制?”
“能能能!”季老板拍拍胸脯,满口应下。
季老板做这一行这么久了,也是略懂一二的,这批成药虽然用的药材古怪了一些,但制法却是简单明了的,必不成问题。
季老板讨好地说道:“萧夫人,我这就命师傅先去试制几瓶,给您送……”他本想说给送镇南王府去,但话到嘴边又噎住了,只得干笑了几声,“过两日,您派人来取便是。”
“这个且不急。”南宫玥淡淡道,“季老板,可否领我去瞧瞧药材。?”
季老板想起前几日百卉过来时曾经提起她家夫人要亲自过来看药,忙道:“当然当然。萧夫人,这边请。”
“麻烦季老板带路了。”南宫玥站起身来,随着季老板往厅堂后的庭院去了。
季老板在前面带路,领着南宫玥主仆穿过庭院,边走边说道:“萧夫人,现在药材一小部分已经开始炮制,大部分的生药材还在院子和仓库里,您放心,绝对是上好的药材。”
很快,他们就到了后头的炮制房。
凡是药材,入药前必须经过炮制,药材的炮制技术关乎药效,简而言之,就是解毒增效。炮制房可说是一个药铺中最重要的地方也不为过,平日里,季老板是决不允许别人轻易踏足,哪怕是铺子里的伙计亦然。但是南宫玥不同,堂堂镇南王世子妃总不至于还会来自己的铺子偷师吧?
“萧夫人,请!”季老板殷勤地伸手作请状。
偌大的炮制房就像一个大厨房,里面摆满了酒、盐、姜、醋、蜜、油等佐料,还有杂七杂八麸、土、蛤、滑、砂等其他材料,屋子里药味、佐料味、油烟味各种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里面闷热极了,里头的炮制师傅和几个学徒都是满身大汗。
这边有学徒在用酒焖地黄,那边有人在滑石粉炒肉豆蔻,再过去一点,又有人麦麸炒枳壳……一个老师傅熟练地对着年轻的炮制师傅和学徒们发号施令。
季老板一边引着南宫玥四下看着,一边说道:“萧夫人,您就放心吧。我这铺子里的炮制师傅那已经是五十年的老师傅了,烘、炮、炒、洗、泡、漂、蒸、煮,样样精通。绝对能发挥药材十成十的功效!”
南宫玥拈起一片炒焦的山楂看了看,季老板急忙解释道:“萧夫人,这山楂就是要炒焦了,药效才会好,才能健胃消食。”又指着一旁看着脏兮兮的白术切片道,“这白术就是要土炒,待会再筛去泥土。”
南宫玥随意瞟了一眼,“伏龙肝炒白术,火候过了一分,不过也还算不错。”
一旁的老师傅闻言不由看了过来,刚才他就是稍稍一分神,学徒就把白术多炒了两息时间,没想到这微妙的差别竟被人一眼看了出来。
连季老板也是怔了怔,伏龙肝就是俗称的灶心土,乃经多年用柴草熏烧而结成。不少普通百姓也知道灶心土可以治疗虚寒失血、呕吐之症,但是伏龙肝就是药名,是他们内行人用的称呼了。看来世子妃还略懂些行,幸好自己从没打算蒙混世子妃。季老板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举止间越发恭敬小心了。
出了炮制房后,季老板又带着南宫玥去了院子和仓库里看了其他刚买进的生药材……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南宫玥才和百卉离开德济堂。
此行的三家药铺都看完了,她们便回了碧霄堂。
南宫玥才下马车,罗嬷嬷就来禀道:“世子妃,宾客已经到了。”
今日是镇南王纳妾的日子,因为纳的是方家姑娘,卫氏请示了南宫玥后,就在王府的外院和花厅里分别摆了四桌酒席小宴宾客,也算表示对方家的重视。
但也就仅此而已,毕竟再贵的妾也不过是妾,这一日王府没有披红挂彩,南宫玥也没有出席这个小宴,来的宾客也只是四品以下的夫人,存心来讨好王府罢了。
待到了吉时,一台粉色小轿就把人从王府的角门抬了进来,一直抬到正院,去给小方氏敬茶。
可是小方氏紧闭房门,将方紫蔓拒之门外。
消息立刻传到了卫氏耳中,卫氏也不去劝,直接去禀了镇南王。
镇南王一声令下,那一台粉色小轿又被抬去了为方紫蔓准备的新院子……
镇南王在外院与宾客好好热闹了一番,喝了个微醺,才去了新姨娘的院子里就寝,这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
与王府的喧哗相比,碧霄堂这边仍是那么清静安宁,也就是偶尔有丫鬟来禀说,方六姑娘何时被抬进门,内院和外院的酒宴又是何时结束等等。
待客人全都散去,夜也渐渐地深了。
南宫玥独自在自己的小书房里翻着外祖父留下的笔记,对着一张药方涂涂改改了好几遍。
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外头响起,南宫玥眉头微蹙,隐隐听到一个小丫鬟紧张的声音:“百卉姐姐……不好了……”声音压了下去,南宫玥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夫人”二字。
小方氏?南宫玥眉头一挑,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不一会儿,百卉就挑帘疾步进来了,屈膝禀道:“世子妃,夫人刚刚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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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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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不禁笑了,若无其事地说道:“白绫可是断了?”
百卉抿唇一笑,凑趣地说道:“世子妃,您真是料理如神。不过正院那里已经闹开了,也通报给了王爷。”
南宫玥眉尾一挑,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来。
一哭二闹三上吊……小方氏都使出最后的招数了,看来这一次是真的心里急了,这白绫断得巧,小方氏的“运气”还真是不错。
且不论真相如何,婆母自缢未遂,自己作为儿媳总是要过去“关心”一番的。
南宫玥站起身来,随手整了整衣装,因为夜风凉,鹊儿又服侍她披上了一件镶金线绣梅兰的披风,然后南宫玥就带着百卉和鹊儿去了王府那边。
小方氏的院子里正乱着,一院子的婆子丫鬟都被赶到院子里,只留了齐嬷嬷和小方氏的两个贴身丫鬟在屋子里头服侍。
院子里的下人一看南宫玥来了,都是松了一口气,齐齐地上来行礼。
又有一个丫鬟引着南宫玥进屋,屋子里乱糟糟的,一把红木凳子横在青石板地面上,旁边那刺眼的白绫胡乱地堆在那里。
百卉捡起那根断成两截的白绫,那白绫的开口有一段非常整齐,只有一小部分才是被硬生生扯断的,百卉心里就有数了,对着南宫玥做了一个剪刀的手势。
丫鬟在前方挑帘,南宫玥又进了内室,挑帘声吸引了好几道目光,内室里的齐嬷嬷、明眸和明月一看到南宫玥,忙行礼道:“见过世子妃。”
躺在床榻上的小方氏头上勒了一条两指宽的石榴色刺绣抹额,一头乌黑的秀发略显凌乱,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怏怏的,虽然已经是三十出头的人,却透着一分楚楚可怜的味道,但是这分柔弱在看到南宫玥的那一刻消失殆尽,目光凌厉似剑。
“你怎么来了?!”小方氏没好气地说道,目光不由得朝南宫玥身后晃荡不已的珠链看去,却没有看到她真正想要见的人,心中一沉:难道王爷真的狠心至此!有了新人忘旧人?……不会的!不会的!
小方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掌猛地攥紧。
她想告诉自己镇南王不会如此绝情,但是心底里却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夫妻十几年,镇南王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难道她还不了解呢!
南宫玥如何看不出小方氏的想法,上前福身行礼:“看来母亲无甚大碍,儿媳就放心了。”她微微一笑,继续道,“今日新姨娘进门,母亲还请早早安歇,明日新姨娘会‘再’来给母亲敬茶的。”
小方氏瞳孔一缩,心里一凉。
王爷今晚洞房花烛夜人生小登科,又怎么会舍得放下年轻娇媚的新人,来看自己这年老色衰的旧人呢!
她随即就想到今日方紫蔓被抬进门时来给自己敬茶,自己想借故为难,便故意没有开门,谁知道那个方紫蔓的轿子竟然就直接被抬去了,分明就是不把她这个姑母与正室放在眼里。
是啊!
他们四房若是把自己放在眼里,又怎么会把一个正值芳华的方家嫡女嫁到王府来与自己分宠!
小方氏的拳头狠狠地握在一起,四房怕是觉得自己已经失宠,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打算让他们四房的嫡女踩着自己上位呢!
就跟自己当年踩着那位大堂姐上位一样……
小方氏的脸色微白,现在三房的人都被王爷撵出了骆越城,而这偌大的王府中,她明明有子有女,却偏偏子女都像被南宫玥下了蛊似的,一个个都站在南宫玥那边。子女还真是前世的债!
小方氏既怒且恨,但是萧栾和萧霏终归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也只能把帐都算到南宫玥身上。
想着,小方氏怨毒的目光看向了南宫玥,不到最后,自己也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世子妃,还真是‘孝顺’,人家府里都是婆母教媳,世子妃倒好,都管到婆母身上来了。”小方氏讽刺道。
南宫玥淡淡地一笑,懒得与小方氏做口舌之争,又道:“母亲身子不适,定是院子里的下人奴大欺主,伺候得不尽心!母亲放心,儿媳怎么能让母亲受委屈呢,一定会给母亲一个交代的。”
说完,她也不等小方氏应声,就转身离去。
当晚,小方氏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就统统被换走了,替上了一干的新面孔,只留下了齐嬷嬷、明眸和明月。
当明眸把此事禀告给小方氏的时候,小方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发白。
明眸不安地说道:“夫人,这些人脸生得很,奴婢一个也不认得,可能是最近采买进府的。”夫人哪怕失了宠,也是王府的夫人,当了王府十几年的家,王府的家生子怎么都会忌惮几分,可这些新采买回来的人,恐怕眼里和心里就只有世子妃一个人了。
小方氏的身子几乎是颤抖起来,镇南王冷漠的声音回想在她耳边:“本王确实不会休妻。但是本王的妻子却能随时暴毙!”
字字诛心,冷酷无情。
小方氏的心跳砰砰加快,越想越觉得惶恐,如今的形势对自己太不利了。不知不觉,她竟然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下面是一片无底深渊,只要有人轻轻一推,自己随时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不行!她不能再听之任之了!
唯今之计,只有一个人还能救她……
这些年来,她从老镇南王留下的遗产里也得了不少银子,加上四哥自过继到长房后,每年都会给她一些分红,十数年累积下来可是一笔很多人想也不敢想的巨款,那个人也从中分了不少……这一次只有他能帮她了,也是他该出力的时候了!
小方氏的眼瞳中晦暗莫测,烛光洒在她脸上形成一片诡异的阴影,让她看来仿若另外一个人。
夜越发深沉了。
随着黎明来临,小方氏因为镇南王纳了娇妾而自缢未遂的事就在王府传开了,下人们不禁纷纷议论。
萧霏闻讯后赶紧去了正院,在紧闭的院门前足足跪了半个时辰,才被小方氏命人带了进去,可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就一脸颓然的走了出来。
不多时,南宫玥就得了消息,据说小方氏大骂了萧霏一顿,朝她摔了好些东西后就把她赶了出来。
南宫玥眉头微蹙,思忖了片刻后,带着百卉去往月碧居。
月碧居的气氛很是微妙,明明今日阳光明媚,可是月碧居的上空却仿佛笼罩了一层阴云,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小心翼翼地做着事,不敢喧哗嬉闹。
“世子妃。”柏舟急忙迎了上来,秀气的眉头紧蹙着,屈膝道,“大姑娘正在后院坐着……”柏舟目露担忧,大概也只有夫人可以让大姑娘魂不守舍了。俗语说:“儿女都是债”,但是到了大姑娘这里,这句话似乎应该反过来才对。
南宫玥对月碧居熟悉得很,也不用柏舟带路,就自己绕过屋子往凉亭那边过去了。
萧霏独自一人坐在一棵粗壮的百年老树下,碧绿浓密的树荫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一走到树荫下,便觉得舒爽了许多。
走近了,南宫玥才发现萧霏膝上还趴了一只胖嘟嘟的橘猫,萧霏心不在焉地抚摸着橘猫,一下又一下……小橘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抖着耳朵左顾右盼,可是萧霏却毫无所觉。
“霏姐儿!”南宫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萧霏循声看来,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下,小橘抓住空隙,胖乎乎的身子纵身一跃,轻快地落在了地上,一溜烟地跑了。
“大嫂……”萧霏站起身来,讷讷地喊道,大概也猜出南宫玥是为何而来,面上便难免露出几分僵硬。她想告诉南宫玥自己没事,有些事自己早就已经想明白了,可是话到嘴边,却觉得言语显得如此无力,甚至有些欲盖弥彰的感觉……
南宫玥半句没提小方氏,笑吟吟地说道:“霏姐儿,过几日我打算去城北的一间善堂看看,琢磨着光让厨房准备些点心、吃食好像还不太够。”说着,她故意伤脑筋地问萧霏,“霏姐儿,你觉得还能买些什么好?”
萧霏想也不想,就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嫂,当然是要买些书和文房四宝!”
书中自有黄金屋,让那些孩子多读些书,便是现在孤苦了些,以后也可以成为有用之才!
“霏姐儿你这主意好。”南宫玥笑着说道,“你陪我一块儿去挑挑吧。”
萧霏忙不迭应下,正打算随南宫玥离去,又想到了什么,脚下的步子缓了缓,尴尬地一笑,道:“大嫂,麻烦你且等我一会儿,我先去换身衣裳。”刚才小橘蹭了她一身的猫毛,在深色的衣裙上分外的醒目,看来有些狼狈。
萧霏急匆匆地去了,南宫玥看着她的背影,勾唇笑了,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萧霏的动作很快,回屋子里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遍地缠枝芙蓉花褙子,又重新挽了一个弯月髻,然后就随南宫玥一起坐着一辆青篷马车出门了。
她们足足出去了两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满载而归。什么《幼学琼林》、《千字文》、《弟子规》、《三字经》……装了满满一大箱子,萧霏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还兴致勃勃地主动请缨把安排厨房准备点心、吃食的差事也接了过来。
南宫玥当然由着她去忙活,哪怕忙得满头大汗,也总比在屋里胡思乱想要好得多。
南宫玥与萧霏定下了五日后去善堂,而次日一大早,她就坐上朱轮车,去了定远将军府。
“参见世子妃。”
得了消息的周大夫人王氏亲自到二门处相迎。
“免礼。”南宫玥抬了抬手,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王氏。王氏身穿一件豆绿色暗金丝盘纹妆花褙子,头发梳了一个整齐的圆髻,只用一根翠玉吉祥四钱的扁方簪住。她看来三十余岁,容貌白皙秀美,与周柔嘉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却比女儿柔和了不少,一种近乎谦卑的温和。
“世子妃,里边请。”王氏恭敬地引着南宫玥进了正对二门的正堂,正堂的四面槅扇大开,通透明亮。
待二人坐下后,丫鬟们飞快地上了茶水点心就退了一边,厅堂就静了一瞬,南宫玥端起茶盅,从容地用茶盖移去浮在表面的茶叶,随后放下茶盅含笑道:“今日前来拜访实在有些冒昧。”
王氏有些局促地说道:“世子妃客气了。您能前来,着实让敝府蓬筚生辉。”
她很是忐忑地看着南宫玥,前几日,女儿被世子妃邀请去做客时,她就担心地几晚上没睡好,女儿回来以后,说了经过,她更是惶惶不安。哎,她早就劝过女儿在外要与人为善,无端端的去与二公子的妾闹什么呢,还闹到世子妃跟前,这下世子妃恐怕对女儿的印象不会好了。
要不要替女儿向世子妃解释一下呢?
王氏不禁有些胡思乱想,一直到她身后的丫鬟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王氏才恍然回过神,就听南宫玥说道:“……不知周大姑娘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王氏全然没有注意到南宫玥之前还说过什么,一时间无论脸上还是身上,都掩不住的局促,硬着头皮道:“我家嘉姐儿最喜弹琴,她……”她愣了愣,又觉得好像擅琴似乎不是世家择媳的条件,只有妾才会以琴色歌舞魅人,又忙补充道,“嘉姐儿熟读《女训》、《女诫》,一手女红也是相当不错的,上次嘉姐儿还与我说,世子妃待她和善,想给世子妃您绣一方帕子,还望世子妃赏脸。”
南宫玥温婉一笑,“那就多谢大姑娘了。”
王氏连忙道:“世子妃不嫌弃就好。”
南宫玥应和着道:“周大姑娘实在温婉贤惠。”
王氏见南宫玥性情和善,不禁有些放松了下来,笑了笑道:“世子妃过奖了。”
南宫玥瞧出这王氏实在不是善于言辞之人,而且还极其绵软,没有太多的心眼。有这样的母亲,周柔嘉要么就与王氏一样绵软,甚至懦弱;要么就反而会更加独立,坚韧。南宫玥与周柔嘉虽未见过几面,但显然不是前者。
如此倒也不错。
南宫玥笑了笑,干脆也不绕弯子,说道:“夫人,今日我前来,其实也是为了向贵府致歉的。前几日,周大姑娘来王府做客,我家二叔院子里的侍妾不守规矩,冲撞了大姑娘,还望夫人见谅。”
王氏下意识地就想替女儿陪罪,就听南宫玥继续说道:“……我家二叔刚及束发之年,父母多爱幼子,被王爷和夫人宠得有些任性,前些年还给屋里的一个姑娘开了脸,抬了妾。不过,除了这妾以外,倒也没有别的屋里人。”说到这里,南宫玥刻意停了下来,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王氏先是一愣,随后心不禁“怦怦”直跳,她不由想到,世子妃与她说这些……是为什么?
先是说了萧二公子的年岁,又说了他的性情,还有屋里人,若只是想让嘉姐儿为妾的话,应该不会解释这么多吧?不对,若只是给萧二公子纳妾,世子妃恐怕都不会自己出面,莫非……莫非世子妃是瞧中了嘉姐儿?
王氏眼睛一亮,脸上不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她对于萧栾有妾并不在意,世间男子又有几个不纳妾的呢,哪怕大婚前没有纳妾,婚后一房房抬回来的也不少见。重要的是,女儿的事终于有了着落了!
南宫玥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又道:“我瞧着大姑娘性情温婉,很是喜欢,不知大姑娘可有许人?”
王氏的声音不禁颤抖了,连忙道:“我家嘉姐儿还未……”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有些急切地朝正堂跑了过来,走到门外时,赶忙缓下了脚步,勉强镇定地走了进来,禀道:“大夫人,二夫人和二姑娘来了。”
王氏不由眉宇微蹙,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可是这个时候,她怎么也不可能拦着卢氏不让她见世子妃,只能道:“去请二……”
话音未落,厅外已经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世子妃,请恕我来迟了。”
一身丁香色团花刻丝褙子的卢氏提着裙裾走进正堂来,身后跟着穿了一件玫红色遍地金褙子的周柔惠,翠绿的挑线长裙,衬着她原本只是白皙清秀的脸庞明丽了一分,如一朵娇嫩的春花含苞欲放。
两人款款地上前,给南宫玥见了礼。
跟着,卢氏用略带埋怨的口吻说道:“大嫂,你也太见外了。世子妃今日过府,你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
王氏面上透出几分不安,好不容易女儿的婚事有了眉目,卢氏实在来得不凑巧,而且一来就有些喧宾夺主的架式,王氏心里明白自己应该抢回主动权,可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卢氏顺势在南宫玥的下手坐了下来,周柔惠低眉顺目的站在她身后,很是温婉可人。
卢氏欠了欠身说道:“世子妃今日前来,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南宫玥面色不改地说道:“二夫人过谦了。”
尽管南宫玥的态度有些冷淡,卢氏还是热情地说道:“我家惠姐儿从那日王府回来后就常与我说十分仰慕世子妃,盼着能时常聆听世子妃的教诲。”说着,她把周柔惠拉到跟前,又道,“不是我自夸,惠姐儿从小知书达礼,这两年来一直跟着我学着中持中馈,做事也很稳妥……倒不似嘉姐儿,总喜欢待在自个儿屋里,都这么大的姑娘了,想让她与我学学管家都不愿意……”
“二弟妹。”王氏赶紧打断了她的话,忙向南宫玥解释道,“世子妃,这些年来,长房的事务都是我家嘉姐儿管着的,她……”
“是啊。”卢氏笑吟吟地说道,“长房也的确多亏了嘉姐儿,不过,长房也没多少人,自然也没有多少事,嘉姐儿有当年婆母给的嬷嬷帮衬着,勉强还算料理得来。”
王氏下意识地想反驳,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卢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世子妃,说来,上次王爷寿宴,嘉姐儿实在太过失礼了,她回来后,就被老爷罚跪了三日。世子妃您仁慈,没有怪罪,可到底嘉姐儿也算是白壁有瑕……”
“二弟妹!”王氏被气得脸颊通红,“世子妃面前,还望慎言,否则就别我送客了。”
卢氏毫不理会她,继续说道,“王府仁慈,不忍让嘉姐儿毁了清白,误了一生。可我们周家也不能如此不知足,非要让王府把嘉姐儿娶回去。所以……”她殷勤地笑着,说道,“若是世子妃您觉得妥当的话,倒是可以让嘉姐儿给她妹妹惠姐儿做个滕妾。这姐妹俩从小感情不错,日后也能相互扶持。”
周柔惠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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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掌着周府中馈多年,无论是前几日周柔嘉应邀去镇南王府做客,还是今日南宫玥前来拜访,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心中也暗暗怀疑是不是王府打算让二公子娶周柔嘉为妻作为补偿。一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忿忿不平。周嘉柔也实在太不要脸了,自己都名声有碍了还不知检点,非要勾搭萧二公子。
知道南宫玥要来,卢氏就一直让下人留心着,刚刚有丫鬟匆匆来禀报了她们的谈话内容,卢氏一下子就急了,赶紧带着女儿过来。
长房只有一个独女,又没有儿子支撑门户,无权无势的,哪里配得上镇南王府,要是给萧二公子挑得嫡妻门第太差,恐怕就连镇南王也会不乐意的。
相比之下,他们二房才最最妥当,门户虽不显赫,但也不算太差,日后威胁不到世子妃的地位。而周柔嘉失了名节,多少也是惠姐儿行事不慎所致,让她当个滕妾也算是补偿了。如此两全其美之策,想必世子妃一定也瞧得出来。
“二弟妹!”王氏猛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嘴唇微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滕妾!亏卢氏说得出口!她清清白白的女儿被周柔惠害得失了名节,在卢氏的口中却是女儿自己行事不检点!王氏从来都没有像这一刻这样痛恨自己木讷,不擅言辞,她甚至就连怎么来指责卢氏的厚颜无耻也办不到。
卢氏笑了笑,说道:“世子妃,您见谅,我大嫂这人呢,就是这脾气……”
南宫玥放下了手上的茶盅,似笑非笑道,“二夫人莫不是以为堂堂镇南王府二公子的婚事可以由你来做主不成?”
卢氏脸色一僵,连忙陪笑道:“世子妃,您说得这是哪里话。哎,我家嘉姐儿也着实配不上二公子,又怎么敢高攀呢……”她意有所指地说道,“恐怕王爷也会觉得不妥吧。”
南宫玥倒是有些明白卢氏的想法了,恐怕在卢氏看来,自己会给萧栾挑中周柔嘉,虽有弥补的意思,但更多的是故意想给萧栾挑个家世不显又名声有碍的妻族。所以,卢氏才会以为她所提的是两全其美之策,甚至还刻意提醒自己,若是给萧栾挑的人太不堪,镇南王也会不满。
这卢氏也太过自作聪明了。
南宫玥淡淡地说道:“周二夫人,周二姑娘在镇南王府里做的那些个上不了台面的事,你就真得以为没有人知道?在我镇南王府里就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陷害自己的亲堂姐,事后又毫无反省之心,这般毫无廉耻,品行低劣的姑娘,恕我镇南王府消受不起。周二夫人还是另寻人家吧。”
几句话说得卢氏心顿时沉了下去,镇南王的寿宴后,她就逼得周柔谨把事情都给招了,没想到世子妃竟然也知道了。这些事情要是传出去,算计长姐的惠姐儿和谨姐儿可就名声尽毁了!
不能认!
卢氏心里一下子冒出这三个字,硬着头皮解释道:“世子妃您误会了。当日的事,嘉姐儿已经承认是自己行事不端所致……”
“够了!”王氏一脸悲愤地说道,“二弟妹,人在做,天在看,你说出这样的话,亏不亏心?!”
“大嫂,你可不能为了嘉姐儿就信口胡言。”卢氏讨好地看着南宫玥道,“世子妃,您素来明理,这事……”
“本世子妃确实明理,孰是孰非也是了然于心。”南宫玥不想听卢氏推诿,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语气淡淡。
南宫玥身后的鹊儿差点没笑了出来,世子妃这句话还真是有七八分世子爷的风采,耳濡目染这四个字说得真是没错,世子妃约莫已经尽得世子爷的真传!
南宫玥冷冷地看着卢氏,继续道:“周二夫人,本世子妃给你提个醒,与其四处钻营,倒不如好生管教子女。否则哪怕周二姑娘再恨嫁,怕也是嫁不得好人家了。本世子妃言尽于此。”南宫玥懒得与卢氏多说,她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袖,向着王氏说道:“周大夫人,本子妃府里还有事,今日就先告辞了。”
南宫玥说完,便带着画眉和鹊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周柔惠眼中不由流露出了一丝怨毒。为什么?!为了维护周柔嘉,世子妃竟然这样污蔑她!……今日这话若是透出去一字半句,她就完了!
王氏面如死灰,世子妃一开始所言,分明是已经决定为萧二公子聘她的嘉姐儿为妻了,偏偏卢氏现在一闹,她的嘉姐儿该怎么办?她的嘉姐儿……
王氏眼前一黑,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
“大夫人!大夫人!”
周府里顿时闹作了一团。
不过,周府里再怎么闹,南宫玥就不知道了。
朱轮车平稳地向着王府驰去。
车厢内,南宫玥思忖了片刻后,开口道:“百卉,你一会儿取了药回来后就先去一趟前院,替我跟朱管家说一声,周家长子那差事就免了吧。”
当日寿宴后,镇南王也听闻了周大姑娘因为萧栾而坏了名节,估计是为了补偿周家,就给了周家长子一个从六品的军职。南宫玥最初听说时就觉得不太妥当,但毕竟只是一个闲差,再者,若是萧栾和周大姑娘的婚事能成,还必须要得到镇南王的同意,于是,她就没有为了这种小事去惹镇南王不悦,以免横生波折。
可如今看来,二房靠着周柔惠姐妹“陷害”周柔嘉,不但让长子得了前程,还想让女儿也踩着周柔嘉得门好姻缘,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如此厚颜无耻之徒,若还不加以惩戒,反而任其得尽了好处,公理何在?!
百卉欠身应诺。
朱轮车在街口停下,把百卉放了下去,随后,径直就回了碧霄堂。
刚进自己的院子,莺儿便过来禀说萧霏在东次间里。
南宫玥点点头,去了东次间。
萧霏赶紧放下了手中的书,迎了上来,福身行了礼,眼巴巴地看着南宫玥。
“周家恐怕不妥。”南宫玥明白她想问什么,便也不瞒她,就把刚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萧霏不禁听得目瞪口呆,紧接着就听南宫玥继续说道,“我原本虽知周家长房势弱,却不知竟然会弱到如此地步。这门婚事恐怕是不成的。”
“大嫂。”萧霏忍不住说道,“可是周大姑娘她……”她该怎么办?
“霏姐儿。”南宫玥耐心地跟她解释道,“谈婚论嫁,并不单单是二叔和周大姑娘两个人的事,而在于我们镇南王府与周家。这亲事还未成,周家就自作聪明的以为可以替王府做主,想让王府娶谁就娶谁,甚至就连滕妾都安排好了。一旦亲事成了,他们还不知会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来。二叔不是一个心肠硬的人,一来二去的日后恐怕会被周家所左右,这就不好了。”
萧栾耳根子软,容易哄,也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再者他又是次子,早晚是要从王府里分家出去的,到时候指不定会被周家牵着鼻子走,而周家的品行又实在堪忧。
搭上这样一门姻亲,日后的烦心事恐怕会络绎不绝。
萧霏也想明白了关键,神色不免有些暗淡。
南宫玥也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婚事反而又有了新的波折。
这婚事若是搁置下去,最无辜的还是周大姑娘。
问题的关键,是王氏今日表现的实在太过懦弱了,面对卢氏的一再挑衅和污蔑,她竟然就没有一句反驳之言,若她能稍微强硬一些的话,自己也不会有如此多的顾虑。
南宫玥有些头痛地说道:“这事儿就先看看再说吧。”
说话间,一阵挑帘声响起,画眉带着桃夭进来了,桃夭的神色有些紧张,走到萧霏跟前禀道:“大姑娘,小橘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今儿从上午开始就没见它。”猫喜欢到处跑也是天性,但是小橘贪吃,一般到了吃饭的时间,就会自个儿跑回月碧居。
一听小橘不见了,南宫玥立刻看向了画眉,画眉忙禀道:“世子妃,奴婢也老半天没见小白了。”
南宫玥柔声安慰萧霏道:“估计是小橘又和小白玩得忘了时间了。我使人去找找它们。”
萧霏应了一声,还是有些担心,就带着桃夭告退了,打算先回月碧居找一遍。
为了两个小家伙,碧霄堂里骚动了起来,丫鬟们四处探头探脑,到处寻找。
但是类似药房和书房等重地,唯有画眉,鹊儿等几个大丫鬟才能进出。尤其是药房,更是谁也没跟画眉去争。
因为她们都知道,最近由于南宫玥在试验新药,药房里养着好几只肥胖的老鼠,胆小一些的丫鬟根本就不敢靠近。
因而还没有人发现,一只橘色的肥猫正在药房里悠哉地踱着步。
它歪着圆脑袋东闻一下,西闻一下,然后瞪着一双金色的眼睛看向了笼子里的老鼠们。
“吱吱吱……”老鼠们顿时受了惊吓,有的好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似的,疯狂地在笼子里蹿动起来……
小橘又好奇地走近了两步,谁知下一瞬,一只老鼠猛地仰面倒了下去,四肢僵直,一双充血的鼠眼瞪着橘猫的方向,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似的。
其他的老鼠更加疯狂地叫了起来。
小橘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傻眼了,凄厉地发出一声惨叫:“喵嗷——”
很快,一只白色鸳鸯眼的猫通过半开的窗户钻了进来,疑惑地“咪呜”了一声,跳到了小橘身旁。
“喵呜——”小橘瑟瑟发抖地把自己比白猫胖了一大截的身子往白猫那里靠了靠,怯怯地朝那几笼老鼠瞟了一眼。
小白一脸疑惑地看了过去,发现原来只是老鼠而已,鄙视地对着小橘“喵喵喵”了好几声,义愤填膺:你作为一只猫,怎么可以怕老鼠呢!
“喵喵喵……”
这时,门帘被挑开了,一身青衣的画眉走了进来,可是小白没有因此噤声,继续“喵喵”地教训着小橘。
见到它们俩,画眉不由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小白,小橘,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但随后她又紧张地蹙起眉来,这药房里到处都是毒草,猫要是不小心吃下去的话……
她赶紧飞快地捡查了一番,见药草都整整齐齐的放着,并没有被胡乱翻动过的痕迹,这才终于放心了。而这时,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被单独摆放在一旁的铁笼子上,欣喜的发现,里面的老鼠正东蹿西逃,赫然还活着!
画眉心中一喜,她蹲下身来,向着两猫说道:“小白,小橘,世子妃和大姑娘都正在找你们了,我们快点出去吧。”
“喵!”
小白高傲地叫了一声,随后又冲着小橘“喵喵”叫了两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画眉也跟着出去,小心地把药房的门锁好,便匆匆去向南宫玥禀明已经找到小白和小橘,以及那只老鼠还活着的消息。
很快,南宫玥就来到了这小小的药房中。
“世子妃,您看,就是这只老鼠。”画眉指着那只笼子里的灰鼠说道。
那灰鼠不安分地在笼子打着转转,发出“吱吱吱”的响声,鹊儿浑身紧绷地站在门帘旁,严阵以待,仿佛只要有一个不对劲,她就要落荒而逃了。
画眉继续禀着:“世子妃,三个时辰前,我给它服了两汤匙的沼泽泥水,然后喂它服了银蛇根草、乌脑草和盐角草制成的丁字号药丸一粒,之后它一直昏睡着,刚刚发现,它已经醒过来了,而且还活蹦乱跳的,暂时没看出什么异状。”
南宫玥稍稍凑近了笼子些许,仔细观察着那灰鼠的眼睛、毛色、口鼻,好一会儿才道:“把这只灰鼠继续喂养一段时日看看,然后按照刚才的配方再找几只老鼠试试,看看解药是否管用。”
“是,世子妃。”画眉屈膝应了。
跟着,南宫玥就带着鹊儿出了药房,原本憋着气的鹊儿顿时长舒一口气,最近药房里一直在制药,里头的味道已经复杂得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了,相比下外面的空气清新得好似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南宫玥在里头才待了一炷香时间,但出来时已沾了一身的药味,那古怪的味道几乎都渗进了她的头发丝里。
回了屋子后,她就立刻沐浴更衣,又打发鹊儿也去沐浴。
莺儿正替南宫玥绞干头发的时候,一阵挑帘声响起,百卉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红漆木盒。
“世子妃,您交代的事,奴婢已经向朱管家转达了。此外,这是回春堂、利家药铺和德济堂刚刚试制好的新药,奴婢都带回来了。”百卉禀道。
南宫玥抬手示意莺儿停下,走到窗边的案几旁,吩咐把百卉把药拿出来。
百卉打开三层的红漆木盒,把里头装的那些个瓶瓶罐罐,分成了三份,摆放在了案几上,道:“世子妃,这青色的瓶子是利家药铺,浅蓝色的是回春堂的,德济堂用的是这种白色的小瓷罐。”
南宫玥随手拿起一个离她最近的青色小瓷瓶,打开瓶塞后,一股淡淡的药香味立刻飘了出来。南宫玥凝神嗅了嗅,满意地微微颔首,然后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用银色的小刀刮下一些药粉,观察、品尝……
她打开了一个又一个瓷瓶,神色慎重地把每家药铺制的药都一一过目……渐渐地,瓶中散发出的药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好一会儿,她放下了手中的小瓷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颔首道:“百卉,你一会儿再走一趟,让他们照此方,大批量赶制吧,先分别制一万丸,其中三千丸尽量在五日……不,三日后交货。”
“是,世子妃。”
百卉应诺着退下,去用了午膳后,又再次出了门,马不停蹄地赶往三家药铺仔细交代叮嘱了一番……
等她从最后一家德济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德济堂的大门正好朝西,夕阳的余晖对着百卉的眼睛直射过来,她反射性地以手挡了挡。
她正要上马车,一个陌生的男音自右手边传来:“这位姑娘,请留步。”
百卉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着青色衣袍、样貌普通的中年男子正在几步外笑容满面地看着她。
“不知有何指教?”百卉淡淡地说道。
那中年男子连忙向百卉拱手作揖,压低声音道:“姑娘来德济堂是为了买药吧?在下想同姑娘谈一笔买卖,不知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百卉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随那中年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
中年男子道:“这位姑娘,在下也是做药材生意的,经常在这药行街上行走,已经好几次见过姑娘在这一带出入,这才冒昧自荐。不知姑娘这次订的是什么药?我家药铺也不比德济堂差,什么药材都有,炮制师傅和制药师傅那也是一等一的,若是姑娘帮着在下向姑娘的主家牵牵线……”
百卉沉吟一下,婉拒道:“这位老板,有道是‘做熟不做生’,我家主子对几家与我们合作的药铺都尚满意,暂时也不需要新的药铺,若是这位老板有意的话,可以与我说说贵铺的名称、位置,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与我家主子提上一提。”
中年男子却也没有失望,毫不气馁地又道:“这位姑娘,在下姓金,我家千金堂就在街尾,也是百年老店了,姑娘若是有空,在下可以领姑娘过去看看,只求姑娘带句话给姑娘的主家,成与不成,都少不了姑娘的好处。”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以宽袖为遮掩,悄悄塞了样东西给百卉。
百卉眸光一闪,似有迟疑,但还是收了下来,道:“好,金老板,我可以试着帮忙传话,成与不成……”
“买卖不成,人情在。”中年男子殷勤热络地接口道,“在下自不会怪在姑娘身上。”
“若是有好消息,我就去千金堂找金老板。”百卉道。
“那就多谢姑娘,”中年男子殷勤地抱拳,目送百卉上了马车,一直到马车渐渐远去,他还站在远处。
马车里的百卉挑开窗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帘子。
青篷马车径直回了碧霄堂,等百卉下了马车时,天色已经昏黄一片。
她赶忙回南宫玥的院子,去了小书房复命,把刚才遇到那中年男子的事一一禀了,还拿出了一个红包:“世子妃,这是那位千金堂的金老板悄悄塞给奴婢的。”
看那荷包凸起的一角,里面似乎塞了一块碎银子。
一般府里,负责采买的可都是肥差,为了做成生意,商家塞些银子什么的太正常不过了。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别因此而碍了差事,南宫玥并不在意。
“……千金堂。”南宫玥拿起荷包把玩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百卉,你去打听一下这间药铺。”
“是,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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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随手把荷包丢在了书案上,笑吟吟地说道:“见者有份,你们拿去买些零嘴点心吧。”
画眉凑趣地谢过:“那奴婢几个就沾沾世子妃和百卉姐姐的光了。”
一边说,她一边打开荷包,掂了掂那碎银子,笑盈盈地说道:“世子妃,百卉姐姐,那金老板还挺大方的,这至少有二两了银子了吧?”都够普通的人家吃上一年了。
鹊儿笑着接口道:“我们百卉姐姐可是世子妃身旁的第一人,二两银子算什么!”听得画眉和莺儿都笑了。
丫鬟们嘻嘻哈哈的闹作了一团。
画眉自高奋地跑出去买了好些零嘴,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全都见者有份,南宫玥又额外赏了几匣子点心,热闹得好似过节一样。
百卉办事素来妥当,才过了两日,就带来了一些关于千金堂的消息。
千金堂的老板姓金,五年前在骆越城里开了这家药铺。
因他拥有一位手艺颇佳的制药师傅和一位医术高超的老大夫,很快就在骆越城里站稳了脚跟。金老板乐善好施,每年都会施医赠药,也救助过不少老人孩童,声誉颇佳,街坊邻里的提到千金堂,都是赞不绝口。
“也就是说这金老板是个善人?”南宫玥问道。
“是的。世子妃。”百卉回答着,又道,“您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暂时看来并无异常。”南宫玥思忖着说道,“只是,制药一事事关重大,更何况……”她微微垂眸,话锋一转,说道,“百卉,你明日再跑一趟千金堂,替我透个口风出去……”
百卉细细地记了下来。
三日期限匆匆而过,因是急单,利家药铺、回春堂和德济堂都不敢怠慢,日夜赶工,终于各自制好了三千余颗药丸。百卉带回药丸后,南宫玥一一都仔细检查了,就让朱兴和周大成带去骆越城大营,交给田禾,与之前一样,会以田禾的名义送往阵前。
叮嘱了三家药铺继续赶制其余的药丸,南宫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就到了与萧霏约好去善堂的日子。
“这位夫人,姑娘,里边请。”
管理善堂的是一个五十几岁的付姓老嬷嬷,穿着一件半旧的酱紫色褙子,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了一个圆髻,一张团团的圆脸,笑起来很是和气。
南宫玥和萧霏随着这付嬷嬷进了善堂。
这善堂是一处两进的院子,地方还算大,就是位置略有些偏僻。当年老镇南王将南蛮人驱赶出境后,建了这间善堂用来安置一些没有父母、亲眷的孤儿。
这些孤儿在善堂里会学一些谋生的手艺,到十五岁时,就需离开善堂自立谋生,当然也有一些孤儿干脆就留在善堂里打杂。
几十年过去,善堂的孤儿数量比起当年已经少了一半,现在善堂里的孤儿多数是被人遗弃的女婴和一些残疾的孩子。
时人多重男轻女,富贵人家即便多生几个女儿,也就是家里多养几个人罢了,不差那口饭,但是普通百姓勉强温饱,于是,民间常有人溺女婴、弃女婴,善堂建立以后,不时有人把女婴丢到门口,倒是让这些女婴捡回了一条命……
善堂这边主要是靠骆越城府衙每年拨银子下来,才支撑了这么多年,平日里也不时会有一些富贵人家来捐些财物、衣物、吃食什么的。
这付嬷嬷管着善堂多年,已经很习惯接待各府的夫人、姑娘了,一边带着南宫玥二人参观善堂的环境,一边把这些孩子的境遇说了一番,还不时地回答南宫玥和萧霏的发问。
空荡荡的院子因为多年没有好好修缮,显得有些陈旧萧索,前方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给这原本安静的善堂增加了一分活力。
“萧夫人,萧姑娘,孩子们每天上午和下午会读一个时辰的书,女孩下午再学点女红、厨艺,男孩则学些木工、算学,也算是让他们将来有一技之长。”付嬷嬷引着二人往学堂那边过去了。
萧霏赞同地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付嬷嬷笑了:“当年老王爷建善堂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说每个孩子至少要学会《三字经》,以后别的不说,总可以给家里写封信什么的,字丑没关系,别人认得就行……”
萧霏当然不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提起过世的祖父,但是付嬷嬷言语中的敬重却是由心而发,令人尤为触动。
学堂是由一间厅堂改造而成,四面槅扇打开,里面一目了然,孩子们一个个摇头晃脑地念着:“……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看他们专注的样子,似乎与普通的孩子没什么差别。
萧霏凝神看着他们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付嬷嬷道:“付嬷嬷,我和大嫂今日特意带了一些书籍和笔墨纸砚,想捐给善堂……”
付嬷嬷闻言,喜不自胜。
书籍的价格非常昂贵,像善堂这种地方,勉强可以管孩子们的温饱,但是书籍与笔墨纸砚却是相对奢侈的东西了,只能偶尔靠一些善心人士施舍,平日里孩子们多是用树枝在沙上比划,又或者以炭为笔在木片上写字……
“多谢萧姑娘。”付嬷嬷连声谢过了萧霏,瞧她真挚的表情,显然是真心关心这里的孩子们。
“付嬷嬷,这里可有书房?可否领我过去看看?”萧霏又道,心里想着,最好先看看这里的书房还缺什么,再考虑能否尽她绵薄之力让孩子们读书的环境变得更好。
付嬷嬷自然是忙不迭应和,躬身做请状:“萧姑娘,萧夫人,请这边走……”
在付嬷嬷的带领下,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就听见前面的一间偏厅传来一片喧哗声,循声看去,透过敞开的窗扇,可以看到里面有不少人,还有几个孩子,大多年龄不过三四岁左右。
付嬷嬷忙解释道:“城里千金堂的金老板特意带了大夫来给孩子们义诊。”说着,付嬷嬷在偏厅的一扇窗边停下,含笑地看着厅中继续道,“金老板他们一大早就来了,都忙活一上午了,还说以后每个月都会来帮孩子看病、施药,真是一位大善人啊。”
千金堂?南宫玥朝那方向看了过去。
偏厅中,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太夫正在给一个三岁左右的男童探脉,男童被一个婆子抱在怀里,形容有些不安,婆子柔声安抚着他。
其他的孩子们在旁边排成了一条歪歪斜斜的队伍,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在给孩子们发芝麻糖,甜蜜蜜的芝麻糖吃得孩子们喜笑颜开,一双双明亮的黑眼睛笑成了一弯弯月牙。
孩子们的笑有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看的南宫玥和萧霏不由得也是嘴角微勾。
百卉走到南宫玥身旁,附耳悄声说了一句。
此人正是那位千金堂的金老板!
南宫玥不动声色地微微颌首,目光则放在偏厅中的孩子们身上,就听付嬷嬷在一旁感慨着说道:“……听闻千金堂往日还经常帮那些贫穷的百姓减免药费,赠医施药,多几个像金老板这样的药商也是咱们百姓的福气。”
她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青衣婆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嬷嬷,善堂能收小孩子吗?有个孩子受伤了!”
婆子的身后,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横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头发又黄又稀,衣衫褴褛,一张小脸和手脚都是灰蒙蒙、脏兮兮的,模样似是一个小乞儿,她的双手、双腿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南宫玥眉宇紧锁,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手脚的骨头都被折断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造成这样的伤势?她的目光继续上移动,落在小女孩脏兮兮的脸颊上,只见她呼吸微弱,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来奄奄一息。
付嬷嬷也顾不上招呼南宫玥她们了,赶忙迎了上去,目露担忧地说道:“这女娃娃是怎么了?”
那中年汉子忙解释道:“这位嬷嬷,我是在骆越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捡到这女娃娃的,当时四下无人……我没银子送她去看大夫……”
婆子迫不及待地接口道:“我看一定是人牙子拐了人孩子,敲断手脚来乞讨,看这孩子病了不想治,就扔了。造孽啊!”婆子越说越气,一脸的愤愤然。
一旁的萧霏难以置信地瞳孔一缩,亦是面露愤然。
“付嬷嬷,让我……”
南宫玥正要上前替这小女孩查看伤势,偏厅里忽然大步流星地走出一个身影,直冲到那小女孩跟前。
“这孩子怎么了?没事吗?”对方担忧地审视了虚弱的小女孩几眼,然后对着那中年汉子道,“快快快,跟我来!我这里有大夫。”他急切地招呼中年汉子进了偏厅,付嬷嬷和婆子急忙也跟了进去。
透过敞开的窗扇,可以看到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放在一张长长的大案上,在那红漆木大案的对比下,那孩子显然如此柔弱、娇小,脆弱得就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儿一样。
“朗朗乾坤,竟还有这样的事!”萧霏在一旁义愤填膺地说道,担忧地盯着小女孩,“大嫂,那孩子会没事吧?”
南宫玥的神情有些晦涩莫名,开口道:“霏姐儿,她会没事的。……这孩子受的是外伤,发现得还算及时。虽然要养上数月,但是她毕竟年纪还小,只要养的好,是不会影响日后的。”
那位发须花白的于老大夫正小心翼翼地替小女孩检查手脚……碰到痛处时,小女孩的额头渗出大量冷汗,痛苦地呻吟不已。
这位于老大夫的手脚极快,熟练地给小女孩接好了骨,清理断骨处的皮肤,接着上药,再以木板和白布条固定断骨处。
南宫玥细心地看着,见他接骨的手法老道,这才松了一口气。
萧霏满腔义愤地说道:“大嫂,这些拐子委实是可恨!这孩子的生身父母若是知道她遭了这么大的罪,该有多心疼啊。也亏得这孩子的运道好,遇到了善心人……”总算捡回一条命。
这时,那于老大夫替小女孩处理好了伤处,转头跟金老板和付嬷嬷说了几句,跟着付嬷嬷就带着金老板和于老大夫从偏厅里走了出来。
于老大夫一边走,一边对付嬷嬷道:“暂时别移动那孩子了,万一伤上加伤就麻烦了。今晚也不用再换药了,我明日再来看她。”
付嬷嬷忙不迭应和。
金老板跟着道:“付嬷嬷,你放心,这几日我会每日带于老大夫过来给这个孩子复诊的。这孩子年纪还小,伤口会养好的。”
“真是辛苦金老板了。”付嬷嬷连声道谢,感动地叹道,“金老板真是大善人啊。”
“付嬷嬷过奖了,我就是尽点绵薄之力。”金老板笑道,“付嬷嬷你还有客人,不必相送了。”
他客气地对着付嬷嬷抱了抱拳,然后就带着于老大夫离去了。
付嬷嬷目送二人远去,这才想起了南宫玥和萧霏,歉然地转身道:“萧夫人,萧姑娘,方才真是怠慢了,还望两位莫见怪。”
“付嬷嬷客气了。既然嬷嬷有事要忙,但我们就不叨扰了。”南宫玥识趣地提出告辞。
付嬷嬷又道了声不是,亲自送二人到善堂门口。
上了马车,南宫玥脸上的笑容便收敛了起来。
先前,她曾让百卉故意放出风声,说自己今日会来善堂。无论千金堂的老板是真得想和自己做生意,还是另有别的目的,多半都会过来偶遇一番,她也想借此近距离的观察一下。
金老板确实来了。
只是,那个断了手脚的女童到底是巧合,还是……
巧合倒也罢了,可要是为了显示善心而故意安排的话,那么金老板的意图恐怕不是做生意这么简单了。
南宫玥双眸微垂,思忖着开口道:“百卉,等回府后,你安排一个机灵的小丫鬟去善堂照顾一下那女童。再多送些米面过去。”
百卉应声道:“是,世子妃。”
萧霏跟着问道:“大嫂。我明日还能过去看看?”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门是需要得到长辈允许的。
南宫玥点点头,“当然可以。”
萧霏笑了,秀眉微蹙地喃喃自语:“我应该带些什么过去呢?不知道她爱不爱吃雪花糖……”
马车一路从东街大门进了碧霄堂,画眉迎了上来,禀道:“世子妃,周大夫人来了。奴婢跟她说过您不在府里,可她偏要在门房等着,不肯离去。”
南宫玥眉梢微挑,思忖道:“请周大夫人去堂屋,我稍后就过去。”
画眉福身领命而去,萧霏与南宫玥告辞后回了月碧居。
南宫玥去屋里换了身衣裳,又重新梳妆一番,便去了堂屋。
周大夫人王氏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一见南宫玥进来,连忙站起身来,福身见礼道:“见过世子妃。”
南宫玥抬了抬手,“周大夫人免礼,请坐。”
南宫玥坐到主位上,直言道:“不知周大夫人今日前来是为何事?”
“世子妃。”王氏双手捏着帕子,欲言又止。
那日世子妃走后,她就厥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二弟妹母女已经回去了,只有嘉姐儿一人守在她的身边照顾着她。王氏觉得自己实在太对不起女儿了,不但让女儿跟着自己一再退让,如今更是连女儿的姻缘都保不住,她这样的母亲简直就是嘉姐儿的拖累。
王氏看得出来,尽管嘉姐儿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还是用厚厚的脂粉掩住了脸上的憔悴。
嘉姐儿越是如此,王氏就越痛恨自己了,于是,她终于容易鼓足勇气来了碧霄堂。
王氏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道,“那日,世子妃您大驾光临,曾问起了小女之事,当时被人打断了,所以……小女至今还未许人。”
王氏说完后,眼巴巴地望着南宫玥。
南宫玥微微一愣,她真是许久没有见过像王氏这样……呃,这样“单纯”的人了。
无论是王都,还是南疆,随便哪个府里出来的夫人,说上一句话都能透出三四个意思来,哪像王氏这样。王氏此行分明是想来试探镇南王府如今是不是还有意求娶周柔嘉,只是把这“试探”之言说得太过“直接”了。
南宫玥慢条斯理的用茶盖撇着茶沫,过了片刻,她才放下茶盅,对上了王氏紧张的目光。
“周大夫人。”南宫玥开口了,声音清澈地说道,“恕我直言,论及门第家世,周家与镇南王府并不般配。但周大姑娘性情刚柔有度,进退得当,行事有理有节,我还是颇为喜欢的。”
王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忙道:“那世子妃……”
南宫玥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只是,我满意的是周大姑娘,并非周家。而结亲结亲,结的却是两家之好,周家门风不正,家风不严,我镇南王府实在不敢消受。”
王氏忙不迭辩解道:“世子妃,那日的事和嘉姐儿无关!”
“的确与周大姑娘无关。若是别的府倒也罢了,可是周家不同……”南宫玥一针见血地说道,“夫人要如何让我相信,一旦周家成了镇南王府的姻亲,日后不会因为行事无忌而连累我们镇南王府。”
南宫玥也不绕弯子,直言道:“夫人无法保证,夫人虽有着周家大夫人的名义,却做不得周家任何主。”
王氏脸色苍白,南宫玥的话如同当头棒喝。
是啊!
倘若是别的府邸,哪怕关系再亲近,各房早晚都是要分家的。
但是周家不同,尽管对外有着长房和二房之分,然而王氏心里清楚,长房只不过是二房的附庸和陪衬,二弟妹卢氏才是周家的当家主母,所以,她能够很理所当然的在自己见客时擅自闯入,当着自己的面在世子妃面前颠倒黑白。也许在他们的心里,早已没有所谓的长房,而自己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卑微的侍妾罢了。
怪只怪自己太懦弱,这么些年来都没能支撑起长房,没能为女儿支撑起一片天地。
现在,更是让女儿为了自己的懦弱而误了终身……
“……世子妃。”王氏的声音里不由添上了一抹哭腔,“我该怎么办。”
南宫玥叹了一口气,她虽能够体会到王氏的这番慈母之心,可对于周家的私事,她其实无权置喙。
只是,对于周大姑娘,她确实有些喜欢,而对于王氏,她也确实有些怜悯。
南宫玥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提点道:“所谓兼祧两房为的是同时承继两房的香火,延续两房的根本,而不是为了把两房并作一房。镇南王府二公子的妻室,家世门第可以不高,但必须门风清正。”
说完,南宫玥端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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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心神不宁地回了定远将军府,心中波涛汹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她虽然性子软和,但不是傻子,当然明白南宫玥在暗示什么。
可是……
即便是她有这个心,弟妹也一定不会同意的,甚至于老爷恐怕也不会站在她这边吧……
王氏的手下意识地揉着帕子,但若是她无所为,那嘉姐儿这辈子可就是彻底毁了。嘉姐儿可是她唯一的骨血啊。
马车在她那种复杂的心思中驶进了定远将军府,在二门前停下。
丫鬟见王氏还在恍神,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大夫人,府里到了。”
王氏这才缓过神来,却听外面一片喧哗声,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王氏不由得微微蹙眉,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大夫人。”
王氏院子里的一个管事嬷嬷疾步过来相迎。
“张嬷嬷,这是怎么回事?”王氏眉头皱得更紧,只见二门附近围了不少奴婢,甚至连几个外院的小厮都站在二门外往里面探头探脑的……这真是成何体统!
一看到王氏回来了,那些小厮一哄而散,可是二门后仍旧聚着一层层的丫鬟婆子,一阵阵古怪的闷哼声若有似无地传来。
张嬷嬷朝二门看了一眼,小声道:“大夫人,二夫人院子里伺候的两个丫鬟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说是二夫人的陪嫁物,二夫人为此大发雷霆,叫了婆子杖责那两个丫鬟各三十大板。”
王氏目光一凛,不过是打碎一个花瓶,何至于兴师动众,弄得阖府都战战兢兢的,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
张嬷嬷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夫人,大少爷才得没几天的那个六品军职又没了,如今府里的下人都在猜测二夫人这是在……”迁怒。
王氏不由得握了握拳。
她还记得前几日大少爷得了那个差事的时候,二弟妹阖府大赏,又邀请了一众亲友前来庆祝。这才短短几日,怎么就丢了呢,莫非……
王氏赫然想起,当日世子妃不快的离府而去,莫非是世子妃让人撸了大少爷的差事?
王氏的心中隐隐涌起了一丝痛快。
她当然知道大少爷这个差事是怎么来的,她当然也是会不甘心的,如今这样才好!
她垂眸不语,带着张嬷嬷和丫鬟进了二门。
走近了,那种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就更清晰了,那举着棍子行刑的婆子一边打,一边还数着数:“……二十三,二十四……”
一声又一声,一下又一下,就像是敲打了王氏的心头……
让她的心越发烦躁。
王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偏偏天不从人愿——
一个身穿丁香色葫芦苇的妆花褙子的嬷嬷快步朝王氏走了过来,随意地福了福,然后道:“大夫人,二夫人命奴婢请您过去正堂说话。”嬷嬷的眼中透着一丝倨傲,分明就没有把王氏放在眼里。
王氏下意识地抬眼朝十几丈外正对着二门的正堂看去,不知何时,那些围观的奴婢都后退到了两边,一个个交头接耳地往她这边看来,而正堂门口的青石板地面上,两个丫鬟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裤子被拉下,臀部被打得一片青肿。
两个婆子数到三十后,收起了棍子,跟着就把那两个领罚的丫鬟给拖下去了。
王氏直愣愣地看着正堂,虽然以现在的距离她根本就看不到卢氏的表情,可是她眼前却仿佛浮现出了卢氏那轻慢到近乎于轻蔑的眼神。
那嬷嬷见王氏没有动弹,笑吟吟地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王氏应了一声,就随那嬷嬷去了正堂。
穿了一件宝蓝色十样锦的妆花褙子的卢氏正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个白底蓝边缠枝茶盅,轻啜了一口杯中的热茶,直至王氏走到近前,卢氏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盅,欠了欠身道:“大嫂。”
王氏不欲与她多言,也没坐下,直接道:“二弟妹找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自己这好大嫂事到如今,还想在自己面前装傻?!卢氏面目一冷,气得一口气梗在了胸口,也懒得装模作样了,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嫂要去镇南王府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她心里冷笑:王氏莫不是以为自己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王氏半垂眼帘,默不作声。
卢氏见王氏不说话,心里的火苗蹭蹭蹭地往上冒,不客气地冷嘲热讽道:“大嫂,就算你讨好了世子妃也没用,世子妃管不了我们周家的家务事!”说着,她不由想起了那一日南宫玥对她的轻蔑与侮辱,羞恼万分,她在定远将军府风光了近二十年,还没有人敢这么羞辱过她。卢氏的语气越来越冷,声音里几乎要掉出冰渣子来。
不但如此,世子妃竟然还公报私仇,借机撸了青哥儿的差事!
简直就是牝鸡司晨!
王氏的拳头不禁握紧,浑身紧绷得如拉紧的弓弦。
卢氏自然注意到王氏的变化,冷笑着说道:“大嫂,我已经跟老爷说了,为了府里姑娘们的名声,也唯有把嘉姐儿送庙里去了。”
她才不会让周柔嘉如愿嫁进镇南王府,来日压她女儿一头!
既然周柔嘉不识相,不愿当滕妾,那就去庙里好好待着吧!
“二弟妹!”这一下,王氏再也按捺不住,难以置信地瞪着卢氏,脸上血色全无,“你说什么!?”
卢氏的心里畅快极了,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故作怜悯地说道:“大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府里有三个姑娘,总不能让惠姐儿和谨姐儿也为了嘉姐儿坏了名声吧。我知道大嫂你一时怕是想不明白,但大嫂你静下心细细想想就知道这个道理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福了福身,也不管王氏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又道:“大嫂,我那儿还有事,我就先告退了。”
卢氏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走了,连着正堂外原本围观的那些个奴婢也都因为看到卢氏出来作鸟兽散。
正堂里,只剩下了王氏、张嬷嬷和王氏的贴身丫鬟三人,张嬷嬷和丫鬟见王氏面色不对,都是噤若寒蝉,不知道该怎么劝。
大夫人就大姑娘这么一个独女,是大夫人唯一的寄托了,若是大姑娘真的被送去庙里,对大夫人的打击可想而知!
王氏整个人呆若木鸡,脑中一片空白,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见王氏迟迟没有一点反应,张嬷嬷有些紧张了,满头大汗地唤道:“夫人,您没事吧?……这件事也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夫人,不如您也找老爷……”
“不必了!”王氏语气坚定地打断了张嬷嬷。
她的态度与语气太过果决,听的张嬷嬷不由怔了怔,抬眼朝王氏看了一眼,却见王氏面无表情,平日里温和的眼眸此刻熠熠生辉,眼神果决,透着一丝锐气,就像是身上的枷锁突然被打碎了,又好似一把利剑终于出鞘。
大夫人好像是一瞬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张嬷嬷有些傻眼了,不知道大夫人是不是因为打击过大以致有些魔障了……
王氏大步朝正堂外走去,张嬷嬷和那丫鬟互看了一眼,赶忙跟了上去。她们本以为王氏要回自己的院子,却不想王氏吩咐道:“张嬷嬷,让人备车!”
大夫人这是要出门?!张嬷嬷和那丫鬟更诧异了,张嬷嬷急忙领命。
不一会儿,王氏之前坐的那辆青篷马车又慢悠悠地驶到了二门处,王氏一边由丫鬟搀扶着上了马车,一边吩咐车夫道:“去九意巷。”
九意巷?!张嬷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地眨了眨眼。
九意巷里也有一处周府,是周氏族长那一房的宅子。大夫人要去见族长?!可是为什么?
在张嬷嬷疑惑的眼神中,青篷马车缓缓地自角门又出了定远将军府。
张嬷嬷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一次,大夫人的决定似乎会在整个将军府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但无论如何,于长房而言,这应该会是一件好事吧!
青篷马车哒哒地出了定远将军府,沿着往西大街一路往前而去,约莫过了两个路口,再右转,就是一条可以供两辆马车并行的巷子。
这里就是九意巷。
九意巷的尽头是周氏一族的祖宅,周家的祠堂就在祖宅的东北角,王氏嫁到定远将军府这么多年,来祖宅这边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是族中有什么大事需要开祠堂才会过来。
因此,当老族长夫妇知道王氏突然来访时,都很是惊讶,但也不能把王氏拒之门外,赶忙命一个管事嬷嬷把王氏迎到了正厅中。
王氏挺直腰板走到堂中,先给老族长夫妇行了礼,然后不顾两位老人惊诧的眼神直接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开门见山道:“族长,族长夫人,侄媳这次贸然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侄媳进门多年却没给老爷给长房诞下儿子,以致长房香火无继,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实在无言面对公婆。还请族长做主,从族中给长房过继嗣子,以全香火。”
她毅然地在青石板地面上磕了一记头,“咚——”,再抬头时,额头已经是红肿的一片,坚毅的眼神直对上了老族长。
她知道她瞒着老爷这么做,等老爷知晓一定会大发雷霆,可是她也顾不上了。
为了她的宝贝女儿,她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的嘉姐儿绝不可以因为别人的过错,青灯古佛地了此残生!
……
南宫玥次日就听闻了此事,当时她正在给萧奕的新鞋纳鞋底,这是一双马靴,鞋底她细细的揉捏过百多次,因而鞋底虽厚实,但相当柔软,南宫玥的针脚又很是细密,一针一线都纳得十分用心。
阳光透过菱花窗落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的肌肤白皙光洁,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到。
南宫玥把手上的针线活放下,颇有兴致地问道:“后来呢?”
不止是南宫玥好奇,屋子里的画眉和莺儿她们也都急切地朝鹊儿看了过去。
“周大夫人过继嗣子的请求合情合理,周家族长应该答应了吧?”画眉忍不住问道。
“那是自然。”鹊儿抬了抬小下巴,笑吟吟地回道,“除了过继嗣子外,周大夫人还求族长出面让二房把长房的那些产业交还给长房,日后才好交由嗣子打理。”
周大夫人的第二个要求同样合情合理,总不能让嗣子过继到一个一穷二白的空壳子里吧?
画眉眉头一动,忍不住问道:“莫不是这些年来,定远将军府长房的产业一直都在二房的手里?”画眉的语气中不知道该是惊这定远将军府的二房欺人太甚,还是叹这位周大夫人委实也太好欺负了些。
“那这一次周二夫人想必是气坏了?”莺儿掩嘴笑道。
鹊儿点了点头:“周家族长亲自陪周大夫人回的定远将军府,当着周将军和周二夫人的面说了过继嗣子和产业的事。周将军当场就对着周大夫人大发雷霆,骂她不懂规矩,还说什么就算要过继嗣子,也应该先与他商量。周大夫人最后只回了一句话,”鹊儿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这才缓缓道,“周大夫人说了,她不想过继一个成年的嗣子,以免老来无依。”
这个要求并不过份,自打方老太爷被嗣子毒害一事传开后,但凡绝嗣的人家想要过继嗣子,都会更加谨慎了,以免日后养不熟。
而王氏显然是不想过继二房的儿子,才会刻意提出这个要求。
这俗话真正说得不错,兔子逼急了还咬人。
定远将军府的二房在周将军的纵容下,这些年来得寸进尺,俨然把长房视若无物,周二夫人卢氏恐怕早就计划着要把自己的次子过继给长房,那以后两房就都是自己家,既全了名声,又可以顺势把长房的产业吞下。
卢氏想得未免也太美了!
鹊儿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浅笑,继续禀道:“世子妃,周家族长已经被周将军打发回九意巷了,周将军说他正值壮年,过继嗣子之事还不着急……”
如今周氏一族中,最为兴旺的是定远将军府这一房,如果说周将军非要站在二房这一边,那么族长会不会为了王氏得罪周将军,也且不好说。
南宫玥眸光一闪,缓缓地说道:“既然周大夫人踏出了第一步,那我就帮她一把。”
有了嗣子,长房就不必再全然依靠二房,有朝一日也能像寻常人家一样分府单过。
她倒也没想到以王氏柔和的性子居然这么快就下定了决心,这约莫就是——
为母则强。
此刻,定远将军府中,卢氏的院子里,一个三十余岁、身穿锦袍的方脸男子正在屋子里愤然地来回走动着,嘴里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本将军的脸面都被这对母女给丢尽了!”
先是周柔嘉在镇南王的寿宴中做出如此丑事,连带他也被人指指点点,现在倒好,连一向性子柔顺的王氏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越过自己,到族长那边说了那番话!
卢氏这一次也气得不轻,没想到王氏竟然有这样的胆子。一想到长房的产业差点就从她的掌心给飞走了,她就气得恨不得冲到王氏跟前狠狠地给她们母女一人一巴掌。
但现在看周将军如此作态,卢氏反而冷静了些许,故作宽宏大量地劝道:“老爷且息怒。大嫂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想必是为了嘉姐儿的事一时想岔了。等大嫂冷静下来,想明白了也就好了。老爷,让大嫂跪佛堂是不……”
“让她跪着!”周将军气冲冲地打断了卢氏,“她既然死不悔改,就让她们母女俩跪上三日好好自省!”
卢氏的嘴角在周将军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心里得意:王氏真是自寻死路!这一次,不用自己再说道什么,周柔嘉青灯古佛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来,手里拿着一张大红色的帖子,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二……二夫人,是……”
卢氏微微皱眉,她身旁的贴身丫鬟轻声斥道:“什么事咋咋呼呼的?!”
满头大汗的青衣小丫鬟深吸两口气,总算缓过来了一些,屈膝的同时,双手恭敬地把手中的大红帖子呈上:“将军,二夫人,是世子妃的帖子,请大夫人明日过府……”
南宫玥下给王氏的帖子本来应该直接送到王氏那里,而不是卢氏这边。
但是阖府上下都知道周将军刚罚了王氏和周柔嘉在佛堂跪三日,还禁了王氏母女俩的足,现在世子妃的帖子偏偏在这时候到了,门房实在不敢拿主意,只好把帖子先递到周将军和卢氏这里来了。
卢氏微微眯眼,她当然还记得今日王氏去过镇南王府,难道说世子妃这时下帖与此有什么关系?
周将军则是眉宇紧锁,他虽然也不想驳了世子妃的面子,但是若然朝令夕改,自己的威严何在?!
周将军挥了挥手道:“就说大夫人身子不适,回了便是。”
可是那青衣小丫鬟还是捧着大红帖子站在原地,看来战战兢兢的,面露为难之色。
卢氏心头越发不悦,正要说话,见那小丫鬟打开了那张大红帖子,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又说:“将军,二夫人,请看这帖子……”
卢氏随意瞟了一眼,但见那帖子的右下方赫然盖了一个大红的印章。
本来印章也没什么稀奇的,一些府邸的夫人、姑娘若是喜欢舞文弄墨的,常会弄几方私章玩玩,在章上刻上自己的号,然后印在自己的字画或者帖子上,附庸风雅,但是这张帖子却不同。
上面刻的不是“青莲居士”、“易安居士”什么的,而是——
摇光郡主!
众所周知,世子妃除了镇南王世子妃的一品诰命,也是皇帝御封的一品郡主,封号“摇光”。大裕的郡主不稀罕,稀罕的是那枚代表着郡主食邑的郡主金印,大裕朝自建朝以来,只有拥有封地的藩王、亲王才享有金印,便是世子爷也没有。世子妃以郡主之身得这枚金印,那可是独一份,是连公主都不曾有过的待遇,足见皇帝对其的宠信。
普通的帖子,拒绝也就拒绝了。
可这盖了郡主金印的帖子,却不是轻易能够拒绝得了的,不然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压下来,他们这小小的定远将军府可担当不起!
但是,世子妃在帖子上特意地盖上郡主的金印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
一瞬间,卢氏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朝周将军看去。
周将军却是想得更多了,脸色不由沉了下来,不快地问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世子妃?”
卢氏一吓,顿觉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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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心虚的没有吱声,周将军的心里越发怀疑了起来。
自打在王府寿宴上出了那桩丑事以后,周将军一开始还担心自己这不懂事的女儿会替他惹来祸事,谁想第二日镇南王就派人把自己的长子叫了过去,并委派了差事。虽不过只是从六品的虚职,但好歹也算是有了前程。
想想那常家、于家,为了让孩子有个前程,都把他们送去阵前了。前方厮杀得如此厉害,简直就是拿命在搏,哪怕能活着回来,也不过就是得个六品左右的武职罢了。
前程重要,但命更重要!
就好像他大哥,还未及弱冠,就在沙场上丢了性命,这个定远将军府最后也只能交到他这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手里。
因而那几日,周将军虽被人指指点点,但整个人还是颇为春风得意。
可才不过区区几日的工夫,一切就都变了。
先是长子的差事莫名就丢了,再来便是一向老实温顺的王氏竟闹起要过继嗣子,而更让他意外的是,世子妃分明还站在了王氏这一边。
否则这盖了金印的帖子怎么会来得如此巧。
若是往日,这张帖子足够自家炫耀上许久,可是如今却好像烫手山芋一样。
周将军看向了卢氏,两眼微眯,他与卢氏夫妻多年,一眼就瞧出她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周将军顿时就悟了。
“愚妇!”周将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世子妃如今在南疆的地位越来越稳当,哪家的夫人们不在忙着讨好她,偏偏这个愚妇竟蠢到去得罪世子妃!
周将军深深地以为自己真相了,世子妃一定不是为了帮王氏,而是想借着这件事给自家一点颜色瞧瞧。
哎,他本来谋划得好好的,以后长子继承定远将军府,次子就过继到长房,两个儿子都各有前程和富贵,偏偏被这愚妇给搅和了!
原本是不是要过继嗣子,要过继谁为嗣子,是他们周家的私事,可是,若是有世子妃在王氏的身后撑腰,恐怕就连族长和族老们也会给世子妃一些薄面的,到时候就不是自己能说得算了的。
周将军越想越烦躁,不耐烦地说道:“这是你自己闹出来的事,你自己想法子解决吧!”
“老、老爷!您误会了,这……”
卢氏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可是周将军已经拂袖而去。
卢氏死死地捏着那张帖子,全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为什么?!
世子妃看不上她的惠姐儿,却愿意为那个木讷的王氏和周柔嘉撑腰!为什么?!
她该怎么办……难道真得要向王氏低头吗?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眼看着那封帖子就要被捏皱了,小丫鬟都快哭出来了。
可不管怎么样,这封帖子上盖的是郡主金印,最终还是送到了被罚跪的王氏手上,当拿到这有着明显褶皱痕迹的帖子的时,王氏一直紧紧绷着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是的,她没有做错!
除了女儿,她早就一无所有了,为了女儿,这一次,她一定不会让步的。
现在就连世子妃都在帮她,她还有什么可以顾虑的呢?!
“娘。”周柔嘉担心地递上了帕子。
王氏胡乱地擦了擦眼睛,拉住了她的手,坚定地说道:“嘉姐儿,你放心,娘是不会让他们把你送到庙里去的!”
周柔嘉轻轻点点头,倚靠在了王氏的肩膀上。
长房是该过继一个嗣子了,有了嗣子,娘亲才算是有了倚靠。
仗着这张盖有郡主金印的帖子,次日王氏就带着周柔嘉毫无阻拦的出了定远将军府。
南宫玥喊了萧霏来作陪,留着她们用过午膳,这才把她们送回去。尽管这一上午,南宫玥既没有谈及萧栾的婚事,也没有提到周家的过继之事,但王氏此行还是受了不少的关注和猜测。
尤其是九意巷……
当周氏一族的老族长听闻王氏一早就去了碧霄堂后,着实是惊呆了。
其实,周老族长自打昨日从定远将军府回来后,是不太想管这件事了,毕竟为了过嗣一事得罪了定远将军其实划不来。可是现在,却不禁迟疑了起来。
“难怪那个温和寡言的王氏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原来是找到了靠山啊!”周老族长不禁感慨地喃喃自语着。
“老太爷。”周老夫人忍不住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老族长思索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是帮王氏。咱们周氏一族除了定远将军府这一支外,这些年来已经渐渐落没了,要是能趁这个机会讨好了世子妃,说不得还能为给儿孙赚个好前程。”
“老太爷说的是。”周老夫人点了点头,再者,锦上添花易,恐怕对方也不会记得他们的好;雪中送炭难,王氏母女如今处境艰难,才会记得他们的恩德。
世子妃如今这么偏帮王氏,指不定周柔嘉真能嫁进镇南王府,只要她以后在世子妃面前替他们一房说上几句好话,世子妃也会多看重他们几分。
听周老夫人也分析了一番后,周老族长思索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了主意。
当天下午,他就亲自跑了一趟定远将军府,义正言辞地对周将军表示,当年周老将军之所以会让二房兼祧两房,就是因为长房无嗣承继香火,而如今,快二十年过去了,长房依然无嗣,这就违背了周老将军的初衷,又说如此下去,自己将来到了九泉之下,实在无颜面对从兄,并提出还是应该为长房过继一个嗣子才是正理。
周老族长说得声泪俱下,他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现在外面都在传,周将军故意想要霸占长房的产业,所以才会长年冷落王氏,让王氏连个儿子都没有。”鹊儿绘声绘色在描述着,听得南宫玥不禁抿唇轻笑。
不可不说,定远将军府实在不算是门户森严的府邸,才不过一两天的工夫,长房王氏求过继嗣子一事就已经在骆越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鹊儿又是一个百事通,时不时地就会传些新消息回来,听得南宫玥津津有味。
画眉也是兴致勃勃地问道:“世子妃,您说周家过继一事能不能成?”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南宫玥含笑说道,“只要王氏别临阵退缩,这事儿十有**能成。……我们王府怕是很快就要办喜事了。”
满屋子的丫鬟全都笑了起来,气氛温馨而又愉快。
南宫玥看了看放置在屋角的刻漏,“画眉,你去瞧瞧大姑娘来了没,该时候要出门了。”
画眉应声,刚出屋,萧霏就来了。
于是,两人便一同出门,去了善堂。
几日来,萧霏每日下午都会去一趟善堂,待上一个时辰就回来,但这还是南宫玥第一次与她同去,在去的路上,就听萧霏滔滔不绝地说道:“大嫂,小丫的精神已经好多了,听善堂的付嬷嬷说,千金堂的于老大夫每日都会过来替她看诊,不但没收诊钱,就连药钱都没收。金老板真是一个好人。”
萧霏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嫂,咱们要是还需要药铺来制药吧,就委托给千金堂吧。金老板这么善心,一定不会在药里弄虚作假的。”
萧霏说得认真,南宫玥也是含笑着点了点头,“好啊。”
马车不多时就到了善堂,两人一下马车就被付嬷嬷迎了进去。
南宫玥这次来,除了米面外,还带了一些点心和糖果,让付嬷嬷帮着分给孩子们,随后就和萧霏一起去探望那个受伤的女童小丫。
于老大夫正在给她换药,南宫玥到的时候,药已经换好了,一个学徒正在给他收拾药箱。
“付嬷嬷。”于老大夫见到她们进来,便向付嬷嬷说道,“老夫新开了一张方子,待老夫回去后,就让人把药材送来,每日按时煎药给她服下便是。”
“多谢于老大夫。”付嬷嬷真诚地道了一声谢,亲自送了他出去。
小丫已经认得萧霏了,甜甜地喊着,“姐姐。”
屋里除了一个南宫玥派来的小丫鬟外,还有一个面相和善的嬷嬷,据说是千金堂的金老板让她留在这里照顾小丫的。
小丫鬟屈膝行过礼后,又赶紧搬来了两个圆凳,让两人坐下。
萧霏拿出了带给小丫的糖果,亲自剥开糖纸喂她,萧霏做事一向认真,就连剥起糖纸来都是一副很严肃的样子。看得南宫玥不由抿唇轻笑。
百卉则一旁吩咐道:“青柠,去给夫人和大姑娘倒些杯水来。”
“是百卉姐姐。”青柠福了福身,却没有退下,而是悄悄向坐在一旁给女童缝补衣裳的嬷嬷走了过去,压低了声音道,“陈嬷嬷,你带我去灶上烧些水吧,我……”她一脸羞愧,“我不会用这里的土灶。”
陈嬷嬷犹豫了一下,青柠撒娇地说道:“你就帮帮我吧,我好不容易才有伺候夫人的机会,要是夫人满意的话,以后说不定我也能升到大丫鬟了,陈嬷嬷。”
青柠年纪小,只有十二三岁,做事伶俐嘴又甜,被派到这里来后,就把活全都包揽了过去,还把陈嬷嬷哄得眉开眼笑。现在,青柠只是请她帮这个小小的忙,陈嬷嬷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
陈嬷嬷看了一眼正轻声细语跟小丫说话的南宫玥,她虽没见过这位夫人,但那位姑娘还是来过好几次的,每次都只是坐一会儿,带些糖果给小丫,再给她念个故事就走,从没做什么多余的事,也就烧壶水的工夫,应该没事吧?
“陈嬷嬷。”青柠眨巴着眼睛望着她,看得她心里一软,就答应了,“那好吧。”
“多谢嬷嬷!”
青柠展颜笑了,亲热的挽着陈嬷嬷的手出去了。
门关上了。
南宫玥笑吟吟地问道:“……小丫,你还记得你家住在哪儿吗?”
小丫一边吃着糖,一边摇摇头,说道:“在很远很远的山上,娘生了弟弟以后,爹就病了,后来娘就把小丫和姐姐卖了。再后来小丫就找不到姐姐了。嬷嬷说要是小丫听话,就把小丫卖到大户人家,以后每天都能吃饱,还有新衣裳穿。小丫很听话,很听话,她就把小丫卖到了一个庄子里。”
“小丫真听话。姐姐给你奖励。”南宫玥夸奖了一声后,让百卉取出带来的点心。
这是碧霄堂的小厨房里制的红豆糕,红豆磨成细沙,又掺了小孩子喜欢的蜂蜜,吃起来甜甜的,还特意用模子制成了小巧的猫咪脸,一拿出来,小丫就眼睛一亮,由百卉喂着,一口气便吃完了一整块儿。
南宫玥笑着说道:“原来小丫是被卖到了庄子里啊,庄子里好玩吗?”
“我们都住在一个小院子里。不让我们出去。”小丫觉得一会儿也不好玩,“但是每天都吃一大个馒头!还有苦苦的药。”说到这里,她的小脸蛋就皱了起来,“要是不吃药的话,就没有馒头吃。小丫不想饿肚子,所以都有乖乖吃药。”
南宫玥留意到她说了“我们”,便顺着问道:“除了小丫外,还有别的小哥哥小姐姐吗?”
小丫嘴里嚼着红豆糕,用力点点头。
南宫玥微微垂眸,语气又放柔了一些,问道:“那小丫怎么从庄子里偷偷跑出来了呢?”
小丫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全身颤抖,用力摇头道:“不是的!小丫没跑,小丫很乖很乖……可是,小丫痛,好痛好痛。”
南宫玥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姐姐知道小丫很乖。都是坏人错,是坏人不好。”
南宫玥低声哄着,小姑娘毕竟年纪还小,没一会儿工夫就又破涕为笑,一连吃了两块红豆糕。
这时,门打开了,陈嬷嬷帮着烧了水后就回来了,她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就见小丫正开心地吃着红豆糕,一个丫鬟拿着帕子温柔地替她拭着唇边的碎屑。
和乐融融。
不多时,青柠就端来了茶水,随后付嬷嬷也回来了。
南宫玥起身,和小丫道了别,并答应下次还带糕点过来给她,就和付嬷嬷一块儿出去了。她们又去看了其他的孩子,最后让百卉给付嬷嬷留了两百两银子,这些银子足够这小小的善堂维持两年的开销了。
付嬷嬷感恩戴德地收了下来,心里只盼着这样的贵人越多越好,如此也能救助更多的孩子了。
南宫玥约莫留了一个时辰,就和萧霏打道回府。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南宫玥垂眸沉思,小丫口中的庄子把他们这些孩子看得如此严密,她应当不是自个儿跑出去的,也就是说,小丫会出现在善堂并不是巧合。
南宫玥不由蹙起了秀眉,直到萧霏问道:“大嫂,可有什么不对吗?”
南宫玥轻叹一声,有些事暂时还不能告诉萧霏,于是便只是说道:“小丫实在可怜,只盼国泰民安。若是家家都能吃得饱饭,父母又怎么舍得卖了自己的孩子呢。”
萧霏没有多想,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
国泰民安四个字容易写,但真要做到就太难了。
就好比现在,为了大好国土不被外族侵略,为了无数的家庭不至于家破人亡,大哥正率领将士们浴血拼杀!
她的大哥是那样的英勇,让她余有荣焉!
萧霏暗暗决定,等下次再见到大哥的时候,一定不会再嫌弃他是个莽夫了!
马车从东街大门进了碧霄堂,萧霏回了月碧居,而百卉则得了南宫玥的吩咐去了前院,嘱咐朱兴让人在骆越城的附近找寻一下小丫口中的那个庄子。
南宫玥进屋后,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画眉就过来禀说,乔大夫人一个时辰前来了,要求见镇南王,可是因为镇南王还没有回来,她就在前院里闹开了,非要人去军营把镇南王叫回来。因为南宫玥也不在府里,前面的丫鬟婆子们根本拦不住。
“后来没办法,大管家就派了一个小厮去军营。”画眉一脸不可理喻地说道,“现在乔大夫人正赖在王爷的书房里不肯走。”
屋里的丫鬟们面面相觑。
乔大夫人时不时的过来闹上一通,她们也都习惯了,只是如今看来,似乎是变本加厉了?
“世子妃,可要去……”画眉想问的是要不要去把乔大夫人唤过来,她怕乔大夫人这么一闹,王爷回来后反而会责怪世子妃没有当好家。
“不必了。”南宫玥并不在意地说道,“前院归前院,内宅归内宅……”她微微一笑,继续道,“乔大夫人这是在前院闹呢,我若是连前院的事都要插手,王爷反而会怪我管得太多了。”
正所谓内外有别,任何府邸的当家主母都不会逾越到去插手外院的事务。
而且,南宫玥是打从心底里不想去理会乔家的事。
有这精力的话,她还不如多看一会儿书呢。
“让人盯着些书房就行。”南宫玥随口吩咐了一声,就去了净房。
洗漱完,待她一头乌发擦到半干的时候,书房那里终于有了新的消息传来,“……世子妃,乔大姑娘带着丫鬟从窈舒女院逃了出去,现在下落不明。”
南宫玥微微一诧,问道:“怎么回事?”
鹊儿梳理着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道:“说是乔大姑娘在窈舒女院因为不服管教被女先生罚了几次,这一次又被关了禁闭,然后,乔大姑娘就绝食了还晕了过去,女院的先生只得去请大夫,乔大姑娘就趁着混乱带丫鬟从女院里逃了出来。”
“这……”莺儿目瞪口呆地说道,“乔大姑娘的胆子还真大。”
南宫玥眉梢微挑,如今外面不太平,她一个姑娘家敢带着丫鬟到处走,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看来被南凉人掳走也没让她因此得了教训。
上一次萧霏从南疆到王都,是运气好才会平安无事,而同样离宫出走的二公主则落了个清白尽毁的地步,如今……也不知道乔若兰有没有这个运气了。
鹊儿继续说道:“……女院也有去寻,但一无所获,只得派人过来告知了乔大夫人。乔大夫人正在王爷那里闹呢,责怪王爷非要把乔大姑娘送去窈舒女院,才会让她失踪的。”
南宫玥嗤笑了一声,说道:“王爷怕是生气吧。”
“世子妃您真是料事如神。”鹊儿凑趣地说道,“王爷说,要是依他的意思,让乔大姑娘去明清寺就什么事也没了。乔大夫人在书房里又哭又闹,求王爷派兵去人,王爷刚刚命人去宣了唐将军过来。”
南宫玥微微颌首,表示知道了。
乔家的这些事,真是麻烦极了,就让镇南王自个儿去头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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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匹高头大马沿着沼泽一路往东南而去,一直驶过近十里才算是绕过了沼泽,前方出现几座起伏连绵的山脉,山脚下一个小小的村落,不过十来间瓦房。
远远看去,就能感到一股萧条的气息迎面而来,瓦房残破,村子周边杂草丛生,甚至有一些耕地也荒废了。
官语白缓下马速,从马侧的行囊里抽出一卷牛皮纸,这牛皮纸展开后是舆图的一部分,只是这舆图还处于草稿阶段,上面布遍了涂涂改改的痕迹。
前些日子,萧奕曾命了数支小队勘探雁定城周边地形,这草图就是根据他们勘探回来的情况结合原舆图绘制而成的。
自打来了雁定城后,官语白第一时间就问萧奕要来了这张草图,细细研究了几日后,就忙开了。
每日晨起,他都会带着小四出来,比对和修改草图,偶尔萧奕没事也会跟着一起来,就好比今日。
官语白抬眼看着四周,观察着着附近的景物。
萧奕也驱马停在官语白身旁。
一头灰鹰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盘旋打转,兴奋地追逐着附近的鸟雀,阵阵嘹亮的鹰啼响彻云宵。
“阿奕,”官语白指着前方的那小村子道,“我记得旧有的舆图上好像没有这个村子吧?”
萧奕点头道:“小白,你的记性果然是好。这个小村子在此不过十余年,自然不会在旧有的舆图上。”那份旧舆图也是二十几年前,老镇南王来到南疆后完善的,沧海桑田,如今早有了不少变化。
“这个小村子是十几年前雁来河泛滥,淹了下游的一个村子,那村子的一部分人移居它处,一部分也搬到了这里。”说着,萧奕又指了指沼泽的方向,“还有那片沼泽,据雁定城的百姓说,这几年沼泽地带往四周蔓延了不少,原本的舆图上这片山脉与沼泽之间应该还要一片草地,现在已经完全被沼泽吞噬了。”
萧奕垂眸又看向官语白手中那份草图,虽然耗费了不少人力、时间,但现在看来花费的精力并没有白费。
官语白拿出炭笔,在牛皮纸上标注了几笔,四人又继续前行。
从左侧绕过这几座山脉,众人陆续地经过了几个小村子。这次雁定城一带的战乱,也难免波及附近的这些村落,有的村子已经是十室九空,只留下一两个垂暮之年的老者,让人唏嘘不已。
官语白和萧奕不时地停下马儿,比对草图,记录需要修改的地方……
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大半天,而那张草图上的记录也越来越多,有些只是寥寥几笔,有些则会写上一长段,还会间或的画一些图在上面,有老松,有巨石,有古井……
这一路走得很慢。
萧奕和小四是练武之人,倒是精神还好,但是官语白就不同了,他身子本就比常人弱,骑了大半天的马,脸上早已掩不住疲态。
萧奕当然也注意到了,说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官语白看了看日头,点头应了,含笑道:“那好吧,我们先回去。”
一幅舆图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等回去后,官语白还会再重新整理一番。
几人踏上了反程,约莫半个时辰就回了雁定城,那时正是正午烈阳高照的时间。
小灰从高空俯冲而下,落在房外的一根树枝上,低头轻啄着羽翼。
萧奕向它扬了扬手,示意它自个儿去玩,就和官语白一同进了书房。
用过午膳,又休息了一会儿,官语白就径直就走到由四扇隔扇隔开的书房内室,展开了挂在墙上大幅牛皮纸,这牛皮纸上是完成了不到五分之一的舆图,官语白每日出去后,就会在这里完善这幅舆图,而萧奕有时也会在一旁看,帮着补充。
一副舆图就在官语白的笔下慢慢呈现。
小灰还在树枝上没走,它好奇地对着里头探头探脑,偶尔抖动一下翅膀,仿佛在催促屋子里的人陪它一起玩。许是见没人理会自己,它拍拍翅膀,从打开的窗户飞进了屋里,落在了书案上。它那金色的鹰眼冰冷的环视了一圈书房里的人,又低头看向书案,似乎是发现了好玩的东西,抬爪子拨弄起桌上的墨碇,飞溅起来的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纸,极其刺眼。
萧奕只回头看了一眼,乐呵呵地说道:“我家的小灰真乖。”
这副炫耀的样子看得小四一脸无语,这是纵容吧?这绝对是纵容!
“世子爷。”竹子进来回禀说:“傅三公子回来了,在外求见。”
萧奕笑着向官语白说道:“看来小鹤子是满载而归了!”他一边吩咐竹子让傅云鹤进来,一边去了外间。
不多时,一身戎装的傅云鹤便大步踏进了书房,向着萧奕行过礼后,忍不住看了一眼在隔扇窗另一边的官语白,这才笑吟吟地说道:“大哥,我回来了!”他年轻的俊脸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笑容洋溢,说道,“大哥,我带去的这一千神臂营士兵只有十数人受了些许轻伤,无一阵亡,缴获了南凉二十车粮草,押送粮草的南凉士兵一概诛杀。”
傅云鹤笑得合不拢嘴,说着,他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大哥您放心,沼泽旁的那条密道绝对没有暴露,我们按照你的吩咐特意往登历城的方向步行了五里,埋伏在一条岔道旁,一击而成!”
“小鹤子,你做得好!”萧奕毫不吝啬地赞道,“有了这些粮草,简直就是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这些日子骆越城虽然陆续送了两批粮草过来,可耐不住城里百姓众多,再加之南凉军雁定城及周边的屠戮,乡间的农田也被破坏了大半,哪怕战乱停歇,雁定城和永嘉城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休养生息。
全城上下如今正过着节衣缩食的日子,现在有了这二十车粮草又能缓上一缓了。
这时,竹子快步进来禀道:“世子爷,李守备来了。”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李守备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上掩不住的喜色。傅云鹤率领一千神臂营士兵归来,还带回来满满当当的二十车粮草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眨眼就传遍了城中上下。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啊!
一时间,李守备看向傅云鹤的眼神热情慈爱极了,看的傅云鹤莫名地打了一个寒颤。
李守备给萧奕见了礼后,萧奕就吩咐道:“李守备,这次缴获的二十车粮草,其中一半我稍后会命人送去永嘉城,而另一半就留给雁定城。”
李守备郑重地抱拳道:“末将替雁定城的百姓谢过世子爷!末将立刻着人去分发……”之后就急匆匆地退下了。
分粮之事刻不容缓,看来今晚是要忙到大半夜了。李守备精神抖擞地离去了。
李守备走后,傅云鹤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累死我了!……大哥,那今天我就早点回去歇息了?”
“那可不行!”
萧奕一语否决,傅云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下审视着萧奕。这不像是大哥说的话啊?
萧奕瞪了傅云鹤一眼,指着他的右臂,没好气地道:“你,还不去找军医看看!”以为自己没看到他上臂胡乱包扎的那几圈白布吗?
傅云鹤搔了搔头,这才想了起来,笑道:“大哥,只是一些皮肉……好好好,我这就去找军医。”
傅云鹤被萧奕的眼神看怕了,灰溜溜地走了,一出屋,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迟疑着是不是应该阳奉阴违一下,谁知下一瞬就听竹子说道:“傅三公子,世子爷说了您可以考虑一下,到底是自己去还是他把您捆一捆,找人送去?”
傅云鹤干笑了一声:“竹子,就不必麻烦大哥了。”说着,他忙不迭地朝守备府的大门而去。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见于修凡和常怀熙迎面而来。
“小鹤子,我已经听说了,你这次可立下大功了!”于修凡大笑地拍了拍傅云鹤的肩头,挤眉弄眼道,“小鹤子,你上次不是说了这次回来就请我和小熙子……”
于修凡说着目光落在了傅云鹤肩膀下方的伤处上,眉头一蹙,“小鹤子你受伤了?!”
傅云鹤随意地耸了耸肩,“小伤而已。”他仿佛感受到了后方竹子如炬的目光,忙道,“我正要去伤兵营找军医看看。”
“干脆我和小熙子陪你去吧。”于修凡一把拉起傅云鹤没有受伤的右臂,急急忙忙地走了。常怀熙自然也跟了过去。
见于修凡和常怀熙陪着傅云鹤走了,竹子松了一口气,跑进书房去禀告萧奕。
傅云鹤三人很快就走到了大门处,门房的几个小厮立刻牵来了他们的马儿。
他们正要翻身上马,就见大门的方向传来一个陌生的男音:“……这位小哥,我在城门口的布告栏上看到了李大人贴的告示……我家里有个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一服就管用,我已经请人帮着写下来了。”
傅云鹤循声看了过去,只见门外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晒得黝黑粗糙,显然平日里是靠力气活谋生。
“老哥请,我找人帮你登记一下……”门房客气地请那中年汉子进了府中,一个小厮领着他走远了。
傅云鹤听得一头雾水,疑惑地挑了挑眉。
见状,于修凡解释道:“小鹤子,你也知道吧?这段日子,军中有不少人出现了水土不服之症,所以大哥就特意命李大人在城中贴了数张告示求良方,若是方子管用,必重金酬谢。”说着,他朝那个中年汉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前几日来守备府里献方子的人简直是络绎不绝,也不知道大哥有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子……”
傅云鹤的眉头挑得更高了,“你说是大哥下令求方?”
“对啊。”于修凡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三人策马出府。
骑在最前方的傅云鹤若有所思,饶有兴趣地想着:也不知道大哥又在玩什么花样?林老太爷医术不凡,大哥有神医在侧,哪里还需要求什么方子啊!……嗯嗯!指不定又有好戏可看了!
想着,傅云鹤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夹紧马腹,让胯下的马儿加速奔驰。
后方的于修凡一边追赶,一边喊道:“小鹤子,你还是伤患,骑慢一点。”
三匹马在街上飞驰而过,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抵达了伤兵营。
今日的伤兵营很是“热闹”,除了那些水土不服的士兵外,这次傅云鹤带回的那支神臂营中受伤的那些个伤兵也来这里找军医为其医治,把原本还算宽敞的宅子挤得是水泄不通。所幸都伤得不重,也就包扎一下伤口就行了。
只是,傅云鹤一看这么多人,不由就心生退意,偏偏身旁跟了两个“衙役”,硬把他给押送了进去。
军医们已经忙得团团转,一个个都脚不沾地,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子中间,一个蜜色肌肤、身形纤细的青衣姑娘显得鹤立鸡群,此刻,那位姑娘正蹲在一张草席边,神色专注的为一个小腿受伤的士兵包扎伤口。
傅云鹤眨了眨眼,先是惊讶韩绮霞怎么会在这里,但是随即又笑了。霞表妹如今跟着林老太爷习医,不在此处,又能在何处呢!
于修凡当然也看到了韩绮霞,试探地对傅云鹤说道:“小鹤子,这不是你表妹吗?”
说着,于修凡仔细地观察着傅云鹤的神色,心里对韩绮霞的身份好奇极了,就像有一只虫子心里挠似的。既然是傅云鹤的表妹,世子妃的外祖父林老太爷的外孙女,这姑娘怎么想也不是普通人啊?怎么就这么不拘小节地跟着林老太爷游方行医呢?……等一等,这么说来,世子妃和傅家还是姻亲?
想着,于修凡又看向了常怀熙,试图从他那里找到一些共鸣,谁知道常怀熙一脸的淡漠,一双眼眸平静无波。
哎,小熙子就是这点没趣。于修凡“悲伤”地看着常怀熙。
这时,三个公子哥身旁走过一个高大魁梧的士兵,厅堂里一个面色蜡黄的干瘦士兵就走过来与他打招呼:“老徐,你的手腕不是好了吗?怎么又来了?”
那被称作老徐的高大士兵理直气壮地伸起包扎着几圈白布的右腕道:“我的扭伤还没好呢。军医都叫我来换药!”
“你还装什么装!”干瘦士兵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用下巴朝韩绮霞的方向顶了顶,压低声音道:“我看你是想让韩姑娘给你上药吧?”
“嘿嘿嘿……”老徐搔着头傻笑了几声,没有否认。
干瘦士兵用手肘顶了顶老徐,一副“我可以理解”的表情,又道:“老徐,你的眼光不错。我也看韩姑娘这人长得好,心地好,为人又实在。这些日子,她天天过来伤兵营帮忙,再脏再累也毫无怨言,虽然她父母双亡,家里又没个兄弟帮衬,不过照老哥看,这姑娘家自身好最实在……”
那干瘦士兵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傅云鹤听得整张脸几乎都黑了,他的表妹可是堂堂齐王嫡长女,宗室血脉,哪里容得他们来挑剔!
“霞表妹!”傅云鹤再也不想听下去,若无其事地一边喊道,一边健步如飞地朝韩绮霞走去。
这时,韩绮霞刚好给那个伤兵包扎好了小腿的伤口,一听到一个熟悉的男音喊她,急忙起身,循声朝大步跨过门槛的傅云鹤看去,面上一喜,喊道:“鹤表哥,你回来啦。”
一时间,厅堂内的不少伤兵以及几个军医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傅云鹤,也包括刚才在说话的那个老徐和干瘦士兵。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认识傅云鹤的,尤其是那些神臂营的士兵,都是齐齐地抱拳道:“傅校尉!”
“大家不必多礼。”傅云鹤笑眯眯地挥了挥手,态度很是随意亲切。
神臂营的士兵也都跟了傅云鹤一段时间了,知道这位傅校尉个性随和,平日不上战场时,与他们这些普通的士兵也可以喝酒、说笑,大口吃肉,完全不像某些个世家公子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他们行了礼后,也就自顾自地该聊天的聊天,该治伤的治伤。
至于那个老徐和干瘦士兵,表情就有些尴尬了,老徐眼神怪异地看着韩绮霞,韩姑娘竟然是傅校尉的表妹?那以自己的身份怕是高攀不起了……想着,他又忍不住看了傅云鹤一眼,心中有些忐忑:也不知道刚才傅校尉有没有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
老徐尴尬地揉了揉头发,识相地找别的军医换药去了。
“鹤表哥,”韩绮霞朝傅云鹤走了过来,本想与他寒暄一番,却看到了他左臂的伤口,蹙眉道,“你受伤了?快点过来!我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韩绮霞转身又去拿药箱,招呼傅云鹤去了隔壁的一间耳房,于修凡和常怀熙也跟了过去。
耳房里静悄悄的,里面放了不少药材、药箱、棉布、药碾子等等的各种工具,显然这间耳房最近已经暂时被军医们征用了。
“鹤表哥,你先坐下吧。”韩绮霞指了指窗边的一张交椅。
这耳房不大,本来就摆了不少东西,加上四个人后,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于修凡和常怀熙干脆就站在了门帘旁。
“韩姑娘,不用理我们。你赶紧帮小鹤子上药就好,我们在这里等等就是了。”于修凡道。
韩绮霞也没跟他们客气,忙碌起来。她打开药箱,准备好棉布条、清水、剪子、金疮药等等,然后走到傅云鹤跟前,飞快地替他拆掉了被血液染成了暗红色的白布条。
伤口早已经止血,上面胡乱地抹了一些金疮药。
韩绮霞微蹙眉头,熟练而又认真地帮他清理伤口……
看她表情严肃,傅云鹤不由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霞表妹,其实我只是一些皮外伤,伤口早就结痂了,大哥非要我过来找军医看看……”
韩绮霞眉尾一挑,淡淡道:“鹤表哥,你没清理伤口,就直接上了金疮药吧?”
“……”傅云鹤噎了一下。
“幸好伤口不深。”韩绮霞继续道,“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我记得有一年你跟我二哥和田四公子他们偷溜出去玩,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被石头磕了好大一个伤口都不说,还是半夜发热才被表婶发现……”
傅云鹤装傻地笑道:“霞表妹,陈年旧事你就别拿出来说了。”
于修凡默默地在心底同情了傅云鹤一番,知道自己的黑历史并随时可以例证一番的妹妹什么的,还真是麻烦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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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鹤的伤口毕竟不深,韩绮霞没一会儿就处理好了,替他扎好白布后,叮嘱道:“这些日子好好休息,别吃辛辣上火的东西……烤肉、酒水什么的,暂时都要忌口。超快稳定更新,本文由 。。 首发”
傅云鹤还没说什么,于修凡已经垮下了肩膀,脸上掩不住的失望,哎,看来烤肉暂时是没指望了,不过……
“小鹤子,虽然不能吃烤肉,但是你答应请的饭可不能省!”于修凡不客气地说道。
“没问题。”傅云鹤满口答应,“霞表妹,你忙完没?不如和我们一起去吃点吧。”
“走走走!”于修凡迫不及待地附和道,“再忙,总也要让人吃东西的吧!难得小鹤子立了大功,让我们也沾沾喜气,没准下次就轮到我和小熙子请客了。”
对于于修凡的自来熟与厚脸皮,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常怀熙已经见怪不怪了……而且,傅云鹤上次请的扁食确实味道不错。常怀熙突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以前韩绮霞也许还需要在意什么男女大防,现在却没什么顾忌了,迟疑了一瞬后,就应下了。
“走!我请你们吃个好吃的。”傅云鹤热情地招呼着,却是卖关子地留下半句没说。
几个年轻人言笑晏晏地离开伤兵营,随着傅云鹤去了。
四人也没骑马,步行了一盏茶时间就到了傅云鹤说的地方,香甜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韩绮霞怔了怔,立刻闻出来了:“鹤表哥,这是烤红薯?”
“红薯?”于修凡好奇地问道,一副五谷不识、六畜不分的样子,“红薯是什么?我怎么没吃过?”
韩绮霞的表情有些怪异,解释道:“红薯是从海外来的,又叫番薯,因为容易栽植,所以大裕的农户也会种植一些……”普通的人家多用来喂猪。
韩绮霞想了想,觉得还是隐瞒这部分比较好。她以前当然也不知道红薯,但是随着林净尘大半年,一直生活在那些普通百姓中间,自然而然就知道了这些事。
她含蓄地说道:“烤红薯还挺好吃的。”
傅云鹤心照不宣地对着韩绮霞勾唇一笑,眼神中透着几分顽皮,笑吟吟地对着摊子的老板喊道:“老板,四个烤红薯,四碗红薯粥,再加一份凉拌红薯叶。”
烤红薯和红薯粥都是摊子里现成做好的,没一会儿,老板就呈了上来,只有凉拌红薯叶需要先用热水汆汤一下,再调味装盘。
于修凡学着傅云鹤的样子剥开了烤红薯表面那层如树皮般的外皮,露出其下金黄色的红薯肉,热气带着香甜的气味扑鼻而来,于修凡垂涎欲滴地咬了一口,又烫又过瘾。
他顾不上吃相,狼吞虎咽,一鼓作气地把那个烤红薯给吃光了,相比下,常怀熙就比他斯文多了,但也是手不释“薯”。
“小鹤子,你小子可真会找吃的啊。”于修凡毫不吝啬地夸奖道,“简直就是一个老饕啊。”
“那是自然。”傅云鹤得意地抬了抬下巴,“出门在外,已经是一切从简,还不让自己吃点好的吗?”
于修凡一副受教的表情,一边点头,一边呼啦啦地喝起红薯粥。
一旁小口小口地隔着一方青色帕子吃着烤红薯的韩绮霞微微侧首,长翘的眼睫下闪过一抹笑意。
鹤表哥还是那样,看似不拘小节,但又有他自己的坚持。
她和傅云鹤是表兄妹,小时候也一起玩过,但是男女七岁不同席,随着年岁增长,自然是渐行渐远……依稀还记得小时候,不知道是谁故意嘲笑傅云鹤喜欢吃女孩子爱吃的桂花糕,引来其他人的调侃和哄笑,可是傅云鹤却满不在乎地说:“好吃就行!吃的东西分什么男女……”还反过来说对方幼稚,之后还是我行我素。
想着,韩绮霞眼中的笑意更浓,虽然现在大家都长大了,但骨子里都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吧。
吃了烤红薯,又喝了红薯粥,再吃上清爽的凉拌红薯叶解解甜腻味,四人大快朵颐地吃了个尽兴。
于修凡擦了擦嘴,玩笑地说道:“小鹤子,不如我以后就跟着你混了,你管我口吃的就好。”
傅云鹤故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不行!养了你以后岂不是还要养你媳妇,你儿子,你孙子……”
常怀熙再也压抑不住地闷笑不已,把脸偏到一旁,肩膀抖动不已。
他们正说笑玩闹着,远远地,看到一队人马护送着两辆马车朝这边驶了过来,不由被吸引了注意力。
虽然距离还远得看不清随行人员的衣着、形容,但一看那马车的样子,傅云鹤就知道这是军中用的,挑眉道:“难道是骆越城那边送物资过来了?”
于修凡和常怀熙也是互看了一眼。
两辆马车渐渐走近,可以看到那几十匹高头大马上的护送人员穿着轻便的软甲,果然是南疆军。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看来面目森冷,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诶,还是个熟人啊!
傅云鹤不由得笑了,还没等他跟对方打招呼,对方也看到了他,拉住马绳缓下了马速,惊喜地喊道:“傅三公子,这还真是巧了。”说着,他翻身下马,也看到了坐在傅云鹤身旁的韩绮霞,表情更诧异了,“韩姑娘,您也在啊……那岂不是说林老太爷也在雁定城?”
“是啊。”傅云鹤笑着替韩绮霞回道,“林老太爷和霞表妹正好来附近采药,被大哥和我遇上了,就干脆请来雁定城暂住了。周大成,你这一趟来是……”
“我是奉田老将军之命,来这里送药的。”周大成抱拳答道,对着傅云鹤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
傅云鹤立刻明白,应该是大嫂借着田禾的名义往这里送药吧。
“反正我和表妹也要回守备府,干脆你送我们一程如何?”傅云鹤笑嘻嘻地说道。
周大成自然是应下了,让两个随行的士兵把马让给韩绮霞和傅云鹤,他们则坐到车夫身边去。
马车继续前进,然后渐渐远去……好一会儿,于修凡才扼腕地喊道:“糟糕,忘了让小鹤子给钱了。”他也就是开个玩笑,说着,已经自己掏了几个铜板结了账。
一队车马径直来到了守备府,周大成和傅云鹤一起去往外书房拜见萧奕。
“世子爷,”周大成恭敬地抱拳禀道,“世子妃这次先命属下送来了一万余颗药丸,五十粒装一个小瓷瓶,一共是二百零一瓶。余下的正在赶制。”
萧奕沉吟一下,道:“最近这段时日水土不服的人有增无减,一万颗只能解一时之急,你回去让田老将军再多备一些。”他蓄意在“田老将军”四个字上加重音量。
“是,世子爷。”周大成抱拳领命,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世子爷不直接通知世子妃。
也就是说这次送来的药就是治疗水土不服的?大哥果然是早有准备!一旁的傅云鹤扬了扬眉,心道:看来自己估计的不错,大哥在城中张贴告示,搞得兴师动众的,果然是别有所图。
可惜啊可惜,自己正好出门,错过了半出好戏……所幸还有最重要的下半场可以看!
萧奕跟着看向了傅云鹤,“小鹤子,你去告诉一声李守备,骆越城送来的药已经到了,让他先分发给游弋营、先登营和选锋营,让他们若有不适,即刻服药。”
“是,大哥。”
傅云鹤领命退下,还没走到屋外,就听到大哥迫不及待的声音传来:“周大成,我的东西呢?”
那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说,快把大嫂私下捎的东西给拿出来!
傅云鹤忍不住笑得咧开嘴。
像大哥和大嫂这样真好!想必六娘和阿昕也过得不错吧?
傅云鹤只感慨了一瞬,心思就转到了正事上,赶忙去找李守备了。
当日,近黄昏时分,那些药就四散开去,分发到了各营手中,分到三个营之后,就只剩每营两百瓶了,当然不可能每人分一瓶,只能先每个什分一瓶,把药暂时由什长保管。
不过就是这样,也够士兵们高兴了。
这些天,身边陆续有认识的同袍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虽然没有危及性命,但是对于营中其他的士兵也是不小的压力,心里总怀疑会不会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一个矮个子什长拿了药刚回到游弋营中,手下的士兵们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
“什长,拿到药了吗?我看药的数量好像不多啊。”
“你看什长笑得像朵花儿,准拿到了。”
“那俺就安心了。”
“……”
“总算是有药了。”其中一个胖子声音洪亮地说道,“这几日老子真是吃不香、睡不甜,就怕明天中招的就是老子了!”
胖子身旁的小胡子心情也放松不少,有心情开玩笑了,道:“洪胖子,我人瘦体虚的,就算要病,也是先轮到我啊。瞧你四肢发达的样子,病不了。”
“洪胖子,他说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呢!”另一个士兵也过来凑热闹。
一群人说说笑笑,整个游弋营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先登营和选锋营亦然。
天还没黑,不只是驻守雁定城的众将士都知道了,连城中的大部分百姓也得知了,也都觉得心头仿佛有一块巨石落下,南疆军的士兵们好了,他们雁定城的百姓才能好起来!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不知不觉,就传到了城外……
战俘营中,戴着沉重枷锁的南凉俘虏们正东倒西歪地睡着,鼾声大作。当初那些投降的南凉的俘虏,如今被分派到雁定、永嘉两城,修建城池。尤其是雁定城,如今正在外围修建一座新的瓮城,更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这些俘虏每日里都至少要干九个时辰的活,每个人都是精疲力尽,除了干活、吃饭和睡觉,几乎就没有精力做别的,想别的,每一日都是浑浑噩噩地过去……
这时,两个身穿铠甲的南疆军士兵过来与守在营外的士兵交班,其中一个高大的士兵挑开帘子往营中扫了一遍,默默地点了一遍人数,对着黑瘦的同伴点了点头:“人数没错,都睡得跟死猪似的。”
“累死我了,我们先回去睡了……”原来的两个士兵打了个哈欠,正要离去,其中的虬髯胡突然又停下了脚步,转头问那高大的士兵,“老苏啊,听说今儿骆越城那边送药过来了?你们有分到吗?”
“哪能啊!”那高大的士兵无奈道,“最近游弋营、先登营和选锋营那边水土不服的人最多,这次送来的药基本上都往那边送了,不过听上头说,骆越城那边还在赶制一批新药,很快就会送来雁定城,到时候大家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
“那恐怕也得等上三五日。”虬髯胡叹了口气,“最近还是要小心点,我上次去伤兵营看到几个人上吐下泻了两三天,瘦得都快没形了!”
“快走吧。”虬髯胡的同伴不耐烦地催促道,“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那两个士兵说着就走远了,四周又变得静悄悄的,只留下来交班的两个守在营外,听着营中的鼾声不时响起。
那高大的士兵没好气地抱怨了一句:“这些南凉人倒是睡得好!”
他们都没注意到营帐中有一个人面朝帐子里,猛地睁开了眼,一双幽深暗沉的眼眸中布满了阴霾,正是南凉九王朗玛。
朗玛的嘴角勾出一个阴冷狡黠的浅笑,其中透着一丝兴奋、一丝得意、一丝迫不及待。
那些愚蠢的大裕人,他倒要看他们能笑到几时,他们施于他身上的屈辱,他一定会一一奉还的!
如今,南疆军已经一只脚踩进了他们南凉的圈套中……这一天也不远了!
朗玛又闭上了眼,眼前仿佛看到南疆被他南凉大军攻下时的场景……
一夜在众人的鼾声中飞快地过去,不知不觉,外面的天又蒙蒙亮了。
“起来,都快起来!”
“赶紧都上工了!”
“快快快……”
在看守俘虏营的士兵们不耐烦的催促声中,几个营帐中的南凉俘虏们都被叫了起来,他们胡乱地穿上外袍,又到河边随意地洗漱了一番,然后每个人拿着一个青瓷碗分别打了一碗米汤水,就像羊群似的被士兵们赶去城外做工。
建瓮城的工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砖块、泥沙,虽然天色尚早,但工地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除了做工的这些南凉俘虏外,还有不少雁定城的平民,但平民的工作比起南凉俘虏轻松很多,一天只用做三个半时辰,还管他们的三餐。
因此,来此做工的平民大都非常积极,每天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跑来工地,心里一方面想把瓮城快点建起来,另一方面也想着给家里省点口粮。
这时,离上工的时辰还差一盏茶,大部分人都坐在地上或者石头上闲聊……一群粗布短打的平民之中,一个身穿青色袍子的年轻公子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而是独自站得远远地,看着众人的目光中透着几分不屑。
九王朗玛装着坐在地上喝米汤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暗暗留着那公子哥。
朗玛知道对方叫乔申宇,也不知道是哪府的公子被打发到军中来历练,偏偏是个不争气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差事没办好,就被打发到修建瓮城的地方来做苦力。
这个乔申宇来此后,一会儿叫苦,一会儿叫累,架子还摆的大,没几日,把那些大裕平民和负责监工的大裕士兵都给得罪光了,平日里也没人愿意理会他。
朗玛便故作不经意地与乔申宇抱怨了几句,才算勉强与他搭上了话,这些天来,因为自己能与他应承几句,两人渐渐关系融洽了一些,每日都会有的没的地闲聊片刻——不过,乔申宇知道自己是南凉俘虏,也就是与自己发发牢骚,说说这雁定城如何如何不好,别的倒是不愿意与自己多说……
朗玛也没指望从乔申宇那里知道什么机密军情,他也就是觉得乔申宇很有可能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
喝完最后一口米汤,朗玛霍地站起身来,打算过去和乔申宇打声招呼,说说话,却不想四周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知道是谁指着官道的方向叫了一声:“好像是马蹄声……有人来了!”
附近监工的几个南疆军士兵都围了过来,一部分人警惕地握着刀柄看守着他们这些俘虏,另一部分人也朝来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七八人骑着高头大马往雁定城的方向飞驰而去,马上这些骑士的打扮一看就是南凉人。
那些南凉俘虏们都是精神一振,其中一个黝黑的南凉兵激动地叫道:“一定是伊卡逻大将军派使臣过来了!”
“太好了,大将军一定是要救我们回去!”
“……”
那些消瘦憔悴的南凉兵一个个都是面上放光,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眸又闪现了希望的光彩。
唯有朗玛却是不喜不怒不急不惊,乌黑深邃的眸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幽光。
“安静,都给我安静!”一个什长厉声斥道。
四周又再次安静下来,与此同时,那七八个南凉使臣已经来到了距离雁定城门十来丈远的地方,城墙上的守兵早就发现有南凉人靠近,一众弓箭手迅速待命,那在阳光下寒光闪闪的箭矢对准了城门下方的南凉使臣。
此次前来的南凉使臣仍然是以图兀骨为首的一干人马。
上一次,图兀骨信心十足而来,以为自己可以借着两国和谈的机会立功,谁知道那镇南王世子是个油盐不进的,竟然连进城详谈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害得自己只能灰溜溜地回登历城,在伊卡逻大将军和其他将领跟前失了颜面。
这一次,一见伊卡逻大将军打算再派使臣过来雁定城,图兀骨立刻就主动请缨,打算一洗前耻。
图兀骨抬眼看着上方,朗声道:“吾乃南凉元帅伊卡逻麾下使臣图兀骨,奉我帅之命前来求见镇南王世子商议交换九王一事!”
高高的城墙上,一个负责守城门的年轻校尉冷眼俯视着图兀骨等人,没好气地厉声说道:“我们世子爷说了,除投降归还城池,否则不接受任何谈判!上一次饶你不死,莫不是非要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
他的面容如寒霜笼罩,语气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图兀骨气得一口气憋在了胸口,但想到此行的目的,又压下了,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心道:这些大裕人还真是以为他南凉怕了他们不成!
上次自己好声好气来想要与他们坐下和谈,偏偏他们就敬酒不喝喝罚酒,那么这一回自己也就不客气了。
图兀骨大声喊道:“吾奉我帅之命前来传话,若是镇南王世子同意交换九王,那两国战事一切皆能谈,否则,来日就是吾南凉大军兵临城下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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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兀骨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四周一片宁静默然,死一般的沉寂!
说到后来,他得意地勾唇笑了。乐—文
那年轻的校尉在城墙上退后了几步,转身吩咐道:“赶紧去通报世子爷!”
此人以“兵临城下”相威胁,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如何能擅自做主!
“是,程校尉。”一个士兵步履匆匆地领命而去。
程校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里憋着一口气,听着那士兵蹬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寂,城墙上的在等着萧奕的命令,而城墙下的猜到对方定是去通传了,也不催促,耐心地在城外等待着……
此时,时间仿佛变慢了一般,每一刻都如此煎熬,程校尉心头越来越烦躁,不时往城内外看着……直到后方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越来越清晰。
踏踏踏……
循声看去,街道的尽头几匹骏马奔驰而来,为首的赫然是一个着紫色锦袍、身长玉立的昳丽青年,一眼看去,青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正是萧奕。
而他身旁一匹白马与他并驾齐驱,马上一个斯文儒雅的蓝袍青年,脱尘若仙,两人一武一文,气质一动一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不知为何,又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自己在想什么啊?程校尉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一时魔障了。
很快,萧奕和官语白一前一后地走上了城墙。
“世子爷,官侯爷!”程校尉赶忙上前给二人抱拳行礼。
萧奕随意地挥了挥手,走上前去,俯视着城墙外的图兀骨一行人。
镇南王世子终于出现了!
图兀骨心中一喜,抱拳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萧世子,吾奉我帅之命前来传话,若是世子同意交还我南凉九王,那两国战事一切皆能谈,否则来日……”
听着,官语白微微地扬了扬眉,眼中闪过一抹锐芒。对方怕是错估了阿奕的性子。
果然,下一瞬,就听萧奕冷冷地出声打断了图兀骨:
“十息内,退或死!”
六个字掷地有声,萧奕的态度更是坚定果决,不容置喙——
既然对方不是来投降的,那么,就没什么可谈的!
官语白嘴角微勾,阿奕一向坚守自己的原则,把握自己的大义,决不会轻易动摇!
程校尉也在后方看着萧奕,一方面心里觉得痛快,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看向了官语白,却见对方表情淡然,嘴角似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可是再看去,又仿佛是自己的幻觉一样。
程校尉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安逸侯身负皇命前来监军,又是二品军侯,委实是个麻烦的人物。本来南疆军由世子爷做主,可是若是安逸侯对世子爷的决定有所质疑并上书朝廷的话,对世子爷、对南疆,可就真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自从安逸侯来了以后,李守备和景千总都暗暗对下面的士兵下了严令,令他们务必要谨言慎行,谨守军纪,决不可给世子爷丢脸。
幸而,这安逸侯似是个明理之人……
“十!”
耳边传来萧奕的数数声,把程校尉骤然惊醒。
“九!”
萧奕不疾不徐地倒数着,目光冰冷地看着图兀骨,开始倒数,浑身释放出一股冰冷的杀气。
明明双方距离几十丈,根本连对方的容貌都看得不甚清楚,可是图兀骨却感到心中一寒,仿佛被什么猛兽给盯上似的,让他不寒而栗。
虽然他从未在战场上与萧奕对决,这时却突然明白为何大裕这个镇南王世子在他们南凉军中会有“杀神”的称号了。
图兀骨抓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怎么也没想到萧奕此人竟然是个软硬都不吃的!
可是,伊卡逻大帅决不会接受两次失败,自己不能再无功而返了!
图兀骨咽了咽口水,义正言辞道:“萧世子,你身为南疆一地的藩王世子,难道就不为雁定城的百姓考虑,非要两国兵刃相见……”
萧奕自顾自地继续倒数着:“八!……”说话的同时,他右手一伸,竹子立刻眼明手快地把一张墨色重弓交到了他手里。
程校尉按捺不住脸上的兴奋,接口道:“七!”
紧接着,城墙上的数百个士兵也齐声倒数起来:“六!五!……”
一声比一声响亮,那些弓箭手手中的弓弦已经开始拉紧,数百支箭矢全都瞄准了图兀骨一行人。
“萧世子,你一定会后悔的!”图兀骨想起上一次射在自己马前的箭矢,终究还是怕了,拉了拉马绳,赶紧调转马头。
城墙上方的倒计数还在继续着:“二!”
与此同时,萧奕已经轻松地把弓拉满,游刃有余,寒光闪闪的箭矢对准了奔驰而去的图兀骨……
当最后的数字“一”落下的同时,随着一声弓弦嗡嗡的震颤声,一阵锐气四射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嗖——”
那支利箭如闪电般劈开空气,急速地朝图兀骨射去,连那空气似乎都为之一震,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前方的图兀骨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试图回头去看,可惜已经晚了,利箭如流星般划过,眨眼间就自他身后穿心而过,咔擦……
他似乎听到了自己骨骼和内脏破裂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双目瞠到极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被鲜血染红的箭头出现在他的左胸口……
滴答,滴答……
血红的鲜血自箭头滴落下去,可是他的心脏却已经永远地停止了跳动……
图兀骨僵直地从马上摔了下去,滚落在黄泥土的官道上,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眸瞪得凸了出去,仿佛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就这么丢了性命。
时间在这一瞬,几乎停滞了。
“大人!”图兀骨身旁的那几个使臣惊呼出声,一下子六神无主。
“退!”
“快回去通报大帅!”
“驾!”
他们一夹马腹,试图驱马逃走。
但已经晚了!
“嗖嗖嗖……”
在萧奕的那一箭后,所有的弓箭手齐齐拉弓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几乎同时射出,漫天的箭雨从天而降,瞬间将那几个南凉使臣所覆盖……
他们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无数的箭矢射成了“刺猬”,一个个地摔下了马,鲜血将下方的黄泥土染红。
这一幕看来如此惨烈,但是城墙上的士兵们却只觉得痛快无比。
这些该死的南凉人杀了他们南疆多少无辜的百姓,他们又有多少同袍为了夺回自己的家园、守卫自己的百姓而战死!
还有雁定城、永嘉城如今十室九空都是南凉人造的孽,如此,他们还胆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雁定城外危言胁迫,真是欺人太甚!
萧奕远眺着那些横七竖八地倒在城门外的尸首,眸中闪烁着一种出奇明亮的光辉,缓缓地说道:“除投降归还城池,南疆不接受任何谈判。”
萧奕的声音不大,但是听在这些士兵耳中,却如雷贯耳,纷纷朝他看了过来。
这些士兵黑亮的眼眸中都熠熠生辉,那专注热忱的眼神近乎在看着自己的信念,他们都信心十足,相信在萧奕的带领下,他们将战无不胜!
官语白在看萧奕,也在看这城墙上的其他士兵,目光深邃,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好一会儿,他抬眼看向了东方的旭日,微微眯眼。
时势造英雄,旭日终将在空中升起,没有人可以阻挡它绽放属于它自己的耀眼光芒……
阿奕,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呢?!
不只是城墙上的士兵们看到了刚才的一幕,百来丈外的九王朗玛、那些南凉俘虏以及其他人也都看到了。
朗玛如遭雷击般呆立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
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乎他的意料,“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萧奕他怎敢射杀别国来使!难道他就不怕名声尽毁吗?!
朗玛身后,那些南凉俘虏一个个也都是面色惨白,浑身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们虽然暂时为南疆军所俘虏,但是每个人的心头都怀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南疆会和南凉交换俘虏,他们还可以再一次回到自己的家园……
可是就在刚才那箭雨从城墙上倾盆而下的那一瞬间,他们心头的那一点希望骤然破碎了!
相比下,四周的那些南疆平民以及南疆军士兵的态度与这些南凉人截然不同,他们一个个都是与有荣焉,一个中年汉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哽咽道:“杀的好!世子爷这是为我全家报仇雪恨啊!”雁定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样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痛快!”他的一个友人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实在是太痛快了!”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接口道:
“就该杀光这些南凉人才是!”
“没错,杀得他们百年不敢来犯!”
“……”
那些平民越来越激愤,连带看向九王和那些南凉俘虏的眼神中都迸射出浓浓的仇恨,若非四周还有把守的士兵在,他们是恨不得把九王他们给碎尸万段了。
四周种种仇视的负面情绪如海浪般层层叠叠地涌来,朗玛感觉自己好像是大海中的一座孤岛,随时就会被那可怕的海啸所吞没……
朗玛心中慌了,接下来,他要防这些平民,更要防着萧奕——原本他想着反正南疆军已经落入他南凉的陷阱里,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南疆军被击溃,自然可以回归旧土,可如今看萧奕这杀伐果断的样子,朗玛才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萧奕生性如此暴虐粗率,恐怕等到雁定城破的那一日,萧奕定会拿自己来祭城!
朗玛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高。
不,他决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他必须想办法逃走才行!
朗玛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光靠他一人之力,又如何从这铜墙铁壁般的守卫中逃脱?
这里能帮到自己的人恐怕也唯有——
乔申宇!
朗玛若有所思地朝不远处的乔申宇看去,只见原本也望着城墙方向的乔申宇这时正好收回了视线,与那些义愤填膺的平民相比,他的脸上似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朗玛的眸光闪了闪,握了握拳,然后大步走到乔申宇身旁。
“乔兄,你看来气色不佳,”朗玛压低声音问道,语气既关怀又殷勤,“可是昨晚没休息好?”
“别提了,被别人的打呼声给吵醒了,之后一夜没睡……”
乔申宇每天都是满腹苦水,朗玛随便挑个话头,他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两人躲在角落里说着话。
不远处的城墙上,萧奕正看着朗玛等人所在的方向,唇边勾起了一丝似笑非笑。以他所在的角度,其实看不到朗玛,但多少能够推测他此刻的心思。
城墙上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那些弓箭手训练有素地退了下去。
待四周没有外人,萧奕笑着问道:“小白,你今日还出城吗?反正我也闲着,不如我们一起去?”
官语白含笑应了。绘制新舆图是一个极为繁琐细致的活,而官语白又喜欢亲历亲为,因而忙了好些时日,也才堪堪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
两人沿着石阶下了城墙,竹子忙去吩咐城门守卫开城门。
“吱呀——”
沉重的城门在几个守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打开,这时,后方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声,萧奕没在意,转头望去的竹子却是看到了,正要禀告萧奕,来人已经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大哥!”
这清朗轻快的声音实在是太过耳熟,一听就知道是傅云鹤。
萧奕和官语白转身看去,一黑一白两匹骏马载着一男一女正朝城门的方向飞驰而来,马蹄飞扬。
白马上的青年神采风扬,正是傅云鹤,黑马上则是一个青衣姑娘,粗黑发亮的麻花辫随着马儿的颠簸在她身后微微扬起,活力四射。
“小鹤子,你和韩姑娘也要出城?”萧奕的目光在两人马侧的箩筐上停顿了一下,推测道。
傅云鹤笑着应道:“霞表妹本来要和林家外祖父一起去雨澜山一带采药,我觉得就他们俩去太危险了,正好我这几日在城里没事,干脆就跟林家外祖父主动请缨。林家外祖父就让我陪着霞表妹去了……”
“这倒是巧了,”萧奕扬了扬眉,“我和小白正好也要去雨澜山那边,干脆一起去吧。”
傅云鹤和韩绮霞自然没有异议。
这时,城门已经打开了半扇,萧奕和官语白也翻身上马,一行六人就鱼贯出城。
城门外正有人在打扫南凉人的尸体和血渍。
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秋日上午的日头还算温和,阳光柔和地洒在远处的山林上、官道上、树梢上、田野上、众人身上……
南郊的风光秀丽,路边一丛丛野生的山茶花俏然枝头,姹紫嫣红,肆意生长,比起那些精心培育的山茶,这些野山茶有一种旺盛张扬的生命力。
不时还能看到雀鸟、蝴蝶闲栖枝头、花间,悠闲自得,却被那阵阵马蹄声与鹰啼声惊飞四散。
大概是平日里与王府的信鸽、雀鸟玩惯了,小灰很少以雀鸟为猎物,一般只是逗它们玩,看着它们鸡飞狗跳、掉羽毛的样子,它就兴奋地啼叫不已。
众人一路策马前行,官语白已经勘察过了雁定城方圆五里,因此这一路他们基本上都没有停留,约莫半个时辰后,几座连绵的山脉就出现在了前方数百丈外。
众人的马速缓了下来,韩绮霞指着前方道:“前面就是雨澜山了……上次我和外祖父来这一带采药,偶然发现这山上有几种罕见的草药。”
马儿再次加速,径直朝前方的雨澜山奔驰而去。
踏踏踏……
一行人把马停在了山脚下,众人翻身下马,竹子留下看马,小四自发地替官语白背上了行囊。
“我还记得上次我和外祖父就是从前面一条小径上山的……”
韩绮霞自告奋勇地在最前头给众人带路。
雨澜山并非什么风景名胜,山上也没有寺庙、凉亭,平日里来此的基本都是猎户,偶尔也有采药的药农上山,因此山上并没有什么人工开凿出来的路,只有一些猎户走出来的小路,陡峭泥泞。
山路并不好走,韩绮霞又是他们中唯一的弱女子,起初傅云鹤还担心韩绮霞走不了这样崎岖的山路,却不想,她看来比他还要灵活矫健,手上戴了一副鹿皮手套,不时地四处抓着一些树枝、灌木等等借力前行。
几人一路没有停歇,很快就到了半山腰。
看着韩绮霞额头沁出薄汗,傅云鹤正想提议大家是否小憩一下,却见韩绮霞面上一喜,两只眼睛如宝石般熠熠生辉,略显激动地拔高嗓门:“找到了!是石荆草!”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几丛深灰色的荆棘状植物长在一段被对半劈开的枯木周围。
韩绮霞一边大步上前,一边熟练地取出放在背后的箩筐里的镰刀。
那镰刀的刀刃锋冰冷利极,几缕阳光透过上方枝叶的缝隙投射下来,刀刃闪烁着凌冽的寒光,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冰冷坚硬的刀刃与韩绮霞那纤细的素手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刚一柔,一冷一暖。
傅云鹤以一个将士的眼光,可以十足确信地说,这把镰刀割在手腕或者脖子上足以致命!
他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家表妹实在不太适合拿着这么危险的武器,万一她不小心崴了一脚,对着刀刃摔下去了呢?
万一她采药草的时候,不慎割到她自己的手腕了呢?
“霞表妹,我来帮你吧!”傅云鹤笑容满面地主动请缨道。
韩绮霞脚下的步子顿了顿,清亮的眼眸朝傅云鹤看了过去,那仿佛清澈见底的山涧清泉的一般的瞳孔似乎倒映出了傅云鹤的心思,傅云鹤心虚得几乎有些不敢直视她了。
韩绮霞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意,道:“鹤表哥,你知道我要采哪个药草吗?”
傅云鹤怔了怔,指着那灰色的“荆棘”道:“不就是那个石荆草吗?”
韩绮霞笑着瞥了他一眼,然后蹲了下来,用镰刀利落地割下一段灰色的针叶,道:“石荆草经常和一种名叫灰皂刺的植物长在一起,两者乍一眼看去非常相似,但前者可以入药,后者只是普通的草木。”
傅云鹤定睛一看,发现那灰色“荆棘”中果真混杂了两种相似的植物。
韩绮霞又熟练地对着一段石荆草割了下去,继续说:“而且挑选石荆草必须选这种灰中泛着墨绿的,这样才是正好成熟的石荆草,太嫩的药性不够,太老的又不易入药……”
韩绮霞一边解释,一边持续地割着石荆草,没一会儿已经采了不少石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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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鹤认真地聆听着,正要说自己明白了,就见韩绮霞收好镰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残叶,道:“石荆草采得差不多了,我们继续上山吧。````”
她又继续大步往前走去,留下傅云鹤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她纤瘦单薄却腰杆笔直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脑海中回荡着一个念头:
他这是被霞表妹当小孩子给“哄”了吗?
仿佛在回答他心底的疑问似的,在他身旁走过的萧奕“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就连官语白也对着他“安抚”地微微一笑。
傅云鹤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然后大步追了上去,咋咋呼呼地喊着:“喂,你们等等我啊!”
响亮的喊叫声惊起一片雀鸟乱飞,逗得小灰更欢快了……
一行人继续往山上爬去,一路上,韩绮霞不时停下步履,一会儿爬树上采藤,一会儿在泥土中刨根,一会儿又使唤起傅云鹤帮忙背箩筐……看她一副上山下海、无所不能的样子,傅云鹤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大惊小怪变得沉静泰然,眼神中透着些许感触。
霞表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养在深闺中,娇娇柔柔的齐王长女,他一直知道她变得与以前不一样了,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对她真正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他们在王都的时候,直到今日,他才算真正明白霞表妹的成长。
她就如同凤凰在烈火中涅槃重生,已经获得新生……不,应该说她变得更好了!
那自己呢?
自己一个堂堂男儿,是否仍停驻原地,被她给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呢?
傅云鹤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韩绮霞和傅云鹤忙着采药的同时,官语白也忙碌了起来,随着他们所处的位置越来越高,俯视下去,雨澜山四周的景致一览无遗。官语白一方面需要在草图上修改调整雨澜山的位置,另一方面还要比对四周的景致、地形,计算角度距离……
萧奕与他并肩而立,两人不时地指着某处,低声讨论着……
山林间清新恬静,唯有风拂动枝叶的簌簌声和雀鸟振翅声交错着响起,让置身其中的人也不由得心静了下来,仿佛将世间的纷纷扰扰摈弃在外。
簌簌簌……
后方的草丛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似乎是有东西在草丛中穿梭。
萧奕和小四最为警觉,两人都是耳朵一动,齐齐地循声看去,下一瞬,就见一个白团子从一丛碧草从蹿了出来,红得好像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怯怯地看了萧奕和小四一眼,毛茸茸的身子颤动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蹿去。
原来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兔,萧奕嘴角微勾,还记得第一次和臭丫头参加春猎时,他就给她抓了一窝小兔子,臭丫头欢喜极了。她当初那灿烂的笑靥仿佛犹在眼前。
几乎同时,一道灰影在他们头顶上如闪电般拂过,双翅平展开来,做出俯冲的姿态……
萧奕就算不抬头,只看这影子的形态就知道小灰正处于狩猎的状态,而它的目标为何,不言而喻。
萧奕斥道:“小灰,回来!”
灰鹰从主人的声音中听出不悦,俯冲的身体又骤然地变化方向,斜斜地往蓝天飞去。
而那只白团子赶紧趁着这个空隙,灵活地钻进灌木丛中,一下子就没影了。
失去猎物的灰鹰不甘心地在萧奕头顶上方绕着圈子,委屈地啼叫着,仿佛在质问着,为什么不可以抓兔子?它又不是第一次猎兔子了!
萧奕抬起左臂,右手使了一个手势,下一瞬,小灰便展翅俯冲下来,停在了他的小臂上,萧奕顺势卸去了力道。
他安抚地摸了摸小灰的灰羽,笑道:“小灰啊,阿玥喜欢小兔子,你就行行好,放过它们吧。”他不会去强行压抑小灰狩猎的天性,但是刚才那不过是一只没几两肉的幼兔,即便是猎人也会放过怀胎的野兽,任其繁衍,这也是对天道的尊重。
小灰歪着鹰首,在听到南宫玥的名字时,轻轻啼叫了一声,看起来似懂非懂的样子。
“小灰真乖!”萧奕又轻轻地抚了抚它油光发亮的灰羽,然后振臂让它自己飞走了。
小灰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挫折,又在树林间肆意欺负起那些雀鸟,引得一大片叶雨混杂着禽羽簌簌落下,弄得下方的萧奕、官语白和小四一身的狼狈。
小四无语地抬眼瞪了那头鹰一眼,脑海中不由浮现一句话: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就养什么样的鹰!
官语白看着落在草图上的碎叶,并不恼怒,笑吟吟地抖落了那些碎叶,跟着就把那张反复涂改过数次的草图卷了起来,随手交给了身旁的小四。
“阿奕,舆图的进展不错,等今晚回去,我便可以将新的舆图完成一半了。”官语白对这些日子的成果颇为满意。
萧奕却是微蹙眉头,打量着官语白那单薄的身形,一针见血地问道:“小白,你这两日有好好用膳就寝吗?”
官语白失笑,还未作答,就见小四皱眉看了自家公子一眼,那不满的表情很显然已经回答了萧奕的问题。
萧奕眼珠滴溜溜一转,笑眯眯地说道:“小白,你还没试过外祖父他老人家的手艺吧?外祖父不止是医术天下第一,厨艺也是让人垂涎三尺。咱们今日一起去外祖父那里蹭顿饭怎么样?”
萧奕笑得春光灿烂,但无论是官语白,还是小四,都听出了这位世子爷的言下之意,官语白到底有没有好好用膳就寝不由他自己说了算,林净尘说的才算数!
小四对着萧奕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认,这个萧世子偶尔也还是有一些靠谱的时候,虽然也就那么一会会功夫……
“大哥,”耳尖的傅云鹤听到动静也凑了过来,“林家外祖父说了今儿会烧他老人家的几道拿手好菜,大家一起吃,多热闹!”傅云鹤今日的早膳也是在林净尘那里蹭的——林净尘和韩绮霞暂住在守备府的一个院子里,平日的膳食基本上都是守备府的厨房那边送来的,不过现在城中艰难,也吃不上啥好东西,因此林净尘不时会给自己和韩绮霞开个小灶,比如傅云鹤今早吃到的凉拌野菜那就美味极了。
想着,傅云鹤的口水不由开始分泌了,觉得他和林家外祖父实在是相逢恨晚啊!
看着傅云鹤那垂涎欲滴的样子,萧奕不禁失笑,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为难地和官语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傅云鹤立刻感觉到那种微妙的气氛,挑了挑眉头问:“大哥,怎么了?”
“小鹤子,本来我是想等回城再跟你说的……”萧奕无奈地摸摸下巴道,“今日回城后,你怕是只能吃上干面饼了。”
傅云鹤听得一头雾水,萧奕给官语白递了一个眼神,示意由他来给傅云鹤解释。
“傅三公子,”官语白平静地说道,“待回城后,你便率一千神臂营去那条秘道附近候着,若是我所料不差,这几日应该还会有一批粮草运来,我们一并截了!”
起初官语白的语气淡淡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语调骤然变得犀利起来。
傅云鹤目光一凛,心中不由叹息:看官语白现在的样子,常常让人有一种他是儒雅文臣的错觉,但是官语白终究是将门子弟,而且还是一个曾经战无不胜的一代名将,他就像是一把封在鞘中的绝世名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官语白和大哥的关系这般好,但可以庆幸的是,他不是他们的敌人!
傅云鹤心里沉吟一下,问道:“官侯爷,大哥,我们才刚截到南凉的一批粮草,他们还敢来?”
“小白说什么,我们负责相信就好。”萧奕笑着拍了拍傅云鹤的肩膀,反正他们的脑子是转不过小白的。
官语白嘴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肯定地说道:“必然。”
须臾,他仰首朝登历城的方向看了一眼,近乎自言自语道:“现在那个南凉主帅应该收到禀报了吧……”
天空中,小灰欢快地发出鹰啼,仿佛在响应他似的。
说话间,官语白神色微动,看向了某个方向,就见一个樵夫正背着一捆柴沿着一条山路小径往前走着。他不由微微垂眸,低头沉思着。
“小白?”
官语白似乎是有所悟,唇边浮起了一丝笑意,说道:“阿奕,我们过去走走。”
萧奕自然答应了,于是,一行人沿着山路,一路而行……
此刻登历城中,南凉主帅伊卡逻的确如官语白所料,刚刚得到了禀报。
二十车粮草被劫!
伊卡逻压抑不住心的惊怒,霍地自书案后站起身来,额头上青筋凸起,整张脸狰狞得可怕。
除了伊卡洛以外,这间不算大的书房中,还有两人,一人四十余岁,黝黑的皮肤,留着一脸的大胡子,着一身将领的黑色铠甲躬身而立;另一人看来像是一个南凉士兵,单膝跪在地上,垂首抱拳。
那南凉士兵被伊卡逻的气势吓得浑身一震,低垂的脸上满头大汗,禀道:“是,大帅,护送粮草的两千人全数被铁矢诛杀,无一幸存。”那士兵将一根漆黑的铁矢高举过头顶,呈给伊卡逻。
那大胡子将领一脸愤然道:“大帅,是神臂营!”
伊卡逻仿若未闻地盯着那根铁矢,然后一把接过铁矢,一霎不霎地死死盯着。
这是南疆军的神臂营所使用的铁矢,他此生也不会忘记!
伊卡逻下意识地使力,用力攥紧了那铁矢,倘若这铁矢是普通的木制羽箭,恐怕早已经被他生生折断了。
仅仅弹指间,伊卡逻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千骑营在陵华峡谷被伏击,全军覆没;胡拉赫率一千精兵在长霞山再遭覆顶之灾;雁定城、永嘉城被夺,连自己都如同丧家之犬般差点就把命丢在了永嘉城附近……
不过是短短时日,那个该死的萧奕就把他们南凉殚精力竭、好不容易才在南疆形成的大好局面一举破坏,如今只剩下了这登历城为最后的城池。
为此,南凉王更是连发三道三千里加急的军令质问于他,若非他有赫赫战功在前,若非是九王出错在前,以致大军受制于人,他这北征大元帅的地位怕是不保!
想到这里,伊卡逻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重重地把那铁矢拍在了书案上。
“啪——”
那清脆的声响在书房内极为响亮,那单膝跪在地上的士兵头低得更低了,噤若寒蝉。
“大帅,”大胡子将领气愤地又道,“虽然登历城现在粮草还算充足,二十车粮草不至于对我军产生什么影响,可是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南疆军啊!”
伊卡逻在怒极之后,反而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大步走到了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然后问道:“粮草是在何处被劫?”
那士兵赶忙起身,左膝盖因为久跪有些僵硬,踉跄了一下,立刻大步走到伊卡逻身旁,凝神看着那舆图,然后往一处分岔的官道上一指,道:“大帅,就是此处!”
伊卡逻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一把匕首,狠狠地钉在分岔口的位置上,跟着退了两步,细细地观察着周边的环境。
这个分岔口距离登历城约莫有二十里。
南疆军的大军此刻应该驻守在惠陵城、雁定城和永嘉城,但是照舆图显示,从这三城想要到此处,必须经过距离登历城五六里的一条官道,而登历城附近有他南凉军在巡逻放哨,不可能有军队能毫无声息地绕过巡逻的队伍杀到这里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伊卡逻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眼,喃喃道:“要是我所料不差的话,这一带附近必然有一条没有显示在舆图上的密道。”
大胡子将领一听,两眼放光,说道:“大帅所言不差,那附近一定是有一条密道。不如就由末将带一队人马前去搜查一番?”他主动抱拳请命,语气中透着几分迫不及待。
伊卡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不妥,一来,很可能会打草惊蛇;二来,怕就怕费尽心力,还一无所获。”这密道可能在方圆几十里的任何一处地方,像这样毫无目标地搜索,也不知道会花上多少时间,甚至于一旦分散兵力,没准反而会给了南疆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伊卡逻摸着下巴又思索了一会儿,对着那大胡子将领道:“科南力,你命人再运一批粮草过来!”
科南力眨了眨眼,有些傻眼了,忍不住道:“大帅,万一粮草再被劫那岂不是……”又便宜了南疆军?!
伊卡逻嘴角一勾,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幽暗似深渊,诡谲莫测。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批粮草就是让他们劫的。”
什么?!这一次,科南力是真的呆住了。他跟随伊卡逻多年,很快想到对方必然有其深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帅的意思是……”
伊卡逻继续道:“届时,你在暗中布置些斥候,务必要顺藤摸瓜地将那条密道找出!”
原来是要引蛇出洞!科南力恍然大悟,抱拳道:“大帅果然足智多谋,此计甚妙!”
伊卡逻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又道:“为了一点儿粮草,南疆军就曝露了这么大一个秘密,这镇南王世子毕竟不过一个黄口小儿,还嫩着呢!”
既然如此,自己必不负他们所望,要好好地加以利用才行!
想着,伊卡逻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精光。
如今万事俱备,就只差骆越城那里吹来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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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回骆越城了。
周六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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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西凉辎重营奉伊卡逻之命再次护送一批粮草去往登历城,随即在相同的地点被傅云鹤率领的神臂营截获,全军覆没。。しw0。
粮草运至雁定城,满城欢腾。
十月十七,周大成从雁定城回了骆越城,并于第一时间去往骆越城军营向田禾复命并传达萧奕的军令。
事关大军,田禾不敢怠慢,立刻就去了镇南王府求见镇南王。
于是一柱香后,南宫玥便被传唤到了镇南王的书房。
“父王。”
南宫玥由桔梗引进了书房里,对着镇南王施了一礼。
镇南王的脸色有些疲惫,自打乔若兰失踪后,乔大夫人整日里来王府哭闹,让他吃不好睡不好。但见南宫玥过来,他还是很和善地说道:“世子妃免礼。”
书房里,除了镇南王以外,田禾也在,就坐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含笑地看着南宫玥。
周大成回来的事,南宫玥当然是知道了,大概猜到今日田禾应该是为了药的事来找镇南王。
她不动声色地与田禾互相见了礼,然后镇南王才说起了正事:“世子妃,本王听田老将军说世子妃你之前给军中制了一批药。”说着,镇南王心里颇有一丝欣慰,对这儿媳的印象更好了,给军中供药,却又不到自己这里讨巧卖乖,这才是世子妃的风范。
南宫玥恭声道:“是,父王。儿媳听阿奕说军中有士兵出现水土不服之症,就特意找了三家药铺赶制了一些药丸,请田老将军帮忙送去前方。儿媳妇道人家,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小事了。”
“好!”镇南王满意地颔首道,“那批药已经送往了雁定城,只是如今战事紧张,这些药还远远不够配备全军,还需再加订一大批。世子妃,依本王看,三家药铺未免也太少了,不如你再寻几家药铺一起制药?”
“王爷,且听末将一言。”田禾抱拳道,“末将以为此药乃是军需,需得谨慎才是。药铺的数量太多,万一其中有的药铺黑心无良,滥竽充数,反而坏事。”
镇南王微蹙眉头,面露迟疑。
见状,南宫玥附言道:“父王,田老将军说得不无道理。一来是新寻的铺子难以保证其诚信,二来制药师傅的好坏也会影响药效。”
她顿了顿,说道:“儿媳目前用的这三家药铺是仔细调查、观察了许久的,之前也曾替儿媳制了一整个夏季的解暑药,如此方敢让他们为军中制药。这三家都是骆越城中的大药铺,其实人手上还有些余力,只是药材太少,所以才来不及赶制药丸。儿媳以为与其另寻药铺,徒增隐患,不如以王府的名义采购新鲜药材,再命那三家药铺日夜赶工尽快制药,更为妥当。不知父王觉得如何?”
镇南王沉吟片刻,想着南宫玥办事一向稳妥,之前关于制药的事都是她一人负责,从未出过差错,便同意了:“好,那制药一事本王就全权交由世子妃你来办。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本王出面,世子妃你尽管来禀告本王。”
“儿媳明白,谢过父王。”南宫玥福身谢过,“若是父王没其他的吩咐,那儿媳就先告退了。”
“你退下吧。”镇南王挥了挥手。
南宫玥躬身退下。
回了碧霄堂后,南宫玥先让百卉拟了一份告示,她看过之后说道:“你一会儿去一趟千金堂,就说我这里需要一些药材,若是他们有的话就送到王府来。”
百卉点头应了。
她先吩咐外院的小厮把那告示贴到北城门的告示栏去,随后自己就坐上一辆青篷马车去了药行街,只不过,这一次她去的不是往日常去的那三家药铺,而是街尾的一家小药铺。
药铺上方的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金色大字:千金堂。
这不是百卉第一次来千金堂,因而铺子里的伙计也都记得她,一见她下了马车,就忙不迭地招呼起来,热情地迎她进了大堂,并急忙找人去通报主家。
金老板很快从后头赶来,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笑得合不拢嘴:“百卉姑娘,在下一早就见那喜鹊在枝头叫,就知道今日必有贵人要来。果然啊!百卉姑娘,赶紧到里边坐!”他笑吟吟地引着百卉去了大堂后的一间小厅中。
这家千金堂委实不大,不过只有德济堂的一半大,里面的装饰、家具都还比较新,毕竟也才开了五年而已。
金老板急忙令伙计上茶,然后搓着手,殷切地看着百卉,含蓄地问道:“百卉姑娘这次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他双目炯炯有神,其中掩不住的期待之色。
百卉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正色道:“金老板,本来我家主子是不打算随便与生人做生意的,上次在善堂偶遇金老板,见金老板你与人为善,好心照顾善堂的孤儿,想来为人诚信、心地不坏,不至于在药材中掺次。只是我家主子暂时不需要别家来制药。”
见金老板一脸失望,百卉笑了笑,又说道:“不过,我家主子现在需要采购大量的药材,我这次来是想问问金老板,对这笔生意可有兴趣?”
“有兴趣,当然有兴趣!”金老板两眼放光,连声应和,恭声问道,“敢问姑娘,贵主人还需要什么药材?”
百卉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药方,递给了对方。
那金老板急忙打开方子,飞快地扫了一遍,面露喜色,不由得拔高嗓门道:“这倒是巧了,在下这铺子里正好昨日刚到了一批伽蓝叶,约莫有两百多斤……”他以询问的眼神看着百卉。
“金老板,你下午就把这批伽蓝叶送去镇南王府,就与门房说是世子妃要的药材。”百卉道。
金老板倒吸一口气,眼中掩不住的诧异,舌头微颤地说道:“难……难不成那位萧夫人是……”
百卉点了点头,淡淡地警告了一句:“金老板,我家世子妃相信你的人品,你可莫要让世子妃失望。”
“那是自然!姑娘且放心。”金老板连忙保证。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又塞给了百卉,笑道:“多亏了姑娘在世子妃面前美言,这是在下一点小小的心意。百卉姑娘,待事成之后,在下一定会重重酬谢姑娘的!”
百卉很自然的收下了荷包,之后,金老板殷勤地亲自送她出了门,目送着她的马车渐渐远去……
当天下午,王府的门房就收到了一张千金堂的帖子。
金老板连同他带来的十几筐沉甸甸的药材被从偏门放进了府里。
进府后,金老板才发现里头热闹得很,门后早已经堆了数十筐的各式药材,还有三个药商模样的人站在药材后,躬身而立。
金老板朝四周扫视了半圈,目光很快落在了南宫玥身上,只见她正沿着那数十筐药材挑选着,被选中的药材很快就由婆子拖走,并带着药商去称重结账,没被选中的药商也只能黯然离去。
金老板耐心地在一旁候着……约莫一炷香后,南宫玥终于走到了他身旁的那个中年药商跟前,仔细看着对方带来的那几筐朱罗果。
“世子妃,”金老板似乎是迟疑了一瞬,但还是躬身作揖道,“请恕小的多嘴说一句,这些朱罗果有些不妥当……”
那中年药商气得整张脸都红了,怒道:“你胡说八道!”
金老板轻蔑地看了那中年药商一眼,义正言辞地斥道:“这位兄台,行商要讲诚信,尤其是我们这些卖药材的,药材的好坏关乎病人的性命,更应该小心谨慎。”
说着,他转头对着南宫玥解释道:“世子妃,这几筐朱罗果乃是由北朱罗果和南朱罗果混杂在一起的。虽然两种都是朱罗果,但是北朱罗果在药性上略优于南朱罗果,只是北朱罗果生长于东北、华北等北地,我们南方只长南朱罗果。这两种朱罗果新鲜的时候看来相差甚大,北朱罗果呈紫红色,果肉饱满,而南朱罗果呈棕红色,干瘪皱缩,但是炮制后看来确实相差无几,很多无良药商常把两种朱罗果掺杂在一起当上品的北朱罗果来卖,一般就算大铺子里若非是经验老道的师傅都很难分辨出来,小的也是年轻时,因父亲去的早,被迫早早当家,被骗了好几回这才受了教训。小的这番话句句属实,世子妃找其他药铺的人一问便知。”
金老板说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那中年药商则面色越来越难看,到后来已经是满头大汗,用袖口擦着汗水讷讷说:“世……世子妃,虽然这北朱罗果略优于南朱罗果,但是炮制得当,是不会影响药性的。小的铺子里的炮制师傅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了……”
南宫玥淡淡地打断了那中年药商:“你家炮制师傅炮制的功力且不提,这并非是鱼目混珠的借口。”
她使了一个眼色,几个婆子立刻上来,把那中年药商给请走了。
“金老板。”南宫玥看向金老板,微微一笑。
“见过世子妃。”金老板再次对着南宫玥作揖,恭声道,“上次在善堂里,小的不识世子妃身份,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世子妃莫要见怪。小的听闻王府需要采购一批药材,正好小的铺子里刚进了一批珈蓝叶,就冒然来自荐了。世子妃请看,这都是上好的珈蓝叶。”说着,他侧过身,恭敬地做请状。
南宫玥走到那几个竹编的筐子前,从每个筐子里都拈起珈蓝叶看了看,然后爽快地说道:“金老板,本世子妃相信你,就不必看了,这些珈蓝叶王府都买下了。若还有别的药材也可一并送来王府。”
金老板大喜,连忙道:“多谢世子妃。”
立刻就有婆子过来,把几筐珈蓝叶搬到了一旁称重,随后便有一个嬷嬷领着金老板去账房结算药款。
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待到金老板算清了账告辞的时候,南宫玥还在继续看着其他药商带来的药材,每一样药材她都要亲自看过后,再决定是否收下。
这一日,镇南王府一直热闹到天黑,不时就有药农、药商之类的来王府卖药材,也有一些制药师傅过来毛遂自荐,忙得那门房是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待到终于能歇上口气的时候,南宫玥有些疲惫的揉了揉肩膀,带着百卉去了库房。
这间库房是临时开出来收药材的,一打开门,便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南宫玥径直走了进去,来到了放置在角落的几筐珈蓝叶前,随手拿起了一片,又撕开了些许放在掌心,先是观察,又放在鼻下嗅着。
片刻后,她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取了几片珈蓝叶包好,放在怀里,并说道:“明日你亲自把这些伽兰叶都送到利家药铺。记住,千万不能落下一片。”
百卉知道这个吩咐事关重大,慎重地应道:“是。世子妃。”
“我们出去吧。”南宫玥确实疲惫了,而且,可想而知,后面几日还会有更多的药商和药农上门售药材。这些药材一样都不能出错,南宫玥还有得可忙了。
回到碧霄堂后,南宫玥先去净房洗去了一身的药味,等她湿发稍干的时候,晚膳已经布好了。
用过膳,南宫玥坐在油灯前,拿出了帕子包着的伽蓝叶,饶有兴致地看着。
百卉也曾仔细瞧过伽蓝叶,这几筐伽蓝叶,叶形似刃,呈蓝色,叶的经络则是浅紫色,并无异样。此刻她也是拿起一片伽蓝叶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世子妃,这伽蓝叶有何不妥?”
“这不是伽蓝叶。”南宫玥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蚀心蓝。它的外形与伽蓝叶非常相似,唯独中间的叶脉比伽蓝叶深了一分,而且最大的特征是,它的汁液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百卉谨慎地问道:“它有毒?”
“有毒,但不足于致命。”南宫玥轻笑一声,解释道,“它会让人思维混沌,心绪混乱,甚至陷入癫狂。”
南宫玥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蚀心蓝放在了回去,连同百卉刚刚入下的那片一起小心地包了起来,并继续说道:“这蚀心蓝并不好得,只在南方多雨地带的一些悬崖峭壁间生长,物以稀为贵,论起价值来,可比伽蓝叶高多了。若说这千金堂因为不识货而无意间收来这么多的蚀心蓝,恐怕并不可能。”
百卉沉思着点了点头。
千金堂的金老板一直都是一副善心人的样子,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而这蚀心蓝与伽蓝叶实在太像了,自己若是稍有疏忽,必然识别不出来。南宫玥庆幸自己前世随外祖父游历的时候,偶尔见过一次蚀心蓝,也蒙外祖父教导过识别的方法。
不过,最为庆幸的还是小灰截获的那封信。
信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大致就是让人在骆越城给大军送去的药里做手脚。
南宫玥当时就慌了,可因为大量赶制解暑药的季节已经过去,于是便听了萧奕的吩咐按兵不动,直到萧奕那里又传来让赶制一批新药丸。
一开始,南宫玥疑心会不会是她所托的三家药铺出了问题,便以需要制新药让他们采买药材为借口,亲自跑了一趟三家药铺,幸好并无发现异常。
于是,她一面让三家药铺继续制药,一面悄悄留心着,直到千金堂和小丫的出现……
“百卉,”南宫玥谨慎地吩咐道:“你稍后拿去给朱兴,让他立刻派一个可靠的人快马加鞭送去雁定城,交给外祖父。”南宫玥口中的外祖父自然就是林净尘。
林净尘如今在雁定城,对南宫玥而言是再好不过的!
百卉躬身应诺,拿着那个包着蚀心蓝的布包去了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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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卉办完了差事,从前院回来,就听上方传来一阵簌簌的枝叶抖动声,抬眼看去,就见银色的月光下,一只强健的灰鹰展翅在她头顶上方飞过,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出去了好几天的小灰总算是倦鸟归巢了!
可是百卉却是微微皱眉,虽然夜幕下的小灰几乎化成一片灰影,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小灰的爪子里似乎抓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应该还是活物,在半空中微微扭动着。
这个小灰,不会是又抓信鸽玩了吧!
百卉疾步朝小灰飞去的方向追了过去,院子里的其他丫鬟也看到了飞回的灰鹰,指着它指指点点,又有人急忙去禀告南宫玥。
灰鹰根本不在意它所制造的骚动,熟门熟路地朝后院飞了过去,一直飞到了正屋的窗外,把爪子里抓的东西往窗槛上一放,然后又掉头飞到了一棵大树上。
小书房里的画眉和鹊儿看着那窗台上的东西,已经傻眼了,好一会儿,鹊儿才傻愣愣地说道:“这这是兔子吧?”
小灰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抓了一只兔子,那一团比拳头大一点的白色毛球正蜷在窗槛上瑟瑟发抖,虽然终于脱离了小灰的鹰爪,但还是一点也不敢动弹。
很显然,这是一只活兔子,也就是说,这不是猎物,而是——
“世子妃,小灰居然也知道给您带礼物了!”画眉好笑地掩嘴说道。
南宫玥已经走到了窗槛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软绵绵、暖呼呼的小家伙抱在了怀里,外面的那只鹰还停在树枝上,一双金色的鹰眼冷冰冰地盯着这边,以致可怜的小毛球根本不敢动弹一下,乖顺极了。
南宫玥轻抚怀中的毛球,抬眼朝窗外的小灰看了一眼,不由得想起好几年前的事来。
那一年,她第一次和萧奕一起去春猎,萧奕带着她去抓了一窝小兔子那时候的一幕幕似遥远又好似就在昨日。
南宫玥不禁勾唇笑了,现在轮到小灰给她送兔子了,这还真是吾家有“鹰”初长成!
“莺儿,去给小家伙喂点东西吧。”可怜的小家伙估计是吓坏了。
南宫玥把小毛球交给了莺儿,莺儿心领神会,知道世子妃是打算把这只白兔给养起来,笑吟吟地应了。
莺儿一抱着白色的小毛球出屋,立刻有几个小丫鬟迎了上来,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让这原本恬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活力
南宫玥心情甚好的看着这一幕,扬手招来了小灰,用手指轻抚着它的灰羽。
小灰低头往她手指上虚啄了下去,一旁的画眉吓了一大跳,见南宫玥只是笑着,手上也没有伤,才放下心来。
“你自己去玩吧。”南宫玥逗着他说道:“明日给你吃生鹿肉好不好?”
小灰像是听懂了一样,发出一声轻脆的鹰啼,用头在南宫玥的掌心中亲昵地蹭了蹭,随后展翅扑向了院子里梧桐树,惊得树上的鸟雀四处乱蹿。
这些可怜的鸟雀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这个霸道的家伙又回来了!
南宫玥抿唇轻笑,家里越来越热闹了,只待阿奕凯旋而归。
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眉眼间又柔和了几分,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说道:“画眉。我们去药房。”
阿奕在前方厮杀,她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让他无后顾之忧。
南宫玥神采奕奕,忙碌了一天后的疲惫也仿佛一扫而光。
上一次的药在反复试验过几遍后,已经确认能够解沼泽水之毒。但是由于其中用的几味主药都有剧毒,药性极其猛烈。南宫玥改进过几次药方,缓和了药性,可是用过解药的老鼠都至少需要昏睡一个时辰,哪怕醒来以后,精神也会比较萎靡。
这药是供给大军用的,这样的结果当然让南宫玥很不满意。
于是,南宫玥反复斟酌了很久,涂涂改改了好几张方子后,她配制了两种蜜丸,一是把几味有毒的主药减到只剩下一分,添上了几味南疆特有的清热解毒的草药,而二则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只把主药减至五分,又额外加了一些滋补的药材。
她交代画眉,先喂甲字药,待过一柱香后再喂沼泽水,随后才喂乙字药。
今日早上,画眉过来禀说,老鼠的精神非常好,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整晚在笼子里东蹿西撞。
这让南宫玥大喜过望。
进了药房后,画眉指着放在角落的笼子说道:“世子妃,就是那只。”
南宫玥点点头,走了过去,仔细观察着。就见老鼠的口鼻很干净,动作也灵活,笼子里没有闻到额外的腥臭味,显然这次药效要比之前好得多。
看来自己的思路其实是正确的。
南宫玥思忖了片刻,说道:“我待会儿再改进一下方子,咱们多试几次。”
忙活了这么些日子,终于有了成果,画眉也是眉开眼笑说道:“是,世子妃。”
累了一天,南宫玥洗漱过后,早早就歇下了,今日这告示一贴,可想而知,明日恐怕会有更多的药商和药农前来兜售药材。
如此这般,南宫玥一连忙了整整五日,终于收购到了足够的药材,所有送来的药材,她都亲自一一查验过,才让账房结账,然后会在进行标注后,分送到不同的药铺。
从早到晚,就连喝上一口热茶的工夫都没有。
也多亏萧霏近日能干了许多,可以帮着处理一些府里的琐事,不然她还真忙不过来。
而这几日来,解药的进展也越来越顺利,在反复细调了几次方子后,已经基本可以定下了。只是因为是拿老鼠做的实验,与实际用在人身上还是有差别,让南宫玥多少有些纠结。所幸的是外祖父林净尘正在雁定城,有这个基础的方子在,她相信外祖父一定可以更快的得出最适用于人体的方子。
南宫玥在书房里,把这几日来琢磨的方子细细地写了下来,又附上了她用作实验的几只老鼠服药前后的具体状态,最后还用一个荷包装了几十颗她依方所制的药丸,一同放进了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刚关上匣子,百卉就回来了。
她屈膝行了礼道:“世子妃,奴婢把药带回来了。”
南宫玥连忙道:“拿来我看看。”
上次,南宫玥委托三家药铺各制一万颗药,其中三千颗已经让周大成带去了雁定城,而如今他们交付的是剩下的七千颗。
百卉出去后,让小丫鬟帮忙把带回来的三个箱子搬了进来,亲手除了封条一一打开。
箱子里足有几百个小瓷瓶,南宫玥逐一检查了以后,说道:“百卉,你把这些箱子送到朱兴那里,让他明日一早就让周大成带去骆越城大营。”南宫玥指了指放在书案上的紫檀木小匣子,嘱附道,“还有这个也一并带去。”
百卉屈膝应是,匆匆去了前院,等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南宫玥已经洗漱好了,打着哈欠问道:“那些蚀心花怎么样了?”
“胡师傅正在炮制。”百卉补充了一句说道,“胡师傅没有认出来。”
南宫玥不以为意地说道:“蚀心花和伽兰叶可不是那么容易识别的,不然他们也不会胆大到用蚀心花来设局。你让暗卫们盯着些,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百卉应了,并说道:“世子妃,您先休息吧,明日一早周大夫人还要过来。”世子妃最近每日都睡不足三个时辰,实在让百卉有些忧心忡忡。
对哦!
南宫玥恍然想起了这件事,昨日周大夫人王氏递来了拜帖,说是要带嗣子过来给她请安。
周家过继的事前日就已成埃落定。
因王氏态度坚决,再加上她确实进门十六年都没有给长房诞下儿子,以至长房快要绝嗣,于情于理,都该为其过继一个嗣子,以承长房香火。
周将军最初提出要把二房的次子过继到长房,毕竟血缘更近,但立刻就被王氏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王氏跪在周老族长面前,表示想要过继一个五岁以下,父母俱亡的孩子,她不想让嗣子承受骨肉分离之苦,更想要能够亲手带大这个孩子。
周将军和卢氏当然坚决不同意。
王氏进门之后从未得过宠,自然也毫不在意周将军会不会为了此事而厌弃她。
她这一辈子温顺隐忍,换来的是连女儿都几乎保不住的下场,既然如此,她干脆就当一趟泼妇。于是,王氏毫无顾忌的闹上了好几日,最后她带着女儿在祠堂的公婆牌位前整整跪了三日,哭诉自己不孝,不能给长房诞下子嗣,以至长房绝了香火。
满城风云。
最后,周将军只得松了口,由周老族长做主从族里的偏房找了一个孩子过继给了王氏。
过继后的第二日,王氏就递了请安的帖子过来。
南宫玥原本就在为王氏撑腰,自然要给她脸面。
不过一忙起来,都快忘了这件事了。
一夜很快就过去。
次日一大早,王氏就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来了碧霄堂拜见南宫玥。
丫鬟把人给迎到了惜鸿厅。
王氏穿了一件湖绿色妆花褙子,圆髻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神态比上一次见到时从容沉稳了不少。
短短几日,一连串的事情在她身上产生了近乎伐毛洗髓的影响。
王氏先给南宫玥见了礼,然后俯首对着那孩子柔声道:“智哥儿,快给世子妃请安。”
四五岁的男孩白胖胖的,一身天蓝色袍子,袍角绣着祥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明亮,纯澈剔透。
“给世子妃请安。”
只见他发出奶声奶气的童音,学着大人的样子行了揖礼,看着让人的心情不由变得轻快柔软起来。
“智哥儿免礼。”南宫玥见他举止得体,小小年纪也没有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就眼光游移不定。
南宫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男孩,和气地问道:“智哥儿今年多大了?”
男孩一本正经地回道:“回世子妃,再过两个月,就五岁了。”
“开始跟先生读书了吗?”
“在族学正跟着先生读琼林幼学”
看男孩对答得体,王氏在一旁瞧着,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短短的几天,自己的人生就发生了一连串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回想起来,她自己几乎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大的胆量与老爷为敌,与二房正面较量
她无数次地想要退缩,但每一次都撑下来了,为了女儿,她只能坚持下去,只能拼尽全力地去闹,闹到满城风云,闹到老爷不得不在大义面前屈服,总算为长房过继了嗣子,让她的嘉姐儿有了弟弟。
甚至于在府中,长房的地位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往日里府中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变得谄媚殷勤起来,过去,对于长房的事,他们都是推三阻四;如今,她还没想到的事,那些下人早就方方面面地考虑周全了
王氏感觉自己似乎浑浑噩噩地在梦中过了数十年,直到现在才惊醒了过来。
她的谦让、退让在某些人面前不过是懦弱,为了女儿,她必须把长房撑起来,过继嗣子只是第一步
王氏曾经软和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锐气,但是气质上却反而更恬静沉稳了,就似一个迷途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那条路。
这时,南宫玥和智哥儿说完了话,和气地给了他一个金项圈,一套文房四宝作为见面礼。
智哥儿恭声谢过了南宫玥。
王氏不善言辞,勉强客套地与南宫玥说了一会儿话,就主动提出告辞。
看着王氏纤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南宫玥微微一笑,比起很多人,周柔嘉还是很幸福的,她的母亲为了她可以付出一切
南宫玥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林氏。不知不觉,她到南疆半年多了,不知道母亲可好,她实在挂念的很还有爹爹,哥哥和六娘他们
另一边,王氏带着智哥儿回了定远将军府,这时,已经近正午了。
陪着女儿和嗣子用了午膳后,王氏便去沐浴更衣,重新换了一件簇新的宝蓝六福迎门团花暗纹褙子,把头发又仔细地重梳了一遍,插上一支金托底红宝石牡丹花样的珠钗,庄重优雅。
王氏慎重地调整了一下珠钗的位置,抚了抚衣裙,就如同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士,穿上了层层叠叠的盔甲一般。
看时辰差不多了,王氏就带着智哥儿在一干丫鬟的陪同下前往正厅。
待到未时,定远将军府的正厅被挤得满满当当。
周将军、卢氏、还有二房的两个少爷都到齐了,除此之外,周老族长也在儿子的陪同下到了。
周老族长坐在了上首的红木太师椅上,清了清嗓子道:“今儿,我就来给侄儿、侄媳做个见证人,二房把长房的产业尽数归还,以后由长房的王氏来打理,直到嗣子成年,再将产业交给嗣子。你们可有意见?”
王氏优雅地站起身来,福了福身道:“族长,侄媳定会小心谨慎行事,替智哥儿守好这份产业。”
相比于王氏的容光焕发,坐在王氏对面的卢氏脸上憔悴不堪,那眼下浓重的阴影仿佛是好几夜都没睡好了,整个人更是瘦了一圈。卢氏顺遂了半辈子,怎么也想不明白才短短几日,王氏居然就翻了天了,原本一直握在自己掌心里的长房彻底地失控了更让自己成了整个骆越城的笑话!
卢氏咬了咬牙,把心底那些讽刺的言语咽了下去。她才不信王氏会好好替一个嗣子守什么产业,怕是要悄悄搬空了,都给她女儿做嫁妆吧!
自己是绝对不会让王氏得逞的!
“族长,”卢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一码归一码,长房拿回自己的产业合情合理,侄媳自当配合。这些年的账册、田地的地契、铺子的房契、银票什么的都在这里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抬出了一箱箱的樟木箱子,每个箱子都沉甸甸的。
周将军满意地看着卢氏,心道:还是卢氏懂事!不像这王氏,他周家养了她这么多年,竟然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想把他们定远将军府的产业平白送给外人!早知道如此,当年他就不该同意让爹搞什么兼祧两房,大哥既然过世了,那周府的产业不就理所当然地该留给自己吗?
卢氏说着转头看了王氏一眼,嘴角勾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一闪而逝,表面上却是义正言辞地继续道:“族长,嘉姐儿在王府做出那等丑事,坏了我们周家的名声,如此败坏门风之事,侄媳以为实在不能纵容。还请族长做主,把嘉姐儿送去庙里,也免得连累了族中姐妹们的闺誉。”
卢氏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好似她没有一点私心,全是为周家考虑。
周老族长露出为难之色,周柔嘉和萧栾的事被人亲眼目睹,现在早已传得各府都知道了。虽说如今世子妃对王氏释出善意,看起来周柔嘉还是很有希望嫁进镇南王府的,但这事一日没有定下,就有可能产生变数。他作为周氏的族长,说话更需慎重,在亲事定下前,也不好到处乱说。
周柔嘉的这件事,卢氏站在了大义上,她的提议合情合理,无可厚非,就算传出去,也不能说卢氏这婶母蓄意报复——虽然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卢氏真正的意图为何。
卢氏再次看向王氏,腰板挺得笔直,心里得意不已。王氏拿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产业,那她就夺了王氏的命根子!
王氏从容地坐在圈椅上,表情镇定恬淡,当卢氏与她四目相对时,不知怎么地,心里咯噔一下,从王氏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她这个大嫂竟然在同情自己?!
卢氏有种不妙的预感,但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对自己说,是自己想太多了吧?王氏还能做什么呢?
王氏右手一抬,她身后的老嬷嬷就把一张大红的镶金帖子送到了王氏手中。
王氏淡淡道:“二弟妹,也不知道我嘉姐儿哪里得罪你了,你一个婶娘要以这样恶毒的词语攻击自己的侄女!”
王氏竟然还有脸皮矢口否认!卢氏眉头紧蹙,正想说什么,但王氏却没给她机会,一鼓作气地对着周将军道:“老爷,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太过张扬,想等族长走了再与老爷说这是世子妃送来的请帖,想请嘉姐儿三日后去王府饮茶,世子妃还说想让萧二公子与她见上一见”
一瞬间,满堂都静了一静,除了周老族长本来就心中隐隐有数外,周将军等人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将军双目炯炯地盯着那张大红帖子。
要是给萧二公子做妾,随便挑个还算吉利的日子,一抬软轿送进王府就是,哪里还需要慎重其事地下帖让两个年轻人见上一见,这分明就是相看的意思!
这至少表明王府那边对这桩婚事是基本同意了,除非在相看的阶段出现了什么大的问题,否则这婚事也就七七八八地定了。
王府竟然有意为萧二公子明媒正娶周柔嘉为妻!
这个想法让周府众人都感觉恍然如梦,镇南王府和定远将军府的门第相差实在不少,加之周柔嘉和萧栾在王府寿宴时又闹出那等丑事,周将军和卢氏一直都以为周柔嘉最好的结果不过是给萧二公子当个贵妾,所以那会儿卢氏才会有“滕妾”的提议。
可如今怎么会这样呢?
这是世子妃的意思,还是王爷的意思?
每个人的心中都是波涛汹涌,谁都明白若是这桩婚事成了,那对于周家会是多大的好处。
自己赌对了。周老族长喜不自胜,暗自庆幸自己和老妻当机立断地决定出手帮王氏一把,有道是:“种善因结善果”,这一次,自己这番心力总算没白费!
短暂的惊诧后,连周将军都是喜形于色,这段时间府中出了不少事,以致他的心情就没好过,之前他还在担心是不是卢氏惹恼了世子妃,所以世子妃才会给王氏撑腰,更担心会不会因此影响到自己的前途没想到柳暗花明!
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啊!
王氏故作担忧地看了卢氏一眼,蹙眉道:“不知老爷意下如何?若是老爷坚持要把嘉姐儿送去庙里清修几日,那我这就去回了世子妃”
这怎么可以呢!周将军急了,脱口道:“当然要去!”
一锤定音。
一屋子的人喜气洋洋,唯有卢氏差点没瘫倒下去,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下一瞬自己就会从梦中惊醒过来
月满则亏,二房风光了二十年,终于要风水轮流转了吗?
卢氏的心跌到了谷底。
周老族长在办完事后,喜气洋洋的告辞了。
随后,王氏也向周将军福了礼,说道:“老爷,那我先带智哥儿回去了。”
“等等。”周将军叫住了她说道,“嘉姐儿平日里穿得太素净了,你带她去金玉坊打些首饰,账从公中走。”
若是从前,周将军但凡对周柔嘉有些许的好脸色,就足够让王氏激动很久,但现在,她却已经波澜不惊了,只是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老爷。”
周将军心里满意极了,虽然可惜不是世子爷,但也是堂堂王府二公子啊,自己以后可就是王爷的亲家了,没想到自己这个木讷的女儿竟有这般好造化。
王氏带着嗣子回了院子,把南宫玥的帖子递给了她,满眼含笑地说道:“一会儿娘带你去挑些首饰。”
周柔嘉捏着帖子,轻轻点了点头。
王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而镇南王府里,南宫玥在正听雨阁,由丫鬟领着往八角亭而去,远远的就看到方四老太爷正说着话,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大哥,你在王府里甚是寂寞,小弟想着,不如让涛哥儿在这里留上几日,陪你说说话可好?”
方老太爷皱了一下眉。
他心里哪里不明白四弟的想法,因为自己一再拒绝了过继,所以,四弟这是想着先借故把人留下,留着留着,等留出感情来了,就顺势让自己过继了吧?
方四老太爷也确实是这样想的,年纪大了,自然是喜欢儿孙环绕膝头,偏生自家大哥只有萧奕一个孙儿,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连个曾外孙都没有,要是整日里有个小孩子陪着说说话,撒撒娇,怎么也会喜欢上的。尤其是近日,在亲眼目睹了定远将军府过继始末后,他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让方老太爷定下过继人选。
定远将军府长房的产业可不就是被不起眼的偏支捷足先登了吗?
方家那可是富可敌国的万贯家产啊!怎能让给别人?
“大哥。”方四老太爷继续劝道,“嗣孙需要你费心、费时的慢慢教导,日后才独挡一面的”他的意思也简单,方老太爷都一把年纪了,现在还不过继的话就来不及了。
“四弟”
“外祖父。”
南宫玥恰在这时走了上来,笑吟吟地行了礼。
自打镇南王寿宴后,方老太爷就频频拒绝了方家人的探访,今日方四太夫人是打着要见孙女的旗号,才得以进了王府。只是没想,这进府后,方四太夫人是去瞧孙女方姨娘了,可方四老太爷却借机来了听雨阁。
这人到底是方老太爷的嫡亲弟弟,王府的下人们当然也不敢阻拦。
南宫玥是得了禀报后,才匆匆过来的。
方老太爷冲南宫玥笑了笑,神色有些无奈。
南宫玥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
方老太爷是不是要过继嗣子或者嗣孙,以及过继谁,都是方老太爷的事,她和阿奕最多只会帮着考查,绝不会阻拦。但是,她也不会任由别人这般“赶鸭子上架”的胁迫过继。
南宫玥眉头一皱,向着伺候的下人斥责道:“你们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岂能让姨娘的亲戚随意出入听雨阁,惊扰了外祖父,你们担当得起?”
八角亭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全都跪了下来,低垂着头,说道:“世子妃恕罪。”
方四老太爷老脸一红,不满地厉声道:“大哥,你瞧瞧你的孙媳妇,还有没有点长幼尊卑!”
方老太爷早就被他烦到了,漫不经心地说道:“阿玥这话说得也没错。四弟,咱们方家也是讲规矩的人家,你也该知道,妾的亲戚从来就不算是亲戚。”
“大哥!”方四老太爷的胸口一阵钝痛,难以置信地说道,“大哥,你可别忘了,你也姓方!打断骨头都还连着筋的,你这是瞧不起小弟我,还是在瞧不起你自己?”
“方四老太爷,慎言。”南宫玥岂能让他当着自己的面肆意指责,声音淡淡地说道,“您若是递着帖子来求见外祖父,那自然是我碧霄堂的客人。可若本世子妃没记错的话,您今日是来见方姨娘的。既是见方姨娘,那可就是姨娘的客人了。姨娘的客人哪里值得我碧霄堂好生招呼。这话若说出去,徒惹笑话。”
方老太爷颌首赞同道:“阿玥说得有理。”
方老太爷神色一正道,“四弟,把孙女送出去当妾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们方家在南疆经历了四百年,哪怕初到南疆再如何艰难,也从没有把族里的姑娘送出去与人为妾。四弟,我这一病十几年,族中大事都由你来操持,但我万万没有想到,我们方氏一族竟已经落得以姑娘为妾为荣的地步了。”
把方紫蔓给镇南王为妾,虽是方老太爷促成的,可若不是四弟一昧心思的想把方紫蔓给阿奕,他又怎会出此下策。
先是三房,后是四房,一个个都把姑娘送出去给人当妾,简直没有了半点儿往日的清正。
方老太爷长叹了一声,原本他是不想管了,正像阿玥说得,该让方家吃点苦头,受点挫折才行,可是,眼见四弟到了现在都不知省悟,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想要提点一二,说道:“四弟,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为了方氏一族的荣辱也是费尽了心思,可你这心思怎么就不能放在正道上呢,你”
“够了!”方四老太爷腾地站了起来,他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大哥竟然还像在教训小子一样的教训自己!这些年来,他掌着方氏一族的族中大事,整个南疆,谁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的,就连镇南王也不会使脸色给他看。
没想到,如今却要受到这样的屈辱!
“好、好”方四老太爷愤然地说道,“大哥这是有了世子爷这个亲外孙,所以,觉得我们方家给您没脸了吧!既然如此,小弟我也就不自取其辱了!”
方四老太爷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可才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一个笑吟吟地女声,“方四老太爷,您的孙子可别忘了带走。”
方四老太爷脚下一个踉跄,愤愤地转身过来,喊道:“涛哥儿,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你没见别人不欢迎你嘛,赶紧走!”
方鸣涛嘴唇紧抿,他在八角亭里看了一圈,突然跑到了南宫玥跟前,一把推向她。
方老太爷吓了一大跳,“阿玥!”
百卉已经快了一步挡在了南宫玥跟前,紧紧抓住了方鸣涛的右手。
就算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但就凭他险些伤了南宫玥,百卉便不会留情。她随手一推,方鸣涛翻倒在地,“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指着南宫玥嚷嚷道:“你这个坏女人!”
七八岁,说是孩子,但多少知事了,自然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来为的是什么。
在家里的时候,爹和娘亲跟他说了,只要讨得这位伯祖父的欢心,以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刚刚明明还好好的,伯祖父虽然没怎么理他,可也没把他赶走,都是这个女人来了,自己和祖父才会被赶走的!
“阿玥,你没事吧。”方老太爷焦急地看着南宫玥,随后脸一板,再也不留任何颜面地说道,“四弟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让我过继一个嗣孙,来日也能有个倚靠。说是千挑万选的涛哥儿,聪慧好学,品行出色是啊,是出色,原来是这样的出色啊!”
方老太爷冷嘲着说道:“一个嗣子让我在床上躺了十余年,四弟可是觉得我受得苦还不够,还想弄这么一个‘品行出色’的嗣孙来,让我干脆一躺不起?我老头子老了,可‘享不起’这个福,四弟还是带回去自己消受吧!”
“大哥,你听说我。”方四老太爷这下真得急了。
方才他一开始是生气方老太爷欺人太甚,但在拂袖而去的时候,就冷静了下来,想要装着气恼太过,顺势把孙子留下来,他相信他的涛哥儿聪慧又嘴甜,一定能把方老太爷哄住的,没想到,竟又出了这么一出!
方四老太爷恨恨地瞪了一眼南宫玥,真是个扫把星!也不知道世子怎么会看中她!
方四老太爷赶紧把跌倒在地的孙子拉了起来,解释道:“涛哥儿年纪还小。以后”
“不用以后了。”方老太爷挥了挥手,毫不留情地说道,“这是你的孙儿,教导他礼仪廉耻是你们四房的责任,与我何干。来人,送客!”
一声令下,两个婆子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四老太爷,这边请。”
今日实在太不顺了,再待着只是自取其辱。方四老太爷脸色暗沉,拖着还在啼哭不已的孙子,甩开了带路的婆子,步履匆匆地往外走去,耳边就听到南宫玥淡淡的声音:“百卉。传我的命下去,父王仁慈,允许姨娘的亲戚过府探望,但也得有点规矩,往后但凡姨娘的亲戚来了,就让他们在谨瑜阁里待着,别四处走动,乱了规矩,冲撞府里的主子。”
百卉屈膝道:“是奴婢谨记!”
方四老太爷故意用力哼了一声,脚步愈发重了一些。
方老太爷丝毫没有理会他此刻的情绪,向南宫玥招了招手,说道:“阿玥,你没事吧?”
南宫玥在他身侧坐下,盈盈一笑道:“外祖父,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
方老太爷苦笑着摇头叹息,说道:“方家哎,方家。”
“外祖父”
南宫玥正要宽慰,方老太爷已经自行振作了起来,说道:“随他们去吧。我都这把年纪了,管也管不过来。阿玥,今日天色好,你推我四下走走可好?”
“当然好。”南宫玥笑着应了,又道,“外祖父,近日秋燥,我让小厨房备了些川贝雪梨,一会儿您可得用一些”
有外孙媳关心着,方老太爷乐呵呵的,方才的不快早已是一扫而光。
“阿玥这川贝雪梨可是好东西,只可惜,阿奕在那边吃不到。”方老太爷叹了一声说道,“阿奕那孩子实在可怜,从小就没爹娘疼,如今还要一个人在那边吃苦,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这些天来,方老太爷一见到她,就明里暗里的怂恿她去雁定城,那装起委曲的样子,简直和萧奕一模一样。这一来二去的,南宫玥心里的念头也愈发强烈了起来。
南宫玥抿唇一笑,说道:“那外祖父您就代阿奕多用一碗吧!”
陪着方老太爷说说笑笑,待他用过了川贝雪梨,神色有些乏了,南宫玥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淡淡地吩咐道:“若这几日,方姨娘的家人想进府探望,就全都回绝。外祖父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好,别总让这些不知所谓的人来打扰他。”
百卉应诺,前去吩咐了。
南宫玥毕竟是儿媳,从来没有儿媳管着公公后院的道理,而小方氏还在禁足,因而镇南王的后院近来一直都是由卫侧妃管着的,姨娘们的亲戚要来探望,也是需要先得卫侧妃的允许。不过,卫侧妃素来是个伶俐人,百卉过去稍一提点,立刻就明白了。
等次日,方四太夫人再来递帖子来时,卫侧妃就果断的回绝了。
如此这般,一晃三日过去。
到了日子,周柔嘉一大早就应邀来了碧霄堂。
“小女给世子妃请安。”
周柔嘉不是一个蠢笨的人,更何况,有了母亲的叮嘱,自然明日今日之行意味着什么。
王氏从昨日夜里就忙开了,亲自给周柔嘉挑了衣裳,挑了首饰,天还没亮就过来催她早起,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梳妆打扮。而事实上,周柔嘉几乎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只是胜在年轻,又有脂粉掩盖,倒是看不出憔悴。
今日的周柔嘉穿着粉白遍地撒花的锻面对襟褙子,下罩粉色的百褶拖曳长裙,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整个人份外端庄秀雅。
“周大姑娘免礼,快请坐。”
南宫玥和善的说着,为了让她不那么紧张,特意把萧霏也叫来作陪。
周柔嘉端庄地在南宫玥的下首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手上的一方帕子都被揉皱了。
丫鬟们端上了热茶和点心,寒暄了两句后,萧霏兴致勃勃地说道:“周大姑娘,你可知,石大家正在骆越城。”
本来紧张得手心都出汗的周柔嘉闻言眼睛一亮,问道:“石大家来了?”
“是啊。昨日刚到。”萧霏眉眼弯弯地说道,“据闻石大家是浣溪阁蒋夫人闺中好友,这次是应蒋夫人之邀来的,过几日会在浣溪阁论琴,周大姑娘可要与我们一起去?”
石大家名为石清雅,是当世琴艺大家。
石家本是前朝公勋之家,前朝破灭后,石家遗孤便迁回了祖宅。石清雅曾拜名家张显之为师,一生琢磨琴艺,于十六岁时自梳,这些年来,她游历大裕各地,追求琴艺之极致,琴技早已超越其师,自成一派,现已是一代大家。
南宫玥好琴,因而昨日得了浣溪阁的帖子后,她当即就应下了,萧霏闻讯后更是喜出望外。此刻,想到周大姑娘也好琴,萧霏就忍不住邀请她一块儿去。
周柔嘉两眼放光地说道:“多谢萧大姑娘。我最喜石大家那曲神化引,颇有神化飘然之意”
一说起琴来,周柔嘉就入了神,与萧霏两人兴致勃勃地谈论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
丫鬟送上了点心,见周柔嘉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紧张,南宫玥话锋一转,引过了话题说道:“周大姑娘尝尝这茶花饼。”
周柔嘉好奇地看着这点心,点心用茶花样的模子制成,呈淡淡的粉色。她拿起一块儿,还未放到口中,就有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诱得她忍不住就一口咬了下来。
茶花饼做成一指见方的大小,一口一块,也不会担心会有碎屑落下,有失体面。
周柔嘉一连吃了两块,才不好意思地说道:“世子妃。这茶花饼可是由茶花所制?”
“周大姑娘果然聪慧。”南宫玥微微一笑道,“现在茶花开得正好,我便让人把摘了些茶花来制点心。不过,如今吃着这茶花饼,倒是觉得还缺了些茶花来点缀。不知可否麻烦姑娘替我去院子里摘几朵来?”
周柔嘉的身子顿时有些紧绷,隐隐猜到南宫玥此举的深意,心中忐忑,但还是打起了精神,站起身来,福身应了。
南宫玥一个眼神示意,鹊儿就在前头为周柔嘉引路,她们出了小花厅,渐渐走远
萧霏目送她们离去,心里有些期待。
上次南宫玥去定远将军府拜访后,萧霏也以为这桩婚事怕是没指望了,没想到竟然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她心里只希望这一次相看能顺顺利利的。
鹊儿和一个小丫鬟引着周柔嘉主仆俩穿过一条游廊,沿着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一路前行,没一会儿,小花园就出现在了前方。
上个月镇南王寿宴时,周柔嘉也来过小花园赏花,但现在看来,又已经是另一番景致了,上个月这里的茶花还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此刻已竞相绽放,一眼望去,枝浓叶绿,姹紫千红。偶尔一阵微风拂过,那迷人的花海随风摇曳,婀娜多姿,阵阵花香迎面而来。
南疆的茶花本就出名,王府的花园里更是有不少罕见的品种,十八学士、六角大红、赤丹、壮元红、绯爪芙蓉若是平时,周柔嘉定要停下脚步,好好欣赏一番,可是现在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周大姑娘,请这边走。”鹊儿领着周柔嘉绕过了一个小湖,来到一个花房前,花房外有一片茶花的花田,几个花房的婆子在那里待命。
一看到鹊儿来了,一个青衣婆子便迎了上来:“鹊儿姑娘,您怎么来了?可是世子妃有什么吩咐?”婆子说话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柔嘉,心里暗暗好奇这位姑娘的身份。
鹊儿笑道:“世子妃想挑些茶花,插到碧霄堂去。”
婆子一听,立刻殷勤地送来了剪子和花篮。
鹊儿打发了婆子,便陪着周柔嘉沿着花田挑拣着,与她说着南宫玥的喜好。
虽然鹊儿也心知肚明今日让周柔嘉过来小花园挑花是假,与二公子萧栾相看才是真正的目的,但是既然寻了这个理由,总要把表面功夫给做足了。
周柔嘉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茶花上,咔擦,咔擦剪下一枝枝带着枝叶的花,一朵接着一朵
渐渐地,周柔嘉浮躁的心也定了下来,专心致志地挑拣着茶花。她挑的并非是开得最盛、最漂亮的花朵,而是那些半放半待的,待明后日养在花瓶里的花朵彻底绽放的时候,才是最漂亮的时候。
鹊儿也在一旁剪花,不时转头看着周柔嘉,眼中染上些许笑意。
“喵呜——”
一声猫叫从花丛里响起,周柔嘉正好剪下一枝茶花,循声看去,只见一团橘色的毛球从花田边飞快跑过,往小湖边的凉亭跑去了
大概是府中的人养的猫吧。周柔嘉没有多想,很快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剪花。
鹊儿也抬头看了半圈,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把注意力放到了眼前的茶花上。
小橘追着一只翠蝶奋力地跑着,不时伸出爪子去扒半空中的翠蝶,那只翠蝶慢悠悠地飞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逗小橘。
“咪呜——”
小橘发出柔软到近乎娇嗔的叫声,左扑一下,右蹦一下,阳光下,瞳孔在金色的猫眼中缩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两眼发光,除了那只翠蝶,几乎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它玩得开心极了,完全没注意到湖边的凉亭里正坐着一个身穿桃红色锦纹遍地垂脚缠枝花褙子的少妇,那少妇梳了一个斜斜的堕马髻,头上插了一支赤金花钿式宝钗,又配戴了一朵桃红色的茶花,娇艳欲滴,衬得她如雪的肌肤透着一丝少妇特有的娇媚。
只是此刻她眉宇紧锁,看来心情不太好,手里拿着一朵大红色的茶花,愤愤地掰下了一片又一片花瓣。
“姑姨娘,”少妇身旁的一个青衣丫鬟小心翼翼地劝道,“世子妃不让夫人和老夫人进来见您不如您与王爷说说如何?自您过门后,王爷对您一向宠爱有加。”在丫鬟眼里,王爷自然是疼爱自家主子的,除了卫侧妃那里,平日里王爷来的最多的就是自家主子的屋里了。有道是:“老夫疼少妻”,主子此刻芳华正茂,人比花娇,王爷又怎么会不疼惜呢!
少妇,也即是方紫蔓先是双眼一亮,但随即又萎靡了下来,道:“王爷虽然对我还算不错,但这是内宅之事,以王爷的性格恐怕是不会管的”镇南王喜欢乖巧懂事的女子,她过府才半个月,在王府还没站稳脚跟,若是贸然去告世子妃的状,说不定还会给镇南王留下不好的印象,落入姑母小方氏一样的境地,届时想要再扭转局面,恐怕要花上十倍的力气。
她岂不是违背了她的本意。
想着,方紫蔓更为用力地把手中的那朵茶花揉成了一团,然后随手丢在了地上,狠狠地瞪着那朵大红的残花,仿佛看着仇人似的。
那卫氏都入府这么多年,也没为王爷诞下一个麟儿,却还不识趣地一直霸占着王爷不放,简直就是尸位素餐!
本来方紫蔓是想让祖母方四太夫人和母亲方七夫人进王府给自己出出主意,就令丫鬟去方府递了消息,一开始祖母和母亲果然来了,让她很是欢喜,可从前两日起,方家四房的帖子一递进王府,就被回绝了,一定是管着家的世子妃干的!
很显然,世子妃是为了当初自己差点嫁给了世子表哥的事记恨,所以才故意为难自己!
方紫蔓一脸的愤愤不平。
自己现在已经是王爷的人了,本来也想暂时放下这些过去的恩怨,专心讨王爷的欢心,生下一儿半女也好巩固自己在王府的地位,偏偏就算自己不想计较,人家也抓着旧怨不放
“喵呜——”
一声亢奋的猫叫声打断了方紫蔓的思绪,下一瞬,一团橘色的毛球自她裙角跑过,在她那条白底翠枝纹的裙子上留下好几个沾着灰色泥巴的猫爪印。
方紫蔓瞳孔一缩,尖叫出声:“我的裙子!”
南宫玥欺辱自己,自己束手无策,现在竟然连一只愚蠢的肥猫也敢对自己如此无礼!
可恶,真正可恶!
小橘追着翠蝶跳到了凉亭的扶栏长凳上,它被后方传来的尖叫吓了一跳,转过圆滚滚的脑袋朝方紫蔓看去,小脑袋一歪,一脸无辜地“咪”了一声。
方紫蔓乌黑的眸中迸射出愤怒的光芒,对着身旁的两个青衣丫鬟吩咐道:“快,还不给我好好教训那只蠢猫!”
两个丫鬟知道方紫蔓正心情不好,唯恐遭到迁怒,赶忙应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和手势,一个守在了凉亭口,另一个则微微躬身,压低重心,小心翼翼地朝小橘靠近
“喵——”
小橘敏锐地感受到了她们散发的那种不善的气息,尾巴警觉得竖了起来,偏偏扶栏的另一边就是湖水,它只能往旁边蹿去,猛地就被那丫鬟抓住了一只后腿,粗鲁地倒提着拽了起来
“喵——嗷——”
小橘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橘色的毛发全部蓬松地炸了开来,另外三肢在半空中用力地蹬着。
方紫蔓心里痛快极了,原本压抑在心头的阴云瞬间消散,指着湖水吩咐道:“给我把这只蠢猫扔到湖里去!”
丫鬟迟疑了一瞬,但还是应了,朝扶手边走去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自凉亭外俯冲而来,伴随着一阵嘹亮的鹰啼,丫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头上好像被抓了一下。
“啊——”她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反射性地松手蹲了下去,抱头。小橘狼狈地落下,但是猫的平衡感极强,立刻就在半空中调整姿态,稳稳地落在地上。
又是一阵鹰啼,灰鹰朝凉亭的出口飞去,另一个丫鬟也吓得抱头蹲了下去,花容失色地尖叫不已。
这可是老鹰啊!
万一鹰爪在自己的脸上抓一下,轻者毁容,重者要是眼珠被挖出来,那这辈子岂不是完了!
小橘也不是傻的,赶忙趁着这个机会,飞快地从丫鬟身旁跑过,沿着凉亭外的青石板小径跑走了。
看着两个丫鬟窝囊的样子,方紫蔓气得一口气梗在了胸口,这些畜生一个两个地都把自己当成软柿子了吗?
她咬牙怒道:“给我把那头鹰给砸下来!”
那可是鹰啊!
两个丫鬟迟疑了一瞬,方紫蔓见状,一股心口直冲头顶,跺了跺脚,道:“你们不去!我去!”
她气匆匆地跑出了凉亭,随手从小径旁捡起一个石块,朝半空中展翅的灰鹰追了过去。
丫鬟当然不敢由着方紫蔓独自一人,赶忙追了上去:“姨娘”
一猫一鹰数人闹哄哄地朝花房方便而去
周柔嘉和鹊儿本来在剪花,一听后方一阵喧哗声,不由得循声看去。
嗖——
一团橘色的毛球敏捷地在一丛茶花上飞跃而过,那可怕的弹跳力与它肥胖的身形形成鲜明的对比,落地后,小橘没有停下,在鹊儿的裙边飞蹿了过去,差点就绊了她一脚。
“小橘!”
鹊儿叫了一声,橘色的毛球跑到不远处停了下来,转身对着鹊儿“喵呜”了一声,许是受了惊吓的缘故,它的耳朵往后如翼般伸展,一脸的警惕。
“小橘,你怎么在这里?!”鹊儿无奈地说道,得到的只能是小橘“喵喵”的猫叫声。
前方传来的喧闹很快把鹊儿的注意力从小橘身上移开了,只见几丈外,周柔嘉不知怎么地和方紫蔓起了争执,周柔嘉一把抓住了方紫蔓的右腕,而方紫蔓的右手中赫然抓着一个拳头大的石块,小灰在半空中徘徊不去,不时地发出不悦的鸣叫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鹊儿一时觉得脑子快成浆糊了,赶忙跑了过去。
方紫蔓双眼发红地瞪着周柔嘉,简直快气疯了。这个周柔嘉不过是定远将军府一个不受宠的嫡女,而且如今还坏了名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进门给萧栾做妾,竟然也敢对自己动手了?!这是要翻了天吗?
“放肆!”方紫蔓厉声斥道,试图挣脱周柔嘉的手。
方紫蔓的丫鬟也跑了过来,外强中干地说道:“周大姑娘,还不快放开我们姨娘!你身为客人竟然对主人无礼是何道理?!”
周柔嘉也知道方紫蔓如今做了镇南王的姨娘,以自己现在微妙的处境,实在不该去得罪她,万一她跑去镇南王那里说自己的不是,对自己实在不利。
可是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方紫蔓拿石块去砸那头鹰,只能好声好气地劝道:“方姨娘,你先放下你手中的石头,若是不小心砸到了人,就不好了”
方姨娘这三个字好像针一样刺在了方紫蔓的心头,又像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她脸上,让她觉得脸上**辣的,秀丽的脸庞几近扭曲,如今连这么个破落户也敢讽刺自己了!也敢看不起自己了!
“我就是不放,那又怎么样!”方紫蔓冷冰冰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大,“我就是要砸死那头鹰怎么样!”
她咬牙切齿地对着两个丫鬟吩咐道:“还不给我拉开这个贱人!”
谁知,两个丫鬟竟然面露迟疑之色,方紫蔓正欲再言,就见两个丫鬟的视线越过了她,对着她身后福了福身:“见过二公子。”声音低低的,显得底气不足。
方紫蔓脸色一白,一瞬间,好像是被刺破的水囊一般,瘪了下去,嚣张气焰瞬间全无。
她顺着丫鬟的视线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一身靛蓝色锦袍的萧栾从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后绕了过来,大步朝这边走来,俊朗的脸庞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虽然方家四房与小方氏这一房的只能算是旁系血亲,但总都姓方,方紫蔓和萧栾以前只见过寥寥数面,但也算是表兄妹,认过亲的。印象中,萧栾总是笑容满面,为人极为和善,可是此刻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充满了嫌恶,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栾表兄”方紫蔓顿时觉得委屈极了,双唇微微颤动着,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般。
周柔嘉的脸色有些古怪,一方面为方紫蔓翻脸如翻书的本事感到叹服,但另一方面又有些担忧,担忧自己刚才是否太过鲁莽了,这里毕竟是镇南王府,方紫蔓又是萧栾的表妹,这若是争个是非起来,萧栾会信谁呢?
若是萧栾信了方紫蔓,恐怕对自己的印象会更不好吧
周柔嘉的脑海中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母亲王氏和二婶婶卢氏,自己与周柔惠姐妹从小,只要长房和二房有了什么分歧,每一次父亲都站在二房那边!
想着,周柔嘉感觉口中有些苦涩。
“方姨娘”萧栾表情古怪地看着方紫蔓,似是提醒,又似有几分尴尬。
闻言,方紫蔓的脸色又黯淡了几分,是啊,以后她再也不能、也没资格叫他表哥了。
她楚楚可怜地咬了咬下唇,指着周柔嘉,委屈地说道:“二少爷,你要为我做主啊!这周家姑娘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只鹰,差点毁了我的容颜!”
萧栾的表情越发古怪了,缓缓道:“你说小灰差点毁了你的容颜?”
若非他刚才亲耳听到她信誓旦旦地说要砸死小灰,他恐怕还真以为她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了。
呦,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不去程家班唱戏呢?!
方紫蔓还没听出不对,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周柔嘉在周府习惯了察言观色,立刻敏锐地体会到萧栾语气中的深意,萧栾知道这头鹰的名字,语气中甚至透着一丝淡淡的亲昵,难道这是王府养的鹰?
这么一想,她顿时觉得也不无可能。
鹰是猛禽,这头鹰在王府如入无人之境地飞来飞去,却没有惹来王府的下人大惊小怪,分明就是习以为常。
看来这次方紫蔓是踢到铁板了。
周柔嘉退了一步,放开了方紫蔓,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萧栾叹了口气,那微妙的神色也不知道是在同情她,还是替她庆幸,道:“方姨娘,你刚才说什么砸死小灰的话,还是莫要再说的好,被我听到也就算了,若是被大哥听到了父王都没辙!”
能被萧栾称为大哥的当然唯有世子萧奕。方紫蔓怔了怔,起初还不解萧栾为何突然提及萧奕,但很快就明白了:难道说,这头鹰是世子爷养的?
方紫蔓瞳孔一缩,狠狠地朝自己的丫鬟瞪了过去,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跟自己说!
两个丫鬟身子缩了缩,脑袋低垂下去,委屈极了。
她们随方紫蔓嫁入王府也没几日,方紫蔓又是入王府为妾,这王府的下人一个个都眼高于顶的,根本就不屑理会她们,对于府中的事务,她们也所知不多。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自己无论如何也讨不得好了。方紫蔓咬了咬牙,抚了抚衣裙,若无其事地福了福身道:“多谢二少爷提醒。我先告退了。”心道:打狗也要看主人,自己没办法把这头鹰如何,但是周柔嘉等她入府为妾,自己有的是机会对付她!
方紫蔓转过身,掩住眼中的阴狠,挺直腰板走了。
萧栾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嘀咕了一句:“女人真麻烦”
“喵喵喵喵喵喵!”
一阵猫叫在他脚边响起,仿佛在响应他似的。
萧栾低首看去,就见那团橘色的大毛球绕着他和周柔嘉打转,兴奋地叫个不停。
它这是怎么了?!
“肥猫,你不在月碧居呆着,跑这儿干吗?”萧栾没好气地说道,真不明白妹妹没事养只笨笨的肥猫做什么。
还没走远的方紫蔓也听到了,脚下的步子一缓,拳头在袖中握紧。
原来那只蠢猫是萧霏的!今日的事还不都是那只蠢猫惹出来的!
方紫蔓暗暗地咬牙,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喵喵喵”小橘亲热地把小脑袋往周柔嘉的裙角边蹭了蹭,表示亲昵。
周柔嘉蹲下身,试探地伸出手,见猫咪没有露出抵抗的姿态,就从它的脑袋顺着脊背轻轻抚摸了几下。
小橘舒服得眯起眼睛,微抬下巴,看来笑眯眯的。
萧栾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又想起刚才周柔嘉维护小灰的样子,在心里对自己说,自己没看错人,周大姑娘果然是个温柔和善
在他们上方的空中盘旋着的小灰发出欢快的啼叫,展翅绕了一圈又一圈,小橘顿时眼睛一亮,在地上追逐起小灰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喵喵喵”地跑来又跑去。
萧栾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又肥又蠢,也不知道妹妹喜欢你什么?”
周柔嘉怔了怔,原来这是萧霏养的猫。
小灰又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后,朝碧霄堂的方向飞走了,小橘赶忙撒腿追了过去,很快就跑得没影了
萧栾一眨不眨地仰首远眺着空中越飞越远的小灰,带着一种近乎着迷的语气说道:“我家小灰真是长得太好了”
他的语调好像是在夸耀自家的孩子,那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在说,“我家的鹰可不是什么凡鹰可以相比的!”
周柔嘉眼中闪现一抹笑意,掩嘴笑了笑。这位萧二少爷倒是有几分赤子之心。
周柔嘉不由得想起了镇南王寿宴那一日的事,虽然她知道萧栾是好心救自己,可是在最悲观的时候,她也免不了怨过萧栾,怨他为何要多管闲事,哪怕当时她摔得头破血流,也比她后来闺誉有损要好,她甚至冒出过一丝阴暗的心思,怀疑萧栾是不是故意的
直到此刻,盘旋心底的那一丝晦暗的阴霾终于消散。
周柔嘉的笑容中多了释然,明净澄澈。
萧栾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嘀咕着说:“如果我去给小灰找个媳妇,生下小鹰,大哥应该会送一只给我吧?但是小灰眼光这么高,连我都不理睬,普通的鹰应该入不了它的眼吧?你说是不是?”他一副为自家的孩子操碎了心的样子。
对上他询问的眼神,周柔嘉琢磨着措辞道:“小灰看来很有灵性”
“你也怎么觉得?!”萧栾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家小灰可聪明了!从来不会随便接受别人的投食,而且认得家,偶尔出去玩玩,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
萧栾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周柔嘉偶尔应一句。
鹊儿不远处默默地看着这对璧人,时人定亲前多有相看的习惯,虽然她没亲眼见识过,但是普通的未婚男女相看不是应该带着几分羞赧、尴尬、局促什么的自家二公子倒是画风清奇啊!
不过
想起方才发生的那点波澜,鹊儿嘴角微勾,心道:这应该算是过程很意外,但结局还算是好的吧。
鹊儿给了身旁的小丫鬟一个眼色,那小丫鬟立刻悄悄地退下了。
约莫一盏茶后,萧栾便告辞了,鹊儿随周柔嘉又剪了几枝茶花后,她们就拎着几篮子茶花回了小花厅。
南宫玥和萧霏已经听小丫鬟禀明了刚才的事,南宫玥最懂小灰的性子,知道它不会随意攻击人,立刻找人去调查。小花园里管着洒扫、修剪花木的婆子奴婢有不少,很快就把之前凉亭里发生的一切都调查了个清楚明白。
萧霏有些意外,平日里看小灰这么嫌弃小橘和小白,没想到居然还会护着小橘,这种颇为护短的举止似乎很是熟悉
大哥也不知道怎么样?
想着,萧霏悄悄地看了南宫玥一眼,南宫玥正笑吟吟地吩咐画眉给小灰加餐。
不多时,周柔嘉便回来了,带着一篮子的茶花。
与初来时相比,她脸上的笑容温和了许多,眉眼间的惶惶不安也明显淡去了,让南宫玥多少放下了心来。
这桩婚事虽然来得有些意外,但南宫玥依然希望不要撮合出一对怨侣,如今瞧来,这个头开得还不错至于往后,就需要周柔嘉自己去经营了。
周柔嘉眉眼舒展地说道:“世子妃,这茶花开得漂亮,小女在家中也曾替母亲折花插瓶,不如让小女来一试身手吧。”
南宫玥没有拒绝,“那就多谢姑娘了。”
周柔嘉退了下去,自有丫鬟替她准备花瓶和剪子。
“喵呜。”
门口传开一声轻柔的猫叫声,一只胖胖的橘猫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当看到萧霏时,径直就向她跑了过来,亲昵地绕着她的脚打转。
萧霏心疼地把小橘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丝毫不介意它的脚上带沾着泥,摸着它毛绒绒的脑袋,说道:“小橘,你吓坏了吧。”
“喵呜。”
小橘陶醉的眯起了眼睛。
虽说小橘只是一只猫,虽说不知者无罪。
可这猫能在王府里随意走动,显然是有人养着的,既便没有人养,那也是一条性命,岂能随意就往湖里扔。若今日不是小灰护着,也不知小橘懂不懂泅水,指不定一条小命就这么没了。
说她护短也行,怎么都行,这件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南宫玥满眼温柔的看着正窝在萧霏膝上由着她顺毛的小橘,开口道:“鹊儿,传我的话。方姨娘的丫鬟行事莽撞,没有规劝好主子,以至冲撞了客人,罚三个月的月钱,则十手板。”
鹊儿福身应诺,退出去传话了。
不多时,周柔嘉就捧着花瓶走了进来,艳丽的茶花被素雅的白瓷花瓶衬得越发娇艳欲滴。正趴在萧霏膝盖上的小橘抬头冲她“喵喵”叫了起来,很是亲热的样子。
周柔嘉把花瓶交给丫鬟,走到萧霏跟前,学着她的样子摸了摸小橘的下巴。
周府没有养猫,她都不知道这小家伙摸起来竟这么软绵绵的,让她的心都化了。
“喵呜!”
在小橘娇嫩的叫声中,周柔嘉与萧霏相视一笑,气氛愈发融洽。
刚刚去传话的鹊儿很快就回来了,悄悄走到南宫玥跟前附耳道:“世子妃,方姨娘哭着说要去向王爷告状。”
方姨娘是镇南王的姨娘,南宫玥身为儿媳妇自然不能随意处罚,但单单罚了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就足以让她没脸了。方姨娘这才刚进门,因为姓方,府里的姨娘和下人们多少也都忌惮几分,如此一打脸,倒是让她在府里的地位再没有这么“超然”了。
南宫玥淡淡一笑,没有理会。
看卫侧妃就知道,镇南王并不喜伺宠而娇的女子。方姨娘想要告状只会自讨没趣,更何况,镇南王再糊涂,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姨娘让自己这个世子妃没脸。
这一日,周柔嘉在碧霄堂一直用过了午膳后才回了周府。
南宫玥拿了一个白玉镯子套在了她的皓腕上。
周柔嘉来的时候,对未来充满了忐忑和不安,而回去的时候,看着腕间的白玉镯子,唇边却含上了一抹舒心的微笑。
当日,南宫玥就禀明了镇南王,镇南王把萧栾找来问过了他的意思后,同意了这门婚事。
次日一早,她亲自去了姚将军府上,请了姚夫人为媒人,为萧栾向周家大姑娘周柔嘉提亲,并把萧栾的庚帖也托付给了她。
姚夫人很是意外,镇南王寿宴时闹出来的那件事,她当然也是听闻过的,本以为以周家的门第,萧二公子最多也不过是纳周大姑娘为贵妾罢了,为此她还有些唏嘘,没想到,这是要聘为正妻啊。
不管怎么样,姚夫人还是爽快的当应了,在送走了南宫玥后,就备礼去了周府,正式向王氏提亲。
直到姚夫人明确的表明了聘娶的意愿,并递上了萧栾的庚帖,王氏这一直高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满脸笑容地收下了庚帖,并把早就已准备好的周柔嘉的庚帖交给了姚夫人。
交换了庚帖,不出意外的话,双方的亲事就算是正式定下了。
接下来便是将庚帖拿去合八字,行纳吉礼。
八字的结果当然是天定良缘。
南宫玥下令给阖府的下人们多加了一道肉菜,以示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王府里喜气洋洋。
于是,当明眸前往大厨房传膳的时候,就从种种欢喜的议论声中得知了这件事,她顿时又惊又急,连午膳都顾不上了,急急忙忙地回去向小方氏禀明了此事。
小方氏当即就呆住了,双唇微动,喃喃道:“她敢她竟然敢!”
小方氏也是当了王府十几年家的人,骆越城里的高门大户她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这定远将军仅仅只是四品武官,而且也没兵权。武将的地位全都是由军功决定的,定远将军从未上过战场,又哪来的军功?不过是吃着祖上萌恩的闲散人家。这样的门第怎配得上她的儿子?!
她的栾哥儿,日后可是要当镇南王的人啊!
“这个贱人!”小方氏破口大骂,“她竟然敢如此作践我的栾哥儿!我要见王爷,我要去见王爷!”
小方氏气急败坏地往外冲去,可一只脚还没踏出门,就有两个婆子拦在了她的面前,态度很恭敬,语气也很恭敬,只说王爷有命,夫人不得外出。任凭小方氏又是喝骂,又是推搡,只是笑呵呵的,不后退半步。
整个院子的下人全都被世子妃以伺候不周的名义给换了遍,夫人要想出去谈何容易,明眸和明月多少猜到了会是如此结果,可还是不太甘心。毕竟夫人是镇南王府的女主人,说不定,那些下人不敢拦呢可如今看来,夫人只是在自取其辱。
齐嬷嬷赶紧上前,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哄着说道:“夫人,您别与那些个奴才秧子一般计较。”
明眸和明月也回过了神来,斥责道:“谁教你们的规矩,竟敢对夫人无礼。”
两个婆子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但仿若两座门神一样,一步也不挪。
小方氏气得胸口一阵阵钝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齐嬷嬷半拖半拉的把小方氏带回到了屋里,明眸赶紧关上门。
“夫人,您不如把二公子叫来吧。”齐嬷嬷心疼地看着自己奶大的小方氏,不由在一旁提议道,“让二公子与王爷去说说,二公子好歹是王爷的嫡子,只要他不愿意,想必王爷也不会勉强的。”
镇南王罚了小方氏禁足,却没有限制她的儿女来探望,因而,小方氏是出不去,但却可以把萧栾叫过来。
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小方氏呆怔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打发齐嬷嬷去办了。
很快,正在书院里打着瞌睡的萧栾就被叫了过去。
正院门关得紧紧的,但没多久,南宫玥还是得了禀报,就听鹊儿绘声绘色地说道:“世子妃,夫人把二公子叫过去以后,就破口大骂,说您不安好心,为了不让他影响到世子爷的地位,就故意给他挑了一个破落户,让二公子赶紧去王爷那里,拒绝这门婚事。夫人还口口声声说,二公子要是瞧上了周大姑娘的颜色,留着她做个妾也就罢了,正妻岂能儿戏。以他镇南王府二公子的身份,就是尚个公主也不成问题!”说到这里,鹊儿故意卖起了关子,笑吟吟地问道:“世子妃,您可知二公子是如何回的?”
南宫玥听得饶有兴致,笑着说道:“你说说看。”
屋里的其他丫鬟也是期待地用眼神催促着鹊儿赶紧往下说。
鹊儿眉眼弯弯地说道:“二公子说,他觉得周大姑娘挺好的,有周大姑娘在,小灰都肯让他靠近了,以后说不定还肯让他摸了。”
南宫玥“噗哧”一声轻笑了出来。
几个丫鬟更是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那日陪着周柔嘉去花园剪茶花的鹊儿回来的时候就说,小灰后来还飞到枝头上打量了周大姑娘好一会儿,当时萧栾正好也在,让他欢喜了半天。
画眉抿唇笑着道:“二公子真有意思。”
“可不是。”鹊儿附合着说道,“夫人被气得直喊胸口痛,拿起杯盅就往二公子身上砸,二公子躲不过被砸中了好几下,正院里头现还在闹腾呢。”
不管小方氏再怎么闹,如今的她自身难保,也再难以对萧栾的婚事指手划脚。
萧栾的婚事还是按着“三书六礼”,一步步的进行着。
纳吉礼成后,南宫玥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十二月初八,到时会去向周府行小定礼。
也就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很多东西都需要一一准备。
如此又过了几日,第一批药制好了。
因收了这许多的药,若是等一同制好再送去大营,就实在太浪费时间了,南宫玥就和各家药铺定下了每一万颗为一批,分批交货。
得知药制好了,南宫玥亲自去了三家药铺收货。
这一次,她是坐着朱轮车出去的,每到一家铺子,就有老板带着伙伴在外面恭迎。
回春堂、德济堂
南宫玥一一验过货,在每家药铺里都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最后到了利家药铺。
“世子妃,这是一万颗药丸,您验验。”利老板脸上带着献媚的笑容,讨好地说道,“咱们胡师傅的制药手法可是一等一的,这药丸绝不会有问题。”
南宫玥含笑颌首,取过一个瓷瓶,打开后,放在鼻下轻嗅。
一缕几乎难以识别的腥臭气息涌入鼻腔。
这蚀心蓝不仅外形长得与伽蓝草极其相似,就连气味也是,再加上与这么多的药材一同制成了药丸,就连她也很难分辨。
南宫玥不动声色,笑着说道:“这药我很满意,还望利老板继续命人赶制。”
“是!是!世子妃,您放心,哪怕我这个小店关门歇客,也绝不敢误了您的大事。”
利老板的心里庆幸极了,这几个月来和世子妃做生意,虽然薄利但是架不住量大啊,这才几个月,就足够往年这个铺子两三年的收入了。而且,这一次世子妃更是直接以南疆军的名义下的单,整个骆越城能为大军制药的,一共也就三家铺子,这可是拿银子都换不来的荣耀和声望啊!
百姓可都瞧着呢,这些日子,他家的生意简直络绎不绝。
“利老板应该明白,这次的药是军中用的,需要的药材,镇南王府会准时送来,若是缺了哪样,你也可随时让人来回我。只有一点”南宫玥举着手指说道,“绝不能自行去采买药材,你可知道?”
她的脸上没有往日温婉和熙的笑容,而是带着一股子上位者的气势,利老板不禁肃然道:“小的明白。”
南宫玥笑了笑,“麻烦利老板。”类似的话,她在三家药铺里全都一一点明了,当然,也有暗卫日夜监视着。
南宫玥验过药后,利老板亲自把她送了出来。
坐上朱轮车,南宫玥斜靠而坐,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向着百卉吩咐道:“你回去后就让朱兴和周大成把这些药全都送去骆越城大营。告诉周大成,所有的瓷瓶绝对不能混放,待到了雁定城后,一定要连同我的信一起,亲自交到阿奕的手里,绝对不能经其他人的手。”
百卉郑重应诺。
朱轮车平缓地行进着。
这时,一个身影从阴影处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他默默地目送着马车离开,心道:事情成了!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轻举妄动,而是去了城门附近一个茶馆,坐在茶馆二楼,留意着底下的动静。
这一坐就是半天的工夫,直到,一辆带着碧霄堂徽印的的马车驰出了城门。
为了这次的任务,他仔细留意过镇南王府送药的过程,一般都是丫鬟去药铺里去取了药,然而就由碧霄堂送往骆越城大营,再由士兵护送往前方。
而那个一直负责护送药的汉子他也认得了,正是如今驾驶着马车的人。
中年男人端起茶盅,一口饮尽,随手拿出了几个铜板扔在了桌上,匆匆出了城。
一个时辰后,他到了城郊外的一个小庄子。
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人把他领了进去,正坐在那里饮茶的赫然就是千金堂的金老板!
“大人,事成了!”
中年男人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盯了几日的结果向金老板禀报了。
金老板大喜过望,他挥手让人先回骆越城继续盯着,随后就去了书房,一鼓作气地写完了一封信,他把笔放在一边,将信检查了一遍。
若是此处有别人的话,会发现这封信上的文字并非是大裕的文字,而是一种古怪扭曲的蝌蚪文。
金老板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念着:“一切顺利,第一批药已制完,近日就会被送至南疆军那里”
吹干了墨迹,金老板把那薄薄的绢纸仔细地折叠成长条,然后放入一个小巧的竹筒中,以蜡封好,走到了一个鸟笼前。
铁制的鸟笼中,三只灰鸽不时发出咕咕叫声和振翅声,一个个都精神奕奕。
没一会儿,一只灰鸽就从庄子里飞出,越飞越高,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
金老板目送灰鸽远去,心想:自己这次定可立下大功,将来衣锦归乡,再不用在南疆这个鬼地方熬下去了
上次九王来了,说是要接手这里的事情,把他膈应得不轻,生怕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全都为他人作嫁衣。还好,九王还没接手,就先栽了。
金老板握了握拳,自己的多年潜伏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金老板畅想了一番将来后,又渐渐地冷静了下来,眉头微蹙。
算算日子,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主帅那边的飞鸽传书了,难道是主帅的计划有变?
不可能的。
金老板立刻否决这个可能性,他的伪装绝不可能有人识破,更不可替代,这是他花费多年的光阴才成就的,现在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只要按此进行下去,南疆军必亡,他的首功万无一失!
自己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金老板在心里劝自己。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下人恭敬的声音:“大人,巡逻的人抓到了一个女人,在附近鬼鬼祟祟。”
金老板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刚要问个清楚,就听下人又道,“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姑娘离家出走了”
被吓了一跳的金老板冷笑着随口吩咐道:“把她关起来当药人就是。”
万一这女人不小心听到了或者看到了什么也是一个大麻烦,更何况,自己傻傻送上门来的药人不用白不用!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太烈的药性小孩子受不住,要是死了倒也罢了,就怕死了都得不到他要的结果,白白浪费了他的药。这个女人倒是来得正好。
“是,大人。”外头是一个身穿青衣短打的小厮,那小厮应声后,就匆匆地往庄子口去了。
庄子大门后,两个着灰衣短打的男子正一左一右地押着一个形容狼藉的姑娘,那姑娘一身青色衣裙略显脏乱,头上的纂儿早就乱得如鸟窝一般,嘴巴里被塞了一大团灰色的抹布。她面如土色,试图大喊求救,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满嘴“吚吚呜呜”的声响。
“大人说了,把这个女人关起来!”小厮意味深长地在“关”字上加重了音量。
两个灰衣男子立刻心领神会,应了一声后,就要把那姑娘给押下去。
那姑娘疯狂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又发出一阵“吚吚呜呜”的声音,若是这时候,他们拿掉她口中的抹布,会听到她在说的是:“放肆!放开我,我是镇南王府的表姑娘!”
可是现在乔若兰的话却是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明白,任她怎么挣扎,还是轻易地被那两个男子凌空架了起来。
乔若兰心底惶恐不已,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
她带着丫鬟羡儿好不容易从舒窈女院那个破地方逃出来,没想到雇的那个马车夫居然在半道上想要杀人劫财,亏得羡儿护主,让她得以逃走。
之后,她是再也不敢雇马车了,只能一路步行,这其中的艰难,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总算是到了骆越城郊,她却偏偏在这山野间迷了路,还遇上了这帮子匪徒呢!
他们要把自己怎么样?
难道要把自己留下做压寨夫人?!
乔若兰越想越害怕,四肢挣扎得越来越疯狂,很快就被带进了一个小院子里,一个守在门外的婆子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利索地打开了门上沉重的挂锁。
“吱嘎——”一声,木门打开了,里头飘出一种极为古怪的味道,似乎混杂着汗水味、药味、霉味等等,扑面而来。
乔若兰哪里受过这样的罪,闻之欲呕,哪怕是在舒窈女院,山长和先生惩罚自己,也最多把自己关在一间无人的佛堂里
在一种绝望中,乔若兰被那婆子猛地推了进去。
门外传来挂锁与链条碰撞的声音,门又被锁上了。
双手重获自由的乔若兰迫不及待地扯下了口中的抹布,疯狂地拍着门板,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
“大姐姐”
一个稚嫩的女童音突然在乔若兰身后响起,乔若兰这才感觉到身后窸窸窣窣地有不少声响,似乎有不少人躲在她身后,不,或者说是这个屋子里。
乔若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胆战心惊地转过了身。
她的后方,距离她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站了十几人,男男女女,只是这些人都是孩子,最大的一个看来也不超过十岁。
每一个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更是脏得好像可以搓出几层泥似的。
一个圆脸的女童上前一步,安抚道:“大姐姐,没事的。在这里只要听话,就有馒头吃!”
“别靠近我!”乔若兰眉宇紧锁,面露嫌恶之色,恨不得倒退好几步,偏偏她的身后就是门板。
女童以为乔若兰是害怕,给了她一个善意的笑容,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又道:“姐姐,你别怕。我们虽然不能出去,但是没人会打我们,也不会让我们饿肚子的。只要听话就不会有事的。”
孩子们睁着一双双黑亮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看着乔若兰,仿佛都在说,没事的。
乔若兰紧靠着身后的门板,环视着四周,只见这间屋子里空无一件家具,地上到处铺着一张张草席,显然是给孩子们入睡的地方,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掉漆的马桶,一股恶臭从那个方向幽幽传了过来难,难道说是要让她在这里如厕?
乔若兰双目一瞠,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噩梦,这一切一定都是假的!
“大姐姐”
在女童紧张的喊叫声中,乔若兰失去了意识,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更不知道的是庄子外面有两人潜伏在四周,时刻观察着庄子里的动静。此时,两人在庄子后方会和后,其中一人继续留下,另一人则快马加鞭地往骆越城赶去了。
事情生变,乔表姑娘居然偶然闯到了庄子里,还被庄子里的人给抓住了!
哎!
暗卫心里默默地叹气,当他看到乔若兰出现在附近时,本来考虑是不是一掌劈晕了,然后捆一捆丢到乔宅的后巷去,偏偏庄子里的人正好出现了,他也只能躲了起来
不过,这事儿出了差错,怎么也得回禀一声主子。
黑色的骏马飞驰入城,在正午前就赶到了镇南王府偏偏南宫玥正好不在府中,朱兴得了禀报后又匆匆地策马去了浣溪阁。
今日是石大家在浣溪阁论琴的日子。
浣溪阁有两栋楼,前面临街的那栋楼是正常待客的地方,后边后院的那间屋子则经常借于夫人、姑娘们在此举办各式的小宴,偶尔,浣溪阁的主人蒋夫人也会主持一些斗画、赏字之类的雅事,就好比今日的论琴。
浣溪阁今日虽然仍旧迎客,但是后院却暂时被封锁起来,闭门谢客,只有少数得了蒋夫人送出的帖子的贵客可以入内与石清雅大家论琴。
论琴在后屋一楼的大堂进行,蒋夫人特意重新布置了大堂,显得越发高雅幽静。
此刻,大堂北边对着后面庭院的几扇窗扇大开,角落里的高脚花几上放着一对白底青花官窑花瓶,插上几枝新鲜绽放的茶花,堂中一个花梨木琴案上放有一架古琴。琴案边,放着一只巨大的黄铜薰炉,香气袅袅,弥漫整个大堂,让闻者的心不由宁静下来。
一双美得如无瑕白玉的素手在一架焦尾琴上拂动着,琴后坐着一个看来四十余岁的女子,身穿一件月白柳枝纹褙子,素净优雅,但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她这双比少女还要柔腻修长的素手,最吸引人注意力的是她指下流泻而出的琴声,清澈、悠扬、明净,回荡在大堂中,牵动着众人的心弦,每个人都专注着倾听着
当那双素手在琴弦上最后抚动了一下后,琴声悠然而止,大堂中一时寂静无声,好一会儿,一位夫人抚掌赞道:“好一曲神化引,名不虚传啊!”
一片此起彼伏的赞赏声中,不知何时出去的百卉悄悄地又回来了,她对着南宫玥低声说了一句,南宫玥便借口更衣随她上了二楼的一间雅座。
雅座里,只有南宫玥和百卉在,因为此事事关重大,其他人都被遣了出去,留了鹊儿在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世子妃,暗卫回禀说,一个多时辰前,乔表姑娘落入了金老板手中”百卉先说了重点,然后一板一眼地转述着暗卫回禀的来龙去脉,平铺直叙,没有轻蔑,也没有批判好一会儿,雅座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随后她呈上了一支暗卫捡到的珠钗。
乔若兰从舒窈女院走丢已有好几日了,事关乔若兰的闺誉,镇南王只是派人暗地里打探,南宫玥也乐得只当不知道,省得麻烦,谁想这乔若兰竟自己跑进了“狼窝”里?!南宫玥的表情有些复杂,垂眸沉思起来。
“百卉”南宫玥似乎做了什么决定,抬起头来,对着百卉吩咐了一番。
百卉面色凝重地应下,然后匆匆地退下了。
南宫玥和鹊儿一起又下了楼,表情意味不明。
从小丫的口中知道那个庄子的存在后,南宫玥就派了暗卫在骆越城周边暗查,费了几日的工夫才找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庄子。
庄子不大,表面上如同普通的庄子一样,种着一些农作物,养着几只鸡鸭,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来往,偏僻的很。
但是暗卫在查访后却回禀说这庄子上养着十几个和小丫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当然不是白养着的,而是养作试药的药人!
就好比她用老鼠来试药一样,这个庄子上用的却是人!
南宫玥在得知了此事后,一直想救被关在里面的那些孩子,但因为金老板之事,涉及到南疆军和南疆百万民众,她不敢、也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现在乔若兰,倒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大堂中又响起了一段琴声,悠扬清澈,如屡屡花香拂过心头
这是
南宫玥心中一动,待她走下楼梯来到一楼大堂时,嘴角已经染上了盈盈的笑意。
原本坐在她身旁的萧霏已经不在她自己的座位上了。
南宫玥一边坐下,一边朝堂中看去,只见穿了一件湖水蓝缠枝石榴花刺绣褙子的萧霏此刻正坐在那张花梨木琴案后,全神贯注地俯首注视着面前的焦尾琴,修长白皙的手指熟练地抚动琴弦,琴声流畅悦耳,美得如同一幅仕女图
南宫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抛开之前的纷纷扰扰,让自己暂且沉浸在这优美而熟悉的琴声中。
片刻后,琴声渐急渐高,开始进入高氵朝,众人的情绪也随之被牵动着就在这时,门口庭院的方向传来一片喧哗声。
不少原本闭目聆听的夫人、姑娘都睁开眼,微微蹙眉。
蒋夫人作为主人,更是面露不愉。她给身旁的一个中年妇人使了一个眼色,那妇人立刻往前头去了。
庭院中,守着后屋大门的一个婆子正与一个手执大红帖子的青衣丫鬟争执,那丫鬟身后站了一位身穿翠绿色缠枝花刻丝褙子的姑娘。
“我家姑娘为何不可以进去?!”那青衣丫鬟试图推开那婆子,“难道说这帖子还是假的不成?”
婆子满头大汗地解释道:“这位姑娘,您这帖子虽然是真的,但是里面的琴会已经开始了,石大家正在里头弹琴,此时贸然打断,实在是不妥”
“你说石大家在里头弹琴?!”那翠衣姑娘突然出声,讽刺地打断了那婆子,就见那位姑娘一张瓜子脸,眸如秋水,相貌清丽,只是那白皙的小脸上透着一丝倨傲,显得不易亲近。
蒋夫人送出的帖子上是写了明确的时辰的,这位姑娘当然也知道自己迟到了,但是她初来乍到骆越城,对附近的路不熟悉,堂妹告诉她提前半个时辰出门就差不多了,她就信了,不想竟晚了一炷香多。
她自知理亏,所以一开始让丫鬟好言相求,不想这婆子竟然是个不识相的,好好与她说,对方倒是摆起架子来,现在还睁眼说起瞎话来!
虽然她没有看到此刻屋子里弹琴的人是谁,却也可以肯定这位弹奏者必然不是石清雅。石清雅的琴声,她以前在江南时也有幸听过一次,饶是她自认琴艺不凡,与这位毕生追求琴艺之极致的石大家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因此前两日她听说石清雅来了骆越城,硬是向堂妹讨了帖子自己过来了没想到却着了堂妹下的套!
堂妹不想让她参加论琴,她倒是非要进去!常姑娘眼中闪过一抹阴霾。
现在这位弹奏者的琴艺在年轻的闺秀中尚算可以,但是连自己都不及,更何况石大家了。
这时,蒋夫人派来的那妇人上前了几步,走到了婆子身旁,笑吟吟地福了福身道:“这位姑娘,失礼了。可否让我瞧瞧姑娘的帖子?”
那婆子见妇人来了,暗暗松了一口气,忙退到了一边。
丫鬟把那张大红帖子给了妇人,妇人飞快地扫了一眼帖子,心道:原来是常府的姑娘其实无论是哪府,这大部分收到帖子的府邸,他们浣溪阁都是得罪不起的,只是,也不能把架子放太低了,由着对方为所欲为,最后反倒是看低了浣溪阁,还惹得今日其他的来客不快。
“常姑娘,”妇人客气地说道,“请随我来。”
妇人在前面引路,常姑娘和青衣丫鬟跟在后面,走过婆子身旁时,青衣丫鬟还给了对方一个不屑的冷哼声。
大堂中的宾客见那妇人领了人进来,纷纷朝常姑娘这边望了一眼,然后立刻收回视线,大多数人心中都有些不以为然,心想:这姑娘看来脸生得很,也不知道是哪府的姑娘架子这么大。自己到晚了,却还厚颜在外头生事!
妇人之前早已经示意堂中服侍的丫鬟婆子又搬了椅子和案几过来,这个时候,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的位置,排在了好几排女宾的后方。
常姑娘微微蹙眉,但也知道自己毕竟是迟到了,首先理亏,此时再去争执什么,就定是自己的不是了。
常姑娘心中不愉,但还是静静地坐了下来。浣溪阁的丫鬟立刻给她上了茶水和点心,然后退到了一边。
这时,琴声变得舒缓起来,如山涧清泉缓缓流过,跟着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直到消逝在空气中
大堂中静悄悄的,好一会儿都没有声响,还是蒋夫人第一个抚掌赞道:“这一曲佳,萧姑娘的琴艺亦佳,恕我孤陋寡闻,萧姑娘这一曲似乎闻所未闻。”
紧接着另一位夫人也颔首道:“何止是蒋夫人闻所未闻,我和王夫人也不曾听过这曲子。”
闻言,坐在大堂的角落里的常姑娘不由抬眼朝蒋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道:原来这就是浣溪阁的主人,难怪为人如此谄媚。
萧霏含笑道:“我这一曲乃是一次偶然从一家书铺中找到的曲谱。”
“原来如此。”蒋夫人叹道,她注意到石清雅似是若有所思,便问道,“石大家觉得萧姑娘这一曲如何?”
石清雅沉吟一下,朝萧霏看去,她当然知道萧霏的身份,不过举止间却是不卑不亢,缓缓道:“姑娘这一曲可是少了点什么?”
一时间,堂中众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不懂石清雅此言何意,而周柔嘉因为知道这一曲的来历,不禁精神一振。
南宫玥眸中含笑的望着萧霏,就见她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恭敬地对着石清雅福了福身,然后道:“石大家,这一曲其实乃是琴箫合奏之曲”
听着,众人都是恍然大悟,也难怪石清雅说“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少了“箫声”啊。
石清雅果真是名不虚传!
宾客们的目光都是兴味盎然,看着这位琴艺大家的目光也越发崇敬。
萧霏继续说着:“此曲原本乃是一残谱,我和大嫂花了许久功夫才勉强将之复原,今日特意弹奏此曲,也是想借此难得的机会与石大家讨教一番。”
她这么一说,大堂中又有不少目光投向了南宫玥,心想:如此看来,世子妃想必也是琴艺上的高手。
那些心思活络的夫人就琢磨起以后该如何投其所好。
还有一些宾客禁不住多看了南宫玥右手边的周柔嘉一眼,心情更为复杂。看周柔嘉和世子妃、萧大姑娘如此亲近,这想必是镇南王府的一种表态,一种对萧二公子婚事的看重。这位定远将军府的周大姑娘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要嫁入镇南王府做二少夫人了!
几个年轻姑娘心中不免有种微妙到酸涩的感觉,以前是她们同情这位周大姑娘,可是过不久,怕是就要变成她们仰望对方了。
相比之下,石清雅却没有在意南宫玥,她看着萧霏的眼眸熠熠生辉,显然对她说的残谱很感兴趣,她正欲说话,却听一个清亮的女音突然出声道:“这位萧姑娘,恕我直言,今日我们是来此听石大家论琴,并非是你个人讨教曲谱的地方”
一瞬间,大堂静了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个翠衣姑娘的身上,正是那位常姑娘。
常姑娘仰了仰下巴,按捺住心中的急切:等她上去演奏一曲,自然就会让这在场的宾客都知道她的才名!南疆能有什么才女,她可是被称为江南三大才女的常雅茹。
宾客们的眼神不免都有些怪异,那些精明的夫人眼中闪过一抹讽刺,心道: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愣头青,还没搞清楚萧大姑娘的身份就敢在此大放阙词。虽然听着口齿还算伶俐,其实也不过是剑走偏锋,哗众取宠罢了。
常雅茹本来心中得意,但见众宾客的目光有些怪异,一时也有些心中没底,但还是对自己说,自己所言怎么说也站一个“理”字!
萧霏怔了怔,在她觉得,论琴不止是论弹琴技法,讨论曲谱亦是包含其中,像石大家这样的大师对曲谱的理解,定可以令众人受益不浅。
若是往日的萧霏定要在此对着那位常姑娘好生辩驳一番,可是如今她却明白今日的主角是石清雅,她在此大放阙词,只会喧宾夺主,反而是对石清雅的不敬。
萧霏微微一笑,顺水推舟道:“常姑娘说得是。我改日有机会再来请教石大家便是。”
常雅茹没有再说什么,眼中闪过一抹自得。
石清雅愣了一下,颔首道:“萧姑娘,我还要在骆越城待上数日,不如改日我去王府拜访姑娘和世子妃?”
全场哗然。
刚刚这话若是出自普通人之口,怕是有不少人会腹诽此人对镇南王府如此谄媚,真是趋炎附势!
可是这位石大家却不同,她一生琢磨琴艺,甚至为此自梳,整个大裕的文人雅士都知道石清雅乃是秉性高洁之人,秉信“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所以才能以一介女儿身被人称为“大家”。
石清雅愿意亲往王府与萧霏论琴,就是对萧霏最大的肯定。
而常雅茹已经傻眼了,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王府”和“世子妃”这两个词。难道说,这位萧姑娘是王府的姑娘?
常雅茹面黑如锅底,说到底,还是自己今日来晚了,才会没搞清楚这位萧姑娘的身份就平白得罪了人。
常雅茹心里既悔又羞且恼,脑中一片混乱,觉得在场所有的人都在用讥诮的目光看着她,让她如芒在刺,坐立不安,到后来,她连自己怎么熬过到论琴结束,也记不清了
南宫玥和萧霏是在浣溪阁用的午膳,等回府的时候,已过了申时。
马车才刚拐入王府所在的巷子时,就看到人头攒动,萧霏还不知究理,掀开车帘往外看去,不解地问道:“大嫂,外面这是怎么了?”
南宫玥猜测这个时间,乔若兰也应该被带回来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能引起如此多的围观。
南宫玥吩咐了一声后,百卉下车去瞧了,没一会儿就回到马车,禀报说道:“世子妃,是乔表姑娘来了”她犹豫地看一眼萧霏,南宫玥立刻明白,可能在萧霏这个未出阁的姑娘面前不太好说。
萧霏一脸茫然地看着百卉。
南宫玥微微垂眸,思忖片刻,说道:“你说下去。”
“是。”百卉应了一声,说道,“据围观的百姓说,一刻钟前,唐青鸿将军亲自带了一辆马车来府里,正在等门的时候,乔表姑娘从马车里冲了过来,哭哭闹闹,疯疯癫癫。后来还是唐青鸿将军亲自把人制住后,送回到马车上。当时不少人都看到了。”
萧霏眉头微蹙,不悦地说道:“乔表姐这是怎么了?”
她也听说了乔若兰从舒窈女院逃出来的消息,只是想不明白怎么会弄成了这样。
这也太没规矩了!
“先回府再说。”
南宫玥今日是坐着朱轮车出来的,再多待下去,说不定就会引起围观百姓的注目了。
从东街大门回了碧霄堂,南宫玥让百卉去了一趟前院,询问了经过。
打发走了萧霏后,百卉就回来了,一五一十地禀报着
在得了南宫玥的吩咐后,朱兴就安排了人带着乔若兰的那支珠钗去当铺典当。这些日子,因为乔若兰下落不明,镇南王在乔大夫人又哭又闹的攻势下,便命官府把乔若兰失踪时穿的衣裳首饰全都找人画了下来,发放到舒窈女院附近各城镇的当铺、客栈、茶馆等地,当然也包括了骆越城。因而,当那支珠钗一送到当铺,就被认了出来,随后唐青鸿来了。
拿着珠钗去典当的人一口咬定是在城外捡到的,唐青鸿当然不信,就命其带他过去。
于是,就顺势把人引到了庄子那里
“朱兴说,故意让暗卫打草惊蛇,金老板等人早早就逃走了,只留下一些不知底线的婆子们。”百卉说道,“金老板恐怕只会后悔错抓了一个药人,而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南宫玥颌首道:“这次还真是得感谢乔大姑娘,不然这些孩子还不知要多受多少苦头。”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唏嘘。
百卉继续回禀道:“唐将军在庄子里找到乔表姑娘的时候,她已经被人喂下了药,神智不清。唐将军不敢随意找大夫,只得先匆匆把她带回王府寻府里的良医所医治。在门口的时候也是因着药效未过才会如此失态。先前,唐将军忙着送乔表姑娘回来,只吩咐了手下的士兵通知府衙。朱兴说目前府衙的人已经到了,接管了里面的孩子们。暗卫会继续盯着,不会出差错的。”
南宫玥点点头,赞了一声,“做得好。”
“世子妃。”说话间,鹊儿回来了,说道,“乔表姑娘被安置在了芷兰院,乔大夫人正陪着,王爷本提议让您去看看,但乔大夫人不肯,说您不会尽心给乔表姑娘医治。乔表姑娘方才还有些浑浑噩噩,良医所的孙老大夫施过针后,就昏睡过去了。”
南宫玥问道:“孙老大夫怎么说?”
“孙老大夫说乔表姑娘是服下了一种有伤神智的药才会如此,幸好服的不多,所以待药效过后,人就会清醒过来的。”
南宫玥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想来也是,乔若兰才不过被抓了几个时辰,所谓的药人,也是该循序渐进的。只是一般有损神智的药物其药效都会比较猛烈,恐怕会造成不小的后遗症。
乔若兰从舒窈女院逃出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她一个姑娘家只要这一路上稍有差池,轻则闺誉尽毁,重则性命难保。但她依然逃了。
所以现在,是她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南宫玥只让鹊儿继续盯着芷兰院,就不再去理会乔家的事。
芷兰院中,昏睡一天一夜的乔若兰终于清醒了过来,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张望着四周,直到耳边传开乔大夫人惊喜的声音:“兰姐儿,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兰姐儿!”
“娘”乔若兰发出了虚弱地呻吟声,吃力地扭头望过去,当她看到乔大夫人正坐在自己榻前的时候,一下子激动了起来,试图坐起身来,“娘,娘!”
“兰姐儿,我的兰姐儿。”乔大夫人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
乔若兰眼中泪光闪烁,泫然欲泣,她抽噎了几声,委屈地哭了起来,扑到乔大夫人怀里:“娘”
乔大夫人心疼地抱住了女儿,一边哭一边说道:“你这个小冤家,好好的干嘛一个人从女院里跑出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的话,娘可怎么办啊!”
自打乔若兰下落不明后,乔大夫人就没睡上一天的好觉,每日里都是提心吊胆的。
乔若兰更加委屈了,抽泣着告状道:“娘,女院的先生们动不动就打手板,还要罚站,要么就把我一个人关在佛堂里,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乔若兰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她是镇南王的嫡亲侄女,天之娇女,身份何等尊贵,在世子妃没来南疆之前,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现在竟沦落到如此地步,这让乔若兰如何能够接受。
于是,她反抗了。
当第一次被打手板的时候,她一把推开了行刑的先生,但换来的却是饿了一天一夜。
后来,她受的待遇越来越严苛。
乔若兰实在忍无可忍,就想办法逃了出来。
乔若兰啜泣着把自己在女院里受的委屈与折磨一一道来,听得乔大夫人心疼极了,想骂女儿太过莽撞,又舍不得骂,这一口闷气堵在胸口里,上不来下不去,着实憋得慌,最后只能说道:“兰姐儿,你以后可别那么鲁莽了,这次幸亏你运气好,不然的话娘该怎么办啊!”
乔若兰抽泣了两声,咬着下唇,没有说话,耳边就听到乔大夫人絮絮叨叨地说道:“你说你,都这么大姑娘家了,怎么还这么莽撞呢。兰姐儿,娘听说傅家三公子这次在前方立下了大功,娘得跟你舅舅说说,赶紧把你们俩的婚事定下。以后嫁了人,你可不能再”
“我不要!”乔若兰瞳孔一缩,大喊一声,一把推开了乔大夫人。
乔大夫人一时不设防,被推得身体一晃,差点跌倒在地,她下意识地斥道:“兰姐儿!”
乔若兰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歇斯底里地喊道:“不!娘,我不要嫁给傅三公子,我要嫁给安逸侯!”
“兰姐儿。”乔大夫人不快地斥道,“安逸侯简直害人不浅,你真就是着了他的魔怔了!兰姐儿,你要听娘的,娘绝对不会害你,傅三公子年轻有为,这次立下大功,将来回去王都后,必然加官进爵,说不定你就能当上侯夫人了,岂不是比跟着安逸侯好得多”
“我不听!我不听!”
乔若兰从床上跳了起来,只穿着亵衣,光着脚就要往外跑。
乔大夫人这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女儿这、这似乎又像昨天那样了?想起昨天,女儿刚被送回来的时候,那副疯疯颠颠的样子,乔大夫人吓傻了,猛地回过神,就见乔若兰已经打开门跑了出去,口中还胡言乱语地喊着些什么。
乔大夫人大惊失色,大喊了起来:“快,快拦住姑娘,来人啊!”
接下来,芷兰院里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声。
等到丫鬟婆子们把乔若兰拦下后,她又哭又闹地折腾了很久,才又一次昏睡了过去,而乔大夫人则无力地瘫坐在了椅子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会这样?
她的女儿,她的兰姐儿,怎么会成了这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乔大夫人恍然想起了乔若兰刚刚的那些胡言乱语,知道镇南王府是待不下去了。她当即就下了禁口令,让人匆匆整理好东西,并叫了一辆马车,送她们回乔宅。
等到一切安顿下来以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弯淡淡的银月挂在夜空中。
乔若兰被抬到了她自己的屋子里,还在沉沉的睡着。
乔大夫人身心俱疲,她揉了揉眉心,唤来了胡嬷嬷,问道:“这两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府里一切安好。”胡嬷嬷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只是”
“只是什么?”乔大夫人不快地蹙紧眉头,道,“别吞吞吐吐的,把话一口气都说完了。”
胡嬷嬷低着头,声音微不可闻地低喃了两声,最后终于一咬牙,说道:“夫人,昨日老爷陪着余姨娘去金玉阁打首饰,回来的时候,听到有许多人在议论纷纷地说,咱们大姑娘昨日跟着唐将军去了镇南王府,两人举行亲昵,在王府门前就拉拉扯扯的,还说、还说咱们大姑娘为了嫁进唐府,在大街上装疯卖傻,非得逼着唐将军休了他的糟糠妻”
乔大夫人心底的怒火腾腾地冒了上来,脸色发青,咬牙切齿道:“刁民!一群刁民!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她的女儿白璧无暇,岂能任由这些刁民指指点点,任意污蔑!
胡嬷嬷的头低得更低了,她偷偷瞧了一眼乔大夫人的脸色,支支吾吾地说道:“昨、昨日老爷回府后,就来了正院,见夫人不在,命奴婢传话给夫人,让夫人好好管教大姑娘,别总是总是在外面惹事生非的,丢了他的脸。还说、还说要是夫人管不好大姑娘,就赶紧把她送回舒窈女院去。”
“砰!”
一个青花瓷的茶盅被乔大夫人狠狠地扔了出来,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随着飞溅的随瓷片泼洒了出去,溅到胡嬷嬷的脸上,但她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乔兴耀!”乔大夫人气得青筋暴起,浑身微微颤抖着,“一定是那个狐狸精在挑拨离间。乔光耀为了那个狐狸精竟然敢如此对待我们母女,我绝对不会放过他!还有那群刁民不,我现在就去找弟弟,让弟弟好好惩治那些刁民!”
乔大夫人猛地站了起来,或许是气急攻心的关系,她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闷痛,然后两眼一黑,软软地往后瘫倒了下去。
“夫人,夫人!”
“来人啊!”
“快,快去请大夫!”
乔宅中乱作了一团。
乔大夫人带着女儿回府的事,第一时间就传到了南宫玥的耳中。
当听到乔若兰在疯疯癫癫时的那些胡言乱语,南宫玥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没等她吩咐,就听鹊儿说道:“世子妃,奴婢已经做主罚了那些交头接耳的下人们一人十大板,并严令不许再私议此事。”
南宫玥点了点头,补充道:“传本世子妃的命令下去,王府不需要多嘴的下人,若是让我听到府里以后有谁在谈论此事,我不管是谁传出去,芷兰院所有的人全都灌碗热油发卖出去!本世子妃素来说到做到。若是不想骨肉分离的,一个个就老实些待着。”
鹊儿屈膝应是。
这是乔若兰自己闹出来的事,她自己落得如何下场,南宫玥并不在意,可若是因为乔若兰的胡言乱语,影响到了官语白和傅云鹤的名声,那就绝不能姑息!
南宫玥管家素来严明,再加上早先就有鹊儿的杀鸡儆猴,芷兰院伺候的丫鬟婆子们战战兢兢,谁都不敢再多言。
府里也终于平静了下来、
但镇南王府南宫玥能管得住,谁知道乔若兰回了乔府后还会不会继续发疯
南宫玥思忖片刻,问道:“王爷可回府了?”
鹊儿应道:“已经回府了。”
南宫玥起身整了整衣裳,说道:“去外书房。”
桔梗在通报后,把南宫玥领进了镇南王的书房,行过礼后,南宫玥开门见山地说道:“父王,儿媳今日来是有一要紧事禀报。”
镇南王皱了下眉头,问道:“可是给大军的药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南宫玥摇摇头,说道,“兰表妹在芷兰院里胡言乱语,攀扯到了安逸侯和傅三公子,儿媳认为此事不妥,还望父王作主。”
她把芷兰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仅仅只是平铺直叙,就足以让镇南王的脸色越来越黑,重重地一掌落在了书案上。
“父王,傅三公子与世子交好,也是您的晚辈,只要跟他解释清楚,想必也不会太过计较,可安逸侯就不同了”南宫玥欲言又止道,“偏偏上次又出过那样的事若是兰表妹的那些疯言疯语传到安逸侯的耳中可怎么办甚至,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也许会认为父王您是想用兰表妹来拉拢安逸侯”
南宫玥没有继续往下说,低眉顺目地站着,由得镇南王自己去想象。
“岂有此事,简直岂有此理!”镇南王又惊又怒,他当然明白南宫玥在暗示什么。
乔若兰说得那些疯话,轻则让自己一世英明,乃至让镇南王府的颜面扫地,重则,一旦传到皇帝的耳中,那他就逃不过蓄意拉拢安逸侯的罪名。安逸侯来南疆是为了什么,皇帝和他都心知肚明,这么迫不及待的用亲侄女来拉拢安逸侯,镇南王很想说自己没有二心,可就连自己都很难相信这番说辞。
这乔若兰!
镇南王现在真是恨不得她走丢后干脆找不着就算了!
“父王。”南宫玥继续说道,“王府上下,那些下人们是不敢乱传话的,可是姑母和兰表妹已经回了乔府,若是兰表妹在乔府里也像刚刚那样乱说话,儿媳实在鞭长莫及。只得来烦劳父王您出面了。”
镇南王烦躁地点点头,“世子妃,你做得对。桔梗,你让人去一趟乔府,让乔大夫人好好管束一下女儿和府里的下人。”
桔梗正要应诺,镇南王又抬了抬手,似乎是觉得这还不够保险。
若大姐真有手段管得好家,就不会任由乔若兰胡闹到如此地步了哎,还是自家王府清静,自从世子妃当家后,就从来没出一点儿岔子。
“算了。”镇南王烦燥地说道,“你还是去与乔大夫人说一声,等兰姐儿好些,就把人送去明清寺。”
“父王。”南宫玥恰在这时开口说道,“儿媳以为不妥”
见镇南王看了过来,南宫玥适时露出了一丝苦笑,“若是兰表妹再从明清寺里逃出来,乔大夫人又得来与父王您闹了。父王您日理万机,总是为这些内宅琐事而烦心,实在过于伤神。”
萧奕那个不孝子总爱和自己对着干,萧栾又是个没出息的,他养了两个儿子到头来还不及儿媳妇孝顺。镇南王一阵感慨,说道:“世子妃,你觉得这事该如何是好?”
南宫玥平静地说道:“儿媳以为,不如为兰表妹寻一门亲事。”
她的神色镇定自若,仿佛在提的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也确实理所当然。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乔若兰都已经及笄了,就因为乔大夫人东挑西捡的,亲事到现在都还没有定下,以至于乔若兰才会胆大到肖想起了安逸侯
只要乔若兰赶紧定下亲事,就算那些疯话传到皇帝耳中,也不打紧了。
“桔梗算了,本王亲自去一趟!梗桔,你去让人备马。”
南宫玥微微屈膝,说道:“那儿媳先告退了。”
南宫玥故意没有与镇南王说王府门前发生的那件事,与其经她的嘴来说,倒不如让镇南王亲耳听到更好
镇南王挥了挥手,打发了她。
不多时,桔梗来回禀说马已经备好,于是,一身便装的镇南王匆匆去了乔府。
一见到乔大夫人,镇南王立刻命其紧束下人,别乱说话。
这事儿事关乔若兰的闺誉,乔大夫人自然没有怠慢,一早就吩咐了下去,谁敢乱说话,直接杖毙。
镇南王闻言,脸色终于轻松了一些,随即就让乔大夫人赶紧把乔若兰的婚事定下。
虽然惊讶镇南王怎么会突然关心起女儿的婚事,可乔大夫人也知女儿的年纪也不小了,婚事是该定了,于是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镇南王的心情甚佳的微微颌首,总觉得这次姐姐总算没让自己太烦心,但紧接着,就听乔大夫人说道:“弟弟,其实我也想与你说这件事!你先把傅三公子调回来,让他和兰姐儿把亲事定了。”
镇南王当即就恼了。
要是说,他从前觉得让傅云鹤成为自己的侄女婿是个不错的主意,可在乔若兰闹出这些事后,他是真心觉得硬要把这个侄女许给傅云鹤,恐怕和咏阳大长公主府就是结仇了。
更何况,这侄女在芷兰院里曾口口声声地表示自己不要嫁傅云鹤。
自己可是堂堂藩王,还是要脸面的啊!
镇南王的耳边,乔大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道:“我一直就觉得傅三公子不错,家世好,年轻又有才干,如今又立了不少战功,想必皇上也会有所封赏吧?与我家的兰姐儿门当户对,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人选了。弟弟,你说是不是?”
门当户对?乔家哪里配得上咏阳大长公主府!镇南王一声冷笑,说道:“本王还记得,兰姐儿可是口口声声肖想着安逸侯。”
“那是兰姐儿魔怔了!”乔大夫人忿忿地说道,“也不知道这安逸侯是怎么回事,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娶妻。把兰姐儿迷得晕头转向的”
这话就连镇南王都听不下去了。安逸侯娶不娶妻的干她什么事?!
镇南王脸一板,说道:“大姐,慎言!安逸侯可不是你能攀扯的。”
乔大夫人不以为然,但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说道:“总之,弟弟,你赶紧把傅三公子叫回来,把兰姐儿的婚事定了”
“不可能。”镇南王毫不犹豫地说道,“大姐,你还是另觅人选吧,傅三公子绝不可能。”
“弟弟!”乔大夫人难以相信地说道,“兰姐儿可是你嫡亲的侄女啊,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弟弟兰姐儿这次受了这么多的苦,你可一定要帮她”
“够了。兰姐儿吃再多的苦都是她自己闹的!”镇南王没好气地说着,下了最后通牒,“总之,一个月之内,必须把乔若兰的婚事定下,不然就由本王来帮她定!”
镇南王拂袖而去,听到背后乔大夫人又哭又闹,心里一阵烦燥。
世子妃说得没错,乔若兰的婚事一天不定下,这事儿就一天没完,赶紧打发了嫁出去算了!
镇南王策马出了乔府,正想回府的时候,就看到不远处有好几个百姓围在那里指指点点头。不知怎么的,镇南王就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上去问了。
因他穿着便装,百姓们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七嘴八舌地与他分享了起来
乔若兰衣裳不整的与男人抱在一块儿。
乔若兰当庭广众之下,疯疯癫癫的脱衣裳。
乔若兰失踪了几日,是被人抓去当了压寨夫人。
镇南王耳边一阵阵的“嗡嗡”声,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嘲笑自己这个堂堂的镇南王竟然会有如此不知廉耻的侄女
一向好脸面的镇南王如何能忍?!
南宫玥小睡醒来,就听闻镇南王已经回府了,并听鹊儿禀说,镇南王的心情看起来很不好,书房里伺候的桔梗都被骂哭了。
桔梗名义上是丫鬟,但王府里谁都知道她是开了脸的通房,素来循规蹈矩,也颇为得宠,如今就连桔梗都被骂了,显然镇南王的心情是差到了极点。
南宫玥淡淡地点点头,猜测他这多半是听闻了外面的流言。
这样正好,如今的镇南王一定比谁更希望赶紧了结此事吧
南宫玥勾了勾唇角,带起了一抹似笑非笑。
没两日,由于府衙的介入,庄子的案子也终于“水落石出”了。
从庄子里一共救出了十八个孩子,这些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八岁,最小的只有四岁,他们全都是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一直被当作药人关在这个庄子里,反复试验各种药物尤其是毒药的效果。
从庄子后头的田地里,官差挖出了三十来具尸体,从腐烂程度来看,从五六年前到近一年的,几乎都有,大多是孩童,还有一些成年人。
此事一出,骆越城中一片哗然,镇南王更是想不到自己的治下竟然出了这等惨绝人寰之事!
镇南王下了严令,必须查明这个庄子的主人是谁,到底是谁残忍的做出了这一系列的恶行。
骆越城知府战战兢兢,赶紧着人调查。
而在镇南王的施压下,乔若兰曾也在那个庄子的事被瞒了下来,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谁也不知道,乔若兰也差点成了一个“药人”。然而,当日她从马车里疯疯癫癫跑出来的一幕被太多人看到了,才不过短短两日,就在骆越城里传开了。
一开始是在平民百姓中传得沸沸扬扬,到后来,不少高门大户也听闻了。
尤其是传到后来,更是极尽香艳之可能
短短几日,乔若兰可谓是声名扫地。
最初乔大夫人忙着照顾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女儿,一时也顾不上这么多,再加上刚和镇南王吵了一架,也忘记找他下封口令,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城里的流言已经是越传越离谱。
乔大夫人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傻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忽略了一个这么重要的问题。
乔大夫人抱着女儿,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
这哭着哭着,乔大夫人也冷静了下来,女儿的名声已经毁了,若是病一直不好的话,这一辈子可就真完了。她听年长的嬷嬷说,女儿的这种病就得顺着她的意思来,才会容易康复。既然女儿要嫁安逸侯那就嫁吧儿女都是债啊!
乔大夫人哭完后就匆匆来了镇南王府,也顾不上与镇南王刚吵过架,只求着他帮忙把事情压下来。
镇南王也没想到事情会散播得如此之快,当即就下了严令,然而还是迟了。
哪怕表面上不再有人议论,可私下里,又衍生出了更多的版本
人多口杂,流言在口口相传中往往会被添油加醋,等再传回南宫玥耳中的时候,已经与真相相差甚远了。
“世子妃,现在外面都在说,兰表姑娘其实是与情郎私奔的,只是半路上被情郎卖到了风尘之地,所以,不但坏了清白,而且”鹊儿指了指头说道,“这里有点不太清楚了。”
南宫玥瞠目结舌,苦笑地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可能是嫌王府良医所的良医不好,乔大夫人为了女儿的病到处寻名医。可乔大夫人也不想想,乔若兰正是风口浪尖之间,乔府这样大张旗鼓行事,岂不是提供了让人说三道四的机会。
实在太不明智了。
这事儿闹到了如今的地步,已是很难收场了。
周柔嘉的事当初还只是南疆的高门大户有所私议,就令她闺誉尽毁,如今乔若兰这事儿可谓是满城风语,她唯一有所依仗的,也不过是身份比周大姑娘高,仗着是镇南王府表姑娘,没有人敢当面指指点点罢了。
这世道,女子艰难。
周柔嘉谨言慎行,都差点误了一生,乔若兰如今的这些事,也都是她自个儿闹出来的,既然当初敢做,那就得敢当。
南宫玥懒得再去理会这些,向着百卉问道:“那些孩子如今可都安顿好了?”
百卉应道:“是。他们都在郊外的清源庄,奴婢派了四个婆子过去帮忙。”
那些从庄子里被解出来的孩子们,全都是被人牙子从全国各地买来的,可谓是无家可归,南宫玥就向镇南王请示,由王府作主收留。镇南王因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一件丑事,正想法子要弥补呢,闻言立刻就答应了,还让所有的花费都从公中走。
于是,南宫玥让百卉着人安排了一个小庄子,让他们暂且先住着。
百卉一五一十地禀道:“奴婢让府里良医所的大夫们去瞧过了,情况不是太好。最严重的几个,积毒太深,哪怕调理上好几年,也无法有正常人的寿数。另有八个孩子状况最佳,只需要吃上一年半载的药就成了。”
南宫玥微微颌首,说道:“先让他们好生调理着,一切都等康复了再说。”她想着可以像善堂那样,让这些孩子们都能掌握住一两门手艺,不过,现在还不急。
“世子妃。有飞鸽传书。”
说话间,画眉喜气洋洋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只白色的鸽子,那白鸽可怜兮兮的缩在她的手掌心中,合拢着翅膀,一动也不敢动,显然是刚被一头不讲理的鹰欺负过。
南宫玥紧蹙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开来,笑着说道:“快拿过来。”
画眉从白鸽的足上取下了火漆封口的竹筒,递给了南宫玥,然后,把白鸽放在了案几上,可怜的白鸽怕极了外面的那头灰鹰,愣着缩着一动不动,也不敢出去。
南宫玥见状笑着说道:“小灰再欺负它们,我怕鸽子都不敢飞回来了。”
说着,她打开了竹筒,从里面取出了两张绢纸,先是略微看了一眼,其中一张是萧奕的家书,而另一张则来自林净尘。
“是外祖父的信”
南宫玥一喜,细细地把绢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随后秀眉不由蹙了起来。
百卉见状,也紧张了起来,问道:“世子妃,可有什么不对吗?”
南宫玥放下绢纸,轻叹一声,无奈地说道:“果然,没有新鲜的沼泽泥,药方还是出了差错。”
百卉忍不住又问道:“上次的药方没有效果?这不可能吧”
南宫玥失望地说道:“外祖父没有明说,只说那药方帮不上忙,让我把试药的经过和观察所得再寄一些过去。”
这下就连百卉的心情也不由的低落了。
前些日子以来,南宫玥反反复复的辛苦实验,一次又一次的细调药方,甚至还有好几日彻底未眠的翻查医书,这些百卉都是瞧在眼里的,可谓是殚精竭虑,如今她一番辛苦化为乌有,百卉实在为她心疼。
南宫玥神情黯然地说道:“其实我觉得差距应该不会太大,要是能问问外祖父具体哪里不妥就好了。”
她原本期盼自己的方子可以让外祖父省下不少的心力,也能对大军有所帮助,没想到最后还是白费工夫。
医药之道,往往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南宫玥多少也是有些心理准备的。然而,当结果真得放在面前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有些沮丧,就连萧奕的家书也没有让她的心情有所好转。
南宫玥闷闷不乐地把这两张绢纸收了起来,带着百卉去了书房。
上次试验的观察所得她都仔细记录过,只是有些记录实在太过繁复,所以,她才把她认为最有用的几张寄了过去。现在外祖父既然觉得这些都需要,她还得再收拾一下。
南宫玥依着日期的先后和使用的方子,仔细地理着试验记录,有些提不起精神。
这一世,她在医药之道上,可谓是顺风顺水,也许是该受些挫折了
南宫玥不禁苦笑。
这时,就听百卉在耳边提议道:“世子妃,奴婢想,您不如去一趟雁定城,见见林老太爷。这方子毕竟是您花了这么多时日实验出来的,不可能毫无用处,若您能与林老太爷好好思辨一番,肯定能够省去不少功夫。”
南宫玥手上的动作一顿,眉梢一挑,向她看了过去。
百卉倒是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一来世子爷出征快半年了,世子妃的牵挂她们都是瞧在眼里的。而二来,现在军中不是急需这些药嘛,一来二去的尝试反而浪费时间,倒不如世子妃亲自去一趟,恐怕还会更加顺利。
想到这里,百卉不由情绪高涨,一脸期待地问道:“世子妃,您觉得呢?”
南宫玥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这些日子来,方老太爷每隔几日都会提上一次让她去找萧奕,南宫玥也确实被他说得越来越心动。
一开始,她确实心有所虑,一来顾虑着方老太爷的身子,而二来也担心小方氏会趁着她不在,把镇南王哄得回心转意。可如今,方老太爷身子安康,在碧霄堂也没有任何人敢怠慢。而小方氏在方姨娘过门后,她能翻身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就连上次她“自缢”未遂,都没见镇南王过去看上一眼。
更何况,快马加鞭的话,从雁定城回来也不过三五日的工夫,万一真有什么事,她也能及时赶回,应该耽搁不了多少。
而相比之下,前方现在战事紧张,早一天找到解瘴气毒的法子,也许就能早一日旗开得胜。
还有阿奕
她想他了。
南宫玥下了决心,眉眼也随之舒展了开来,当即立断道:“我们去雁定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南宫玥的目光璀璨如星辰。
既然已经决定了,南宫玥也不再耽搁,立刻就去了听雨阁。
方老太爷知道她打算去雁定城的时候,乐呵呵地直点头,忙不迭地表示自己在碧霄堂里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康健,叮嘱她千万别急着回来,能待多久就多久,待到与萧奕一起回来也成,那幅等着抱重外孙的样子显露无疑。
南宫玥大大方方地应了。
陪着方老太爷一起用过了午膳,等到镇南王回府后,南宫玥就让人去通报了。
很快,镇南王就宣了她过去。
镇南王这个人,其实也是挺容易哄的,三言两语间,就同意了南宫玥去雁定城的请求。只是说到王府不能无人料理中馈,让她办妥了事情后就尽快回来。
南宫玥答应了,毕竟很快就要给周家下小定礼了,到时候,她总是得回来的。
从镇南王的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南宫玥轻呼了一口气。
此时,已近十一月,夜风吹拂在她的脸颊上,透着丝丝凉意,她的唇角微微弯起,流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回到碧霄堂,南宫玥就把四个大丫鬟都叫了进来,告诉了她们过几日要出行的事,并问道:“百卉,第二批药什么时候能制好?”
百卉不加思索地说道:“约定四日后交货。”
南宫玥当机立断道:“那我们就四日后起程。”
她考虑到,若是单独上路,为了安全,恐怕要带上不少的护卫,浩浩荡荡的,浪费时间。反正第二批药也快好了,干脆和就负责护送的周大成他们一块儿上路。有上千士兵护卫,一路上的安全还是可以保证,最重要的是,也不至于会慢悠悠的耽搁时间。
这送药虽是以军中的名义,可负责送药的从周大成到下面的士兵全都是萧奕的人,多带上她一个不对,是多带上她们几个,应该不成问题吧?
南宫玥这么想着,兴致勃勃地就去前院与朱兴说了。
一听说她要去雁定城,朱兴整个人都吓傻了,赶紧摆手说道:“不可不可!世子妃,您是不知道,南凉是暂时败退了,可随时都会卷土重来啊,雁定城那里不太平,这一路上更不太平,您可千万不要冒险啊!”要是世子妃有什么三长两短,世子爷非活剐了他不可。
南宫玥佯装思考了片刻,说道:“要是跟着周大成他们不方便的话,那你给我安排三五个护卫,护送我过去吧。”
朱兴欲哭无泪,赶紧说道:“不,不!当然不是跟着周大成不方便,其实”
南宫玥抬手阻止他,笑吟吟地说道:“那就这么决定了。”
一锤定音!
此去雁定城,当然不可能把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带走,南宫玥就把鹊儿和莺儿这两个大丫鬟留了下来,替她看着院子,只带走了百卉和画眉。
百卉性子稳重倒也罢了,画眉知道自己能跟着去,喜出望外,在鹊儿和莺儿面前显摆了起来,惹得那两个丫鬟一起追打了她一顿,碧霄堂里欢声笑语闹作了一团。
安娘得知这件事时,第一反应就锁紧了眉头,忧心忡忡。
世子妃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但是往日里,每一次出门都是各种行装准备齐全,丫鬟婆子更是必须带齐了,哪像这一次,连准备的时间都不够。
可是一想到世子妃是去前方见世子爷,安娘的脸上又是掩不住的欢喜。自世子妃及笄礼那日,世子爷匆匆赶回来了一趟,眨眼又是数月过去,小两口已经许久没见上面。前方战事未息,世子爷自然也脱不开身这么一想,好像也只能由世子妃过去见见世子爷了,有周大成带着一千士兵护卫着,世子妃的安全至少无虞。
南宫玥完全没注意安娘的忧心,她的心神已经完全飞到雁定城去了。
再过几日,就可以看到阿奕了!
一想到这里,南宫玥就不由嘴角飞扬,心情雀跃。
阿奕看到她,会露出怎样吃惊的表情呢!
南宫玥决定让朱兴先别告诉他!
一旁的鹊儿、画眉她们见南宫玥如此,都是掩嘴笑了,眼中透着一丝戏谑。
百卉则给了安娘一个安抚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会照看好世子妃的。
不过
百卉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就自己和画眉,人手确实还是少了一点。她半垂眼眸,静静地思索着。
药四日后就能制好,到时便要出发了,留给南宫玥准备的时间不多。
安娘算了算需要准备的东西,再也没心思担忧这担忧那了,赶紧下去先列单子了,听说雁定城那里什么都没有,世子妃从小养尊处优的怎么能过得习惯啊!还是多带些行囊吧
安娘越想越觉得头疼,这时间太紧了。
当天下午,碧霄堂迎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鹊儿、画眉几个亲自出了院门相迎,好像麻雀一样围着对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整个院子里的气氛都活泼了不少。
院子里的那些个小丫鬟也不时上前行礼,说笑几句,硬是把原本没几步的路程拖成了一盏茶才走完。
“见过世子妃。”
对方进屋后,就笑吟吟地给南宫玥行了礼。
南宫玥审视着她,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梳了个最简单的圆髻,连支珠钗也没戴,小巧的脸庞上容光焕发,带着璀璨的笑容,根本不需要脂粉来妆点。
“百合,你好像又长高了。”南宫玥拉起百合的手,同时不着痕迹地看了百卉一眼。自打来了南疆后,百合基本上是一个月入府给自己请一次安,逢着节日就多跑一趟。
十来日前,百合才刚来碧霄堂给自己请过安,今日也不是什么逢年过节的大日子,百合为什么会突然跑来,不言而喻。
不过
南宫玥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百卉对上主子了然的眼神,却仍旧镇定自若,没露出一点心虚,淡定沉稳地站在原处。
一旁的画眉和莺儿没漏掉这细微的一幕,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对着百卉投以崇敬的目光。
百合似对这屋子里那些无声的交锋毫无所觉,笑嘻嘻地说道:“世子妃,您也看出来了啊。奴婢明明至少又高了半寸,可是阿蓝那家伙还死活不承认”
听着表妹当着世子妃的面称呼自己的夫君为“那家伙”,百卉无语地嘴角抽动了一下,眼中也闪现了些许笑意。
百合一向是藏不住话的性子,寒暄了一番近况后,就涎着脸直接道出了来意:“世子妃,奴婢听说您要出门去‘玩’,不如把奴婢也带上吧?”
一收到百卉递来的消息,百合迫不及待地就跑来了。她来骆越城半年多了,再新鲜的地方也玩得熟透了,一想到又可以出门,一双乌黑的眸子是熠熠生辉,就像看到糖果的孩子似的,看得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是忍俊不禁。
“百合,你愿意随我去,再好不过了。”南宫玥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又瞥了百卉一眼。
其实就算百卉不找百合过来,这一次南宫玥也打算捎上百合。
虽说此行并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很多事总是有备无患。画眉虽然机灵,但不会武功,出门在外,若是有个什么事,百卉难免束手束脚。多了百合,也方便互相照应,随机应变。
不过如今百合是有家室的人,自己也不想他们小两口如自己和阿奕一般分隔两地
南宫玥眸光一闪,心下有了决定。
虽然说完了正事,百合也没急着走,留在碧霄堂里一会儿与南宫玥说话,一会儿去和小灰、小白以及石头玩耍,一会儿又和几个丫鬟在院子里嗑瓜子说笑直到天色昏黄的时候,一个小丫鬟笑嘻嘻地说姊夫来接她了,她这才欢欢喜喜地走了。
百卉是愁得头发都快白了,以前觉得表妹出嫁了,就是表妹夫的烦恼了,可是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得管着这丫头才行,免得被惯得飞上天了
在百卉的种种愁绪中,一夜过去了,第二日,碧霄堂里越发忙碌,安娘终于把单子列好了,带着几个二等丫鬟开始收拾行装。
画眉笑吟吟地过来禀说道:“世子妃,大姑娘来了。”
“快让她进来。”
南宫玥是特意把萧霏叫来的,她这次去雁定城,估计到萧栾的小定礼前都不会回来了,至少要离开一个月的时间,碧霄堂的琐事由安娘和鹊儿、莺儿管着,外院又有朱兴在,出不了什么乱子,但王府的中馈之事,还是得尽早交代好。
南宫玥是打算暂时把对牌交给萧霏,她是王府的嫡长姑娘,主持王府内务顺理成章。
萧霏端庄地走了进来,福身行过礼后,坐到了罗汉床的另一边,立刻就有丫鬟端上了茶水。
萧霏今日去了周府与周大姑娘探讨一张琴谱,这才刚刚回来,得了南宫玥的传话后,衣裳也没换就先过来了。
“霏姐儿。”南宫玥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三日后会去一趟雁定城”
萧霏禁不住惊讶地掩唇。
南宫玥笑了笑接着说道:“大约一个月左右就会回来。霏姐儿,你可能替我管上一个月的家?”
萧霏肃然端坐。
尽管萧霏跟着南宫玥学了这些日子,已经把她小小的月碧居管得有条有理,可要是让她自个儿管着这个诺大的王府,她还是觉得很忐忑。
她下意识地想说自己不行,可是看着大嫂灿烂如花的笑容,不知不觉就把话给咽了下去。
大嫂是要去雁定城大嫂和大哥已经分离快半年了,一定很挂念吧?
萧霏捏紧了帕子,说道:“大嫂,你放心去吧。”也就一个月而已,万事沿着大嫂定下的规矩来做,应该也出不了岔子。自己一定可以的!
“那就交给霏姐儿了。你放心,我会让卫侧妃帮着你的。卫侧妃也管过一段时日的家,只要没什么大事,你们俩自能料理妥当。若真有什么无法解决的事,也可飞鸽传书给我。”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咱们碧霄堂里可养了不少的鸽子。”
萧霏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下来,说道:“我知道了,大嫂。”
南宫玥使了个眼色,百卉进屋把放着对牌的紫檀木匣子取了出来,交到了南宫玥的手里。
萧霏赶紧起身,恭敬地接过了匣子。
南宫玥抬手虚扶,或许是凑得比较近的缘故,一股淡淡的香气涌入了她的鼻腔。
这是
南宫玥微一皱眉,略带迟疑地问道:“霏姐儿,你近日房里用的是什么熏香?”
萧霏答道:“玉麟香。”
府里采买的熏香,南宫玥都有过目,嫡姑娘的房里这个月给的是玉麟香和乌述香,这两种熏香都是从江南采买来的珍品,可谓是一寸香一寸金,只是,南宫玥分明记得不是这样气味,而且,萧霏的身上带着的明明就是
南宫玥的语气不由郑重了一些,又问道:“你可戴着香囊?”
萧霏不明所以,但还是摇头道:“没有。”她顿了顿,问道,“大嫂,怎么了?”
南宫玥眉头微蹙,“你方才是去了周家吧周大姑娘的房里用过了香?”
萧霏点了点头,正想再问,就听南宫玥喊道:“百卉,替我递一封拜帖去周家,我明日一早想去见见周大姑娘。”
马上就要出发了,现在赶着去周家百卉知道肯定有什么大事,连忙屈膝应诺。
接下来,南宫玥就不再提熏香之事,而是细细地与萧霏交代管家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很快,卫侧妃来了,南宫玥同样与她说自己要离开一个多月,并请她协助萧霏管家。
这一天在忙碌中眨眼即逝
次日一早,南宫玥向管事嬷嬷们交代了几句后,就匆匆去了周府。
王氏带着周柔嘉亲自来迎,心里有些忐忑。
按理说,两家已经过了纳吉礼,这桩婚事不太会再有状况,可世子妃突然登门拜访,还是让王氏的心里一上一下的。
见过礼后,南宫玥状似无意地说道:“昨儿听闻霏姐儿提起了那架古琴,嘉姐儿可带我去瞧瞧?”
“当然。”周柔嘉忙起身引路,“世子妃这边请。”
王氏不方便过去,有些不安。
周柔嘉住着一个五开间的小院子,中间是堂屋,两边是耳房。
在堂屋坐下后,周柔嘉让丫鬟捧来了那张九霄环佩。
然而,南宫玥没有去看琴,她的注意力落在了屋里那个黄铜香炉上。香炉里正点着熏香,缕缕青烟盘旋升起,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清浅淡雅的香味。
南宫玥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她似是随意地问道:“嘉姐儿,你这香可真特别。”
周柔嘉不好意思的笑笑,从前,他们长房院子里用的都是二房挑剩下的,但自打和萧二公子议亲后,有什么好的,公中都会立刻拨到她这里来,就连熏香也不例外。
周柔嘉听过来送熏香的嬷嬷说,这熏香是从江南来的,是江南的一家老字号里独有的,叫作轻伶香。
她收回思绪,说道:“世子妃若是喜欢的话,我让人装一些给您试试吧。”
南宫玥从善如流地笑道:“好啊。”
周柔嘉连忙让贴身丫鬟猗兰去取了出来,熏香被放在一个白瓷罐中,递了过来。
南宫玥打开后,放在鼻下嗅了嗅,终于完全确定了,说道:“嘉姐儿,可否让你母亲过来一趟。”
周柔嘉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脸色一白,吩咐猗兰去前面请王氏过来。
王氏匆匆而来,神色很是焦急,她屈膝行了礼后,说道:“世子妃”她看了女儿一眼,想知道是不是女儿不小心惹恼了世子妃。
“大夫人免礼。”南宫玥抬了抬手,直截当地说道,“叫夫人来,是想与你说一下这香。”
见王氏一脸不解,南宫玥说道:“嘉姐儿这香中掺杂了昙兰花和赭白草这两种植物皆是寒性极重,长年累月的使用,可令孕者落胎,妇人不孕。”
王氏的脸色一片煞白,她就像是傻了一样呆愣在原地。
好一会儿,她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起来,喃喃自语道:“他们、他们怎么敢”她惊慌失措地扑到了堂屋的角落,慌张地想把里面的香熄灭,不小心手一抖,整个香炉翻倒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砰!”。
这声音震得屋里的周柔嘉心中一紧,忙过来扶住了王氏。
周柔嘉的脸色也惨白如纸,对女子而言,子嗣是何等重要,尤其她嫁得还是镇南王府的二公子,若是日后子嗣有碍,她简直不敢想象这日子该怎么过。
南宫玥暗叹一声,安慰着说道:“大夫人别急,这香至少要用上半载以上才会有效。”
王氏慌乱地直点头,她已经没有主意了。
“周大夫人。”南宫玥声音清澈地提醒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这香从何而来的,为什么会在嘉姐儿的屋里,你应该也心里有数。”
王氏猛地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地直点头,说道:“世子妃您说得是!”
王氏打起精神,向南宫玥屈膝告退。
“大夫人大可以把人叫到长房来。”南宫玥提点了一句。
自己匆匆跑出去找人算账,反倒落了下成。王氏此时也想到了这一点,感激应是。
待王氏走后,南宫玥向周柔嘉招了招手,把她叫到跟前,柔声说道:“不用怕,来,把手给我。”
南宫玥拉住了她冰冷的手,以两指搭在了她的腕间,凝神分辨脉象,并说道:“我一会儿给你开一张调养的方子,好好养养,不会有事的。”
世子妃竟然会医术?
周柔嘉先是有些惊讶,但随后想想也是恍然了。是啊,世子妃若不会医术的话,又怎能这么轻易的就识别出这熏香中的成份!周柔嘉的心里无比感激,她不敢想象,要是世子妃没有发现的话,自己人生会过成什么样
周柔嘉深深福身,感激涕零道:“多谢世子妃。”
南宫玥笑了笑,扶起了她,说道:“你去把这些日子来,新得的熏香,香囊之类的东西都拿来给我瞧瞧。”显然,在熏香中动手脚是在她与萧栾议亲后才发生的,所为何,一目了然。
周柔嘉立刻吩咐丫鬟去拿了。
熏香、香囊、脂膏、口脂等等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很快就被堆放在了案几上,南宫玥一一看了过去,找出了一盒掺杂了麝香的脂膏,周柔嘉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双腿发软。
这时,一个丫鬟匆匆来了,犹豫地看着周柔嘉。
正所谓家丑不外扬,可如今这家丑是世子妃揭开的,想瞒也没必要了。因而周柔嘉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那丫鬟禀报道:“大夫人把负责发放份例的管事嬷嬷叫了过来,要责三十大板,然后,二夫人就来了,护着那管事嬷嬷不让打”她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南宫玥,说道,“现在还闹着呢。”
南宫玥淡淡一笑,说道:“可否带我去瞧瞧?”
“是。”
周柔嘉应了,给南宫玥带路。她的神色有些惶惶不安,显然还没有那么快从刚刚的事中平静下来。
两人这才走到正堂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卢氏尖利的声音:“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大嫂你今天敢动刘嬷嬷试试,闹到老爷那里你也讨不了什么好”
“呵。”南宫玥人未到,语先至,虽只是一声轻笑,但足以让正堂里的所有人心中一震。
王氏面露喜色,而卢氏则冷笑不已。
随着南宫玥踏进正堂,众人一致向她行了礼。
南宫玥坐下后,还不等她开口,卢氏就先声夺人地说道:“世子妃,这里是周家,您再尊贵,也没有随便插手我周家家务事的道理。”
“周家家务事我是不便插手。”还没等卢氏面露喜色,南宫玥又道,“可嘉姐儿是我镇南王府未来的二少夫人”她神色一冷,厉声道,“如今她被设计伤了子嗣,这就是在伤我镇南王府的子嗣,二夫人,你觉得我是该管呢还是不该管?!”
卢氏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外强中干的说道:“世子妃这话是何道理?难道您以为我们故意在害嘉姐儿不成?天地良心,我对嘉姐儿就好比亲生女儿一样,我家惠姐儿和瑾姐儿有的,她全都有。我这倒是做错了?!”
她一脸被冤枉的委曲,愤愤不平地说道:“世子妃,你们这也太欺负人了!”一边说,她一边用帕子拭着眼角。
南宫玥没有理会她,看向了王氏,问道:“嘉姐儿屋里的熏香可是这人送来的?”
王氏应声道:“是的。”
“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南宫玥淡淡地说道,“二夫人一片好心,让人给嘉姐儿送了东西。可这些没规矩的下人竟敢捧高踩低,弄这种有伤阴德的东西过来。这事儿,我镇南王府可容不了,大夫人,你得给我一个交代才是。”
“是。世子妃。”王氏有了底气,立刻下令道,“还不把人给我拖下去。”
“谁敢!”
卢氏大喝一声,起身挡在了那个嬷嬷跟前。
她恨恨地瞪着南宫玥,这种熏香可是她花了大价钱弄来的,白费心机不说,她要是连个心腹都保不住,以后周府里还有谁会听她的!?
南宫玥慢条斯理地说道,“二夫人这又是何故?莫非二夫人是觉得镇南王府的子嗣还比不上区区一个下人?”
卢氏一阵语塞,争辩道:“这熏香哪有问题,根本就是你们就是她们母女故意陷害。”
南宫玥看着她,平静地问道:“二夫人敢肯定这熏香绝没有问题?”
卢氏背脊挺直,傲气地说道:“那当然。”
南宫玥温和的笑着,点点头道:“那看来是本世子妃太草率了,在此向二夫人陪个不是。”
卢氏松了一口气,心想:这里可是周家,这镇南王世子妃再如何嚣张傲慢,也不过尔尔。
王氏有些不甘心地捏紧了帕子,可还是决定若世子妃不追究了,这件事就罢了,以后自己要更加小心些正想着,又见南宫玥掩嘴一笑,向着周柔嘉说道:“嘉姐儿,你明年也该出阁了,上次听二夫人说,你与你堂妹从小就亲近,既然如此,不如请她过来陪你住上些时日。二夫人精心挑选的那些熏香,日日为她点着,也能显示你们姐妹情深,不是吗?”
卢氏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你、你敢!”
“二夫人这般慌张做什么?”南宫玥含笑着说道,“不过是让嘉姐儿请她妹妹过来住上些时日罢了。”
闺中姐妹哪怕再亲近,一旦各自成亲,也就只能各奔东西。因而时人常有成亲之前,与姐妹同住上一段时日的习惯,南宫玥这个建议,说到哪儿,都让人挑不出刺来。
“百卉你辛苦一趟,去请周二姑娘过来。对了,还劳烦大夫人派人带个路。”
对于这锋回路转的发展,王氏完全愣住了,闻言连忙把贴身的齐嬷嬷派了过去。
“不许去!”卢氏大喊,试图阻拦,可百卉是谁,轻巧的一扭腰,就摆脱了她,大步往外走去。
“二夫人,你今日一再拒绝本世子妃的请求,让本世子妃不知如何是好,不知二夫人对本世子妃有何不满?”南宫玥微微蹙眉,说道,“或者该请王爷与周将军好生说道说道。镇南王府与周家总是姻亲,你对本世子妃有所误会可不好。大夫人,你说是吗?”
王氏忙道:“世子妃您性子好,温和大度,我们周家对世子妃只有敬慕之心。我二弟妹也只是太过欢喜才会失态的。”
卢氏这下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世子妃把惠姐儿叫来小住,除非,她承认熏香有问题!可若她一旦承认了,那对亲侄女下手,坏亲侄女、镇南王府未来二少夫人的子嗣,就连老爷都保不住她。而这事儿一旦宣扬了出去,她的儿女们还如何嫁娶?
可是,她的惠姐儿
卢氏的心里一团杂乱,把这熏香卖给她的人说过,至少要用上一两个月才会对子嗣有碍,若要彻底绝了子嗣之缘,那得用上半载。
世子妃总得回镇南王府的,到时候,自己再把惠姐儿带回去,谅这王氏也不敢拦。
想到这里,她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而这时,百卉也把周柔惠带了过来。
周柔惠一开始听闻世子妃传唤,心中还不以为然,可一踏进这正堂,看到自己母亲脸色惨白,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难道自己偷偷换了大姐姐脂膏的事被发现了?
周柔惠的心砰砰乱跳,强作镇定地行了礼,问道:“世子妃叫小女来可有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南宫玥笑得优雅得体,“只是你大堂姐就快出阁了,你们姐妹一向感情好,不如你就陪你大堂姐住上些时日可好?”
原来不是脂膏的事啊
周柔惠松了一口气,她不屑地看了一眼周柔嘉,正要拒绝,就听南宫玥继续说道:“二姑娘果然与嘉姐儿姐妹情深。大夫人,麻烦你安排一个住所,百卉,把二姑娘带过去吧。”
周柔惠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道:“不,我”
她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百卉使了巧劲,拽着手臂拉了出去,齐嬷嬷跟上去准备住所,也不需要人吩咐,就赶紧让猗兰去把熏香取了来。
卢氏呆愣在了原地,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想不停的安慰,只是一会儿的工夫,等世子妃走后,她立刻把女儿救出来,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周柔惠很快被安顿好了,百卉过来复命的时候,南宫玥随意地吩咐道:“你先留在这儿,一会儿,我找两个丫鬟过来替你。”她看向卢氏,似笑非笑道,“这两个丫鬟,我就当借给二姑娘的,必要好好服侍才行。至于,让二姑娘在留在这里陪大姑娘之事,二夫人若是觉得不妥,本世子妃会请王爷与周将军修书一封,详述经过的。”
卢氏眼睛一黑,顿觉全身脱力,两腿发软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王氏的心里一阵痛快,那憋在心里的恨意也似乎得到了疏解,见南宫玥正优雅的端起茶盅,王氏打起精神,向跪在地上的刘嬷嬷说道:“刘嬷嬷,二弟妹身子不适,烦劳你把她送回去。二弟妹管家辛苦,去替她请个大夫好好瞧瞧。”
刘嬷嬷亲眼目睹了这一出,早就已经吓傻了,她仓促地福了福身,赶紧和卢氏的贴身丫鬟一起把神情呆滞的卢氏搀扶了回去。
待到人都走了以后,王氏郑重地向南宫玥屈膝,周柔嘉也赶紧跟在母亲的身边行了大礼。
周柔嘉小脸绯红,她从不知道女子可以如此的耀眼夺目,以后,世子妃这是自己的嫂嫂了她也有机会跟在世子妃身旁好好学学,一定能够受益匪浅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由砰砰直跳。
南宫玥让画眉扶她们起来,意味深长地说道:“大夫人,嘉姐儿,我还是那句话,日后靠得是你们自己。你们能够强硬起来才是关键,否则今日有熏香,明日就会有别的。你们是希望一直小心提防,还是想要永绝后患?”她笑了笑说道,“一会儿我会派两个丫鬟过来,也会烦劳王爷与周将军修书一封,说明我请周柔惠陪嘉姐儿直至出嫁。我只能帮到你们这里,其他的就要看你们的选择了。”
若是这样,王氏母女都留不住周柔惠,都罚不了卢氏的话,那她也不会再多加干涉。
“多谢世子妃。”王氏肃然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南宫玥含笑着点点头,再也不提此事,就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王氏让人重新换上了茶水,南宫玥随意地与王氏母女闲聊了几句,又给周柔嘉开了一张调养的方子,就起身告辞了。
回了碧霄堂,她向镇南王讨了一封书信,外加两个小丫鬟一起送到了周家。
正如她说的,她只会做到如此地步。
要是王氏这一次都还不吸取教训,那她也没办法,毕竟是周家的事,她不可能面面俱到的为她们想得周全。
碧霄堂里,还在为出行忙碌,当看安娘不知不觉就收拾出了十几个大箱子的行囊,数数至少要五辆马车才装得下,南宫玥一脸无语。
南宫玥当机立断的喊了停,让安娘把整理出来的单子拿给她瞧瞧,这一瞧,她都傻眼了。
衣裳首饰,被褥枕头,恭桶浴盆,点心零心,米面干果,鸡鸭鱼肉这些还不算,就连贵妃榻也带上了!南宫玥一度怀疑,要不是马车不够大,安娘恐怕会把她的拔步床也一并捎上。
南宫玥一挥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不要!”
带恭桶浴盆是应该的,她也不习惯用驿站的那些,但带上贵妃榻就太离谱了,而且,被褥枕头什么的带上一两套也足够了,带上整整两箱子,这是想干什么?
眼看着安娘这也不舍得,那也不舍得,南宫玥向鹊儿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掌一下眼,并下了最后通牒,“安娘,我最多只会带一马车的行李!”
“世子妃,雁定城那里吃也吃不好,睡也不睡不好的,这些东西都是用的着的!”安娘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她不带这几车的东西过去就会吃苦头一样。
好吧!
南宫玥也承认自己这一世还真没吃过什么苦头,这次去了雁定城,也许会有各种的不习惯,但想到阿奕就在那里,哪怕雁定城的日子再不好过,她也甘之如饴。
南宫玥被唠叨的正想找地方躲躲,百卉回来了。
昨日,百卉被留在了周家,南宫玥让她等情况明了之后再回来。
南宫玥指使着鹊儿帮着安娘把不要的东西都拿出来,赶紧带着百卉去了前面。
百卉一看屋里的乱象就了然了,抿唇轻笑。
南宫玥在美人榻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周家如何了?”
“回世子妃的话。昨日您回府后,周二夫人就又跑来了,非要把周二姑娘带回去,闹了好大一通,但周大夫人言辞犀利,只说周二姑娘是来陪着周大姑娘小住的,没有让步。”百卉一一禀道,“直到后来,周将军过来把周二夫人带走了,还与周大夫人说,周大姑娘既然与妹妹感情好,就让她妹妹陪她到出嫁好了。”
百卉说得简单,可南宫玥还是能够想象到昨日周家会乱成什么样。
她掩唇一笑,王氏显然是听进了自己的话,也想明白了不借着这次的机会给二房一个教训,以后面对各种手段和算计只会防不胜防。
至于周将军,定远将军府在整个南疆而言,实在很不起眼,能有机会巴结镇南王府,他只会欣然应是。
别说卢氏不敢提熏香动过手脚的事,哪怕是提了,也只会惹来周将军的怒火。周大姑娘能嫁进王府对于定远将军府是天大的好事,周将军恐怕还指着女儿早日诞下麟儿站稳脚跟,以后能提携自己一把呢,要是他知道卢氏胆敢坏了周柔嘉的子嗣,而且还让她这个世子妃发现了,只怕会休妻以平王府之怒。
王氏如今有着大好局面,希望她能把握得住。
南宫玥向百卉道了一声辛苦,让她回屋去休息。
等到安娘终于把十几箱的行李缩成了两箱,第二批药也制好了。
到了出发那日,鸡鸣时分,南宫玥就起了身,洗漱着衣,只是今日穿上的是身简单的青色衣袍,乌黑的秀发也以一条同色的丝带高高束起,看来俊秀斯文,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百卉和画眉也穿起了男装,打扮成小厮的样子。
不得不说,百卉比南宫玥和画眉多几分练武人的英气,因此男装的扮相看来也洒脱利落,看得一众小丫鬟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的,小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瞧着画眉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鹊儿默默地心道:继画眉以后,百卉的追随者估计又多了不少。
一众丫鬟如众星拱月般把南宫玥几人送到了东仪门处,同样女扮男装的百合和几个护卫已经等在那里了。十数个护卫中,其中一个右臂的袖子空荡荡的,看来尤为醒目,正是百合家的那口子,任子南。
南宫玥这次出门带的护卫是朱兴从碧霄堂的护卫司挑选的精英。
任子南虽是属于护卫司,但因为缺了右臂,担任的是教席,但这次,南宫玥却让朱兴把他也作为护卫带出来了。
虽然一再精简,两箱行李外加一些零散的东西装了整整一马车。
南宫玥既然女扮男装了,当然是策马出行。
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出了王府的东街大门,赶往南城门,与周大成率领的一千士兵会和。
士兵们以及这次护送的一马车药品已经在城门口齐集,就等着辰时正准时出发了。
南宫玥一行人抵达的时候,距离辰时还有一刻钟,周大成赶忙上前给南宫玥行礼,周大成的身旁还有一个英气勃勃的小将,他身形高大,小麦色的肌肤,俊朗的脸庞上一双黑眸清澈明亮,精神奕奕。
“见过萧公子。”
既然南宫玥女扮男装,周大成自然没有道出她的身份,只是称呼她为萧公子。
南宫玥应了一声,听周大成身旁的那小将也是默契地称呼自己为萧公子,就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么,对方应该也是萧奕的亲信。
周大成赶忙对着南宫玥介绍那小将:“萧公子,这位是莫修羽校尉。”这一次护送世子妃事关重大,周大成想也想去,还是不放心,正好莫修羽回来了,干脆就叫上他一起护送世子妃。
南宫玥眉尾扬了扬,对于这位在百越驻守了这么久的莫修羽,她也是久仰大名。如今他回来了,萧奕也多一个可用之人。
他们几人并没有蓄意压低声音,不远处一些耳尖的士兵也听到了周大成和莫修羽对南宫玥的称呼,但也只以为这位公子哥想必是萧氏族人,如同之前的于修凡、常怀熙等人都是去雁定城那边蹭军功,或者说,历练一番的。
不过——
这位萧公子与其他公子哥还是有一个明显的差异:
以前无论是哪府的公子去惠陵城或雁定城,都必须孤身前往,小厮什么的,都是不许带的。可是这一位公子哥,从小厮到护卫一个不漏,甚至还专门带了一马车的行装,这派头不像是去前方历练的,倒像是去游玩的!
莫不是王爷哪位血缘亲近的子侄?
不管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只能暗自腹诽一番。
周大成看着人都到齐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在前头高喝一声,这近千人的车队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一千匹马排成长长的队列奔腾而过,数千个马蹄交叠在一起,震得整条官道都隆隆作响,地上更是扬起一大片灰蒙蒙的飞尘,就像是弥漫在半空中的灰雾一般。
官道上的路人一看他们的打扮,就知道这是南疆军的士兵,远远地,路人就赶紧避让到两边,任由他们先行通过
从日出到一直赶路到深夜,然后扎营,到了次日鸡鸣,继续赶路
这一日,傍晚时分,车队正好路过驿站,周大成就果断地吩咐大军扎营,自己和莫修羽则护卫着南宫玥等几人进去驿站歇息。
外头扎营的士兵们熟练地分工合作,有的扎营,有的烧火,有的喂马,有的捡柴
一个矮士兵一看南宫玥、周大成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驿站口,忍不住与身旁的同袍交头接耳道:“喂,老陈,你有没有觉得这趟出来扎营也太早了吧?”他们这些人也不是第一次跑惠陵城、雁定城那一带了,以前赶起路来虽然还不至于日夜兼程,但是基本也要到月上柳梢头才会停下扎营。
被称为“老陈”的瘦高士兵一边往篝火里添柴火,一边说道:“我看啊,就跟那个什么萧公子有关!”
那矮士兵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既想挣军功,又想舒舒服服的,这世上哪有这么美的事?”
“看周大人和莫校尉对他这么恭敬,难不成”老陈看了看四周,比了一个“二”。
难不成是二公子萧栾?
两个士兵对看了一眼,都想到同一个人去了。
提起萧栾,这些士兵眼中多了一分不屑,去年在与百越的战场上,萧栾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事在整个南疆军中都快传遍了,众将士纷纷感慨不已。老王爷一世英名,怎么就出了萧栾这么不堪大用的子孙,不似世子爷那般骁勇善战好在二公子萧栾并非长子!
两个士兵一时竟有几分庆幸的感觉。
“不过周大人和莫校尉不是世子爷的亲信吗?何必对二公子这么恭敬呢?”另一个八字胡士兵突然在后头插嘴道。
“二公子总归是世子爷的弟弟,王府的二公子”
“”
外头的士兵讨论得热火朝天,而此刻南宫玥已经更了衣,经过两日一夜的奔波,她脸上早已经掩不住疲惫,沐浴之后,顿时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
于是,睡意也上来了。
她昏昏沉沉地由着百卉帮她绞干头发,直到外头传来一阵熟悉的鹰啼。
“哈哈,小灰回来了!”
百合朝窗户外头看去,兴奋地对着小灰直招手。
这一次,南宫玥出行,小灰也自发地跟着队伍,只是马的速度实在赶不上鹰,因此小灰动不动就飞不见影了,等到四处玩够了才知道倦鸟归巢,自己回来找他们。
自从那一日给南宫玥带幼兔得了嘉奖后,它开始迷上了给南宫玥带些小礼物,昨日是雀鸟,前日是果子,大前日是一朵花今日瞧它嘴里似乎又叼了什么。
“世子妃,也不知道小灰今日又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百合掩不住兴奋地说道。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拳头大的东西被抛了过来,百合下意识地顺手接住了,那古怪的触手让她嘴角一抽。
小灰也没必要这么打脸吧?
画眉见百合的表情怪异,忍不住也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百合姐姐,小灰送了什么回来?”
百合的嘴角又抽了一下,直接摊开手,道:“你看”
她手心赫然是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深灰色石头。
画眉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得道:“那还要不要放在世子妃的那个匣子里?”
这段日子,南宫玥把小灰送她的东西象征性地收在了一个匣子里,比如幼兔上的一簇兔毛,干花、果核等等。
小灰自己也觉得有趣极了,有时候南宫玥给它看匣子时,它会发出得意的啼叫声。
画眉找了块帕子,稍微把石头上的泥土擦了擦,然后就放进了匣子,呈到梳妆台上。
南宫玥随意地扫了一眼,正要示意画眉把匣子收起来,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目光一凝,原本的睡意一扫而空,表情严肃地朝匣子里的那块石头看去,然后略显急切地将它取了出来。
一旁的丫鬟们面面相觑,百合好奇地走了过来,眨了眨黑亮的眼眸,问道:“世子妃,这石头有什么不对吗?”
南宫玥仿若未闻,拿出一方帕子,用力地在石块上以帕子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石块稍微转了些许,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百合定睛一看,只见那石块的一个角上竟嵌着一抹闪闪发亮的银色,约莫有尾指头大小暴露在石块表面。
“世子妃,这不会是银矿吧?”画眉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南宫玥点了点头,转头朝窗外看去,小灰又习惯地停在了院子里的一段树枝上,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子里,好像在看她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还真是啊!画眉更有兴趣了,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银矿呢!等一等,小灰这块银矿石又是从哪里来的?它不会是从人家的矿山里“偷”的吧?
小灰可是有“前科”的!
想到这里,画眉眼神微妙地瞟了窗外的小灰一眼。
南宫玥沉吟一下,吩咐道:“百卉,你去找驿站的人打听一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矿山?”
“是,世子妃。”
百卉应了一声后,就赶忙下去。
约莫一刻钟后,她步履匆匆才回来了,眼中有一丝兴奋,禀道:“世子妃,奴婢刚刚去问了驿丞这附近是不是有矿山,那驿丞说这附近十几里外是有一座私铜矿,不过那已经是前朝的事了,四十几年前,那铜矿里的矿石开采完了,也就废弃了。据说以前在铜矿里做苦力的百姓还留在矿山附近生根,成了一个小村子。”
南宫玥亦是面露喜色,据她所知,银矿常与铅锌矿、铜矿、锡矿等等的金属矿伴生。如果说这个废弃的矿山在附近十几里外的话,那么按照小灰飞行的速度,它是很有可能飞到那里,然后再飞回来找他们的。
再加上那个私矿又是一个废弃无主的矿山,若是被他们发现,由镇南王府接手也是合情合理。
最后这一点,丫鬟们也都想到了,一时间,屋子里喜气洋洋的。
“世子妃,我有一种预感,小灰这次肯定是要立大功了。这下您该怎么奖励它?”百合挤眉弄眼地笑道,替小灰讨赏。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南宫玥沉吟了一下,道:“画眉,你去把周大成叫来。”
画眉立刻应了,百卉和百合赶忙服侍南宫玥换上一件青色衣袍,又简单地把头发束了起来。
不一会儿,画眉就带着周大成来了。
“世子妃可是有什么吩咐?”周大成行了礼后,恭敬地问道。
周大成是自己人,南宫玥也没打算瞒着他,直接让百合把小灰捡回来的石头给他看了,并让百卉把刚才驿丞所说的话都一一转述了。
周大成顿时双眼发亮,将那石头反复看了看,又用袖口用力地擦了擦,最后甚至不拘小节地放到嘴角咬了一口,一瞬间,一屋子的丫鬟都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百合心道:若是阿蓝敢这样,看她不
周大成盯着自己在石头表面的那抹银色上留下的牙印,眼睛更亮了,急切地说道:“世子妃,是银子,肯定是银子!”他咽了咽口水,说出了众人的心声,“世子妃,我看一定是那个铜矿下面还有一个银矿!”
无论是玄甲军,还是神臂营,那都是烧银子的东西,更何况雁定城和永嘉城现在百废待兴,也需要银子重建,如今世子爷最缺的就是银子了,这若真的是银矿,那可就解了世子爷的燃眉之急!
南宫玥也是眉眼含笑,道:“希望如此。”顿了一下后,她又道,“周大成,我打算明日在此驻扎一日,我们先去那矿山探一探,你觉得如何?”究竟是否有银矿,还是要走一趟才能确认。
“这是自然!明日再叫上小莫一起。”周大成一口应下,这次要护送的药物耽搁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要是这一天换来的是一个银矿,那这笔买卖可就太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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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成和南宫玥定好了时间,就乐滋滋地走了。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驿站外静悄悄的,在外头扎营的那些士兵似乎也都歇息了。
连日的舟车劳顿令南宫玥迅速入眠,而周大成却兴奋得大半夜没睡,次日天还没亮,他就兴冲冲地带着莫修羽来等南宫玥了。看周大成精神奕奕的模样,百卉、画眉她们根本就看不出他昨晚没休息好。
用了早膳后,南宫玥、周大成、莫修羽一行人就带着王府的几个护卫,一共近十人,一路骑马往东南边去了,后方的营地在他们离去后简直就快炸开锅了——
“这也太不成样子了!”那个叫老陈的瘦高士兵愤愤道。
“就是。”他身旁的矮士兵忙不迭附和,“我们是去雁定城送药的,又不是陪那公子哥来游山玩水的!”
老陈叹了口气:“我以前还以为周大人对世子爷忠心耿耿,为人也爽利大气,是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现在看来也未必。还是那几句老话说的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日久方才见人心啊!”
“就是。还有莫校尉也如此趋炎附势。”一旁的另外两个士兵也凑了过来插话,有一人讽刺地说道,“照我看啊,这一路恐怕还有的折腾”
“我们只是小小的士兵,哪里管得着上头”
“既然有的休息,就休息便是。”
“”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这些鸡毛蒜皮的闲言碎语自然传不到南宫玥他们耳中,他们正按照驿丞画的地图一路策马疾驰。小灰飞在空中一时跟在他们后方,一时又飞到他们前方。
那座矿山自然不会恰巧就在官道边上,因此众人只能挑那些小道走,一会儿穿过一片小树林,一会儿又跃过一条小溪,一会儿又绕过一片田地
这路走得曲折,马匹的速度自然也受到了局限。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前方出现一个长满野草和灌木的小坡,小坡的尽头隐约地可以看到一片连绵的山脉。
周大成“吁”地缓下马速,其他人亦然。
百合迫不及待地指着前方的山脉道:“那矿山是不是在那边?”
周大成又看了看手中已经被捏皱的地图,一边点头,一边指着前方的其中一座山道:“应该是靠南的那座山,附近有个村子,想必不难找”
小灰在空中发出嘹亮的叫声,径直地往前飞了过去,瞧它飞的方向不正是刚才周大成指的方向。
见状,百卉和百合不由交换了一个眼神,喜形于色。
看小灰的样子十有**来过这里,这么说,它昨日带回来的矿石可能真的来自于那个废弃的铜矿山。
“驾!”
一行人继续策马奔驰,马蹄飞扬。
驶过那小坡后,前方的山脉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片刻后,百合就激动地指着前方喊道:“那个村子到了!”
村子到了,就等于是矿山到了!
她一夹马腹,正打算一马当先地冲过去,却被几个声音同时叫住了:“且慢!”
南宫玥、周大成和莫修羽的声音正好重叠了在一起,三人互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他们在说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不过,他们阻止了百合,却来不及阻止小灰了。
小灰已经展翅冲到了村子口,在空中耀武扬威地一边啼叫,一边转着圈子,把那些停在树上的鸟儿全都吓跑了。
“呱——呱——”
那些黑得如墨般的乌鸦发出粗嘎的叫声,不绝于耳,拍着翅膀狼狈地四散飞去。
一看这么多乌鸦聚集在这里,百合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自古乌鸦都被视作不详的征兆,不只是因为它的长相和声音令人不适,更因为它经常出现在代表着死亡的地方,追根究底,也就是因为乌鸦食腐肉罢了。
这个村子口聚集了这么多乌鸦,莫不是里面死了人在办丧事?
百合心中推测着,但随即又立刻推翻了这个猜测。
若是有丧事,这村子怎么会这么安静?
安静
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是啊,这个村子太安静了!
虽然他们距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村子里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点炊烟,没看到一个人影,实在有些不合理!
百合想到的,在场的其他人又何尝想不到。
周大成抱拳道:“世子妃,不如由属下先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南宫玥应了一声,周大成就带着任子南还有另外两个护卫先往村子口奔驰而去,剩下的莫修羽和几个护卫留下保护南宫玥的周全。
南宫玥目送周大成一行人远去,远远地望着他们渐渐缓下马速,然后在村子口下了马,走入了村子中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胯下的马儿偶尔打一个响鼻,还有那些被小灰驱散的乌鸦似乎舍不得离去,还流连在附近,或盘旋的天空中或栖息在枝头
粗嘎的鸦鸣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地传来
到底是什么让这些乌鸦留恋不去呢?
南宫玥、百卉和百合心中更为不安,不一会儿,周大成的身形又出现在村子口,看他安然无恙,众人都略略松了一口气。
周大成上了马,策马骑了过来。
百合的鼻头动了动,转头对百卉道:“表姐,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那是一种比臭鸡蛋还要恶心的味道。
随着周大成的靠近,那股恶臭味越来越明显。
南宫玥自然也闻到了,眉头紧蹙。
这是死亡的味道!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村子里看来是发生了一些极为可怕的事
这时,周大成已经到了几丈外,那凝重的面色令所有人都无法忽视。
“世子妃,”他郑重地抱拳禀道,“这村子里的人全都死了!看样子死了至少有三四天了。属下让阿蓝他们在村子里查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他们此行还有军务在身,估计还是要通知附近镇子上的官府过来彻查此案。
周大成是上过战场的人,战场上那血腥惨烈的一幕幕也见了不少了,虽然说不至于习以为常,但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比适才更为血腥的场景也不是没见过。
只是那是在战场上,是两军交锋,那个时候,人已经抛弃了自己的本性,成为战争中的一件武器。
无论这件武器的本意是侵略,亦或是守卫,士兵们在战场上都并非是平日里的那个人,并非是真正的自己。
可是刚才的那个村子不同,那里都是普通的平民,一个个都手无缚鸡之力,男女老少,甚至婴儿一个个都被残忍地杀害了。
这应该说是“屠村”!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可以做出如此残酷的事!
周大成想着,不由握紧了拳头。
那绝不是普通人所为,因为那些凶犯下手时干脆、利落、心狠,那些手上没沾过血的普通百姓绝对下不了这样的狠手。而且,那些被杀的妇女全都衣冠整洁,并未遭到侮辱,也就代表这帮杀人的匪徒极为有纪律,这一点也让他们的危险性大大地增加
一想到这附近可能有一帮子冷酷无情的匪徒潜伏着,周大成就坐立不安。他虽然无所畏惧,但若是伤了世子妃,就算他有九条命那也赔不起!
“世子妃,还是让属下等先护送您回驿站吧。”周大成急切而担忧地提议道。
南宫玥半眯眼眸,沉吟片刻道:“周大成,带我过去看看”如果说这附近的矿山真的有银矿,而这个村子又如此“凑巧”地被屠村,让她不得不怀疑两者之间是否有所关联。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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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宠之商门茶妃(文/南燚):一个普通商贾世家的庶女,女扮男装步步前进,终于化身成为一代皇商,精心谋划,潜心布局只为再次回到京都,揭开叶氏灭门惨案背后的阴谋。
周大成迟疑了一瞬,他心底还是希望世子妃赶紧离开此处,但是世子爷走之前吩咐过,他不在的时候让他们都听从世子妃的命令。
周大成终究是抱拳应了。
一行人驱动胯下的马儿朝村子口驰去,离村子越近,那种尸体发出的恶臭就越浓烈,萦绕鼻头,让人闻之欲呕,即便百卉她们还没有亲眼目睹,也可以想象她们即将面对的必定是一出人间惨剧
每个人的表情都凝重极了。
南宫玥几人在村子口下了马,留了一个护卫看马,其他人则走入村子中。
不知不觉,天色变得阴沉了下来,天空中乌云层层叠叠,如同那数万黑压压的士兵兵临城下,空气中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来。
人间地狱!
这四个字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饶是南宫玥活了两辈子,也经历过了不少大风浪,还是不由得面色微白。
这个小村子里,随处可以见到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各个角落里,石板小径上,水缸边,门后,院子里的小菜地上很显然,他们对于这次屠杀预先是毫不知情,且猝不及防的。
这些尸体的面色灰败,透着一种亡者特有的死气,尸体早已腐烂、发臭,血肉模糊的伤口之间爬满了白胖胖的蛆虫,四周到处飞舞着蝇虫,发出“嗡嗡嗡”的声响。
百合屏住呼吸,表情僵硬得仿佛脸上戴了一张面具,感觉自己要吐出来了。
她天不怕,地不怕,老鼠、死人也不算啥,就是讨厌那种白软的毛虫、蛆虫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虫子!
众人在南宫玥的带领下,四下查看着。南宫玥和百卉都戴上了鹿皮手套,不时蹲在尸体边检查着死者的伤口
几个护卫先是震惊,但随即又面露崇敬。世子妃果然不是什么凡俗的女子!
南宫玥又检查完一具女尸,若有所思,她和百卉交头接耳地低语了几句,然后由百卉对周大成他们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个村子非常富裕”
周大成和莫修羽怔了怔,下意识地环视四周,那些护卫亦然。
照他们看来,这个小村子再普通不过,瓦房泥墙,茅屋菜地,偶尔可见一些猪棚鸡窝,村子里死去的也都是一些再平凡普通不过的布衣百姓,从他们被晒得黝黑的皮肤和粗糙的双手可以看出平日里都是靠做农活为生。
而百合却想到了什么,微微眯眼,俯首朝那女尸看去。
百卉继续道:“这个村子里的人虽然穿的都是布衣,但是衣裳都没有一点补丁,每家每户都养了鸡鸭还有这个女子,”百卉指了指那具女尸领口露出的那抹白色,“她穿的中衣是绸衣。”
周大成眉头一动,明白了。这个村子的位置如此偏僻,方圆十里都没有其他的村子,偶尔有一两户人家富足还可以理解,可是整个村子都如此富庶,就显得匪夷所思。
这村子是靠什么发家致富呢?
想起那块银矿石,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传来随着焦急的喊声:“周大人,属下等发现了两个孩子”
任子南等三个护卫半跑着朝这边而来,一人手中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另一人则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两个孩子的双臂无力地垂落下来,看来了无生气。
“阿蓝,怎么回事?”百合忙快步上前,任子南臂弯里正竖抱着那个瘦巴巴的小女孩,女孩的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只看到半边蜡黄的脸颊。
任子南条理分明地对着南宫玥禀道:“世子妃,属下等在后头一间屋子的地窖里发现了这两个孩子,大概是孩子的父母在匪徒来前把他们藏在了地窖里,又用一个水缸挡住了地窖门,可是后来一个橱柜倒下,正好压住了水缸,因此两个孩子就被困在了里面,地窖里没有食物,那个男孩割了手腕,喂妹妹喝了自己的血,否则这个小女孩恐怕是撑不到今日了”不过,如此下去,他们要是再晚上一日,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的恐怕就是这个男孩了。
随着任子南的叙述,南宫玥以及其他人的目光都朝那个被另一个护卫横抱在怀中的男孩看去,只见他的左腕上胡乱包扎着一方青色帕子,那帕子已经被鲜血渗透,看来触目惊心。
南宫玥随便挑了一间开着门的屋子,让护卫们把两个孩子送了进去,并把屋子里的尸体暂时清出,莫修羽与几个护卫守在屋外。
任子南二人把男孩安置到了榻上,而小女孩则被放在了一张方桌上,百卉去照顾那小女孩,南宫玥过去查看那个男孩。
男孩双眼紧闭,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眶更是深深地凹了下去,若非他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几乎让人怀疑这是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南宫玥先给男孩探了探脉,暗暗松了一口气。男孩没有大碍,只是过度饥饿,以及失血过多。
百卉从药箱里取了一瓶补血补气的药丸出来,给了百合一颗药丸让她给男孩服下,自己则喂小女孩服了下去,又给两个孩子都喂了些清水。
与此同时,南宫玥替男孩解开左手腕上的帕子,帕子下,那细瘦的手腕上赫然有四五道血肉模糊的伤痕,南宫玥甚至在其中看到一些细碎的瓷片,显然男孩应该是用摔碎的瓷片割了自己的手腕。
伤口如此之深,可见他下手之狠。
这孩子倒是一个对自己心狠的不过,若非他够狠,他们兄妹俩恐怕也无法一同活下来!
南宫玥一边想着,一边以水囊中的清水给他清洗伤口,然后上了金疮药,再由百合替他包扎了伤口,百合禁不住叹道:“世子妃,奴婢看这孩子根骨不错,既狠得下心,又心有牵挂奴婢看着不错,不如奴婢收他为徒,您觉得如何?”
一旁的百卉听了,眼角抽了抽,这个百合自己还是个孩子,居然还想收起徒弟来。别误人子弟了!
南宫玥微微挑眉,倒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这村子里的人几乎都被残忍地屠尽,若是两个孩子在村子外还有乐于收养他们兄妹的亲眷,那自然要送他们去亲人团聚;可若是再无其他亲眷,那么跟着百合和任子南,至少也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百合刚替男孩包扎好,眼角突然瞟到他的手指好像动了动,忙朝他脸上看去。
只见他原本闭合的眼帘动了动,如蝉翼般的眼睫随之微微颤动了两下,然后睁开了眼,他的眼神有些迷茫,然后是警戒,但在目光对上百合时,又好似松了一口气,跟着急切地试图爬起来,虚弱地说道:“石榴石榴!”
百合帮扶了他一把,让他坐了起来,柔声安抚道:“那小丫头没事的。我姐姐在照顾她”说着,她指了指躺在方桌上的小女孩,百卉已经用一方沾了水的帕子替小女孩擦干净了脸颊、嘴角干涸的血渍,她像是睡了,可是眉头紧锁,柔嫩的小嘴更是紧紧地抿在一起,像是陷入了一场噩梦之中
见女孩没事,男孩松了一口气,但紧跟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眸就变得晦暗艰涩起来,眼底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霾,迅速弥漫开来,就像是外面那阴沉的天空一般。
百合飞快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见她微微颔首,就转头问那男孩:“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吗?到底是什么人把村子里的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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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起初还面无表情,但是当百合说到村子时,他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让百合有些不忍心再问下去,但该问的还是要问:“到底是什么人把村子里的人都给杀害了?”
男孩却是不说话,眼帘半垂避开了众人的视线,他的双手下意识的紧握成拳,身子微微颤抖着。
见状,百合又道:“小家伙,我们不是坏人。你若是不信我们的话,我们可以帮你去找官府”
“不,不要!”这一次,男孩激动地叫出声来,脸色刷白,急切地抓住了百合的手腕,眼中惶恐不已。
众人都是面面相觑,看这孩子表情如此激动,难道说
任子南紧皱眉头,目光落在男孩紧握着百合手腕的右手上。
四周静了一静,南宫玥突然出声问道:“小兄弟,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男孩抬眼朝南宫玥看去,见对方十四五岁,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袍,却透着贵气,而四周的其他人那恭敬的表情显然以这个俊秀的少年马首是瞻。
男孩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缓缓说道:“我叫程辙。”
“程辙,”南宫玥不疾不徐地说道,“这里的村民,还有你父母,亲人全都被杀害了,只有你和这个小妹妹幸存下来。我们既然发现了此事,就不可坐视不理,一定要去通报官府,不能放任如此凶残的匪徒在南疆流窜!你若是不希望的话,那就必须给我们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理由说服我们。你,可明白?”
南宫玥面色凝重地与男孩直视,并不把对方当成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可以交流的同龄人,或者说,从这个村子覆灭的那一刻起,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当一个普通的孩子的权利!
男孩,也就是程辙,瞳孔一缩,嘴唇微微颤抖着。
南宫玥没有再逼迫他,静静地等待着。
好一会儿,程辙终于抬起头来,右手松开了百合,眼神却变得坚定起来,深吸一口气,道:“不能告官。屠村的人就是岗平镇的余县令。”他几乎是咬牙启齿,那双黑如暗夜的眸子一瞬间绽放出仇恨的光芒。
还真是如此众人虽然都隐隐猜测到这种可能性,但是在听到真相的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程辙理了理思绪,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他们这个村子名叫程家村,村子的后山有一个废弃多年的矿洞。
半年多前的一个夜晚下了一场暴雨,矿洞附近的山石崩塌,一个村民偶然在矿洞附近发现了银矿,就立即禀报了村长。
整个村子都震动了,本来村长是打算把此事上报给官府,可是人性是贪心的,又有谁舍得把这会下金蛋的母鸡平白地让出去。一个村民便提议说把此事瞒下来,村民自己悄悄开采这银矿,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村民支持。
从那一天开始,村民就开始不时地偷偷去后山采银矿,为了隐藏这个秘密,村子里的人虽然都是家财万贯,也都一个个极为低调,不敢穿华贵衣裳,不敢佩戴金银首饰,不敢盖新屋,更舍不得离开这个村子
可是这个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一个村民去镇上给媳妇买发钗的时候偶然被官府的衙役给盯上了,然后就给村子带来了覆顶之灾。
就在几日前,余县令带着一群衙役出现在村子里,先是义正言辞地斥责他们私占银矿。
那些村民说到底都是些性子淳朴的山野村民,被县令随口一诈,就不甚惶恐,只求坦白从宽,招出了银矿的秘密。
谁知那余县令白日还慈眉善目地说会为他们在上官那里求情,可是当天傍晚在外出的村民一一归来后,他就带着一群衙役突袭了村子,将村民全数杀害,而程辙和小女孩石榴是因为石榴的娘把他们藏在地窖中才侥幸逃过一劫。
程辙讲述的同时,屋子里静悄悄的,众人都是义愤填膺,心中都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县令乃是地方父母官,本该护百姓周全,却竟然道德沦丧,做出如此禽兽不如的事来,真是令人齿寒。
南宫玥沉吟片刻,问道:“那个银矿距此有多远?”
程辙犹豫了一瞬,还是答道:“从村子后往南走一里路左右,有一条小径可以上山,矿洞就在半山腰上”
可以推断的是,此刻矿洞的附近想必有不少那余县令的手下在守卫着。
众人的表情越发凝重,尤其是周大成。他们此行带来的人手不多,万一被对方发现的话,那可就不妙了。
“世公子,”周大成对着南宫玥抱拳道,“是否先回驿站再做打算?”
因为顾忌到外人,周大成问得极为含蓄,意思是,是否先回驿站然后再派士兵兵分两路,一路过来此处缉拿犯人,另一路前往那岗平镇抓那县令伏法?
不过即便如此,程辙还是因为周大成口中的“驿站”微微一怔。
他虽然还不满八岁,但是也是半大不小的人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在发现银矿以前,村子里大部分的人家都只是勉强不差口饭吃,像他本来已经被送去镇上做学徒,还是因为银矿,才又被接了回来。他在镇上虽然不过呆了数月,但也听说了不少事,比如这驿站普通人是住不得的,是只有官府的人才能住的客栈。
也就是说自己和石榴的救命恩人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
那么,这些人是不是能为自己、为石榴、为亲人报仇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程辙心潮澎湃。
半个时辰前,在他和石榴依偎在地窖里时,他还以为他们会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只能带着无尽的冤屈去地府与亲人团聚
没想到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时,外面竟然传来了动静,他决定赌一把,赌来的人不是那个余县令的人,于是拼尽全力把他手中的碎瓷片扔了出去
当他听到地窖门打开的吱嘎声与来人陌生的口音时,就知道自己赌赢了,他给自己和石榴赌回了两条命。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那一赌赢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命,甚至很可能为家人、为所有的村民赢得了血债血偿的机会!
一瞬间,程辙觉得自己原本虚软的身体似乎又涌现了力量,原本如死灰般的心燃起了希望的火花。他咬了咬牙,飞快地起身,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磕头恳求道:“这位公子,求您为我们全村的人做主!”
他重重地磕了一下,又想磕第二下,百合和任子南忙拉住了他。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步履声,紧跟着莫修羽快步走了进来,面色焦急地对着南宫玥和周大成抱拳道:“公子,周大人,有六七人护送着两辆马车往村子正后方的山上去了,属下已经命陈北和陆湖悄悄跟过去查看。看那几人的装扮似乎像是衙役”
“是他们!一定是岗平镇的那帮狗贼!”程辙激动地瞪了大眼睛,眼中迸射出浓烈的恨意,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求求公子和大人为草民和这全村无辜的百姓做主!”
他卑微地匍匐在低,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
“程辙,只要你所言属实,我一定会为你做主。”南宫玥语气坚定地道,“你起来吧。”如此无法无天、惨无人道的父母官,南疆容不下!
任子南利落地把程辙扶了起来,周大成和莫修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又想催促南宫玥赶紧回驿站,可是话还没出口,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屋外传来,一个高大的护卫大步进屋。
他的面色难看极了,令得众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
“公子,周大人,莫校尉,属下刚才查看了那两辆马车留下的辙印,发现那车上载的似乎是炸药,数量还不少。”护卫陈北紧张地说道。
对于挖矿开矿,用上炸药不稀奇,但是炸药的杀伤力极大,若是掌控不好,伤人伤己,还可能会炸得矿洞崩塌,对于矿主而言,那可是极大的麻烦,因此都会请经验极为老道的师傅来负责炸矿洞。
莫修羽蹙眉道:“要炸矿洞,怎么也用不上这么多炸药吧?!足足两车的炸药”
南宫玥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那程辙:“程辙,你刚才说矿洞是在村子南边的那座山上对吧?”可是那两辆马车却上了村子正后方的山,分明不是冲着矿洞去的。
程辙点了点头。
周大成也想到了什么,面色大变道:“糟糕,世公子,您的意思是,他们是要炸山?!”说着,他指了指头上。
莫修羽也明白了,俊朗的脸庞上表情肃然。
这群人果然是好狠的心,他们怕是想要用炸药把村子后的这座山给炸下一部分,然后用山上落下的巨石把整个村子覆灭于其下,毁尸灭迹!
事后,那余县令就可借口天灾将村民的失踪蒙混过去。
也难怪那伙人放任这里的尸体数日都没有处理,试想一个地方发生如此惨案,必然需要层层上报,一来,可能会惊动这余县令的上官,甚至是镇南王府,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二来,哪怕此案作为悬案了结,也会影响余县令的政绩。
所以,这位余县令才想出了炸山毁村的阴毒伎俩吧!
周大成这下是真急了,忙对南宫玥道:“世公子,这里太危险了。这伙人可能随时会炸山,我们必须护送您尽快离开这里!”
话都说到这份上,程辙当然也听明白了,嘴唇微颤地喃喃道:“他他们要炸山”那他的家人岂不是要埋尸于万千巨石下,而他甚至不能找一副棺材将他和石榴的亲人好好安葬起来,不能为他们立碑!将来他和石榴要为亲人扫墓,又该往何处
入土为安,这对普通的大裕百姓而言,是千百年深深地刻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的想法。
程辙的嘴唇动了动,想求他们带走亲人们的尸体,但又深刻地明白自己的祈求是如此贪婪,如此的不合时宜
他的目光落在了躺在方桌上的石榴身上,庆幸石榴还昏迷着,不需要面对这痛苦与煎熬。他忍不住握住了石榴的小手,对自己说,好歹,他还有石榴!
南宫玥沉吟一下,果断地下令道:“陈北,你赶紧跑一趟驿站,调五百士兵来此处,剩下的则赶往岗平镇抓拿那余县令。”
周大成瞳孔猛缩,一下子明白了南宫玥的意思。
世子妃看来是心里有决定了,而且是最让他头疼的那种决定周大成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但随即就释然,这才是世子妃,虽然外表娇弱,性子却坚韧无比,与世子爷一样杀伐果决,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周大成咬了咬牙,立刻将他手中的令牌交给了陈北作为调兵的信物。
“是,公子。”陈北立刻抱拳领命,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匆匆而去,表情凝重极了。这一次,也许成败就在自己身上了!
南宫玥突然喊了一声:“萧暗!”
话音刚落,一身黑衣的萧暗就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外,对着南宫玥抱拳行礼。
南宫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毫不犹豫地吩咐道:“萧暗,你去矿山那边小心观望,若有异动,即刻来通传。”
“是,公子。”萧暗一向是寡言性子,恭敬地应了一声,身影便又消失不见。
南宫玥看向周大成几人,又道:“周大成,莫校尉,我们走。”
她不用多说,周大成和莫修羽等人都明白她的打算,不能由着那帮无法无天的衙役炸山,山一炸,所有的罪恶就会被淹埋在巨石下。
这个村子、这里的尸体是此案最大的凭证,若是任由余县令一伙毁灭所有的证据,只凭两个孩子的证词,很可能会让那余县令寻到托辞狡辩的空隙。
若是那罪魁祸首不能伏法,天理何在!
众人心里都是义愤。
出了屋子后,南宫玥令一个护卫护着程辙和那小女孩石榴先赶往驿站暂避,程辙虽然很想与南宫玥他们同往,但是想到自己此刻如此虚弱,而且他还有石榴要照顾,终究是理智战胜了愤怒,沉默地离去了。
南宫玥几人则在莫修羽的带领下,往村子后的那座山行去。
村后有一条黄泥巴小路,在前方分叉成两条,一条蜿蜒地往南而去,另一条沿着村后径直向前,那两辆马车留下的辙印还清晰地留在那黄泥巴路上,南宫玥他们只需跟着那辙印往前走,绕过一片田地,一片草垛,很快,就远远地看到了两辆马车停在山脚下,还有三个身穿衙役服饰的人正在卸货,其中一辆马车中的炸药已经清空,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南宫玥几人没有继续靠近,小心翼翼地将身形藏到了草垛后,那个叫陆湖的护卫悄悄地移动身形,来到他们身旁,然后压低声音禀道:“他们此行有六人护送,还有两个车夫,一共八人。”
而己方,除掉世子妃以外,还有七人,虽然在场的众人都有自信可以以一敌二,但现在最大的难度是对敌必须一击即中,不能给对手一点通风报讯的机会,毕竟那座矿山距离此处实在是太近了,而且,矿山那边必定是有不少歹人的同伙。一旦把他们引来,那么形势就变得极为不利了!
周大成和莫修羽交换了一个眼神,百卉是必须留下守着世子妃,可以出手的一共是六人,只要小心谨慎也差不多了。
南宫玥忽然打了个手势,萧影就从后方不远处的另一个草垛后走了出来,脸上笑容满面,那明朗的样子与他漆黑如暗夜的暗卫服形成极大的反差。
也不用南宫玥吩咐什么,他就笑眯眯地抱拳领命了。
几个护卫都是心里暗叹:王府的暗卫果然是不简单,堪称神出鬼没。
周大成、莫修羽几个围在一起商议了一番后,然后便立刻行动了。分散成几批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马车。
马车的两个车夫都还在,三个卸货的衙役各自扛起了两包炸药,正欲再次上山
他们才转身,就发现身旁多了几人,瞳孔一缩,外强中干地拔高嗓门:“你”
也就到这里了。
只发出一个音节,就戛然而止。
萧影直接折断了其中一人的脖子,那干脆利落的手势好像他不是在杀人,不过是在逗人玩似的,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而眼神却是冰冷无情。
百合和任子南各打晕了一个车夫,百合飞快地看了萧影一眼,心道:这家伙虽然看着比萧暗好相处,不过她始终还是觉得萧暗可爱多了
周大成和莫修羽也不落后,周大成一刀捅进了一个衙役的心窝,而莫修羽摸出一把匕首,一刀封喉。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只是眨眼间,这里就多了几具尸体。
陆湖几个护卫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他们几个虽然是护卫中的精英,但是比起周大成和莫修羽他们这些上过战场的,还是缺了一丝杀伐果决的戾气。
不过
他们忍不住看了任子南身旁的百合一眼,听说任护卫的妻子以前是世子妃的大丫鬟,没想到身手如此利索,巾帼不让须眉,看来世子妃身旁也是卧虎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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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也没时间感慨太多。
“走!”
周大成一声简单的命令下,他们就兵分两路,两个护卫留下看守马车,其他人则迅速地上了后山。
匪徒中余下的还有三人。
对于周大成等人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
还不到一炷香功夫,百合就先下山对南宫玥复命:“世子妃,匪徒已经全数毙命。”她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他们果然是要炸山,山上的炸药已经布得七七八八了,若是我们再晚上一会儿,他们点燃了引线,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座后山恐怕要炸掉一半,届时天动地摇,落石无数便是人力所无法阻拦!
百合定了定心神:“周大成说要把那些炸药‘处理’一下,很快就下来与您复命。”
至于那帮子男人是打算如何“处理”炸药的,百合是一个字也不想提。
她嘴角一抽,目露嫌弃。
就在这时,后山的方向突然燃起一抹浓烟,朝天空中飞蹿上去,然后如烟花般炸了开来。
这是信号弹!
糟糕!山脚下的众人都是心中一沉,百合眉宇紧锁,脱口道:“怎么会,那三人我们都解决了!”说着,她面色阴沉如乌云布满天空,一下子明白了。
后山上应该还有其他人。因为时间紧迫,他们的行动还是不够周全,以致有了漏网之鱼。
“世子妃,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处”陆湖急切地抱拳道。
也不知道那帮匪徒究竟有多少人,世子妃不谙武艺,留下来实在是太危险了。
话语中,周大成几人也匆匆地下山来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说来龙去脉了,萧影直接道:“世子妃,阿暗给属下传讯,对方有近百人,我们得立刻离开。”
如果是二三十人,甚至是五十人,他们都有自信可以全数拿下,但是对方有百人,就代表他们需要以一敌十,倘若一个不慎,他们被对方用人海战术缠住,分身无术,以致世子妃有个差池的话,那他和萧暗如何向世子爷交代!
南宫玥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果断地下令道:“撤!”
众人赶忙又跑向了村子,然后翻身上了各自的马匹,策马而去,马蹄下飞扬起一片尘沙。
一行人按着来时的路原路返回,心里也是寄望能在返程的路上遇上陈北带来的援兵。
踏踏踏
如此行了五六里后,见后方空荡荡的,陆湖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一边策马奔驰,一边道:“周大人,他们没有追上来,看来我们应该甩掉他们了。”
可是周大成和莫修羽却无法如此乐观,这似乎也太轻而易举了。
除非对方没有马,否则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追丢了呢!
周大成和莫修羽飞快地彼此看了看,心中隐隐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周大成果断地喊道:“大家别松懈,一鼓作气地赶回驿站!”
“是!”
众人都是挥起马鞭,马儿嘶鸣了一声,飞驰得更快了。
但是那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突然,前方的一条小道奔驰出几十匹马,如拦路抢劫的匪徒般站成了一个方阵,挡住了南宫玥她们的去路。
这些马上的骑士有一半穿着衙役的服饰,另一半则身穿铁制铠甲,一个个都五大三粗,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糟糕!
众人都是下意识缓下了马速,周大成想要掉头,但是他们后方几十丈外,又有四五十匹马拦在了那里,近百人马眨眼间前前后后地把他们堵在了中间。
前有狼,后有虎。
众人表情肃然,赶忙把南宫玥护在中心。
莫修羽策马往前踱了几步,然后笑吟吟地抱拳,故作疑惑地问道:“几位差爷可是在办事,不知为何拦住吾等的去路?”莫修羽身为南疆军的校尉,一看就知道那一半人身上穿的铠甲绝非是南疆军的铠甲,那也就是说,是那个余县令养的私兵了!
这个余县令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连私兵也敢养!
如此看来,并非是那余县令见财起意,而是他早就在岗平县里横行霸道、无法无天,所以才敢胆大到屠尽一村的百姓!
周大成悄声在南宫玥耳边说了一句,南宫玥也明白了,表情冷然如冰。
正前方那五十来人中,为首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国字脸大汉,他看来像是这帮衙役们的班头。
“还想装傻?!”那班头怒目,不屑地沉声道,“岗平镇方圆数十里可是我们的地盘,你们以为你们能逃得了吗?”这一带所有的小路、捷径,他们都一清二楚,这些个外乡人怎么可能跑得过他们。
他冷哼了一声,厉声质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害官差!”
班头一想到他们在山脚下看到的那几具尸体,就面黑如锅底,目光如电地看着这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乡人。
这些人杀人的举动如此利落,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没准是什么官宦或者富贵人家的子弟带着一干护卫出门游玩问题是,这伙人到底知道了多少?
不!不管这些人知道了多少,都不能放过他们!
无论是那村子的近百条人命,还是那座银矿山,都是事关重大,若是一点处理不慎,他们所有的人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人必须死!
那班头危险地眯了眯浑浊的眼睛,心里已经起了杀意,毫不隐藏地释放了出来。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被众人护在中心的南宫玥身上,一眼看出这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子,看对方的样子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贵人儿,这些护卫既然要护住主子的安全,那么这公子哥就必然成为他们中最薄弱的一环。也许要以此人作为突破点。
莫修羽当然没指望可以轻易地蒙混过关,他也就是想尝试着拖延一下时间罢了,心里希望陈北能尽快带兵赶到
他不着痕迹地驱使马儿又踱了几步,挡住了后面的南宫玥,笑眯眯地继续装傻:“这位差爷,草民一行人只是恰好路过此地,怎么会去谋害官差呢?差爷是不是找错人了?”
总归是要斩草除根才行,班头也不打算再继续与这帮人嚼舌根,大臂一挥,狠狠地下令道:“弟兄们,拿下他们!先抓住他们的主子!”
“是!”
前后的衙役和私兵都应了一声,两头分别留着七八人堵着前后去路,其他人则拔出腰间的长刀朝南宫玥一行人冲了过来。
马蹄声、喊杀声和拔刀声交织在了一起,编织成一张杀气腾腾的大网。
百卉和百合一左一右地护在南宫玥身旁,警觉地看着四周。
在周大成的示意下,任子南、陆湖等一干护卫分别守在前后,纷纷拔出了佩刀,表情森然。
南宫玥虽然不谙武艺,但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胆怯,她手握僵绳,神色冷静。
既然没的谈了,莫修羽也不废话,表情瞬间从嬉笑变作严肃,一夹马腹,策马而上。他虽年纪轻,但已经是久经沙场,早就习惯了在马上作战,利索地对着一个冲来的衙役挥刀。
铮!
对方亦回了一刀,刀锋与刀锋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莫修羽嘴角勾出一个冷笑,猛然出腿,一脚把对方从马上踢了下去,那人惊声惨叫着,人倒栽了下去,但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马拖出了好几丈远,惨叫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自路边的一棵大树上纵身跃下,身法极快,轻盈如猫,诡异如魅,黑影的手中闪着一抹刺眼的银光,朝班头的脖颈劈去。
半空中,刀锋锐利,寒光闪闪,看着有些瘆人。
班头身后的一个衙役惊慌地大叫起来:“刘班头!小心!”
那刘班头如芒在背,敏捷地将身子一矮,避了开去。
那黑影虽然一击落空,却也没有再追着刘班头,而是让那刀锋顺势而下,去势更为凌厉,势如破竹地劈中了刘班头身旁的一个衙役。
“啊——”
对方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惨叫,一只右臂从肩下两寸被整个切下,掉落在泥地上,鲜血如同瀑布般急速地从他的右臂的断口中喷洒出来,一下子就染红了他身旁的刘班头,把他变成了一个赤红的血人。
这一幕看着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不寒而栗!
四周静了一静,仿佛只剩下此人悲怆的惨叫声在空气中回荡不去。
南宫玥几人冷眼看着,却都没有一丝同情。这些人手上都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村民的鲜血,万死亦不赎其罪!
紧接着,又一道黑影鬼魅般骤然出现,却是萧影,他敏捷地从后方翻上一个衙役的马,轻松地折断对方的脖子,把他丢了下去,鄙夷地对着第一个黑影说道:“阿暗,你也太没用了!”杀个人都失手!
不过是弹指间,他们几人已经解决了近十名衙役、私兵,每个人脸上都是横眉冷目,如同来自地狱的黑白无常
那些衙役以及私兵都咽了咽口水,他们这些年横行霸道惯了,就不知不觉有一种自己天下无敌的气势,直到此刻才有了一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的顿悟。原本的气势一泄千里,前一瞬眼神还杀气腾腾的,可这时,表情却已经没有那么坚定,眼中闪过一分慌乱,两分退缩。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有以一敌十之能,他们真的能把对方都拿下吗?就算勉强杀光了这些人,他们又还能活下几个?
对于萧影的挑衅,萧暗根本不以为意,还是面无表情。他刚才突袭那刘班头是希望让对方群龙无首,既然一击不中,与其缠斗不休,不如以血腥先一举震慑敌人,弱其气势!
很显然,他的目的达到了!
百合长长的一鞭甩出,抽飞了一个衙役手中的长刀,同时毫不吝啬地赞道:“萧暗,干得好!”她就说嘛,萧暗虽然闷,但性子比萧影这家伙要可爱多了!
刘班头面色更难看了,这帮子人比他想象得还难缠,那么就更不能让他们逃走了!
他抹了抹脸上灼热粘稠的血液,恨声道:“弟兄们,都给我上!他们才不过这么几人,绝非我们的对手!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他的声音仿佛从心底嘶吼出来般。
这一次,刘班头直接拔出腰侧佩戴的长刀,嘶喊着策马冲上前去。
眼看着老大都亲自上阵,那些衙役、私兵又重振旗鼓。
是啊,这伙人再厉害,也不过十来人,他们这边还有九十人呢,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他们呢!
一众衙役、私兵一个个都高举起长刀,喊杀着朝南宫玥他们冲了过来,气势如虹
周大成、莫修羽、百卉、百合以及几个护卫都是目光一凝,接下来才是一场苦战,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必须守住世子妃的周全!
气氛更为凝重,杀气弥漫四周。
刚才那个刘班头说对了一句话,这一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杀杀杀!
双方再次交锋,兵器交接声此起彼伏
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候,谁也不敢手下留情,都是力图花最少的力气解决敌人。
坠马声、惨叫声、马蹄声与厮杀声编织成一曲悲壮的乐曲,回荡在田野间。不知不觉,莫修羽、周大成、任子南他们都已经是气喘吁吁,脸上、身上都溅满了鲜血,不知道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眼看着一个私兵从陆湖身旁穿过,朝这边飞驰而来,百合立刻策马上前几步,一鞭子挥了出去,对方身子往马的右侧一歪,避了开去,可是下一瞬,就见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片诡异的灰影,几乎同时,一阵鹰啼在耳边响起,锐利的鹰爪狠狠地撕扯在他的头发上,猛地往上一抓,似乎连他的头皮都被扯起了一片
那私兵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叫,百合几乎是有些同情他了,但手中的鞭子却毫不犹豫地抽出,趁利落地飞了他。
“小灰干得好!”百合一边赞道,一边又返回到了南宫玥身侧,蹙眉心想:敌方的人手还是太多了,再这么下去,若是自己和百卉不小心被对方缠住,那可就
他们谁都能伤,谁都能死,但世子妃绝不能有半点儿差池。
百合心中沉甸甸的,心道:那该死的陈北也太慢了吧!
这时,小灰突然朝前方飞了出去,并发出一阵嘹亮的鹰啼,似乎是在召唤着什么,又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难道说
百合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朝前方望去。
在四周的厮杀声环绕中,隐隐可以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隆隆作响,而且越来越清晰,显然有不少人马正朝这边飞驰而来。
那刘班头那伙人自然也都听到了,刘班头愣了愣,心想:难道是余县令那边得了消息,派人过来支援了?可是从时间上来算,似乎来不及啊。
刘班头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周大成和莫修羽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已经听出来人至少有数百匹马,这个什么县令虽然养着私兵,但是恐怕还养不起这样规模的私兵,更别说给数百私兵都配上骏马了,所以十有**应该是
两人都是心中一喜,陈北总算是带兵来了。
他俩脸上的喜色瞒不过别人,南宫玥、百卉他们也都是心中有数了,但也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只见那银光在前方如闪电般闪过,萧暗又是一刀割断了一人的颈部,鲜血滋滋地迸射出去,又是一人从马上摔了下去。
萧暗的手段如此粗暴残酷,让那些衙役看着他的目光都掩不住的惊恐,不敢再轻易靠近
踏踏踏
不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数以千计的马蹄声重叠交织在一起,响彻大地。
踏踏踏
前方,黑压压的战马随着阵阵嘶鸣声而来,卷起如龙卷风般的滚滚烟尘,气势如虹。
这个时候,刘班头一行人也觉得不对劲了,前方数百人个个身穿一式的盔甲,与他们的私兵所穿着的铠甲截然不同,来人分明就是军中的士兵。
一个衙役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刘,刘班头,那那难道是南疆军?!”
这盔甲、这战马、这气势在南疆,不是南疆军,还能有谁!
可是这数百南疆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为了去惠陵城?怎么可能呢!如果是去惠陵城一带,走的就应该是官道,这么说,难道是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刘班头心中。
南疆军是为了这伙人来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定然不会是普通的富户
刘班头已经无力思考下去,南疆军已经近在咫尺,这个时候,他们肯定是来不及杀死这些人
“快逃!”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一个衙役第一个策马往另一个方向逃去。他的行为仿佛在湖中投下一颗石子,在其他人原本就不坚定的心中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好几个衙役都紧随其后,也试图逃走。
刘班头顾不上生气,或者说,他已经慌了,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然后高声喊道:“走!”
“想走?”萧影冷笑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了一条鞭子,凌厉地甩出,准确地缠住了那刘班头的手腕,然后猛地一拉。
那刘班头就狼狈地从马上摔下,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化去了冲势,正要起身逃走,却见萧暗正在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的银色刀尖对准了他。
一声嘹亮的鹰啼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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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已经写到重逢了,但还没修改,今天更不到了,明天凌晨一定重逢!
祝姑娘们周末愉快!
刘班头瞳孔猛缩,身子几乎不听使唤,只能狼狈地以手肘施力,沿着地面往后一寸寸地挪去。
萧暗的眼中闪过一抹寒光,然后高举银刀,对准刘班头的喉咙猛然刺下,迅如闪电
一瞬间,刘班头的脑海中闪过刚才所见的那一幕幕血腥无比的画面,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嘶吼着:完了,全完了!
他觉得裤裆中一股湿热流淌而过,紧跟着,一阵浓浓的尿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而那银色的刀锋却停留在了距离他的脖颈不过毫厘的地方,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冷冰冰的刀尖抵着他脖子上的皮肤。
刘班头再不敢动弹,害怕自己一个呼吸就会引得皮肤的颤抖
萧影在不远处轻蔑地看着这刘班头,这种人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但实际上,他自己却比谁都要惜命怕死!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胆小如鼠、色厉内荏之辈罢了!
阿暗刚刚那一手玩得真是痛快!萧影在心中暗暗地赞了一句。像刘班头这种人,如果就这么一刀了结他的性命,那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萧影嘴角一勾,勾出一抹似笑非笑。
这时,陈北带来的那五百骑着骏马的南疆军士兵也赶到了,士兵们训练有素地将所有的衙役以及私兵都团团围住,一层又一层,如同铜墙铁壁般。
大局已定。
陈北见南宫玥他们虽然形容有些浪别,却全都安然无事,暗暗地松了口气,抱拳道:“公子,周大人,莫校尉,幸好你们安然无恙!”
周大人,莫校尉这一个个称谓听得躺在地上的刘班头心惊肉跳,四周的那些衙役、私兵也都是颓然,惊恐,脸色惨白如纸。
这下完了,他们竟愚蠢得试图刺杀南疆军的人,如今被当场抓获,人证物证俱全,就算是余县令也救不了他们了,或者说,余县令这一回怕是也自身难保了!
周大成冷冷地环视那些人半圈,大臂一挥,朗声道:“都给本大人拿下!拒不弃械者,杀无赦!”
“是!”
五百士兵齐声应道,那声音重叠在一起,如雷鸣般回响着。
小灰也随着士兵们飞了过来了,在他们上方盘旋着,鹰啼阵阵,仿佛在为众将士助威。
那残余的数十个衙役与私兵早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心防如同那摇摇欲坠的沙堡,随着五百南疆军士兵的高喝声,他们仿佛虚脱了一样,觉得手中的兵刃重如千斤,一个个都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啪嗒,啪嗒,啪嗒
越来越多的刀剑哗啦啦地掉落在了地上,然后他们又在士兵们冰冷的视线中,陆续地翻身下马,束手就擒。
这场危机总算是化解了!
直到此刻,百卉悬着的心才算完全落下。
陈北又上前几步,再次禀告道:“公子,周大人,莫校尉,刚刚属下在路上遇到了张大华与那对兄妹,他们也都安然无事,属下已经派了几个士兵护卫他们先回驿站了。”
南宫玥应了一声,跟着,她就在周大成他们以及一百士兵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先回了驿站。
这时,已经近申时了。
还没进驿站,早就等在大堂里的画眉就大步出来,急切地迎了上来。
一个时辰前,陈北匆匆回来,没有交代什么,就急忙整军,下令兵分两路,分头行事。
画眉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可是也不敢在这时候添乱,只能目送两队士兵离去直到张大华与那对“兄妹”回来了,她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吓得是魂都快没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世子妃他们去找银矿,竟然遇上这么一桩惨绝人寰的事。
那些人居然胆敢屠村、炸山,可谓是穷凶极恶,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若是世子妃遇上了他们,有个万一
画眉越想越急,忍不住想怪张大华竟独自回来了,但心里也知道他是奉命行事她胆战心惊了近一个时辰,总算得知南宫玥他们回来的消息!
见主子确实是毫发无伤,画眉总算松了一口气,眼圈发红地道:“世公子,您没事就好。”直到这时,画眉心中的大石才算是落了地,完全放下心来,这才有心思注意其他
画眉的鼻子动了动,表情有些怪异地看着南宫玥、百卉和百合,这个味道实在是
“大家风尘仆仆的,要不要梳洗一番?”画眉委婉地道。
迎上画眉古怪的眼神,百合立刻想到了什么,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后,忍不住看了后方的周大成一眼,笑道:“报应啊!”她之前还嫌弃周大成身上的尸臭味,现在也好了,报应不爽啊!
大概也只有南宫玥和百卉知道百合在说什么了,忍俊不禁,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
南宫玥笑着吩咐道:“百卉、百合,你们俩先去洗漱一下,我这边有画眉服侍就好。”
画眉故意对着百合捏了捏鼻子,悄悄地给了一个嫌弃的眼神。
百卉和百合立刻应了,退下去洗漱了。这个时候,她们俩总不能拖着臭熏熏的身子去服侍南宫玥吧,恐怕先把屋子给熏臭了。
画眉随南宫玥回了房间,她已经命驿站的人准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南宫玥赶紧沐浴更衣。
一炷香后,百卉就神情气爽来了,她一沐浴完,就急急地来了,还顶着一身浓浓的水汽。
南宫玥微皱眉头,吩咐画眉去给百卉煮一杯热姜汤。
又过了两炷香功夫,周大成和莫修羽也来了,周大成抱拳禀道:“世子妃,那余县令一伙已经抓拿归案,世子妃可要亲自审讯一番?”
南宫玥摇了摇头,道:“此案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我就不插手了。”
此案涉及近百条性命,自大裕朝建朝来,南疆从未有过如此的大案,不适宜由王府或南疆军私下处理,而是应由官府大开公堂,审理此案,既是给南疆百姓一个交代,更是给南疆的官员们一个警训,令他们自省,令他们约束自己。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只不过,官官相护这一点也不得不提防。
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又道:“莫校尉,你带两百士兵留下,‘协助’官府处理此案。”
她在“协助”二字上加重音量,意有所指。
协助只是借口,恐怕“监督”官府办案才是重点。还有那个银矿,也需要自己留下掌控起来,他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总不能为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王爷吧
莫修羽心中了然,朗声抱拳道:“是,世子妃!”
莫修羽眼中含着敬意,之前,他敬世子妃是为了世子爷,不过,和世子妃相处才短短几日,他心中已经是感慨不已:男主外,女主内,世子爷有如此贤妻,何愁他们南疆不安定!不似王爷和王妃
莫修羽眼帘半垂,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接着,南宫玥又道:“周大成,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我们就启程前往雁定城!”
“是,世子妃。”
周大成应声后,就和莫修羽先退下了。
他们一走,又有一波人来了,百合和任子南带着程辙和那个叫石榴的小女孩过来了。
两个孩子显然也洗漱过了,换了一身不太合身却干净整洁的旧衣裳。石榴的气色看来好了不少,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之前一直在昏迷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得救的,更不认识南宫玥她们,懵懂地抬眼看着坐在一张圆桌边的南宫玥。
小女孩的眼睛又黑又亮又大,镶嵌着小小圆圆的脸庞上看来十分可爱。
程辙转头对小女孩说:“石榴,我刚才跟你说过的,这位公子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得知仇人被俘,自己即将大仇得报,可是程辙在短暂的畅快后,却只觉得茫然,接下来自己和石榴该怎么办呢
直到有人给了他一个提议
程辙的表情有些复杂。
迎上小女孩询问的眼神,程辙对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就牵着她的手跪了下来,两人慎重其事地对着南宫玥磕了一个头。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石榴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她还有些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和辙哥哥被关在地窖里,起初,辙哥哥不许她叫后来,他们怎么喊,怎么叫,都没有人打开地窖。
她好饿,好饿,幸好辙哥哥陪着她。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就来到了这个地方,辙哥哥告诉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只有他们俩了;辙哥哥说是这位公子把他们从地窖中救出来的。
磕了头后,两个孩子就站了起来,百合乐滋滋地对南宫玥说道:“公子,阿辙同意做奴婢的徒弟了”说着,她得意地挺了挺胸,那表情仿佛在说,她也是有徒弟的人。
奴婢,她的意思是程辙的表情僵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朝一身青色劲装、英姿飒爽的百合看去。她竟然是女扮男装?
他要有一个女师父了?!
短暂的震惊后,程辙又平静了下来。
对方是男是女又如何,关键是她愿意接受自己和石榴,她能改变自己和石榴的命运
一炷香前,当百合询问程辙要不要拜她为师时,程辙迟疑过,他虽然父母双亡,但并非是无亲无故,他还有一个小姨嫁到了邻镇去,小姨和自家一向关系亲近,他有自信小姨会收留自己,可是石榴怎么办?
小姨家与石榴无亲无故,凭什么收留石榴?
再者
程辙想到了什么,拳头不由得握了起来,脑海中想起村子里那横尸遍野的场景,犹如地狱一般。当时那个护卫让他别看,但是他还是看了,他想要永远地记住那一幕,记住自己的无力
他想要强大起来,他想要像这些人一样,他不要再那么无助,只能祈求别人来救自己了!
程辙的眼神变得无比坚毅,没有一丝犹豫。
百卉瞥了两个孩子一眼,一看就知道小石榴傻乎乎的,根本没听出问题来,而程辙却已经脸色变了数次。
哎,这个百合说漏了嘴,却还不自觉。
百卉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无奈地心道:也罢。反正这两孩子已经要跟着百合了,早晚也会是知道的。
百合在一旁继续说着:“不过,他还要去祖安镇见见他的小姨,与小姨一家报个平安奴婢想暂时把他和石榴留在此处,请莫校尉照应一下。”留下程辙和石榴在此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程家村的案子,程辙和石榴是村子的遗孤,程辙更是重要的人证,总要等此间事了,为他们的家人送了终,再继续往前走
一听程辙原来还有亲人却选择了跟随百合,南宫玥有些意外,重新审视着程辙。
她原来就觉得这孩子心性坚毅,百合又说他是棵好苗子,若是能成就一段师徒缘分倒也不错。但是不得不为,与同自己选择去为,又是不同的心境。这孩子,也许真的还能有所为
南宫玥微微地笑了,道:“也好。我们要去雁定城,一路舟车劳顿的,这两个孩子尚且体虚,留在这里也可以调养一番。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来接他们就是。”
顿了一下后,她又道:“百合,难得你收了徒弟,待来日我们回了骆越城,就正式摆一个小小的拜师宴,我和世”她差点就要把世子爷说出口,但话到嘴边还是收住了,干咳了一声后,继续说道,“我就送程辙一把宝剑如何?”
一旁的百卉、百合和画眉自然都听了出来,三个丫鬟忍俊不禁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百合和画眉掩嘴笑了笑。
程辙是个敏锐的孩子,感觉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其所以然。他自知自己的身份,没有好奇地抬头张望,垂眸躬立一边。
百合止住笑,豪爽地抱拳道:“那奴婢就谢过两位公子了。”说着,她对着程辙招呼道,“阿辙,你还不来谢过公子,公子送的东西那必然是好东西!”
“多谢公子。”程辙态度恭敬地抱拳谢过。
石榴也傻乎乎地学着程辙抱拳,如是做了一番,逗得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南宫玥含笑道:“石榴既然道了谢,我自然也要给一个见面礼。”
画眉拿出一个平安扣送给了傻乎乎的小丫头,而百卉则无奈地摇了摇头,百合这丫头性子还没她徒弟沉稳。
众人又说笑了一番,百合便告辞道:“公子,奴婢和阿蓝先去安顿一下两个孩子。”
听百合提及阿蓝的名字时语气中透着亲昵,程辙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师父是个女子,难道说
想着,程辙的目光飞快地在百合和任子南之间游移了一下,难怪之前他隐隐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亲昵得过了头,本来还以为是不是人家兄弟情深现在看来,莫非这两人是那种关系?
程辙牵着石榴的小手,表情古怪地随着百合、任子南退出了房间。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南宫玥今天骑了大半天马,又遭遇了如此惊险的事,精神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现在彻底放松下来,疲倦就如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干脆早早就歇下了。
再过两日,就可以抵达雁定城了吧!
可以见到阿奕了
她嘴角微勾,甜甜地睡下了。
梦中,有阿奕,有母亲,有父亲,有哥哥,有外祖父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但是,有他们就好,无论身在何方,只要她最重要的人在她身旁,平安,康健,幸福,那么一切都好!
一夜骤然过去,次日一早,除掉莫修羽和两百士兵留在驿站,其他人都再次启程。
只不过,这支队伍的气氛在这一夜之间又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之前,那些士兵对这位娇贵的“萧公子”心里只有不以为然,甚至还带着些许的抗拒、不屑和鄙夷,可是经历过昨天的事后,知道了那程家村的惨剧,还有不少士兵目睹他虽然被百人围攻,却表现临危不惧,也总算没给王府和老王爷丢脸。
这公子哥也总算还有几分可取之处!
而这种变化,周大成自然是感觉到了,但也没有说什么。
与其用言语去“强硬”地说服别人接受,不如让他们目睹感受,日子还长着呢
周大成心中一片明亮,神清气爽,只要一想到那个银矿,就是喜不自胜。他昨晚就已经飞鸽传书把此事通知世子爷了,世子爷想必也快收到消息了吧!
“驾!”
他意气风发地挥起了马鞭,一马当先地飞驰而出。
踏踏踏
数百匹马在官道上全力奔驰着,这一次,一路平顺,朝启程,夕扎营。
十一月初三,南宫玥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雁定城。
此时还未到午时。
来到了熟悉的地界,小灰发生了嘹亮的鹰啼,率先飞进城里。
尽管周大成这一行来过雁定城好几次了,但还是依例出示了令牌给城门校尉后,雁定城的城门才缓缓打开至可容一辆马车通过的距离。
周大成率队,士兵们护卫着中间的两辆马车,进了雁定城。
南宫玥依然是一袭男装,策马而行,目光打量着四周。
这一路过来,越接近这四城,就越见萧条,尤其是在进了雁定城的地界后,就连空气中都似乎透着一股子的凄凉,虽然战争的痕迹已打扫干净,但总有一种淡淡的血腥萦绕鼻腔。
现在距离雁定城被收复已过去两月有余,可想知道,在被南凉人占领的时候,这座城市是何等的荒凉。
南宫玥还记得萧奕曾经给她写来的一封信,信中就一一详说了他们打下雁定城后的境况,她看着信,心里沉甸甸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一介女流,帮不了阿奕什么忙,只能默默的守在家中,让他全无后顾之忧。
一路前行。
守备府位于雁定城的东南面,李守备早已经得人回禀,亲自出来相迎。
之前的几批药都已经发放下去了,这药的效果极好,用过药的士兵再也没有出现过水土不服的迹象,只可惜药还是太少了,完全不够全军上下都备上,以至于他每天都在苦等着骆越城那边送药过来。
终于是等到了!
“李守备。”周大成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我奉田禾将军之命前来给大军送药。”
“辛苦周大人了。”李守备还了礼,热络地在前面引路道,“里面请。”
自家世子妃在后面,周大成顾不上别的,先是问道:“李守备,世子爷可在?”
李守备知他最近的每批药都得亲自交给萧奕,便回答道:“世子爷今日一早就出城去了。”
周大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南宫玥,世子妃这千里迢迢过来,世子爷不在,该有多失望啊!可不管怎么样,总不能让世子妃就这么站在外面吧?周大成赶紧道:“世公子,要不,先进去休息一会儿?”
南宫玥微微颌道。
她多少有些失望,但也还好,毕竟人已经到雁定城了,与阿奕近在咫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李守备这才留意到这一行竟还有一位“地位超然”的公子,有些好奇他的身份。
这、是来蹭军功的?
最近过来蹭军功的人不少,但除了于修凡和常怀熙这两个小子还算妥当,其他的全都上不了台面。
可看周大成对她毕恭毕敬的样子,似乎又不是这么简单。
两辆马车被驾驶着进了守备府,护卫们当然紧跟着南宫玥,而大多数的士兵暂时被留在了守备府外面。
马车停在了院子里,周大成亲自看着士兵把装着药的箱子抬了下来。
李守备本以为这两辆马车里都是药,可见周大成让人抬了两箱下来后就再没动静了,难道说另一辆马车上的不是药?那会是什么?他的心里涌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该不会是这位公子的行李吧?整整一马车的行李?!
唔,以世子爷的脾气,这么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恐怕会被扔去瓮城工地那里和乔申宇作伴了。
李守备不动声色,跟着那两个箱子往书房而去。
萧奕的书房,他们自然不能随意进去,周大成只让人把贴着封条的箱子搬进去后,就退了出来。唯独南宫玥很自然地踏进了书房。她笑吟吟地环顾着四周,在这里,似乎能够感受到萧奕的气息。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个那个雕着展翅雄鹰的笔洗,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这笔洗是她给萧奕定制的,还有书案上的笔墨砚台都是那么的熟悉,全是萧奕出征后,她一手收拾出来,让人送来这里的。
萧奕惯不会收拾东西,这书案上弄得乱糟糟,不但纸笔随意乱放,还是零零散散的堆着不少的书和卷宗,南宫玥掩唇轻笑起来,走向书案,着手整理起来。
自打南宫玥进了书房后,李守备就一脸警惕地盯着她,只觉得这人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世子爷的书房居然说进就进了?!他早就想出言呵斥了,可见周大成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又迟疑了起来。这一迟疑,就看到那位公子竟然更加放肆了!
李守备脱口而出地喝道:“喂,你怎么乱动世子爷的东西,还”
周大成赶忙拉着他,悄悄说道:“守备大人,我们先出去吧。”
李守备狐疑极了,这周大成不是世子爷的亲信吗?怎么就没有一点儿眼力劲呢,世子爷的东西关系军机大事,岂能乱动!万一泄露出去了怎么办?李守备正想义正言辞地训斥几句,就听周大成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是世子妃。”
“就算是世子妃也”李守备猛地反应过来,他呆了一刻,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世、世子妃?”
难怪他觉得这“公子”出奇的清雅,像个女人,原来还真是女人啊!
也就是李守备才随意地打量了一两眼,不然,哪怕南宫玥一身男装,男女之别也是一目了然的。只是,他真没想到,世子妃竟然来了!
难怪这周大成如此恭敬
问题是,世子妃跑这儿来做什么?!
李守备大脑一片空白,好像纠缠着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直到周大成再拉了拉他,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退了下去,又轻轻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随行的护卫也由周大成安排着去休整了。
书房里,只留下了南宫玥,以及百卉、百合还有画眉。
静悄悄的,透着淡淡的甜蜜。
南宫玥在笔洗中倒满了清水,动作轻缓地冲洗着笔,然后一支支地挂在了笔架上。
她全都自己来,丝毫不让丫鬟们帮忙,一如在王都和碧霄堂时一样。
“画眉,百合,你们去收拾一下我们的行李。百卉,你帮我去打听一下,外祖父和霞姐姐住哪儿。”南宫玥吩咐完了又补充道,“百合,你帮着画眉收拾完了就赶紧找你的阿蓝去,省得他来寻我要人。”
百合笑了,爽朗地说道:“奴婢难得和您一块儿出来,就多陪陪您呗,阿蓝那个家伙,不用理会他。”
百卉觉得头有点痛,这表妹,还好是嫁出去了!表妹夫真辛苦!
三人陆续退下,南宫玥悠然自得地整理着书房。
把笔挂好,把书册卷宗一一归整着摆好,把砚台洗净,墨条放在随手可得的位置,然后又把书案仔细擦了一遍,接着就是整理书架了
小灰从窗外飞了过来,停在书案上,一双金色的鹰眼注视了一会儿南宫玥,抬起爪子熟练地去抓笔架上的笔,看它那样子,仿佛这样做过无数次。
“砰!”的一声,笔架倒在了书案上,小灰得意地啼叫了起来。
南宫玥闻声转过头来,就见刚刚整理好的书案又是一片凌乱,不由瞪着小灰道:“坏孩子。”
小灰一脸无辜地歪了歪脖子,又低头继续拨弄起笔来,丝毫没有反省。
南宫玥几乎可以想象,小灰之前在雁定城的日子是过得多么嚣张无度!难怪不肯回家!
都是阿奕宠坏的!
南宫玥不由抿唇轻笑了起来。
小灰一边捣乱,南宫玥一边整理,等到外面的书房焕然一新,南宫玥推开隔扇进了内间,这里倒是整洁的一尘不染
书案上放着几卷牛皮纸,和量尺以及算盘,墙上则挂着一张巨大的舆图,这舆图看起来很新,像是最新才绘制的。
唔,这里太整洁了,简直不像是阿奕的风格!
该不会是官语白在用的吧?
想到这里,南宫玥收回了踏出去的脚,轻轻地关上了隔扇。
要是里面真是官语白的书房,她就不方便进去了等阿奕回来后再问问。
这时,百卉回来了,还带来了午膳。
得知世子妃还没有用膳,李守备就想让人专门整治一席膳食,但让百卉拒绝了,只让他按世子平日的午膳准备一份便可。
两份素菜一碗寡淡的汤外加一碗大米饭。
南宫玥吃得津津有味。
百卉则在一旁说道:“世子妃,奴婢寻李守备问过了,世子爷是跟公子一块儿出城的,应该在天黑前就会回来。”百卉口中的公子当然是官语白。
南宫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这饭菜似乎比刚刚更好吃了。
“老太爷和韩姑娘就住在守备府,这个时候,韩姑娘应该是到伤兵营帮忙去了,不过,老太爷今日没有出府。”
南宫玥点点头,笑着问道:“你们用过膳了没?”
“奴婢和画眉她们用过了。”因看到南宫玥乐在其中的整理着书房,百卉也就没有打扰她,做主先用了膳。
“那一会儿,我们去找外祖父。”
南宫玥很快就把饭菜吃得一干二净,丝毫没有剩下。
待百卉把食盒还回到厨房后,南宫玥把小灰赶出书房让它自个儿去玩,然后又回房换上了一袭襦裙,便去了林净尘那儿。
林净尘住在守备府里一个清静的小院子,这院子有三进,前面可供晒药,而后罩间则是韩绮霞住着。
南宫玥一踏进院子,就见穿着一身青衣的林净尘正在站在那里挑拣着草药。
南宫玥欣然喊道:“外祖父!”
一见到南宫玥,林净尘脸上一喜,说道:“玥儿,你怎么过来了?”
南宫玥笑着说道:“上次寄给您的药出了差错,我是来瞧瞧能不能帮您一块儿改改。”
林净尘丝毫没相信她的借口,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是来找阿奕的吧?”
南宫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涩,小女儿的姿态显露无疑。
百卉也是掩唇轻笑。
林净尘呵呵笑了起来,外孙女和外孙女婿感情好,他当然得见其成,这小两口成亲后就是聚少离多的,玥儿如今能来雁定城,自然再好不过了!
他笑容满面地向南宫玥招了招手,说道:“我正好要制药呢,你先过来坐坐。”
南宫玥好久都没见过外祖父制药了,难得的机会,当然赶紧就走了过去。
林净尘把挑好的药草放进了捣药罐里,就见那罐中已经有好几味药了,各种草药的气味混杂在一块儿,弥漫在空气里。
百卉搬来了一把小圆凳,南宫玥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林净尘挑了足足十几种草药,按顺序一一放入,就开始聚精会神地捣着。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或快或慢,却相当有规律,在细细地捣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后,林净尘拿出了一个小瓷碗,把汁水尽数倒在了里面。
林净尘把小瓷碗推到了南宫玥跟前,笑吟吟地问道:“玥儿,你可知这其中有哪些药?”
南宫玥不由想起了前世,那个时候,她跟在外祖父身边学医,外祖父就经常会这样考验她。南宫玥笑了,她闭上眼睛,轻嗅着气味,细心地分辨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喃喃道:“白花蛇草,败酱草、银蛇根草咦?”她抬头看向林净尘。
这些药,似乎都有着清热解毒的功效,有大部分与她上次的那张药方相似,而且那一味银蛇根草,也正好是长在沼泽附近的那个?莫非,外祖父在制的就是解沼泽瘴气之毒的解毒药?
林净尘看出了她眼神中的意思,含笑点头,说道:“就是这些。”
“为何要把它们捣成浆?”南宫玥面带不解,蹙眉道,“制成蜜丸应该更便于服用吧?”
“玥儿,你的重点错了。”林净尘笑着摇了摇头,提点道,“玥儿,我问你,这些药是用于何处?”
南宫玥毫不犹豫地答道:“大军渡沼泽。”
林净尘提点着说道:“所以,你是打算让他们在进沼泽前先服过药后,待中了瘴气后再服药?”
“呃”
南宫玥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劲,低头仔细思考了起来。
她在脑海里演绎着这些药的使用过程,成千上万的士兵,马上就要踏进沼泽了,然后先一块儿吃药?
唔,好像确实有点离谱啊!南宫玥不由羞愧地低下头。
她原本还觉得自己是没有得到新鲜的沼泽泥,才会让方子的效果不尽如人意,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开始就她想岔了方向。
这样的服药方法,对于大军而言,实在有些麻烦,应该说只适用于缓慢的行军,若是一旦有所变故,就会受制。
就好比,若是要追击敌军,而敌军又踏入沼泽的话,那是该先吃药,还是该先追人呢
尤其是等中了瘴气毒后再服一次药就更傻了。
南宫玥觉得自己傻透了!
见她想明白了,林净尘跟着说道:“这是其一,其二,依你原本的方子,需要备下多少颗药丸才足够?你来得及制?”
南宫玥的头越垂越低,骆越城的三家药铺正在忙着赶制药丸,别的药铺她又不敢轻易用,指不定就像千金堂那样是敌方的暗桩,实在让人防不胜防。要是真按这个方子去制药,恐怕几个月都备不齐可供大军使用的药物。
是啊!
这些年,无论是治病还是制药,她都太顺利了,以至于,有些沾沾自喜和先入为主,到底没有外祖父考虑的这么周全。
“外祖父。”南宫玥眨眨眼睛,望着他说道,“那您现在在制的是什么?”
“你还记得在猎宫时,你们制的口罩吗?”林净尘呵呵笑着说道,“我仔细瞧过这东西,确实不错,所以我打算制一些糊状的药膏,封到这些口罩里头,来阻隔有毒的瘴气侵入口鼻。”
林净尘口中的口罩就是当年猎宫,疫症流行的时候,他们所用的防范的手段之一,一开始还是白慕筱提出的,只是白慕筱所制的那个口罩太过简陋和不实用,所以她就太医一起调整过,不过,在猎宫之后,也没有普及开来。
猎宫之事,南宫玥依然记忆犹心,忙不迭地点头道:“外祖父您说得是!”
既然不用入口,那就不需要担心主药的药性太烈会伤身,而一副口罩也可以随身戴着,取用非常方便。大裕的妇人们大多会使一些针线活,口罩的制法也不难,只要能从骆越城里调来足够的纱布,就可以让全城的妇人帮着一起制。总比制上十几万颗药丸要省时间。
南宫玥两眼放光地看着他,撒娇地说道:“还是外祖父最有办法了!”
南宫玥庆幸,外祖父在雁定城里,不然她恐怕会在一条弯路上越走越远。
林净尘笑着直捋须。
南宫玥跃跃欲试地说道:“外祖父,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林净尘也不推脱,直言道:“你跟我说说,你那张方子的思路吧。”
南宫玥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后,细心地一一解释道:“一开始,我是想着万物相生相克,既然银蛇根草这些植物能够在沼泽附近也成长旺盛,说不得就是因为有相克的功效,然后”
南宫玥把自己进行过的几次试验一一说了,林净尘也是认真听着,随后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你考虑的没错。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药性太过猛烈,而人对于药物的耐受性是不同的。哪怕你这个药确能解毒,但可能对体质虚弱的人而言,这药反而就成了毒药。”
南宫玥也考虑过这一点,立刻答道:“所以,我特意加了环根草来中和药性”
一老一少坐在院里,反复思辨,一旁伺候的百卉见机就让人搬来了一张小案几,还摆上了笔墨纸砚。
百卉静静研磨,适时地铺纸递笔。
两人一边思辨,一边修改着药方,争执起来,谁也不服谁。
一个多时辰后,一张方子终于成形了。这方子,比林净尘之前初初所写的那个更加完善,而且更加适用于制成膏药。
南宫玥亲自把药方写了下来,轻轻吹干了上面的墨迹,笑吟吟地说道:“外祖父,咱们就先用这个试试吧。”
林净尘欣然点头。
林净尘客居的这个院子里,特意布置了一个小药房,其中大部分的草药里面都有,而没有他就赶紧让人去备。
一直忙活到了夕阳西下,一小罐褐色的膏药终于制好了。
这膏药只是试制,所以制的量不大,采用了快制的手法,赶制出了这些来,具体的药效可能会略差一些。om
膏药还烫手,散发着一阵苦涩的气味。
“世子妃。”
百卉适时地递上了一个口罩,这是下午的时候,她临时赶制出来的。
南宫玥拿出纱布,刮了一层,薄薄地涂在上面,又把这纱布与口罩缝在一起,待到略略干了以后,南宫玥便随手准备自己戴上试一试。
百卉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抢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自己先戴上了,快到南宫玥都来不及阻拦。
林净尘捋须笑着对百卉说道,“不必担心,这方子虽说还没证实确能避得了瘴气之毒,但其中所用的药,对人体都不会有致毒的作用的。”
南宫玥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百卉,问道:“百卉,怎么样?”
“呼吸有些不畅。”百卉皱眉感觉了一下,说道,“这气味太难闻了,其他倒还好。”说着,她把口罩取了下来,脸已经憋得有些红了。
林净尘思忖着说道:“膏状能容纳更多的药物,但果然容易憋闷,恐怕对行军不利。玥儿,我们明日试试,看能不能制成更加轻薄的汁液状,到时候,再把口罩在其中浸透,也许能有相同的效果。”
不过,用浸泡的方式,吸收的药效不会太好,那就得酌情增加草药的量了。
这方子恐怕会更难定下。
一老一少继续商量着,连时间悄悄流逝都没有感觉到,一直到院门被打开了,在银白色的月光倒映而下,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外面。
伴随而来的是惊喜的声音,“阿玥!”
昳丽的青年穿着银白软甲,大步走了进来,俊美得不可思议的脸庞在看到南宫玥的那一瞬间绽放出比天上的银月还要璀璨的光芒,如同初升的旭日一般,不由吸引他人的目光。
“阿奕!”
南宫玥循声看去,也快步上前,出了屋子,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如芙蕖摇曳生辉。
一瞬间,两人的眼里已经看不到其他人,只有彼此。
“阿玥,你来了!”萧奕一把抱起了南宫玥的纤腰,抱着她原地转了两圈,嘴角翘得高高的,眉飞色舞。
南宫玥因为猝不及防,不禁发出一声低呼,跟着就被他外溢的喜悦感染,发出了清脆如同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在院里荡漾开来,引得小灰也飞了过来,欢快地在二人头上盘旋鸣叫,仿佛在说,你们别只顾着自己玩啊!
林净尘在后方看着这对小儿女,含笑地捋着胡须。他一向随性,不把那些规矩教条什么的放在心上,所以并不觉得两人在他跟前表现出亲昵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月光下的这一对小儿女,恣意的笑容,犹如百花怒放,朝气蓬勃,让看者不由也被他们那发自内心的喜悦所感染。
这种活力、这种张扬,大概就是年轻人特有的气质!
终于,萧奕放下了南宫玥,他温柔含笑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了后方的林净尘,笑吟吟地打招呼:“外祖父。”
一炷香前,萧奕一回到守备府,就听周大成禀说南宫玥来了,他当即就傻了,随后也顾不得整装,匆匆忙忙地跑来这里了,因此此刻,他身上、脸上都掩不住的风尘仆仆,可整个人却是精神奕奕。
南宫玥这才想到外祖父还在此处,顿时身子僵了一下,小脸上有几分羞赧。
平日里,她性子一向沉稳,大概也只有在萧奕和林净尘这些亲近的人跟前,才能看到她露出一丝小儿女的娇羞。
萧奕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臭丫头,一不小心又看痴了。
想着这对小儿女久别重逢,想必还有很多话说,林净尘正想提议他俩先回去,却听南宫玥开口道:“阿奕,我们今日在这里陪外祖父一起用晚膳吧。”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萧奕便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臭丫头,这么晚了,你居然还没用晚膳!
南宫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她和外祖父一忙起来,就完全忘了晚膳的事。但很快她又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别以为她不知道,他肯定也没有用膳!
萧奕无言以对,耸了耸肩,然后眨了一下右眼,一脸的无辜。
南宫玥被萧奕逗得忍俊不禁,又转头对林净尘道:“外祖父,您这里可有小厨房,今日我来给您和阿奕做晚膳!”
林净尘自然把这对小儿女刚才的那几个眼神交流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浓。
想当年,他与玥儿的外祖母也是如他们这般无声胜有声!
忆起往昔,思起亡妻,林净尘眼中闪过一抹怀念,一抹伤感,但他是豁达的性子,立刻调整心情,笑道:“好!今日就尝尝玥儿的手艺。”说着,他想到了什么,又道,“玥儿,你烧个三四个菜式也差不多了,待会儿鹤哥儿和霞姐儿回来的时候,应该也会带些吃食回来”
外祖孙俩说着就去了后院的小厨房,萧奕自然不甘寂寞,眼巴巴地跟了上去,自告奋勇地给他们打下手。打下手是假,他只想和他的臭丫头多待一会儿。
萧奕打下手的水平如何,南宫玥再清楚不过,除了烤野兔、烤山鸡什么的,这家伙没一点厨艺上的天分。
她心里琢磨着打算不着痕迹地打发他去劈个柴什么的
令她意外的是,萧奕这次居然没添乱。
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南宫玥挑了挑眉头,兴味盎然地看着萧奕,连百卉的眼中都是掩不住的惊讶。
萧奕握着一把菜刀,撩了撩袖子,得意洋洋地卖弄道:“阿玥,我这山鸡肉片得不错吧?”
他确实有资格得意一番,只见他刀光落下之处,一片片夹杂着洁白油脂的红色山鸡肉都片得薄如宣纸般,白的如雪,红的似血,一看就让人垂涎三尺。
“片片均匀,薄如蝉翼,阿奕,你的刀功真不错!”南宫玥用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肉片,毫不吝啬地赞道。
萧奕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似的,笑得眉眼弯弯,眼瞳如寒星般璀璨。
百卉几乎可以看到一条尾巴在他身后快速地甩动着。她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跟着,萧奕又拿着菜刀继续片起山鸡来,刷刷刷,薄薄的肉片均匀地落在砧板上
看他的架势还真的挺像那么回事的。南宫玥含笑地在一旁盯了他好一会儿,嘴角翘得高高,心想:阿奕这也算扬长避短吧。也好,以后阿奕非要给自己打下手,自己就不用苦恼怎么安置他了
小小的厨房内,三人一边准备着晚膳,一边不时地说笑着。
因为萧奕片了鸡肉,所以今晚的主菜就变成了拨霞供,等待会吃的时候直接用生的山鸡肉片下锅去烫,新嫩又美味。
另外,林净尘汆烫了一个野菜,做了个芝麻香油拌野菜;南宫玥又炒了两个蔬菜,做了一个热汤,晚膳就算是完工了。
时间凑得正好,这边热乎乎的菜肴一一上桌,厨房的米饭也做熟了,香喷喷的饭香缭绕四周,另一边,就有一个青衣小丫鬟来报说,韩绮霞和傅云鹤回来了。
萧奕挑了挑眉,道:“小鹤子这家伙倒是会凑时间。”
话音未落,就见着一身青色衣裙的韩绮霞提着裙子小跑着过来了,看她激动的样子,显然也知道南宫玥来了。她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身长玉立的蓝袍青年,娃娃脸上笑吟吟的,正是傅云鹤。
“霞姐姐!”
“玥儿!”
韩绮霞惊喜地冲到南宫玥跟前,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直觉地想问她怎么来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可笑,眼角瞟了萧奕一眼。阿奕在这里,玥儿还能去哪儿呢!
能像玥儿和阿奕这样,彼此相知相守,真好啊!
韩绮霞不由心生一丝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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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会遇上她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吗?
韩绮霞心中忍不住浮现这个想法,但又立刻否决,像她现在这样,如一缕浮萍,又有什么人家会要她这样的姑娘从她离开齐王府、离开王都的那一刻起,她就不该奢求什么了!
能够活下去,能够不让自己成为母亲手中的筹码,自由地活下去,已经足矣!
只是转瞬间,韩绮霞心中已经闪过许许多多念头,表面上若无其事地笑了,鼻子动了动,道:“好香啊!玥儿,你可是做了拨霞供?那我真是有口福了!”
她说话的同时,傅云鹤也走了过来,笑道:“外祖父,大哥,我今天买了扁食回来,还有老板娘做的猪头肉,绝对香辣好吃!其实猪头肉最适合配酒了”他提了提手中的食盒,不无惋惜地叹道。
在这雁定城里,哪怕是猪头肉这般的肉食都是限量供应的,傅云鹤好不容易才求了老板娘给他留了些许。
林净尘心有戚戚焉地与傅云鹤交换了一个眼神,道:“鹤哥儿,不着急,等战事结束了,外祖父带你去茂丰镇喝竹筒酒。”
看两人熟络得仿佛亲祖孙的样子,南宫玥有些意外。外祖父和表兄林子然相处也没那么熟络自在,不想却和傅云鹤如此投缘。不过也是,表兄的性子太过拘束,一板一眼的,对外祖父有尊重,有敬仰,却不敢如同辈一般说笑。
南宫玥投给萧奕一个询问的眼神,外祖父和小鹤子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萧奕耸耸肩,这老饕和小饕看对眼了,谁也挡不住!
谈笑间,五人入席。
礼记说: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按照礼数,男女是该分席而坐的,不过他们几人不是外人,也都不是拘泥礼节的迂腐之人,直接就围着那锅拨霞供坐下,一起用起晚膳来。
百卉忙碌地为众人布菜。
薄薄的鸡肉片往沸腾的锅里稍微一涮,翻两翻,就可起锅,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正好鲜嫩可口,锁住了其中鲜甜的肉汁。
傅云鹤迫不及待地试了味道,连连赞道:“这肉片片得好,煮得火候也恰到好处。”
林净尘也尝了一片涮好的肉片,附和道:“不错,若是少了阿奕这极致的刀功,今天这拨霞供定是要黯然失色不少。”
萧奕抱了抱拳,嘴上却故作谦逊道:“外祖父过奖了。”说着,他还得意地对着南宫玥挑了挑眉头,心里决定等以后回了骆越城,他们可以把羊肉、猪肉、鹿肉什么的都用拨霞供的方式吃上一遍。
南宫玥被萧奕看得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他似乎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什么奇怪的决定
“外祖父,”傅云鹤热情地给林净尘倒了一杯茶水,“您不觉得这拨霞供还少了一样东西吗?”
林净尘怔了怔,立刻想到了什么,抚掌道:“说的是,还少了我调配的独门蘸酱。你们在此稍候”
林净尘说是风就是雨的走了,没一会儿,就拿回来了两个罐子,罐子中散发出浓郁的酱香味,还混杂着辛辣的气味
两个罐子分别装了一种蘸酱,百合把蘸酱装到小碟子里后,给众人分起蘸酱来,一种是红油辣椒酱,被放到了林净尘、萧奕和傅云鹤跟前;另一种则散发着芝麻和黄酒的香味,被送到了南宫玥跟前。
百卉迟疑地看着韩绮霞,不太确定地说:“韩姑娘,奴婢记得您也是吃辣的吧?”说着,她又拿起了一碟红油辣椒酱的小碟子。
韩绮霞看了一眼,正要说话,却听傅云鹤抢在她前面道:“霞表妹不能吃落花生。”
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傅云鹤,傅云鹤干咳了一声,解释道:“小时候,霞表妹吃了落花生身上出了不少疹子”
林净尘显然并不知道,又看向了韩绮霞:“霞姐儿,你怎么不与我说一声?”林净尘暗道自己太过粗心,因为平日里多是韩绮霞在张罗吃食,以致他竟忽略了这些细节。
韩绮霞有些不好意思,赧然道:“外祖父,我这又不是病,不过不能吃落花生而已,即便不小心吃了,也就是会长几颗疹子而已。”只不过,儿时她第一次长疹子的时候,确实是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哭哭啼啼,把六娘、鹤表哥还有怡表姐他们都吓坏了。想起那时候的事,韩绮霞的脸颊染上一片淡淡的红晕。
林净尘捋了捋长须,道:“我也曾遇到过一些病人,有的不能吃鸡蛋,有的不能吃黄豆、核桃、鱼虾、芝麻等等的,甚至有人会因此有性命之忧,相比之下,霞姐儿这种算是轻的霞姐儿,你可还有什么不能吃的?”
韩绮霞摇了摇头,好奇地向林净尘追问起那些人的症状
一看这两人习惯性地开始探讨起医术,南宫玥、萧奕和傅云鹤无奈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南宫玥笑眯眯地插嘴说道:“外祖父,霞姐姐,有什么事,等吃完了再聊也不迟。”
她给了百卉一个眼色,示意她赶紧给林净尘和韩绮霞布菜。
这一顿晚膳吃得好不热闹,众人一边吃,一边闲聊着,把盘子上的食物都一扫而空,只剩下一桌的空碗、空碟子,所有的山鸡肉片也都进了他们的腹中。
拍了拍鼓鼓的腹部,傅云鹤还有些意犹未尽。
之后,百卉又给他们上了热茶,众人都喝了些茶漱口、消食。
“外祖父,玥儿,”韩绮霞笑着起身道,“我今日除了吃,什么也没做,桌子就由我来收拾好了。”
“霞表妹,你这么说,我天天来这里吃白食,倒是要羞愧死了。”傅云鹤玩笑地说道。其实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食物过来。
百卉忙上前道:“韩姑娘,傅三公子,您二位就别抢奴婢的活了,还是奴婢来吧。”
她捧起那个用来煮拨霞供的罐子,手肘不小心在韩绮霞的胳膊上撞了一下,韩绮霞脸色一白,手飞快地一缩,却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南宫玥注意到韩绮霞的不对劲,眉头一动,关心地问道:“霞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四周静了一静,南宫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韩绮霞身上。
韩绮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没事的。只是今天去采药的时候,不小心稍稍地滑了一脚,所以手肘在一棵树上撞了一下不碍事的。”
她这几日都是早上先去采药,中午回来后就去伤兵营帮忙,每日虽忙,但日子却过得很充实。
“霞表妹,你怎么不跟我说?”傅云鹤忍不住蹙眉道,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
今日一早是他陪着韩绮霞一起去采药的。傅云鹤心里暗暗地埋怨自己。他一直和韩绮霞在一起,却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异状。
他在心里自责不已,丝毫没注意到南宫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鹤表哥,我真的没事。”韩绮霞无奈地强调道。
迎上一群人充满怀疑的眼神,韩绮霞先是觉得无力,正想再次强调一遍,下一瞬,却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
被关心的感觉真好啊,她心口趟过一股暖流,胸口暖呼呼的。
但是——
原来在大家心目中,自己是如此在勉强自己的人吗!
她,好像是做错了什么
韩绮霞若有所思,然后稍微地撩起左袖,只见衣袖下,她的小臂仍然如往昔般白皙,只是此刻多了一块青紫色的淤青。
傅云鹤怔怔地盯着韩绮霞的手腕,面色难看极了。现在再仔细回想,霞表妹受伤的事分明有迹可循,可是自己太大意了
林净尘吩咐丫鬟道:“小蝉,你去弄些井水来,给姑娘冷敷一下。om”
丫鬟小蝉立刻领命而去。
跟着,林净尘就打发众人各自回去歇息。韩绮霞胳膊上这么点淤青甚至算不上伤患,众人便也没再久留,各自散去了。
出了林净尘的院子后,萧奕、南宫玥在在一条岔道与傅云鹤分手,南宫玥驻足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傅云鹤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
突然,一张俊脸毫无预警地凑到了她眼前,强势地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萧奕瞪大双眸,不满地抱怨道:“臭丫头,你不是应该看我吗?”看小鹤子干嘛!他那个老母鸡有什么好看的!
南宫玥对上萧奕猛然放大的脸庞,一双灿若繁星的眼眸熠熠生辉,美得动人心魄,仿佛把这雁定城上方的暗夜星辰都装了进去
一瞬间,南宫玥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他轻轻地在她眼角亲了一下,她才赧然地回过神来,长翘的眼睫微微下垂,牵起萧奕的手,低声道:“阿奕,我们回去吧。”
萧奕仿佛被一片羽毛轻轻地撩过心头,心中异常的柔软,而又甜蜜,就像是饮了蜜糖水似的,受用极了。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雀跃地说着:他不是在做梦,他的臭丫头真的来看他了!
她一定是想他了吧!
他就知道臭丫头最最喜欢的就是他了!
萧奕眉飞色舞地反握住南宫玥的手,用力地点头道:“臭丫头,我们回去吧。”
两人手牵手地走在月光下,缓步朝萧奕暂住的院子走去,百卉早就识趣地和主子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在后方远远地跟着。
四周静悄悄的,两人一边走,一边不时地对视一眼,嘴角都是抑制不住的微笑,恬淡温馨,静谧美好。
南宫玥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她不求富贵荣华,只是希望他们能够像现在这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瞬间,她几乎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尽头,只可惜,某人真是安静不到一盏茶功夫
“臭丫头,”萧奕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忍不住抱怨道,“你要来,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给你一个惊喜不好吗?”南宫玥笑眯眯地歪了歪脑袋,看来娇俏可爱。
其实,她一方面是想给萧奕一个惊喜,另一方面也是不希望萧奕因为自己要来的事分心。虽然现在看着战事暂歇,平静了数月,但是众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无论是南疆还是南凉,都是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耐心地在等着对方出错
“惊喜是有的”萧奕扁了扁嘴道。
可是
只要一想到他因为事先不知道,生生地错失了半天时光,他就觉得扼腕不已。
那个周大成也太不会办事了,给自己写信说银矿的事时竟然没泄露一句臭丫头要来的事,哪怕有那么丁点儿的暗示让自己今日别出城也好啊!
“臭丫头,你打算怎么补偿我?”萧奕一本正经地看着她道。
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起歪理的样子,南宫玥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心情飞扬,也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道:“阿奕,等战事结束,你回家的时候,我们去庄子上住两天,什么也不管,只有我们俩,你说好不好?”
只有他们俩?没有萧霏?萧奕眼睛一亮,犹如服了千年灵芝般,身上三千六百万根汗毛都透着舒坦,真是恨不得赶紧把那群该死的南凉人给打出去了!
话语间,萧奕暂住的院子到了。
百合和画眉花了一下午,把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萧奕一进门,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不过,见屋里终于没有再摆出那张碍眼的罗汉床,萧奕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此时,夜已经深了,百合早已被任子南接走了,唯有画眉等在屋子里。一见主子回来了,画眉赶忙迎了上来,问主子是否要沐浴更衣?
“阿玥,你先去沐浴吧。我去书房拿点东西”
南宫玥虽然不解萧奕有什么急事非要这个时候去书房,但想着应该是与军情有关,也没追问什么,随画眉去了净房。
须臾,哗啦啦的水声就从净房里传来。
萧奕忙压低声音吩咐百卉:“百卉,你去给世子妃准备一杯热的红糖水”
红糖水是用来做什么的,百卉怎么可能不知,饶是百卉平日里素来性子沉稳,也忍不住因为萧奕的这个吩咐怔了怔。世子爷怎么知道世子妃的小日子来了?
百卉可以确信两个主子今日绝对来不及谈这个话题
心念一闪而过,百卉恭顺地应下了。
等南宫玥沐浴后从净房时,等待着她的就是一身湿气、明显已经沐浴过的萧奕,以及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
世子爷殷勤地亲自把红糖水递到了小媳妇的手中,然后又抢了画眉的活,乐呵呵地把媳妇绞干头发。
百卉和画眉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内室留给了两个主子。
南宫玥捧着那热乎乎的红糖水,心中一方面暖洋洋的,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说夫妻之间应该没有秘密,但是涉及这种女子的私密事,还是让她不禁赧然。
萧奕一边动作轻柔地替南宫玥绞干头发,一边碎碎念地说着:“臭丫头,你的小日子应该就是明后天了吧。这几日不宜劳累,你居然还骑马赶路!你是学医的,不是更应该注意自己的身子吗?我听安娘说了,喝红糖水对小日子好”
听萧奕的言下之意分明就还不知道自己的小日子已经来了,南宫玥的表情僵了一瞬。这件事实在不好提啊,早知道刚才就让百卉帮她不着痕迹地提一提了
她羞得脸上浮现一片红霞,可是这件事又不得不说。
她小手抓了抓自己的裙裾,咬了咬牙,艰难地说道:“阿奕,其实”
萧奕停下他手中的动作,俯首询问地看向她。
南宫玥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看萧奕,又飞快地低首,然后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完:“阿奕,我的小日子早上来了!”
萧奕愣了愣,内室中寂静无声,南宫玥尴尬得小脸更红了。
下一瞬,就听萧奕又碎碎念起来:“提早了一日多,我记得你以前小日子的日子很准的。安娘说得果然没错,姑娘家若是一疲劳,小日子就容易提前。”他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南宫玥,“臭丫头,我不在家,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吗?”他一副为她操碎了心的模样。
南宫玥嘴角抽动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老母鸡”萧奕,之前的那一点点尴尬在弹指间随风而逝
每一次自己小日子的时候,萧奕就会变成安娘的拥趸,左一个“安娘说了”,右一个“安娘说了”,让她心暖之余,又有些哭笑不得。
萧奕见她眉眼含笑,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催促道:“还不赶紧把红糖水给喝了?”
南宫玥缩了缩身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一口气把温热的红糖水给喝了下去。
萧奕仔细地继续帮南宫玥绞干头发,心想着:他得赶紧帮臭丫头弄干头发才行。安娘说了,女子葵水来的时候,体虚气弱,若是一个不慎,会寒气入体,容易生病。
内室中又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宫玥的头发终于干了,她赶忙殷勤地说道:“阿奕,我也来帮你绞干头发吧。”
谁知换来的却是对方又一个谴责的眼神,她气弱得缩了缩身子,改口道:“那我还是早点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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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总算露出满意的表情,牵着她的手送她去榻上躺下,又仔细地为她掖了掖被子。
南宫玥却有些舍不得睡,拉着萧奕的手说:“阿奕,我们说说话吧。”
萧奕扬了扬眉,嘴角一勾。
没办法,谁叫他实在太讨人喜欢呢!
他从善如流地在她身旁躺了下来,隔着薄薄的锦被环住她的纤腰,心里长舒一口气,心一瞬间变得踏实宁静了,仿佛一个游子终于回到了家一样。
能够这样抱着他的臭丫头,真好!
他下意识地用力攥紧她的腰身,仿佛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下一瞬,他又皱了皱眉:他的臭丫头还是太瘦了,就算多加了一层被子,腰也纤细得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折断似的。不行,他得想法子再把她喂胖一些才行。
南宫玥没想到他会突然在自己身旁躺下,一时有些傻眼了,忘了反应。他熟悉的气息将她淹没其中,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薄被,可是南宫玥却感觉他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被传来,熨烫在她柔嫩的肌肤上,她感觉整个人一下子就暖烘烘的,脸颊又不受控制地变得又红又烫……
她抬眼似嗔非嗔地瞥了他一眼。
她老是学不乖,明知道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得寸进尺,却还傻得“引狼入室”。
看着她眼波流转的样子,萧奕的目光越发灼热。
见南宫玥没有反对,他又笑吟吟地往她身上贴了贴,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的机智赞了一句,然后清了清嗓子,故意转移她的注意力:“臭丫头,你要跟我聊什么?”说话间,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白皙的脸颊上,两个人如此靠近,近得几乎彼此的一根根眼睫都能数清楚似的。
噗通,噗通,噗通……
南宫玥的心跳加快了几拍,心跳声响亮得仿佛回荡在她耳边似的,一下又一下。
她羞赧地把脸颊埋进了他怀里,耳边传来他的心跳,噗通,噗通……比她的强劲有力,却和她一样心如擂鼓。
阿奕也和她一样紧张吧。
想到这里,南宫玥嘴角微勾,眼睛不自觉地笑成了月牙,又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小声地说道:“阿奕,你最近给我写过信吗?”
自从萧奕出征后,两人隔几日就要通信一次,除了不便写在信中的事,两人都是事无巨细地把自己做了什么和身边所见所闻都写在信里。每日睡觉前反复读着对方的信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乐趣。
“当然写了。”萧奕肯定地说道,“前日寄出的……那时你都在路上了。”说到路上,萧奕突然想起了银矿的事,眉头一皱,一瞬间仿佛是被闪电劈中似的,若有所思。
他微微地眯眼,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只可惜,埋在他颈窝里的南宫玥什么也看不到……
“臭丫头……”他缓缓地说道。
那语调听得南宫玥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果然——
下一句就听他继续道:“你是不是也去了那个程家村?”
周大成的信把程家村的事说得简练,自己只以为是周大成五大三粗,心思不如程昱他们细腻,现在再细想想这个周大成分明就含糊了发现银矿的起源,以及中间的某些过程,而自己因为把注意力集中在银矿上,才疏忽了其中的一些细节。
南宫玥抬起螓首,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去,讨好地说道:“阿奕,我这不是给想给你一个惊喜吗?”
她果然也在!萧奕简直不敢去细想他的臭丫头当时到底遭遇了多么惊险的场景。惊喜差一点点就变成了惊吓。
萧奕只觉得心口发紧,深吸一口气,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萧奕板着一张脸的样子,南宫玥只得乖乖招供,从小灰如何给它叼回一块银矿石开始说起,絮絮叨叨地表扬了小灰好一会儿,只希望能赶紧含混过去。见萧奕一反常态的没有顺着她的话夸小灰,南宫玥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支支吾吾地把关于程家村的事给说了一遍……
萧奕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南宫玥被那伙歹人前后夹击时,几乎是面黑如锅底。
这部分的事,南宫玥自然是三言两语带过,反而把百合收徒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并强调那程辙是心性坚毅,是个好苗子,再一次地试图转移萧奕的注意力……
等她说完后,内室中安静了下来。
萧奕心惊不已,根本没注意南宫玥后边还说了什么,整个人陷入一种莫名的惶恐中,只差一点,差一点他就失去了他的臭丫头上……
想着,他的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紧紧地攥住似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臭丫头……”
萧奕决定这次一定要硬起心肠好好训她一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鲁莽,这刚一低头就见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告诉他,她已经入睡了……
只是这么弹指间,她居然就睡着了……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
萧奕看着她恬静的睡脸,觉得既好气,又心疼。
为了来雁定城,她赶了几天路,肯定是早就累了吧。
萧奕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把一簇翘在她眼尾的青丝挑开,然后轻柔地将那簇发丝勾到她的耳后。
她似乎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笑容美得不可思议。
在自己发现前,萧奕已经俯首撷住了她嘴角的那一抹笑意,微微停顿了一下。
臭丫头一定不知道,她是他生命中曾经根本就不敢去想、更不敢去奢望的一个奇迹。
时常让他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做梦,他是不是正沉浸在一场太过完美的梦境中,会不会,下一瞬,等他梦醒的时候,发现这一切都只是虚幻的梦境,只是他内心深处的祈望。
萧奕小心翼翼地退开,含笑地盯着她的睡颜,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然后他自己也仿佛被传染了睡意一般,明明距离他平时入睡的时间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可是他却忍不住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眼皮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浓浓的睡意如海浪般涌了上来,在他全身蔓延开来……
他看着她清丽的小脸,也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夜渐渐深了,万籁俱寂,只有屋外的银月还挂在夜空中,透过窗棂笑眯眯地俯视着里面睡得正香甜的一对小儿女。
月落日升,一夜眨眼过去,天色才露出鱼肚白,萧奕就习惯性地睁开了眼,醒了过来。
他自四岁开始练武,每一日都是同样的时间醒来,早就成了习惯,无论是什么时间睡下,都会自动在这个时候醒来。
他的眸中先是一阵迷茫,但很快就在对上南宫玥的睡颜时,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一大早就能看到他的臭丫头,真好啊!
萧奕的脸上一不小心就露出了他自己根本就看不到的傻笑。
突然,他眨了眨眼,注意到了什么,眉头一扬,脸上的笑容更深,一眨不眨地盯着南宫玥。
反正他可以这么看她一整天也不觉得累……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对南宫玥而言,此刻简直是度日如年。
她终于还是没法继续装睡了。她的眼珠在眼帘下又微微颤动了两下,然后缓缓地张开了眼睛,故作迷糊地打了个哈欠,然后转头朝萧奕看去,眨了眨眼,仿佛很惊讶他为何还在此处……
萧奕笑吟吟地看着她假装才刚醒来,只是这么看着她,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似的,一点点地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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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按捺住心虚,一本正经地提醒道:“阿奕,你不是应该去练武了吗?”
两人成婚也近两年了,对于彼此的作息也很了解了,萧奕每日清晨都会雷打不动地去练一个时辰的武,这一点南宫玥自然再清楚不过。
南宫玥也就是比萧奕早醒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大概因为是真的累了,她昨晚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都记不得,也睡得极沉。
昨晚睡得早,自然醒得也早。今早一醒来,她发现昨晚还躺在她被窝外头的萧奕,不知何时钻进了她的被窝里,厚实的大掌就覆在她的腹部上,暖烘烘的,温度适宜,比汤婆子还要舒服。
她先是觉得羞赧,想移开他的手,但又怕惊动他……一时不敢动弹,只能傻乎乎地看着睡在她身旁的他,一不小心,就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比清醒的时候柔和多了,少了锐气,多了安详。
数月不见,她的阿奕好似又成熟了不少,五官更为深邃、俊美……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去碰触他,却发现他眼帘微动,似乎就快要醒来了。
那一瞬间,南宫玥也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因为一种莫名的心虚,还是因为怕他继续跟她追究程家村的事,她反射性地就闭上了眼睛,心里对自己说,现在正好是萧奕早上练武的时辰了,等他起身走了,自己再起身也不迟……然后自己再亲自给他做一桌早膳,哄哄他就是了。
可是萧奕显然没她想得那么容易蒙混。
他显然是察觉自己装睡的事了,却故意不点破,只等她自己“醒”来。
见他不接话,南宫玥心里无奈地叹气,再次提醒道:“阿奕,已经过了卯时了……”
对上她近乎撒娇的语气,萧奕心里受用极了,笑吟吟地对她眨了眨眼说:“我今天想要休息一日,不练武了……”想一想,与臭丫头在榻上赖一天的感觉似乎也挺好的……
嗯!这是个好主意!
南宫玥一对上萧奕的眼眸就知道不妙,她正想坐起身来,却被萧奕大臂一收,紧紧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身。
“臭丫头,反正时辰还早,天还没亮呢。我们再睡个回笼觉吧。”他往她身上贴了贴,没有薄被的阻碍,他几乎是贴在了她的身上。
两人身上薄薄的中衣根本挡不住他温暖的气息,南宫玥感觉浑身滚烫,忍不住伸手去抵住了他的胸膛,想让他不要再贴近……掌下那炙热的感觉让她觉得手心似乎要烧了起来。
糟糕!
南宫玥暗道不妙,见萧奕的脸庞距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瞪大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盯着他薄薄的嘴唇距离自己已经不足一寸,心跳如擂鼓。
怦!怦!怦!
“世子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自门外响了起来,“刚刚李守备派人来禀说,游弋营被南凉偷袭了。”
这句话打断了屋里所有的旖旎,萧奕不开心地蹙起了眉。
该死的南凉人真不识相!
“阿奕。”南宫玥的三千乌发垂在肩头,脸上泛着红晕,一双美眸顾盼生辉,看得萧奕心头一阵火热,更加不想走了。
软玉温香,就是这样的吧。
好想一直一直抱着她!
“世子爷?”
百卉又唤了一声,听里面没有动静传来,犹豫着是不是主子们还没有醒?
萧奕很无奈地大叹了一口气,不耐烦地说道:“来了来啊!”哎,这丫鬟怎么就这么没有眼力劲呢,干脆早点嫁出去算了!萧奕暗暗思忖着。
南宫玥一见他这古怪的眼神,就猜到他肯定又在动什么奇怪的念头,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咯咯轻笑。
萧奕抱着她蹭了蹭,好不容易才咬牙起了床,又把她按着躺下去,心疼地说道:“你再多睡一会儿。”
“过一会儿再睡。”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我替你梳发吧。”
梳发?
萧奕眼睛一亮,唔,他其实很想叫他的臭丫头好好休息,可是又想让她给自己梳发,臭丫头都已经好久没有给他梳过发了。
萧奕天人交战的纠结了一会儿,南宫玥已经穿着中衣起了身。
南宫玥走到一旁的箱笼,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紫色镶边锦袍,展开抖了抖,亲手服侍他穿上,又替他系上了同色系的腰带。接着,她从自己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了一个新制荷包,荷包上绣的是一白一橘猫咪扑球,把荷包和白玉玉佩一并替他挂上。
萧奕乐呵呵地傻笑着,满眼温柔。
因是紧急军情,南宫玥只简单的替他挽了发髻,用乌木簪固定,就好了。
“我走了。”萧奕不舍地抱了抱她,说道,“很快就回来。”
南宫玥笑眯眯地应道:“好。”
萧奕匆匆地出了门,此时,天刚蒙蒙亮。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南宫玥又躺回到了床上。
明明平日里的这个时候,她还没有起身,然而现在再睡下去,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房间里都是萧奕的气息,就仿佛他在她的身旁,搂着她一样。
南宫玥的脸上又有些烫了。
算起来,她与萧奕成亲也已经快有两年了,可与他相伴的时间越长,她反而越加羞涩,明明刚刚定亲时不是这样的啊……
南宫玥胡思乱想的床上辗转反侧,不知不觉,天就已经大亮了。
反正也睡不着,她干脆早早就起了,用过早膳后直接去了林净尘那里。
林净尘正在和韩绮霞一同用膳,见到南宫玥过来,招招手让她也一同坐下。
大米粥散发着扑鼻的香味,还有一小碟凉拌野菜和几个咸鸭蛋,看得南宫玥馋涎欲滴,早知道就不吃早膳了。
现在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用过膳,韩绮霞笑吟吟地拒绝了百卉的帮忙,自行收拾好了桌子,又洗了碗,很快就全都整理妥当。那一举一动熟练的样子看得南宫玥暗暗惭愧,和她比起来,自己现在都快有点四体不勤了。
韩绮霞擦干净了手,说道:“外祖父,玥儿,我先出门了。”
南宫玥问道:“霞姐姐今日也去采药吗?”
“鹤表哥今日要晨训,我就不出城了。一会儿我去一趟伤兵营,瞧瞧有没有需要帮忙的。”韩绮霞笑着补充道,“我会早些回来的。”
雁定城周边到底不太安生,哪怕没有傅云鹤的再三叮嘱,韩绮霞也不会随意独自出城。
韩绮霞提着医箱匆匆走了,见她那神采飞扬的样子,南宫玥打从心底里为她欢喜。
“玥儿,你既然来了,那我们去药房吧。”
林净尘一声吩咐,南宫玥欣然应是。
他们一块儿往药房而去,一边走就一边听林净尘说道:“昨日你和阿奕回去后,我又调整过了方子,一会儿我们就先把它制出来试试。”
林净尘昨夜在药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医药之道,简直无穷无尽,林净尘沉醉在其中,完全忽视了时间,等方子完成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不过,这些林净尘就没有跟南宫玥说了。
但不说南宫玥也瞧得出来,她瞪着他,说道:“外祖父,您昨夜肯定没好好休息,您自己是医者就应该知道保养身子是最重要的,这方子虽急,也不急在一时半会儿,您这样下去,要是太累了,可是容易病倒的……”外祖父都这一把年纪了!
林净尘一脸的无奈,早上才刚被一个“外孙女”训过,现在又来一个外孙女训,他这个外祖父当得还真是……无奈归无奈,脸上始终是笑吟吟的。
因林净尘早早就定好了药方,今日的事儿就简单多了。
南宫玥接过林净尘递来方子,仔细地看过,思量着外祖父为什么会用这些药,然后就帮着他在药房里把药材一一挑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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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需要是汁液,所以药草的份量要比昨日更多,在捣过药后,南宫玥倒出了一小罐汁液。
随后,南宫玥拿了一个口罩,轻轻地把它浸泡在汁液里,连着罐子一起放到红泥小火炉上加热,随着汁液的沸腾,一股苦涩的气息弥漫了开来。
观察着药汁的颜色,南宫玥适时地从百卉的手里接过了一个小夹子,小心地把口罩夹了出来,挂起冷却,放到院子里去晒干。
南宫玥期待极了,要是这个法子奏效的话,就可以省去不少制药的时间,想到这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熠熠生辉。
“世子爷。”
“阿玥!”
南宫玥闻言刚刚回头,就见萧奕已经风风火火地过来了,萧奕的眼里根本看不到别人,紧紧地一把搂住了她。
南宫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回来啦。”
萧奕蹭了蹭她粉嫩嫩的脸蛋,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好不容易他的臭丫头过来一趟,这些讨厌的南凉人真是不识相!还是得赶紧收拾了他们才行。
分离了这么久,他天天想她,唯有不住地跟自己说只要得胜而归,就能够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了,这才勉强压抑住思念。可是现在,他的臭丫头来了,自打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压抑不住了,只想时时刻刻的与她在一块儿,永远也不分开。
好想她,好想好想……
林净尘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心知肚明,这对小儿女恐怕谁都忘了自己还在这里了。
正当林净尘纠结着自己是不是该回避的时候,南宫玥率先反应了过来,她脸上微红地把萧奕推开,故作镇定地说道:“阿奕,你事儿忙完了吗?”
“不过是些小啰啰。”萧奕满不在意地说着。
自打那日射杀了南凉的使臣后,南凉就派出了数队人马,在永嘉城和雁定城附近采取游击战术反复骚扰,打一波就走,简直烦不胜烦。
尤其是臭丫头这才刚来,他们竟然又敢来犯,简直该死!
萧奕的脸上闪过了一抹杀机,稍纵即逝。
萧奕环住了她的腰,桃花眼中仿佛闪动着流光溢彩,笑吟吟地说道:“阿玥,外祖父,你们在做什么?……咦,这不是口罩吗?”
“是啊。”说到口罩,南宫玥的眼睛一亮,说道,“昨日外祖父说可以试着把解瘴气毒的药浸透口罩,若是成功的话,士兵们只需要戴着口罩,就能渡过那个沼泽了。这方子外祖父费了整整一晚上的工夫才拟出来!”
萧奕听得不禁心情澎湃,他是领兵之人,自然懂得这意味着什么。
口罩远比服药要方便,也更容易得,要是能尽快全军上下备齐了,那么他们就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得渡过那个毒沼泽,进入南凉腹地……
南凉这次来患之仇,必能得报!
是的!
以萧奕这睚眦必报的性子,当然不会仅仅只是把南凉人驱逐出南疆就行了的。
一切早就谋算妥当了。
萧奕郑重地向林净尘道谢,“多谢外祖父。”为的是南疆百万百姓。
林净尘笑得和蔼,说道:“阿奕啊,你和玥儿跟我还需要见外吗?”
“就是。”南宫玥故意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说道,“该打。”
萧奕赶紧把另一条胳膊伸了过去,眼巴巴地说道:“还有这里!”
南宫玥顺手一巴掌拍了下去,随即“噗哧”一声轻笑了起来,她已经自曝自弃,不敢去瞧外祖父的神情了。
都怪阿奕!
萧奕腻腻歪歪地赖着她不肯走,于是两人就一起陪着林净尘闲聊,顺便等着口罩干。
终于,待到口罩不再滴落药液,南宫玥就让百卉拿去屋里熨干。
等再拿出来的时候,口罩已经干透了。
南宫玥迫不及待地接过,先放在鼻下嗅了嗅气味,这口罩上虽还带着浓重的药味,可比昨日用药膏时要清减许多,并不会让人觉得闻着难以忍受。
南宫玥还想戴上试试,这一次从她手里把口罩抢过去的却是萧奕。萧奕自顾自的戴上,感受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古怪。
南宫玥问道:“可有觉得憋闷,或者药味太重?”
“不会。”戴着口罩,萧奕的声音显得有些闷,“好像还不错。”
他四下走动了一会儿,也没有觉得影响呼吸,用起来比想象中的更轻便,若真能配给大军,倒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外祖父。”南宫玥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也觉得这个口罩的方法还是可行的,不如,我们先把口罩赶制起来,至于这药咱们可以慢慢试,慢慢调。”
制作口罩也需要时间,而这点时间也足以让他们把药方改得更加完善了。
有着南宫玥已经制好的那些解瘴气毒的药,哪怕让人亲去那个沼泽试验一下,都无妨。
林净尘乐呵呵地点了点头。
萧奕自然更没意见,全都放手给她去办,于是就听南宫玥向着百卉吩咐道:“一会儿等咱们回去后,你去帮我拟张告示,明日一早就贴出去。咱们征召全城的妇人帮着一块儿来制……”
百卉笑着答应了。
南宫玥还要再继续补充一些细节,外面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丫鬟小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喊道:“老太爷,不好了!霞姑娘出事了。”
南宫玥一慌,忙不适起身,问道:“怎么回事?”
小蝉这才注意到萧奕和南宫玥也在,赶忙福了礼,并说道:“来传话的人说,刚刚在瓮城工地那里,有个平民从高处摔下来,摔折了腿,霞姑娘就过去瞧了,没想到,后来工地上的砖块突然坍塌,砸到了霞姑娘……”
南宫玥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全身虚软无力。萧奕赶忙扶着她的腰,让她不至于倒下去,柔声宽慰道:“先别着急,我们过去看看。”
南宫玥慌乱地直点头,而林净尘虽比她镇定了一些,但脸色同样有些糟糕。
百卉赶紧去准备马,四人分了三骑,快马加鞭奔了出去。
雁定城的瓮城从开始建到现在已有两个多月了,大体上也建得七七八八,一直以来都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如今快要完工的时候却突然坍塌了,怎么想都有些不太对劲。
“大哥。”后方传来一声呼喊,听这声音,不用扭头去看就知道来者是傅云鹤。
萧奕稍稍缓下马速,等了他片刻,傅云鹤一脸焦急策马追来,说道:“大哥,你们也是去瓮城那里吗?”
“对。”
萧奕简单的回了一句,一行人急着赶路,没有多说什么。
出了城门,雁定城的城墙外围就是瓮城的工地,此刻那里人声鼎沸,远远地就能听到一阵喧闹声,甚至可以看到许多身着皮甲的士兵在城门校尉的指挥下,把整个工地都包围了起来。
萧奕的脸色微沉,若单单只是韩绮霞受了伤,应该不至于惊动到守城兵,城门校尉也不敢擅离职守。
萧奕神色一凛,大声喝问道:“出什么事了?!”
“世子爷!”当值的城门校尉见他到了,连忙抱拳行礼。
他的心里暗暗有些奇怪,自己刚刚才派人去禀报,世子爷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程校尉看了一眼与萧奕同骑的南宫玥,不敢擅自猜测此人的身份,低头说道:“一炷香前,有南凉的俘虏挟持了一位姑娘,威胁我军释放他们。”
紧随而至的傅云鹤心中一紧,一位姑娘……工地上能有什么姑娘,该不会是霞表妹吧?
萧奕下了马,又把南宫玥也扶了下来,并向林净尘说道:“外祖父还请回城稍候。”
林净尘担心地看了一眼被重重围住的瓮城工地,他心里很牵挂,但也明白自己留在这里没用,说不定还会妨碍到萧奕他们的行动,于是就点点头道:“我就在城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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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他们走了过去,士兵们见状,赶紧自发地让开了一条路。% し
往前走出几步,南宫玥就看到一个衣裳褴褛,带着脚铐的男人,他正拿着一块磨尖的石刀抵着一位翠衣姑娘的脖颈,那姑娘模样俏丽,虽穿着一身普通的细布衣裳也难掩眉宇间的那抹贵气,正是韩绮霞!
此刻,士兵们全都拔出了腰间的武器,闪着银光的长剑指向朗玛,剑拔弩张的气氛显露无疑。
“霞表妹!”
傅云鹤在看到这一幕时,吓得脸都白了,他的心弦紧紧地绷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焦急地看着韩绮霞。
韩绮霞虽被制着,但除了发丝有些凌乱外,神色间倒不见太多的狼狈,在看到南宫玥他们出现的时候,她还向他们眨了眨眼睛,以示自己无碍。
萧奕在南宫玥的耳边解释着说道:“是南凉的九王朗玛。”
上次在南凉使臣被射杀以后,萧奕就预感到朗玛可能会不安份,也派人盯着了,没想到居然还是出了岔子。
原来是那个南凉九王……南宫玥的神色一凛,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了起来。
她早闻南凉九王之名,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就见朗玛正大声叫嚣道:“给我一匹马,让我离开,不然……”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瞬,手中的石头又往下压了一分,立刻就在韩绮霞脖颈柔嫩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痕,丝丝缕缕的鲜血滴落了下来。
傅云鹤慌乱无措地看着萧奕,他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比起他来,萧奕冷静的有些可怕,说道:“小鹤子,你的神臂弩可带着?”
“带着。”傅云鹤是在训练中闻讯赶来的,神臂弩还挂在马背上。
“你去准备一下。”
傅云鹤怔了一下,明白了萧奕的意思,他暗暗压抑着心底的牵挂,悄悄地退了出去。
傅云鹤的动静很小,并没有惹来任何人的注意。
萧奕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士兵们的最前面。
朗玛在见到萧奕出现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地笑容,更多的是疯狂。他明白自己这一次是孤注一掷了,要是逃不出去的话,哪怕自己在南凉的身份再如何高贵,恐怕也难逃一死。
朗玛计划逃走已经很久,一直都找不到好机会。那乔申宇尽管表现得与自己的关系还不错,可一旦自己拿话套他,他却是狡猾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朗玥暗暗焦急,彻夜辗转反侧。
尤其当昨日眼看着又有一批药被运了过来的时候,朗玛的心里就好像燃着一把火,烧得心头一阵炙热难当。他心里清楚伊卡逻的计划,但并不知道其会在何时行动,也许就这一两日的工夫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伊卡逻为了打下南疆,绝对不会顾及他的存亡。
这些日子,他与乔申宇在一块儿时,就常常听乔申宇抱怨萧奕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让他越来越心里没底,生怕一旦雁定城破,萧奕真得会一气之下拿他来祭城!
朗玛放下身段讨好乔申宇,偶然间从他的口中得知,前几日来这里给平民看病的那位姑娘身份并不普通,这让朗玛心里有了主意……
朗玛神色狠厉,喝道:“你们退不退!?”
石刀紧紧地抵着韩绮霞的脖子,鲜红色的血液不住流出,在她蜜色的肌肤映衬下,刺眼夺目,
南宫玥的目光紧紧注视着韩绮霞,紧张的手心直冒冷汗。
萧奕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随后朗声道:“退下。”
一声令下,士兵们往后退出了十来步。
朗玛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心道:果然!
朗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为了今日之事,他谋划了一晚上,必定不会出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就走,而是继续威胁着说道:“钥匙,给我钥匙!还有马,给我准备四匹马,以及干粮和水囊,再把……”他随手点了周围的三个南凉人,说道,“把他们全都放了!”
萧奕微微垂眸,面无表情地命令身侧的城门校尉,“去办。”
“是,世子爷。”
城门校尉立即遵命,匆匆吩咐人去办了。
萧奕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见自己的威胁成功了,朗玛耐下性子等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神色愈发的慌张和不耐烦起来,大喊大叫道:“马呢?我要的马呢?”他的动作也变得更加粗鲁,韩绮霞被勒得脸色有些发青,依然一声不吭。
南宫玥暗自揪心,紧抿着唇不敢说话,生怕扰到了萧奕的布置。
萧奕只冷冷地吐了两个字,“等着。”
朗玛一口干火憋在胸口,不敢说什么,他生怕惹急了萧奕,万一他不顾自己手上这女子的性命,那就得不偿失了。
朗玛手中的石刀往下压着,韩绮霞的脖子上的口子也更深了一些,鲜血把她的衣襟染红了一大片。
时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有两个士兵牵了四匹马过来,每匹马的马背上都挂着一个布袋子和一个水囊,而布袋子里显然就是一些干粮。城门校尉问监军讨来了钥匙,随手抛到了朗玛的脚底下。
“你们几个去把钥匙捡起来。”
朗玛一声吩咐,周围的几个南凉俘虏赶紧扑上去捡起了钥匙,他们先是替朗玛打开了镣铐,再是七手八脚地解开自己的。他们脸上虽有慌乱,更多的是感激涕零,终于可以回去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而与他们的惊喜交加不同,更多的南凉俘虏蜷缩在一旁,他们心知九王是不可能带走他们这么多人的,他们现在只怕九王走后,南疆军会把怒火发泄到他们的身上。
朗玛牢牢地制着韩绮霞,用眼神示意人去把马牵来,随后向韩绮霞喝道:“你,上马!”
韩绮霞没有动,哪怕背后被朗玛狠狠地推了一下,她依然没有动。
南宫玥的心悬在了半空中,她与韩绮霞相交数年,也是很了解韩绮霞的脾气。
霞姐姐性子温婉,非常好说话,从前在王都的时候,说话从来都轻声细语,也不会发脾气,面对谁都是温柔笑着,就算受了委屈也是躲起来哭。然而南宫玥知道,霞姐姐这个人,内心深处非常倔强,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倔强,就好比她为了摆脱作为棋子的命运,宁愿抛弃一切,死遁远离王都。
只是因为她性子实在太好,所以很多时候都不会有人有机会触及到她的底线。
而现在……
霞姐姐是不想因为自己放走这些南凉人。
所以,她不会屈服,宁死都不会。
难怪自己觉得她太冷静了,也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任何的慌乱和惧意,恐怕她早就已经决定宁死不屈了,所以她才不会害怕。可是,南宫玥却不想让她出任何的事。
南宫玥不停地向她使着眼色,就见韩绮霞竟然笑了笑,微微摇摇头。
“你给我上马!”
眼见韩绮霞不肯屈服,朗玛顿时就恼了,他猛地一拉她的胳膊,试图把她提起来扔到马背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等等。”
循声看去,一身布衣的乔申宇跃众而出,走了过来,他和气地对朗玛说道:“我替你劝劝她吧。”说着,也不等朗玛答应,就向着韩绮霞说道,“这位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呢,他们也只是想逃跑,不会为难你的。”
乔申宇一边说,一边一步步向朗玛靠了过去,脸上闪过了一抹诡异的笑容,稍纵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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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是乔申宇,朗玛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有家族作为后盾,居然还沦落到和那些贱民一起在这里做苦力搬砖的地步,只能说他也太愚蠢了!
“这位姑娘,你相信我,他们只要离开,等离开后就一定会放了你的,你就稍微合作一点,也能少吃一些苦不是吗……”
乔申宇絮絮叨叨地劝说着,突然,他的声音一顿,猛地就向朗玛撞了过去。
朗玛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向除了抱怨什么都不会做的蠢货竟然胆敢袭击自己!
若换作别人,恐怕朗玛一开始就会有所警惕,甚至不会让其靠近,然而,是乔申宇!是他从来都没有放在眼里的乔申宇!
乔申宇,他怎么敢?!
朗玛被撞了一个趔趄,他抵住韩绮霞脖子的石刀不慎掉落了下来。
他一手紧拽着韩绮霞的胳膊,另一只手立刻就要去捡,恰在这时,一道银光闪过,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破空声,一支铁矢狠狠地撞进了他的右胸。
鲜血喷涌。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朗玛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扑倒。”
萧奕一声低喝,脱困的韩绮霞想也不想地扑倒在地,周围的士兵急速围了上去,举起手中的剑指向朗玛。而另几个被打开了脚铐的南凉士兵立刻匍匐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大局已定!
乔申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心道:真是个笨蛋!一个南凉俘虏罢了,他还真以为自己不知道他想利用自己?
自打被丢到这个鬼地方,乔申宇每时每刻都想离开,他来这雁定城是来赚军功的,在这鬼地方,他哪来的机会挣前程?!但他知道,以萧奕的不近人情,恐怕自己不立个功是不可能离开。
他一直在暗暗找机会,直到前几日,他看到那位姑娘来此为平民看诊,就知道机会来了。他虽不认得她,但在骆越城的时候,却无意中见到她与世子妃还有霏表妹在一起游玩,想来身份绝不是医女这般简单。于是,他就悄悄告诉了朗玛,暗地里撺掇朗玛挟持她……
一切如他所料!这一次自己肯定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乔申宇故意在萧奕面前晃了晃,忽然他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那不是世子妃吗?她怎么来了雁定城?!
南宫玥这时已经扶起了韩绮霞,一脸担忧地问道:“霞姐姐。你没事吧?”
韩绮霞摇了摇头,笑笑道:“我没事,真是……给阿奕添麻烦了。”
“你别这么说。”南宫玥的眼睛一阵酸涩,她手忙脚乱地拿出帕子按在了韩绮霞的脖子上,只一瞬间,白色的帕子就被鲜血染红了。
南宫玥紧张地喊道:“百卉、百卉,快,金疮药。”
一瓶金疮药适时地递到了她的手上,南宫玥慌忙打开,倒在了她脖子的伤口上。
这金疮药是南宫玥亲手制的,效果非常好,褐色的药粉一碰触到伤口,鲜血就收敛住了。
南宫玥松了一口气,她用帕子把韩绮霞的脖子小心的包好,问道:“霞姐姐,你能站起来吗?”
韩绮霞点了点头,在百卉的搀扶下,她费力地站了起来。
南宫玥注意到她的脚裸有些擦伤,见她站立不稳的样子,似是伤到了筋骨。
“霞表妹!”
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在见到韩绮霞脖子上包着的那方帕子和沾染在身上的鲜血时,傅云鹤一向肆意无忌的笑容消失怠尽,他就像是傻了一样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她。
“鹤表哥。”韩绮霞笑了笑道,“谢谢你。”
以韩绮霞的聪慧,当然能猜到,刚刚那枝铁矢来自谁。
傅云鹤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他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慌乱无章。
刚刚他领了萧奕的命令,寻了一个最佳的狙击位,可是,他举起神臂弩,却不敢放出那一箭。
明明长久以来的训练,这神臂弩就仿佛是自己的另一条手臂,运用自若,他也相信自己绝不会失手,然而,他依然不敢……他生怕有个万一,生怕不能一击击中,让霞表妹置身危险。
那一刻,他的手在颤抖,手上的神臂弩重若千钧。
他统率神臂营也算是历经了几场大大小小的战斗,这是第一次,他的手居然抖成这样。
他不敢,他在害怕……
直到见到霞表妹宁死不屈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退缩了。
他看准了时机,射出了那一箭!
那一刻,傅云鹤的心紧紧地揪着,差点不敢去看结果。
还好,他没有失手……
从来都是洒脱自信的傅三公子竟然会有害怕失手的这一日,若是被那些兄弟们知道,非得笑话自己了。
“阿鹤。”南宫玥喊了一声,见他的眼神终于没有那么茫然,赶紧说道,“我先带霞姐姐回去。”
一来,韩绮霞的伤还需要好好包扎;二来,这里这么乱,她们继续待着到底不便。
傅云鹤呆呆地点了点头。
“阿玥,你们先回去吧。”萧奕走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说道,“我一会儿就回来……小鹤子,你跟我过来。”
“啊……是,大哥!”
南宫玥温婉的应了,她和百卉一同扶着韩绮霞上了马背。由百卉带着韩绮霞,南宫玥独自乘上一骑,往城里而去。
林净尘正等在城门附近,见到她们过来,也顾不上说话,一行几人赶紧回了守备府。
把韩绮霞安顿着躺下,林净尘亲自给她处理了伤口。
在金疮药的作用下,韩绮霞脖子上的口子已经不再渗血,用干布把金疮药擦拭干净后,赫然就见她娇嫩的脖颈上一道刺眼的红痕,刺眼到让人心痛。
“没有伤到颈动脉。”林净尘仔细检查过后,下了定论。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有伤及到颈动脉,那就算是皮外伤,养个几日再开些祛疤痕的药敷着也就好了。
南宫玥给她重新上了药,再用白纱布包扎妥当,又替她扭伤的脚踝擦了药酒,韩绮霞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温婉地道了声谢。
“霞姐姐。”见她脸色稍有好转,南宫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他们是听闻韩绮霞是被崩塌的落石砸伤,没想到,最后居然是会被朗玛所挟持。
“我原先是在伤兵营帮忙的。”韩绮霞想了想,说道,“后来有人过来求救说,工地那里有一个平民从墙上摔了下来,伤得很重,我就赶紧过去了。不过,那个人的伤势倒还好,我检查过骨头没有折断,只是后脑勺伤了,神智也还算清醒,所以我就暂且先给他包扎了伤口,并告诉他要是头晕头痛,立刻来找我……”
说起病人的伤势,韩绮霞有些滔滔不绝,见南宫玥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才意识到好像是岔开了话题,忙又转了回去,“……我给他包扎好伤口后,就让扶过去休息。后面的石墙就是在这个时候坍塌的,我跑的时候扭到了脚,但还有几个百姓被石块砸伤。当时工地上乱成了一团,大家都自高奋勇地过来帮忙,南凉九王就趁机抓住了我。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南宫玥微微颌首,从韩绮霞的讲述来看,这一连串的事似乎有些过于巧合了。
朗玛岂能如此轻易地把握好时机……
南宫玥微微垂眸,思忖片刻后说道:“霞姐姐,我让百卉煮了一碗安神茶,你用过后,就早些休息吧。”
说话间,百卉端着安神茶进来了。
南宫玥从百卉手中接过,亲手递给了她。
韩绮霞也不推脱,用了安神茶后,就躺了下来。
她这一日可谓是惊魂连连,险死还生,如今整个人仿佛快要脱力了,提不起一点儿劲来……今日多亏了鹤表哥。
不知怎么的,韩绮霞的脑海里总浮现着鹤表哥的那一箭……
周而复始。
韩绮霞干脆闭上了眼睛,放空大脑,许是安神茶起了作用,不多时,她就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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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韩绮霞睡着,南宫玥替她盖好了被子,一行人这才悄悄地退了出去。
见林净尘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疲备,南宫玥连忙道:“外祖父,您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林净尘昨日一晚上都在斟酌药方,几乎彻夜未眠,刚刚又为韩绮霞提心吊胆了这么久,他的年纪毕竟大了,确实有些撑不住。他不再勉强自己,点点头说道:“我先回房了。”
南宫玥福身送走了林净尘。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带着百卉去了堂屋。
她原本是打算再斟酌一下那张药方,但总提不起劲来。于是,她干脆放下了方子,说道:“百卉,你回去一趟,帮我把早上浸泡的大米带过来。”
雁定城里缺衣少食,一切从简,南宫玥也是有心理准备的。
不过,哪怕没有山珍海味,她也想让阿奕的吃食没有那么单调。早上临出门前,她浸泡了一些大米,打算今日取来做米糕。
反正闲来无事,看看时辰,大米也泡得差不多了,干脆就现在做吧。
百卉匆匆回去了,不多时就把泡好的大米带了过来。
南宫玥挽起衣袖,亲手用石磨把米细细地磨了两遍,加水搅拌均匀,加上糖,再添了些切碎的红枣,等发酵了半个时辰后,就拿去灶上蒸了。
很快,米糕散发出清甜而又诱人的香味,萧奕也在这时回来了。
“臭丫头!”
见到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的南宫玥,萧奕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从背后搂住了她的纤腰,又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说道:“你在做什么,好香。”
南宫玥被吓了一跳,嗔怪地瞥了他一眼,美眸顾盼间,眼波流转,萧奕心头一热,贴得更紧了。
百卉无奈地站在一旁,低眉顺目,尽忠职守地说道:“世子妃,米糕快好了。”再不拿出来的话,口感会变干的。
“呀。”南宫玥轻呼一声,挣开萧奕,拿起一块抹布,隔着抹布打开了盖子。
丝丝缕缕的白烟带着大米特有的清香溢了出来,牵动着味蕾分泌出了更多的口水。
萧奕瞪了一眼百卉,这丫鬟果然没眼力劲!
百卉也知道自己好像有点讨人嫌,她干脆目不斜视,递了一把长木筷给南宫玥。
南宫玥接过筷子,小心地夹下了一小块,凑到萧奕的唇边,一脸期待地说道:“你尝尝。”
萧奕眼睛一亮,他从来不会和自己的好运气作对,顺着筷子一口咬下,欢喜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不好吃?”
萧奕用力点点头,顾不上说话。
这是最最简单方便的米糕,但胜在松软可口,甜度也极合他的口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一尝就知道是他的臭丫头特意为他做的。
萧奕一直甜到了心尖上。
“臭丫头,你真好。”
无论在哪里,有她的地方,才是他的家,他的归宿,他的所有!
南宫玥掩唇笑着,指使着萧奕熄了炉灶的火,再帮她把米糕从锅里取出切开,一一摆放在了盘子里。
南宫玥做的不多,她留了一份给外祖父和霞姐姐,又让百卉送一份去给官语白,而最后一份,就让萧奕端进堂屋里,他们俩一块儿吃。
百卉去送米糕了,碍眼的丫鬟不在,萧奕眼巴巴地看着南宫玥,满足地享受着饭来张口的待遇。他从早上忙到现在,早就饿极了,一口气吃下了一大半。南宫玥生怕他不克化,倒了一杯水递给了他。
萧奕就着她的手一口饮尽,吃饱喝足,心情舒爽极了,九王什么的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他知道南宫玥肯定还挂记着,便把她搂在怀里,说道:“今日这事都是朗玛那家伙弄出来的。”
南宫玥也猜到了,但还是确认道:“你是说全都是他计划好的?”
萧奕点点头说道:“一开始是他偷偷把那个平民从瓮城的城墙上推下去的,为了把韩姑娘引过去。”
这些日子来,韩绮霞一直都在雁定城里帮忙,无论是平民百姓需要看诊,还是伤兵需要医治,只要有所求她一定会应,朗玛看准了这一点,利用了她的善良。
萧奕继续说道:“后来,韩姑娘到了以后,他就看准机会,让人推下了砖石,这一下,工地就乱了。”
瓮城正在修建中,故而在还未竣工的城墙上堆放着不少大石块。当时,众人都以为是城墙塌方了。奔逃的,躲闪的,吵闹的,乱作了一团,尤其当时还有好几个人被石块砸到,更增添了恐慌。
萧奕在她的脸蛋上偷了一记香,跟着解释道:“本来南凉俘虏,尤其是朗玛都是有人看守的,可是九王就借着这一手制造出来的混乱,趁机挟持了韩姑娘。至于他手上的那把石刀,估计已经准备了许久,日日夜夜,把一块石头磨到如此锐利。”
南宫玥一针见血地问出了关键,“那他怎么知道挟持霞姐姐会有用?”
如今的韩绮霞布衣荆钗,整日提着医箱东奔西跑,恐怕在很多人的眼里,她就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医女。朗玛怎么能确定,南疆军会为了一个医女的性命而放走他这个堂堂的南凉九王。
萧奕漫不经心地把玩她垂下的发丝,说道:“我猜这其中或许有那位宇表哥的功劳。”
南宫玥眉梢一挑,“乔申宇?”
“以我对乔申宇的了解,他今日的举动有些过于刻意了。不过,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先看看再说吧。”萧奕的唇角略略弯了起来,说道,“这一次,他好歹也算是立了功了,所以我准备把他从工地里调出来,随便找个地方安插了。……如果这件事真与他有关,这可能就是他的目的。”
萧奕的心里确实有所怀疑,但在别人的眼里,乔申宇这次是立了功的。
有功即赏,有过就罚。这是领兵打仗,让底下人对自己信服,提升士气的关键。所以,哪怕单单是为了做给别人看,这一次,自己也必须得赏乔申宇。
正像萧奕说的,留着慢慢看便是。
“那九王呢?”
“留着祭旗。”萧奕淡淡地说道,“不过,不是现在,而是等到……”
他凑到她耳边,轻轻说着话,南宫玥听得眼睛一亮,掩唇轻笑。
温热的气息如同一根细细的羽毛在她脸蛋上轻轻抚过,牵动着她的心怦怦直跳。
这家伙!
双唇在她的饱满而又小巧的耳垂上落下,似乎又轻轻地咬了一口,南宫玥的脸蛋如火烧一样,全身发软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百卉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缩回了刚踏进堂屋的一只脚,悄悄退了出去。
哎。
做丫鬟真辛苦!
叹气归叹气,百卉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容。
世子爷和世子妃感情好,比什么都重要!也不枉费世子妃日日思念,苦苦守候。
韩绮霞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她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扭伤的脚在涂了药酒后也没那么痛了,只是行走间还是有些不太自然,不过,多休息一两日也无碍了。
南宫玥整治好了晚膳,就等着她一块儿用。
菜色很简单,唯一的荤菜是萧奕指使小灰捕来的山鸡,南宫玥炖了一锅鸡汤。
南宫玥笑吟吟地招呼了起来,“霞姐姐,你快坐。可以用膳了。”
百卉和画眉则帮着把鸡汤分盛到小碗里,一一端上来。
韩绮霞的目光扫了一圈,略略有些失望地问道:“鹤表哥没有来吗?”她还以为他会来看她呢。
“小鹤子啊。”萧奕直勾勾地看着南宫玥亲手放到自己面前的鸡汤,漫不经心地说道,“他今天擅离职守,让我罚了。”
韩绮霞的杏目立刻就瞪圆了。
她想起今日鹤表哥是要晨训的,所以不能带她出去采药,但偏偏又在工地里瞧见了他,难道鹤表哥是为了她偷偷从军营里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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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鹤表哥如今正在受罚,韩绮霞咬了咬下唇,脸色有些纠结,惭愧,自责,歉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鹤表哥是因为担心她,是为了救她,才会擅离职守,都是因为她的太大意才害了鹤表哥。
韩绮霞很想帮傅云鹤说情,但是她也知道军令如山的道理,怕自己令萧奕难做。
萧奕倒是没有看出韩绮霞眼中的担忧,只是随意地说道:“本来应该是杖十军棍的,但大战将至,就先欠着,暂且让那小子扫三天马房去。”
萧奕说得轻描淡写,却故意没提如今雁定城里的马房规模可不一般,里头养了数千匹战马,虽然不可能让傅云鹤一人打扫所有的马房,但是这一整天打扫下来,却也决不会是一件轻松的活,更何况他还直接让傅云鹤这几天睡马房了。
听到是扫马房,韩绮霞长舒一口气,稍稍放下心来,但想到鹤表哥还欠着十军棍就又有些纠结。不过,鹤表哥近日屡立战功,到时候应该能将功赎过吧?说来说去,都是她的错!
韩绮霞眼帘半垂,心道:等过几天,她养好了伤,鹤表哥也领了罚,她去给鹤表哥做些点心、买些他最喜欢的扁食送去。
南宫玥注意到了韩绮霞的一脸纠结,暗暗地叹了口气。
她昨日就觉得韩绮霞和傅云鹤相处间似乎有些怪异,如今瞧来,莫不是……彼此动了情?
想到这里,她瞪了一眼萧奕,罚归罚,可别当着霞姐姐的面说出来啊,闹得霞姐姐忧心忡忡的,多不好。
萧奕无辜地看着她,一脸茫然。
这家伙莫非是没瞧出来?南宫玥不禁笑了,冲他眨眨眼睛,示意一会儿再说,然后又对韩绮霞道:“霞姐姐,快趁热喝鸡汤吧。外祖父您也是……”
四人一块儿用过了膳,南宫玥就催促着韩绮霞赶紧去休息,又盯着林净尘让他今晚不许再熬夜,得了他的应承后,这才与萧奕一同告辞离开。
外面,银色的明月已经高挂在夜空中,为两人照亮了前路。
一出院子,南宫玥就不禁嗔怪道:“阿奕,你也知道阿鹤是为了救霞姐姐才犯了错,你又何必跟霞姐姐说那么多,害得她心烦意乱呢!”
萧奕一脸委屈地说道:“我已经很委婉了……”说着,他就把刚才没说的那一半也给说了。他这么罚还不是想给小鹤子将功赎罪的机会,他这做大哥的,也是为小弟们操碎了心!
南宫玥听着听着,已经魂飞天外,忍不住又想起了韩绮霞和傅云鹤的事,他们俩都是她和萧奕的密友,她当然是乐见其成,问题是,以霞姐姐的身份实在是不方便再回王都,而傅云鹤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南疆……
南宫玥眉宇微蹙,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对自己说,桥到船头自然直。她又何必庸人自扰。
话语间,萧奕住的院子已经出现在了前方。
两人进了屋后,萧奕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两床被子,眉尾一挑,朝百卉和画眉瞪了一眼,肯定是这两个丫鬟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晚上要跟南宫玥保持距离。
哼!他是这么冲动的人吗?
百卉和画眉若无其事地避开了世子爷的视线,虽然可能让世子爷不高兴,但是为了世子妃,该提醒的事还是要提醒。毕竟她们的主子是世子妃……而且世子爷正处于精力旺盛的年纪,多提醒一句总是不为过……
两个丫鬟在净房时备好了水,便悄悄退了下去。
从前只要萧奕在家,就不需要人值夜,如今自然而是。
等两人分别沐浴更衣后,夜已经深了,萧奕毫不迟疑地把一条薄被扔到了窗边的圈椅上,和南宫玥挤到了一个被窝里。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萧奕清朗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让南宫玥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而一双桃花眼的主人还在温柔地看着她,舍不得闭眼。
随着南宫玥的入眠,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直到南宫玥已经熟睡,萧奕这才蹑手蹑脚地起来。
南宫玥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两句,但被他在背上轻拍了几下,低声哄了哄就又睡着了。
一直到天亮,当醒来的时候,南宫玥这才发现萧奕不在身边了。
南宫玥有些失落,没想到,来了雁定城,与他近在咫尺反而变得更加想他了。
用过早膳,南宫玥百无聊赖的发了一会儿呆,就让百卉拟告示去了。
口罩得尽快做出来。
不多时,那张告示就由守备府的差役贴到了守备府门前的布告栏上。
随后,就惹来了众人的围观。
雁定城的秩序已经渐渐井然有序,虽还没有摆脱家破人亡的悲哀,可人活着,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这些日子以来,雁定城一旦有什么大事,守备府都会专门贴出告示,就好比城里要发粮了、需要征召百姓修建瓮城、向全城征集治水土不服的方子等等。因而,百姓们也习惯时不时地来这里瞧瞧,而今日果然有了新的告示。
穷苦的百姓大多是不识字的,于是守备府就专门请了一个老秀才,一旦有新的告示出来,便会在布告栏前为他们一一讲解。
就听那老秀才摇头晃脑地说道:“守备府征召会女红的妇人,年龄不限,数量不限。有工钱。”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一个老妇人不解地道:“这是要做什么?”
有人猜测道:“该不会是要给那些军爷们缝补衣裳?”
“你说得对!”
“一定是这样的!”
这好像是最可能的猜测,众人纷纷响应起来:
“我婆娘的针线活好着呢,一会儿我让她来试试!”
“我也会使一些,缝缝补补绝对没有问题。”
“我赶紧回去和我家婆娘说说!”
……
是南疆军给他们带来了安居乐业,他们一直都希望能够为南疆军做些事,不过是缝缝补补的小活,别说还有工钱拿,就算一文不给,他们也不会推脱。于是,还不到半天的工夫,就有几十个妇人来到守备府报名。
她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正值芳龄的新妇和姑娘少有躲过城破时的那一劫的。不止是妇人如此,男人同样也是,整个雁定城里,青壮年的男人少得可怜,不少人家都是一个或两个老人带着一两个孙儿勉强度日。
妇人们被迎进了守备府,站在院子里,不时的东张西望。
她们这还是第一次进守备府,原本还想象过里面会有多么的富丽堂皇,可现在看来倒是简陋的很,除了大点以外,和别的院子也没多大区别。
等了没多久,她们就见到两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俏丽姑娘伴着一个小夫人走了出来,那小夫人才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的窄袖褙子,下套同色镶边襦裙,挽了一个随云髻,只斜斜的插了一枝翠玉钗,很是素净,却通体气派。
她们不过是平头百姓,哪里见过如此贵气逼人的夫人,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噤了声。
“诸位大婶。”南宫玥先开口了,声音清澈地说道,“今日劳烦你们前来。其实是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一二。”
南宫玥使了个眼色,百卉就把自己做的口罩取了出来。
“需要劳烦诸位大婶做的就是这个。”南宫玥面带微笑,轻柔地解释道,“用多层白纱布折叠在一起缝合制成,配之两个挂耳,使其能够戴在脸上,以完整的覆盖口鼻……”
南宫玥耐心的一一说明,而妇人们似懂非懂的听着。
她们一开始都以为这次被召过来是给那些官兵们缝补衣裳,可如今……这要做的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个小夫人又是谁?
雁定城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位贵气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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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示意百卉给她们演示一遍做法,口罩的制作很简单,只是裁和缝,只要尺寸上不出差错,基本懂些针线活都能做。
待百卉演示完后,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众位大婶们可瞧清楚了?”
妇人们窃窃私语。
“这位小夫人。”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老妇说道,“老婆子大致是明白了,可这东西有啥用呢……”
不只是这个老妇,所有人都不明白,这小小的一样东西……覆着口鼻?这是要干什么啊?
“自然是有用的。”南宫玥也不多加解释,只是笑道,“一会儿你们一人领一尺纱布回去,先做一个试试。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这丫鬟。”
两个婆子抱了几卷白纱布过来,放在了院子里的一张石桌上。
因伤兵营需要大量的纱布来包扎伤口,因此雁定城里囤得纱布并不少,至少暂时用着还是足够的。
婆子帮着画眉把纱布一一分发给这些妇人们,每人一尺,又详细给了她们口罩的尺寸,就让她们先带回家去制,除了工钱以外,每人还补贴了两个铜板的针线费。
不多时,就有几个妇人领完了白纱布,走出了守备府。
“作孽啊,这上好的白纱布。”一个老妇不舍的摸着怀里的那块纱布,与邻居说道,“王婆子,我瞧着这事怎么就不太对劲呢。还有这小夫人……老婆子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贵气的人。”
“就是,我都不敢抬眼看她。”王婆子悄悄地说道,“老李家的,你说会不会是那一位?”
老李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禁不住也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是说……”
两人都没说下去,但都知对方的意思。
如今世子爷就住在守备府,那么,这一位通体气派的小夫人显然就是世子妃了!
“没想到我老婆子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能亲眼见到世子妃。”
“老李家的,你可曾瞧清楚了咱们世子妃的样子?我没敢抬头看。”
“我偷偷瞧了两眼。”老李家的得意地说道,“咱们世子妃长得好极了,就跟那画里的仙女似的,和咱们世子爷简直就是金童玉女,般配极了!”
“别吹了。”同行的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妇人听到了,嗤笑道,“你见过咱们世子爷?”
“我……”老李家的挺直了背说道,“老婆子我当然见过。上回咱们世子爷回城的时候,我就在那边大街上摆摊呢,咱们世子爷英武极了,老婆子我从前听戏的时候,就听人说过一个什么词来着……人间龙凤!对,就是咱们世子爷和世子妃那样!”
说到听戏,几人都不禁有些唏嘘。
从前这雁定城多热闹啊,唱戏,唱小曲,说书的……普通的百姓谁都能偶尔花上几个铜板去听上一场。可是现在,这城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沉默了一阵,那青衣妇人笑着说道,“想这么多干嘛,南凉人已经被赶走了,咱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这倒是……
“不过,世子妃这是让咱们做什么呢?”
话题又绕了过来。
“别管做什么,贵人的事咱们可不懂,咱们只管好好做就是,世子妃可是给了工钱的!”
“这么简单的针线活就给了一个铜板呢!”
“还是赶紧回去做吧,你听世子妃那丫鬟说了没有,要是做得好,还给咱们一人一匹细布呢。那可值好几十个铜板……”
几个妇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渐渐远去。
不多时,守备府里的那些妇人全都领完纱布走了,百卉和画眉伴着南宫玥回了屋里,南宫玥站了一阵子,有些累了,随意地靠坐在椅子上,就听百卉说道:“世子妃,恐怕她们都会猜出您的身份了。”
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道:“理该如此。”
本来这事儿并不复杂,只要由百卉把制作方法告知那些妇人就是,原本南宫玥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昨日萧奕和她说了那席话后,她就改变了主意。
这件事,还是得她得出面才行,为了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世子妃正在骆越城”。
南宫玥眼帘微垂,吩咐道:“百卉,你一会儿列张单子,飞鸽传书给朱兴,让他多准备一些白纱布。若白纱布一时半会儿凑不够的话,绢布,粗布都可以,尽可能多备些,赶紧送来。”
百卉应了。
口罩的制作方法简单,只要稍懂一些针线活的人都能做得出来,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的会用在哪里,也不愁会被南凉的探子知悉意图。
是的,雁定城里有南凉的探子,关于这一点,南宫玥并非一无所知,就好比萧奕也在登历城中安插着探子一样……
“阿玥!”
萧奕人未到,语先至,南宫玥脸上满是欣喜,起身迎了上去,“阿奕,你回来啦。”
话音刚落,她的神色突然一顿,呆呆地注视着萧奕,或者说是注视着他身上的血迹,紧张地问道:“阿奕,你没事吧……”她注意到萧奕穿着一身戎装,难道他半夜离开,其实是去打仗了?
萧奕刚想抱抱她,又想起自己身上脏,怕血腥味熏坏了她,连忙退开一步,说道:“我没受伤。是南凉人的血。”
南宫玥闻言松了一口气。
萧奕咧嘴笑着说道:“我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咱们去外祖父那里用膳。”
这些日子来,南凉人简直就跟苍蝇一样烦不胜烦,所以,萧奕安排了一场伏击,亲自上阵,诛杀了一支来骚扰的千人营。
嗯!萧奕才不会承认是在迁怒南凉人太不识相,扰了他和臭丫头的重逢。
待萧奕脱下戎装,换了一身锦袍后,两人就一块儿去了林净尘那里。
一起用过了午膳,萧奕说起过几日带她出城走走,还有官语白他们也会一块儿,南宫玥听得兴奋,竹子就步履匆匆地来禀道:“世子爷,莫校尉来了。”
在南宫玥一行人抵达的三日后,莫修羽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到了雁定城。那也就代表程家村和银矿的事想必是告一段落了。
南宫玥和萧奕互相看了看后,萧奕就起身与林净尘告辞,往书房去了。
莫修羽看来风尘仆仆,眼尾掩不住的疲倦,但脸上却透着一丝喜意,很显然,他的事应该办得很顺利。
“见过世子爷!”
莫修羽慎重地对着萧奕单膝下跪行了军礼,自从他去年去了百越后,已经一年多没见世子爷了。
这一跪中亦带着些许惭愧,世子爷让他留在百越制衡努哈尔,可是他终究还是大意了。
“百越的事,你不必介怀。”萧奕自然明白莫修羽的心意,以努哈尔的野心,发展到这个地步也是迟早的事,莫修羽已经做得非常出色。
“莫校尉,起身说话吧。”
萧奕轻描淡写的态度化解了莫修羽的心结,莫修羽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身来,跟着就与萧奕汇报起南宫玥和周大成走之后的事——
由南疆军出面,此案立刻交由那余县令的上官王知府审理。
程家村一案本来就是罪证确凿,加之那余县令这些年来在岗平县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此案一公告出去,犹如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了惊天浪涛。
程家村人虽然差不多都死了,可是那些个程家村的出嫁女,程家村媳妇儿们的娘家人却都还在啊,纷纷悲痛欲绝地到了知府衙门,哭着喊冤,谢青天大老爷为死者主持公道,紧接着又有其他岗平县的百姓也赶到府衙,联名上书,控告那余县令的种种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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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县令和刘班头当场就被判了斩立决,不过在问斩之前,知府大人为了息民愤,让这两人游街了足足一个时辰,愤怒的百姓们直把臭鸡蛋,烂菜叶向这两个身上招呼,据说两人问斩后的头颅要被挂在菜市场口三天三夜,任人唾弃……
莫修羽简单地把这些是禀报了一遍后,就说起了银矿的事:“世子爷,程家村附近的那个废矿,属下等已经请老师傅一起去勘察过了,根据那老师傅判断,那个矿洞中现在被程家村的村民挖出的那些银矿应该还远远不足其一成,如果继续往下深凿,其下应该还蕴藏了大量的银矿……”
莫修羽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脸颊潮红,仿佛已经看到了数十万、甚至于百万俩的雪花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就爱上网。。
有了这些银子,还愁什么事办不成!
他定了定神,又道:“世子爷,这次真是多亏了小灰叼回矿石,还有世子妃果决……”
莫修羽庆幸不已地说着,没注意到萧奕的面色不太好看。
一想到南宫玥差点出事,萧奕就恨不得把那什么余县令一帮子人千刀万剐,右拳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莫修羽说得起劲,毫无所觉地继续说着:“世子爷,去勘察的那老师傅还说了,余县令那帮子人根本就是门外汉瞎胡来,他们在矿山旁的那座山上放置了大量炸药,试图炸山埋村,却不知这两座山脉其实是一条地脉,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炸山,很可能也影响到旁边的矿山,导致矿洞崩塌……”
彼时,那余县令已经送了数十个苦力进矿洞挖银矿,若是矿洞崩塌,那么又是数十条人命因为那黑心的县令而丢了性命,随之,又会有数十户人家因为少了男丁,家破人亡……
想起那些平安回家的苦力,莫修羽也有几分唏嘘。
萧奕的右手在书案上轻轻叩动了几下,表情凝重地思索着。
莫修羽所言对萧奕而言,亦是一个警训。采矿挖矿时最怕遇到的事就是矿洞崩塌,一旦出现此类事故,困在矿洞中的矿工十有**会命丧九泉。
萧奕沉吟一下,道:“我会写一封信去骆越城给外祖父他老人家,方家手上有不少矿业,人才济济,我先去找外祖父借些人手。”虽然他名下也有矿山,但是对于矿业,他实在是门外汉,还是请教外祖父更为妥当一点。
“世子爷说得是。”莫修羽抱拳附和道,“属下暂时已经派兵将那矿洞看守起来,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入。”
禀完银矿的事后,萧奕又吩咐他去查余县令手上那些私兵的来历,那些私兵让萧奕有些难以介怀,怀疑在余县令的背后是不是另有他人在操控。莫修羽郑重应诺,就告退了。
他才一出书房,就见百合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笑得热情极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后,百合的肩膀一下垮了下来,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脸郁闷地走了,去了林净尘的院子。
百合一进院子,画眉就迎了上去,见她表情不对劲,关心地问道:“百合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百合皱着小脸,立刻倒起苦水来:“画眉,我不是把我那个徒弟留给莫校尉替我照顾一阵子,本来我以为莫校尉来了,我那徒弟应该也来了,没想到莫校尉暂时把他丢在驿站了……”
百合唉声叹气,但也知道莫修羽说得不错,他急着要来雁定城向萧奕复命,确实不太方便带两个孩子马不停蹄地赶路。
瞧百合萎靡的样子,画眉既不好帮着她一起怨莫校尉,也不好替他说话,干脆就转移话题道:“百合姐姐,世子妃正和韩姑娘说过几日出游的事,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当然要去。”百合顿时眼睛一亮,眸底璀璨如夜空繁星,耀眼闪亮,精神也随之振奋了起来了,抬眼朝前方看去。
前方的一棵大树下,南宫玥正和韩绮霞坐在一张石桌边说话。韩绮霞的脖子上伤处未愈,还缠着白色的绷带,她特意穿了高领的衣裳稍微遮掩。
百合快步上前,给南宫玥正和韩绮霞行了礼,然后笑嘻嘻地说道:“世子妃,这次出游,您可一定要带上奴婢啊。”
雁定城如今还处于高度戒备中,寻常人想要进出城,必须有萧奕、李守备等人的批准。
这难得来了一个新地方,却只能困在城里不能出去,也委实把百合给闷坏了,一听可以出去放风,立刻自告奋勇地请缨。
百卉无语地皱了皱眉:这丫头嫁人后,没自己看着,果然是越来越没规没矩了。
百合自然是注意到了表姐的神色变化,笑眯眯地对着百卉眨了眨眼,意思是,我是来给世子妃当护卫的,世子妃出行,我本就该作陪啊!
南宫玥有趣地看着这对表姐妹俩的眼神交换,有姐妹的感觉约莫就是如此……想着,她心底倒是生出一丝没有妹妹的遗憾来。
她半垂眼帘,咬了咬下唇,也许……也许将来她和阿奕可以生一对漂亮的姐妹花,她会把像母亲林氏教养她一样教养她们……
想着,南宫玥的脸颊微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含笑道:“好,我就带上你和阿蓝。”
“奴婢谢过世子妃。”
百合顿时乐坏了,喜笑颜开,像是得了什么莫大的赏赐般,看的四周的姑娘们都是忍俊不禁,连韩绮霞都掩嘴笑了出来,心道:玥儿身旁的百合性子委实是活泼得紧,让人看着不由心情舒畅。
她还记得以前玥儿偶然间跟她提过,百卉百合这对表姐妹自小相依为命,想必很是孤苦吧。但就算如此,百合还是保持了这种乐观的性子,这或许是她的天性如此,更或许是因为她背后有着坚实的盾牌吧……就好比她的表姐,又好比她的夫婿……
想着,韩绮霞不由地看向了身旁南宫玥,还有不远处正在晒药的林净尘。自己也足够幸运了,失去了一些,却也因此获得了其他。
还有……
韩绮霞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脖颈上的绷带,表情一时有些复杂。
“霞姐姐……”南宫玥担忧地看向韩绮霞。
韩绮霞猛然回过神来,笑了笑,笑容明媚如初放的山茶花:“没事,只是伤口有些疼,玥儿,可不能因此就不带我出去玩啊!”
南宫玥怔了怔,她以为以韩绮霞的性子一定会说自己没事的,把痛楚和不适都自己咽下,却不想这一次……
南宫玥忍不住细细地审视着韩绮霞,总觉得她好像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似乎眼神更为坚毅,却又透着一种明朗的感觉。
自从来到南疆以后,韩绮霞一直很努力,努力学医、努力适应生活、努力改变自己……南宫玥心里是觉得韩绮霞似乎太过勉强她自己了,但也不知道从何劝起,韩绮霞的心情只有她自己可以体会,日子也只有她自己可以过下去,既然她在努力用一种积极的态度面对,旁人又有什么资格去置喙或训诫什么,不过是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罢了。
可是现在韩绮霞似乎又有了一种微妙的差别,好像……好像是骤然间顿悟了什么。
南宫玥勾唇笑了,眼中笑意浓浓,并没有追问什么。只要霞姐姐她能越来越好就好。
几个姑娘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出游到底要准备哪些干粮、点心、茶水什么的,这些东西都必须在今晚先备好。
南宫玥的脸上绽放出璀璨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王都时,与蒋逸希、原玉怡、傅云雁她们一起把臂同游……
只是这次,恐怕是不能让她们玩得尽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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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次日起,接了活的妇人们就陆续带着做好的口罩过来了。
这一次南宫玥没有再亲自出面,而是全权交给了画眉去处置。
画眉一一验收,发现有问题就当场指出,再告诉她们正确的制法,最后又给了每人十尺纱布,让她们带回去慢慢制。
忙了大半天后,画眉把收到的口罩拿回去给南宫玥瞧了。
南宫玥随手拿起一只,细密而又平整的针脚一看就知道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世子妃,她们都很用心。”画眉说道。就算有做错的,也只是理解上错了,无关别的。
在经历了那场战乱后,雁定城的所有人都在努力的重新振作起来,努力的忘记伤痛,努力的去生活。
南宫玥含笑颌首,吩咐道:“你去整理个箱子出来,暂时把收到的口罩放在里面。”
她稍稍估算了时间,等周大成带来足够的纱布或者绢布,每人每天至少可以制作十个口罩,等熟练起来后会做的更快。
这两日来,陆续有妇人来守备府报名,算起来,只要招募到两百个妇人,短短五、六日,制作出来的口罩就足以配备一支万人大军,甚至一旦急需,还能招募到更多的人。
确实比做药丸要快速而且安全的多。
外祖父果然比自己想得周全。
昨日夜里,萧奕命莫修羽率领一支十人小队悄悄去了那个沼泽,为的是试验药物和口罩的效果,快马加鞭,预计六、七日就能来回,而那个时候,口罩也基本制作妥当了。
南宫玥觉得也该把药材准备起来。
想到这里,她的双眸熠熠生辉,选择来雁定城是来对了!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而去,终于到了众人约好出游的日子。
一大早,众人就在守备府集合。
南宫玥是和韩绮霞一起过来的,为了出行方便,几位姑娘包括百卉、百合,全都换上了男装,一个个英气勃发,有几分雌雄莫辨的味道。
萧奕、官语白和傅云鹤已经牵着各自的马等在了那里,众人很快就互相见了礼。
短短几日不见,傅云鹤看来似乎瘦了一圈,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阴影,显然这几日很是辛苦,不过看他眼眸清亮有神的样子,精神还不错。
“鹤表哥”韩绮霞想问候傅云鹤这几日如何,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堂堂咏阳大长公主府的嫡孙跑去扫马房,如今的她早已经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府贵女,完全可以想象这几日傅云鹤过得有多狼狈。
想着,韩绮霞的表情变得更为复杂。
迎上韩绮霞充满歉疚的眸子,傅云鹤直觉地想说自己没事,这并非是安慰人的话,这两年来,他经历了与百越以及南凉的数次战事,早就习惯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军旅生活,也习惯了战场上的血腥与残酷,相比下,扫扫马房什么的也就是个力气活,虽然马粪的味道实在不讨人喜欢,虽然劳碌了三天,他浑身的肌肉委实有些酸痛
不过,就算他说自己没事,霞表妹也不会信的吧。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干脆就诉苦道:“霞表妹,你那里可有什么熏香?扫了三天的马房,我现在无论闻着哪里,都是马骚味和马粪味!”
他苦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没注意到在他提到“马粪”的时候,后方的百合默默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捏了捏鼻子,撇开了脸。
韩绮霞怔了怔,眼中浮现笑意,说道:“鹤表哥,外祖父那里有几种熏香,清新淡雅,芳香持久,而且清爽醒神,应该适宜男子熏染衣物。等今日回来,我给你送去。”
“那就麻烦霞表妹了。”傅云鹤乐滋滋地说道,抬了抬下巴,神采飞扬,隐隐透着一丝显摆。
一旁的小四淡淡地看了傅云鹤一眼,心道:果然是物以类聚,萧奕的这些小弟都跟他是半斤八两
“人到齐了,我们赶紧出发吧。”这时,萧奕朗声道。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鱼贯地出了守备府,公子、姑娘们骑在骏马上,一个个都意气风发,英姿勃勃,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让看者不由赞叹好些个俊俏的少年郎。
有萧奕这张脸等于就是令牌,立刻有城门守卫给众人开了城门
出了城门后,众人就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萧奕与南宫玥并肩而行,一边奔驰而行,一边道:“阿玥,我们今日要去的雨澜山距离雁定城不过六七里,我和小鹤子、韩姑娘,还有小白之前去过一次,那里风景不错,山清水秀。”
他们这么多人出去玩,自然而然地把小灰也吸引了过来,萧奕说话的同时,就听小灰在上方发出鹰啼,仿佛在附和主人一样。
它似乎知道他们要去哪儿,欢快地拍着翅膀,眨眼就冲到他们前方近百丈外。
萧奕抬眼看着小灰,得意洋洋地说道:“你看,连小灰都知道那里好玩!”
瞧他那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样子,后方黑马上的小四无语地眉头抽动了一下。这个萧世子还是轻浮得跟个纨绔似的
想着,小四忍不住朝自家公子看了一眼,还是想不明白大裕有这么多人,自家公子这样的谦谦如玉君子,怎么就偏偏和萧世子这种不正经的家伙看对眼了呢?
这是不是就是前世的孽缘?!
要不就是萧世子的脸皮太厚?
小四稍稍加快马速,只比官语白落后一个马头,看着自家公子策马迎风、眉眼含笑的样子,小四原本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也微微勾了起来,今日秋高气爽,正适宜策马奔腾,快意江湖。
因为不是赶路,所以他们都悠闲随意,走走停停,不过六七里的路程,却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了雨澜山的山脚下。
众人翻身下马后,竹子照例地被留在山脚下看着马儿,其他人则一起上山。
韩绮霞的脚只是轻微的扭伤,在擦在药酒,已经不妨碍行动了。
她从马侧取下了一个竹编的箩筐,熟练地背在了身上,南宫玥一看就知道是采药用的竹箩,韩绮霞明显是有备而来,南宫玥微挑眉头,好奇地问道:“霞姐姐,这雨澜山上莫不是多药草?”
“是啊。”韩绮霞精神奕奕地点了点头,说道,“玥儿,这雨澜山简直是座宝山,半个多月前,我和外祖父偶然路过此地意外发现的,这座山上遍地是药草,我上次来还采到了石荆草、紫萝藤”说起药草来,她滔滔不绝,一双乌黑的眼睛晶莹璀璨。
每次看韩绮霞这副样子,南宫玥都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天意有时候真是太过玄妙。
她今生最大的遗憾约莫就是不能随外祖父学医,和外祖父一起去大江南北游历可是霞姐姐却做了她今世做不到的事。每每想来,南宫玥都仿佛在韩绮霞身上依稀看到了前世的自己,约莫上天是欠了外祖父一个学医的孙女吧!
想着,南宫玥勾唇笑了,如三月迎风怒放的春花。
她亲热地挽起韩绮霞的手,道:“霞姐姐,你今日要采什么药草?我来帮你吧。”
韩绮霞二话不说就应了,听得一旁的傅云鹤委屈得瞪大了眼睛,上次他想帮忙,霞表妹还嫌弃得不得了,轮到大嫂,霞表妹的态度如此天差地别。这也太差别待遇了吧?!
萧奕眼尖地看到了傅云鹤的表情,挑衅地抬了抬,你大嫂跟你能一样吗?
傅云鹤谄媚地笑了,点头哈腰,意思是,那是!大嫂跟小弟我当然不同!
小四鄙夷地看了傅云鹤一眼,在他身旁走过。
一行人沿着之前走过的那条小路往山上而去,前方,韩绮霞一边走,一边还在和南宫玥继续说着话:“玥儿,我今日打算再去采一些石荆草,还有”
傅云鹤终于忍不住走到韩绮霞身旁,插嘴道:“霞表妹,你上次来怎么不多采些回去?”为了那该死的石荆草,傅云鹤上次被韩绮霞当孩子“哄”了一回,实在印象深刻。他分明就记得这山上长了不少石荆草
他话音刚落,就听韩绮霞和南宫玥齐声回道:“适度取用,不可竭泽而渔!”
傅云鹤愣了愣,南宫玥和韩绮霞也愣了愣,跟着噗嗤一声,两个姑娘同时笑出声来。
她们俩刚才说的话是林净尘出门采药时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哪怕所见的药材再罕见、再珍贵,林净尘都不会竭泽而渔。他的为医之道自然而然地影响了南宫玥和韩绮霞。
山路还是如上次一般崎岖艰难,令众人意外的是不只是韩绮霞爬山的动作利落,南宫玥也亦然,又有百卉、百合护在身旁,根本就轮不到萧奕做护花使者。
萧奕心里一阵扼腕,但他的性子一向不钻牛角尖,立刻就和官语白说起话来:“小白,你今日可是带了舆图?”
官语白点了点头:“新舆图已经完成了六七成,这座雨澜山是方圆十里最高的一座山,视野也不错,我今日也想顺便拿新舆图再实地比对一番”说着,官语白想到了什么,眉眼一挑,勾出一抹清浅的笑,转头看向萧奕道,“阿奕,你放心,我这些日子有好好休息,不信,你问小四?”
萧奕也挑了挑眉头,还就真的问了小四:“小四,你可别替你家公子瞒着!”
小四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自从上次萧奕用林净尘“威胁”官语白后,官语白这几日的作息确实规律了不少。别人也许看不出那细微的差别,但是在小四眼中,公子的气色明显好了些许,半夜也很少咳醒了
众人言笑晏晏地到了山腰,韩绮霞四下看了看,道:“玥儿,我记得上次我就是在这附近找到石荆草的”
她正说着,百卉已经看到了,指着右前方道:“世子妃,韩姑娘,那里有石荆草。”
几个姑娘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各自戴上鹿皮手套,采摘起来,百合对药草什么的一窍不通,在一旁给她们打下手。
看着南宫玥和百卉熟练的动作、手势,傅云鹤在后方悻悻然地摸了摸鼻子,心想: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大嫂的医术自然是自己不能比的。
不过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韩绮霞脖子上的白色绷带上,目光一凝,那一日的一幕幕在眼前飞快地闪过
他心口一紧,不自觉得握紧了拳头。
这时,南宫玥、韩绮霞她们已经采好了所需的石荆草,百合笑眯眯地主动帮韩绮霞背起了竹箩,吐了吐舌头道:“韩姑娘,这竹箩就让奴婢来背吧。您瞧奴婢对药材是一窍不通,也就这一身力气可以让您使唤!”
韩绮霞也没跟百合客气,道了声谢。
南宫玥起身后往四周看去,习惯地搜索起萧奕的身影,却发现不知何时,萧奕、官语白和小四三人不见了,便问傅云鹤:“阿鹤,阿奕和官公子呢?”
南宫玥这一问,傅云鹤忙向四周看去,这才发现周围少了几个人。
他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刚才分了会儿神,以致大哥他们什么时候走开的,他也没意识到。
百合噗嗤地笑了出来,取笑道:“傅三公子,您刚才莫不是魂飞天外去了?”
百卉已然无力,警告地拉了百合的右袖口一下,意思是,别没上没下的。
百合又孩子气地吐了吐舌头,还是任子南出声禀道:“世子妃,刚才小灰好像看到了什么,过来叫世子爷和官侯爷过去了”
姑娘们面面相觑,南宫玥、百卉和百合忍不住心想:也不知道小灰又要捡什么东西回来了?
没过多久,右前方传来树枝、树叶被撩动的簌簌声,紧接着,是小灰熟悉的鹰啼,一声接着一声,它听来很是兴奋。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小灰从树荫间猛然飞蹿出来,撒下一片零落的叶雨,紧跟着就见三道熟悉的身影从林木间朝这边走来,正是萧奕、官语白和小四。
“阿玥!”萧奕远远地就冲着南宫玥喊道,加快脚步小跑了过来,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哈哈,你一定不知道小白刚才捡到了什么?”
南宫玥挑了下右眉,心道:不是说小灰又“捡”东西去了吗?怎么变成官语白了?
百卉和百合也是疑惑地互相看了看。
没等南宫玥说话,萧奕早就憋不住地说了出来:“小白给我们家小灰捡了一个媳妇回来!”说着,他往官语白和小四的方向指了指。
小四走在官语白身后,本来身形被官语白挡住了大半,直到主仆俩走近,南宫玥和韩绮霞她们才注意到小四把袍角撩了上来,袍子的下摆兜了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只毛绒绒的白色雏鸟,圆滚滚,软绵绵,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雾蒙蒙的,身子微微颤动着,看来可爱极了。
几个姑娘家都被它看得心口一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唯恐吓坏了这个小家伙。
韩绮霞关心地说道:“它的母亲呢?它可是从鸟巢掉下来了?我们赶紧把它放回鸟巢去吧”
一听韩绮霞的语气,南宫玥、百卉和百合就心下了然,知道韩绮霞肯定没看出这到底是什么鸟的雏鸟。
主仆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南宫玥清了清嗓子,含蓄地说道:“阿奕,这个小家伙就是你给小灰找的媳妇?”
南宫玥主仆三人把小灰从一只可怜兮兮的雏鸟一点点地养成了现在这头矫健的雄鹰,三人一眼就看出小四袍子里兜的是一头小小的雏鹰。
韩绮霞愣了一下,很快恍然大悟道:“这是雏鹰?”她曾听说,雏鹰身上一旦沾了人的味道,再放回鹰巢的话,会被母鹰舍弃。
萧奕点了点头,笑道:“刚才小灰发现的,小白瞧这雏鹰可怜,就把它收养了。”
小四的表情有些古怪,其实,这只白色的小雏鹰是萧奕他们家的小灰发现的,怎么也该由萧奕捡回去才是。偏偏这个萧奕委实是厚脸皮的,非怂恿着公子去救这只雏鹰,现在更自说自话地给两头鹰定起娃娃亲来。
小四看着公子平日里很喜欢小灰,也觉得养头鹰逗公子开心,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可是他们含辛茹苦养大的鹰凭什么要便宜了萧奕家!
不过,若是自家的小鹰将来能和小灰将来再生一窝小鹰,好似也不错
这辈子,第一次要养“闺女”的小四一时纠结住了,实在是难以取舍。
即便心中已经是心念百转,表面上,小四脸上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大概也唯有官语白看出了少年心中的纠结,官语白把拳头放在唇边,勾唇笑了,心想:也许养一只小鹰也不错。小四平日里一直跟着自己,也委实太寂寞了一些虽然小四一直自认是仆,但是对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并经历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苦难的官语白而言,奋不顾身地把他从天牢中救出来,并且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四,就如同他的弟弟一般。
官语白含笑道:“阿奕,你这就不对了,婚姻大事虽然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也彼此相看对眼才行。我家寒羽若是不喜欢你家小灰,我可是不答应的。”
几句话说得南宫玥捂着嘴,差点没笑出声来,姑娘们都忍俊不禁,百合的肩膀更是疯狂地颤动着,任子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这么说,公子是同意养它了!小四又低头看向了兜在袍摆上的小鹰,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寒羽,这个名字比起小灰什么的好听多了。
公子养的鹰也一定比小灰那只蠢鹰讨人喜欢!
寒羽抖动着翅膀发出稚嫩无比的啼叫声,仿佛知道自己有了名字和新家一样。上方的小灰一听,盘旋着降低了身子,在小四和官语白的头上绕着圈子,一圈又一圈
萧奕也是笑吟吟地看着寒羽,满眼的慈爱,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道:“的是。总对眼。”心里却想着,反正现在小白就在南疆,那么寒羽也在南疆,以后寒羽和小灰青梅竹马,自家小灰又是这么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哪头鹰见了会不爱?!
萧奕信心十足地想着,飞快地给南宫玥抛了一个眼神,意思是,我聪明吧?出来游玩一趟也能给小灰找好媳妇,这下省心了!
南宫玥本来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被他这个眼神又给逗乐了。
这个短暂的插曲后,众人就继续往山上走去,这一路上因为多了一只小稚鹰,几个姑娘都忍不住去逗一逗,欢声笑语。
一鼓作气地到了山顶,几个姑娘多少都有些乏了,便在这里稍稍歇歇脚。
官语白展开了手里的牛皮纸,一边对比着角度,一边用炭笔细心修正。
他居高临下地远眺着四周,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直到,他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猎户打扮的男人,唇边不由露出了意味深长地笑容
题外话
按惯例每天60007000字,作者君会努力多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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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版群赠送两款定制明信片1大婚、2阿奕&p;p;小白,并有不定期的番外更新小白和阿奕的前世番外等,详情请见书评区。加群需通过正版验证。谢谢!
“阿奕!”
官语白指着左前方灌木丛中半隐半露的一条小径对萧奕道:“从那个方向,应该可以远眺到雁来河,这里还缺一段雁来河的下游走向”说着,又指了指手上的牛皮纸示意萧奕过来看。
萧奕瞟了一眼牛皮纸上的一处空白,爽快地应道:“走,我们过去看看。再加上雁来河的下游后,这个方向的舆图也差不多全了。”
“接下来就差西南方位”
两人一边说,一边朝那小径走去。小四暂时把雏鹰寒羽交给了百卉和百合照顾,如影随形地跟在官语白身后。
那条小径上灌木横生,萧奕拿出一把短刀,披荆斩棘地为两人开路
“两位公子且留步!”
这时,一个憨厚的声音从他们后方传来,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背着大弓的大汉正大步朝他们走来,那大汉看来四十来岁,黑膛脸上留着虬髯胡,正是刚才他们看到的那个猎户。
官语白挑眉看向对方,问道:“不知兄台有何指教?”
那猎户表情憨憨的,搔着后脑,好心地劝道:“公子,这座山上多猛兽出没,俺瞧公子你手无缚鸡之力的,还是谨慎小心点,别随处乱走的好。”
“多谢兄台提点。”官语白抱了抱拳。
本来落后一步的萧奕大步走到官语白身旁,不以为意地拍了拍官语白的肩膀,笑道:“兄台不必担心,我这兄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不过他这小护卫还略懂些武艺,猛兽什么的伤不到他的。”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朝小四瞥了一眼。
虽然自己貌似是被这位萧世子给夸奖了,可是小四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冷冷地看了萧奕一眼,抱拳淡淡道:“萧公子过奖了。”
那个留着虬髯胡的猎户又将三人打量了一番,目光在萧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垂眸掩去眸中的锐利,豪爽地笑了笑,又道:“那就好,公子可别怪俺多事。几位公子可是来这雨澜山游玩的?”
官语白笑道:“听说这雨澜山风光秀丽,就过来随意看看走走。”
那猎户点了点头,一脸自傲地说道:“俺们雨澜山和雁来河那都是山清水秀啊,也就是位置偏僻了些。”顿了一下后,他热情地说道,“公子们既然上到山顶,想必是走了有些时候吧,俺们村子就在这山脚下,走走也不用半个时辰,不如去俺们村子歇个脚如何?”
官语白侧首看着萧奕:“阿奕,你觉得如何?”
“也好。”萧奕颔首道,“走了小半天了,我们也好顺便讨杯水喝。”
“各位放心,别的不敢说,凉水肯定是管够!”猎户爽朗地大笑,指着西南方道,“俺们村就在那头。公子们可要叫上你们的几位朋友?”
“那是自然,我们就叨扰兄台了。”萧奕豪迈地抱了抱拳,谢过对方,“还没请教兄台贵姓?”
说话间,小四已经把坐在不远处歇息的南宫玥等人也叫了过来。
“俺姓张,弓长张。几位跟俺这边走。”
那张猎户热情地在前方带路,南宫玥、萧奕他们三三两两地陆续跟上。
张猎户领着他们朝西南边而去,穿过一片树林后,就看到树林后赫然是一条被人给走出来的崎岖小道。
张猎户笑容满面地介绍道:“俺们村子就在山脚下,所以村子的人经常走这条的好,上山容易下山难。几位公子小心点儿走。”
说着,张猎户率先走了下去,他看来对这条小路非常熟悉了,脚步稳健地往山下走去,还是不时地在前面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沿着干涸的黄泥小径一路下去,快到山脚的时候,就见一个小村子出现在下方,村子里林立着二三十间土墙瓦房的小屋子,只是从山上俯视下去,村子看着有些荒芜。
等他们快走到村子口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万籁俱寂,让人觉得死气沉沉的,没什么生气,不,或者说人气。
那张猎户在前头叹了口气,道:“让几位公子见笑了,几个月前南凉人打过来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逃的逃,死的死,现在也只有连俺在内的六个人还住在这村子里。”
他抬眼看着前方的村子,眉宇深锁,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俺一家老小都死在战乱里了,就活了俺一个有时候想想,俺真是恨不得随他们去了,哎,可是俗话说,好死不如歹活,几位说是不是?”说着,那张猎户已经是泪眼朦胧,眼睛通红得一片,看着令人唏嘘不已。
百合愤愤地说道:“那南凉人委实是可恶!不知道害了我南疆多少无辜的百姓和将士家破人亡,身首异处!要是让我碰上南凉人,看我不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话语间,众人也都看着这个村子,此刻,已经是正午,可一眼望去,也就两三户人家燃起了袅袅炊烟,寥落萧条。
“这位小公子还是个热血之人。”张猎户深有感触地对着百合抱了抱拳,跟着话锋一转,“几位公子请,俺家就在前头了。”说着,他指了指距离村口不远正冒着炊烟的一间屋子说,“现在跟俺表弟一起搭伙过日子,他估计是的做晚饭了,几位公子要是不嫌弃,在俺家用些便饭如何?”
官语白和萧奕互看了一眼,最后是官语白微微一笑,抱拳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兄台了。”
“公子你太客气了。”张猎户爽朗地大笑,“虽然是粗茶淡饭,不过胜在是俺昨日刚从山里猎的野味,那山鸡、野兔肉质鲜美劲道,无论是烤一烤,还是随便煮个汤什么的,都好吃极了”
张猎户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语间,几人就来到了猎户之前所指的那栋房屋前。
屋子外用一圈木栅栏围了起来,一进院子就可以看到小小的菜地,但是里面种的菜已经干枯发黄,院子里七零八落地散落着一些筛子,箩筐,石磨看得百卉、百合微皱眉头。
张猎户有些不好意思地搔着后脑,说道:“让各位见笑了。俺们两个男人五大三粗的,怎么也收拾不干净”
那张几乎被大胡子遮住的脸庞露出几分赧然来。
傅云鹤笑嘻嘻地说道:“张大哥,你太客气了。咱们男人又不是娘们,不拘小节!”
这时,屋子里传来一个粗犷的男音:“表哥,是你回来了吗?”
说着,声音的主人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三十多岁、中等身量的男子,又黑又瘦,一张长长的马脸,相貌十分平庸,狐疑的目光投向了张猎户身后的
“大椿啊。”张猎户忙应道,“俺在山上正好碰到了这几位公子,他们想来俺们家歇个脚,讨口水喝。俺想着你正好做了饭,干脆俺们就顺便请这几位公子吃个便饭好了。”
大椿愣了愣,立刻热情地应声道:“饭就快做好了。各位请进!就是屋子里简陋,各位别嫌弃。”他一边引众人进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从南凉人打来以后,俺们村已经很少有客人来了,今日难得,可以热闹一下。”
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放了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还有角落里的几个大罐子,屋里头虽然简陋,不过这厨房传来的热腾腾的食物香味,面香混合着肉香弥漫在屋子里,让闻者垂涎欲滴。
“几位快请坐,别客气。”
张猎户笑容满面地请萧奕、官语白、南宫玥几人在一张简陋粗糙的方桌旁坐下,又从里屋拖出了几条长凳,客气地让小四、任子南他们也都坐了下来。
“张兄,你也坐。”萧奕招呼那个张猎户也坐下,随和地问道,“这村子都没几个人了,你们为什么干脆不搬到别处去呢?你们就六个人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道啊。”
张猎户苦笑了一下道:“俺自小在这村子长大,也就只会打打猎。哎,雁定城虽然安全,但是俺们村的一个村民去看过了,雁定城每天城门紧闭,不能随意进出。这要是困在了城里,俺们这些粗人靠啥吃饭呢?就算不饿死,那也还不得饿得面黄肌瘦的反正俺们也就几条贱命,既然老天爷侥幸让俺捡回命,想必也不急着收回去!”
那张猎户为人倒是豁达,说着就先笑了起来。
说话间,张猎户那个叫大椿的表弟就给他们上了几碗凉水,殷勤地笑道:“大家都渴了吧。俺们这里也没什么茶水好招待各位,也就是几碗凉白开。”
这荒野之地的普通猎户人家,自然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器皿,也就是凑了七八个青瓷大碗,有的碗口甚至还有小小的缺口,不过幸而这些碗洗得还算干净,其中的凉水清澈透明。
萧奕接过青瓷碗,没有喝,而是笑吟吟地说道:“这位大哥太客气了,照我看,最解渴的还是这最最普通的清水。”
南宫玥不着痕迹的拉了拉韩绮霞的手,韩绮霞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懵懂的王都贵女,她微微一笑,端坐着没有动。
张猎户见状笑了笑,示意大椿把碗都放在桌上,说道:“贵人可是嫌弃俺们家的碗脏?这碗俺是好好洗过几遍的,水也是干净的。”
官语白拿起了桌上的青瓷碗,淡淡一笑说道:“有一件事,在下有些介怀,可否烦劳张大哥解答一下。”
张猎户连忙道:“公子请说。”
官语白含着道:“我刚刚在山间看到有一条泥泞小径,散乱地留着不少脚印,也不知道是通往哪儿的。”
张猎户眸光一闪,笑道:“也不知道公子说的是哪条小径,这雨澜山上多猛兽,俺们村子,还有附近别的村子的猎户都经常上山打猎,也难免留下一些脚印。”说着,他拿起跟前的一个青瓷碗,仰起下巴,咕噜噜地一鼓作气地饮尽,然后以袖口擦了擦嘴角,对身旁的大椿道,“大椿,再去给我倒一碗。”
大椿应了一声,接过碗,正要转头进厨房。
萧奕一个眼色,任子南就上前一步,拦住了大椿,却是一字不吭。
“你拦俺路干吗?”大椿愤怒地拔高音量,和张猎户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奕抚了抚袖子,嘴角一勾,笑得灿若桃花,意味深长地缓缓道:“两位就别白花力气了,没人会来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张猎户哪里还不知道自己露相了,他霍地站起身来,想逃,但是眼前一道青色的身影闪过,小四已经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前方,一把银色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干脆利落地给了几个字:“我们公子的话还没说完,坐下。”匕首冰冷的刀刃贴着张猎户的皮肤,他浑身僵直。
虽然百合一贯对小四这张死人脸没什么好感,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小四这家伙还是挺靠得住,挺顺眼的
张猎户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这时,大门的方向一暗,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一定是他们的人!张猎户心中一喜,却见一个陌生的黑衣人走了进来,他顿时心下一沉:糟糕!他自以为把萧奕引进了陷阱,难道反倒是自己引狼入室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张猎户几乎是胆战心惊。
来人正是萧影。
萧影的手里还拿着一串铃铛,故意晃了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张猎户和大椿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萧影笑眯眯地抱拳禀道:“世子爷,这村子里除了这两个人,一共还潜伏了八个南凉人,属下和阿暗杀了六个,抓了两个活口过来,现在就扔外头院子里了,阿暗正守着。”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这些南凉人也挺有意思的,在屋子后面埋了这些铃铛彼此通讯,幸好属下反应快,把他们的消息给截断了”
原来是南凉人!韩绮霞、百合她们瞳孔一缩,此时隐隐明白官语白他们这一趟出游的真正目的约莫就是针对这些南凉人来的。而他所图应该不只是这区区几人而已!
这下,不用小四再以匕首威逼什么,张猎户自己就软软地坐了下去,冷汗直冒,心凉无比:他们在村子里布的通讯被对方破解了!他们潜伏在这个村子里的确实一共是十人,也全被对方给解决了!
怎么会这样!
萧影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心里却冷笑。这帮南凉人自以为布局了这铃铛线,一旦有了情况,就可以互相传讯,却不知道这最大的弱点同时也是暴露了自己人的方位。
他和萧暗顺藤摸瓜,轻而易举就把暗桩给挖了出来。
萧奕笑眯眯地把手中的青瓷碗放下,递到了张猎户跟前,亲切地说道:“瞧你出了那么多汗,口渴了吧?多喝点水吧!”
张猎户额头和背后的冷汗更多了,身上的衣衫几乎被汗水浸湿。
他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青瓷碗,哪里敢喝。别人不知道,他最清楚,这水里面他加了“料”,可是他确信这“料”无色无味,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的。
他很想这么说服自己,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原来“确信”的东西已经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之前,在他偶然在雨澜山上遇上了萧奕时,还想着自己的运气真是好,这个堂堂的镇南王世子竟然没带几个护卫就出门,随行的人中还有几个人娘里娘气的,一看就是女扮男装。
当下,张猎户就心中不屑,只觉得这个镇南王世子也不过如此,实在是闻名不如见面,如今战事未息,就好似浪荡公子般,竟有心思带着几个女子游山玩水。
如此之人竟然是几万南疆军的主帅,看来南疆垂手可得!
不过,对于张猎户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他被困在这个村子里已经数月了,要是这一次能一举击杀镇南王世子,南疆军好不容易振奋起来的士气就会瞬间被击溃,那在镇南王没反应过来以前,他们南凉大军就可一举夺回雁定城、永嘉城,甚至还拿下惠陵城。那么自己的功劳可就是铁板钉钉,从此可以一路扶摇直上!
只是弹指间,张猎户就做了决定,决心抓住这个大好的机会,把镇南王世子引到他们的村子里,然后就可以任由他们拿捏了,即便是不杀萧奕,他也是一个非常昂贵的筹码
眼看着富贵荣华就在眼前,张猎户却万万没想到回到村子后,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个镇南王世子竟然早就知道了自己是南凉人,甚至他的手下还找出了村子里潜伏的暗桩。
那么,就算对方知道自己在这碗里放了什么东西也不稀奇,自己居然还傻得以为可以对对方玩花样
看这张猎户的表情变化实在是太过精彩,一旁的南宫玥唇角一勾,干脆趁机再给他一击以彻底击溃他的心防:“无色无味,却隐隐泛着一股米香,这应该就是千金倒吧。据我所知,千金倒一滴就可迷晕十头老虎,是一种极为稀罕的迷药”
“你”张猎户瞳孔猛缩,感觉一瞬间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砰地碎掉了。
对方竟然真的全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就好像他们最近的一举一动都一直在对方的注视中,好像他们早就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官语白微微一笑,眸光一闪,道:“既然兄台不想喝水,那我们就继续聊聊吧。”
官语白温文尔雅地看着张猎户,“我看几位一直轮换着守在雨澜山上,应该是为了某件贵重的东西吧?”
张猎户和大椿都半低着头,两人都没有说话。
官语白也不是要从对方那里听到什么答案,继续道:“是一条通往登历城的小径对吗?”
这一次,那对“表兄弟”有反应了,张猎户握了握拳,而那个大椿直觉地朝张猎户看了一眼。
就算不看对方的反应,官语白也早就知道了答案。按照舆图显示,雨澜山后不远就是登历城,上次他和萧奕、傅云鹤一行人来雨澜山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想查看一下山上有没有路可以通往登历城。
那一趟,他们没白来。
回去之后,他和萧奕就挑了一个日子,悄悄地又来了一趟雨澜山,沿着一条小径摸索了过去,一路小心地避人耳目,甚至没有破坏一路上的灌木。
虽然那条小径已经被人细心地清理过了,但是,凡是走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除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外,他们还在灌木丛中、野草上发现了一些血渍,甚至还有几具被仔细掩埋起来的尸体一路沿着小径下了山后,两人都是喜出望外。
官语白的估计没错,雨澜山上果然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小径可以通往登历城。
那么那些被蓄意掩藏的痕迹,就显得越发意味深长起来。
到底谁干的?!
官语白不由得想到了那一日偶然遇到的樵夫,萧奕悄悄派暗卫一查,迅速地就锁定了那个村子的人,只是那帮人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探子,就算是暗卫也不敢太过靠近,免得打草惊蛇。远远地监视了几日后,只是确信村子里至少住了五六人,这些人交换着轮流上山,中规中矩地或打柴或狩猎,表面功夫也算做得不错了。
只可惜,一旦被人盯上,就会发现他们的行为举止错漏百出有哪个村子每天只有一两个人出门的?
官语白和萧奕得知暗卫的回报后,两人细细推敲了一番,首先,从对方采买的粮食差不多可以确认对方大概有八到十人左右其次,这些人不论日晒雨淋,每日都雷打不动必然有人上山,也必然会“不着痕迹”地经过那条小径,很显然,他们这些规律性的行为应该是跟此次的任务有关,目的就是看守那条通往登历城的小径。
所以,这些伪装成普通村民的南凉人为什么守那条小径呢?
这其中隐藏的秘密,很有可能将成为一个影响此战胜败的重大发现!
萧奕果断地提议以自己为饵钓那些南凉探子上钩萧奕身为镇南王世子,绝对是一个非常诱人的饵食,几乎足以勾得那些南凉人一时头脑发热得去以身犯险!
想要确保南凉人落入他们的陷阱,就必须让对方掉以轻心,让对方低估萧奕的为人处世,这种事萧奕再擅长不过了。
他和官语白叫来了南宫玥、傅云鹤,几人在书房秘议后,便安排了这次的出游,装作一群年轻人出来游山玩水的样子。
这几个南凉人果然上钩了。
官语白和萧奕看似一直悠闲淡定,但两人心里都是暗暗地长舒一口气。这一次的行动最难的就是要把所有人一打尽,决不能让任何一个逃回登历城,使那伊卡逻得知任何风声,否则,一切的谋划就将功亏一篑。
官语白和萧奕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此刻,张猎户已经是阶下之囚,却还能好端端地与萧奕、官语白面对面地坐在这里,当然不是因为官语白非要与他说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而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看来兄台还是不打算说什么?”官语白漫不经心地用食指叩着桌面,又道,“贵国的主帅既然不惜让你们守在那里数月,那条小径想必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官语白故意用了肯定的语气。
张猎户咬了咬牙,抬起头来,一副英勇无畏的表情,冷冷地看向萧奕道:“萧奕,你们不用白费心机了!我们南凉人可不是什么软骨头,我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说话的语气、表情与之前的憨直截然不同,浑身甚至还隐隐带有一分锐气,百合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心道:如此的演技,就算当个戏子,那也绰绰有余了吧。
面对此人的不识趣,官语白却是嘴角微勾,到底“说不说”可容不得这张猎户说了算,对方若是发现自己暴露了身份,就果断自裁,那自己确实拿他没辙。
一个活的人就算他死撑着不说话,他能“透露”的讯息也比一个死人多。
比如刚才张猎户就肯定了自己的一个猜测,他们这伙人守在这村子里已经有好几个月了,而且这个命令果然是主帅伊卡逻下达的。
再比如,人在听到一些切身相关的事,难免会在一些细微的表情上漏出马脚,嗤笑,惊恐,喜悦,得意也同时表现在他们的肢体上,握拳,颤抖,出汗哪怕是一闪而过,但也是有迹可循。
所以,张猎户和大椿在萧影刚才禀告时,那压抑不住的惊恐就让官语白确信这村子的暗桩都被他们拔出了。
瞧,虽然对方没说几个字,却也说了不少了。
官语白嘴角勾出一个浅笑,抬眼与那张猎户直视,一双原本温和的眼眸一瞬间如同一把骤然出鞘的利剑,释放出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凌厉。
张猎户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他久经战场几十年,手上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杀人,对他而言,和他平日上山狩猎、杀鸡宰鸭相比,并无太大的差别。
可是刚才,他竟然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公子身上感受到了猛兽的气息,这个人绝非普通的书生,甚至于此人手上也是杀戮无数,才能露出这样的眼神。
这个人,不是什么书生,不是什么谋士,也是一个将士,一个厮杀战场的将士!
怎么可能呢?这种人一上战场不知道都死了多少次了吧?
不知道为何,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矛盾感令张猎户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浓重了,本来他只是懊恼自己看轻了萧奕,这才中了南疆人的陷阱,坏了伊卡逻大将军在此布下的一局好棋,但现在却变成了自心底深处发出的惶恐,就像是动物在各种天灾来临前,往往会有一种敏锐的直觉,然后逃离
明明战事未息,可是此时他却有一种他们南凉似乎要输了的感觉
张猎户已经坐立不安了,心中忍不住揣测这个书生模样的公子到底是谁。他再次朝对方看去,见这公子与镇南王世子并肩而坐,两个人都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柔一刚,可是在气势上却不分轩轾。如果这公子真的是一名将士,那也绝非是普通的将士,而是一个足以和镇南王世子并驾齐驱的人物!
南疆军中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你是谁?”
在张猎户还没察觉以前,就忍不住脱口而出地问道。
官语白还没什么反应,萧奕却是挑眉笑了,给了四个字:“不告诉你!”
若非是这个场合实在是太严肃,严肃到关于两**情,百合差点没笑出声来。自家世子爷还是那么有趣!
可是萧奕这四个字却是发自内心,小白的名字就算是要说,又何必告诉这么一个无名小辈,官语白的名字必然会再次传遍大裕,震慑四方蛮夷,却也不是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瓦房中。
这时,官语白微微一笑,答非所问道:“张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教”
他温文尔雅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不只是那张猎户和大椿,其他人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他的声音,仿佛连众人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须臾,一行人等就出了这间屋子,只有张猎户和大椿两人永远地留在了里面。
一出屋,便见萧暗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个昏迷不醒的“猎户”。
萧暗给萧奕行了礼后,萧奕随意地给了一个手势,萧暗就心领神会地抱拳领命,跟着萧奕一行人就从院子里出来了。
这两个南凉活口已经没有必要了,本来留着他们也是担心那张猎户和大椿会如死士一般服毒自尽现在既然已经从他俩“口中”获得足够的信息,剩下的人也就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了。
“萧影,你跑一趟雁定城,去把”
萧奕飞快地对着萧影下令,萧影立刻领命而去。跟着萧暗也从院子里出来,身上的那淡淡的血腥味让南宫玥和韩绮霞都隐隐猜测到他刚才是做了什么。
即便她们是医者,也不会同情不该同情的人,韩绮霞亦是如此。
韩绮霞环视着这个空荡荡的村子,咬了咬下唇,忍不住道:“这个村子的人是不是都”她有些不忍说下去,其实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个村子里的人肯定是都死在了南凉人的手里,所以这几个南凉探子才能伪装成猎户、樵夫守在这里。
而这个村子里,乍眼看去,没有留下一点血迹,那么,那些尸体那么多村民的尸体又会隐藏在哪儿呢?村子里真的没有人逃过这一劫?
韩绮霞不禁握紧了拳头,脸色微微发白。这才是战争吧!是曾经在王都的她,无法想象的悲壮与惨烈
“霞表妹”傅云鹤担忧地看着她,心里还是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该带她一起出来。
南宫玥也同样在看韩绮霞,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出声道:“萧暗,你和萧影可检查过整个村子?”
“回世子妃,”萧暗抱拳回道,“属下和阿影已经检查过村子里所有的空屋了,没有一个人,只在一两间屋子里找到些许血迹”
萧影和萧暗跟着南宫玥好几年了,南宫玥对他们办事的能力再清楚不过,刚才那句话其实不是在问他们,而是为了让韩绮霞听而已。
萧暗眼中闪过一抹幽光,迟疑了一下,把剩下的话还是隐下了。其实他和萧影也发现了这些南凉人的埋石之处,只是,说与不说,也没什么意义了。
既然已经魂归西天,又何必在意到底埋尸何处!
终归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
萧暗淡漠地想着。
这时,一阵微风迎面拂来,四周响起树枝树叶抖动的声音,簌簌,簌簌簌淡淡的血腥味和众人若有似无的叹息声都消逝在这清冷的微风中
不到一个时辰,一片步履隆隆声就自村外响起,领头的是骑在一匹红马上的姚良航,他身后则是数百身穿玄甲的士兵奔跑着跟在后方。
姚良航一接到萧影的传讯后,就带这数百玄甲营精兵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这个村子。这一次的任务事关重大,他所带来的士兵都是精英之中的精英。
“见过世子爷!”
姚良航在村子口翻身下马,带着一众士兵恭敬地对着萧奕行了军礼。
“免礼!”萧奕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身。
姚良航已经从萧影口中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维持数月的平衡,终于迎来了一次突破的希望,无论对南疆军,还是对自己而言,这都是莫大的机会。
“阿航,这里就交给你了!”此时,萧奕的脸上没有一丝嬉笑,表情严正,一双黑亮深邃的眼眸一霎不霎地看着姚良航,看得姚良航心中越发激昂。
这是世子爷对他的信任,所以才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托给他!姚良航仍旧维持抱拳的姿势,正色应道:“世子爷,属下定不负所托!”
话落之后,那数百的玄甲营士兵也是齐齐地抱拳响应道:“定不负所托!”
所有士兵们的表情、眼神几乎都是相同的,严肃,锐利,凛然不可侵犯!
我南疆领土不可侵犯!
我南疆百姓的血仇不可不报!
每一个人似乎在无声地宣誓着。
“好!”萧奕朗声笑了,意气风发。
一旁的南宫玥、韩绮霞还有百卉百合更是为眼前的这一幕所震动,作为从未上过战场的女子,直到此刻,她们才真正感受到士兵们的热血与信仰,连带她们都激昂得热血沸腾起来。
须臾之后,萧奕一行人便策马离开了这个村子,把这里交给了姚良航和这数百的玄甲营将士。
那些个南凉人的尸体快速地被清理,然后那数百的士兵就消失了,附近又平静了下来,仿佛之前的那一场喧嚣从未发生过,仿佛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山间村落,唯有草木和雀鸟在微风中不时发出声响
办完了正事,萧奕、南宫玥和官语白等人一路策马赶回雁定城,尤其是小四,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为了那些个南凉人耽搁了那么久时间,他们家的寒羽肯定是饿坏了!叫得连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小四眉头微皱,俯首看了看藏在怀里的寒羽,它嫩黄的尖喙中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但很快就被小四头顶上方小灰的叫声压了过去。
小四没好气地抬眼瞪了小灰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一边去!别吓坏了我家寒羽!
小灰不服气地发出更洪亮的啼叫,似乎在与小四抗议着什么。
这时,雁定城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城门守卫殷勤地赶忙将城门敞开,迎接世子回归。
众人一路顺畅地进了城,直接往守备府奔驰而去。
等他们抵达守备府所在的东安大街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落日的余晖笼罩了整个雁定城,众人一天都没好好进食,只在解决了那些南凉探子后,随意用了些干粮,此刻,他们都是饥肠辘辘。
守备府就在前方几十丈外了,众人纷纷开始缓下了马速,却没想到在守备府的门口出了一些意外。
此时,守备府的一侧角门敞开着,一个穿了一件浅青色素面织锦褙子的姑娘带着一个青衣小丫鬟正站在角门外,守备府门房的一个婆子正在与她说话,因为还有些距离,所以众人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唯有官语白盯着婆子一张一合的嘴唇,眉尾一挑。
那青衣小丫鬟听到后方传来的马蹄声,忙循声看去,面上一喜,对着那湖色衣裙的姑娘说了一句,下一瞬,那位姑娘和门房的婆子都齐齐地朝萧奕一行人看了过来。
只见那姑娘约莫是十五六岁,鹅蛋脸上一双明媚的柳叶眼半含秋水,抿嘴笑时,颊畔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让人看了就心生好感。
她一头乌黑的青丝挽了一个弯月髻,只簪了一朵素雅的淡黄色绢花,以她这个年纪,这身穿着打扮,素净得令人不禁侧目。
“孙姑娘”韩绮霞低低地脱口而出。
与她并肩骑行的南宫玥也听到了,转头朝她看去,道:“霞姐姐,你认识这位姑娘?”
韩绮霞点点头,说道:“有过几面之缘”
话语间,众人的马已经到了近前,门房看到世子爷归来,忙不迭地敞开大门相迎。
那孙姑娘的目光在马上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同时上前两步,先对着萧奕施礼道:“见过世子爷。”
萧奕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四周静了一静,气氛有些尴尬。这时,韩绮霞翻身下马,招呼道:“孙姑娘”
那孙姑娘顺势直起了身体,一脸狐疑地看向了一身青色衣袍的韩绮霞,怔了怔,不太确定地说道:“韩姑娘,难道你是韩姑娘?”
韩绮霞点了点头,问道:“孙姑娘,你怎么来了?”
孙姑娘微微一笑,脸颊上的一对酒窝更深了,道:“韩姑娘,我听说世子妃来了雁定城,所以特来请安。”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既然韩绮霞既然女扮男装,那么会不会
想着,孙姑娘飞快地朝韩绮霞身后的南宫玥、百卉等人扫视了一眼。
她身后的门房婆子一脸的为难,她也知道这位孙姑娘的身份,并不想怠慢对方,可是孙姑娘来得委实是不巧,世子妃正好和世子爷一起出门了,而这府里没有主子,也没人可以接待孙姑娘。
南宫玥见这孙姑娘似是韩绮霞的熟人,又说是来给自己请安的,眉头一挑,便也翻身下马,走上前道:“霞姐姐,这位姑娘是”她没有蓄意去掩饰自己的女音,泰然自若。
一听南宫玥对韩绮霞的称呼,孙姑娘眸光一闪,心道:果然,这一位就是世子妃。她本以为是世子妃是南宫世家的嫡女,应是温柔娴雅的姑娘,没想到竟是如此不拘小节之人。也是,世子妃既然会随军送药来雁定城,那想必性子是中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率性。
韩绮霞忙为南宫玥介绍道:“玥儿,这位孙姑娘乃是雁定城前守备孙大人之长女,也是孙大人唯一的血脉了”
韩绮霞说来,有几分唏嘘与感慨。
南宫玥眉头一动,当初,南凉大军兵临城下时,孙守备与雁定城共存亡,在城破的那一刻殉城自尽,这件事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南疆。而这位孙姑娘,作为孙守备的遗孤,确实不能怠慢。
也难怪这位孙姑娘穿得如此素净,原来是在为家人守孝。
孙姑娘上前半步,恭敬地福身与南宫玥行礼:“民女孙馨逸见过世子妃。民女得知世子妃驾临雁定城,所以特来给世子妃请安。”
南宫玥此刻风尘仆仆,疲惫不堪,但是对于这位身份特殊的孙馨逸,镇南王府必须有所表态,这也是镇南王对于那些战死的英烈的一种表态。
“孙姑娘免礼。”南宫玥含笑地微微抬手,赞了一句,“兰熏麝越,自成馨逸。好名字!”
孙馨逸又福了福,道:“谢世子妃谬赞,这是先父为馨逸取的名字”说起过世的父亲,她的眼眸一下子红了,眼眶中浮现一层淡淡的薄雾,露出几分伤感。
南宫玥又道:“孙姑娘,还请随我进府一叙。”
孙馨逸自是从命,于是一众人等便进了守备府。
萧奕笑吟吟地与南宫玥说过话后,就和官语白、傅云鹤往书房的方向而去,小四自然是揣着寒羽紧随其后。
小灰一见他们走了,发出嘹亮的鹰啼,在南宫玥头顶转了一圈,似乎有些犹豫到底是跟着女主人,还是跟着男主人。
小四只觉得如芒在背,忍不住回头想瞪那头灰鹰一眼,却看到一双柳叶眼的主人正直愣愣地看着这边,目光在对上自己的一瞬间,迅速地转回头去,继续往走着。
那目光让小四很是不喜,就仿佛带着一种待价而沽的意味。
小四锐眼一眯,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了官语白的背影。
不管她想怎么样,反正别打公子的主意,也别觊觎他们家的寒羽就好
他亦步亦趋地紧随着,又听到了那头灰鹰的啼叫,糟糕,那头蠢鹰还是追来了。
小四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看着小灰明显朝小四飞去的样子,百合叹息着说道:“吾家有鹰初长成啊!”
百卉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若无其事地为孙馨逸引路:“孙姑娘,这边请。”
百卉引着孙馨逸去了内院的花厅小坐,至于南宫玥与韩绮霞则先分别回去,换下了一身男装。南宫玥让画眉替自己挽了个简单的纂儿,又稍稍装扮了一番,等韩绮霞过来后,就携手去了花厅。
此时,坐在正厅中的孙馨逸茶盅里的普洱茶都已经换了两轮了,这若是性子急躁点的,怕是已经坐立不安了,但是这孙馨逸却是不骄不躁,始终挺直腰板坐在圈椅上,不愧是守备府的姑娘。
当厅外传来小丫鬟行礼的声音时,孙馨逸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盅,循声看了过去,只见南宫玥和韩绮霞好似一对姐妹花一般并肩走进厅来。
世子妃自是钟灵毓秀,这一点孙馨逸毫不意外,可是她没想到的是韩绮霞在换了一件淡黄色遍地垂脚缠枝花褙子又稍作装扮后,竟然是这般出众的模样,与世子妃站起一起,毫不逊色,竟是如日月交辉般,各有千秋。与她俩第一次相逢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孙馨逸看得怔了怔,从她初认识韩绮霞时,就猜到对方应该不是什么普通的医女,定是有些来历的,否则又怎么可能常住守备府。
之后,她们又有数面之缘,孙馨逸细细观察过,韩绮霞的举止,气质,谈笑肯定是自小经过严格的教养才能形成!
如今看来,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位韩姑娘能与世子妃姐妹相称,却不露一点怯色或谄媚,仿佛两人是并驾齐驱的。也许自己还是低估了韩绮霞,她不只是有些来历,恐怕是来历不凡才是!
可是
一个出身、教养良好的姑娘怎么会沦落为一个地位卑微的医女?
难道说韩绮霞是家道中落?
又或是如自己家一般
想到自家的状况,想到自己如今寄人篱下,一瞬间,孙馨逸的眼中闪过一抹晦涩。
孙馨逸半垂眼帘,挡住眼中的异色,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相迎,待南宫玥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后,郑重其事地再次与她施礼:“先雁定城守备之女孙氏馨逸给世子妃请安!”
“孙姑娘勿须多礼。”南宫玥态度温和亲近,然后给了一旁的画眉一个眼色,画眉立刻替她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绣囊作为见面礼。
画眉当然知道绣囊里放着一个上好的汉白玉镯子和一大把金锞子。金锞子虽然俗气,但是对于此刻寄人篱下、孤苦伶仃的孙馨逸而言,金锞子最是实用。
孙馨逸亲自接过,沾手就送到了贴身丫鬟手中,目不斜视地福身谢过了南宫玥。
跟着,她又坐了下来,抬眼看向坐在她正对面的韩绮霞,笑得眉眼弯弯,热络地说道:“韩姑娘,我还没谢谢你呢。上一次,你教我的按摩法子管用极了,那之后,我再也没失眠过,每日都是一觉安眠至鸡鸣。”
韩绮霞细细地打量着孙馨逸,对方看起来纤瘦依旧,好像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但是气色比以前好了许多,原本眼下那深深的阴影淡了不少。
“孙姑娘,区区小事,不必如此客气。”韩绮霞语气温婉地说道,然后劝了一句,“还请姑娘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活下来的人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努力让自己活得更好
孙馨逸半垂眼帘,身子微微一颤,似乎是又想到了那些伤心事。
但她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抬起小脸,勉强露出笑容道:“多谢韩姑娘关爱。”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坚定地继续道,“馨逸一定会保重身子,为了先父、先母,还有其他的亲人,馨逸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蒲苇韧如丝。韩绮霞心中不由浮现这几个字,若有所思,这位孙姑娘虽然是一个弱女子,心性却无比坚韧,教人十分佩服。
孙馨逸又与二人说了几句后,就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孙姑娘,请这边走。”画眉把孙馨逸引出了厅外,往二门的方向而去。
突然,孙馨逸听到身后传来了韩绮霞的声音:“玥儿,我们去找鹤表哥他们”
孙馨逸怔了一怔,没敢停下步子,但心中却是震慑不已。
韩绮霞竟然称呼傅云鹤为表哥?!
她曾打听过,这位傅少尉乃是王都咏阳大长公主的嫡孙,身上流着皇室血脉的对了,韩绮霞姓韩,难道是那个最尊贵的“韩”姓?
孙馨逸半垂眼帘,心下了然:原来如此,这位韩姑娘说的一口北边的话,想必是来自王都,她应该是旁支的宗室女吧,和世子妃想必也是相识于王都
孙馨逸一边想着,一边随着画眉渐渐走远。
画眉一直把孙馨逸送到了守备府的大门口,孙馨逸温文有礼地与画眉告辞,这才和丫鬟离去。
两人沿着东安大街往前走了几十丈,确信后面的人听不到她们的声音,丫鬟终于心疼地叹道:“姑娘,真是辛苦您了。”
别人不知道,但是丫鬟心里最清楚,自家姑娘今日为了给世子妃请安,在守备府的门外候了一个时辰,足足一个时辰。那个守门的婆子也委实可恨,只劝姑娘离开,却半字不提请姑娘进去的事。怎么说守备府以前可是自家姑娘的家!
孙馨逸幽幽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怜,道:“如今我卑微如浮萍,寄人篱下,也只能自己来搏前程。”
丫鬟摸了摸袖中沉甸甸的绣囊,道:“姑娘,总算今日没白来”
之前,丫鬟在收起绣囊的那一瞬间,飞快地朝里面瞟过一眼,看到绣囊中放着一袋子金灿灿的金锞子,这些金锞子实在是救急之物啊!
孙馨逸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即便等战事结束,她可以继承孙家的产业,衣食无忧,但是一个弱女子有着丰厚的嫁妆,却没有亲人可以依附,只会受尽夫家与外人的欺凌。
她,也唯有依附王府,讨好世子妃了。
以自己的身世,只要世子妃不是个昏庸无能的,无论她心里是否喜欢自己,都会做安抚英烈遗孤的表态所以,她才会特意过来请安。
但仅是这样还不够!
孙馨逸半垂眼帘,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女子的前程终究要靠夫君,妻以夫荣,母以子贵。唯有这样,她才能过上以前的生活,不,是要比以前过得更好!
这时,丫鬟又道:“姑娘,世子爷可真是如传闻中那般俊美啊,若是姑娘能”
丫鬟欲言又止地看着主子,世子爷在南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姑娘可以嫁与世子爷,哪怕是为侧妃,那也比旁人好上数倍。
“采薇,此话你莫要再说。”孙馨逸淡淡地瞥了丫鬟一眼,采薇终究是个丫鬟,眼光还是太浅薄。
采薇揉了揉手中的帕子,有些委屈,她也是一片好意,全为了姑娘着想。
孙馨逸又道:“世子爷虽然位高权重,是个好夫婿的人选。只可惜”她顿了一下,嘴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世子爷身旁只有世子妃,无一妾室,想必世子妃此人定是颇为善妒!”
世子妃和世子爷看来琴瑟和谐,又有着正室的头衔,郡主的封号,若是想对付一个区区妾室,那真是再简单不过。若是自己能做世子爷的侧妃有了诰命也就罢了,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妾,那又有什么意义,难不成还指望着数十年后她的儿子帮她翻身不成?!
孙馨逸的表情冷静自持。
不止是世子爷,就连安逸侯也并非良配。
安逸侯位高权重,一表人才,如同谪仙下凡一般,只可惜他这个年纪,在王都多半是有妻室的若真是无妻无子,说不定是有什么隐疾如此之人,自己又怎能屈就。
其实一一细数下来,她能挑的人其实也不多,一旦战事告结,她恐怕更没有好的选择机会。
思来想去,如今这雁定城里,也就唯有傅三公子是她最好的选择。
傅三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又是咏阳大长公主的嫡孙,无论从家世、相貌、为人、才学上,都是无可挑剔,而且可以肯定是,他将来一定是前途无量!
孙馨逸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双手握成了拳头,黑亮的眼眸中一瞬间迸射出异彩,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主仆俩说话的同时,天色渐渐地阴沉了下来,昏黄一片,只有西边的天空还留有一片淡淡的红霞,月亮还只是淡淡的白色,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空中,俯视着众生。
此刻,南宫玥和韩绮霞正并肩走在守备府中的一条青石板小径上,往林净尘的院子行去。
晚膳已经备好,南宫玥特意让百卉给萧奕、傅云鹤他们传了口讯,约好了一起去陪外祖父用膳。
一路上,韩绮霞说起了自己与孙馨逸相识之事
半月前,她去伤兵营的路上,正好路过城门,偶然在距离城门不远的城墙边看到一位白衣姑娘跪在一个火盆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泪如雨下看来分外可怜。
虽然韩绮霞来到雁定城不算久,但是这种祭奠先人的场景,她在城中已经见过许多次了。这里的每一个百姓都失去了自己的亲朋好友,每一个人心中都是伤痕累累
当时,韩绮霞本不欲打扰对方,打算绕道而行,却不想那白衣姑娘身旁的小丫鬟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那位姑娘因为悲痛欲绝而哭晕了过去。韩绮霞赶忙上前为其诊治,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姑娘是故去的孙守备之女。当日孙馨逸就是在城墙下祭拜亡父亡母,因为好些日子没好好用膳就寝,所以一时情绪激动就晕厥了过去
说话间,韩绮霞流露出几分同情。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吧。在城破的那一刻,城中所有的人无论尊卑,都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蝼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位孙姑娘能侥幸活下来,已经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却自此无亲无故
韩绮霞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定了定神后,继续道:“自那次相逢后,孙姑娘有时会让丫鬟梢些她亲自做的点心给我,我们也有过几面之缘。”
南宫玥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对于孙姑娘,她暂时不予评价,毕竟只是第一次接触,目前唯独能看出来的是,这位孙姑娘应该是一个善于钻营之人估且先看看吧。
话语间,两人已经到了林净尘的院子口。
正要进去,就听后方传来傅云鹤的声音:“霞表妹,大嫂!”
两个姑娘转头看去,只见十几丈外,萧奕、傅云鹤和官语白三人从前方的拐角走了出来,朝这边走来,小灰如影随形地跟在官语白身旁,绕着他直打转,不时地发出不甘寂寞的叫声,夕阳的余晖给它深灰色的羽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红光,仿佛一个英勇的将士披着红色披风冲锋陷阵,英姿飒爽。
等他们再走近一些,南宫玥和韩绮霞才发现官语白的右手还提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不时发出雏鹰稚嫩的鸣叫。
南宫玥和韩绮霞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有些好笑,原来小灰是在追着寒羽啊!
百合在后方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真正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不对,媳妇都还没进门呢!”
等等,寒羽在公子的手里,那百合四下看了看,突然发现少了一个人,一脸奇怪地脱口而出:“小四呢?”小四不是一贯好像影子般跟在公子身旁,片刻不离吗?
官语白嘴角一勾,一朵淡淡的笑花绽放在他唇畔,让他整张脸变得柔和生动,仿佛皎洁的月光柔柔地撒了下来
官语白俯首朝篮子里的寒羽看了一眼,道:“小四他”
话还没说完,后方传来一个活泼轻快的男音,正巧打断了他:“小四,你走慢一点啊!我跟你说啊,你这性子也该改一改了,老是一言不合就走人!你既然心里有意见,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就算你说了,我也不接受你的意见,但是好歹我也知道了你的态度,你也不至于憋死啊!也就公子受得了你这闷葫芦的臭脾气喂,你怎么越走越快啊!”
就算不看,百合也知道说话的人是风行那家伙。他和小四两个人简直是反差到了极点,一个是话痨,另一个就像是个哑巴,有时候百合真希望这两个人能稍微中和一下,那样“身边的人”还稍微轻松一点
百合忍不住朝官语白看去,眼中写满了崇敬:不愧是公子啊!
小四很快走到了近前,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青瓷汤碗,汤碗里盛着满满的一碗生肉丁,上面还沾着些许血丝,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小灰似乎闻到了血腥味,朝小四飞了过来,急躁地叫着,似乎在催促小四赶紧给寒羽喂食。
小四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仿佛在说,要你急!但脚下已经加快脚步走到官语白身旁。
南宫玥、韩绮霞等人都被这一幕逗得忍俊不禁,院子口的气氛轻快极了。
这时,一抹身穿灰色直裰的身形出现在院子口,来的正是林净尘。
他捋了捋胡须道:“阿玥,阿奕,霞姐儿你们说什么这么开心,再不进来,晚膳可都要凉了。”
“外祖父,”萧奕迫不及待地显摆道,“是我给我家小灰找了一个媳妇”说着,他指了指官语白篮子中的小雏鹰得意洋洋。
看到那好似小鸡一样的小家伙,林净尘不由失笑道:“看样子,好像是一头雌鹰。”没准萧奕的想法还真能成。
萧奕眼睛一亮,越发得意了,小四却是脸一黑,实在不像理会这个厚脸皮的萧世子。但他忍了,风行可不愿忍,出声道:“寒羽可不是你家童养媳!”
小四心有戚戚焉地暗暗点头,觉得风行偶尔也会说些人话。
萧奕扬了扬眉,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当然不是童养媳,寒羽怎么会是童养媳呢?虽然我没见童养媳,但也知道童养媳可是要送到夫家那里干活养家的!”他转头一本正经地对着官语白道,“小白,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对待寒羽的!”
说着,他还义愤填膺地瞪了风行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污蔑我的人格和小灰的鹰格!
风行被萧奕说得一时语结,他的嘴太快了,一不小心就被萧奕抓住了语病,落了下风。
后方的百合和竹子不客气地噗嗤笑了出来。
风行干笑了一声,突然觉得像小四这样话少一点也挺可爱的。他拍了拍小四的肩膀道:“小四,我改主意了,你还是”
可惜,小四也不给他面子,直接从他身旁走过,接过官语白手中的篮子道:“寒羽肚子饿了!”
“来来来,都吃饭去!”林净尘抚掌笑道,招呼着众人都进了院子。
晚膳摆了庭院里,此时天色已经暗沉一片,丫鬟小蝉干脆在院子里点起了几个灯笼。
两张方桌被并放在一起,雁定城里还是很艰难的,因而哪怕是这么多人用膳,也不过区区五菜一汤,而且都是一些家常便饭,但是对于早已饥肠辘辘的众人,却好似山珍海味,一个个分主次坐了下来,大快朵颐。
唯有韩绮霞似乎有些胃口不佳,还是心不在焉,动了几筷子后,就恍神了。
傅云鹤微微蹙眉,关心地看着韩绮霞,问道:“霞表妹,你怎么不吃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想着今日这一天也委实是发生了不少事,傅云鹤心里担忧韩绮霞会不会受了惊吓。
一时间,饭桌边的所有人都放下筷子,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韩绮霞。
迎上众人担忧的眼神,韩绮霞急忙道:“我没事。”顿了一下,她还是迟疑地说着,“我只是在想孙姑娘,有几分感触”
南宫玥若有所思,明白大概是韩绮霞的经历使她对那位孙姑娘特别有同情心
南宫玥本来也打算“安置”一下这位孙姑娘,她沉吟一下,转头对身旁的萧奕道:“阿奕,可否与我说说孙守备的事?”
她口中的孙守备自然是那位为雁定城殉城的前守备,孙修能。
夜静悄悄,秋风飒飒,院子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阿奕,我记得那位孙守备是殉城自尽的吧?”官语白插嘴问了一句。
“不错。”
提及两国战事,萧奕脸上少了一贯的漫不经心,面色一正,表情中透出几分凝重来,徐徐道来
今年五月,南凉派出数万大军借道百越,先后突袭了永嘉城和登历城,两城守备不到两日便降了南凉,两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沦陷于敌手,之后,南凉大军更是士气大振,势如破竹地一路北上,两万大军在猝不及防之下兵临城下,向雁定城宣战。
城中诸将得知永嘉城和登历城投降南凉后,亦是军心涣散,有近一半将士提出以雁定城现有的五千兵力对抗南凉两万大军无疑以卵击石,不如投降,以免生灵涂炭。
但是守备孙修能坚贞不屈,誓死不降,更指出雁定城,永嘉城,登历城和惠陵城是南疆东南的防线,一旦雁定城降于南凉,惠陵城便孤军无缘,甚至于可能导致南凉大军顺势打下惠陵城,将四城连城一线。倘使如此,南疆危矣,待那蛮夷异族的铁蹄挥军北上,占我国土,杀我百姓,那他们就将成为南疆,成为整个大裕的罪人!
孙修能毅然决然地表示,哪怕此战必败,也必须拖上南凉大军数日,为惠陵城争取到求援的时间!
于是,在孙修能的号召、带领下,城中五千守军以及平民百姓都万众一心地参与守城,负隅顽抗,坚守了三日三夜,战斗至最后一息,终究抵不过南凉两万大军围攻,五千将士最后余下不足三百
在这种悲壮萧索的气氛中,连萧奕的声音都显得有几分沧桑:“孙家诸子先后力战而亡,而孙修能则在城破之时,在城墙上抽剑自尽,其妻孙夫人和孙家几位媳妇和姑娘听到城破的消息后,也都在守备府中自缢殉城”以免遭受敌人的凌辱,生不如死!
这些事哪怕是未曾亲眼目睹,只是这么听来,都令人觉得悲壮,众人都是表情肃然,仿佛连四周的温度都随之骤降了不少。
“雁定城被收复后,李守备命人清理守备府时,在后院的一口枯井中发现了一具伤痕累累的两岁小童的尸体,他的尸体已经腐烂,只是从他的衣着打扮,大致能判断是孙修能那个才年方两岁的嫡长孙,也是他唯一的孙儿”说着,萧奕不由得叹了口气。
傅云鹤接口道:“景千总和孙守备是相识多年的至交好友,原本在没找到孙家这长孙的尸体前,还以为孙家也许尚有一脉香火留在世间,没想到孙家的诸人尽皆与城同亡也唯有孙姑娘侥幸逃脱。”他眉头微蹙,表情凝重。
韩绮霞忍不住插嘴道:“也就说孙家现在只剩下孙姑娘了”
韩绮霞知道孙馨逸是孙家的庶长女,父母双亡,也大致知道对方不少亲人在战火中被波及,却没想到孙馨逸的状况比她以为的还要惨烈
世人皆重延续香火,孙修能如今只剩下一个女儿,孙家也就断了香火了。
话语间,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众人心中都颇有些沉重。
唯有官语白的表情淡淡的,突然问道:“孙家的孙儿在死在了井里,那孙家其他人呢?”
傅云鹤努力想了想,依稀记得听景千总提过,便道:“孙夫人带着儿媳、女儿、和姨娘们聚集在守备府的正厅,悬梁自尽。侯爷,可有什么问题?”
官语白拿起跟前的白瓷杯,执杯轻啜了一口茶水,平静地说道:“孙家上下皆死在正厅,唯独他的长孙却是独自死在了枯井中”
萧奕眉头一扬,若有所思地看向官语白,一双桃花眼半眯。
南宫玥思忖着说道:“孙夫人带着全家自缢时唯独留下了长孙,应该是为了孙家能够留下一条血脉,只是这长孙却没躲过这一劫,反而死在了枯井里孙夫人难道就没有留下可靠的人照看他吗?”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逝者已矣。”韩绮霞叹息着说道,“只可怜了孙姑娘,如今孤苦无依。”
院子里不由沉默了一瞬,先开口的是官语白,却是话锋一转,说道:“阿奕,明日是要放粮吧?”
萧奕点了点头:“放粮的告示昨日已经贴出去了。”
雁定城里原本放粮的规矩是每到一批粮草,就放一批,但官语白却觉得如此无法更好的控制城中的存粮,他与萧奕一番密谈后,两人决定,以后改为每五日放一次粮,新规矩就从明日开始实行。
傅云鹤当然也知道这新的规矩,沉吟着道:“这次的这批粮草估计也够雁定城撑上月余了吧。”说着,他的语气中透出几分洋洋得意来,明日要放的这批粮,是他再次率领那一千神臂营的士兵从南凉人手中抢回来的,同第一次一样,神臂营没有战死一人,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傅云鹤得意许久!
南宫玥微微一笑,兴致勃勃地道:“阿奕,我明日也去帮忙吧?”雁定城中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她既然来了,也不能白来这一趟,希望能尽量地帮助萧奕处理城中的事务,为他分忧解愁。
“玥儿,最近伤兵营那里也没什么事,干脆我也随你一起帮忙吧。”韩绮霞忙不迭响应。
萧奕一向不懂得如何拒绝南宫玥,他真是巴不得时时刻刻地陪着他的臭丫头,可偏偏最近实在抽不出空来
“小鹤子,”萧奕想了想后,转头对傅云鹤道,“明日你也去给你大嫂帮忙,还有顺便把小凡子他们也叫上。”多一些人给臭丫头打下手,也就不会累坏他的臭丫头了。
萧奕没有明说,只是暗暗地给傅云鹤使了一个眼色。
傅云鹤如何不明白萧奕的心意,自然是以大哥的命令马首是瞻,笑嘻嘻地坐着抱拳道:“是,大哥。”
他话音刚落,就听林净尘招呼道:“都赶紧吃饭吧。菜都要凉了,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不迟”
韩绮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因为她,才把大家用膳的兴致都给搅了。改日,她还是要做一顿丰盛的饭菜给大家赔不是。
众人再次执起筷箸,虽然饭菜有些凉了,但他们还是吃的津津有味。
官语白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专心致志喂着寒羽的小四,脸上的笑容更加温雅了几分。
小四专心致志,完全没在意萧奕他们刚才说了些什么
被装在篮子里的寒羽虽然似小鸡般瘦小可怜,但吃起生肉来姿态却生猛得很,一口就吞下一个肉丁,如饥似渴,好似许久没吃过东西了。
一旁的风行看得直打哈欠,他无聊地拈起了一个肉丁,毫无预警地向寒羽丢去,还故意偏了半寸,可是就在肉丁在那柔嫩的鹰喙前飞过时,寒羽猛地一转头,“啊呜”一口吞了下去。
眼看着小四朝自己瞪了过来,风行没话找话地叹道:“寒羽果然是头鹰啊!”说着,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狡辩道,“小四啊,寒羽是头鹰,你可别把它当鸡养!被人驯养的鹰是很难飞起来的!”
他这句话近乎残酷,却是事实。
母鹰尚且需要把小鹰扔掉悬崖,让它学会飞翔,可见“飞”这一关对鹰而言,才是真正的成年礼!
要么变成鹰,要么就落地成鸡。
小四也明白这个道理,眉头一皱,沉默了。
这时,百合忍不住走了过来,也抓起一把碎肉喂寒羽,没好气道:“小四,你别理风行。寒羽这还多,有小灰在,你还怕寒羽飞不起来啊!”好歹他们已经养大了一头雄鹰好不好!
看寒羽吃得津津有味,百合看了看抓在手中的最后一块肉丁,好奇地定睛一看,随口问道:“这是什么肉啊?”看起来不像是猪肉,也不是马肉,牛肉,兔肉更不是鸡肉
小四面无表情地答道:“鼠肉。”
两个字让百合差点没跳起来,嫌弃地甩手丢掉了手中的肉丁。啊!她最讨厌老鼠啊,蛆虫啊,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小四淡淡地看了百合一眼,现在雁定城正是缺粮缺食物的时候,他总不能拿人吃的东西喂鹰,当然是捉老鼠了,他还专门给寒羽挑了都是精肉的老鼠。
几乎同时,一道灰影从百合身旁闪过,小灰猛地从空中俯冲下来,一口叼住那块肉丁。它没有自己吃下,反而停在寒羽身旁亲口哺给了它,就像是母鸟哺育雏鸟一样。
啊呜
寒羽一口吞了下去。
待到寒羽把一碗肉丁全都吃完的时候,萧奕他们也已经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干净得仿佛洗过一样,丫鬟利索地一边撤下了晚膳的碗碟筷箸,一边上了些茶水。
雁定城中也没什么好茶,这些茶水都是林净尘用各种药草调制的,用以消食、助眠最好不过。
众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这一幕,兴味盎然,心情变得轻快了起来
等喝完茶后,夜空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月上柳梢头。
众人纷纷与林净尘、韩绮霞告辞,各自回了自己的住处。
南宫玥和萧奕也回了他们的屋子,至于小灰,又跟着寒羽跑了。
一直到南宫玥沐浴更衣后,小灰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百合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然后就和百卉一起退下了。
南宫玥只觉得好笑,忍不住掩嘴笑道:“阿奕,看来你还真是给小灰找了一个小媳妇儿。”
她逗趣地透过铜镜对着萧奕眨了眨眼,萧奕最喜欢看南宫玥因他而露出笑容的样子,喜欢看她由心而发的微笑,让他也不禁心情飞扬,一双桃花眼笑得如同弯月般。
他故意也眨了眨眼,然后道:“那是,我的眼光,那还用说吗?”他目光灼灼,带着几分炫耀,几分显摆,仿佛在说,瞧瞧,我几年前就给自己挑好了这么一个好的一个小媳妇儿,眼光那自是一等一的!
南宫玥又不是今日才认识他,如何读不懂他的眼神,心中甜滋滋的,脸颊上染上淡淡的红晕,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站起身来,避开了铜镜中那双黑亮得让她几乎不敢直视的眼眸。
萧奕趁机上前一步,从背后环住她的纤腰,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笑眯眯地又道:“臭丫头,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他温暖的气息吹上她的耳垂,仿佛添了把火似的,她脸颊上淡淡的红晕眨眼蔓延开来,更为红艳,连她的耳垂都变得红彤彤的,娇艳欲滴。
她就似一朵半开半放的花朵一般,很快就要彻底绽放
萧奕不由得看痴了,心口一片火热。
南宫玥却不知道萧奕的心思,努力压抑住砰砰的心跳,深吸一口气,道:“我倒觉得我的眼光更好一点!”说着,她嘴角情不自禁地翘得高高,唇畔逸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她何其幸运,能够有机会重来一回她何其幸运,能在亿万个人中找到与她心意相通的人!
萧奕傻愣愣地站在原处,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但脸上的笑意早已泛滥得如同决堤的江河,心潮澎湃。
他更为用力地环住南宫玥的纤腰,把脸埋在她的肩膀里。
“阿玥”他轻柔地叫着她的名字,就像一根羽毛拂过她的心头,声音因为他埋在她肩上的姿态而有些含糊,“我输了”
南宫玥怔了怔,不懂他的意思,转头朝他看去,下一瞬,就见他抬起头来,闪着水光的桃花眼对上她的,妩媚地给了她一个媚眼,道:“你这么会说甜言蜜语,我可要更努力才行!”
南宫玥又愣了一下,然后禁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
和阿奕在一起,她总是那么愉快!
突然,萧奕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语气中透着坚定,道:“阿玥,我很快会回家的!”
他会打退南凉,他会保护他们的家,他会平平安安地回去见她!
南宫玥转过身,主动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中,心道:他真是太自谦了。跟他比起来,她真是差远了
夜不知不觉地深了
次日一大早,当南宫玥醒来时,身旁已经空荡荡的,余温不在。
约莫是她昨日委实是累了,所以才睡得那么深,连萧奕何时离开都不知道。
百卉和百合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就走进来服侍南宫玥起身。
南宫玥坐起来后,发现手中抓了一块白色的布料,一看布料那毛糙的边缘,就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地割破的
南宫玥本来还有几分睡眼惺忪,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百卉和百合也看到了,两姐妹对视了一眼,莫非是世子妃压了世子爷的袖子,世子爷又舍不得吵醒世子妃,所以只好割断一只衣袖?
百合的眼睛闪闪发亮,没想到世子爷是这么体贴的人,回去她得好好教教他们家阿蓝多向世子爷看齐!
谁想,南宫玥却道:“不是衣袖。”
萧奕的中衣都是她亲手裁剪、缝制的,用的是什么料子,她最明白不过。她手中的这块布料应该是萧奕不知道从哪儿剪下的一块,塞到她手里的吧。
百合凑近看了看,果然,那只是一块最简单的棉布而已。
她愣了愣,恍然大悟道:“也是,世子妃您做的中衣,世子爷才舍不得剪呢!”
南宫玥嘴角一勾,这句话百合倒是没说错。
百合忍不住又问道:“世子妃,那世子爷干嘛塞一块布到您手里呢?”
南宫玥笑而不语,起身道:“伺候我梳妆吧。”
她笑眯眯地抿了抿嘴,将那块白布握在手心,舍不得放下。她知道,阿奕是在跟她说,他舍不得吵醒她,却不得不先走了。
一大早,南宫玥就心情大好,精神奕奕,昨日的疲劳一扫而空。
辰时过半,她和韩绮霞从守备府中出发,傅云鹤殷勤地给两人做起了护花使者。
等他们到城门附近的时候,还没到巳时。碧蓝的天空中,旭日高高挂起,阳光暖洋洋地拂照下来。
远远地,就看到城门边已经有好几人在忙碌了。如今城中百姓大都没个生计,南疆军便经常雇佣些百姓帮着修补城墙、拆墙运砖、修建瓮城还有像今日放粮,请些妇人过来帮工。
此刻,四五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在摆放一些桌椅,还合力安装了一个简易的凉棚,以竹竿为框架,再用一张巨大的石青色油布作为棚顶,遮住上方的日头。
南宫玥和韩绮霞下意识地放缓了马速,一眼就在前方的那几个帮工的妇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着一袭朴素的青色衣裙,乌黑的青色简单地挽了一个纂儿,除了头了几根青色丝带,浑身没有一点首饰。她的打扮看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女子,可是瞧她优雅的举止,秀丽的脸庞,看来跟周围其他的妇人以及这简陋的凉棚格格不入。
南宫玥和韩绮霞下马后,并肩走了过去,韩绮霞对着那熟悉的纤细身影喊道:“孙姑娘!”
孙馨逸转过身来,在看到南宫玥和韩绮霞的那一瞬间,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然后上前几步,正欲福身行礼,却被百卉眼明手快地拦住,南宫玥微微一笑道:“孙姑娘,我今日是便服出行,不必多礼。”
孙馨逸也不是不识趣的人,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道:“萧夫人,韩姑娘,没想到两位也来了。”她的态度不卑不亢,让人觉得如清晨的微风,恰到好处。
顿了一下,她主动解释道:“我偶然听人说今日世子爷要放粮,想着反正我也闲来无事,不如过来为城中的百姓做点事”
“孙姑娘,你真是有心了”韩绮霞赞同地微微点头。
是啊,与其独自在家胡思乱想,还不如让自己忙碌起来。想起自己初到南疆时也曾一度夜不成寐,是外祖父让她从自怨自艾中解脱出来,孙姑娘能想明白这一点,再好不过。
韩绮霞的话音未落,就听后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踏踏踏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两个俊秀的少年正策马朝这边驰来,一路狂奔,其实这条街道宽阔得足够四五匹马并行,只是这两匹马实在奔驰得太快,惊得几个路人下意识地往街道两边避开。
马上的两个少年一个笑容满面,另一个却是黑着一张脸,正是于修凡和常怀熙。
于修凡的黑马在三四丈外猛然停下,两个前蹄扬得高高,马儿嘶鸣不已。于修凡骑术甚为高明,脸不红心不跳地翻身从马上一跃而下,大步上前,赔着笑脸抱拳道:“大嫂,韩姑娘,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一步。”
常怀熙比他慢了一步,紧跟着也上前,脸色仍旧不太好看,飞快地瞥了南宫玥身后的百卉一眼。他当然还记得百卉
数月前,发生在骆越城的那一幕幕似乎还犹在眼前。
昨晚,世子爷派人过来传讯,让他和于修凡今日帮着世子妃放粮,常怀熙自是不敢怠慢,尤其想到自己之前在骆越城给世子妃的第一印象恐怕是有些不妙,这一次,是他扭转局面的大好机会。74b83
没想到一大早就被于修凡这家伙给耽误了。
常怀熙瞪了于修凡一眼,不知道是第几次地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要跟于修凡这家伙为伍。
南宫玥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地对于修凡道:“不着急。这粮都还没运到呢。”
于修凡不客气地顺着杆子往上爬:“嘿嘿,我就知道大嫂您大人有大量,绝不会怪我的。”说着,他对着常怀熙挤眉弄眼道,“的没错吧?”
常怀熙还能说什么,只能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想他堂堂常五公子,在骆越城里也算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怎么就跟这么个二愣子混在一起!
南宫玥另有一番感受,饶有趣味地在这二个公子哥之间扫视了一番,这两人看着性格迥然不同,倒是还挺和得来的。
这时,只听一个帮工的中年妇人激动地叫了起来:“米粮来了!”
一时间,众人都循着那妇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九、十个身穿盔甲的士兵护卫着两辆装载得满满当当的灰篷马车往这边而来,车轱辘的声音隐约地传来,越来越清晰。
不少百姓一见运粮的马车来了,都纷纷朝凉棚这边围了过来,打算过来排队,也有人急匆匆地跑去通知亲朋好友
有道是:“民以食为天!”很快,凉棚前就排起了一队长长的队伍,百姓们的一双双热切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地看向了粮车的方向,一个个都是迫不及待,不时地交头接耳,脸上喜气洋洋。
不远处,一个五六岁、梳着圆滚滚的双鬏鬏的女娃娃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老妇似乎有些急躁,越走越快,就在这时,她身旁的女娃娃突然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一不小心摔了个五体投地。
“小妹妹,你没事吧?”
一个担忧的声音伴着一道青色的身影飞似的冲到了女娃娃跟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了那个女娃娃,正是孙馨逸。
女娃娃的一张圆脸都皱在了一起,一双雾气蒙蒙的黑眼睛泛着浓浓的水汽,扁了扁嘴,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孙馨逸蹲在地上,轻轻地替女娃娃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温柔地与小丫头平视,安抚道:“小妹妹,你没摔疼吧?”
老妇忙不迭也蹲了下来,满是皱纹的脸上掩不住的的担忧,急忙对着女娃娃道:“囡囡,你没事吧?都是祖母走得太快了”
迎上老妇担忧的眼神,女娃娃抽了抽鼻子,笑了:“祖母,您别担心,囡囡没事的!”
“囡囡没有哭,我家囡囡真勇敢。”老妇揉了揉女娃娃柔软的发顶,松了一口气,接着转头对孙馨逸道谢,“这位姑娘,你真是好心人,真是多谢你了。”跟着又急忙对女娃娃说,“囡囡,还不赶紧谢谢这位姐姐!”
“谢谢姐姐。”女娃娃拉着老妇的衣摆,害羞得缩了缩身子。
孙馨逸微微一笑,看来温柔娴雅,道:“这位大娘,举手之劳而已。”
孙馨逸按捺住往后看的冲动,努力把自己最温柔大方的一面展现出来。
男女有别,她和傅云鹤无亲无故,她能跟傅云鹤见面、相处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她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
比如今日,当她得知今日南疆军要放粮时,她就猜到多半能在这里见到傅云鹤,本来以为他可能来视察一番,就会离去,没想到她的运气实在是不错。
不止是傅云鹤,就连世子妃也来了!
自己今日过来帮忙,实在是一石二鸟,能同时给世子妃和傅云鹤留下了好印象。
孙馨逸心中雀跃不已。
她知道自己只是庶女,若是从前定然配不上公主府的嫡孙。但如今,看在父亲以身殉城的份上,只要傅云鹤对她并不排斥,想必世子妃也会乐于帮忙撮合,以为世子争取军心。
“你叫囡囡吧?”就在这时,另一道青色的身形走到了这对祖孙跟前,韩绮霞在女娃娃的跟前蹲了下来,含笑道,“可以让姐姐看看你的手吗?”
女娃娃怯怯地把双手伸了出来,只见一双柔嫩的小手沾满了泥沙,其中左掌心上被蹭破了些皮,渗出鲜红的血珠来,看得老妇心疼得倒吸一口气,心里自责不已:自己这个当祖母的实在是太粗心了!
韩绮霞拿过腰侧的水囊,又取出一方帕子,笑眯眯地说道:“囡囡,姐姐帮你洗洗手可好?”
女娃娃迟疑地看了祖母一眼,羞涩地说道:“谢谢姐姐。”
韩绮霞仔细地替小女娃将伤口中的泥沙一一剔除,那慎重专注的表情仿佛此刻她眼中已经只能看到这只柔嫩的小手。
傅云鹤也走了过来,在一旁含笑看着。
霞表妹还是如以前般细心,比起来六娘和怡表妹真是两个燥脾气,从小都是霞表妹在慢悠悠地劝她俩,别急,慢慢来。
而孙馨逸的身子几乎是僵直了,暗道自己太急躁以致大意了,反而让别人抢了自己的风头。
孙馨逸咬了咬下唇,劝自己要冷静:她一向耐心谨慎,才能走到今日。今天才刚开始而已,时间还长着呢!
与此同时,韩绮霞熟练地帮女娃娃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又拿出一方嫩黄色的帕子给她包扎好了,然后才站起身来,笑着对那妇道:“这位大娘,只要这两日尽量小心些,别让囡囡的手沾水,就没事了。”
话语间,南宫玥和百卉几人也走了过来,百卉把一小口袋米面递给了那老妇道:“这位大娘,你家孩子还赶紧带着她回家去吧。”
老妇怔了一怔,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粮车已经到了,凉棚那边已经开始发放米粮。
她不胜感激地接过那口袋米面,连声道谢,一把抱起小丫头告辞了。
小丫头转过头来,害羞地对着众人摆了摆手,然后在老妇的耳边用撒娇的语调说道:“祖母,我今天可以多喝一碗粥吗?”
“好,当然好!”老妇忙不迭地连声应道,看着孙女面黄肌瘦的小脸,心疼极了,“今天领了米,祖母给你做红糖米糕吃好不好?”
女娃娃顿时两眼放光,绽放出灿烂得好似朝阳般的笑容,那单纯清澈的眼神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让看者不由会心一笑。
“祖母,您辛苦了,还是我来做吧。”
“好好好,囡囡帮祖母一起做”
“嘻嘻嘻”
伴着女娃娃银铃般的笑声,祖孙俩渐渐远去。
韩绮霞站在原地,目送祖母俩离去,嘴角不禁勾出一个浅笑。
对这个女娃娃来说,不需要绫罗绸缎,不需要金银财宝,能有一块红糖米糕吃,能和祖母在一起,便是最大的幸福
“霞表妹,”傅云鹤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她身旁,笑吟吟地摸着下巴说,“这女娃娃长得还挺像你小时候的,我记得你小时候也喜欢梳这种双鬏鬏,有一年,祖母还赏了你和怡表妹,还有六娘,一人一个金项圈吧,你们三个站在一起”
说起往昔,傅云鹤滔滔不绝,嘴角含笑地看向韩绮霞。
韩绮霞脸上露出一丝赧然,更多的还是怀念。童年的时光如此美好,那时大家都是天真不识愁滋味如今大家都长大了,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想着,韩绮霞不由得抬眼往向了王都的方向,也不知道怡表姐、六娘还有希姐姐她们可好!
今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们。
一旁的孙馨逸一直在关注着傅云鹤,也把两人的对话和神色看在了眼里,表情有些复杂。
从他俩语气、举止中的熟稔,孙馨逸发现这对表兄妹之间的关系比她之前以为的要亲昵
她原以为傅云鹤和韩绮霞虽然以表兄妹相称,但是一个是咏阳大长公主的嫡孙,另一个不过是落魄的旁支宗室之女,想必也不过是多了一声口头上的表兄妹称呼,其实与陌生人相差不大。
可是现在看来,显然不仅仅是如此。
这对表兄妹相处间透露出的熟络自在,绝非是相处几日就可以产生的
这么说,自己想要接近傅云鹤,没准还需要借助韩绮霞。
耐心,一定要耐心。
孙馨逸不动声色地回到了凉棚中,加入了那些帮工的妇人之中,开始帮着发放米粮。
凉棚中,这些帮工的人以及运粮过来的士兵都不是第一次发放米粮了,今日也就是按照新规矩稍稍变动些许,一切进行得还算井然有序
士兵们负责把装满麻袋的粮食搬下马车,几个妇人过来以木斗分粮,按照新规矩,每个成人可以分到半斗米粮,孩童减半三个妇人在凉棚中负责发粮,还有百合、画眉等识字的人帮着记录领过粮的百姓,并让他们按下拇指印作为记录,免得有心人过来重复领粮。
所有人都忙得好似旋转的陀螺一般,没一刻歇息的功夫。
等到近午时的时候,两大车的米粮还剩下了五麻袋,凉棚前原本一度延伸到街道尽头的队伍此刻也变得稀稀落落,大概还剩下二十几人在排队。
所有人皆是挥汗如雨,南宫玥自知这一世被养得有些太过娇贵,尤其在认识萧奕后,更是没吃过任何的苦头,这么忙了一上午,早就累得精疲力尽。她好不容易得了个空,便坐在一旁的小圆凳上歇歇脚。
百合笑嘻嘻地与她说着话,一会儿说傅三公子还需要好好锻炼,一会儿说韩姑娘越来越有林老太爷的风采,南宫玥知道她是故意在逗自己开心,也不禁抿唇轻笑。
“世子妃,奴婢瞧着这位孙姑娘还挺热心的。”
百合这么一说,南宫玥也看向了孙馨逸的方向。
孙馨逸正如她所知的,是一个相当懂得经营之人,在刚刚分粮的时候也时常蓄意地来讨好她。虽然做得明显,但却又恰到好处,倒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而如今
孙馨逸正带着几个水囊,似乎是打算给众人送水。
在这炎炎夏日,送些清水很容易得人好感,又不会显得太过献媚,孙馨逸确实是一个比较聪明的人。
只是
当看到孙馨逸带着水囊最先走向傅云鹤时,南宫玥不由微微蹙眉,明明与孙馨逸最近的应该是于修凡
南宫玥的位置,听不清孙馨逸在说些什么,只留意到傅云鹤温和的摇了摇头,没有伸手去接。
南宫玥不由会心一笑,心里莫明的放松了下来,收回了目光。
而孙馨逸此时的脸色却是僵了一瞬,完全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傅云鹤竟然会当面拒绝自己。他不是应该觉得自己细心周到、心灵手巧吗?
“傅公子,我煮了不”
孙馨逸可不是那种被一次拒绝就会轻易放弃的姑娘,她定了定神,立刻重振旗鼓,可是话没说完,就见傅云鹤如一道疾风般从自己身旁越过,往右后方而去
孙馨逸缓缓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后方传来了傅云鹤略显焦急的声音:“霞表妹,你没事吧?”
他语气中的担忧显而易见,与他之前那副笑吟吟的样子迥然不同。
孙馨逸心下一沉,感觉有些不对。
她略显僵硬地转过身去,只见傅云鹤正站在韩绮霞的面前,一把抓起她的右手查看着。
韩绮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蜜色的脸颊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试图收回手,道:“鹤表哥,我没事。只是被木斗边缘的木刺刺了一下而已。”
傅云鹤眉宇紧锁,死死地盯着她右手的中指,一点殷红的鲜血如同一朵刺眼的妖花绽放在她的指尖,刺眼得让傅云鹤心中一紧,不由又想起了上次那把抵着她脖子的石刀,连忙问道:“木刺可有扎进肉里?若是不拔出来,万一化脓”
“鹤表哥。”韩绮霞有些好笑地打断了傅云鹤,眼中闪现着浓浓的笑意,“我知道的。”
傅云鹤怔了怔,迟钝地想道:是啊,霞表妹现在跟着林家外祖父学医,哪里需要自己与她说教这些
韩绮霞收回自己的手,不拘小节地放在唇瓣间吮吸了一下。
鲜血微微染上她的粉润的嘴唇,傅云鹤的目光像着了魔一样被她的举止吸引,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抬手抚去她唇角的那一抹血渍
他黑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炽热如烈日般的光芒,韩绮霞没看到,南宫玥没看到,于修凡他们也没看到,但是孙馨逸却看到了。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两人,难道说这两人之间
孙馨逸咬了咬牙,目光暗沉地盯着傅云鹤和韩绮霞,双拳不禁在袖中握紧。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两个人很可能早就情愫暗生
想到这种可能性,孙馨逸心中一沉。
自古以来,婚事都讲究亲上加亲,表兄妹之间成就好事的更是不知凡几,比起自己,韩绮霞多了一点天生的优势,更何况,韩绮霞似乎还是和傅云鹤一起长大的,如今的情况显然对自己非常不利。
孙馨逸半垂眼帘,抿紧了嘴唇。
看来韩绮霞会是自己最大的对手韩绮霞出身落魄宗室,自己则父母双亡,从这家世与境遇来说,她俩相差无几,如今都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中一沉一浮,下一瞬,就有可能被一波浪头吞没,也难怪韩绮霞急切地想要抓住傅云鹤这根救命稻草。
孙馨逸抬眼朝韩绮霞看去,眼中闪过一抹锐芒。
但是,她是不会轻易把傅云鹤拱手相让的!
虽然这雁定城中,也有些将门子弟,比如这于修凡,比如这常怀熙,还有其他被送来这里磨砺的年轻人,但是这些人无论是身世、品貌,还是才干,都和傅云鹤相去甚远,或多或少有一些不如人意的地方那些人又怎么值得她去下嫁!
不像傅云鹤
想着,孙馨逸的目光停顿在傅云鹤身上,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她已经选中了傅云鹤,那么就一定要嫁给他。
即便前方有什么阻碍又如何,像傅云鹤这样的佳婿,又怎么会没有其他人觊觎!
孙馨逸的表情变得坚定了起来。
她是庶女,从她若是想要得到什么,都必须靠自己去争,去夺,去谋
姨娘曾经说过,机会是留给有心的人。若非如此,姨娘又如何从一个被父母卖掉的丫头,一路青云直上地成为堂堂一城守备的姨娘,还诞下了自己
这些年来,她都是按照姨娘的教导去做,从不轻易放弃,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从那覆顶之灾中争得了唯一的一线生机也正因为如此,阖府这么多人,却唯有她活了下来。
既然老太爷让她活了下来,那么这一次,她也会不惜一切地去争到属于她的姻缘。
至于挡在她前面的人
孙馨逸的眼神变得晦暗幽深,如同那无底的深渊,让人看不透
“姑娘,”采薇小声地在孙馨逸耳边提醒道,“世子爷来了。”
孙馨逸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又恢复成平日里温柔婉约的样子。她顺着丫鬟的目光看去,只见四匹高头大马正往这边飞驰而来,为首的二人分别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并驾齐驱,黑色的乌云踏雪上,是一个身穿紫袍、形容昳丽的青年,肆意张扬而白马上的则是一个着月白衣袍、斯文俊逸的青年,温文内敛,正午的阳光洒在二人身上,丰神俊朗,让人的目光不由被这二人吸引。
“阿玥。”萧奕把马停在距离凉棚几丈的地方,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随手把马绳丢给了后方的竹子。
“阿奕,你忙完了?”南宫玥提着裙子迎了上去,清丽的小脸在看到萧奕的那一刻绽放出璀璨的笑花。
这一对俪人的眼中很显然只看到彼此,再也看不到旁人。
不远处的孙馨逸一霎不霎地看着萧奕夫妇俩,心中从没像此刻这么确定过。
世子妃命好,出身南宫世家,又是嫡房的嫡女,运道更好,被皇帝赐婚给镇南王世子,又恰逢王妃小方氏被除了诰命,从此世子妃就成为了整个南疆最尊贵的女人!
而世子爷又待她如珠如宝!
老天爷实在是太优待世子妃了,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了她面前,可是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运气,自己永远只能靠自己!
同人不同命
孙馨逸的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笑意,收回了视线,她既然没有世子妃的命,就只能为自己去开辟一条锦绣之路。
题外话
孙姑娘对后文比较重要,稍稍用了些篇幅。
不远处,萧奕和南宫玥完全没注意孙馨逸,小两口只顾着彼此说着话。
“阿玥,我早上留给你的信,你看到没?”萧奕笑眯眯地眨了一下眼。
不只是南宫玥听明白了,后方的百合也听懂了,不就是那块剪下来的白布吗?想到那“断袖之癖”的典故,她差点没笑出声来,努力忍着笑,肩膀抖动不已。
傅云鹤和韩绮霞也走了过来,韩绮霞疑惑地看着笑得快岔气的百合,一头雾水,实在想不明白她到底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南宫玥也是忍俊不禁,含笑地点了点头:“你给我的信,我当然是好好收起来了。”
萧奕顿时眼睛一亮,也不在乎众人的目光就牵起了南宫玥的手,道:“想过来看看放粮的情况,所以我就跟他一起过来了。”至于他嘛萧奕笑吟吟地又眨了一下眼,他当然是借着这个机会来看看他的世子妃了!至于正事什么的,反正有小白在,也不用自个儿操心了。
萧奕笑眯眯地朝官语白看去,觉得自己把小白忽悠来南疆真是再英明不过了。
人各有所长,是以世人才分士农工商,各司其职。他呢,就擅长冲锋陷阵,上阵杀敌,至于这些繁琐之事,只好由小白能者多劳了!
突然,小四抬眼向萧奕看来,一双清冷的眼睛透着一丝犀利与锐气,仿佛看透了萧奕心里的想法。
萧奕毫不心虚,直接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四嫌弃地撇开了脸,起先还看着自家公子,不知不觉中,心神跑远了:也不知道寒羽在守备府里如何了,自己还是不该把它交由风行照顾,风行这家伙做事向来不靠谱,寒羽在他手上肯定要吃亏
小四身旁,官语白正亲切地与一位刚领了米粮的老者说话:“大爷,不知道您家里现在有几口人?”
那老者虽然不知道官语白是何身份,但一看对方刚才与数人策马而来,想必是南疆军的人,态度自是毕恭毕敬,答道:“回公子,老头子家中还有一儿一孙女”话语中的艰涩却是怎么也掩不住,曾经他也是子孙兴旺,可是一场战乱后,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幸存下来。
官语白出身将门,年纪轻轻就身经百战,当年才能以未及弱冠的年纪在战场上令西戎上下闻风丧胆,对于战争的残酷,他的体会绝对比许许多多人都着老者,目光温润,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又道:“大爷,今天领的米粮可够你家里吃上五日?”
老者下意识地看向抱在怀中的那袋米粮,不由笑得眉开眼笑:“够够够!肯定是够了。”一想到五日后,还有粮发,老者心也定了。只要有口饭,大家总能撑下去。
本来排在老者后面的老妇也领了米粮,见两人在说话,忍不住插嘴道:“老婆子家里还有一些上次发的白面,等回去后,加上玉米粉,蒸上一笼窝窝头,足够家里吃上五日了。都是世子爷仁慈啊。”老妇一脸庆幸地说道,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这老妇的答案比这老者详尽多了,官语白听着心里大致是有数了。
目前无论是雁定城,还是永嘉城,粮食的储备都是一个大问题。官语白曾看过雁定城的粮仓记录,存粮也就够维持一个月,而且以粗粮为主,细粮只占两成。
先前,雁定城里每次发粮,大多会先发细粮,这让官语白觉得很不妥当。
细粮金贵,粗粮的口感粗糙,比较干涩。
官语白计算过,以上次放粮的标准来算,各家都应该还有多余的白面,所以这一次的放粮以玉米面,高梁面等粗粮为主,正像那老妇所说的,可以加些白面掺在一起,做些窝窝头,既能填饱肚子,又不会太难下咽。而五日后也可以稍稍加一些细粮。
再者,以五日为标准来放粮,更能够比较精确的控制好雁定城的存粮。
估且先这样吧,待城里粮食多一些后再另做打算。
老者和老妇分别抱着自己的那袋米粮兴匆匆地走远了,官语白目送二人离去,又陆续问了几人,直到萧奕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小白,怎么样?”
官语白含笑地循声看去,以萧奕和南宫玥为首的众人朝他走了过来,傅云鹤、于修凡以及孙馨逸等跟在后方。
官语白的目光在孙馨逸的身上停了一瞬,说道:“我与几位老人家聊了几句米粮发放的事,就暂时按此进行吧。”说着,他似是有些感慨地说道,“如今的雁定城十室九空,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家,也都失去了大半的亲人,实在是让人痛惜”
官语白寥寥数语说得众人的心情都有几分凝重,气氛有些沉重。
比起其他人,萧奕和南宫玥更为了解官语白。官语白绝非那种悲春伤秋的文人书生,他的本质是一名将士,他的恨、愤与悲是要敌人以命相偿,而非斥诸于口的一声叹息。
官语白更非惺惺作态之人,那么
萧奕和南宫玥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打算拭目以待,瞧瞧官语白的葫芦里到底是卖的是什么药。
官语白抬眼看向城门的方向,叹道:“当初孙大人携其子在这城墙上力战而亡的时候,恐怕也没想到他会连一个血脉后人也没有留下。老天无眼,孙家满门忠烈,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果当初孙大人能稍作打算,找一个可靠之人护住他那嫡孙,说不定如今孙家还能留下一丝血脉。”
难道说官语白这一番作态都是针对孙馨逸?萧奕心中一动,想起昨日晚膳时,官语白好像特别关心孙家的事,多问了好几句尤其是关于孙家的嫡孙独自枯死井中的事。
萧奕一双桃花眼眯了眯,顺着他的话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件事甚为古怪,孙大人有勇有谋,并非一个只凭一时意气的莽夫,他真的是没有一点准备吗?他那孙儿不过仅仅两岁,怎么会独自死在一口枯井里呢?”
闻言,周围的众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难道说着其中真的有蹊跷。
站在后方的孙馨逸瞳孔一缩,急忙半垂眼帘,掩住眸中的异色,身子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她却不知道官语白、萧奕和南宫玥都在不着痕迹地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
孙馨逸咬了咬牙,毅然地抬起头来,朝萧奕、官语白他们走来,行礼道:“世子爷,侯爷。”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她。
孙馨逸小脸微白,浑身散发出一种阴郁的气息,似是沉浸在悲伤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实不相瞒,当时先父也想为孙家留下血脉,只可惜南凉大军来得实在太快,转瞬就将雁定城围得严严实实,令得全城上下插翅难飞!”
说着,孙馨逸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似乎回想到了什么,嘴唇微颤,如同那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娇花,这若是在场多几个像镇南王那般怜香惜玉的男子,怕是要心怀怜惜地出言相护了。
孙馨逸定了定神,接着道:“其实,当日我亦不愿独自苟活,决心随母亲,妹妹她们共赴黄泉没想到,我自缢的那根白绫却断裂了开来。”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部,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痛楚揪心,“我本想再撞墙,却被我那个忠心的丫鬟拦住,劝我既然上天不让我死,我为何不勉力一试我和采薇一起躲在柴房里的干柴堆里,足足三日,后来才听闻南凉人破城后屠城三日,城中血流成河”说着,她有些哽咽得说不下去。
“苏姑娘”韩绮霞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了孙馨逸。
“多谢韩姑娘。”孙馨逸双眼通红地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接过帕子拭了拭眼角,眼睛通红,神色间掩不住的哀伤。
官语白淡淡地看着孙馨逸,没有再说什么。
孙馨逸借着孙府中的悲剧博取众人的同情,可是实际上,她却是避过了她两岁的侄儿为何会独死在枯井里这个问题。
那个孩子可是她的侄儿,她的血亲,她身为姑母难道不该去探究侄儿的死因,去细思其中的蹊跷吗?
但她没有,甚至于迫不及待地想逃避这个话题。
为什么呢?
其中的理由,真是值得人深思啊!
这些疑点,萧奕和南宫玥也想到了,两个人都是眸色微沉,萧奕的嘴角勾出一个玩味的笑,看来他该想办法找找守备府里幸存的老仆询问询问了
见官语白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孙馨逸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捏着韩绮霞的帕子道:“韩姑娘,等我将这帕子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她眼睛通红,神色间掩不住的哀伤,有些急切地又道,“世子爷,侯爷,我去那边帮着分米粮,先告退了。”她快步走了,似是想暂时避开这些伤心事。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官语白、萧奕和南宫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是但笑不语。
百合一脸奇怪地打量着主子们和公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萧奕笑眯眯地话锋一转,道:“阿玥,我看你这里忙得应该差不多了吧?”
南宫玥下意识地环视四周,凉棚前方排队的人已经不足十人了,稀稀落落,想必接下来也不会太忙碌了。
萧奕理直气壮地又牵起了南宫玥道:“阿玥,我饿了,我们一起去用午膳吧。”
萧奕这么一说,南宫玥也觉得腹中饥肠辘辘。忙了一上午,她也还没用膳,便对百合道:“百合,你去把于公子、常公子也叫来吧,他们也辛苦一上午了,让世子请他们用午膳。”
于修凡很快就和常怀熙一起过来了,这于修凡平时那么没眼色的人,关键时刻却很识趣,笑嘻嘻地说道:“大哥,我和小熙子随便去吃些扁食就是了,不打扰你和大嫂了。”他给了萧奕一个殷勤到近乎谄媚的笑容,也没等常怀熙反应过来,就拉着他走了。
萧奕欣慰地看着于修凡,给他记了一功。小凡子就是有眼色。
见状,官语白也是笑道:“那家扁食确实不错,小四,干脆我们也一起去吧。”
一看官语白和小四也走了,傅云鹤便也想从善如流,却被南宫玥出声打断:“阿鹤,你也要去吃扁食?”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傅云鹤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腼腆。
南宫玥瞥了萧奕一眼,这些人啊,还不都是迫于他的“淫威”!
那不是挺好的吗?萧奕得意地眨了眨眼,跟着对傅云鹤笑道:“小鹤子,我已经把给你请功的帖子递上去了,等圣旨下来,可得由你请客!”
傅云鹤怔了怔,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应道:“大哥,那是自然!那大哥,大嫂,我先走了。”说着,他隔着袖子抓起韩绮霞的手腕,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了,口里喊着,“小凡子,别走那么快,等等我们!”
韩绮霞怔了怔,傻愣愣地看着傅云鹤抓着自己手腕的大掌,觉得手腕灼热得有些烫人。她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南宫玥失笑地摇了摇头,目送他们渐渐远去她突然想到萧奕说的“请功”,不由面带询问地朝他看了过去。
萧奕拉着她柔软细腻的素手,心中雀跃不已,一边配合她的步履往凉棚外走去,一边笑吟吟地说道:“小鹤子上次立了不小的战功,自然得让皇上好好赏他才行!”
请皇帝赏赐当然是好事,毕竟,作为武将,在沙场上拼得是性命,搏得是前程,只是
“也不知道阿鹤和霞姐姐会如何?”南宫玥眉头微蹙,语气中不免有些担心。
萧奕一挑眉梢,狐疑地问道:“和韩姑娘有什么关系?”他们不是在说小鹤子的前程吗?
南宫玥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就见他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显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南宫玥眨了眨眼,失笑道:“阿奕,难道你就没觉得阿鹤和霞姐姐之间有些不同寻常?”
“是吗?”萧奕很自然地摇了摇头,在他的眼中,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哪里会去在意别人的情情爱爱。小鹤子若是喜欢韩姑娘,那就想法子把她给娶回家呗,总不至于这还要他这个做大哥的来教吧?
他晃了晃南宫玥的小手,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萧奕不以为意,南宫玥却还是无法释怀,犹豫了一瞬,忍不住担心地说道:“阿奕,你说要是阿鹤这次因为战功得了封赏,皇上会不会给他赐婚?”
毕竟,皇帝也不是第一次给人赐婚了。
南宫玥咬了咬下唇,继续道:“又或者,傅大夫人会不会在王都给他安排了婚事”
若真是如此,届时韩绮霞的处境就更尴尬了
南宫玥就怕韩绮霞再一次受到打击。
这一次,萧奕停了脚步,南宫玥疑惑地看了过去,却被萧奕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额头。
“臭丫头,你对小鹤子也太没信心了。”萧奕笑得一脸灿烂,“小鹤子这家伙表面上是有些大大咧咧的,但其实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不会任人摆弄的,否则”
他故意卖关子地顿了顿,直到南宫玥急切地挑眉,他才继续道:“否则,他也不会聪明得选择跟我来南疆对不对?”
说着,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意气风发。
南宫玥无奈地嗔了他一眼,自己跟他说正事,他倒好,又自卖自夸起来!
萧奕一脸无辜地与南宫玥对视,他说得本来就是事实啊。他这个大哥对小弟那是再好不过了。
比如说,给傅云鹤请功的折子,萧奕其实早在二十日前就由四百里加急递出了,如今,那折子也正好到了皇帝的手里。
皇帝欣喜若狂地把折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向着一旁伺候的刘公公说道:“鹤哥儿真不愧是小姑母教导出来,就和小姑母一样骁勇善战!怀仁,你觉着朕要怎么赏他才是?”
刘公公最是察言观色,凑趣地说道:“傅三公子近年屡立战功,皇上您可一定要好好赏赐一番才是。”
皇帝心情舒爽地哈哈大笑,自得地说道:“鹤哥儿可是我们韩家的子孙!还有淮君,骨子里都带着父皇的血性!只可惜了淮君那孩子。”
说到韩淮君,皇帝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想到齐王府近日来闹出的那些事,皇帝就很头痛。
韩淮君已经来向他恳请过几次想要外放,皇帝总有些舍不得,不可不说,韩淮君是宗室这一辈的孩子们里面最出色的男儿,皇帝原想着把他留在身边好好教养,以后也可以给小五当个左膀右臂。
只是,齐王府近来是一天比一天不成样子,把淮君这个孩子留下,也只是在给他委屈受。
“当初还不如朕做主把淮君的娘扶正呢!”
话虽说这么说,可当年,皇帝自己也只是太子,哪能越过父母去决定弟弟的婚事。
刘公公呵呵笑着,给皇帝倒了一杯茶。
刘公公的心里其实也挺为韩淮君可惜的,摊到了这样父亲,嫡母还有弟弟。
“怀仁,瞧鹤哥儿那小子,在南疆还是挺风声水起的,朕要不要干脆把淮君也派往南疆?等他再立战功回来,朕也能名正言顺的赐个爵位,让他们小两口搬出去住得了。”皇帝开玩笑地说着,当然心里也知道这不太可能。
先是傅云鹤,后是官语白,若是再把韩淮君派过去,说不定萧奕就要疑心自己忌惮他了。
傅云傅和官语白,萧奕都安置的很好,皇帝也不想因为区区小事而凉了萧奕的心。
只是韩淮君
除非他再立一个功劳,否则这爵位和府邸,自己也不能说赏就赏。
皇帝揉了揉眉心,越想越是头痛。不但是韩淮君,傅云鹤也让他头痛不已,以傅云鹤的战功,得个爵位还是差了些。
赏什么好呢?
金银珠宝小姑母家也不缺。
皇帝正苦恼着,御书房外传来敲门声,刘公公过去得了小太监的传话,向着皇帝禀报道:“皇上,程大人求见。”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说道:“宣!”
不多时,礼部尚书程秋生被宣入了御书房,行了大礼后,禀道:“皇上,臣已拟好封号,还望皇帝御笔亲择。”
皇帝前日召了众阁臣商议了分封三位成年皇子之事。
立五皇子为太子的诏书已下,虽说在一切的仪制完成之前,五皇子还只是皇子,不过朝廷上下都已经将其视之为储君。而太子已定,那么其余诸皇子分封爵位也是理所当然的,内阁也毫无异议。于是今日,礼部尚书便带着拟好的封号来给皇帝过目。
礼部所拟的封号自然是吉利祥和为主,皇帝扫了一眼,御笔一挥,圈出了三个。
再交由大学士拟旨,次日刘公公就亲上三位皇子府上宣旨。
皇子们皆封为郡王,以便日后太子登基后可以加封施恩。
大皇子封号为诚,二皇子封号为顺,而三皇子
“封皇三子韩凌赋为郡王,封号恭,其嫡妻崔氏为恭郡王妃,钦此!”
“儿臣臣媳谢父皇恩典。”
三皇子府中的正堂内,韩凌赋与崔燕燕双双行叩拜大礼。
韩凌赋双手高举,从刘公公的手中接过了明黄色的圣旨,这才站了起来,并示意身边的小勉子给刘公公塞了一个荷包,笑得温文尔雅,“辛苦刘公公跑这一趟。”
“恭郡王多礼了。”
刘公公乐呵呵地收下,看了一眼正由丫鬟搀扶着站起来的崔燕燕,说道:“郡王妃的脸色看起来不好”
崔燕燕吃力地起身,勉强笑笑说道:“多谢公公关心。”
她的脸色很苍白,带着一种大病的腊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有气无力。哪怕穿着全套的皇子妃头面,也丝毫不见雍容贵气,就如同一朵已过了花期的鲜花一样,正在慢慢枯萎。
刘公公还记得前不久,内务府曾来禀说三皇子妃不,现在应该称为恭郡王妃了,说是恭郡王妃有了身孕。当时皇帝还是很高兴的,到如今,皇孙唯有一人,乃顺郡王妃所出,皇帝自然也想自家儿孙满堂。
刘公公想皇帝之所想,不由提点道:“郡王妃若是身子不适,还是赶紧去叫个太医来瞧瞧吧。”点到为止,也没再多说什么,便笑着说道,“那咱家就先告辞了。”
直到刘公公出了门,韩凌赋的表情才冷了下来,不屑地看着手中的圣旨。
恭郡王?
父皇这是在告诫自己要恭顺,不要对皇位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吧。
哼!
韩凌赋不禁冷笑,心想:父皇从来都只关心五皇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区区一个恭郡王就想把他给打发了凭什么?!
韩凌赋掩去了眼中的忿忿不平,亲自把圣旨供奉了起来。
下人尽皆跪伏在地,高喊:“恭贺王爷。”
韩凌赋是下令阖府大赏,引来下人们又是一阵称颂。
随后,韩凌赋很是体贴地来到崔燕燕的跟前,说道:“本王陪王妃回去休息吧。”
崔燕燕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温婉的笑容,“多谢殿多谢王爷。”
“你我夫妻,有何言谢的。”
韩凌赋温和地搀扶着崔燕燕往内院走去,面上温柔体贴,但心里却有些心不在焉。
近日来,韩凌赋为了宽皇帝的心,表面上是远离了朝堂,但他从韩凌朝那里听闻,昨日南疆的萧奕送上了一封请功折子,要为傅云鹤请功,皇帝喜出望外,显然不日就会有封赏。
届时,自己必要去好生恭贺一番才是!
还有筱儿,还得赶紧为她请封侧妃。
虽说筱儿对这种身外物并不在意,可郡王侧妃好歹是上了玉牒的,也是有诰命的。只是委屈了筱儿,待日后他定会再给她更好的。
韩凌赋一路都漫不经心,自然没有注意到原本走在他身侧的崔燕燕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渐渐落后了,而且脸色还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液,就连嫣红的唇脂都盖不住毫无血色的嘴唇。
“王妃!”
突然,青琳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着。
韩凌赋微微皱了下眉,扭头去看,就见崔燕燕在离他三五步开外的地方,此时的她正捂着小腹,五官痛苦地皱拢了起来,一滴滴的鲜血从她的裙下流下,染了一地
韩凌赋下意识地走过去两步。
崔燕燕向他伸出了手,吃力地发出声音:“殿下”随后,她的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鲜血从她的身下晕开,染在了石青板的地面上,鲜红得刺眼。
“王妃!”
青琳声嘶力竭地大喊着,慌忙地向周围的婆子们喊道:“快、快请太医!”
新晋的恭郡王府里一片大乱。
韩凌赋默默地注视着崔燕燕身下的那滩血,神色有些晦暗莫名。
这是他早就料想中的结果,也是他一手促成的结果,然而,当亲眼目睹这一幕,眼睁睁地瞧着他的骨肉这样悄悄“离去”,还是有种莫名的心痛萦绕心头。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随后又缓缓放开。
罢了罢了,都怪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机了。
他还有筱儿腹中的孩子,那个孩子才是他的一切。
韩凌赋看着婆子们把崔燕燕抬上软轿,抬回了正院,他不由地又低下了头,注视着地上的那摊血渍
太医匆匆而来,崔燕燕痛得撕心裂肺,一盆盆血水从房里抬出来。
这一日,新晋的恭郡王府仿佛笼罩在一团挥之不去的乌云之中。
距离正院最远的星辉院里,白慕筱悠然自得地品着茶,崔燕燕见红乃是大事,哪怕她再懒得去管正院的事,依然免不了传入耳中。
“侧妃,奴婢去打听过了,正院里足足捧出了五六盆的血水,太医和稳婆都被叫去了,不过依奴婢看啊,那孩子定是”保不住了!
白慕筱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听碧落禀告着。
碧落的小脸上掩不住的兴奋,心道:一旦王妃腹中的孩子没了,那等自家主子诞下麟儿,就会是王爷唯一的儿子,皇上的亲孙,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就直接封了小主子为世子
白慕筱将手中的茶盅放在一边的案几上,表情仍是那么怡然自得,目光看着窗外随风而动的残菊,在秋风中,曾经娇艳绽放的花瓣已经枯萎了大半,很快就要彻底凋谢了
白慕筱的眼中闪过一抹近乎快意的神色,嘴角微微地翘起,勾勒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虽然说崔燕燕那永远都没机会出世的孩子是无辜的,还未出生,就被卷入上一辈的恩怨之中
如果是以前那个天真的她,也许会这个无辜的孩子感到同情,感到惋惜
可是经历过这些年血一般的教训,白慕筱已经清晰地认识到,那些个软弱的情绪是无用的,那个孩子要怪,要恨,也只能怨他自己为何要投生到崔燕燕的腹中!
至于韩凌赋
先后失去了摆衣和崔燕燕腹中的孩子,失去才会懂得珍惜,以后他一定会更在意自己腹中的这一个。
白慕筱含笑地轻抚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感觉到孩子在自己腹中一日日地茁壮成长,母子间血脉相连,也唯有这个孩子,才不会背叛自己!
“腊梅也快开了吧”白慕筱喃喃说道,一边说,一边又向窗外看去。
碧落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白慕筱吩咐道:“碧落,院子里的残菊赶紧收了吧”残花败柳,真是看着碍眼!
“是。”碧落赶忙屈膝应声,心中一凛,总觉得自家主子在不知不觉中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就在这时,碧痕急匆匆地挑帘进来了,禀道:“侧妃,殿王爷来了!”王妃小产这么大的事,碧痕原来还以为今日王爷应该是不会来了。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王爷心里还是只想着侧妃,可见侧妃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可以轻易被取代的!
白慕筱嘴角微勾,一听内室外传来了丫鬟行礼的声音,就抬了抬手对碧落道:“碧落,扶我一把”
白慕筱扶着腰身,缓缓地在碧落的搀扶下从罗汉床上站起身来,就在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一个身长玉立的俊美男子大步走进了内室。他近乎完美的脸庞上本来晦涩难当,却在看到白慕筱和她那明显隆起的腹部时,面色一软,心疼地大步上前道:“筱儿,你身子重,不必起身了。”
韩凌赋温柔地扶住了她,又把她搀扶回去。
而碧落赶忙机灵地往后退开了,两个丫鬟交换了一个欣喜的眼神,一个退到一边,另一个赶忙给韩凌赋上了茶。
韩凌赋哪有心思喝茶,他有些心神不定地揽着白慕筱一起坐在罗汉床上,那一盘盘的血水不断地在他眼前浮现,那么触目惊心,让他的心好像被揪住似的。
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白慕筱就知道他仍是心痛的,仍是在意那个逝去的孩子的,就如同当初他在意摆衣的孩子一样
而她,也许过去还会被这一点所刺伤,但是现在她已经不会再在意了。
这个男人终究是太多情了
白慕筱在心里冷笑不已,但面上却做出小意温柔的样子,轻声道:“王爷,筱儿听说王妃她”她嘴唇微颤,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韩凌赋没有说话,白慕筱抓起韩凌赋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柔声安慰:“王爷,您也不要太难过了,免得伤身。日子还长着”
掌下传来的温热感让韩凌赋心中一暖,手掌下意识地贴住白慕筱的腹部,感受指下生机勃勃的脉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待这孩子出生,他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予他
他、筱儿,还有这个孩子,会越来越好的反正崔燕燕还年轻,终究会再有子嗣。
有舍才有得!
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柔情,温柔地将白慕筱揽住,让她靠在他的怀里,轻吻她的发顶,却完全看不到白慕筱半垂的眼帘下闪烁着嘲讽的光芒。
“筱儿,明日我就为你请封郡王侧妃。”韩凌赋温柔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传来,“父皇接了镇南王世子给傅云鹤请功的帖子,想必父皇这几日就会下旨封赏傅云鹤。等圣旨下了以后,筱儿你陪我一起去咏阳姑母府里道贺如何?”崔燕燕因为小产定然是去不了了,届时,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筱儿去,也让筱儿在咏阳和傅家那里露露脸。
白慕筱温顺地应了一声,依偎在韩凌赋的怀中,眼角朝窗外看去,那几盆残菊不知何时已经被丫鬟搬走了
白慕筱微微地笑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谁要敢碍她的眼,她再也不会手下留情!
韩凌赋这一晚又是留在星辉院过夜,这事自然瞒不过府中那些下人的眼睛,心里都暗暗揣度着,这王妃小产了,王爷却去了白侧妃那里,在王爷心目中,王妃和白侧妃到底是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更何况,白侧妃腹中还怀着王爷的骨肉,眼看着就要成为王府中第一个为王爷诞下麟儿的女人!
哪怕白侧妃娘家势弱,可是母以子贵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只要白侧妃能替王爷诞下长子,即便是庶长子,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语而王妃,这次小产伤了身子,没个几年怕也没法再怀了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多讨好星辉院那边才是
这一夜就在府中下人们各异的心思中弹指而过,三日后,如同韩凌赋所预料的,皇帝的一道圣旨由刘公公亲自送到了咏阳大长公主府,除了赏赐了金银珠宝外,更是封了傅云鹤为骑都尉。
在大裕,骑都尉为从四品勋官,以傅云鹤的年纪,能得以这样的封赏,可想而知来日必当前途无量!
一时间,咏阳大长公主府成了王都各府关注的焦点。
韩凌赋特意携白慕筱来到咏阳大长公主府道贺,前来道贺的宾客自然不仅仅是他俩,公主府前来客络绎不绝,马车从府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在大门处迎客的门房、婆子一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是韩凌赋身为郡王,门房自然是不敢让他在外头久候,立刻就有一个管事嬷嬷迎了上来,亲自迎韩凌赋和白慕筱的车马入府。
管事嬷嬷亲自领着二人去了公主府的后花园,咏阳正和傅大夫人坐在湖边的一个凉亭中,说话赏景。
距离凉亭十几丈远的地方,已经整整齐齐地摆了好些长桌和圈椅,几位夫人、姑娘坐在长桌边闲聊,见韩凌赋来了,女眷们纷纷看了过来,交头接耳。白慕筱能明显地感受到不少夫人的目光都在自己已经显怀的腹部停留了一下,目光中带着衡量与揣度。
韩凌赋携白慕筱去凉亭中给咏阳请了安后,一个管事嬷嬷便恭敬地领着韩凌赋去了外院,而白慕筱则由丫鬟引着往长桌那边而去。白慕筱一边走,一边扫视了半圈后,目光一下子锁定了不远处正在和原玉怡说笑的傅云雁身上,眸光一闪。
白慕筱如今已是从三品的郡王侧妃,在这诺大的王都,她的品衔虽不算高,但不算低,当她走到长桌的时候,立刻就有一些品阶低的夫人、姑娘起身与她见礼。
白慕筱含笑地与她们见礼,心中却只是冷笑:这些人也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如果她还是白家那个丧父之女,又有谁会愿意与她多说一句?
白慕筱与这些女眷随意地寒暄几句后,就朝几丈外一张长桌旁的傅云雁和原玉怡走去。
今日的傅云雁穿了一件镂金丝钮牡丹花纹织锦褙子,梳着一个弯月髻,上面插了一支赤金花钿式宝钗,明丽照人,瞧她眼神、气质还是如婚前般澄净,灿如初日,就知道她与南宫昕必然是琴瑟和谐。
“见过表嫂。”白慕筱唇角一勾,对着傅云雁稍稍地福了福,虽然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但此刻动作还算灵活。
傅云雁与她见了礼,却没有称呼她为表妹,而是以一声“白侧妃”冷淡疏离地带过了。
四周的某些夫人、姑娘也在注意这边的动静,一听傅云雁的语气,就知道南宫府对这位表姑奶奶敬而远之的态度了。
白慕筱何尝不知,心里冷然,可是现在终究不是和南宫府以及公主府翻脸的时候,。
她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表嫂,我前些日子听闻昕表兄受了伤,特意上门探望,却被门房拦在门外也不知道昕表兄现在恢复得可好?”反正她把礼数都做足了,傅云雁和南宫府若是不识抬举,那也是他们失礼,图惹人笑话罢了。
傅云雁仍旧气定神闲,自从阿昕在月前受伤后,他们夫妻俩不知道受过多少人或善意或客套或试探的慰问,对于这些,傅云雁应付得已经很熟练了,笑眯眯道:“多谢白侧妃关心,我夫君已经好多了。许是白侧妃来得不巧,夫君受伤后,伯父和祖母吩咐阖府闭门谢客”
傅云雁后面还说了什么,原玉怡已经没听到了,她半垂眼帘,避开了白慕筱的视线。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玥儿的这个表妹似乎又变了,从曾经看人的高高在上变成后来的泯然众人,再到现在这个心机深沉到令人不适的女子。自己是不是该跟玥儿写信说说呢?
原玉怡挑了挑眉头,这时,管事嬷嬷又领着一对母女来到后花园,往凉亭而去,吸引了不少女眷的目光望了过去。
只见那妇人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湖色妆花褙子,端庄大方,而她身旁的少女十五六岁,穿了一件月白色掐丝云锦褙子配上一条月华裙,清丽斯文。
傅云雁只是望了那对母女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没注意到凉亭中的傅大夫人表情中掩不住的喜悦。
“母亲,”傅大夫人看着款款走来的少女,压低声音在咏阳耳边道,“这位苏姑娘就是苏大人府中的二姑娘,儿媳前几日与母亲提过的”
傅大夫人所说的苏大人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苏之敬,二皇子被封为顺郡王,这苏家便是顺郡王妃、也就是原来的二皇子妃的母家,这位苏姑娘自然是顺郡王妃的嫡妹了。
话语间,那位苏夫人和苏二姑娘已经走入凉亭中,恭敬地给咏阳和傅大夫人分别见了礼。
傅大夫人笑吟吟地打量着苏二姑娘,脸上笑意浓浓,道:“苏夫人真是会养女儿,府中的姑娘一个个都是钟灵毓秀的”她这句话不止是夸了苏二姑娘连顺郡王妃也夸了进去。
苏夫人含笑着说道:“傅大夫人过奖了。”
一旁的苏二姑娘半垂眼帘,脸上露出一丝腼腆。
傅大夫人对着苏二姑娘招了招手,亲昵地又道:“苏二姑娘今年多大了?”
苏二姑娘上前一步,走到傅大夫人身旁,轻声回话
咏阳淡淡地望着那姑娘,心中明白儿媳在做何打算。
鹤哥儿确是年纪不小了,儿媳心中着急些也是应该的,但是既然已经让鹤哥儿自己去搏前程了,那么,府里就不该再拘着他。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咏阳却打算让傅云鹤自己去挑。
而且,这苏家
咏阳眯了眯眼睛,收敛起眸中锐利的锋芒。
儿媳会瞧中苏家的姑娘,想来文毓“居功至伟”。
自从那次与官语白一谈后,咏阳就悄悄留意着文毓的一举一动,哪怕文毓再如何小心掩饰,也是瞒不过有心的探寻。从那几次文毓的行径来看,咏阳可以肯定,在他背后的便是韩凌观!
原来她这侄孙的心还真不小呢
还有文毓
想到早逝的女儿,咏阳的心一阵抽痛,这文毓,她已经忍够了!
傅大夫人笑容满面地与苏二姑娘说着话,神色越发和蔼可亲。
苏家是士林人家,甚是清贵,而苏二姑娘更是性情温婉,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乃是王都中大受赞誉的才女。傅大夫人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鹤哥儿那小子从小就不喜欢武文弄墨,性子又跳脱,也该找个温柔大方的将来才能压得住他。
傅大夫人越想越满意,下意识地去看咏阳。
就见自家婆婆正淡淡地品着茶,似乎对苏二姑娘毫不关心。傅大夫人的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心想,莫不是婆婆想让鹤哥儿娶个武将家的姑娘?只是鹤哥儿这脾气,再来个武将家的姑娘,这两人成天舞刀弄枪的,好像不太好吧
傅大夫人为难极了,打算等今日道贺的人都走后,再与婆婆好好谈谈。
只是这样的话
傅大夫人按了按袖中的那只早就准备好的玉镯,倒是不方便给见面礼了。
苏夫人也察觉到有些许的不妙,但面上没有展露出来,与傅大夫人寒暄了几句后,就带着女儿去了一旁的长桌。
让二女儿嫁进公主府虽是顺郡王的意思,但对于苏大人夫妇而言也是乐见其成的。
尽管傅三公子不是长子,将来也继承不了这咏阳大长公主府,可他却是傅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未及弱冠就被封为骑都尉,这在大裕可是独树一帜的!更重要的是,他靠得并非萌恩,而是自身的赫赫战功,可想而知,傅三公子的前程绝不会止步于此。而且傅三公子又洁身自好,身边就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满王都也不知有多少人家正盯着他呢。
苏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谁都知道咏阳大长公主最宠爱的是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寻回的外孙,而文毓又向来与自家儿子交好,有文毓说项,女儿嫁入傅府的应该不成问题。
苏夫人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志得意满。
尽管咏阳大长公主府并不想大肆为傅云鹤庆祝,但随着来道贺的宾客越来越多,最后还是摆了几桌小宴用于待客。
直到午后,随着宾客们一一散去,府里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傅大夫人翻看着下人们递来的礼单,各种贺礼估计可以堆满两个库房。有些贺礼更是价值连城,傅大夫人不敢擅断,赶紧去了五福堂把礼单呈给了咏阳。
咏阳随意地看了一眼说道:“给鹤哥儿开个私库吧。”
傅大夫人眼睛一亮,按规矩,还没有分家,傅家子弟是不能拥有私产的。就连傅云鹤的俸禄,都得统一纳入公中,而傅云鹤则拿着府里的月例。只是咏阳和傅大夫人总是有所补贴,因而傅云鹤的日子还是过得挺舒坦的。如今,咏阳的这席话,这无疑于是允许傅云鹤置私产了。
“包括皇上赏赐的那些都给鹤哥儿。”咏阳淡淡地说道,“公主府什么也不缺,这些是鹤哥儿用命挣回来的,也该给他。”
傅大夫人诚心道:“是,母亲。”她顿了顿,又迟疑地开口道,“母亲,您觉着今日这位苏姑娘如何?”
“不妥。”
“母亲,再过两年,鹤哥儿就要及冠了”
“既然还未及冠,这婚事有什么好急的。”咏阳打断了他说道,“婉容,鹤哥儿这些年都在外面南征北战,你可知道他的心思?你可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女子?他已不是从前那个养在傅家羽翼下的世家公子了鹤哥儿需要的是一个与他心意相通的妻子,他是武将,日后若想要在仕途上再进一步,必不能在内宅分心。”
傅云鹤不是长子,除非他乐于当一个依靠家族享受尊荣的世家公子,否则他需要付出的艰辛绝对远超他人。
傅大夫人是母亲,自然也希望儿子夫妻和睦,这姑娘也是她千挑万选的。
“母亲,苏家门风颇为不错,苏家出来的几个姑娘也都贤良淑德毓哥儿和苏家长公子要好,不如让他去打探一下?”
咏阳直截了当地说道:“婚事等鹤哥儿回来再说。”
傅大夫人动了动嘴唇,还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咏阳笑了,说道:“你莫不是还怕鹤哥儿找不到好媳妇?”
傅大夫人怔了怔,也跟着笑了起来,是啊,她的鹤哥儿前程似锦,等到大胜归来时,王都的姑娘们只会趋之若鹜,她还愁挑不到好媳妇吗?婆婆说得对,鹤哥儿至少还要一年半载才会回来,确实不急在一时。
傅大夫人笑着说道:“儿媳听母亲的!”
“殿下。”这时,一个丫鬟在外面回禀道,“表公子来了。”
“让他进来。”咏阳大长公主平静地说着话,随后道,“婉容,你去整理一下贺礼和赏赐吧。鹤哥儿不在,就先替他理个账册出来。”
傅大夫人猜到咏阳可能有话要与文毓单独说,含笑着退了下去。
穿着一身蓝色锦袍的文毓走进了东次间,他身形颀长,相貌清俊,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清贵和优雅。从前的他让咏阳一看到就能打从心里涌起喜悦,而如今
“给外祖母请安。”
文毓行了礼,刚抬起头就发现今日咏阳的目光有些冰冷,这让文毓的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咏阳注视着他,久久之后开口道:“文毓,你与顺郡王的关系可好?”顺郡王就是二皇子韩凌观。
文毓定了定神,故作疑惑地问道:“外祖母为何如此问,外孙与顺郡王只是相识罢了。”
“相识?”咏阳似笑非笑地说道:“十月初三,你与顺郡王在泰和楼见面。十月十四,你让人带了一封密信去了顺郡王府。十月十六,顺郡王妃邀三公主去清泰茶楼,你二人在此私会。十月二十七,你和顺郡王在西郊马场”偶遇“”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说道,“还要我说下去吗?这不过只是十月,还有九月”
文毓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十一月的王都,已近深秋,然而他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丝丝冷汗。
咏阳在查自己?!
这不单单只是在查自己,甚至还在自己的身边布下了探子?!
他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咏阳到底知道多少
文毓的心“怦怦”直跳,他动了动唇想分辩一二,却又说不出话来。
“从九月到现在,你与顺郡王或明或暗的会面总共有十一次,你说你与他不熟?”最后的那一句厉声质问,仿佛一把利箭瞬间刺透文毓的心防。
文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中透着一丝惊恐。
他一早就知道咏阳是一位在沙场上厮杀了大半辈子的名将,可是,自打他“认祖归宗”进了公主府后,咏阳在他的面前永远都只是一个最和蔼可亲的外祖母,把他捧在手掌心里,给他最好的一切,吃穿用度甚至比她的孙子们都要略高一筹,也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展露过锐气四溢的一面,更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他几乎都快要忘记她曾是一名武将。
咏阳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逼向他。
这一刻,她不再是把外孙捧在心上偏疼的老人,而是一位英勇果决,手上带着无数条人命的武将!文毓感到恐惧是的,恐惧!
他仗着咏阳的疼爱,仗着咏阳的包容,仗着咏阳的愧疚从来没有把欺骗她放在心上,他相信无论他做了什么,咏阳都会保住他。
可是现在
文毓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咏阳的目光逼视,费力地启唇道:“外祖母,我、我其实与顺郡王喜好相似,我们在一块谈天论地,很是谈得来,但顺郡王是皇子,我怕您不愿意我与他交好,所以才会瞒着。若是外祖母觉得不妥的话,我以后不会再见顺郡王了”
文毓的眼眶湿润了,他轻轻抽泣了一下,神情柔弱,就好似一个孩童正在向长辈诉说自己不小心打破一个碗。让长辈不由的就想去宽恕他,然后拥在怀中,低声轻哄。
然而,他的耳边响起的却只是一声嗤笑,似乎是在笑他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咏阳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的动容,声音冰冷地说道:“文毓,自打你来了我府里后,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如今,我只要你给我一句话,我的外孙,那块玉佩真正的主人他人到底在哪儿?!”
她真得知道了?!
文毓全身一震,这一刻,他的心里不敢再抱有任何的幻想
他闭了闭眼睛,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深长,“外祖母,我就是您的外孙啊。外祖母您不信吗?”
咏阳深深地注视着他,声音里有些疲惫,“那你就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说着,她轻轻击了一下手掌,立刻就有两个身着藏青色劲服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东次间里。
文毓一惊,这里是内院,这两人能够在此出现,足以证明他们并非侍从,而是暗卫,甚至于是死士。咏阳大长公主府素来低调,他与顺郡王以为咏阳也是生怕自己曾掌兵权之事受皇帝的忌惮。没想到,在低调的背后,公主府竟还有如此底蕴!
文毓口唇微动,正要说话,他的后脖颈突然一痛,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
“带下去。”
咏阳挥了挥手,让人把文毓带去公主府的地牢。
她忍了文毓半年之久,一来是为了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而二来她更是想查明她真正外孙的下落。正像官语白所说的,他们既然能够弄到那块玉佩,想必曾与她的外孙有过交集可是半年来,她却一无所获。
咏阳不想再忍,她不想再让一个骗子来享受本该属于她外孙的尊荣和富贵。
既然查不到,那就让他亲口说出来!
还有韩凌观
一位少年与被带出去的文毓擦肩而过,走到咏阳跟前,作揖行礼,“给外祖母请安。”
若是文毓还在此,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的声音和容貌竟然与文毓有着7、8分的相似!
咏阳注视了好一会儿,微微颌首,说道:“你今日既与顺郡王有约,那就去吧。”
“是,外祖母。”
少年行礼后,就退了出去。
从今日起,他就是文毓那个与顺郡王有所勾结的文毓!
既然韩凌观胆敢打她的主意,那么就别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锐利的锋芒在咏阳的眸中一闪而过。
暴风雨正在王都悄然酝酿。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雁定城,今日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守备府的正厅内,一众身穿铠甲的将领大步跨入厅中,气势凛然,眨眼就把偌大的正厅挤得都有些拥挤了,李守备、城守尉、郑参将、傅云鹤、景千总还有雁定城中的其他诸位将领几乎都到了。
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的当然就是萧奕了,可是众人的目光却忍不住都悄悄落在了这厅中的另一人坐在下首圈椅上的一个青年身上,青年身穿月白衣袍,斯文如书生,嘴角噙着一抹清浅淡雅的微笑。
众将领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都不由在这个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瞬,他们当然知道这一位乃是安逸侯官语白。
可是世子爷传令召集众将,说是有要事,这个安逸侯怎么也在这呢?
想到这个安逸侯,众将领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要说曾经的大裕诸军,还有什么能和他们南疆军相提并论,恐怕也唯有官家军了,只是往昔,南疆军镇守南疆,而他们官家军远在西疆,天南地北,双方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南疆的普通百姓也许没听过官语白这个名字,但是在座的这些将领却是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更知道官家后来的遭遇,一代名将官如焰没有战死沙场,却被那些阴险小人所陷害,满门抄斩
至今想来,仍然令众将领唏嘘不已,颇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可是这一次,官语白既然是代表皇帝而来,那就是他们南疆军需要警惕提防的对象。如今的官语白孑然一身,没有家族,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能仰仗的也唯有皇帝。
现在的官语白,已经不是曾经官家军的官语白,而是皇帝“封”的安逸侯,说穿了,不过是皇帝的傀儡和眼线罢了!
这么想来,难道世子爷召集他们过来的原因跟皇帝有关?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众将士心中一凛,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堂中停下脚步,齐齐地向着萧奕抱拳行礼:
“见过世子爷。”
这些将领一个个都是中气十足,声音洪亮有力,如雷鸣轰轰作响,仿佛要把屋顶掀起。
“免礼。”萧奕随意地抬了抬手,笑道,“大家都坐下吧。”
众将士分品级高低依次坐下后,守备府里的丫鬟利索地给众位大人都上了茶水,然后退了出去,傅云鹤根本没心情喝茶,第一个出声问道:“大哥,你今日找我们可有什么要事?”
傅云鹤的眼睛闪闪发亮,心想:莫不是大哥终于要跟那些南凉人正式开战了?!
傅云鹤几乎是要摩拳擦掌了,虽然之前他带着一千神臂营小打小闹了两回,但是每每想到南凉人在南疆造下的罪孽,他就觉得意难平!
萧奕对着傅云鹤淡淡地一笑,仿佛在说,莫急。
跟着,他面色一正,嘴角的笑意收敛,随着他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整个厅堂的气氛一凝,一下子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在座的众位将领跟着萧奕也有一段时间了,也有的人自之前南疆与百越之战起,就跟随在他麾下,知道这位世子爷虽然平日里随和得很,但是一旦涉及正事起来,那也是说一不二,凌厉果决的。
萧奕环视厅中的众将领,朗声道:“三日后,本世子将亲率两万大军出征”
闻言,厅内的气氛更为郑重了,在平静了数月后,大战将至!
萧奕继续说着:“至于雁定城、惠陵城和永嘉城三城诸事,本世子就全权交托给安逸侯暂时代理!”
厅堂内静了一静,众将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子爷在前方作战,却要把后方诸事都交由安逸侯官语白全权统辖?!
那岂不是让安逸侯把一把明晃晃的铡刀高高地悬在世子爷的头顶吗?!
在座的众位都是将领,心里最清楚这两国交战的时期,前方的战事要顺畅,后方的支援也是极为重要,自古以来,有多少忠烈名将都是因为后方粮草不济或者援师隔断,以致贻误军机,最后战死沙场如此悲壮惨烈的事迹简直是罄竹难书,世子爷怎么会做出如此的决定呢!
安静了一瞬后,正厅内满堂哗然。
而萧奕却是从容淡定,拿起一旁的茶盅,慢悠悠地以茶盖拨去茶沫,轻啜了一口热茶。
傅云鹤不动声色,他既然追随了萧奕,就一直以萧奕马首是瞻,不会去轻易质疑萧奕的决定。
其实,自官语白抵达南疆后,傅云鹤也隐约感觉到萧奕和官语白似乎特别投缘,他不止一次地听到萧奕在人后称呼官语白为“小白”咳咳,说实话,傅云鹤完全无法把“小白”这种称呼和官语白这样的人物画上对等
但撇开萧奕取,傅云鹤心里最清楚不过,萧奕看似纨绔随意,不拘小节,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他的小弟的,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被他笑眯眯地叫一声“小鹤子”或“小凡子”的,只有对他认可肯定的人,他才会如此亲近随和
所以说,萧奕肯定了官语白。
傅云鹤微微扬眉,再细想,好像也合理。
那可是官语白啊,风光霁月,哪怕是经历了官家的覆灭,哪怕官语白不再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官少将军,但是傅云鹤仍然相信像官语白这样的人,其本质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
不说其他,在两国交战的战场上,官语白是决不可能被敌人所收买,更不可能做出任何贻误战机的事,这是他身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将领的底线!
如果说,智计百出的官语白可以成为南疆军的助力,那么
想到这里,傅云鹤眼睛一亮,眸中熠熠生辉。
有了官语白的加入,南疆军就如虎添翼,说不定可以提早结束战事,把那帮南凉人打得落花流水!
光是想想,傅云鹤都觉得激动不已,热血沸腾,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傅云鹤生性明朗,又对官语白有所了解,想通之后便全然释怀了,可是在座的其他人除了一些似真似假的传言外,对于官语白可说是一无所知,于是越想越觉得骇然。
决不能让安逸侯得逞!这是大部分的将领此刻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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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哗然声中,相邻而坐的李守备和城守尉苏逾明悄无声息地以目光交流着。超快稳定更新,本文由 。。 首发
两人的共识是,世子爷定然不会是因为脑子发抽了,莫名其妙地想出了这个主意。
那么,是为什么呢?
难道说,世子爷他是为了给皇帝面子?李守备对着苏逾明挑了一下右眉,以眼神表示。
苏逾明皱了皱眉头,表示:不会吧!照他看,世子爷十有**是为了不让皇帝疑心南疆有不臣之心,只能委曲求全。为了大局,世子爷竟然生生让一个外人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哎,世子爷实在是太可怜,太不容易了!
想着,苏逾明几乎要为世子爷抹一把老泪,先有王爷对世子爷不慈不公,各种为难世子爷;如今世子爷好不容易才得了皇帝的恩准回到南疆,摆脱了质子的尴尬身份,没想到这皇帝居然还不肯放手,又派了个安逸侯过来监军!
什么监军?!分明就是在监视王爷和世子爷的一举一动!
为了不给萧奕添麻烦,他们之前一直吩咐下边的人要谨言慎行,不可怠慢这安逸侯,没想到对方简直得寸进尺,老虎不发威,就以为他们是病猫不成!
苏逾明越想越气,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霍地站起身来,对着官语白皮笑肉不笑地抱拳道:“侯爷,请恕末将失礼直言,侯爷您虽身经百战,英明神武,然侯爷初至南疆,对南疆的地形、地势、风土、民情都知之甚少,恐怕会……”力有不逮吧?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挑明说,但言语中的质疑溢于言表。
厅堂内又静了一静,所有将领的目光都集中在官语白的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他们的眼神中都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也唯有傅云鹤对苏逾明投以不知是同情还是感慨的目光,这苏逾明平日看着是聪明人,怎么今天就冲动了呢,竟然傻得挑衅官语白,这不是自找抽吗?
官语白慢悠悠地啜着热茶。
见他不语,苏逾明心里冷哼了一声,咄咄逼人地继续道:“侯爷,恕末将斗胆一问,当日南凉大军兵临雁定城下,倘若守城之人是侯爷您,又当如何?”
他这一句是**裸的挑衅,更是明显在为难官语白。
在场的众将谁都知道当日南凉主帅率领两万大军直逼雁定城,而雁定城中的南疆守军却不过五千人,双方的兵力相差甚远。当初孙守备能坚守雁定城三日三夜,也是因为他多年在城中为官,在百姓中甚有威望,才得以号召城中百姓与守军协力守城,总算为惠陵城争来了求援的时间。
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哪怕当时身处于孙守备的位置上,都没有自信可以比对方做得更好……
官语白又能怎样?!
最多不过重复孙守备的做法,可是话谁都会说,有孙守备的壮举在前,此刻官语白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逾明嘲讽地看着官语白,正想再次逼问,就见官语白放下手中的茶盅后,朝自己看来,淡淡地一笑,道:“苏大人,口说无凭,不如我们以沙盘演练一番如何?”
除了萧奕以外,谁也没想到官语白会如此应对,云淡风轻间又隐隐透着一丝为将者的锐气,厅中第三次陷入了沉默中。
李守备眉头一动,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忍不住想道:这安逸侯敢如此提议,难道说已然胸有成竹?
苏逾明心中有一瞬也浮现了这个想法,但随即便将它抛诸脑后。
怎么可能呢?雁定城当时面临的局势已经是一局死棋,饶是这官语白舌灿莲花,也不可能令得城中守卫突然有以一敌十的神通!他不过是在故弄玄虚吧?
苏逾明下意识地朝萧奕一眼,见他自顾自地喝着茶,眼帘半垂,却没有做出任何表态。
世子爷一定是希望可以借此机会杀杀这安逸侯的威风,让对方知难而退!苏逾明在心里对自己说,再次看向了官语白,冷声道:“正好李守备这里有个雁定城一带的沙盘,那末将就斗胆向侯爷请教了!”
说话的同时,苏逾明的眼神中火花四射,神色之中透出一种冰冷的、凌厉的杀气。
相比之下,官语白的云淡风轻,和他形成了极大的对比。
众将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拭目以待,且不说官语白和苏逾明各自领兵作战的能力如何,这一战代表南凉的苏逾明所具备的优势实在是太显著了,他根本就不需要靠什么战术,只要如同当初南凉主帅那般以车轮战的形式令手下军队分批地反复攻城,官语白一方就必然会力竭而亡,他是输定了!
也不知这安逸侯为何要自讨没趣……不少将士都讽刺地想着。
傅云鹤想了又想,朝身旁的郑参将轻声嘀咕了一句:“老郑啊,要不你还是去劝劝老苏?”
郑参将狐疑地朝傅云鹤看来,那眼神好像在说,有什么好劝的!像安逸侯这等不识抬举之人,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傅云鹤心里无力,这真正是鸡同鸭讲啊。他担心的不是官语白受挫,而是老郑会丢脸啊!官语白,那可是官语白啊,虽然没有比自己大几岁,但从小他们这些个出身将门的王都子弟都活在他的传奇中,官语白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代名词!
郑参将古怪地看着傅云鹤,心道:这孩子今天怎么古里古怪的?难道说他和官语白以前在王都有交情?
傅云鹤一下子就读懂了郑参将的心思,疲惫地揉了揉额心。算了,等吃了苦头,就知道厉害了。
一盏茶后,正厅中央就多了一张红木大案,跟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巨大的沙盘搬了过来,置于红木大案上。
李守备站起身来,上前道:“这个沙盘包含了雁定城方圆五十里的地形,是我在这守备府中发现的,应是孙守备所制……”说着,李守备眼中带着一丝赞赏,“我曾比对过这一带的舆图,这个沙盘制作得相当细致、准确了。”连四周的山脉、植被、水流等等一概都模拟示意了出来。
苏逾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撩起袖子抱拳道:“侯爷,请多指教!”
两人分别站在沙盘的两端,苏逾明为攻,官语白为守。
只不过,这场战争尚未拉开序幕,官语白已经处于绝对的下风。
周围的众将也都有些按捺不住,都想围过去旁观,但终究顾忌萧奕在场,每一个人都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观战。
唯有李守备在沙盘旁细细地阐述着半年前的战局,从南凉大军连夺登历、永嘉两城说起,因登历、永嘉两城相继投降,因而南凉大军来袭并未走漏风声,直到其逼向永嘉城,兵临城下之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官语白的脸上不见半点紧张之色,淡然地说道:“也就说,从孙守备得悉南凉大军挥军北上,到南凉大军兵临城下,约莫有三个时辰的时间?”
李守备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啊,短短的三个时辰而已,既来不及调来援兵,更不可能带城中百姓逃走……总算最后孙守备派出的人还是突出重围赶到了骆越城,才算是解了惠陵城的危机,否则再晚上半天,怕是连惠陵城也逃不过屠城之祸!届时又是生灵涂炭,南疆危矣!
厅中的气氛凝重了起来,每个将领都感同身受地沉浸其中,脸上压抑不住的义愤。
官语白在沙盘上扫视了一圈,便下了他作为雁定城守备的第一道命令,召集五千守兵,整兵,并派遣三千守兵出城赶往雁来河的中上游,然后令城中剩余守兵将城中的青壮年聚集起来……
什么?!苏逾明不敢置信地瞠大双目,这个安逸侯到底想要做什么,城中不过才五千守兵,他就先调出了三千守兵,剩下的两千就算加上城中的精壮男子又如何能守城!
苏逾明定了定神,心道:不管这安逸侯想玩什么花样,自己有两万大军,他怎么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苏逾明不再多想,从容地发下指令,整编队伍,按照当初南凉大军的行军路线行军,并派出探子率先赶往雁定城。
而官语白这边派出的三千守兵朝雁定城的东南边行军十五里,赶到了雁来河的中上游河段最狭窄的地方,堵河道……
“堵河道?”苏逾明尚未出声,李守备已经忍不住脱口问道,“敢问侯爷为何要堵河道?”
官语白伸出右手的食指,指了指沙盘上的某处道:“此处有一条旧河道,雁来河本来应该在此处分流,一分为二,只是这条旧河道狭窄,每逢雨季易发水灾,十多年前,这条旧河道曾经数次泛滥,还曾淹没了下游的村子,后来当时的守备就干脆让人堵上了这条旧河道,并稍稍拓宽了如今的这条河道,令河水只从这条河道走……”
官语白侃侃而谈,显然是早已经成竹在胸。
四周的众将士本来对着敌我双方兵力悬殊的沙盘拟战还有几分漫不经心,却不想官语白竟然剑走偏锋,一下子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众人一片哗然,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郑参将想起了什么,摸着满是虬髯胡的下巴道:“这么说,我印象中确实听闻过雁来河十几年前数次泛滥成灾的事,当时的守备还因为治河有功,得了老王爷的嘉奖……”
说着,郑参将再看向官语白的眼神中就透着另眼相看,没想到这个安逸侯来到雁定城还不足月,就已经把雁定城周边的情况了解得那么清楚,甚至于十几年前的事都调查清楚了……
郑参将突然想起好像曾经听好几人提起过,这安逸侯自抵达雁定城后,每日早上都要带着他那个小厮兼护卫出城,日升而出,日落而归,莫不是他这些日子都是在细细考察雁定城周边的环境?……看来当年官家军能有如此威名,绝非是空有虚名,这个安逸侯,不,应该说这个官少将军绝对不容小觑啊!
这时,周边又响起一片喧哗声,郑参将抬眼看去时,苏逾明所率领的两万大军已经如同南凉大军般兵临城下,此刻雁定城中只有两千正规守兵,也就说,官语白绝对不可能像孙守备一样撑过三天三夜,最多能撑到一天一夜怕已经是奇迹了。
对此,官语白仍是云淡风轻,淡淡道:“再三个时辰足矣,加上之前的时间,五个时辰足以让雁来河改道旧河道,四月乃是南疆的雨季,此前雁定城一带已经连下了五日大雨,雁来河正处于水流最丰沛、湍急的时候,旧河道本来就狭窄易淤堵,一旦河水改道,水流就会顺此一路流到雁定城前……”
他一边说,一边以手指流畅地指出了水流的方向。
这时,早有人跑去悄悄地拿了十几年前的舆图,比对着官语白所指的方向,都是哑口无言……
南凉人善水,就算是雁来河的河水淹下来,也不定能要他们的命,却可以打击他们的士气,淹了他们的粮草,没有粮草又如何作战……恐怕南凉主帅就不得不放弃这次奇袭,带兵返回永嘉城休整,而雁定城一旦守住这一战,就有机会等来援兵!
厅中的将领们一个个都蹙眉沉思,脑海中不自觉地代入其中,试想如果是自己遇上了这样的局面,到底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时间在这时弹指即逝,一下子就两盏茶功夫过去了。
对战的两人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沙盘,只是一个人淡定从容,胜券在握,而另一个却是呆若木鸡,仿佛置身于一个永无止境的噩梦中……
苏逾明一眨不眨地瞪着面前的沙盘,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落下,没想到官语白会出此奇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逼到了绝境,两万大军在洪水中崩析破碎,如同一盘散沙。
苏逾明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着,官语白应该是有备而来,所以他才知道那么多舆图和沙盘上根本就没有的信息,而自己自以为占了兵力上的优势,却是凭着一腔义愤无备而来,在第一步上已然落了下乘……
苏逾明心底忍不住去想,虽然这只是一场在沙盘上的博弈,但是如果真的按照官语白的计划一步步实行,是否当初雁定城就可以逃过那一劫呢?
雁定城的过去早已经成定局……苏逾明没让自己再深思下去,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沙盘上。
好一会儿,他用力地握了握拳,艰难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我……我认输。”
苏逾明颓然地低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虽然不甘心,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官语白不愧是曾经那个百战无一败的官家军的少将军,其谋略绝非寻常的将领可以与之披靡的。
自己还是太大意了,因为对方文弱的外表,就不自觉地小瞧了对方,以致让自己输得如此难堪……自己真是对不起世子爷,给世子爷丢脸了!
苏逾明心中悔恨地想道。
“承让。”官语白淡淡地抱拳道,还是那般云淡风轻。
萧奕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是笑眯眯地旁观着,本来,这些个小事也轮不到他出手。
以官语白的本事,想要让苏逾明心服口服,再容易不过。
对于萧奕而言,不仅仅是为了一个苏逾明,更是为了给官语白机会震慑在场的其他人——总要让他们见识一下小白的厉害,才知道听话!
李守备、郑参将等其他的将领脸色也不太好看。
刚才就算是让他们代替苏逾明上前与官语白一战,他们也绝没有可能攻下雁定城,那也就没法、也没有立场再出声质疑对方。
众将士都沉默了,心里都充满了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安逸侯这个人物实在是不好处理,他背后有皇帝、有朝廷撑腰,可以据理力争,却不可用武力、权势相逼,否则就会给世子爷、给南疆,引来莫大的麻烦。
虽然众将领心中仍是不甘,不服,可是现在,也只能任由安逸侯来暂时执掌三城的事宜了……
众将之中,唯有郑参将若有所思,此刻再想起刚才傅云鹤让他劝劝苏逾明的事,似乎意有所指。难道说傅云鹤早就知道官语白一定会赢?!
郑参将不由朝傅云鹤看去,傅云鹤对着他点了点头。
还真的是……郑参将再一次看向了官语白,看来此人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智计百出。
这样的人是一把双刃刀,也是福,也或许是南疆之祸。
想着,郑参将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心里沉甸甸的。
萧奕没有多说什么,日久见人心,待到他和小白齐心协力把南凉人打得落花流水,苏逾明、李守备,还有在场所有的人自然会明白小白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又是如何的惊才绝艳。
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萧奕嘴角微勾,环视正厅中的众人,然后朗声道:“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就都散了吧。”
众人纷纷离去后,萧奕和官语白就着舆图和沙盘谈了许久,直到快至申时,这才并肩离开。
萧奕与官语白道了别,往林净尘暂住的院子而去,俊脸上笑意一收。
接下来,他必须告诉臭丫头他要走的消息!
每一次,对萧奕而言,这都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
他是镇南王的继承人,率领众将士上战场保卫他南疆境土是他的职责,义不容辞。这一点,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南宫玥,都对此没有一丝质疑。
但也正因为南宫玥每一次都是这么的善解人意,萧奕心中反而更为内疚。
他娶了他的臭丫头,本来是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跟前,是想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是希望她的脸上能永远带着那种他最喜欢的笑容……
而他,只要看到他那样明媚的笑容,就觉得此生无悔了!
可是,自从他将臭丫头娶进门后,他俩就一直是聚少离多。
眨眼两年过去了,他有大半的时间都是为了种种的原因出门在外,没有办法好好地陪在她身旁……
偏偏她从不抱怨,从不生气,永远对他笑脸相迎,伴随着那一声脆生生的——
“阿奕!”
南宫玥、韩绮霞和林净尘三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闲聊着,言笑晏晏。眼角瞟到有人进了院子,南宫玥便望了过去,没想到才过申时,萧奕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心中一喜,勾唇笑了,笑得两眼弯弯,看在萧奕眼里,却是心口一紧。
还是待会等私下相处再说吧……
无论如何,这五天,他一定会好好陪着她的!
他会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萧奕在心里道,勾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加快脚步走向了南宫玥。
------题外话------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放心吧。
萧奕向林净尘行了礼后,就拉着南宫玥的手一起坐了下来,笑脸盈盈地问道:“外祖父,阿玥,你们在聊什么这么起劲?”
南宫玥与林净尘、韩绮霞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道:“我和外祖父、霞姐姐正在商议,是不是在城里贴一张布告,招募城里原有的大夫为军医,让他们带些孤儿当学徒?”
萧奕怔了怔,立刻明白了南宫玥的深意。
雁定城中,如今有不少父母双亡的孤儿,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这些孩子给大夫当学徒,一来孩子们可以学一门手艺,二来现在是战时,是最缺军医的时候,这些孩子虽然只是学徒,却也可以为大军帮帮忙、打打下手。可以说一举两得!
他的臭丫头还是这样,什么都为他考虑替他想了许许多多他完全都不曾考虑到的地方。
萧奕心中一暖,乌黑的桃花眼眷恋地看着他的臭丫头,让一旁的林净尘和韩绮霞忍俊不禁。
南宫玥在桌下伸出手,暗暗地在萧奕的手上捏了一下,表面上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正好外祖父在,他老人家说他可以顺便指点一下那些大夫,帮着给孩子们上上课”虽然林净尘不可能长时间待在雁定城,但是能给这些孩子指点一下医术的基础,也足够他们将来受用无穷。
说着,南宫玥就想收回手,却被萧奕反手握住了,在她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就像在撒娇一样,如同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头:这家伙真是比小橘还会撒娇
南宫玥不由得笑得眉眼弯弯。
萧奕纵容地说道:“阿玥,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做!若是需要人手的话,我”
“阿奕!”南宫玥无奈地打断了他,真怕他突然就丢给她数百人让她使唤。她反握住他的手,“等有需要的话,我和外祖父会找你的”说着,她看向了林净尘,“外祖父,您说是不是?”
林净尘笑吟吟地捋须应是。
他们说得愉快,萧奕则一直眷恋地注视着她的侧脸,一瞬都不愿意移开目光。
小两口在林净尘的院子里说了会儿话,就携手告辞了,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往他俩的院子行去。
百卉远远地跟在身后。
萧奕正在纠结怎么开口和南宫玥说他要出征的事,就听南宫玥说道:“阿奕,我这两日吩咐百卉在守备府里打听了一下,虽然如今府中大部分的人都是李守备重新安排的,但是还有四五人是以前孙守备留下的旧人”
萧奕意识到她说的是孙姑娘的事,不由挑了一下眉梢。
“据府里的老仆说,孙守备有一妻两妾,两个嫡子和三个庶女。其中长子已经成亲,娶妻崔氏育有一子,年方两岁。孙大姑娘是妾张氏所出,因是长女,又讨巧,素来很得孙守备的喜爱,与其兄长妹妹们也相处融洽。守备府的后院很是太平,孙夫人贤良淑德,宽宏大度,对庶女也是照顾有佳,在雁定城人人称颂。”
以南宫玥看来,孙守备的内宅还算清静,孙夫人也是坚贞之人,否则也不会毅然带着全家殉节。
南宫玥不偏不倚,说着自己打探回来的消息,“在南凉大军围城的那一日,孙夫人在孙大人出府后,就让孙家所有的主子全都聚集到了正堂,三日三夜,未曾有人离开半步。一个婆子说,一开始孙小公子是跟着其母崔氏的,可是从第二日起,就一直由孙大姑娘抱在怀里,不管任何人,哪怕是崔氏想要抱走,孙小公子都会大哭大闹。后来没办法,就只能让孙大姑娘一直抱着,直到传来雁定城破,孙守备自尽殉城的消息。当时守备府里大乱,孙夫人遣散了所有的下人,让他们自行逃命,所以,没有人知道正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仆所讲述的其实很简单,但南宫玥却忍不住想去深思,为何孙小公子不要母亲,不要祖母,反而去赖着一位姑姑,哪怕与姑姑的感情再好,小孩子多敏感,这种时候,应该会更依赖母亲吧
这事儿实在有些奇怪。
“不急。”萧奕牵着她的手,两人十指交握,感受着彼此的温暖,“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你若觉得她有何不妥,随意处置了便是。”一个女人,哪怕是遗孤,还能动摇了他的军心不成?
南宫玥笑了,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无论如何,孙守备是为国而亡,孙馨逸是他唯一的骨血,若她无辜,单单因为他们的猜疑就置其于死路终究不妥。而若她真如他们所怀疑的那般,现在也并不是处置的时候她可能还另有用处!
阿奕说得对,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在这雁定城里,还能让她翻天了不成?!
话语间,两人进了屋子。
百合和画眉赶忙上来给主子行礼,身后的案几上放着她们的针线篮子。
南宫玥的目光在针线篮子上停留了一瞬,想到了什么,笑道:“阿奕,我这两天给你缝了一双”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奕一把抱住,也不顾一旁的百合、画眉几人。
百合无语地给画眉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是,世子爷这也太猴急了!
三个丫鬟打算悄悄地退出去,反正世子爷也没心思理会她们了。
“阿奕,怎么了?”南宫玥环住了他强劲有力的腰身,放松地依偎在他怀中。
这回来的一路上,她便感到萧奕有些沉默。她了解他,猜到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在这个时候,难道说
南宫玥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萧奕停顿了一下,就缓缓地说道:“阿玥,我五日后要出征了。”
这句话正好也传入正要挑帘离去的百合、画眉她们的耳中,几个丫鬟顿时面色一凛。
战火平息了数月后,终于要再次燃起了!
三个悄无声息地出去了,把内室留给了两位主子。
南宫玥静了一静,然后在他怀中抬起了小脸,像往昔一般坚定地说道:“阿奕,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她澄澈的眼眸坚定有神,乌黑的眼瞳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脸颊,只有他!
他的臭丫头眼中只有他!
萧奕心中一股暖流淌过,正欲俯身,却不想
南宫玥相似想起了什么,大步走向窗边,道:“阿奕,你这双袜子正好我快缝好了,你这次可以带上。你要出征,还有不少东西要带,我得啊!”
她的话以一声低呼作为收尾,萧奕拉住她的右腕,猛然把她拉入怀中,一张完美的俊脸皱成一团,无声地谴责着:臭丫头,你实在是太不解风情了?!
南宫玥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看着仰首看着萧奕。
萧奕看着她那可爱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含笑着低头贴上了她的唇角,触碰她柔嫩的唇瓣,吮吸、厮摩、缠绵
南宫玥紧紧地依偎在他怀中,身体被他温暖的气息所环绕,唇齿间充斥着他的味道不知不觉,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只是下意识地迎和着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嘴唇终于移开了她的,两人鼻尖蹭着鼻尖,都是气息急促,呼呼呼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臭丫头”说话间,他忍不住又在她的上唇亲了一记,看着她粉润的唇瓣被自己亲得微肿,就像是那沾着露水的娇艳花瓣在风中微颤。
他精心养育的这朵小花终于全然绽放了!
萧奕心头一热,含糊的声音在两人的唇齿间断断续续地逸出:“你的小日子”
他的话说得不明不白,可是南宫玥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一瞬间,小脸涨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这下,就算她不回答,萧奕也知道了答案。
低低的笑声自他喉底发出,他的胸膛微微震动着,然后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南宫玥的脸更红了,连白皙粉嫩的耳垂都被染红了好一会儿,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心中是满满的感动。
她,也让他等了够久了!
她忍住内心的羞赧,坦然地与他双目相对。
没有什么好害羞的,阿奕是不会伤害她的,阿奕是永远也舍不得伤害她的
内室中,安静了下来,只见那一件件衣服掉落在床榻边,床帐垂落下来,挡住了床榻中的旖旎风景
一夜缠绵。
两人皆是罕见的直到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地起了。
丫鬟们自是不敢打搅,也就是送了一趟水进去,一直静静地候在外头。
南宫玥沐浴更衣后,带着一身淡淡的湿气从盥洗室里出来,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披在身后,经过温水沐浴之后,她原本酸软乏力的身子觉得舒服多了,只是依然疲乏的不太想动,神色间也是倦倦的。
坐在窗边的萧奕却是一脸餍足,目光炯炯地落在她身上。
南宫玥红着脸没敢去看他,自顾自地坐在了梳妆台前,故作镇定地给自己梳起头来。
萧奕眼珠滴溜溜地一转,屁颠屁颠地走了过去,笑吟吟地握住南宫玥执篦子的右手,甜腻腻地道:“世子妃,小奕服侍您梳妆好不好?”
南宫玥一瞬间僵住了,眼角抽动了一下。这家伙真是死性不改!
理智告诉南宫玥别去配合他这种馊主意,她如何不清楚萧奕的那点手艺,让他刻个章、雕个小玩意那还行,让他摆弄她的头发,她不是自找罪受吗?
理智归理智,可是当南宫玥的眼睛对上铜镜中萧奕殷切的眼眸时,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南宫玥松开了握着梳篦的右手,等于是无声地同意了他的提议。
见状,萧奕一双桃花眼顿时熠熠生辉,勾唇笑了,那张昳丽的脸庞如同那盛开的牡丹,看得南宫玥怔了一怔,心中莫名地浮现了一句话:也难怪从此君王不早朝
萧奕小心翼翼地拿着象牙梳篦帮南宫玥梳起那头柔顺黑亮的青丝来,一下又一下,那么轻柔,那么慎重,那么专注,仿佛在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的目光完全移不开,她乌黑的头发柔顺地贴着她白皙的脸庞、脖颈,黑与白的极致对比,让他不由想起昨晚她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的样子
一瞬间,萧奕的目光炙热无比,他撩起她的一缕头发,轻轻地啄了一下,那么虔诚,那么温柔,那么缱绻南宫玥透过铜镜看着这一幕,觉得他嘴唇的灼热感仿佛沿着头发丝蔓延到头皮,再往四肢百骸而去,她觉得浑身的肌肤仿佛都要灼烧了起来,空气中好像噼里啪啦地发出火花四溅的声音。
南宫玥努力定了定神,却见萧奕抬起头,他的眼眸好似一汪春水般波光荡漾,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缠在一起。
这么下去,恐怕是一个上午也梳不完头南宫玥偶尔回过神时,不由这么想道。
他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嘴角翘得高高,又继续为她梳起头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充满了甜醉的气息。
萧奕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丫鬟给南宫玥梳头时的场景,自认熟悉其中的每一个步骤,但是实际操作起来,果然还是和想象中的有所差距,他动作生涩地用梳篦替她分发路,挽头发,固定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萧奕总算梳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只不过
两人都看着铜镜之中,表情都有些古怪。
这个纂儿似乎是有点歪,有点松垮。
萧奕灰溜溜地摸了下鼻子,语气中透着一丝讨好地问:“要不,让百卉她们再给你梳一遍?”
南宫玥回以一个挑眉,意思是,你说呢?她这个样子能出去见人吗?
萧奕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又抱着腻歪了一阵,这才把两个丫鬟喊进来为她梳妆。
这时,已经是巳时过半了。
百卉和画眉一进屋,一眼就看到了世子妃头上古怪的发型,百卉表情如常,而画眉的面色僵了一下,差点没绷住了,赶忙垂眸。她算是知道刚才世子爷和世子妃在屋子里折腾了那么久,是在干什么了。
萧奕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与两个丫鬟交错而过,百卉和画眉好像木头人似的,目不斜视,走到南宫玥身旁,熟练地开始拆了南宫玥头上的发簪,解开挽好的头发,然后再重新梳头,挽发
萧奕的尴尬只是一瞬,他一向擅长自娱自乐,既然这次没梳好,就再看着学呗,相信以他的聪明才智,没过多久就可以帮臭丫头梳出一个好看的纂儿了。
他越想越是起劲,在一旁的圆桌边坐下,一手托着下巴,一霎不霎地看着两个丫鬟为南宫玥梳妆,看着那象牙梳篦滑过她乌黑的发丝,看那两双巧手把那头青丝利落地绾了一个纂儿,簪了一支碧玉钗,又戴上一对珍珠耳环
他看得入神,画眉却觉得背上好像被压了一座山似的,心想:梳头有这么好看吗?
想着,画眉忍不住为接下来的几天感到担忧了,她有一种直觉,世子爷在出征前的这几日应该会像影子一样黏着世子妃
一阵挑帘声在这时响起,百合大步进来了,却是走到了萧奕跟前,福身禀道:“世子爷,竹子刚来禀说,田卫千总刚抵达了守备府。”百合口中的田卫千总正是田禾之孙,田得韬。
萧奕顿时面色一正,收起了嘴角的漫不经心。
他前几日刚收到过来自骆越城的飞鸽传书,当然知道田得韬此行是所为何事,田得韬能在他出征前赶到真是再好不过!
只是
萧奕下意识地朝南宫玥看去,目光中缱绻不舍,他本来是打算今日在屋子里陪臭丫头一整天的
南宫玥冲他眨了眨眼,亮晶晶的眼眸看得萧奕心头火热,脑海里尽是昨夜的缠绵。
糟糕,再待下去,他就更不想走了
该死的南凉人!
他心里叹了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吩咐百合道:“百合,你让人带田卫千总去演武场,然后把小白和小鹤子也叫去。”
每次听到小白这个称呼,百合都忍不住在脑海中把官语白和猫小白比对了一番,面色不太自然。她赶忙福身领命,迫不及待地退了出去。
萧奕整了整衣袍后,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南宫玥一眼,终究还是出门办正事去了。
等萧奕带着竹子到演武场的门口时,官语白和傅云鹤也远远地走来了。
“大哥!”傅云鹤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跑了过来,心急火热的样子与被他落在身后的官语白形成了极大的反差,“阿韬到了吗?”他急切地问道,有些迫不及待了。
竹子忙回道:“傅三公子,田卫千总已经在里边候着了。”
等官语白走近,几人就一起走入演武场中。
守备府的演武场内,空荡荡的一片,一览无遗,除了数个兵器架和箭靶子,就是一个二十余岁、颀长俊朗的青年,别无他人。
“见过世子爷。”田得韬一见萧奕来了,急忙大步上前,抱拳行了军礼,他手上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箭囊。
几日前,祖父田禾悄悄把他叫去,交托了他这项特殊的任务,让他给世子爷护送这批箭矢,自然也告知了这批箭矢的特殊性,吩咐他行事要隐秘,且不容有失。
田得韬当然明白此事关乎重大,因此率领车队快马加鞭地赶来雁定城的,硬是把行程缩短了一日,因此他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此刻透着浓浓的疲惫,可是精神却不错,一双黑亮的眼眸炯炯有神。
总算,他不负世子爷和祖父所托。
田得韬当然也看到了傅云鹤和官语白,目光在官语白身上停留了一瞬,疑惑不已,安逸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或者说,世子爷怎么把安逸侯也带来了?
这不是机密吗?
虽然心中疑惑,但既然是萧奕的意思,田得韬也不好质询些什么。
“阿韬,免礼!”
萧奕笑吟吟地示意他免礼,话音刚落,就听傅云鹤道:“阿韬,这就是方老太爷那边新制的箭矢吧?”说着,傅云鹤已经走到田得韬的身旁,亟不可待地接过了他手里的箭囊,从中取出几根新制的箭矢。
田得韬表情严肃地抱拳禀道:“世子爷,这次方老太爷那边一共送来了三千支这种新制的箭矢,让世子爷您先试一下。”
萧奕、官语白和傅云鹤各拿了一支箭矢,细细地观察着
乌黑的箭矢形状与之前一般无二,眼色看起来比铁矢要黑一点,尖锐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几根修长的手指在箭矢上敲击了几下,发出的声响响亮清脆。
傅云鹤甚至试着掰了掰箭矢,然后喜不自胜地说道:“大哥,我觉得这新的箭矢坚韧度更胜于原来的铁矢。我来试试!”
傅云鹤熟练地将十根箭矢装入箭匣之中,然后来到距离靶子百步外的地方。
与此同时,小四也在官语白的吩咐下手执一把神臂弩,箭匣之中则装着以前的那种铁矢。
两人互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发动了手中的神臂弩
“咻!咻!咻”
两把神臂同时发出几声利索的破空声,数道黑色的箭矢密密麻麻地射了出去,迅如流星,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下一瞬,那二十道箭矢已经分别射在了两个箭靶上,多数正中靶心。
紧接着,傅云鹤和小四又都倒退到了两百步的位置,再次往箭匣里装了箭矢,然后向另外两个箭靶驱动了神臂弩
守备府中的这个演武场不算大,倒退了两百步已经是极限了,试了这一轮后,众人便都走到了箭靶前,比对两种箭矢的效果。
从一百步来,两种箭矢都射穿了箭靶,命中率也相差无几再看两百步,那两个箭靶上就有了相对显著的差别,虽然都是十矢皆中靶子,但是相比下,新的箭矢命中靶心有十之六七,而旧的铁矢偏离靶心的有十之五六
官语白把两种箭矢放在一起比对了一番,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种新的合金箭矢比原来的铁矢轻上了一分,所以在发射的过程中下坠也少些,因此在准确率上提高了不少”
傅云鹤赶忙也试着掂了掂两箭的分量,用力地点头道:“侯爷说的不错。”若是新的箭矢真的可以提高命中率的话,那么神臂营的战力便又可提高不少。提高战力也同时代表了减少伤亡傅云鹤越想脸上的笑容越盛,反复看着那新的箭矢,仿佛在看什么心肝宝贝似的。
在萧奕的吩咐下,傅云鹤和小四又分别往箭匣之中装了两种箭矢,两人分别又试射了两轮
“咻!咻!咻”
在那声声令人胆寒的破空声中,几个年轻人却都是喜不自胜,萧奕转头问田得韬道:“下一批箭矢何时可以到?”
“回世子爷,”田得韬声音洪亮地抱拳回道,“据属下所知,下一批的三万矢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五日后应该就能到雁定城了!”
三万矢?!萧奕也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外祖父这次最多送来两万矢,没想到数量竟比预计的要多出这么多,而且时间上也完全没有耽搁萧奕可以想象外祖父必然是耗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去安排制箭的事宜,其中包含的正是他老人对南疆军、对于自己的支持
萧奕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定了定神,点头道:“好!这三万箭矢不容有失,我会派人立刻去接应的。”
这时,傅云鹤抓着手里的弓弩,涎着脸走了过来,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哥,反正接了下来的三万矢没几天就要到了,这次的三千矢就先让我们练着吧?熟能生巧嘛!”
这种新的箭矢与以前的铁矢有些许微妙的差别,虽然初步试射下来,似乎与铁矢没有太大的差异,但是也需尽早让神臂营熟悉这种新的箭矢,另一方面,也可以在反复的射击中,再看看它的效果。
萧奕既然把傅云鹤叫来了,本就有意如此,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傅云鹤顿时眉开眼笑。
官语白笑容温和地说道:“傅三公子,你带我去神臂营瞧瞧他们的训练。”
傅云鹤立刻看向了萧奕,见他没有反对,便爽快地答应了,想了想又讨好地说道:“大哥,你也一起去吧,顺便帮我指点指点那帮小子。”
萧奕的脸色僵了一瞬,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去,反正有小白在也一样!眼看着没几天就要出征,他自然是想和他的臭丫头在一起!他嫌弃地瞪了傅云鹤一眼,心道:这小鹤子也实在是没眼力劲,也难怪到现在还没娶到韩姑娘!
嫌弃归嫌弃,萧奕还是不甘不愿地答应了,只是把这笔账先记在了傅云鹤身上。
傅云鹤一脸莫名的挠了挠头。
田得韬初来乍到,还有些不明所以,只隐隐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怪异,而心细如发的官语白自然是察觉到了,好笑地扬起了嘴角。
一行人就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离开了守备府,策马往军营而去。
神臂营就驻扎在了雁定城中,距离城门约莫一里左右的地方,一旦城外有什么异状,只需一盏茶时间,这三千士兵就可以如电闪雷鸣般训练有素地聚集在城门处。
虽然身处雁定城中,但军营依然是守备森严,八个身穿盔甲的士兵守在军营的入口,一个个都是面无表情,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军中重地,旁人勿进,那些普通的百姓都是绕道而走,将领进出也需凭身份腰牌,但是像萧奕、傅云鹤他们自然是可以省了这道程序,直接进入营中。
此刻早上的晨练刚刚结束,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不少士兵都不拘小节地直接坐在地上小憩,彼此交换着水囊喝水、交谈、嬉笑
一片阳刚之气中,就显得两道纤细阴柔的身形额外醒目,萧奕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两人身上,虽然对方背朝他们,一时看不到容貌,但是光凭那一身衣着、打扮,她们定是女子无疑!
傅云鹤的娃娃脸几乎整个阴沉了下来,这里是军营重地,竟然有女子随意出入!成何体统!
不远处,原本在歇息的那些士兵也注意到萧奕、傅云鹤他们来了,赶忙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那两个纤细的女子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只见其中一个女子容貌清丽,身穿一件湖色素面褙子,一身素净淡雅,在十一月瑟瑟的凉风中,看来有些萧索。
她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和和煦的笑意,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
孙馨逸,她怎么会在这里?
傅云鹤眉头皱了皱,而一旁的萧奕和官语白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至于可怜的田得韬,又有些懵了,再次感觉到四周有些微妙的气氛,心道:也不知道这位姑娘是何人物?难道是
想着,田得韬忍不住瞥了傅云鹤一眼。
孙馨逸一见萧奕和傅云鹤他们来了,心中一喜,她的运气果然不错,才第二次来这里就“偶遇”了傅云鹤和萧奕
她压抑住心中的喜意,给了身旁的丫鬟采薇一个眼色,主仆俩便朝萧奕一行人走去。
“见过世子爷,侯爷,傅校尉。”
孙馨逸优雅地给众人行了礼,萧奕示意她免礼后,便道:“孙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他的语气与表情如同平日里一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孙馨逸却不敢怠慢,含笑地回答道:“回世子爷,馨逸今日特意做了几桶大麦茶过来慰军。”
她这么一说,萧奕、傅云鹤他们才注意到不远处放了好几个茶桶,看来应该就是孙馨逸带来的了。
一旁的一位千卫见傅云鹤面色不愉,急忙接着孙馨逸的话说道:“是啊,世子爷,傅校尉,孙姑娘真是有心了。特意给兄弟们做了好几桶的大麦茶,兄弟们晨练后喝了,平胃止渴、益气调中。”
傅云鹤淡淡地瞅了那千卫一眼,看他五大三粗的样子,自己就不信什么的“平胃止渴、益气调中”的话是他自己说的,怕是把别人的话照样复述了一遍吧。
孙馨逸感觉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便微微一笑,指了指丫鬟手中的食盒,又道:“世子爷,侯爷,傅校尉,今日馨逸还亲手做了些小菜,有扁食、凉拌野蕨菜、小炒豆干、烤红薯”
孙馨逸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这傅云鹤的神色,心想:姨娘曾经与她说话,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投其所好。以她的厨艺与心思就不怕掳获不了傅云鹤的心!
傅云鹤本来还没在意,但是听孙馨逸说得越多,心反而是沉了下去。
这位孙姑娘怎么知道他平日里喜欢吃这些
傅云鹤下意识地朝孙馨逸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眸含春水的目光,清波流盼。
难道说
傅云鹤眉宇紧锁,露出平日里少见的凝重,斥道:“许千卫,怎么可以让女子随意进军营?”傅云鹤倒也并非只针对女子,而是按照南疆军的军规,军营重地,不相干的人不得进出!
孙馨逸俏脸一僵,没想到傅云鹤竟然当着自己的面如此斥责许千卫,这跟当众打她的脸又有什么差别
许千卫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之前数战,神臂营多少有所伤亡,故而在这两个月里开始补充兵力,许千卫是雁定城里少数活下来的将领之一,被傅云鹤选到了神臂营,让他带领一千后补营进行基础训练。
许千卫曾与孙守备一起并肩作战过,对于孙守备的忠烈十分崇敬,也因而,明知放孙馨逸进军营有些不妥,但是她好歹是孙守备唯一的遗孤,总要照拂几分,更何况孙姑娘如此懂事明理,好意煮了大麦茶来慰军许千卫这才大胆放她进来了。
“傅校尉,这都是馨逸的不是。”孙馨逸咬了咬下唇,楚楚可怜地说道,“请傅校尉莫要责怪许千卫那馨逸就先告退了。”孙馨逸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后,带着丫鬟疾步离去了,那纤瘦的背影似乎显得更为单薄了,让看者心怜不已。
傅云鹤没有出声留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是他多心了吗?还是她真的算了,想那么多干嘛!总归是不相干的人,何必浪费自己的心神,以后见到了赶紧绕道走就是!
许千卫看着孙馨逸离去的背影,心道:没想到平日里傅校尉看着嬉皮笑脸的,也有如此这般铁面无情、说一不二的时候!也是啊,傅校尉能立下这屡屡战功,凭借的自然不是嬉皮笑脸,战场上凭借的唯有自己的实力,唯有众将士的齐心合力!
想到这里,许千卫第一次觉得自己往日自恃比傅云鹤年长,倒是失了些许的敬意。
“许千卫。”傅云鹤毫不留情地开口道,“自己去领罚吧,再有下次,你就不要留在神臂营了。”
许千卫心中一凛,恭身领命,“是!傅校尉。”
有赏有罚,令行禁止,乃是为将者领军的基本。
萧奕既然把神臂营交给了傅云鹤,赏罚自有傅云鹤来处置,他与官语白只是看着,直到许千卫行礼告退下去领罚,傅云鹤才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后补营所在的外校场,就是神臂营正军操练的地方。
此时神臂营的训练还未结束。
神臂营虽以神臂弩为主要的武器,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只依靠神臂弩来战斗,甚至在体能、战斗力上都有更高的要求。箭矢总有用尽的时候,只有将自己变得更强,才是在战场制胜和存活下来的最重要的因素。
神臂营的士兵都是上过战场数次的,对于这一些都有深刻的体会,每一个都是不耐其烦、咬牙坚持着,奔跑,跳跃,挥刀,射弩
当士兵们开始做最后的神臂弩训练时,每个人都已经是挥汗如雨,衣袍几乎被汗液浸透,本来神臂弩的分量并不重,但是此刻在经过高强度的操练后,每一张神臂弩都变得沉甸甸的,就像是一个个沙包压在了他们的胳膊上。
可就算如此,每个士兵的胳膊、手掌还是那么稳,稳若泰山,一丝不动,一股凌厉的杀气就在那一双双既沉稳又锐利的眼眸中迸射出来。
这还是田得韬第一次看到神臂营训练,之前,他也曾听祖父说起过世子爷亲手组建的玄甲营和神臂营,知道这两营乃是世子爷麾下的精锐集合,但是祖父的寥寥数语与他此刻亲眼所见相比,是那么苍白无力,直到这一刻,田得韬才算真正感受到神臂营的独特之处,这不仅是一个箭手营,且是一个单兵与团体作战能力都极强的精兵营,可以想象玄甲营也定有它的独到之处!
田得韬面色一凝,深深地感受到世子爷萧奕的雄心,不,甚至说是野心。
乱世造英雄。
田得韬的心中突然浮现这么一句老话,老王爷、先皇、咏阳大长公主他们便是上一波的乱世中所产生的英雄。
而南疆这两年的连年战乱,王爷的庸碌无能是否也正好成就了世子爷呢?
是否祖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投效世子爷呢?
“嗖嗖嗖”
前方那此起彼伏的破空声以一种铺天盖地的霸气吸引了田得韬的注意力,那令人战栗的声音就像是一片暴雨声将众人笼罩其中不过弹指间,远处的箭靶已经一个个都被射成了刺猬一般。
当神臂的力量被数百倍甚至于数千倍地放大后,田得韬不由得震慑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靶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站在田得韬身旁的傅云鹤自然看出了他的震惊,心下得意不已,洋洋得意地显摆道:“阿韬,我们这神臂不错吧?”
“傅校尉”官语白这时出声喊道。
傅云鹤忙循声看了过去,平日里,官语白都是称呼自己为傅三公子,对方忽然在自己的姓氏后加上了军衔,显然是要谈公事了。
官语白继续说道:“从今日起,让士兵们开始巷战训练!”
巷战?傅云鹤怔了怔,巷战往往发生在城镇中,在狭窄的街道中进行短兵相接,贴身肉搏。神臂营自成立以后,都是以远攻围杀的方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敌人顷刻剿灭。
这若是萧奕或者官语白以外的人提出这个要求,傅云鹤恐怕要当场发出质疑,但是他面前的人可是官语白啊,官语白既然这么提议,想必是有他的深意!
傅云鹤眼珠滴溜溜一转,无论如何,这论起打战练兵,自己跟官语白相比,那可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既然今天有机会偷师,当然不能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他涎着脸,脱口就要喊官少将军,但还是及时改口道:“官侯爷,不知是如何巷战法呢?”
他屁颠屁颠地走到官语白身旁,摆出一副恭听长辈教诲的样子,看得萧奕不由失笑:小鹤子就是这点孺子可教!
官语白的目光注视着训练中的神臂营,偶尔回头,与傅云鹤说上几句。傅云鹤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应声,看那样子真是巴不得拿一支笔把官语白说的都记录下来
不只是他,连田得韬都听得入了神,心中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这次出门临行前,祖父不止与他说了箭矢的事,也随口提了几句安逸侯的事,官家的惨案自是让为将的人家唏嘘,但是安逸侯此行来南疆意图不明,祖父就担心安逸侯会借着皇帝的名号给世子爷添麻烦,还让他来了雁定城后见机行事
可是现在看来,安逸侯与世子爷、还有傅三公子似乎都相处融洽,又或是,面和心不和呢?
且不论这安逸侯到底心思如何,不得不说,此人在行军作战上确实有独到之处,他看来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却是这般惊艳绝才让人简直怀疑对方的身体中是不是藏着一个苍老睿智的灵魂。
田得韬不由得想起今天进城后,曾听景千总说起过官语白和苏城守尉沙盘对决的事,是否有的人天生就得天独厚,注定此生都站在别人穷尽其身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田得韬深深地看着那清雅如谪仙般的男子,微风中,他的乌发和衣袂翩然飞起,身上的没有一丝武者的锐气,一双清澈的眼眸如大海般深邃,可是,在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下又隐藏着怎样的波澜呢?
这个人,会在南疆掀起一片怎样的风浪呢?!
一直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后,萧奕一行人才出了军营。
此刻,已过了正午,日头直射下来,暖洋洋的。
小四盯着右前方自家公子那勉强有一丝红润的面色,嘴角微微勾起。
南疆的十一月真是比王都要暖和多了。以前在王都的时候,这个时节自家公子早就已经开始烧炭了。
小四暗暗下了决心,这个冬天一定要仔细地盯着自家公子
“阿玥,你怎么来了?”
前方突然传来萧奕惊喜的声音,小四这才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青色衣袍、女扮男装的南宫玥带着百卉和百合就在几十丈外,她们的上方,一头灰鹰盘旋不去。
若是平日里,灰鹰一看到小四早就俯冲过来,可是今日却视若无睹、一副不屑理小四的样子,小四心里明白,还是不是那头臭鹰知道寒羽不在自己这边。
想着寒羽,小四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回守备府了,风行那家伙太不可靠了。
与此同时,萧奕已经策马来到了南宫玥身旁,毫不吝啬地对着她露出灿烂得几乎要闪瞎人眼的笑容。
南宫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赶忙道:“我想带小灰去打些猎物来”
本来,她是打算给萧奕做一顿午膳的,可是做了一半,突然想到可以给萧奕做些肉干带在路上吃。只是,守备府,不,或者说整个雁定城的粮食都一直处于相对紧缺的状态,更别说是肉类了。这些日子他们吃的大部分肉也都是自己或者小灰去城外狩猎回来的
每每吃到小灰猎回的猎物,百合就要欣慰一回,想当年他们“含辛茹苦”带大了小灰,真是没白养啊,如今都能反哺主人了。
其实南宫玥本来可以自己带着小灰跑一趟的,但又舍不得和萧奕分开,就干脆过来等他了。
对于南宫玥的提议,萧奕一向是毫无异议,举双手双脚赞同且不及,只是
萧奕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臭丫头,你累不累”
南宫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由瞪了他一眼。她其实还有些不舒服,而且疲乏的不太想动弹,可相比起休息,自然是萧奕的出征更重要,只有四天了,还有好多事没有准备妥当呢。
眼看着两人咬着耳朵根本看不到别人,官语白、傅云鹤和田得韬立刻识趣地先行告辞。萧奕出征在即,他们夫妻俩能相处的时日也不多了。
腻歪了一会儿,两人带着百卉、百合还有竹子,五匹马径直地出了雁定城。
平日里是人带路,今日既然是特意出来打猎,而小灰也已经十分熟悉这附近的地形,他们干脆就跟着小灰走了。
距离城门两里多的地方,就有一片林子,小灰凶猛地冲进了林子,惊起林中一片雀鸟乱飞,小灰却是乐极了,发出霸道嘹亮的鹰啼。
南宫玥无奈的摇了摇头,萧奕却是一脸的自豪。
南宫玥转头看着萧奕的侧颜,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她花在小灰上的心思更多一些,但是小灰的性子却很有几分萧奕的味道。
这时,萧奕出声把百卉三个给打发了,让他们去帮小灰背猎物去。
百卉他们如何不知道世子爷这是嫌弃他们碍眼呢,应了一声,就策马进林了。
他们一走,萧奕立刻翻身下马,南宫玥以为他想步行,也打算下马,却被萧奕眼明手快地拦住了。
她询问地从马上俯视着他,他的回应是灿烂的一笑,然后利索地翻身上马,坐到了她的身后。
马背上一下子变得拥挤了起来,他温热的胸膛贴在她的后背上,强健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环住了她的腰。
南宫玥几乎瞪着他放在自己的纤腰上的大掌,心想:难道他不是应该抓马绳吗?难道男女共骑不是应该他来载她吗?为什么倒过来了?
萧奕对她眨了眨眼,仿佛在问,为什么还不往前走?
南宫玥心中叹气,对这家伙不按理出牌的做法只能见怪不怪了,随口道:“越影怎么办?”越影就是萧奕那匹乌云踏雪的名字。
萧奕安抚地给了她一个眼神说:“你放心吧,越影很聪明的,它会跟着我们的。”
南宫玥默默地给了越影一个同情的眼神,谁让她和它都摊上了这么一个人呢?
想着,她有些忍俊不禁,嘴角扬得高高。
和阿奕在一起,永远都不用担心会觉得无趣。
南宫玥一夹马腹,她胯下那匹温顺的黑马就开始缓缓前行,虽然身上多了一个人,但是黑马的行动矫健依旧,对它这样的骏马而言,像南宫玥这种小姑娘的体型,本来就可忽略不计。
两人反正不是赶路,因此把马速放得极缓,在林中缓缓地让马儿踱着步子,享受林间的鸟语花香,呼吸林间清新自然的空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把平日里的纷纷扰扰暂时抛诸脑后。
“臭丫头,等小灰抓了山鸡回来,我给你做烤鸡吃好不好?叫花鸡也不错。”
“臭丫头,你看,那边的腊梅开了,要不我给你折几枝带回去插起来可好?”
“臭丫头,你看那只彩雀是不是很好看”
“”
“臭丫头,你说我们今天回去后就不出门了好不好?”
他撒娇一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只差一点点,心软得一塌糊涂的南宫玥就要说好了,可是话到嘴角,突然感觉到这话的意思有些不对。她的俏脸霎时涨得通红,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好。”
一声闷笑声自头顶传来,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发顶,让她差点没绷住:哎,从此君王不早朝啊。
萧奕掩不住笑意的声音很快响起:“臭丫头,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说好与是呢。”他的语气中不无惋惜的感觉。
南宫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林子里。
萧奕含笑地看着她欢快的样子,双手忍不住微微使力,更为紧密、更为亲昵地环住了她。
不只是阿玥舍不得,他也不舍啊!
只是
人在世,很多事不得不为!
“簌簌簌”
一阵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枝叶摇曳的声音,南宫玥不由得微抬下巴,享受微风的吹拂
突然,她的眼角瞟到了些什么,指着上方道:“阿奕,你快看,那是不是一只鸽子?”而且好像还是从雁定城的方向飞来的
萧奕面色一凛,忙循着南宫玥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一只灰色的鸽子正拍着翅膀从树林上方飞过这个距离太高了点,他是临时出门打猎,手边又正好没带弓箭。
萧奕眉头一动,当机立断地把两根手指成环放进嘴里,吹出一个嘹亮的哨声。
接下来就要
仿佛在响应他一般,一阵鹰啼从不远处传来,小灰听到萧奕发出的哨声,立刻振翅飞来。接下来也不用萧奕和南宫玥吩咐什么,一看到鸽子,小灰就精神了,加速滑行。
可怜的鸽子疯狂地拍着翅膀,拼命逃亡,就怕成为雄鹰的盘中餐,可是在空中霸主的面前,它的那点挣扎根本就掀不起一点风浪来。
小灰两只强劲的鹰爪一收,一把就利索地抓住了那只鸽子,还带着它耀武扬威地在空中飞了一大圈,这才俯冲下来,然后随意地往南宫玥怀里一丢,意思是,给你玩,别客气!
南宫玥反射性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那只热乎乎的灰鸽,可怜的灰鸽完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竟然就在雄鹰爪下死里逃生了,还在瑟瑟发抖着,根本就不敢动弹。
南宫玥和萧奕急切地看向了鸽子脚,果然,这是一只信鸽它的其中一只鸽子脚上赫然绑了一根细细的竹筒。
萧奕顿时两眼一亮,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个竹筒,取出其中的信。
将信纸展开,他一目十行地一下子就看完了,然后把信纸交给了他怀中的南宫玥,趁着她在看信之际,用力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记,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熠熠生辉,连那夜空中的星子亦要为之失色。
南宫玥飞快地看完信后,不由得勾唇,又把信纸还给了萧奕,道:“阿奕,你打算怎么办?”
萧奕眼珠滴溜溜一转,露出一丝狡黠的光芒,他不紧不慢地又把信纸又折了回去,然后放回到那个绑在鸽子脚上的竹筒中
南宫玥眉眼一挑,大概猜到萧奕要干什么了,果然,下一瞬,就见他捧起鸽子对着空中一掷,那灰鸽还没反应过来,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然后立刻扑楞着翅膀往空中飞去,惊慌得掉了几片灰羽
看着那灰鸽越飞越高,小灰倒是没有去追,安分地停在枝头,俯视着下方。
“臭丫头,我们的小灰真是太聪明了!”萧奕得意洋洋地显摆道,“没亏我对它这么好,连媳妇儿都给它找好了”说着,他又在南宫玥的脸上用力亲了一记,发出响亮的声音。
上面的小灰仿佛也知道自己被夸奖了,得意洋洋地发出响亮的啼叫声,在林中回荡不已,吓得四周的雀鸟什么的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拍着翅膀飞远了
南宫玥嘴角微扬,眼角却正好瞟到百合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对上百合无语的眼神,南宫玥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半垂眼眸。
不只是百合过来了,百卉和竹子也来了。他们是听到了萧奕的哨声过来的,没想到入目的却是主子们腻腻歪歪的一幕。
咳,因为世子妃穿着男装,看起来还颇有几分断袖分桃的感觉。
百合打量着两位主子,表情有几分古怪。
紧接着,那个厚颜地和世子妃挤在一匹马上的世子爷还丢给了他们一记嫌弃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也太不识趣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百合的嘴角抽动了下,正想拉着表姐走了,就听南宫玥清了清嗓子,拔高嗓门喊道:“百卉,百合,你们猎了什么回来?”
这一句话叫住了姐妹俩,却让萧奕垮下了脸,心知两人好不容易的甜蜜时光看来是要结束了。
早知道就不该带上这三个拖油瓶
萧奕慢吞吞地翻身下马,百卉、百合和竹子三人提着装满猎物的箩筐走了过来,这才一会儿,他们竟然已经猎了不少猎物了。
百合无视世子爷嫌弃的眼神,乐滋滋地与南宫玥细数起来,比如某只獾子是小灰猎的,这只野兔是她抓的,那只锦鸡是百卉射的
百合说得津津有味,刚才若非是因为听到萧奕的哨声,她差点就要猎到一头野猪,真是可惜了。
南宫玥看着收获差不多了,在萧奕的不甘不愿中,宣布打道回府。
等众人回到守备府时,太阳已经西斜,画眉等在二门那里,一见南宫玥回来,就上来行礼,禀道:“世子妃,孙姑娘半个时辰前来了,说是过来给您请安的。您不在,她便在门房等了一会儿,正好韩姑娘回来了,孙姑娘就去了韩姑娘那里”
画眉说的孙姑娘自然就是孙馨逸。
南宫玥眉头一皱,飞快地和萧奕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刻,孙馨逸还在林净尘和韩绮霞的院子里,两个话谈心,林净尘便体贴地避开了。
浓密的树荫下,微风习习,很是凉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如同韩绮霞身上经常散发的味道一般。
孙馨逸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与她隔着石桌面对面而坐的韩绮霞,轻啜了一口杯中的茶水,赞道:“韩姑娘,你这药茶味道很是特别,甘醇清香,恕我愚钝,只喝出里面加了杏仁、红枣、生姜其他倒是品不出来了。”
韩绮霞微微一笑道:“这是苏叶杏仁茶,可以宽胸理气,宣肺止咳。我瞧姑娘刚才有些咳嗽,方才给姑娘泡了这茶。姑娘若是喜欢,我写个方子给姑娘。”
孙馨逸脸上露出一丝赧然,“韩姑娘,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孙姑娘不必与我客气。”韩绮霞含笑道,“世子妃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孙姑娘若无急事,在我这儿多坐一会儿便是。”
“多谢韩姑娘。只是”孙馨逸微微叹了一口气,有些忧愁地放下了手上的茶盅。
韩绮霞体贴地说道:“孙姑娘若有心事,也可与我说说。总闷在心里,对身体无益。”
孙馨逸欲言又止,似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道,“其实我今日来求见世子妃,是有一事相求,但又觉得不好意思启齿”
既然对方不好意思启齿,那自己也就不方便继续探究。韩绮霞于是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孙馨逸怔了怔,本以为对方会问自己是何事,却不想她根本就不接自己的话。
都到这份上了,孙馨逸可也不能就此不提,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韩姑娘,其实我是有了一个心上人,想请世子妃帮我做主”她轻咬下唇,“我也知道我如今父母双亡,需得守孝三年,其实我也就是想知道他愿不愿意等我三年。”
韩绮霞不敢置信地看着孙馨逸,孙馨逸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韩绮霞本来对孙馨逸的印象不错,有道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孙守备为雁定城捐躯,孙府上下皆于那一战中殉城而亡,孙馨逸既然是那孙守备之女,也应是一个坚贞、有气节的女子。没想到,孙守备尸骨未寒,他唯一的女儿孙馨逸竟然就不甘守孝了?!
百善孝为先,孙守备又是为国而亡,孙馨逸如此行径未免也太过轻浮,太令人心寒!
一瞬间,韩绮霞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孙姑娘并非是她所想象的那样。
韩绮霞的心陡然沉了下来,对孙馨逸的观感急转直下
此人不可交!
韩绮霞眸光一闪,心中下了决定。
只是
她虽然不想再与孙馨逸相交,但直接下逐客令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孙馨逸见韩绮霞一直不说话,心中不免有些焦急,韩绮霞不有所表示的话,自己这台戏又该如何往下唱呢?总不能她一个人自说自话吧?
孙馨逸定了定神,正打算催促一二,一个青衣小丫鬟匆匆地跑来了,对着韩绮霞禀道:“姑娘,世子妃回来了,请姑娘过去一叙。”
玥儿回来的正是时候。韩绮霞心下释然,面上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对孙馨逸道:“孙姑娘,我还有事,不如今日”
一听对方的语气就是要送客,孙馨逸急了,双目一瞠,有些失态地起身抓住了韩绮霞的袖子,道:“韩姑娘,且留步!”
韩绮霞眉头一蹙,冷眼朝孙馨逸看了过去,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无形间释放出来。
孙馨逸心中咯噔一下,但还是一鼓作气地继续说道:“韩姑娘,你说过,我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你。其实,我的心上人就是傅傅公子,我听闻你和傅公子是表兄妹,你与世子妃又情同姐妹,韩姑娘,你可否帮帮我跟世子妃说说,求世子妃做主成全?你可以帮我的,对不对?”
到最后,她的语气中已经不全是哀求,甚至还带着一丝逼迫的味道。
韩绮霞在听到“傅公子”的那一瞬,如遭雷击般震慑原地。
孙馨逸竟然喜欢表哥傅云鹤!
她刚才所说的那个心上人竟然是表哥傅云鹤。
这两句话在韩绮霞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有一刹那,她几乎是无法思考,脱口而出道:“孙姑娘请慎言。”说着,她抽住了自己被握紧的手,慢慢冷静了下来,“孙姑娘请别忘了,孙守备殉国才区区半年,你还孝期未过。”
孙馨逸心头一震,韩绮霞的态度让她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连忙辩解道:“韩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
“孙姑娘,我尊你父母忠义,可如今你的言行却让我觉得齿寒。”韩绮霞虽不再以宗室女自居,又性情温婉,可那份气度是刻到骨子里的,她神色微凛,威仪混然天成,“孙姑娘,你虽孤苦无依,然孙家的忠义世子爷是不会忘记的,你若谨言慎行,待到孝期过后,世子妃定会为你寻得好人家,又何必急在一时。”
韩绮霞看着脸色煞白的孙馨逸,继续说道:“孙姑娘,我言尽于此。”她刻意停顿了一下,才道,“还望自重!”
最后的四个字,已经有些不留情面了。
“韩姑娘。”孙馨逸喊了一声,脱口而出道,“你莫不是自己也喜”她赶紧止住了未说出口的话,思绪飞快而动。
今日之事已经完全超出她的预料了。
她原想先发制人地提出自己喜欢傅云鹤,然后再顺势恳求韩绮霞帮助自己,以韩绮霞这般温婉和善的性子,定是难以出口拒绝自己,如此一来,便能顺理成章地把韩绮霞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从此再不好与自己来争夺傅云鹤,甚至还得违背本心地来助自己一臂之力。
孙馨逸原以为她已经把韩绮霞看透了,可是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轻敌了
哼,自己乃是忠烈之后,韩绮霞一个落魄宗室,有什么资格指责自己?!
只可惜,韩绮霞与世子妃交好,自己如今的处境,万不可得罪了她!
孙馨逸强忍着胸口那股闷气,时间还长着,她就不信自己会争不过韩绮霞!
孙馨逸微微垂眸,掩过眸中的那抹不甘,充满歉疚地说道:“多谢韩姑娘提醒此事确实是我不该。我是庶女,嫡母从未真心教导于我,所以,我一时才会想岔了还望韩姑娘原谅。”
坚贞的孙夫人在她的口中却是一个对庶女不慈之人,这孙馨逸果然让人失望透顶。韩绮霞面容未改,说道:“孙姑娘知错就好,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小婵,送客。”
韩绮霞便不再理会孙馨逸,径直往南宫玥住的院子而去。
“霞姐姐!”
南宫玥亲自出屋相迎,拉着她的手进屋,跟她一起坐在一张靠窗的罗汉床上。?
南宫玥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霞姐姐,孙姑娘可回去了?”
韩绮霞点了点头,犹豫了一瞬,还是果决地看向了南宫玥。
虽然说君子背后不言人,可是韩绮霞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告诉南宫玥比较好,毕竟孙馨逸在雁定城中的身份特殊,很多人会因为孙守备对她另眼相看,若是不让南宫玥有个提防,也许会陷萧奕与南宫玥于被动之地……
韩绮霞面色凝重,道:“玥儿,我有事与你说,是关于孙姑娘……”
跟着,韩绮霞就把刚才与孙馨逸之间的龃龉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一丝添油加醋,也包括孙馨逸对于先去的孙夫人的那一句“评价”,然后道:“玥儿,我觉得这位孙姑娘不可深交。”韩绮霞说得含蓄,其实她觉得像孙姑娘这种人何止是不值得相交,还应敬而远之,见了就绕道才是!
南宫玥认真地倾听着,当听到韩绮霞对孙馨逸的那番训斥时,不由得微微扬眉。
霞姐姐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是宁折不弯,可怜那孙馨逸莫不是以为每个人都会按照她的心意走?那她未免也太高估她自己,却低估了霞姐姐!
南宫玥勾唇笑了,脑海中想起了那一日她和萧奕的对话,意味深长地说道:“霞姐姐,你要对阿鹤有信心……”说着,南宫玥给了屋子里服侍的百卉和画眉一个眼神,两个丫鬟就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韩绮霞却是毫无所觉,错愕地朝南宫玥看去,缓缓地眨了眨眼,平日里的气定神闲消失殆尽,看来有些傻愣愣的。
这样的霞姐姐真可爱……南宫玥的嘴角扬得更高,缓缓地又道:“阿奕说,阿鹤虽然表面上是有些大大咧咧的,但其实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不会任人摆弄……所以,”南宫玥直直地对上韩绮霞澄澈的眸子,握住了她曾经白皙柔嫩、如今却纤瘦有力的素手,“所以霞姐姐,别担心。像孙姑娘这样心眼多的女子,阿鹤必然是瞧不上眼的。”
南宫玥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在宽慰韩绮霞,但仔细一思量,就会发现她的话说得已经极为露骨,分明是意有所指!
玥儿……玥儿她……她……她是什么意思?!
韩绮霞耳边轰轰作响,几乎无法思考,却又不得不去思考。
玥儿的意思是自己喜欢鹤表哥?!
当这个想法在韩绮霞心中浮现时,她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
轰——
一瞬间,韩绮霞整张脸都灼烧了起来,好像被放在蒸笼里一样,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脖颈。
自己是喜欢鹤表哥吗?
所以之前在孙馨逸告诉自己她喜欢鹤表哥时,自己才会如此震惊,甚至于有一丝心痛的感觉?
韩绮霞仔细回想自己刚才的感觉,心中又惊又羞,却又同时有一丝甜蜜。
这就是喜欢吗?
就像是玥儿喜欢阿奕,希姐姐喜欢大哥,六娘喜欢阿昕一样?
韩绮霞抿了抿嘴,想着傅云鹤,不由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这时,韩绮霞突然很想去见傅云鹤……
看着韩绮霞的面色变化多端,南宫玥觉得有趣极了,故意唤道:“霞姐姐……”
韩绮霞回过神来,迎上南宫玥了然的眼神和含笑的嘴角,更不好意思了。
这是不是就叫做“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说不定自己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所以玥儿才会看出自己对鹤表哥……
那鹤表哥呢?他是不是也……
想着,韩绮霞只觉得自己快要羞得挖个地洞钻进去了,脸颊更红更烫了,整个人就像是烧起来似的,赧然地避开了南宫玥的视线。
南宫玥笑吟吟地看着韩绮霞,自相识以来,她还未曾看过韩绮霞这个样子。
娇艳的红唇微抿,长翘的眼睫半垂,如蝉翼般微微颤动着,其下明眸似水,闪烁着点点琉璃般的璀璨光芒,蜜色的脸颊上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染上了旖旎的红霞……
这样的霞姐姐真漂亮啊!
女子大约只有在提及自己的心上人时,才会变成变成这般模样吧。
南宫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韩绮霞努力地定了定神,有些僵硬地扯开话题,道:“玥儿,都这么晚了,阿奕也快回来了吧……我在这里是不是不太方便?”她的语气和眼神中不自觉地就透出一丝急切,显然迫不及待就想走人。
南宫玥如何看不出来,心里忍俊不禁:霞姐姐和阿鹤果然是有戏。
南宫玥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唯恐把她的霞姐姐给“气”走了,若无其事地说道:“霞姐姐,阿奕有正事忙去了……”
为了那封信,萧奕一回来就去找官语白了。
这时,两人正站在书房大开的窗户前,小灰就停在窗外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俯视着屋子里的二人。
萧奕随手从案几上的盆子里抓起一块的生肉就朝它丢了过去,小灰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看也没看一眼就用弯钩似的嘴巴准确地叼住了那块带着血丝的生肉,吞入腹中。
“……小白,你说我家小灰是不是又威武又聪明?”萧奕绘声绘色地把小灰今日的英雄伟绩说了一遍,说得口沫横飞,“我家小灰这样的鹰是百里挑一,不,是万里挑一,肯定配的上你家寒羽!”他满意地打量着小灰,真是觉得自家的鹰哪哪儿都好。
官语白没说什么,一旁正小心翼翼地揣着寒羽的小四已经整张脸都黑了,心道:果然,下次还是不能把寒羽带过来……
小四白了萧奕一眼,默默地背过身,不让萧奕看到他怀里的寒羽。
萧奕笑眯眯地对着官语白挤眉弄眼,又随手扔了一块生肉给窗外的小灰。
这一次,小灰展翅飞起,一口叼着生肉往空中飞去,直冲云霄,那嘹亮的鹰啼把好不容易才入睡的寒羽弄醒了,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
小四的脸色更难看了。
官语白无奈地看着萧奕和小四,有时候他常常觉得萧奕是不是故意在逗小四。
官语白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阿奕,我刚才收到了王都来的飞鸽传书……”
萧奕眉梢一挑,朝官语白看了过去。
官语白淡淡地说道:“皇上已经封了大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为郡王。”
萧奕的嘴角翘了翘,勾出一抹似笑非笑来,“看来我们的皇上终于是下定决心了……”
皇帝既然封了韩凌赋三位皇子为郡王,可见他在太子的这件事上总算是下定了决心,试图以此来杜绝几位皇子的野心。
只可惜,这件事恐怕还没那么容易……这么多年来,为了储君之位,三位皇子,或者说三位郡王的身旁已经聚集不少勋贵大臣,都希望争一个从龙之功,几位皇子还有这些臣子之间明争暗斗了那么久,早已因此势同水火,到了现在这个关键时刻,哪里会轻易放弃!
有的人必然还是要不死心地再争上一争!
这一点,官语白与萧奕都心知肚明。
两人并肩而立,抬眼往窗外的天空看去,此刻天色已经半明半暗,
夜幕很快就要降临了,想必王都是亦然……
官语白望着天空,唇边含着一丝兴味的说道:“现在王都已经数月没有下雨,朝中上下正有传言说上天不满太子,所以才久不降雨,以此示警。”
的确,王都已经数月没有降雨了,早先乌云密布,雷声阵阵,所有人都以为会降雨,可没想到,只有雷鸣声不时响起,但却没有一丝的雨点落下。
轰隆隆……轰隆隆……
突然,一道金色的闪电猛地劈了下来,仿佛将那天空都撕裂了。
不少百姓都仰首看着那好似金色的巨剑一般的闪电,心怀敬畏。
城西的一个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听到外面安静下来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正想溜出去,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了什么,转头看了过去,然后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瞪大了眼睛。
在这里有一棵城西的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百年老松,枝叶繁茂,浓荫覆盖,像一柄擎天巨伞拔地而起,历经百年风霜,王朝变迁,却依旧屹立不倒地,茁壮生长,可是此刻——
这棵曾经需要五六人才能合抱起来的老松树竟然被雷电对半劈开了,裂开的树干之间隐隐地露出了一块嶙峋的青石。
一阵凉风骤然吹过,吓得男孩打了一个激灵,心里隐隐有种不适的预感。
男孩惊疑不定地上前了两步,然后小心翼翼地凑上去一看,只见那块青石上似乎刻着几个字——
且择明主!
……
次日清晨,早朝上风起云涌,其下隐隐潜藏着几股汹涌的暗潮。
一个出列的大臣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直抒己见:“……皇上,晴天霹雳,天有异象,乃是上天之警示。‘且择明主’,既然上天给此四字警示,恕臣斗胆直言,恐怕如今所定太子人选并非天意所定。皇上,若是罔顾天意,怕是会给大裕带来灾难啊!还请皇上深思,为我大裕重择太子……”
不远处,二皇子,也就是新任的顺郡王韩凌观垂首静立,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勾出一个自得的浅笑。
那大臣说完后,就又有一个大臣大步出列,义正言辞道:“皇上,贾大人分明是在妖言惑众,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依臣之见,这分明是有人心怀叵测,故弄玄虚,望皇上明鉴。”此人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驳斥这位贾大人为五皇子说话,自然是支持嫡脉的太子党。
那贾大人当然不甘被视作妖言惑众之辈,忙又道:“皇上,此乃上天之警示,自古有之,陈大人说什么妖言惑众,未免也太武断了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
陆续又有几位大臣加入其中,各不相让。
这种所谓“上天之警示”,确实自古有之,但是上位者都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史书上的那些皇帝为自己造势,以所谓的天意来收归民心罢了。
宝座上的皇帝脸色越来越阴沉,仿佛一场暴雨即将要来临一般……
“够了!”
眼看着自己的金銮殿活生生地被这些人弄成了菜市场,皇帝额头青筋暴起,再也压抑不住的心头的怒火。
见皇帝龙颜大怒,大臣们也不敢再继续争辩,都是垂首静立。
所有人齐声道:“请皇上息怒。”
俯视着这看似恭顺其实各怀心思的满朝文武,皇帝心中怒潮汹涌,霍地站起身来,甩袖喝道:“退朝!”
皇帝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这早朝开始才不过一炷香,就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散朝了。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去,交头接耳,那些本来有正事要上奏的大臣们真是心里苦啊,好端端的,又被卷到夺嫡之争了,连朝事都耽误了。
大臣们都退离了皇宫,而三位成年的皇子,不,或者说三位郡王都被传到了御书房。
三人都是心思各异,心里琢磨着待见到皇帝后该如何为自己申辩一番,不想,他们连见到皇帝的机会也没有,只有刘公公的一句传话:
“三位王爷,皇上说了,让各位王爷都跪着!”
诚郡王韩凌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地瞪了韩凌观一眼。这件事一定又是他在背后捣鬼!以致父皇迁怒到了自己和三皇弟的身上。这个二皇弟真正是狡诈如狐,每一次出手都是损人利己,如果不尽早除去,实在是后患无穷……
韩凌观自然是不能认的,一脸无辜地回视,那眼神仿佛在说,大皇兄,你可不能没凭没据就把什么事都算到他头上啊!
两兄弟之间只是几个目光对视,就暗藏汹涌。
一旁的韩凌赋从头到尾都是低眉顺眼,没有加入两个皇兄之间的争斗。很显然,父皇定是觉得此事必然是他们三兄弟中的一人所为。
他心里清楚不是他自己做的,那么到底是哪位皇兄呢……韩凌赋微微眯眼,表情意味不明。
三位郡王爷这一跪,就是一整天。
皇帝这一次是真的龙颜大怒,打算好好让这三个金枝玉叶受一点教训,这一整天都没让他们吃东西、喝水……跪到后来,三人的膝盖早已经麻木得没有一丝感觉,韩凌朝心中真是连杀了韩凌观的心都有了。
一直到宫门快要落钥的时候,刘公公才来传皇帝的话,让他们各回各府。
这时,天空已经是一片昏暗,只有西边的天空尚余下一条细细的红霞,夜幕很快就要降临了。
韩凌赋是坐着马车回到郡王府的,喝了些水又在马车里休息了片刻,等他回府后,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直接就去了白慕筱的星辉院。
韩凌赋一整日都没有回郡王府,小励子早就派人给白慕筱通报过了,所以白慕筱也早就知道了朝堂上发生的事,以及韩凌赋在宫里头所遭的罪。
看着眼前这俊雅出众的男子形容之间掩不住的那一丝疲惫和狼狈,白慕筱又是心中一痛:女人啊,终究是心软。哪怕是心里决定再也不会为爱而心软、退让,但是每次看到他受苦,她还是忍不住为他感到心痛。
白慕筱眼帘半垂,掩住心中那一瞬间的动摇,快步迎了上去,表情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心疼,道:“王爷,今天真是苦了您了。”
韩凌赋满身的疲惫在看到白慕筱和她腹中的孩儿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他的大掌抚上白慕筱隆起的腹部,柔声问道:“筱儿,他今天还听话吗?”
提到孩子,白慕筱嘴角勾出一个温柔缱绻的笑意,“王爷,他乖极了,这孩子的性子似您……”她眼波流转间流露出一丝母性的光辉。
韩凌赋痴痴地盯着这个他最爱的女人,他看着她从一个清纯的少女,渐渐长大,变成一个优雅清丽的少妇,到现在成为他孩子的母亲……
两人在一张罗汉床上坐下,白慕筱温顺地倚靠在韩凌赋的怀中,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说道:“王爷,您觉得这次的‘天有异象’到底是谁在背后所为?”
韩凌赋嘴角勾出一个冷冷的笑意,想起御书房外两个皇兄之间的暗藏汹涌,大致与白慕筱说了一遍,然后推测道:“我那大皇兄愚蠢冲动却自以为是,我看十有**是我那二皇兄所为……”倒是累得自己也跟着背锅。韩凌赋抚过自己仍旧痛楚的膝头,把这笔账给记下了。
白慕筱在他怀中仰起螓首,柔声道:“王爷,不管此事是谁所为,对您而言其实是好事。”
韩凌赋眉头微皱,说道:“筱儿此话怎讲?”
白慕筱说道:“王爷,太子将立,就连一向隐忍低调的顺郡王都按耐不住了,皇上可都是看在眼里的。既然诚郡王和顺郡王要斗,就让他们去斗。他们再斗下去,也不过是惹皇上不悦罢了。待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就是王爷您的机会了。”
韩凌赋沉默不语,虽然他也觉得筱儿说得不无道理,可是问题是,就算他想要为父皇分忧,那也要父皇愿意给他机会。如今的父皇一门心思都投在了五皇弟的身上,对他、还有两个皇兄都疑神疑鬼,又怎么会愿意给他什么好的差事。
白慕筱又如何不知道这一点,她微微一笑,眉宇间就露出自信的光彩,道:“王爷,筱儿曾在一本外族传来的书上看到一句话说,‘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韩凌赋微微眯眼,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若有所思。筱儿说得有理,他必须主动找机会给父皇分忧,如今父皇最烦恼的是……
白慕筱察言观色,继续道:“王爷,近日干旱,王都一带已经两个月没有下雨了,若是王爷能寻得求雨的法子,一定会让皇上刮目相看。”
为了干旱的事,钦天监那边也伤透了脑子,算了几次日子,最后还是没下雨,因此钦天监也被皇帝迁怒了好几回。韩凌赋想着,皱了皱眉头,他又能有什么法子求雨呢。但是筱儿当然不是平白提起干旱的事……
韩凌赋眸中闪过一丝兴奋,“筱儿,莫不是你有求雨的良策?”
白慕筱脸上的笑容更为娇艳自信,点了点头。
王都已经两个月没下雨了,日前的晴天霹雳不止是“劈”了那老松,也让她意识到降雨应该就快要来临了,只是还需要一把助力而已。
“筱儿……”韩凌赋喜形于色,握住白慕筱的手道,“你快告诉我,有什么办法……”
白慕筱自信满满地说道:“王爷,您让人去准备孔明灯,至少要上万个,越多越好,越早越好……”
“孔明灯?”
“不止是孔明灯,还有……”白慕筱俯在韩凌赋的耳边,轻声细语,直听得韩凌赋惊讶地挑起眉梢。
待到她说完,韩凌赋忍不住问道:“这样真得行?”从古至今,还从没有人用过如此奇特的方法去求雨!
“行与不行,试试便知了。”白慕筱笑着说道,“哪怕最后失败了,至少您的心思,皇上是瞧在眼里的。”
韩凌赋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再问仔细些,就见白慕筱忽然眉头一皱,捂着隆起的腹部,面露痛苦之色,断断续续地呻吟着:“痛……王爷……孩子……”
她紧张地抓住了韩凌赋的手,眼眶眨眼就变红了,一双明眸之中浮现一层薄薄的水雾,看来楚楚可怜。
“筱儿,你别害怕,没事的,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没事的。”韩凌赋也是面色大变,紧张地高喊起来,“太医,快叫太医!”然后急切地又道,“把良医所的所有大夫都给本王叫过来!”
良医所是王府中府医所在。
韩凌赋心痛地看着白慕筱,身子几乎是微微颤抖了起来。
伏在他怀里的白慕筱,眸中闪过一抹锐芒,口中痛苦地继续呻吟着。
只有险些失去,才会更加重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她会让韩凌赋把这个孩子珍若生命!
碧落和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领命而去,无论是白慕筱,还是她腹中的这个孩子对于整个星辉院的奴婢而言,都太重要了,整个院子很快就骚动、沸腾了起来。
前几日,王妃才刚小产,这要是白侧妃也……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暗自揣测着,一时,颇有人心惶惶的感觉。
府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韩凌赋,盯着星辉院,这里的骚动当然瞒不过别人。
只不过是弹指间,白侧妃腹痛的事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王府,崔燕燕身为王妃自然也得了消息。
丫鬟禀完后,噤若寒蝉,完全不敢抬眼去看床榻上的崔燕燕。自从数日前,王妃小产后,整个正院的下人都像生活在水生火热里一般,就算是一向受崔燕燕的重用的大丫鬟青琳都没落个好,其他的丫鬟们当然是夹着尾巴做人。
此刻,崔燕燕病怏怏地靠着一个大迎枕歪在床榻上,额头上戴着一个暗红色锦缎绣云纹抹额,脸色还很是苍白,略显干燥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崔燕燕的面上阴云密闭,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寒光……好一会儿后,她才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就示意那丫鬟下去吧。
那丫鬟赶忙领命退下,直到退出了内室,这才长舒一口气,赶忙办事去了……
两炷香后,一个四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的良医在丫鬟的带领下进来了。
“小的给王妃请安。”
那良医也是深知崔燕燕的个性,诚惶诚恐。
崔燕燕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李从仁,那个贱人怎么样了?”
李从仁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王妃,白侧妃只是稍稍动了些胎气,太医已经给下了针,开了方子,暂时没事了。”
说着,李从仁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以为崔燕燕听到这个消息会雷霆震怒,没想到崔燕燕反而笑了,冷声吩咐道:“你务必给本王妃要把白侧妃的胎给好好地保住了!”
什么?!李从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点没反射性地抬起头来,但还是忍住了。
崔燕燕根本没在意良医的反应,眼中一瞬间闪现阴毒狠绝的光芒,缓缓地继续道:“这贱人害了本王妃的孩子,本王妃哪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过她!本王妃定要让她好好地把腹中的孽种生下来,至于最后会生下个什么东西……哼,就看她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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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仁低眉顺眼,把身子弯得更低了,恭敬地应道:“小的谨遵王妃的吩咐。”
李从仁本是崔燕燕的母亲崔夫人的奶兄,几十年前奶娘一家领了恩德,除了奴籍,被放出去做了良民,崔夫人这奶兄自小就跟着一个大夫做学徒,后来还娶了那大夫的女儿,就在岳父的药铺里当一个坐堂大夫。
当初,皇帝让韩凌赋出宫开府的时候,崔燕燕就想到了李从仁或许可用,想办法把他安排进了府中的良医所。
果然,这个李从仁终于可以派上用处了。
“你好好办事,本王妃自会记得你的功劳。”崔燕燕淡淡道,挥一挥手,示意青琳带李从仁下去。
“李良医,请。”
青琳在前头引路,李从仁赶忙跟了上去。
内室中再一次恢复了安静,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生气。
青琳亲自把他送出了正院,一直到青琳走后,李从仁这才用左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然后目光下意识地往自己的右袖口看去,忍不住捏了捏藏在袖袋中的东西,面色微沉。
李从仁深深吸了一口气,步履匆匆地赶往了星辉院,心道:富贵险中求,为了家里,他也唯有听王妃的命令,搏一搏了!
星辉院的一个青衣小丫鬟一见他回来了,迎了上来:“李良医,你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小丫鬟担心白慕筱的身子还有什么问题,有些紧张。
李从仁含笑道:“我是奉王爷之命,来给白侧妃煎药的。”恭郡王生怕小丫鬟们掌握不好火候,在太医开了方子后就命他亲自伺候白侧妃的安胎药,李从仁如今有些庆幸恭郡王的谨慎,不然他还要费心去找机会。
小丫鬟松了口气,她去请示了碧痕后,就带着李从仁往小厨房去了。
李从仁一边走,一边不经意地朝堂屋的放下瞥了一眼,只见王爷身边的服侍的小励子还在那边候着,看来王爷应该还在星辉院里。
王爷对这白侧妃委实是视若珍宝,也难怪王妃一直对白侧妃心怀忌惮可就算是如此,王妃还是小产了
李从仁不敢深思,疾步往后院去了。
如同李从仁所料,韩凌赋还留在星辉院里,此刻,下人们都退下了,内室中,只剩下了白慕筱和韩凌赋。
白慕筱躺在床榻上,长长的青丝披散下来,柔顺地抚过她略显惨白的脸颊,散落在大红锦被上,让她看来如此清丽,又如此的脆弱,就像是搪瓷娃娃一样,好像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看着一贯坚强的白慕筱此刻柔弱可怜的样子,韩凌赋心中抽痛不已。
他牵着白慕筱柔弱无骨的手,一想到刚才的一幕,他就是一阵后怕,叹道:“筱儿,幸亏你没事,幸亏我们的孩子没事”
白慕筱反手握住了韩凌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大掌,勉强地露出笑容,可是在她苍白的脸色映衬下,却显得更为虚弱。
“王爷,筱儿没事了,我们的孩子也没事了。您放心吧,不用在这里陪我们了。”白慕筱善解人意地劝道,“王爷,正事要紧,您还是赶紧去命人准备孔明灯吧,否则筱儿怕时间来不及”
韩凌赋心里一阵迟疑,白慕筱这个样子他又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可是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若是错过,又不知道需要等到何时。
更重要的是,这天象难测,若是在准备好以前就天降甘霖,那可就白费功夫了。
他闭了闭眼,心中有了决定,看向白慕筱道:“筱儿,你小心自己的身子,我就先走了。”
他留恋地抚过白慕筱的青丝,最后还是毅然地走了,只剩下那内室入口的珠链摇摆着,碰撞着,好一会儿都没有平静下来。
白慕筱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摇晃的珠链,脸上露出一个冰冷而失望的微笑。
他还是这样,即便她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得来的也只会是失望而已。
在他韩凌赋的心目中,自己也好,自己腹中的孩子也好,永远都没有他的皇位、他的权势重要。
既然如此,他也别怪她有样学样了!
下一瞬,珠链再次被人挑起,碧落快步走了进来,表情有些微妙,凝重、惊慌、紧张皆而有之。
“东西拿到了?”白慕筱扶着自己的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一双黑亮的眸子熠熠生辉,精神看起来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仿佛她的虚弱与娇柔随着韩凌赋的离开也飘然而逝了。
碧落走到近前,对着白慕筱屈膝行礼,然后小声禀道:“侧妃,拿到了。”想着藏在自己怀中的东西,碧落的心跳至今还砰砰乱跳。
对王爷
这要是被发现的话,哪怕王爷现在对侧妃再宠爱,怕也是容不下的。
碧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白慕筱接过了碧落手中的东西,冷冷地笑了:“就算我这一胎生下的是儿子,那也不过是庶子。若是有朝一日,王妃有了嫡子,庶子还不是要为嫡子让道!”
白慕筱已经认清了事实,世人届是重嫡胜庶,即便是在皇家,也是亦然,饶是韩凌赋再出众,他此刻还不是要为皇后之子让位吗?
“只有永绝后患才行!”
上次母亲白大夫人来探望她的时候,曾告诉她,待到腹中孩儿六个月大的时候,就能诊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了。若是女孩她就再等等,而若是男孩的话
白慕筱狠狠地握紧了手中的东西,眼中迸射出狠厉的光芒。
不知不觉,天空已露出了鱼肚白。
韩凌赋如今虽有郡王的头衔,却依然没有早朝的资格。他本来是打算在御书房前等到皇帝早朝归来,再与皇帝禀明求雨一事,可还没有踏出恭郡王府,他就改变了主意,而是如往常一样,去了上书房的。
是的!
韩凌朝和韩凌观都已经进入六部实习,并且上朝理事,唯有韩凌赋还需要每三日去一次上书房。
韩凌赋自知皇帝是在提防自己,所以对于这个安排一直没有异议,很是安份。
今日也是亦然。
只不过从坐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去在意太傅说了些什么,别人又答了些什么,他一边反复思索一会儿该说的话,一边耐心地等着时间过去。
终于,等到太傅上完了课,韩凌赋起身掸了掸衣袍,气定神闲地走向了正和南宫昕说笑的韩凌樊,喊道:“五皇弟。”
“三皇兄。”韩凌樊含笑地看向韩凌赋,他的个头抽高了不少,如今头顶已经过了韩凌赋的肩膀,只是身形还是略显纤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南宫昕与他见了礼,韩凌赋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免礼,随后郑重其事地说道:“五皇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凌樊自是应下,两人出了上书房,避到一旁。
韩凌赋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地说道:“五皇弟,你我皆知父皇近日正为王都久不降雨而烦心,为兄这些日子以来翻查了各种典籍,知道有一法子,或许可以求来甘霖。”
韩凌樊脸上一喜,久旱与国与民皆是不利,若真有办法可以尽快降雨,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只是,三皇兄
韩凌樊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韩凌赋。
这些日子以来,他跟着太傅学习帝王心术,跟着父皇学习料理朝事,不难看出三皇兄会特意来与他说这些,是希望借着他将其引荐到父皇面前
韩凌樊自然知道自己幼时差点丢了性命是何人所为,可是,与此相比,民生与百姓更为重要!
自己若是不顾事情的轻重缓急,又如何当得起这大裕储君?!
韩凌樊笑了笑,如他所愿般说道:“三皇兄。父皇现在想必已经下朝了,我们与太傅告个假,先去御。”
韩凌赋立刻应道:“如此甚好!”
韩凌樊托了南宫昕告假,就与他一同匆匆去了御书房,足足半个时辰后,韩凌赋才眉飞色舞地从御书房里出来。
这次赌对了!
正如他所料的,五皇弟就是个天真的傻子,必不会把功劳据为己有,这才让自己不着痕迹的在父皇的面前露了脸,如今还得了采买孔明灯的差事。
虽只是一个小差事,可对于被皇帝冷落很久的韩凌赋而言,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必会把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无论是为了赢回父皇的信赖,还是为了与五皇弟交好
对于如何在短时间里制作大量的孔明灯,韩凌赋早就有了腹案,一出皇宫,就立刻命人把王都上下擅制灯笼的手艺人全都叫到了恭郡王府,日夜赶工。
而五日后,五皇子将亲登祭天台求雨一事,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地传遍了王都。
这些日子以来,王都上下皆有传言,绘声绘色地说是如今将立的储君并非真命天子,所以上天才会降下天象示警。而此次若是五皇子真能够成功地求来雨,必会瓦解这一论调,这也正是皇帝的目的
韩凌赋这一次是用了心的,到了第三日晚间,一共一万个孔明灯全部制作妥当。
此时,天色一片黑沉。
王都如此,南疆亦然。
雁定城中,不少人家的烛火都已经熄灭了,唯独守备府中还是亮着些许烛火。
南宫玥和百卉一起把桌子上的包袱又检查了一遍,把包袱里的东西又细细地清点了一次,确定没有遗漏,南宫玥这才把包袱打上了结,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这不是萧奕第一次出远门,也不是萧奕第一次出征,可是每一次萧奕要出行前,南宫玥都忍不住有些紧张,唯恐自己忘记了什么。
“百卉,刚才的包袱里可放了川贝枇杷滴丸?”南宫玥想到了什么,蹙眉又问,手上下意识地又想去解包袱。
一旁的画眉忙道:“世子妃,奴婢确信,已经放了川贝枇杷滴丸了,和金疮药放在一起的。”不只是川贝枇杷滴丸,那些个治疗头疼脑热的药丸、药膏什么的,南宫玥已经都考虑到了。
净房的水声停止了,没一会儿,萧奕就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里头走了出来,他浓密乌黑的头发还在滴水,把他白色的中衣都滴湿了小半。
他刚才在净房里也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心里当然明白为何一向性子沉稳的南宫玥会如此表现,故意笑眯眯地说道:“阿玥,与其放什么川贝枇杷滴丸,你还不如多放一些你亲手制的肉干呢。”他做出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那挤眉弄眼地样子不只是逗笑了南宫玥,连丫鬟都有些忍俊不禁,画眉辛苦地忍着笑。
见世子爷出来了,百卉和画眉交换了一个眼神,识趣地退了出去。
“阿奕,快坐下。我来替你绞干头发。”南宫玥看着萧奕湿漉漉的头发,皱眉道,“这么大的人了,你怎么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也不把头发弄干点再出来”
南宫玥一边仔细地用一方白巾替萧奕拭去滴水,一边嘀咕着。
萧奕嘴角微勾,其实在他看来,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多年来,他出门在外的时候,都是洗了头发后,任由湿发自己干,哪有现在这般精细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有媳妇的感觉真是好啊!
萧奕的嘴角翘得越来越高,但随即心中就升起浓浓的不舍
明日他就要走了
南宫玥的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瞬,一瞬间,夫妻俩的心思达到了同步,都想到一个方向去了。
明日一早,萧奕就要走了!
内室中静了一静,南宫玥勉强压抑住心底的悲伤,双手又动了起来,继续替萧奕绞干头发,心里对自己说:还有五个时辰呢!
她到她笑眯眯的样子,而不是悲伤忧郁的表情。
她要做的是珍惜他们相处的每一刻,而不是悲春伤秋!
南宫玥勾唇笑了,表情恬淡温柔,更坚定。
两人不时在铜镜中对视,气氛温馨美好。
待萧奕的头发七八成干以后,南宫玥拿起一把象牙梳篦打算帮他把头发束起来,却被萧奕一把抓住了手腕,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笑眯眯地迎上南宫玥,乌黑的头发顺势披散下来,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丝绸一般的光泽,让他整个人看来带着一种妖魅。
妖媚惑人的狐狸精。南宫玥心中不怎么地冒出了这几个字。
“臭丫头,不必替我束发了,反正马上要就寝了”萧奕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双目灼灼,像是燃烧着两簇火苗似的,看得南宫玥心跳漏了一拍。
南宫玥自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俏脸上染上一片飞霞,硬起心肠拍开了萧奕的手,道:“先把头发束起来吧,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心想:长发披散的他看起来实在是秀色可餐。所以,还是把他的头发束起来吧。
萧奕一听南宫玥有礼物送给她,就乖乖地坐好配合。
南宫玥手脚利落地随意用一根靛蓝色的丝带帮他把头发束起,然后牵着他的手走到了桌边,或者说,是那个大大的包袱边。
走到近处,萧奕才发现原来包袱旁边还放着别的东西
烛火摇曳中,那样东西金光闪闪,原来是一套细密的金丝内甲。
萧奕却怔了一怔,他刚才脱下的那一套不是放在净房里,什么时候被拿出来了?
等一等!
萧奕瞳孔微缩,立刻发现这一套金丝内甲并非是他之前穿的那一身,原来的那一套他自从出征后就日日穿在身上,被汗水浸泡过,在行动间更是难免有些碰撞、磨损,不可能维持得像眼前的这一套这般崭新如初。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南宫玥重新为他编织的一套金丝内甲。
萧奕小心翼翼地将那金丝内甲捧了起来,细密的内甲因为是采用上好的金丝线编制的,所以轻盈柔软如织物。
萧奕只是这么看着,就知道他的臭丫头是花费了多少心思与时间才能把它编制出来,这绝非短短几日可成恐怕她已经花费了数月的时间。
想着,萧奕的眼前浮现了一层薄雾,心中剧烈起伏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的臭丫头对他这么好,让他如何不感动!
足够了!哪怕他什么也没有,只要有他的臭丫头,只要他们俩在一起,那就足够了!
南宫玥如何看不出萧奕的异状,一时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怎么办?她居然要把阿奕给弄哭了?要不,她说个笑话逗逗他?
见状,萧奕反而又笑开了,故意抬了抬下巴,用趾高气昂的语气说道:“小丫头,还不伺候本世子穿上这金丝内甲!”
南宫玥配合地福了福身,乖顺地应道:“世子爷,玥儿这就服侍您更衣。”
萧奕更乐了,由着他的臭丫头伺候他穿上金丝内甲。
南宫玥大概是对这件金丝内甲最熟悉的人了,如同萧奕所预料的,她编制这件金丝内甲已经有近三个月了,本来打算做好后,让周大成给萧奕捎来,没想到她临时过来了,就把这件当时完成了七七的金丝内甲也带来了。
这几日她悄悄瞒着萧奕,又让百卉和画眉帮着,总算在萧奕再次出征前,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这件金丝内甲,还顺便稍稍调整了某些部位几个月不见,萧奕的肩膀变得更宽厚了些,原来的那件金丝内甲现在怕是有些紧了吧,幸好自己来了雁定城。
南宫玥仔细地帮他穿妥了金丝内甲后,又绕着他看了一圈,只见那金丝内甲隔着中衣穿在萧奕身上,既合身,又服帖,恰恰正好。
南宫玥微翘嘴角笑了,心中溢满了一种浓浓的满足感。
幸好,自己赶上了!
萧奕盯着南宫玥嘴角的那抹笑,一口一暖,突然转过身,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南宫玥抱入怀中。
南宫玥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耳朵直觉地贴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聆听着他的心跳,砰,砰,砰
仿佛那最美妙的乐声。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什么也没有说,但她仿佛已经听到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他会好好照顾自己。
他会平安回来。
他会想她的
南宫玥眼眶一热,正欲环上他的腰身,突然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凌空飞不,是被人拦腰抱了起来,吓得她差点低呼一声,但又怕把丫鬟引来,赶忙把那一声娇嗔又咽了回去。
她忍不住瞪了萧奕一眼,萧奕却是嬉皮笑脸地与她四目相对,在她脸上用力地亲了一记,涎着脸道:“世子妃,夜深了,该就寝了”说着,他原本清朗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在那浓浓的夜色与烛光中透着一股子魅惑来。
南宫玥想到了什么,心中一荡,粉面含羞,由着萧奕把自己抱到了榻上。
榻边的烛火被吹熄了,床帐在细语呻吟间被放了下来,只剩下两双鞋子被主人嫌弃地踢到了榻边,横七竖八
夜更深了,屋子里,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偶尔拂过枝头发出的簌簌声
静谧温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宫玥猛然在黑暗中惊醒,第一个念头就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入目的是一片黑暗与死寂,黑暗本来让人不安,可是下一瞬,某人紧贴在自己肌肤上那熟悉的体温,还有萦绕在她鼻息间那熟悉的气味却让她立刻平静了下来。74b83
阿奕在这里。
与自己头碰着头,肩挨着肩,肌肤贴着肌肤,气息彼此缠绕,心跳砰砰地走到了一个节奏
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南宫玥甜甜地一笑,伏在他光裸的胸膛上,正欲合眼,可是她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惊醒睡梦中的萧奕。
“怎么了?”他还未睡醒,声音中透着些许沙哑和迷糊,说话的同时,他收紧了臂弯,把怀中的姑娘紧紧地揽入自己的怀中,心里发出满足的喟叹,迷蒙的眼神渐渐地清醒了过来
南宫玥本来不打算吵醒他,尤其是他马上就要出征,此刻正是最需要睡眠和休息的时候,忙温声安抚道:“没什么。阿奕,时辰还没到,你再睡一会儿吧。”
萧奕眨了眨眼,只是转瞬就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是练武之人,又正处于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只是休息了片刻,整个人就精神奕奕。
此刻,四周昏暗一片,可是他乌黑的眸子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闪烁着寒星般的光彩。
“臭丫头,你是不是渴了?”说着,他撑起身体,点亮了榻边的羊角宫灯,烛火在宫灯里发出昏黄的光芒,柔和地洒在了他身上,原本束在他头发上的丝带不知道何时变得松散,虚虚地挂在头发上,他如绸缎般的乌发半散着,凌乱地披散在他肩头,贴着他的光滑的肌肤顺势而下
南宫玥的心跳陡然加快,呆呆地点头了头。
看着她可爱的模样,他忍不住在她嘴角啄了一下,然后坐起身来,从榻边的案几上拎起一个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递到她手里。
南宫玥抱着薄被也坐了起来,捧着小小的白瓷杯,心里暖洋洋的
这时,外头的突然响起了一阵嘹亮的鸡鸣声,打破了黎明的平静,也让南宫玥捧着杯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小两口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心知离别的时候又靠近了一步。
屋子里静了一静,南宫玥温和地说道:“阿奕,我来侍候你梳洗”
鸡鸣五更时,外面的天空才露出鱼肚白,可是守备府的各个角落已经是灯火通明。
府中的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爷今日要率领大军出征了,便各司其职地准备了起来。
南宫玥仔细地亲自服侍萧奕在中衣外穿上金丝内甲,再套上外袍,然后才是银色的铠甲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是因为萧奕的阻挠就变得艰难了起来,比如说,她刚替他穿上了左肩甲,就被萧奕在左脸颊上亲了一记,然后又腻腻歪歪地揽住了她的纤腰阻碍她的下一步。
“阿奕!”南宫玥无奈地微微拔高嗓门,这都费了一炷香多时间,连衣裳都还没穿好。大军辰时就要出发,再磨蹭下去,他们俩岂不是连好好吃一顿早膳的时间都没有了!
萧奕依依不舍地在她另一边脸颊上又吮了一下,终于乖乖地退后了半步,委屈地扁了扁嘴,那样子简直比一个吃不到糖的小女孩儿还要可怜不对,她才不是糖呢!
南宫玥在心里甩了甩脑袋,真是一个不提防,就要被萧奕这家伙带歪了。
她努力地板着一张脸,这一次,总算在没有人干扰的情况下,替他穿好了银甲。
南宫玥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人模人样的萧奕,微微翘起了嘴角突然眼前一黑,萧奕已经来到近前,俯首撷取了她嘴角那抹教他眷恋不舍的浅笑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人交融在一起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砰!砰!砰!
内室外,三个丫鬟早就等了好一会儿了。她们知道萧奕要出征,算好了主子们大概会在鸡鸣时刻起身,早早就等在了堂屋里。
内室中的烛火果然是如她们预料般地亮了起来
可是,主子们起身洗漱更衣的时间却远超过她们预期,百合心里默默地算着时间,约莫有半个时辰了吧,世子爷也太会腻歪了!
百合动了动嘴唇,想问问表姐是不是干脆把早膳再去温一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省得表姐又嫌弃她多嘴,却不知道百卉也和她想到一会儿去了。
百卉往门帘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欲开口,就听一阵挑帘声响起,萧奕和南宫玥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
百合眼尖得在南宫玥微微红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心道:果然
一看主子出来了,百卉和画眉利落地从食盒中取出早已经备好的饭菜,三两下就摆好了。
本来早膳不需要太实在,可是考虑到萧奕今日要出行,估计今日的午膳、晚膳是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了,因此南宫玥昨日就已经叮嘱厨房今早务必要准备一顿丰盛的早膳。
蘑菇炖山鸡、砂锅鱼、孜然烤兔肉、韭菜虾皮炒蛋、芝麻凉拌野菜
山鸡和野兔是小灰捕来的,鱼是林净尘特意去钓的。
萧奕一看,就知道这是南宫玥专门为自己准备的,笑容满面地看了南宫玥一眼,然后用最直接的行动表示他的支持,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南宫玥也执起筷箸,优雅地吃了起来。
只见那饭桌上,一个狼吞虎咽,一个斯文优雅,后者还不时地为前者布菜。
百卉不由嘴角微勾,主子们还是这样,明明初初看来两人无论性子还是举止都是天差地别,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透出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三个丫鬟识趣地退到一边,不叨扰主子用膳。
等到萧奕用完早膳,已经是卯时过半了。
距离出发只有半个时辰了,就算萧奕再依依不舍,也不得不站起身来,两人一起往大门的方向行去了。
官语白和傅云鹤已经等在了大门处,虽然两人这次不随萧奕的大军出征,但是今日要亲自到城门外为他送行。
竹子已经备好了萧奕那匹乌云踏雪,也等在了那里,他身上也换上了战袍和铠甲,平日里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看来多了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萧奕利落地翻身上马,然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南宫玥一眼,南宫玥微微笑着,仍是如往昔般,用眼神和笑容告诉他:阿奕,我等你回来!
萧奕也笑了,同样无声地回复:等我!
他一夹马腹,不再儿女情长,率先策马出府,官语白、傅云鹤以及竹子他们紧随其后,马蹄飞扬。
虽然没有回头,但是萧奕也知道南宫玥一直在目送他离去,一直到他拐出了永安大街
拐了弯后,萧奕胯下的乌云踏雪奔驰得更快了,几乎是一马当先。
后方的傅云鹤和竹子看着萧奕略显僵直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尤其是竹子,心里真是为自家世子爷抹了把同情泪:自从和世子妃大婚以后,在一起的日子简直是屈指可数,这老天爷也亏待世子爷了不对,老天爷好歹保佑世子爷娶到了世子妃,是都怪那该死的南凉人!
想着,竹子突然为南凉人打了一个寒颤,以他对世子爷的了解,必定也会把账都算到南凉人的头上,大开杀戒!
眼看着自己和萧奕的距离越拉越远,竹子也不敢再继续胡思乱想了,加快马速追了上去。
几人一路毫不停歇,待他们到了雁定城的大门时,距离辰时还有一刻钟。城门的附近围了不少雁定城的百姓,他们也得知了世子爷要出征的消息,一个个前来送行,每个人的眼中都是掩不住的激动:世子爷率兵去打登历城,既是夺回他们南疆的领土,也是为他们雁定城中死去的百姓复仇!
当萧奕的骏马驶过街道时,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紧接着,其他的百姓也都跪了下来,一个个都伏地不起,表情是那么虔诚、悲壮。
他们既是在跪萧奕,也是在跪老天爷,希望老太爷助世子爷此行大败南凉。
城门的另一边,一干将领也都候在了那里,他们之中有的是要随萧奕出征,有的则是留守在后方或守城或待命。
两万身着铜盔铁甲的大军已经整装列队待命,整整齐齐地列了一个巨大的方阵,一眼几乎看不到尽头,只是这么站在那里就释放出一阵凌厉的杀气,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准备上战场与敌人厮杀,夺回他们南凉的城池
半个时辰后,大军就在萧奕的带领下渐渐远去,只留下送行的众将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处扬起的尘埃,久久不愿意离去
“李大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官语白忽然出声道。
李守备、苏逾明、郑参将等人都看向了官语白,官语白拉着马绳驱使马儿转过身来,淡淡地吩咐道:“半个时辰后,让留守雁定城的将领去守备府,商议军事!”
李守备愣了愣,还不等他回应,官语白便冲他微微颌首,率先策马离去。他身旁的小四自然是忙不迭地驱马跟了上去,始终是公子最忠实的影子。
李守备目光沉沉地看着官语白离去的背影,面沉如水,却没有说什么,可是那些年轻气盛的小将就没这么沉得住气了。
“李大人,”一个方脸的青年人握紧了抓着马绳的手,愤然道,“世子爷一走,这安逸侯就明目张胆地召集众将,您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越说越气,眼中燃起两簇火苗。
“俞骑都尉,这还能是什么意思?!”另一个年轻的小将冷笑了一声,“还不是想要借机夺权!”
“这安逸侯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先是逼世子爷交权于他,现在更是步步紧逼”一个虬髯胡的中年将士蹙眉道。
“李大人,我们必须给这安逸侯一点颜色看看才行!”俞兴锐咬牙又道。不好好给此人一个下马威,这个安逸侯怕是要了!
李守备眉头一皱,忙劝道:“小俞,莫要冲动你忘了世子爷临走前的吩咐了吗?”这安逸侯毕竟是皇帝派来的,而且他是世子爷亲自把三城的事务交到他手里的,总他到底如何行事才好
俞兴锐沉默了一瞬,僵硬地点了点头,“李大人,我明白。”
俞兴锐似是被说服了,在李守备跟前乖顺得像个孩子,可是转过头却暗暗地和身旁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人都是心知肚明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小四稍稍缓下了马速,朝后方看了看。
那些人并没有刻意压下声音,以小四练武之人的耳聪目明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微微眯眼,乌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冷冽的光芒
感觉到身后的小四落后了,官语白也拉了拉马绳,缓下了马速,转头看向他,微微挑眉,“小四?”
“公子”小四急忙道,试图告诉官语白什么,却被官语白一个了然却又满不在意的微笑制止了。
“我们回去吧。”
五个字就安抚小四略显浮躁的心,小四最喜欢的就是这五个字了,对他来说,有公子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在他眼里,公子是无所不能的!
既然公子不在意,小四也不会把那些外界的纷纷扰扰惦记在心中,一夹马腹,随着官语白一起回守备府了。
两人刚一回到守备府,就见一个年轻的校尉迎了上来,面上是喜笑颜开,与李守备等人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侯爷,”对方亲热且恭敬地对着官语白抱拳行礼,正是李云旗,“萧世子已经出发了?”
“李校尉免礼。”官语白含笑道,点头应了,态度温和却又透着一丝疏离。
心情大好的李云旗不以为意。
今日萧奕出征,城中众将皆是心中沉重,唯有李云旗颇感欣慰,抱拳对官语白又道:“侯爷,您接下来要掌管雁定、惠陵、永嘉三城的事宜,想必事务繁忙,若是有什么用的着末将的地方,还请侯爷尽管吩咐。”说着,他忍不住心里叹道:这镇南王世子虽然性子顽劣,有时候办起事随心所欲、剑走偏锋,但倒是颇守君命,自己出征,就让安逸侯来处置三城的事务。也难怪皇上会放这萧世子回到南疆
官语白淡淡地一笑,道:“多谢李校尉的好意,若是有需要李校尉的地方,本侯自当不会客气。”顿了一下后,他又道,“本侯初掌三城诸事,还有不少公务,就先告辞了。”
三言两语就打发了李云旗后,官语白和小四继续往正厅走去,一个在前,另一个在后,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融合成了一道
半个时辰眨眼即逝,但是守备府的正厅仍然是空荡荡的,稀稀落落。
除了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官语白以外,只有李守备、郑参将、傅云鹤和几个零星的将领到了,其中也包括上次败给了官语白的苏逾明。
李守备和郑参将互看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都有些担忧。
没想到俞兴锐那些人竟然如此胆大,这也太不给安逸侯面子了若是安逸侯恼羞成怒,还没正式与南凉开战,他们南疆军先内斗起来,可如何是好!
李守备眉宇紧锁,心头沉重极了。
官语白气定神闲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盅,跟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的令牌,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李守备、郑参将和苏逾明等人如何不认识这块令牌,都是瞳孔一缩,差点没失态地站起身来。
世子爷的令牌怎么会在安逸侯手里?!
这可是代表世子身份的令牌,这世上只此一块,见令如见人。
无视众人惊诧的眼神,官语白还是表情淡淡,微扬嗓门道:“来人!”
一个身穿盔甲的士兵大步进来行了军礼。
官语白云淡风轻地下令道:“以镇南王世子之命,召集众将到此!”
士兵朗声领命而去。
众人心中皆是波涛汹涌,不知道是惊多还是疑多,李守备和郑参将又互相看了看,这次的事怎么说都是俞兴锐等人有错,两人本以为官语白会趁这个机会立威,却不想对方竟然以世子之名行事这安逸侯怀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众将领心中虽惊疑不定,却没人问出口。
而傅云鹤对官语白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迟疑了一瞬,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一收,开口问道:“侯爷,我大哥的令牌怎么会在你手里?”你到底是作何打算?!
正厅中所有的目光都从那金色的令牌移到了官语白的脸上,每一双眼睛都炯炯有神,等着他给他们一个答案。
李守备、苏逾明等人心中隐隐升起一种连他们都不知道的期待
官语白不疾不徐地说道:“南疆军的主帅只能有一位。”
这句话意味深长,区区十个字却简明扼要地表明了他的态度
一军无二主!
南疆军的主帅只能是萧奕。
这一点无庸置疑。
他来此是协助镇南王世子的,而不是来分权的,更不是来瓦解南疆军的。
正厅中,安静了一下来,寂静无声。
厅中的数人忍不住又是面面相觑,心道:安逸侯的意思是他不会越过世子爷行事?可是,他们能相信他吗?
傅云鹤却是明白了:没有任何人能逼迫大哥,这块令牌是大哥自愿给官语白的,也就代表了他的态度,大哥愿意相信官语白,相信官语白可以助南疆军一臂之力。
那就简单了。
傅云鹤勾了勾唇,自己只要相信大哥就好。
就在这种微妙诡异的气氛中,俞兴锐等将士陆续到了,他们来是因为世子爷的令牌,见令如见人,他们不能不尊世子爷。
可是一个个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心底更是忿忿不平。
官语白眉眼温和,并没有因为众将的怠慢而有一丝一毫的怨恼,他在这雁定城不过月余,也无功绩,沙盘那一战说难听些不过是纸上谈兵,这些人又岂会轻易的信服于他。
尽管萧奕当着众将的面把三城事务交托给了他,但官语白知道,那些将士们的心里其实是不甘不愿的,所以,他才会特意选在阿奕出征当日,召集众将,为的是让所有人都正视此事,也正视他的存在,以免关键时刻贻误军机。
待到官语白喝完了一盅茶,众将也都到齐并坐下,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
俞兴锐等人都是皮笑肉不笑,等着官语白狐假虎威地训斥他们,没想到,官语白开场白竟然是
“虽世子已率大军出征,但是,这一战的主战场是在雁定城,而需要上阵厮杀的是你们”
偌大的厅堂中,一片哗然,众将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逾明更是差点没掐了自己一把。
这也太玄乎了吧?!
南宫玥呆呆地坐在窗边,手上拿着一个未完成的荷包,许久都没有见她动过一针。几个丫鬟想要逗她开心,任凭她们说破了嘴,她最多也就心不在焉地应上一声,好像整颗心都随着萧奕出征了。
哎。
百卉无奈了,每次世子爷只要是出了远门,世子妃就会有好一阵子都过得魂不守舍。
但也没办法,只能由着世子妃自己恢复过来,或者,若在府里的话,还能让小白、小橘它们过来彩衣娱亲一番……
想到家里的两只猫主子,百卉若有所思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却不想竟然一眼就瞟到了小灰正停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背对着窗户,似乎正低头啄着胸前的灰羽。
画眉顺着百卉的目光也看到了小灰,两个丫鬟互相看了看,都想到一会儿去了。
就把这个艰难的任务交给小灰吧。
“小灰!”画眉熟练地摸出了一包肉干,打算把小灰引过来逗世子妃开心。
小灰在石桌上动了动,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它这一转身,百卉和画眉才注意到原来在它身后,还有一个篮子,问题是——
这个篮子怎么看怎么眼熟!
两个丫鬟立刻就想到了,眉头抽动了一下。这个篮子不正是小四经常提在手里的那一个?
果然,下一瞬,她们就看到一身白色绒毛的小雏鹰从竹篮里探出头来,水当当的眼睛仰望着小灰,发出稚嫩的啼叫声……
小灰拍着翅膀飞了起来,利落地抓起了篮子,就朝窗户飞了过来……
百卉和画眉已经傻眼了,心里都浮现同一个念头:小四知道寒羽在这里吗?
不过,这倒是个哄世子妃开心的好机会!
想到这里,画眉转头,兴冲冲地说道:“世子妃,小灰把寒羽偷过来了。”
果然,心不在焉的南宫玥微微一怔,闻声看了过来,下一瞬,就看到小灰平展着巨大的双翼“咻”的一下从窗口滑翔进屋,然后把篮子放在了南宫玥所在的罗汉床上。
南宫玥惊讶地眨了眨眼,看看小灰,又看看篮子里的小雏鹰,不由扶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小灰啊,它的行事果然是有阿奕的风格!
真不愧是阿奕捡回来的!
小灰放下篮子后,在屋子里飞了半圈,也停在了篮子旁,俯首看着篮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地给它啄了啄绒毛。
南宫玥有些好笑地勾唇看着这一大一小,若有所思地说出了两个丫鬟的心声:“小四怕是不知道吧……”他若是知道,肯定不会静悄悄的,恐怕早就找上门来了。
她们都知道平日里小四要跟着官语白,没法一直照顾寒羽,因此白天有大半时间是风行在照顾的,这十有八九是小灰趁风行没注意,就把篮子叼到这里来了。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忍俊不禁。这个小灰啊,实在是机灵过头了。
“世子妃。”
百合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静默,她兴冲冲地挑帘跑了进来。
小灰的体型这么大,这个竹篮子又如此醒目,她自然不可能看不到,眼中闪过疑惑的光芒,但心中还想着正事,便没有多问。
“世子妃,”百合屈了屈膝,语速飞快地说道,“……他们都已经走了。”
百合口中的“他们”指的是那些被召集到守备府来的将领们。
尽管南宫玥没有让她们去盯着官语白那边,可是官语白召集众将来守备府,却有大半人抗命不遵的事,多少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
南宫玥并不担心官语白会压不住场面,果然才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所有的将领就到齐了。而如今……南宫玥看了一眼天色,这都已经过了申时了。
因他们在谈军情,自然不能随意打扰,除了最初上过一轮茶后,他们就连茶水都没要过,更别提午膳了。其他人倒也罢了,反正非常时期,饿一顿饱一顿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官语白的身子却比寻常人要弱得多。
南宫玥早早的就让人备好了午膳,听闻他们已经谈完了正事,她便问道:“百卉,午膳可热着?”
“是。”百卉说道,“照您吩咐的煮了些粥,一直都热在灶上呢。”
南宫玥点点头,“你送去给官公子吧。”顿了一下后,她又补充道,“还有寒羽。”
在小灰不满的啼鸣声中,百卉和百合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提着寒羽的篮子去往官语白的住处。
小灰也不甘心地追在后方,那盘旋不去的身形仿佛是在抱怨着:喂喂,你们在干嘛?我好不容易才把寒羽带回来的,你们怎么又还回去了呢?!
南宫玥无奈地透过窗子看着小灰飞在半空中渐渐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轻快了许多,看得一旁的画眉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小灰过来逗得世子妃喜笑颜开,嗯,今天晚上给它加餐。
百卉和百合步履匆匆,很快就到了官语白的院外,还没进院门,就听到了小四的质问声:“你不是信誓旦旦答应我会照顾好寒羽吗?”他的声音里几乎要掉出冰渣子来。
“我真的只是去了一趟茅房而已!等我回来,篮子就不见了。”风行无奈地为自己申辩,心里委屈啊,总不能让他提着寒羽去茅房吧?……就算他乐意,小四也不乐意吧?
小四冷冰冰地说道:“那你不会把寒羽送来给我,然后再去茅房吗?”
百卉和百合好笑地互相看了一眼,并肩进了院子,就见不远处,小四正愤愤然地和风行大眼瞪小眼。
风行摸着鼻子,一脸的心虚。
看着这一幕,百合不客气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引得风行和小四齐齐看了过来。
一看到百合手中的篮子,风行眼睛一亮,又看了看百合头顶上方盘旋的小灰,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小灰偷了寒羽!”
风行狠狠地瞪着小灰,这若是小灰是一个人,他就直接上去好好教训他一顿了,偏偏那是一头鹰,自己怎么跟一头鹰说道理啊!
这次真是亏大了!
百合不客气地大笑起来,“你还说,连寒羽都看不住!”说着她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我以前养小灰的时候,可没把它弄丢过!”
风行摸了摸鼻子,心道:那是因为没有另一头鹰觊觎你家小灰,不像他们家的寒羽太吃香了!不止人见人爱,还鹰见鹰爱!
小四连忙接过了篮子,见里面的小雏鹰睡得正香,终于放心了。
百卉好笑提了提手中的食盒,说起正事来:“公子呢?世子妃命我们给公子送午膳……”
小四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道:“公子正在见客。”
百卉顺着小四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校尉正站在堂屋里,背对着大门抱拳禀告。
百卉眉眼一挑,立刻认出了这个背影。
那是——
莫修羽!
此刻,正在屋子里和官语白说话的人正是莫修羽,他看来风尘仆仆,脸上都是细碎的胡渣子,眼中掩不住的疲倦。很显然,他一赶到雁定城,没有去洗漱更衣,就先跑来见官语白了。
可是莫修羽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僵硬,在他出发前,世子爷就曾叮嘱过,让他回来以后直接找安逸侯回禀此行的结果,当时,他觉得奇怪,但是世子爷的命令就是军令,莫修羽也没有多问,只是心里隐隐猜测着世子爷是否不日就要出征。
一想到这一点,莫修羽就心急如焚,心知自己此行的任务关乎重大,因此快马加鞭而去,又日夜兼程而回,刚才他一回来,就得知世子爷一早出征的事,暗暗懊恼自己还是晚了一步。随后,他便听闻现在是安逸侯在管着三城事宜,心头更为复杂:世子爷怕是早有这个打算,才会那么吩咐自己的吧?……也不知道这安逸侯对世子爷做了什么,才逼得世子爷下了如此命令!
莫修羽心里越想越是不满,但他明白如今世子爷出征在外,绝非和这个安逸侯翻脸的时刻。
他勉强按捺下心中的不适,如实地禀告着:“……侯爷,此行末将带去的人全数平安返回,无一伤亡,只是有四五人出现了头晕的症状,还有两人出现了呕吐、腹泻,但是都没有大碍。”
“莫校尉,此行辛苦你了。”官语白含笑道,这句话发自肺腑,他计算过来回所需的时日,当然明白莫修羽一行人是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提早一日回来,还带回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好消息。
莫修羽只把官语白的话当做客套,因此也是客套地回应:“侯爷,这是末将的本分。”
官语白半垂眼帘思索了片刻,看来这药汁的方向应该是对的……他沉吟着道:“这方子上应该还需要略作调整,这事儿还是得请林老太爷和世子妃帮忙了……”
说着,官语白抬眼朝屋外看去,正要传唤小四,却发现小四身旁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这倒是巧了。
官语白和百卉的四目相对,对着她做了个手势。
百卉和百合一起进屋,齐齐地给官语白请了安。
官语白让莫修羽把刚才的回禀又复述了一遍,百卉一脸慎重,又细细地问了那些人头晕、呕吐的症状维持了多久,面色,呕吐物是否有异状等等,莫修羽知道百卉是世子妃的贴身丫鬟,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另一方面,心中也庆幸:幸好世子妃在雁定城。万一这安逸侯存了什么私心想要夺权,还有世子妃可以振臂一呼,主持大局。
百卉执笔仔细地记下后,就立刻告辞,和百合回去复命。
南宫玥本来以为莫修羽至少要再过一两日才能回来,没想到他竟然提早回来了。她迫不及待地接过百卉记录的纸张,又吩咐百卉去取来方子,对照着两张纸细思起来。
或许其中银蛇根草的分量还可以再减一分,环根草则加一分,还有……
南宫玥聚精会神地执笔涂涂改改,仔细地调整着方子。
一旁的丫鬟们也忙前忙后,心想:世子爷不在,世子妃能有些事做,分分心也好,也省得成天惦记世子爷以致魂不守舍的。
一炷香后,南宫玥终于放下了手头的笔,说道:“我们去外祖父那里。”
这诺大守备府也就只有林净尘那里的草药最齐全了。
今日林净尘和韩绮霞都不在,伤兵营里有一个士兵的伤腿化了脓,军医判断可能要截肢,韩绮霞就匆匆拉了林净尘去帮忙看看还能不能治,所以院子里空荡荡的。
不过南宫玥对这里熟悉极了,也不用人带路就熟门熟路地往小药房去了。心想,等她试制好了药汁,外祖父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正好拿给外祖父看看。
南宫玥嫌在药房里煮药闷得慌,就让人把红泥小火炉搬到了院子里。
她挑好了草药,就亲自熬煮药汁,不一会儿,空气中就弥漫起了浓浓的药香和热气腾腾的白烟……
南宫玥一边观察着火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百卉:“这几日孙姑娘怎么样了?”
百卉一直派人在留意着孙馨逸,忙答道:“世子妃,孙姑娘最近还算安份,只是每日会去伤兵营帮忙……”顿了一下后,她表情微妙地又补充了一句,“傅公子去接韩姑娘的时候,已经偶遇过那位孙姑娘好几次了……”
南宫玥并不意外,扬唇浅笑,说道:“若是她过些日子来请安,你就对她热络些……”接下来的好戏可就等她了。
南宫玥嘴上说着“若是”,但语气却十分笃定,仿佛确信孙馨逸这几日就会再次找上门来。
百卉对南宫玥的命令一向毫无异议,立刻屈膝应了。
“咦,好像下雨了?”
天空中,丝丝细雨飘落,落在南宫玥的脸上凉凉的。
南宫玥记得上次听萧奕说王都已经有两个月没有下雨了,似乎还让人利用着来构陷五皇子,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
说起王都,如今依然没有下雨,但整个王都的百姓都已经知道,五皇子会亲自上祭天台求雨,皆都翘首以盼。
到了钦天监定下的吉日,帝后协众皇子与文武百官齐往位于皇家园林的祭天台。
十一月的王都,空中的旭日已经压不过那瑟瑟的寒风,皇家园林中,大部分的树木植被已经随着冬日的来临黯然失色,唯有巍峨耸立的祭天坛四周的古松依旧是郁郁葱葱。
巳时正,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伏在祭天台的下方,唯有帝后站在站在前方,仰首看着上方的玉阶。
身着皇子蟒袍的五皇子韩凌樊行走在玉阶上,不疾不徐地朝着上方高高的祭天台走去,每一步都是那么沉稳,每一步都是那么坚定。
祭天坛四周的气氛庄严凝重。
一切按照祭天的程序井然有序地进行着,韩凌樊高举着三炷香,三步一叩地登上祭台的最高处,对着天帝牌位下跪上香。
一次,两次,三次……
在韩凌樊行三跪九叩之礼的同时,地面上的群臣也是同样磕着头,一个个看似虔诚恭敬,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没底,一些相熟的大臣之间都暗暗交换着眼神,无声地交流着:
“这五皇子求雨能管用吗?”
“我看不好说……”
“既没有风,也没有一点乌云,怎么会下雨呢?!”
“……”
大臣们心里大都是暗道不好,今日五皇子向上天祈雨后,这若是不下雨的话,他们这些人就得一直在此跪着,只要皇上不说起身,跪上一两个时辰那都是轻的,弄不好,就是三个时辰,甚至四个时辰……
这若是最后下了雨,那还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结果,可若是天就是不下呢?
岂不是证明了五皇子确实非真命天子?
哎,这都两个多月没下雨了,真的会说下就下吗?
下面伏跪在地的群臣各怀心思,而祭天坛上的韩凌樊却是一无所知,仍旧专心致志地磕头求雨。
待他行完礼后,一个內侍对着后方做了一个手势,紧跟着,数以千计,不,是数以万计的孔明灯冉冉而起,带着万千的祈愿,朝空中飞腾而去,就像是那夜空中璀璨的星辰一般,越飞越高,越飞越高,陆续消失在那天空中白色的云层中……
韩凌樊一眨不眨地抬首盯着天空中的孔明灯,帝后亦然,尤其是皇后背后早就出了一身冷汗。
她如何不知求雨乃是在兵行险着,可是皇帝也说晴天霹雳一事对于小五的名望伤害太大了,唯有如此才能压住朝野上下,乃至天下百姓的议论。
否则,小五的太子之位,总会有些不稳当。
皇后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拢成拳,她其实不信韩凌赋真会毫无私心的把求雨之法交给小五,不过,皇帝告诉她,求雨只是一个过程,钦天监早已经演算过天象,说是今日会有雨。哪怕最后没有雨,他也都安排妥当了,必不会让小五去承受责难。
二十几年的夫妻,她自然是信他的。
皇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祭天台上的韩凌樊。
不仅是帝后,就连韩凌赋都是满头大汗,自己能否重新赢回父皇的信任就在此一举了。
筱儿说只要将盐粉投入云层就可以降雨,为此,自己不惜人力物力,大手笔地准备了一万盏孔明灯……既然是筱儿的法子,一定会成功的。韩凌赋在心里说服自己。
轰隆隆……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突然想起了阵阵雷鸣,随之而来的还要阵阵寒风,直往人脖子里灌……
可是无论是帝后,还是百官都是面露喜色。
看这样子,分明就是要下雨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仰首看向了天空。
滴答,滴答……
几滴豆大的雨滴在阵阵雷鸣中砸了下来,起初只是几滴而已,砸在四周的松枝松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然后越来越密集,啪嗒啪嗒地落下,成为一片透明的水帘。
风声、雨声和雷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上天在合奏着一曲浩瀚的乐曲。
下方的群臣再也顾不得跪伏,都是喜出望外,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扯着嗓子欢呼起来: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其他人也紧跟着高喊,此起彼伏:
“下雨了!五皇子殿下果真是真命天子啊!”
“没错,皇上火眼金睛,又怎么会看错人!我大裕后继有人啊!”
“……”
在那一片欢呼声中,韩凌赋的嘴角勾起,心中松了一口气:成了!自己费尽心力,这件差事总算是办成了!
这一次真是一石二鸟,一来,赢回了父皇的信赖;二来,也对五皇弟和皇后释出了善意,以五皇弟的性子,必然得领自己这个情!
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锐芒,嘴角的笑意更深。这才是第一步……
祭坛上,韩凌樊亦是喜形于色,他的衣袍早已经被雨淋湿,湿哒哒地裹在了他身上。
他抬起俊秀的脸庞,任由雨水落在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下雨了!太好了,下雨了!”
“殿下,”身后的小太监小声地提醒道,“雨大了,小心淋坏了身子。”
韩凌樊应了一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颈话落,模糊了他的视线,可是韩凌樊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父皇、母后分享这个好消息,疾步地沿着玉阶往下方走去……
忽然,他脚下似乎滑了一下,身子在半空中摇晃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下方的皇后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瞳孔猛缩,失声喊道:“皇儿……”
在皇后的尖叫声中,韩凌樊瘦弱的身子从玉阶上踉跄地摔了下来,沿着那冷硬的阶梯滚落……
四周一片死寂。
唯有那风声、雨声和雷声不绝于耳,隆隆作响。
天方亮起,整个雁定城还静悄悄地,但是守备府中南宫玥所居的院子里已经忙碌、喧哗起来。
一大早,南宫玥还没用早膳,韩绮霞就急匆匆地跑来了,还带来了一碗浓浓的褐色药汁。
这碗药汁自然不是给南宫玥喝的。
“玥儿,你快瞧瞧,外祖父说这一次的方子应该差不多……”韩绮霞急切地把放着药碗的木制托盘端到了南宫玥的跟前。
看着韩绮霞端着那盛满药汁的大碗却步履如飞,南宫玥不由得有些替她紧张,直到她放下托盘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里不知道第几次地叹道:霞姐姐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霞姐姐,快坐下。”南宫玥拉着韩绮霞的手坐下,没有漏掉韩绮霞眼下那圈疲倦造成的阴影。
自从两日前莫修羽回来后,南宫玥和林净尘就开始调整药汁的方子,修改了几次,他们始终觉得不满意,希望尽善尽美。
这个药汁将用于南疆军,若是士兵们的身子出现不适,就会影响到与南凉的战争,实在是事关重大,一点也马虎不得。
一直到昨晚,他们还是推敲、商议到了半夜,才各自散去……
现在还不到辰时,但是这药汁却已经熬好了,南宫玥算算时间,想必外祖父和霞姐姐是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开始忙碌了。
南宫玥没有道谢,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说谢实在是太客套,很多事自己只要铭记在心就好。
南宫玥定了定神,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这碗药汁,观其色,闻其香,食其味……她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喜意,说道:“霞姐姐,恰到好处,这一次一定可以了!”
韩绮霞也是喜上眉梢。
南宫玥沉吟一下,吩咐道:“百卉,你把这药汁送去官公子那里,然后再在守备府前贴张告示,再招募一些妇人来帮忙。”接下来是要大量制作口罩了,上次招募的妇人还不够。
“是,世子妃。”
百卉领命而去,她前脚才走出,后脚百合和画眉就提着食盒进来了。
韩绮霞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思绪还沉浸在药汁的事情上,又道:“玥儿,关于药……”
“霞姐姐,”南宫玥却是柔声打断了韩绮霞,“这事还不急在一时半儿……你还没用早膳吧?”
她听似用了疑问的语气,但是看着韩绮霞的眼神却十分的肯定,看得韩绮霞面露赧然之色——不用说,答案昭然若揭。
南宫玥心中叹息,赶忙用眼色示意画眉摆膳。
“百合,你带些粥去外祖父那里。”南宫玥吩咐道,以外祖父的性子,一忙起来,就容易废寝忘食。
百合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急忙去了。
早膳一如即往的很简单,也就一碗粥加两碟小菜,只是今日却多了一份金丝卷饼……
一看到北方的金丝卷饼出现在南疆的饭桌上,南宫玥和韩绮霞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一种淡淡的思乡之情萦绕心头。
她俩因为不同的理由离开了王都,不过有一点却是相同的——
她们都无怨无悔!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释然地一笑,就着金丝卷饼回顾起这久违的滋味。
这金丝卷饼的味道居然不错,南宫玥微微挑眉,嘴角翘起。
画眉在一旁解释道:“世子妃,府中的刘厨子以前为了王都来的客人学过几道王都菜,今儿就特意做了这金丝饼给世子妃您尝尝……”其实是几个丫鬟想着南宫玥最近食欲不佳,就特意去问厨子会不会做王都的小吃,结果厨子还真的会……
韩绮霞点头赞道:“这大厨的手艺不错,改天我要去跟他学学,以后也可以做给外祖父吃……”说着,她脑海中浮现另一道身形,他应该也会喜欢吧?
南宫玥就坐在韩绮霞身旁,自然注意到她微妙的表情变化,心中了然,故意道:“画眉,你让厨子做一些也给傅三公子送去。”她还笑吟吟地瞥了韩绮霞一眼,带着一丝调侃。
“是,世子妃。”画眉屈膝领命,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见状,韩绮霞俏脸上又浮现一层淡淡的红晕,不去理南宫玥,垂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食物上。
南宫玥也见好就收,用起早膳来。
两人都食欲不错,把这一桌的早膳吃得七七八八。
这时,出门办事的百卉也回来了。主仆几人就去了西稍间,这间屋子不大,是南宫玥特意命丫鬟们收拾出来的一间小书房,是她平日里看书、理事的地方。
由百卉在一旁伺候笔墨,她们继续商量起早膳前未尽之事。
韩绮霞早就憋了满肚子的话,一坐下,就问道:“玥儿,咱们现在的药草准备得如何了?”这若是药材一日不到,雁定城这边就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南宫玥笑着道:“周大成的飞鸽传书说,我们要的药材已准备得七七八八了……我还打算找安逸侯从军中再借几个军医过来帮手。”不同于制作口罩,任何一个会点女红的姑娘、妇人都可以帮上忙,制药却细致琐碎许多,必须请懂医的人出马才行。
见南宫玥心里也早有了计较,韩绮霞放心了,说道:“玥儿,外祖父也是这么说的。”这种药汁关乎军情,也不好随意在城中聘大夫,最合适的人选还是军医。
两人仔细地商量起了制作药汁的事,从采药、炮制到熬制成药汁,她们打算分成几个步骤,每个步骤分开进行,以提高效率。
百卉在一旁执笔记录,熟练地整理成了几张简明扼要的单子,再由南宫玥和韩绮霞过目。
这一忙碌起来,时间就过的极快,眼看午时都过去了,画眉挑帘进来,正要提醒两位主子用些午膳,却不想府中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门房派人来禀说,孙馨逸来了。
百卉想着前日世子妃还说孙馨逸最近会来请安呢,果然是来了!
不一会儿,一身素衣、装扮清雅的孙馨逸就在一个小丫鬟的指引下款款地来了。
孙馨逸优雅得体地给二人行了礼,清丽的小脸上笑吟吟的,表情温柔娴雅。
“孙姑娘免礼。”南宫玥客气地抬了抬手道,示意孙馨逸坐下。
韩绮霞礼数周到地欠身回礼。
那一日她和孙馨逸在守备府中闹得不欢而散后,两人次日就在伤兵营再次相遇,当时孙馨逸曾私下里向她道了歉,说自己是一时糊涂钻了牛角尖什么的……
这并没有让韩绮霞释怀,反而更是觉得此人心中杂念甚多。她的心中有些唏嘘,不禁为那过世的孙守备和孙夫人感到叹息,只希望孙家满门英烈不会因为孙馨逸举止有失而白玉有瑕。
不过,就算韩绮霞认为孙馨逸不可深交,可对方毕竟是忠烈之后,该有的礼数也不能少。
孙馨逸对于韩绮霞的疏离心知肚明,却仍旧是落落大方,若无其事地在韩绮霞的对面坐下了,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画眉迅速地上了茶点后,孙馨逸微笑着道出了来意:“世子妃,韩姑娘,冒昧来访,失礼之处还请勿见怪。雁定城这个季节多有毒虫出没,馨逸这几日缝制了几个香囊,在其中放了一些雁定城一带特有的避虫草,特意送来与二位。”
说话的同时,她的丫鬟采薇拿出两个香囊,一个是玫瑰红色,一个是青莲色,她恭敬地把前者呈给了画眉,又把后者送到韩绮霞手中。
一看就知道颜色,就知道是孙馨逸专门为南宫玥和韩绮霞挑的布料,并精心缝制的。
南宫玥打量着着手中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对精致的石榴,象征多子多福——这位孙姑娘着实有心了。
南宫玥把玩了一番,就把香囊交给画眉收了起来,含笑赞道:“孙姑娘的手艺真是不错。”
闻言,孙馨逸提在半空中的心骤然放下了,她原本担心韩绮霞会仗着与世子妃交好,而在世子妃面前任意污蔑自己,还好,世子妃是个明理大度的。
孙馨逸整个人踏实了,连纤瘦的腰板也因此挺直了不少,顺势说道:“世子妃,馨逸方才来的时候,正好在守备府门前的告示栏上看到您在招募妇人帮忙制些女红,馨逸也想一试……”说着,她的表情中露出一丝悲壮与伤感,“先父先母为雁定城而亡,馨逸不过一介女流,不能上战场为父母兄弟报仇,却也希望能凭借微薄之力为雁定城尽一份心意,还望世子妃成全。”
南宫玥微微一笑,欣然应了:“孙姑娘有此心甚好,如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那我就不客气了。”
跟着,她转头吩咐百卉:“百卉,你且告诉孙姑娘需要制些什么东西。”
百卉自然是屈膝应了。
成了!孙馨逸嘴角的笑意更浓。
她是庶女,自小就擅长察言观色,讨人喜欢。
从第一次来向南宫玥请安时,孙馨逸就开始琢磨她更喜欢哪种性情的人,看到南宫玥与韩绮霞交好,她更是努力让自己的行事作风去肖似韩绮霞……
韩绮霞温柔,自己就要比她更温柔;
韩绮霞单纯,自己就要比她更单纯;
韩绮霞无害,自己就要比她更无害……
果然,世子妃近日来对自己愈发和善。
总有一日,自己必能取代韩绮霞的地位,届时……
孙馨逸的眸中闪过一道利芒。
南宫玥淡淡的笑着,唇角划过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孤度。随意地寒暄了几句,她就让百卉把孙馨逸带下去了。……半个时辰后,孙馨逸带着一些纱布告辞。
主仆俩步行回了东大街的一个两进的院子里。
这是南疆军重新夺回雁定城后,收拾出来让她们暂居的。
景千总与孙守备交好,对孙馨逸就如同自己的晚辈一般,本来见她身旁只有一个叫采薇的丫鬟,还特意来问过要不要再想派个小丫鬟过来,以免得委屈了她。可是孙馨逸乖巧懂事地拒绝了,并义正言辞地表示要与城中的百姓同甘共苦,坚持自己有采薇一个就够了。
景千总一个大男人自然不纠结这些小事,于是就也没再提,只隔几日让人送些米粮过来。
因此,现在这个院子里除了一个粗实婆子每日上午过来帮着做些洒扫,也就孙馨逸与采薇主仆两个而已。
但今日,孙馨逸才进屋,就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彷如幽灵般,无声无息。
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干瘦的男人正坐在桌边,目光冰冷地看着孙馨逸。
“……”孙馨逸身后的采薇吓得瞬间瞠大了眼睛,差点就失声尖叫出来,她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孙馨逸也是俏脸发白,勉强镇定地吩咐采薇道:“你去外面守着。”
“是……姑娘。”采薇讷讷地应了一句,看了那男人一眼,又被对方冷酷的眼神吓得身子一缩,慌慌张张地跑到院子口去了。
那男人冷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坐在原处,眼睁睁地由着那丫鬟跑出去,倒也不怕对方去搬救兵。
孙馨逸咬了咬牙,终于问:“你……你想怎么样?”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成了拳头。
男人一挑眉,开门见山地问道:“孙姑娘,世子妃现在是不是在雁定城里?”他的语调生硬,明明字字发音准确,却带着一种怪异的不和谐感,还隐隐透着一丝不屑与嘲讽。
原来他的目标是世子妃……孙馨逸高悬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见过世子妃了?”黑衣人眯了眯三角眼,若有所思地又问。
孙馨逸感觉自己的心又提了上来,却只能又点头。
男人摸了摸满是胡渣子的下巴,接着抛出了一连串问题道:“跟我说说世子妃的性情,身旁又有多少护卫?镇南王世子与她的感情又如何……”
听着这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孙馨逸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感觉油然而起,偏偏,她已经泥足深陷,再也爬不出来了……
一炷香后,那男人就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开了,从头到尾,除了孙馨逸主仆外,整条街上都不知道这里来了不速之客。
当天,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从城中的一个角落飞出……当晚,信鸽就飞入了登历城的某个府邸中。
黑膛脸的南凉副将科南力当即就把信鸽带来的密信呈给了主帅伊卡逻。
“大帅,这是从雁定城送来的飞鸽传书!”
伊卡逻微微颌首,这飞鸽传书来得倒是时候。
今日一早,他就得报说,镇南王世子萧奕率领大军抵达了永嘉城,此举透着战意,想必待对方扎营整军之后,就会正式进攻登历城。
两方停战数月后,终于要再燃战火,伊卡逻心中没有恐惧,只有期待,甚至是热血沸腾。
他虽没有料到萧奕竟然会率先出兵,但这个时机实在是太好了!
如今正是十一月中旬,千曼兰盛开最旺盛的时候,也就代表着,会有更多的花粉飘落。
而他花费数月所布置下的一切将会成为瓦解南疆军的关键!
这一战,南凉必胜!
伊卡逻飞快地接过信纸,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目光很快在镇南王世子妃这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镇南王世子妃刚抵达雁定城的时候倒也还算低调,探子也差点看走了眼,但显然这是个张扬的女人,没安份上几日就在雁定城里大招旗鼓的招募妇人们做些奇怪的女红,这一张扬,自然就瞒不过他安插在雁定城的探子,早几日他就已经得了飞鸽传书,知道了此事。
上次在骆越城,他们费尽心机掳镇南王世子妃不得,反而损失惨重……最后九王被擒,雁定城和永嘉城被对方一举拿下,这一桩桩、一件件,伊卡逻至今想来,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次倒是她自己递上来的机会。
虽说按他原本的计划,这一战也能赢,但是有镇南王世子妃在手,说不定会更加顺利。于是,伊卡逻当即就让那探子继续去打探……
伊卡逻飞快地看完了手中的信纸,嘴角勾出一个阴狠的笑意。
与骆越城传回来的消息一样,萧奕和他的世子妃感情颇佳,上次,萧奕胆敢拿九王作为盾牌,攻打雁定城,这一次,他必会让萧奕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作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不但如此,还有一个他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一旁躬身而立的科南力见主帅的心情不错,大着胆子出声道:“大帅,当日那个女人,总算是有了用处,没白留她一条命啊!”他抱拳殷勤地说道,“大帅真是英明啊!”
当初在他看来,这么个弱女子,一刀杀了,或者送到红帐去就是了,没想到这女子还有这样的用处!
伊卡逻随手把那封信放在了书案上,意味深长地说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有时候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棋子,就会对棋局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科南力听得似懂非懂。
伊卡逻又道:“……萧奕前几日匆匆命人出城去护送一批重要的东西到雁定城。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那应该是一批铁矢,科南力,我要你把它给劫下来!”
“铁矢?!连弩用的铁矢?”科南力震惊得脱口而出,脸色不太好看。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设计出了那样恐怖的连弩,堪称是一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利器。这若是整个南疆军都可以配备上这种连弩,他们南凉军是输定了。
只是连弩所用的铁矢需要大量的铁矿,南疆军是决不能大规模地配备这种连弩兵的……
铁矢既是连弩的优势,令其锐不可当,但同时也是连弩最大的缺点。
科南力定了定神,恭敬地问道:“大帅,您是如何知道这批东西是铁矢呢?”探子来的密信,他也看了,信上分明就没有提一句关于铁矢的事。
伊卡逻沉着地微微一笑,道:“萧奕率兵出征,却把他的神臂营都留在了雁定城,你说为何?十有八九是还缺了点什么……”那么缺的是什么呢?自然是就是神臂营最缺的铁矢了!“只可惜,萧奕永远是等不到这批铁矢了。”
“大帅,一切就交由末将吧!”科南力摩拳擦掌地说道,两眼迸射出嗜血的光芒,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他们已经憋屈了好一阵子了,由着那些南疆军劫走了他们两批粮草,还杀了他们南凉不少士兵……新仇旧恨加起来,也该好好算一算了!
伊卡逻沉声不语,起身走到墙面上的舆图前,看着雁定城附近的地形,视线先落在雁定城南方的雨澜山……这条小道是接下来的关键,现在还不能用,所以……
他的目光左移,又停在了雁定城西南方十几里外的一片沼泽上,眼中闪过一抹果决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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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踏踏……
上千身穿铠甲的士兵步履整齐地奔跑在一条小道上,小道的两边是漫无边际的沼泽,淡淡的白气弥漫在沼泽四周的空气中,似雾又似烟。
踏踏踏!千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如雷鸣般。
这条狭窄的小道只够三人并排而行,上千人的队伍化成一条长长的黑龙,在这条小道上游走。前面的人都已经消失在云雾般的沼气中,而后面的士兵还在后方排着队等着进入小道……
为首的三人分别骑在三匹高头大马上,策马奔驰,中间的那人是一个满脸虬髯胡的大汉,身强体壮,那厚重的盔甲亦遮不住他衣袍下隆起的肌肉,让人望而生畏。
“必尔洛,”他一边策马,一边扯起嗓子粗声问道,“这里距离出口还有多远?”
他右手边是一个黑瘦的年轻人,看打扮似是一名校尉,名叫必尔洛的校尉赶忙加快马速与前者并行,恭敬地回道:“副将,按照属下之前探路,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半个时辰应该就可以出沼泽了!”
“好好!”科南力连声赞道,然后扬声吩咐道,“兄弟们,都打起精神,如果这次能立下战功,升官发财,还有绝色佳人,都不是问题!”
“是,副将!”后方的士兵们齐声应道。
科南力一夹马腹,奔驰的速度更快,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伊卡逻大帅果然是深明远见,当初在粮草第一次被劫后,故意以十几车粮草引得南疆军再次派人抢夺,而他们则派人暗中跟踪,这才找到了这条隐藏在沼泽中的密道。如今,只要通过这条密道,他们就可以悄无声息地潜伏到官道上,劫下南疆军那批至关重要的铁矢!
萧奕怕是万万没有想到,他为了贪一时的小便宜,曝露了这条密道。
伊卡逻大帅的这一计实在是太妙了!
如果说,这段时间的等待与隐忍能为他们南凉换来最终的胜利,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科南力右手边的必尔洛指着前方的荆棘丛道:“副将,前面就是出口了。过了出口,距离雁定城约莫还有十几里路,应该不会惊动南疆的游弋兵。”
科南力喜出望外,再次催促后方道:“加快速度!”
“是!副将!”
随着士兵们整齐的应和声,为首的科南力三人先策马飞跃出去,三人的骑术都极为高明,轻松地就跃过了荆棘丛。
后方的士兵在移开那用作伪装的荆棘丛后,也紧跟着穿出小道,一批接着一批络绎不绝……
科南力三人没有继续往前走,打算在此整兵列队后,再继续出发。
士兵们训练有素地在沼泽外的排成一行行的队列……
沼泽外是一片草地,再过去就是一片幽深的树林,树林中影影绰绰,看不清里面的景致。此刻还没到鸡鸣时刻,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夜空中的月亮渐渐地朦胧了起来,仿佛在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副将,您有没有觉得……”必尔洛不时看着四周,渐渐地,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明明一切很顺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必尔洛不安地又环视了四周一圈,明明这里除了他们的步履声,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必尔洛双目一瞠,想到了什么,惊叫了一声:“副将,有埋伏!”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这里是荒郊野外,山野之地,前面十几丈外就是一片树林,树林中就算没有那些个山鸡野兔,总也该有雀鸟吧?
他们这一群人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惊动一只雀鸟,这其中显然不对劲。
科南力面色一凝,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面色大变。
四周骚动了起来,树林里、荆棘丛后涌出了一个又一个身穿铠甲的南疆军士兵,这些士兵的手中都执有一把把连弩,那寒光闪闪的铁矢在月光下绽放出令人战栗的寒光。
是神臂营!
科南力仿佛置身冰窖般浑身剧烈地一颤,他们真的中了埋伏。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计划劫持铁矢的事唯有他和主帅伊卡逻知道,为了怕走漏消息,自己更是在出行前半个时辰,才临时调兵整军,军情决不可能外泄。
他自认行事周密谨慎,南疆军怎么会事先得知并埋伏在此,总不至于南疆军有未卜先知之能吧?!
又或者,这铁矢本来就是一个下给他们的诱饵?!那么……
不过眨眼间,科南力的心中已经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每个念头都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数以千计的神臂营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刚走出小道的南凉军重重叠叠地围住了,以他们手中一个个锐利的箭头对准了他们的敌人,这一连串疾风迅雷般的行动显然是训练有素,仿佛已经实战过许许多多回了。
一些南凉士兵不由倒吸一口气,直觉地退了半步,可是他们的后方除了那一条只供三人并行的小道以外,就是茫茫的沼泽,漫无边际……
傅云鹤直视敌军,他高高地扬起手来,直到时机来临,才猛地挥下手,高喝道:“杀!”
如暴雨般的箭矢一瞬间齐齐射出,锐利地划破空气,那嗖嗖的箭矢破空声让闻者胆战心惊。
紧接着,就是声声惨叫响起,冷酷的箭矢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那些南凉士兵的盔甲,刺破他们的皮肉、骨骼和内脏,那些声音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无数的铁矢纵横,密布如箭网,南凉士兵就如同被困在网上的虫子,避无可避。
神臂营的威名南凉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面对这锐不可挡的铁矢,他们的士气顿减,唯一的念头就是——
“撤!”
科南力一声高喝,南凉士兵慌乱地往后方的那条小路撤退,可是小路实在太狭窄了,而且小路上还堵着近千士兵,像这样的环境,大概是最不适合撤退的地方,只要人群稍稍失控,就可能会导致推搡、踩踏……
与此同时,又一轮铁矢破空而来。
退得慢的,立刻就被铁矢穿透,南凉士兵见状,更是一窝蜂的往小路挤去,就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骚动不已。
科南力终于意识到自己作为将领犯下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他们遭遇神臂营的埋伏,士兵还未战,在气势已经输了一筹,而自己还下令在最不适合的地方撤退,现在更是导致军心涣散……
退,已经变成死路一条了!
事到如今,他们眼前也只有一条路可以搏一搏了——
战!
杀出重围,也许可以保得一条性命。
“杀!”
科南力拔出刀鞘中的长刀,高举着长刀高喊道。
他一夹马腹,率先向前冲去,试图振奋手下的士气。
傅云鹤漫不经心地一笑,在他眼里,这个科南力也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这条沼泽中的小径已经把这些南凉人变成串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进退两难。
这一战,对方在开始前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傅云鹤高举手中的神臂弩,微微眯眼,对准了不远处的科南力……
“咻!咻!咻!”
神臂弩的机关被启动后,就是连发数箭,好似黑色的流星划过空气,直刺进科南力握着刀刃的右腕……
在科南力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马匹受惊地高高扬起前腿,铁矢的冲劲使得他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去。
副将骤然落马,使得原本就混乱的南凉兵更为慌乱,好像无头苍蝇般四下乱逃,有的试图穿破南疆军的重围往树林逃去,有的盲目地挥着长刀,但更多的人还在往小路退去,毕竟那里没有神臂营,没有铁矢,没有那让人绝望的破空声……他们和后方其他的南凉兵推搡在一起,拥挤中,有的士兵狼狈地摔下了沼泽……
南凉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相比之下,神臂营的士兵却与他们迥然不同,一个个仿佛是出鞘的利剑一般,锐气逼人。
敌军大部分已退至小路,小路狭窄,神臂弩的威力难以发挥至极,傅云鹤当机立断,一声令下。
“追!”
他身先士卒,率兵冲进了小路。
迂回包抄,近战肉搏,远攻奇袭……各种战术几近完美地糅合在一起,把他们这段时日训练的结果超常地发挥了出来。
这支神臂营直到此刻算是真正的成型了!
傅云鹤环视着战局,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而官语白也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想着,傅云鹤心潮澎湃,如同波浪起伏的海面一般,无法平静。
恐怕早在官语白让他去劫持第二批粮草的时候,对方已经预料到这一天的来临了吧。
因此官语白才让神臂营练习巷战,还为他们量身定下了巷战的训练计划。
巷战以短兵相接为主,往往发生在城镇中,所以,此前,傅云鹤一直暗暗猜测练习巷战的目的是不是为了登历城之战在做准备,心里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要让以远攻、奇袭见长的神臂营练习巷战,原来是为了今日。
巷战不是为了登历城,是为了沼泽的这一战!
见微而知著,大概就是如此了。
想着官语白,傅云鹤每每都有种复杂的感觉。
也不知道老天爷到底是多么偏爱官语白,给了他一颗七窍玲珑心,他才能如此惊才绝艳;可是老天爷又是如此残忍,让他孑然一人……
万千感慨一闪而逝,对傅云鹤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是赢得眼前的胜利。
高举连弩,傅云鹤扬声道:“弟兄们,杀无赦!”
在南疆军士兵们震天的喊声中,黑色的箭矢如暴雨般笼罩在沼泽一带,如同漫天的乌云压境,死亡的气息弥漫开来。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
随着旭日升起,天空中渐渐地明亮了起来,雁定城也从睡眠中苏醒过来。
空旷的街道上,渐渐出现了行人,街道边摆摊的人早就开工了,白色的水汽腾腾从锅里冒出。
“小鹤子,走走走,别一个人生闷气,我请你吃扁食去!”
寂静的街道上,忽然响起一个年轻人清朗明快的声音,分外响亮。
于修凡热情地拉着傅云鹤往前方的扁食摊走去,常怀熙跟在后方。
扁食摊上,已经有一个中年人坐在那里吃扁食了。听到声响,中年人闻声看来,目光停在傅云鹤的身上。
傅云鹤蹙着眉头在隔壁桌坐了下来,仰首一鼓作气地灌了好大一碗茶水,看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于修凡和常怀熙分别坐在他的两边。
中年人心中一动,随口打招呼:“这不是傅校尉吗?不介意的话,三位不如过来与我同桌如何?”
傅云鹤、于修凡和常怀熙三人闻声看来,傅云鹤想起了什么,道:“你是游弋营的包校尉?”
那包校尉点头应了一声,再次招呼傅云鹤三人到他这边坐下,然后道:“傅校尉,你不是带兵出城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闻言,傅云鹤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于修凡甩了甩手,没好气地替傅云鹤抱怨道:“哎,包校尉,你就别提小鹤子的伤心事了……好不容易才从骆越城那边运来了三万箭矢,这还没到雁定城,就被南凉人劫走了!”
“什么?!”那包校尉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三万箭矢被劫?!”
“这事我还能开玩笑不成?”于修凡摇头叹气道。
“咚——”
傅云鹤气得重重在桌子上捶了一下,咬牙道:“本来安逸侯派我带兵出城接应骆越城那边过来送物资的人,没想到才出城十几里,就看到那几百人全数被歼了,运送箭矢的十几辆马车更是不知所踪……哎!”说着,傅云鹤长叹一口气,“都怪我去迟了!要是我早一个时辰到的话……”
“小鹤子,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奉命行事而已。”于修凡拍了拍傅云鹤的肩膀安慰道。
包校尉也是眉头紧皱,忍不住插话道:“傅校尉,三万箭矢被劫,那神臂营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运送箭矢这么重要的事,安逸侯怎么没有早做安排?”
傅云鹤面沉如水,冷哼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足足三万箭矢啊……”他的拳头紧紧握在了一起,手背上青筋凸起。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步履匆匆地跑来:“傅校尉!傅校尉……安逸侯有请!”
傅云鹤语调僵硬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对着包校尉抱拳道:“包校尉,我就先告辞了。”
于修凡忙道:“小鹤子,我和小熙子陪你一起去守备府吧。”
“三位请便。”包校尉忙抱拳道。
包校尉目送傅云鹤三人渐渐远去,然后在桌子上丢下几个铜钱,匆匆地离去了。
包校尉去了城门附近,抬眼便看到几个熟悉的人影已经在城墙上方巡视了。他赶忙踩着石阶,也快步上了城墙,喊道:“俞大人,司大人!”
城墙上正在巡视的几人正是俞兴锐等小将。
“包校尉!”
俞兴锐等人也认识包校尉,众人爽利地互相见了礼。
跟着,包校尉就迫不及待地说道:“俞大人,你听说了物资被劫的事没?”
物资被劫?!俞兴锐等人面面相觑,其中被称为“司大人”的司明桦急切地问:“包校尉,是什么物资被劫?”
包校尉就把刚才从傅云鹤口中的得知的事原原本本地给说了,最后义愤填膺地摇了摇头说道:“世子爷这才走了没几天,安逸侯就搞出这样的事来!实在不堪大任!”说着,他又有几分迟疑,“俞大人,司大人,这安逸侯乃是将门之后,听说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了……你们说这安逸侯会不会是故意的?”
俞兴锐等人闻言都是义愤填膺,一个个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火焰。
俞兴锐心头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想也不想地愤愤接口道:“他一定是故意的!”他原本就对官语白一直心怀提防,此刻想来,真是越想越觉得此人心机深沉,恐成大患!
“没错。”司明桦拔高嗓门附和道,“这安逸侯是皇帝派来的走狗,皇帝一向忌惮我们南疆,忌惮世子爷,说不定这安逸侯是故意要把战局拖长了,损我南疆的兵力!”
包校尉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俞大人,司大人,安逸侯现在受命于世子爷,统管三城事务,名正言顺,就算我们知道他行事不妥,别有居心……可也是无能为力啊。”
“不行!”俞兴锐咬了咬牙说道,看那表情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我们不能任由那安逸侯在我们南疆为所欲为!我现在就去守备府找他去!”
司明桦和另一个人也急忙附和道:“俞大人,我们随你一起去!”顿了一下后,司明桦又道,“光凭我们几个人单力薄,我有几个兄弟也对那安逸侯早有不满,我去把他们也叫上吧。”
俞兴锐颔首道:“司兄说的是,我也去叫人,到时候我们在守备府门口会和,再去会那安逸侯!”
见状,包校尉也是道:“几位大人大义,既然如此,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我随几位大人一起去守备府。”
一众人说干就干,兵分几路地散去……半个时辰后,守备府的大门前,陆陆续续地就围了一个又一个小将,这些正值热血的青年脸上全都是愤愤不平,交头接耳地替世子爷打抱不平,一时喧嚣四起,看来声势浩大。
这些人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没等他们进府去找官语白,守备府中已经出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俊雅的公子,一身简洁的月白衣袍,清瘦儒雅。
他身后还有一道道熟悉的身影,苏逾明、郑参将和李守备他们也都来了。
“俞骑都尉,司云骑尉,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苏逾明无奈地问道,表情有些复杂。
面对几位上官,俞兴锐却没有露出一丝怯色,义正言辞道:“苏大人,是吾等想问问安逸侯究竟想如何?!”
说着,他对着官语白抱拳道:“侯爷,敢问从骆越城运往雁定城的三万箭矢是否被南凉人给劫了?”
随着俞兴锐字字铿锵有力的质问,他身后那些小将一道道年轻气盛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官语白身上,表情愤慨,眼神炽热,一时间,四周的空气中仿佛就要燃烧起来了。
就在这种紧绷得一触即发的气氛中,官语白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答反问道:“俞骑都尉,你又是从何得知?”
俞兴锐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避而不答,冷笑了起来,心道:事到如今,这个安逸侯难道还想要追究是谁把这件事散播出去的?真正是避重就轻!
一旁司明桦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包校尉,于是,连带官语白身旁的苏逾明、郑参将等人也循着众小将的目光望着同一人。
包校尉的面色僵了一瞬,但还是上前一步站了出来,正气凛然道:“侯爷,您就别想再瞒着我们了!末将都听傅校尉说了箭矢被劫以及护送箭矢的队伍被全歼的事!”
虽然在场的众小将早就知道了此事,却仍旧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慨,再次哗然!
“哦?”官语白微微挑眉,嘴角清浅的笑意变深,和煦中却透出了一分冷意,“包校尉,不知道贵国伊卡逻大帅最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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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逻大帅?!
安逸侯官语白竟然对着包校尉问候起南凉主帅伊卡逻,还口口声声地用上了“贵国”两个字,他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说游弋营的包校尉是南凉的奸细!
一时间,四周静了一静,之后,众小将几乎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短暂的震惊后众人都是惊疑不定。
包校尉也再一次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他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全身僵硬如石雕般,很快就愤然地对着官语白道:“你血口喷人!”
说着,包校尉双手抱拳,义正言辞地向着众人说道:“苏大人,郑大人,李大人,俞大人,还有各位,可千万别相信这安逸侯的信口雌黄啊。末将怎么会是南凉奸细?!末将只是把傅校尉所言如实告之大家而已!”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孔一缩,恍然大悟地对着官语白说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侯爷你和傅校尉算计好的!箭矢被劫,侯爷你难逃罪责,就联合傅校尉诬陷于我,想让我顶罪!”
包校尉所言甚为有理,四周的众人骚动得更厉害了,俞兴锐紧接着接口道:“侯爷,话不可以乱说,您空口无凭就冤枉包校尉为奸细,不怕寒了我南疆将士的心吗?”
其他人也是纷纷点头附和,他们和包校尉多年的同僚,甚至有人已经和他相识近十年,包校尉是何人品他们都是清清楚楚的。
官语白淡淡地问了一句:“俞骑都尉,敢问你为何会来此?”
俞兴锐理所当然地说道:“自然是为了公义。”
官语白微微一笑,提点道:“是公义,还是有人说本侯别有居心,难堪大任呢?”
俞兴锐还没想明白,他身旁的司明桦却是灵光一闪,刹那间,整个人仿佛被浇了一桶凉水一般,冷静了下来。
他仔细回想起今日包校尉来找他们时说的那番话,不由心中一动,忽然感觉到对方当时的每一句话都意味深长,虽然他们会来此找安逸侯抗议乃是俞兴锐所提议,却是在包校尉的句句诱导下才一步步地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包校尉他真的是在抱怨吗?还是在挑唆?
司明桦半眯眼眸,心有千头万绪,拉了拉身旁俞兴锐的袖子,俞兴锐一脸疑惑地看向了他,眼中怒意不减,很显然他还毫无所觉。
司明桦给了俞兴锐一个安抚的眼神,定了定思绪,正想问安逸侯有没有证据时,却见对方不疾不徐地说道:“包校尉,本侯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大裕将士。”
官语白定定地看着包校尉,那气定神闲的姿态与包校尉暴跳如雷的样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安逸侯的意思是,他有证据?!司明桦不由得和俞兴锐面面相觑。
停顿了一下后,官语白就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八日前,世子截获了一只从雁定城飞出来的灰色信鸽,那信鸽的翅膀上有一小块圆形白斑,包校尉可认得?”
包校尉心里咯噔一下,瞳孔微微一缩,但还是力图镇定,“末将不明白侯爷是什么意思!”
“世子从信鸽的身上发现了一封潜伏在军中多年的奸细写给南凉主帅伊卡逻的密信……包校尉想不想知道信中的内容?”不等他回答,官语白就缓缓道来,语气毫无起伏,“……禀大帅,南疆军自服用过骆越城送来的药丸后,水土不服的反应有所减轻,吾尚不知第三批药何时会到……”
四周众人都是默不作声,官语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而包校尉的脸色快崩不住了,黝黑的脸庞隐隐泛白。
司明桦一直在关注着包校尉,哪里还看不出他的不对劲,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包校尉此人真的有蹊跷!
官语白拂了拂衣袖,似笑非笑地看着包校尉,语锋一转:“由世子做主,当日就放走了这只信鸽……果然,很快,贵国主帅伊卡逻给‘你’的指示就来了,在信中,他命‘你’夸大游弋营中水土不服的情况,并催促骆越城那边赶紧送药过来……”
这一次,包校尉的心里再无侥幸,他的额角涔涔地渗出了冷汗,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官语白是真得知道了!
那么,自己这些日子来岂不是一直都在对方的监视下……
那么,自己偶然得知有一批重要的物资要送来雁定城的事,也是早有安排的?
那么,傅云鹤他们其实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演了一出戏?
方才,当傅云鹤和于修凡告诉他三万箭矢被南凉军劫走的时候,他就猜测那批所谓的重要物资就是神臂弩所用的铁矢。
可是,要是傅云鹤和于修凡是在欺骗自己,那也就是说那批三万的箭矢没有被劫,或者说,事实完全相反,被全歼的不是护送箭矢的南疆军,而是伊卡逻大帅派出的人?
仿佛在回答他心底的疑问,傅云鹤、于修凡和常怀熙三人也从守备府中走了出来,傅云鹤和于修凡都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包校尉,那带着一丝嘲讽的表情仿佛在说,你也真是够蠢的!
包校尉一瞬间心如明镜,却似乎迟了!
就如同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包校尉勉强绷紧的肩膀颓然垮下,好像是决堤的大坝似的一泻千里,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他面色阴沉、难看极了,咬了咬牙,语调僵硬地说道:“我不明白,就算你截到了信鸽,密信上也没有我的名字,你如何查到是我?!”他更不明白,既然官语白知道是他,直接把他拿下不就得了,为何还要玩这一出?
他此话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承认了!
一句话令得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沉寂。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官语白缓缓地说道:“我当然查不到,但是现在你不是承认了吗?”
周围仍是一片静默,但是前一瞬还是死气沉沉,现在气氛却莫名地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好似轻快了不少。
傅云鹤的嘴角抽了一下,忽然觉得官语白的这句话颇有大哥那种无赖的风采。
这时,傅云鹤心里对这包校尉几乎是有一分“同情”了。
关于奸细一事,本来他也不知情,直到他在沼泽一带全歼了那支南凉小队后,官语白把他和苏逾明等人叫了过去,才将关于奸细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一切从小灰在雁定城外截获的那只信鸽开始,萧奕当时就确认南疆军中潜伏了一个内奸,而且还潜伏得很深。于是,当日回来以后,萧奕就把这件事与官语白说了,他们俩决定暂时不动声色。
而就在次日,游弋营,先登营,选锋营的校尉陆续前来向萧奕禀说,近日营中士兵水土不服的情况愈发严重,询问第三批药什么时候能到。结合那封信,官语白几乎可以确认内奸十有八九就在这三营之中,那应该是个还算聪明的人,没有主动当那出头羊,而怂恿着三营一起,从而把自己隐藏起来。
当然,也有可能,此人并非三营中人,只是借着三营来达到目的。
不管奸细是谁,此人能在南疆军中隐藏这么久,应该不会是什么无名小卒。
于是,经过仔细分析后,官语白和萧奕大致锁定了几个可疑的嫌犯。
考虑到最近有三万箭矢会抵达雁定城,官语白和萧奕商量过后,就决定用箭矢作为诱饵引出内奸,随后消息就被透露给了那几个可疑之人……
听到官语白说了经过后,苏逾明、郑参将等人恨不得把几个嫌犯立刻抓起来拷问一番,可是官语白阻止了他们,并交付给傅云鹤一个“特殊任务”……于是,傅云鹤就和于修凡他们“不辞辛苦”地去找了包括包校尉在内的那几名嫌犯,不耐其烦地把那出“箭矢被劫”的戏码演了数遍。
言辞大同小异。
最后,只有这包校尉有了动作,而且动作还不小,几乎搞得整个军营哗变。
于是,便可以确定那个内奸正是包校尉!
只是,没有证据……
官语白说的截到伊卡逻给包校尉的回信,其实是假的,目的是为了诈一诈他。
这是人是鬼……一诈就一清二楚了。
这一刻,包校尉当然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眼中迸射出近乎疯狂的仇恨光芒,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怨恨也来不及了,他已经暴露了!
他——输——了!
当这三个字清晰地出现在包校尉心中时,他又颓然了。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很快,包校尉被士兵押了下去,官语白着人看着,别让其有机会自杀,稍后他会亲自审上一审。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了,但是守备府门口的众人却久久没有散去,心中的震惊还没有平息下来。
包校尉竟然是潜伏在南疆军中多年的南凉奸细,而这个安逸侯抵达雁定城才不过区区几日,就把这个深深扎根在军中的毒瘤一举拔出了。
正所谓天下谁人不识君,官语白之名果然是名不虚传!
一时间,无论是苏逾明、郑参将等老将,还是俞兴锐、司明桦等小将,看着官语白的表情、眼神都有些复杂。
尤其是俞兴锐、司明桦等人,就算这次他们是被那居心叵测的包校尉所挑拨,但是却险些引起了军中“哗变”,“哗变”会乱军心,是大忌!
既然官语白无错,那就是他们错了。
哎!都是他们给世子爷蒙羞了!
俞兴锐和司明桦心中惭愧。
也不知官语白会不会非要揪着这错处,趁机有所异动……都是他们太冲动了!
官语白的声音再起,依然清淡如风,“……俞兴锐,司明桦二人唆使众人在当值期间擅离职守,责三十军棍,其余人等责十军棍,战后一并论处!”
所有人都不禁一凛,尤其是俞兴锐和司明桦两人,他们本以为官语白要么就借机重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排除异己;要么为了显示自己的宽宏大量,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以此收买人心……
是的。官语白确实下令罚了,但所行所为出于军法,不轻不重。
为将者,奖罚不明乃是大忌,不管这些小将们对他是何看法,对于他的处事作风,却是服了。
在各种纠结复杂的心思中,那些小将齐齐地抱拳道:“末将领罪!”
这一场风波直到此刻才算揭过。
小将们纷纷散去,而苏逾明、郑参将和李守备等老将也算稍稍松了一口气,心里释然的同时,也觉得这些年轻气盛的年轻人是该受点教训了。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啊!
他们南疆军的未来最终要靠世子爷,还有这些年轻人,才能越走越好!
之后,众将领很快也与官语白告辞,各自归去,其中也包括傅云鹤。
先是沼泽歼敌,后又是诱导奸细,连着两件事以致傅云鹤是一夜未眠,官语白让傅云鹤去好好休息一日,神臂营也放一日的假。
得了假的傅云鹤并没回去休息,反而兴冲冲地去了林净尘那里。
林净尘一大早就出门了,但是韩绮霞和南宫玥都在。
韩绮霞一看到傅云鹤归来,心底就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昨日傅云鹤带兵出城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几乎担心了大半夜没睡,直到此刻看到他安然无恙的样子,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三人互相见了礼后,就围着石桌坐了下来。
想起这一夜发生的事,傅云鹤仍旧有些热血沸腾,眉飞色舞地从沼泽歼敌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了刚才发生在守备府大门外的事,双目熠熠生辉。
小灰截下的那只信鸽,南宫玥是知道的,对于军中藏有奸细的事,萧奕也没瞒着她。这一刻,算是把心里那些零散的细节串了起来。
“安逸侯果然还是那个官少将军啊!”傅云鹤叹息着说道,永远是他们这些王都的世家子弟可望而不可及的对象。
皇上表舅赐他“安逸侯”的封号,可是他骨子里、血脉中流淌着一代名将的血,又怎么可能“安逸”得下来。
傅云鹤的眼神清澈明净,只有对官语白的敬仰,没有一丝嫉妒。
经过这两天的一连串事件,傅云鹤越发觉得自己的直觉没错,有了官语白助大哥、助南疆军一臂之力,大裕与南凉之战一定可以很快了结!
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战争的恐怖与残酷,才知道对于军中将士乃至万千百姓而言,拥有一个好的将领是多么大的福气!
南宫玥和韩绮霞静静地聆听着,两位姑娘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尤其是韩绮霞,目光中掩不住的惊诧,没想到才短短几日,军中就发生了如此耸人听闻的事。
韩绮霞有些后怕地说道:“还好阿奕和安逸侯及时发现、拔除了这个奸细,否则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这个奸细身为校尉,又在南疆军潜伏了近十年,不知道有多少将士被他所蒙骗,就像是一个毒瘤不知道何时回爆发出来。
说着,韩绮霞想到了什么,蹙眉问道:“鹤表哥,你是不是一晚没睡?”
傅云鹤嘴角僵了一瞬,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从善如流道:“霞表妹,大嫂,我就是特意来跟你们说说这件事,我这就回去休息。”
南宫玥没有说话,嘴角微勾,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俩。
韩绮霞没有因此展颜,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鹤表哥的性子从来都不是那么乖顺、听话,自小他卖乖的时候,往往都是别有所图……
韩绮霞面色一正,细细地朝傅云鹤打量过去。
本来就有些心虚的傅云鹤又道:“那大嫂,霞表妹,你们慢慢聊。”
他正要离开,却被韩绮霞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韩绮霞出手的时候,完全是身体的反射性动作,根本没有思考,抓住傅云鹤手腕的那一刻,才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神色中露出一丝羞赧,俏脸晕出一片动人的红霞,眸中似有粼粼水波荡漾。
傅云鹤直愣愣地看着韩绮霞,竟像有些痴傻了。
一瞬间,时间似乎停顿了下来。
连原本瑟瑟的寒风仿佛都暖了起来,一对璧人互相看着彼此,表情都有些微妙,他俩一时对视,一时又移开目光,移开后,又忍不住再次对视……似乎连空气都随着两人目光的交集变得灼热起来。
南宫玥顿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她眨了眨眼,迟疑地心想:她是现在出声告辞呢?还是悄悄地识趣地自己离开呢?
好一会儿,韩绮霞似乎才反应了过来,急忙想要缩手,却又察觉到了什么,鼻子动了动。
这是……
她顿时眉宇紧锁,心中的旖旎瞬间消失殆尽。
一看韩绮霞的表情,傅云鹤就心知不妙。
果然——
果然——
“鹤表哥,你是不是受伤了?”虽然是询问,但韩绮霞这语气却是已经是近乎笃定了。
眼看着瞒不过去,傅云鹤只能挠挠头,乖乖地坦白道:“……只是一些擦伤罢了。”说着,他无奈地拉起了左手的袖子,露出他的左手腕,只见手腕上一片婴儿拳头大的殷红色,如同他所说,只是些许擦伤而已。
韩绮霞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一霎不霎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既然只是些擦伤,为何要藏着掖着。
傅云鹤干咳了一声,娃娃脸上露出少见的赧然,摸了摸鼻子说:“是我躲一棵流矢的时候,不小心撞树上了……”这点擦伤,他实在是不好意思说给韩绮霞听,也太损害他英明神武的形象了。
看着他别扭的表情,韩绮霞差点没笑出来,道:“鹤表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拿金疮药……”说着,她突然觉得有些怪异,四下看了看,小脸再次刷的变成通红一片,红得如那最娇艳的牡丹一般。
玥儿是什么时候没坐在自己身旁,走到那边晒药去了?
她居然连玥儿什么时候走开的都不知道!
傅云鹤起初还不明白韩绮霞怎么会忽然就脸红了,直到他顺着韩绮霞的目光望去,直愣愣地看着南宫玥和百卉合力在竹编的簸箕上翻着药材,眨了眨眼,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南宫玥原来不是在那儿的。
大嫂什么都没说,就悄悄地走过去晒药了,故意给他俩说话的机会,这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原来大嫂都知道了……
傅云鹤眼帘半垂,本来他不想这么早说的。
本来他想再等等的。
但是他改变主意了!
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表达,连大哥都会看不起自己吧!
“霞表妹!”傅云鹤毫无预警地说道,“等此间战事一了,我就写信给祖母可好?”
写信给咏阳姑祖母?!韩绮霞怔了怔,他的意思是……
傅云鹤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么干净明亮,炽热真挚。
一瞬间,韩绮霞的脑海中空白的一片,几乎无法思考……
一早,初日刚升起,雁定城的城门就在几个守卫的合力推动下,大敞开来。
在傅云鹤率领的两百神臂营士兵的护送下,十几辆运送物资的马车和来自骆越城大营的护送队伍一起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长长的队伍吸引了附近不少百姓好奇的目光。
马车进城后,立刻兵分两路,其中两辆马车往守备府那边去了,剩下的大部队则声势赫赫地往神臂营的驻扎地而去。
平日里,神臂营的门口都是冷静肃静,可是今日却好似菜市场一般喧闹,一个个攒动的人头都迫不及待地等在了营地的门口,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往城门的方向张望着,生怕自己错过了什么。
忽然,一个士兵步履匆匆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大喊着:“来了,来了!傅校尉回来了!”
众人都屏息地看着他,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说出了大家期待的那句话:“我们的铁矢到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可以远远地看到傅云鹤与那十几辆装载得满满的马车出现在了路的尽头,傅云鹤在黑色高头大马上,策马而来,意气风发,一看就知道他心情大好。
下一瞬,四周的士兵们都欢呼了起来。
整个神臂营都沸腾了起来,众人都欢欣鼓舞,精神焕发。
军中其实尚有铁矢,这次送来的铁矢也不过才三万枝,真正分下来也不过每人十支罢了,起不了什么关键的作用。但是傅云鹤曾与他们说,这一批的铁矢用的是最新的冶炼法,有了这三万枝,代表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三万枝,三十万枝,三百万枝……
日后,他们神臂营再也不会缺铁矢了!
一想到那个“日后”,每个士兵都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想奔赴战场了……
雁定城中因为这批铁矢的到来士气大振,与此同时,登历城的气氛却与之截然相反。
“啪——”
伊卡逻随手抓起书案上的镇纸丢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书房角落里的一个青瓷大花瓶上。
青瓷大花瓶在高脚案几上摇晃了几下,然后“砰”地摔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花瓶四裂开来,碎片飞溅。
之后,就是满室的寂然。
前来禀告的将士把头稍稍低伏,知道主帅此刻心情定然是糟透了,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可恨!实在是可恨!”伊卡逻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又被萧奕的诡计骗了!
“啪——”
伊卡逻的拳头重重地锤击书案上,“这个萧奕实在是狡诈如狐!本帅还是低估他了!生生又折损了本帅一千精兵!”
更可惜的是,好不容易潜伏在南疆军中十年的人就这么毁了!
十年啊,足足十年的暗探就这么被移除了。
伊卡逻心如刀绞,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带兵直冲永嘉城把那奸诈的镇南王世子萧奕碎尸万段。
可是他毕竟是南凉大军的主帅,处事不能逞一时之气,必须顾全大局。
幸好为了以防万一,他只让包拉赫留意从骆越城那里送来的药,没有告诉包拉赫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如今,哪怕雁定城那里再如何严刑拷打,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大计!
不过,为免夜长梦多,此战还是得速战速决为妙……
伊卡逻深吸一口气,渐渐地冷静了下来,抬眼问那站在书案另一边的将士道:“力耳杰,你刚才说除了那批铁矢,还有两车治疗水土不服的药也被送到雁定城了?”
“是,大帅。”力耳杰躬身抱拳回道。
他们在雁定城里虽还有人,但不过都只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位置上。如今包拉赫被擒,他就只能得到这些模糊的军情了。
伊卡逻的手指在书桌上点动了几下,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时间和机会都是一纵即逝,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给予萧奕和南疆军致命的一击!
伊卡逻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抹决心,下令道:“力耳杰,令大军整军,准备出征!”
他的语气冰冷果决,仿佛要掉出冰渣子来。
“是,大帅!”力耳杰领命,声音洪亮坚定。
“还有……”
伊卡逻半眯眼眸,沉吟一下后,接着吩咐道:“力耳杰,立刻传讯给雁定城那边,就说……”
……
伊卡逻的这道命令下去后,一只信鸽立刻飞出登历城……不到半天,孙馨逸的屋子里再次迎来不速之客,那个一身黑衣的干瘦男子踏着夜色,再次造访。
虽然孙馨逸心里祈祷对方永远不要再来,但是她也清楚这只是自己的一个奢望罢了。
她早就踩进了一个无底的泥潭中,就算她拼命挣扎,也阻止不了身体缓缓地下沉,冰冷的泥潭已经淹到了她的脖颈……
“你想知道的,我所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来做什么?”孙馨逸近乎垂死挣扎地挤出一句,眼底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干瘦男子根本不在意孙馨逸的嫌恶,或者说,在他眼里,孙馨逸根本称不上一个人,不过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物件罢了——一个连人性都已经丢失的物件。
“孙姑娘,我们大帅一片慈悲,饶你一命,你难道不该好好报答我们大帅吗?”干瘦男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帅说了,还要姑娘再做最后一件事……”
孙馨逸咬了咬牙,道:“此话当真?”只要再做一件事,她就可以摆脱这些讨人厌的血蛭?!
“那当然!我们大帅是什么人,自然是一言九鼎。”干瘦男子毫不迟疑地给予保证。
“你们要我做什么?”孙馨逸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问道。
干瘦男子得意地嘴角微勾,看着和善,眼底却是冰冷如豺狼,转述了伊卡逻的命令……
孙馨逸双目几乎瞠到了极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着。她就知道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的,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狠到了这个地步……
她眼底的那一丝希望如同脆弱的蛛丝般铮地崩断了!
她的心底、眼底被无边的恐惧所占领,可是那又怎么样?
就算她再怕,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拼死一搏。
不能放弃!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也未必不能活下去。
就像那一次一样。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着……
干瘦男子不屑地瞥了孙馨逸一眼,没有再理会她,自己大步离去了。
孙馨逸呆若木鸡地干坐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一旁的丫鬟采薇看着自家姑娘担忧极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采薇终于忍不住小声说道:“姑娘……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孙馨逸如梦初醒,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绝望全部褪去,代之以平静。
她不是在那一天就已经决定了吗?
她要活下去,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不过是别人口中的一个名字,不过是别人话语中的一声喟叹,不过是用以缅怀的一个故事。
她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是最真实的!
孙馨逸站起身来,道:“采薇,伺候我梳妆。”
看姑娘心里有了主意,采薇也心定了,忙去服侍孙馨逸更衣梳妆。
孙馨逸换了一件半新的青蓝色小竖领褙子,又梳了一个简单的纂儿。
采薇本来给她戴了一朵青莲色的绢花,却又被她给摘了,斟酌再三,她在鬓角戴了一朵月白色的绒花,然后仔细打量了铜镜中的自己一番后,她吩咐采薇带上这几天缝制好的口罩,跟着,主仆俩就出门了。
她俩熟门熟路地又去了守备府,求见世子妃。
南宫玥如往常般在正厅见了孙馨逸,两人见了礼后,孙馨逸就示意丫鬟采薇把那篮子的口罩送上前,由画眉转交南宫玥。
“世子妃,这是馨逸这几日缝制的口罩。”
南宫玥从篮子中拿起一个口罩看了看,上面的针脚细密工整,显然缝制者是费了心思的,不只是如此,孙馨逸缝制的口罩上,两边的耳带稍微进行了改良,可以由佩戴者自行调整耳带的长度。
南宫玥含笑赞道:“孙姑娘真是细心,这小小的口罩竟也有能这样的巧思。”
“多谢世子妃夸奖。”孙馨逸谦虚应道。
她主动提出帮忙缝制这些口罩本来就是为了讨世子妃欢心,当然是特意费了不少心神的——若是她只是缝制一般的口罩,那么那些个普通的粗鄙妇人也能做,她所做的也不过是泯然众人矣,她必须做得好,做得出挑,才能在世子妃的心中留下印象,才能压过韩绮霞!
若是今日以前,得了这句夸奖,她必会相当自得,而如今……世子妃恐怕自身难保,又如何还能求得她来护住自己呢。
还好,这些日子她花的心思也不算白费,否则世子妃恐怕也不会轻易信她。
等做完了这件事,她就能够彻底和过去断得干干净净了!
画眉提着篮子又走到了一旁,眼帘半垂,掩住眸中的叹息。这位孙姑娘缝制的口罩虽然好,但却并不实用。世子妃曾说过,这口罩不需要什么花样,简单为好,以便大量缝制,若是每个口罩都似孙姑娘这般缝制,速度至少要慢一倍不止……
孙馨逸拿起一旁的茶盅,借着茗茶的动作理了理思绪,然后似有迟疑地又道:“世子妃,馨逸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是关于先父……”
“孙姑娘请说。”南宫玥面色一正,郑重道。
孙馨逸这才继续说:“四日后,就是先父的生祭,如今战事未熄,也不宜大肆操办。但馨逸为人儿女,还是希望能做些什么祭奠先人。先父当日于城墙上自尽殉城,馨逸想准备几个小菜、一些水酒,去城门外跪拜祭祀悼念,也不知道是否妥当?”
雁定城的城门是不可随意开启,所以孙馨逸若是想要出城祭祀先人,就必须求得南宫玥的应允。
孙馨逸想要祭祀亡父无可厚非,更何况孙守备还是为了守卫雁定城而英勇就义。
南宫玥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多谢世子妃全馨逸一片孝女之心。”孙馨逸赶忙欠身谢过,那张没有涂抹一点脂粉的素净小脸上压抑不住的感动,“世子妃与世子爷都是大义,馨逸敬佩不已。馨逸犹记得当日世子爷率大军夺回雁定城后,还曾亲自在城墙上悼念过先父和一干阵亡的将士,吴千总、徐千总、刘把总……他们都跟随先父多年,如今都落了个尸骨无存……”
孙馨逸越说越激动,眼中浮现一层淡淡的水汽,悲愤、伤感、怀念等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她拿出一方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痕,赧然道:“馨逸失态,还请世子妃见谅。”
南宫玥听着也是若有所触,道:“孙姑娘,届时我与你一起去祭奠孙大人和诸位阵亡的将士们吧。”
上钩了!孙馨逸心跳猛地加快,长舒了一口气。
就连世子爷也曾亲去掉念过阵亡的将士,世子妃又岂能不跟随?!一切正如她所料。
孙馨逸忙站起身来,深深福礼道:“馨逸就替先父还有那些阵亡的将士谢过世子妃了。”说着,她的眼眶中又浮现一层薄雾,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黑亮幽深。
约好了碰面的时间后,孙馨逸就起身告辞。
孙馨逸离开后,南宫玥没一会儿也出了正厅,她本打算去林净尘的院子里找韩绮霞,没想到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青色身影迎面而来。
“霞姐姐。”南宫玥露出灿烂的笑容,自己和霞姐姐还真是心有灵犀。
“玥儿。”韩绮霞的面色却有些怪异,道,“我刚才在二门那里遇到了孙姑娘……”
南宫玥怔了怔,这倒是巧了。她立刻体会到韩绮霞语有余韵,眉头微微一挑,道:“霞姐姐,孙姑娘可是告诉你三日后就是孙大人的生祭……”
韩绮霞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她沉吟片刻后,抬眼直视南宫玥,正色问道:“玥儿,孙姑娘是不是有些不妥?”这段时间,南宫玥对于孙馨逸那种有些微妙的态度,韩绮霞也隐隐地感觉到了,这种感觉到此刻她几乎有八九成确定了。
南宫玥嘴角微勾,一双杏眸闪闪发亮,意味深长地说道:“霞姐姐,是人是鬼,诈一下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看来玥儿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韩绮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觉得有些好笑,玥儿她果然是被阿奕影响了……
“霞姐姐,”南宫玥嘴角的笑意更深,迎上韩绮霞疑惑的眼神,缓缓道,“不过,我查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
雁定城中,自有暗流涌动不止。
而千里之外的王都,此刻更是处于一片浓重的阴霾之下,尤其是凤鸾宫中,愁云惨雾,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凤鸾宫中的下人们都是小心翼翼,做起事来都是十二万分的小心。
正殿门口,一个拿着红木食盒的圆脸小宫女提着裙裾走了过来,她朝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后,小声地与檐下的一个高挑的宫女说道:“夏荷,吴太医来了?”
被称为夏荷的高挑宫女点了点头,也是压低音量,道:“是啊,已经进去半个多时辰了……”说着,夏荷眉头紧蹙,脸上、眼中忧心忡忡。
祈雨那日,五皇子韩凌樊从祭天坛摔下来以后,直接就昏迷了过去,当时就让帝后吓得不轻。
随行的太医立刻被叫来诊治,幸运的是,在太医施了针后,韩凌樊就苏醒了过来,而且看来精神还不错,除了手臂的一些擦伤后,也没有别的外伤,帝后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天降甘霖,五皇子有惊无险,平安无恙。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满朝文武的脸上皆都喜形于色,甚至就连前些日子在王都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也在这场甘霖中偃旗息鼓。
没有人再敢提五皇子不是真命天子。
一切都仿佛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次日一早,韩凌樊就开始发烧了。
一开始只是低烧,谁也没有太在意,太医看了也开了方子,服了药后,烧就退了。可没多久就又烧了起来,就这样反反复复,烧得越来越厉害,所有人这才意识到了不妙……而随着高烧不退,韩凌樊的状况也跟着越来越糟,从昨日晚间开始,更是昏迷不醒,到现在已经有一天一夜了。
眼看着韩凌樊病入膏盲,爱子心切的皇后立刻把他挪到了凤鸾宫,亲自照顾。她一直陪在左右,寸步不移,自然也跟着一天一夜没有入睡,以泪洗面。
皇帝更是除了上朝就没有挪过位子。
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被叫来给韩凌樊会诊,基本都怀疑他是因为那日从祭天坛摔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头部,头部里形成了血块,所以才会高烧不止,不省人事。
可问题是就算知其病因,太医们能开的也就是一些化瘀的方子,又谁敢号称自己有华佗开颅之能?!
于是一天一夜过去了,韩凌樊的病情也没有什么进展。
至于吴太医,他本来回乡省亲,今日才刚回王都,就被皇帝匆匆地召进宫为韩凌樊诊脉。
圆脸小宫女心里沉甸甸的,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吴太医能不能……”治好五皇子殿下。
她话没说完,就见另一个瓜子脸的宫女从偏殿中走出,蹙眉朝她这边看来。
圆脸小宫女吓得脖子缩了缩,不敢再跟夏荷说话,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着裙裾走进了殿中。
瓜子脸的宫女狠狠地瞪了那圆脸小宫女一眼,却没有出言训斥她。为了五皇子的病情,皇后娘娘的心情正低落着,谁又敢生出事端来惹得皇后娘娘烦上加烦!
两个宫女步履轻巧地走入偏殿中的寝宫,此刻寝宫之中,可说是人满为患,皇帝、皇后和太后都在里面,皆是面色凝重,一旁又候着好些个诚惶诚恐的宫人,两个宫女的进出根本就没引起一点注意,众人的目光全都投注在靠墙的床榻上。
韩凌樊双目紧闭地躺在那里,两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连日的重病不起使得他原本还算丰润的脸颊微微地凹了进去,他惨白干燥的嘴唇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每一个呻吟都令身为母亲的皇后心如刀割。
皇后的眼睛已经哭得肿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床榻上的韩凌樊,好像只要她一个闪神,她的皇儿就会从她眼前消失似的……
她可怜的皇儿难道注定命中多劫?好不容易在几年前逃过了命中的一个劫数,这一次竟然又迎来了生死大劫!
太后是信佛之人,坐在一旁的一把红木圈椅上,手中拿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动着,喃喃地念着佛经,虔诚地为五皇子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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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吴太医终于站起身来,与一旁其他的太医交头接耳地商量了一番了,最后他躬身走到了帝后的跟前,俯首作揖地禀道:“禀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五皇子殿下他……他可能过不了今日。”吴太医的头伏得更低了,不敢去看帝后和太后的脸色。
寝宫内更安静了,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无论是那些太医,还是宫人全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一个个都心如擂鼓。
五皇子殿下可是未来的太子,只等着礼部走完全部的仪程,便会正式被册立为太子。
皇帝对这个嫡子的看重可想而知。
没想到五皇子身上竟骤然降临如此的噩运,皇帝心中必然是既悲且愤,这个时候,最容易被迁怒的大概就是他们这些太医了。
不只是吴太医,其他的太医也是心惊肉跳。
皇帝和皇后都僵直地坐在原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皇后,几乎是面如纸色,整个人如同筛糠一般剧烈地颤动不已。
突然,皇后身子一软,往一边歪了下去。
“皇后娘娘!”
皇后身旁的李嬷嬷紧张地失声喊了出来,和大宫女雪琴一起一左一右地扶住了皇后。
“皇后!皇后!”皇帝也是担忧地看着皇后,急忙对着吴太医喊道,“还不快替皇后看看!”
吴太医恭声应诺,慌忙上前替皇后探脉。
皇后只是因为一时遭受打击,才会昏厥过去,待吴太医把嗅盐放在皇后的鼻息下方,让她闻了闻后,不一会儿,皇后就幽幽转醒,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但随即就慌张地试图起身,嘴里叫着:“皇儿,本宫的皇儿……”
皇后整个人失魂落魄,李嬷嬷和雪琴也不敢劝她,只好搀扶着她来到五皇子的榻边。皇后紧紧地抓住了五皇子纤瘦的手指,眼泪再一次盈满了眼眶,嘴里喃喃地叫着:“樊儿,我的樊儿……”
这个时候,皇后再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母仪天下的女人,而只是一个母亲而已。
皇帝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表情阴沉悲伤,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吴太医!”皇帝僵硬地下令道,“朕要你治好五皇子,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治好五皇子!”
吴太医等人都是躬身而立,不敢吭声。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他们身为医者行医救人,却没有本事从阎王手中抢人……除非……
医死人,肉白骨。
也唯有那个天下第一神医林净尘也许可以勉力一试。
或者,若是摇光郡主在的话,兴许也做得到。
可是五皇子殿下的时间不多了,林净尘行踪不定,而摇光郡主也远在南疆,如此紧迫的时间他们又怎么来得及!
寝宫内,气氛更压抑了,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皇后猛然拔高嗓门,惊叫起来:“樊儿,樊儿你怎么了?太医!太医,快过来看看樊儿。”
在皇后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中,太医们诚惶诚恐地围了过去,替五皇子探脉、针灸、按压穴道……
帝后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心口仿佛被钻了无数的窟窿般,呼呼的冷风穿心而过。
一片慌乱和喧嚣声中,一个高挑的宫女,也就是那夏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看着寝宫中鸡飞狗跳的样子,她咽了咽口水,最终鼓起勇气,禀告道:“禀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五皇子殿下的伴读南宫二公子求见……”
皇帝皱了皱眉头,大概猜到南宫昕也许是担心五皇子的病情,可是现在这个时候,皇帝实在是没心情见外人,正欲随口打发了,只听那夏荷继续说着:“南宫二公子说他要献药……”
献药?!
这两个字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宫女夏荷的身上,看得她越发紧张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吴太医眼中闪现一抹希望,南宫家自然不会随便献药,莫不是林神医,或是摇光郡主留下的奇药?
连皇后也恍如初醒地看了过来,原本死灰般的眼眸又闪现一丝光彩。
几年前,是南宫玥把年幼的皇儿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才有了这些年的母子相守;今日,皇儿再遭劫难,南宫昕又出现了……
这一定是上天的旨意!
“皇上……”皇后激动地看向了皇帝。
皇帝早就意有所动,忙道:“快!快请南宫二公子进来!”
寝宫内的紧绷得仿佛拉紧的弓弦般的气氛有了一丝松动,几乎所有人都把最后的那一丝希望寄托在了南宫昕身上。
不一会儿,南宫昕就在宫女的带领下步入寝宫中,他行色匆匆,脸上更是忧心忡忡。大步上前的同时,目光在韩凌樊如死灰般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恭敬地垂眸,给帝后和太后行了礼。
“阿昕免礼。”
南宫昕是五皇子的伴读,平日里也没少和皇帝打交道,皇帝与南宫昕也算相当熟络了。
此刻五皇子命悬一线,皇帝也没心思赘言,开门见山地直接道:“阿昕,你要献药?你有自信你的药能救五皇子?”
南宫昕定了定神,他当然没有绝对的自信,无论是他,还是父亲南宫穆、伯父南宫秦,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们相信妹妹。
再者,此刻五皇子殿下的情况如此危险,哪怕有一丝希望,他们也必须一试。
就像父亲教导他的那样,士为知己者死。
这件事,他必须有所为!
南宫昕在心里对自己说。
因此,他便来了。
“皇上,”南宫昕双手恭敬地高抬于头顶之上,把手中的一个小瓷瓶高举,坚定地说道,“这是臣的妹妹离开王都前所留下的一丸保命丸,妹妹说可在危急关头护住心脉。”
闻言,吴太医心中一喜,也许五皇子这一次有救了!
皇帝仍是面沉如水,示意一个小內侍接过那个小瓷瓶后,吩咐吴太医道:“吴太医,你和几位太医且看看此药能否让五皇子服用!”
“是,皇上!”
吴太医恭声领命,之后就和众太医走到一边,围在一起商议起来……
五皇子的情况如此危急,太医们也不敢轻慢,打开那个瓷瓶,每个人都围着那颗药丸推敲、揣测其中的成分……
须臾后,吴太医带领几个太医来到皇帝跟前,禀道:“皇上,臣等研究过了,此药丸至少包含十数种药材,但是臣等只能揣测出其中的七八味药,有道是‘对症下药’,让五皇子殿下服用这药材不明的保命丸,臣等以为风险怕是有些大……”
这若是五皇子服下这保命丸,却反而状况更差,甚至于魂归西去,那么他们这些太医也逃不了干系。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如何不知道这些太医的心思,可是小五的情况已经拖不起,也等不得了。如果什么也不做,他也熬不过今晚……
“吴太医。”皇帝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地说道,“你与朕说实话,这保命丸可不可用?”
“皇上。”吴太医毫不避讳地说道,“若是不用,五皇子恐怕熬不过亥时。臣虽不明这药丸中的成份,但臣以为摇光郡主既然以‘保命’为此药命名,定有其特别之处。”
皇后也是一样的心思,一脸期待地看着皇帝:“皇上……”她愿意相信南宫玥!
正所谓死马当活马医,为了小五,只能放手一试了!
皇帝咬牙道:“给五皇子服下这保命丸!”
皇帝一声令下,于是,那颗保命丸就被送入了韩凌樊的口中……
这时,已经是戌时了。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太医们都围绕着韩凌樊,细心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症状。
亥时,太医们确认韩凌樊的病情没有进一步恶化……
三更,韩凌樊不再出虚汗,脸颊上的潮红一点点地褪去……
四更,韩凌樊不再呓语,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下来,安稳地入睡了……
这一夜是如此的漫长、难熬,就像是时间被放慢了好几倍似的。
但是无论如何,黎明终将来临……
破晓时分,吴太医再次为韩凌樊探脉,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一些,然后向帝后禀告道:“皇上,皇后娘娘,五皇子殿下的烧已经退了……暂无性命之忧。”
太后和皇后皆是喜极而泣,就连皇帝也偷偷背转过身,擦了擦眼角。
韩凌樊总算是勉强吊住了一口气,但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吴太医心知,五皇子这次虽然保住了性命,可一日脑中淤血未除,就一日挣扎在死亡线上。日后会如何实在难以判断。也许轻则常时头痛,影响寿数,重则有可能永远这么睡着,醒不过来……只是,五皇子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只能稍后再与帝后详说了。
不远处,南宫昕在寝宫的角落里足足站了大半夜,此刻听到太医的诊断,他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些许,压抑在心头的疲惫也瞬间涌了上来。
既然韩凌樊的病情暂时稳定了下来,南宫昕也就没必要再继续留下了。
他恭声与帝后告退后,退出了寝宫,然后长舒一口气,正要继续往前走,就见三道熟悉的身影先后从凤鸾宫的西偏殿走了出来,三个穿着明黄色衣袍、气质迥然不同的青年径直朝他走来。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五皇子的这三位兄长都在这偏殿里守了一天一夜了,眼底能看到不少的血丝。
南宫昕面色一正,加快脚步上前,恭敬地给三人作揖行礼,道:“见过诚郡王、顺郡王、恭郡王!”
“南宫二公子免礼。”大皇子韩凌朝,也就是如今诚郡王,随意地抬了抬手,态度很是亲和,“这一次是多亏南宫家及时献药,否则本王真担心五皇弟……”说着,他幽幽叹息了一声,眉宇紧锁,看来很为韩凌樊感到担忧。
韩凌观含笑道:“大皇兄,也是五皇弟吉人自有天相!”
“五皇弟既然度过这一关,自然就否极泰来了。”韩凌赋接着道,态度比两位皇兄多了一丝真诚。毕竟这次韩凌樊是因为从祭天坛上摔下才导致重病不起,而祈雨一事,却与韩凌赋脱不开关系……
若是韩凌樊真的为此有个万一,韩凌赋真担心自己非但不能赢回父皇的信任,还会引来帝后的迁怒,那自己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且不说过去如何,但这一次,韩凌赋比任何人都要希望韩凌樊平安无事。
南宫昕早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痴傻的少年,在宫中进出了大半年,他见了许多,听了许多,也有了许多体会,自然也不会把这三位郡王的话当真,只是客套地应对了一番,就主动告辞了。
出了凤鸾宫后,就见那金色的初日已经在东边的天空升起,灿烂的阳光直射进南宫昕疲惫的双眼中,他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在一个小内侍的引领下出了宫。
等南宫昕回到南宫府时已经是辰时过半了,他一面派人去给傅云雁传口讯,一面先去了外书房。
今日皇帝没有上朝,南宫秦也因而早早就回了府,与南宫穆一起静等着南宫昕回来。
听南宫昕说了宫中的情形后,南宫秦点点头,让他先回去休息。
南宫昕退出了外书房,给林氏请了安后,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傅云雁知道他彻夜未眠,早就命下人给他准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和早膳。
看着满桌丰盛的早膳,南宫昕却没有什么胃口,与傅云雁相邻而坐,他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万般情绪,道:“六娘,五皇子殿下真的好辛苦……”
南宫昕一直知道五皇子不容易,虽然五皇子是嫡子,但是他的上面有三个成年的皇兄,而且一个个都很不简单,在朝中也隐隐培养了一些势力,想要他们向自己的皇弟俯首称臣,谈何容易!
五皇子一步步地走到现在,终于被皇帝认可,属意他为太子,他在其中所付出的努力,除了皇后外,最看在眼里的大概就是自己这个伴读了。
而且,五皇子为人宽厚仁慈,不近声色,每日都悉心学习,勤于政事……南宫昕相信五皇子将来一定会是一个明君仁君。
可是——
最是无情帝王家!
五皇子的身旁围绕着无数的豺狼虎豹,一个个都是虎视眈眈……
南宫昕表情复杂地说起了发生在凤鸾宫的事,叹道:“三位郡王都是惺惺作态,他们没有一个是真心希望五皇子殿下能活下来……”他们话都说得漂亮,但实际上皆是各怀鬼胎!
说着,南宫昕不由想起了远在南疆的妹妹,比起他们兄妹亲密无间,五皇子太孤独了,他的兄弟是他的敌人,他的父皇也不仅仅是一个父亲,还是天子,大概也只有皇后能全心全意地对待五皇子,心中没有任何利害……
“阿昕。”傅云雁紧紧地拉住了南宫昕的手,她个性开朗,不喜玩弄那些阴私手段,但是毕竟是咏阳大长公主教养长大的,又从小在宫中进出,对于深宫中的那些黑暗与龌蹉,最清楚不过。帝王家是没有亲情的,只有权势的争夺。
对于三位郡王而言,五皇子若是去了,他们才有机会登上那至尊之位,那种诱惑足以让人抛弃所有的亲情……
傅云雁柔声宽慰道:“阿昕,你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五皇子自己了!
“……过一会儿再用膳吧,我去给妹妹写封信。”南宫昕神色憔悴地说道,“再问问妹妹和外祖父,有没有什么好的方子。”
傅云雁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道:“好啊!我跟你一块儿去,替你磨墨。”
南宫昕点点头,两人携手一起去了书房。
写好了信,用火漆封好,再由驿站送往南疆……
南宫昕的信还在路上,一只白鸽率先飞入了雁定城……
可怜的白鸽被灰鹰追得一路狂飞,最后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小四的手上。
灰鹰发出了得意的鹰啼,炫耀的在小四的头顶盘旋了几圈。
小四冷冷地看了它一眼,一边暗暗思量着得把寒羽藏好,一边捧着白鸽进了书房,说道:“公子,是从王都来的飞鸽传书。”他取下了竹筒中的绢纸,递了过去。
官语白放下了手中的狼毫,含笑着接过绢纸。
刚扫了一眼,官语白就不由眉梢微挑,随后,他细细地把绢纸看完,并放在火烛上,不一会儿,就燃起了徐徐白烟。
官语白在离开王都的时候,就已经料想到,皇帝会立五皇子为储君。他同样也料想到,由于长年未立储君,早已惹得三位成年皇子各有心思,哪怕皇帝有了决断,也很难让他们放下心中的执念,向五皇子俯首称臣。甚至,他们会很乐意扫开挡路的五皇子。
为了避免王都内乱,影响到南疆这边的局势,官语白在走前刻意设计分化了成年的三位皇子,尤其是那位隐藏甚好的二皇子。他激化了他们的矛盾,让他们无法因为共同的利益而结盟,反而会各自缠斗不休,这么一来,他们也就无法一味的针对五皇子。
五皇子不会永远处于弱势的,但他年纪尚幼,羽翼未丰,还需要时间成长。
只是……
官语白看了一眼已经被焚烧成了一团黑灰的绢纸,手指轻轻地叩着书案。
一开始是因王都数月未降雨,市井之中便有了上天示警,五皇子非真命天子的言论。其后就是在那块“且择明主”的石头,把这个谣言推到最高峰……一味的禁止言论已经不太可能了,继续下去,只会影响到五皇子的在声望。
如此情况下,皇帝除非改变主意,不再立五皇子为储君,否则必要设法来挽回。
王都数月未雨,若是能让百姓亲眼看到五皇子向上天求来了雨,无疑是洗刷谣言的最好办法。尽管依飞鸽传书中所言,求雨一事是三皇子一力提出的,但显然皇帝只是在顺水推舟,就算没有三皇子的提议,求雨一事也是事在必行的。
由钦天监推算天象,五皇子上祭天台求来甘霖,王都的种种谣言也必将随雨一起烟消云散。
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了,让官语白不得不怀疑,其实从谣言开始,就是有人在暗中推动。
若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么五皇子会从祭天台上摔下,就不会是一个单纯的意外了。
祭天那日,官语白尽管不在现场,也可以想象到当时的画面。
五皇子从祭天台上下来,脚滑,摔落……
按祭天仪程,当时帝后和文武百官应该都在祭天台下,距离五皇子最近的只有一个人——
内侍!
官语白眸光一闪,双唇微动的喃喃自语道:“……五皇子是让他贴身服侍的内侍推下台阶的。”
一个小小的内侍如何有胆子去谋害五皇子?更何况,如此精密的布局,也是一个小内侍万万做不到的,想必背后定有人指使。
会是谁呢?
官语白双眸微垂,沉思着。
三皇子一力促成了这次求雨,一旦五皇子出了什么事,他罪责难逃,帝后很可能直接迁怒。如今的他早已失了帝宠,在朝中势力单薄,就算没了五皇子也轮不到他上位,只会弄得一身腥。
大皇子性情莽撞,若说他冲动之下,收买了内侍把五皇子推下台阶倒是很有可能,可此事做得周密无比,就不像是他的处事风格了。
所以说……
是二皇子韩凌观吗?
二皇子一向擅于隐藏,他不像大皇子一般鲁莽,也不像三皇子那样事事显于人前,做事素来谨慎而又缜密,这倒是颇为符合他的作风。
“啾——”
一声稚嫩的叫声打断了官语白的思绪,那声音来自窗边的案几上,就见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雏鹰从竹篮里探出头来,一觉睡醒后,它大张着嫩黄的尖喙,可怜兮兮的叫着……
那细微的声响立刻引来数道关注的目光,从屋子里的官语白和小四,一直到屋子外的小灰,都朝案几上看了过去。
小灰直接从庭院里的树上拍着翅膀飞了下来,停在窗槛上,亲昵地替小寒羽啄了啄羽翼下的绒毛。
小四嫌弃地看着小灰,正琢磨着把它赶走,就见官语白朝窗边走了过去,伸出一根食指在寒羽的脖颈处蹭了蹭,寒羽立刻把小脑袋凑了过去。
明明平日里,大多是小四在照顾它,可寒羽偏偏与官语白最为亲近,一感到官语白的气息,那“啾啾——”的叫声就显得更加可怜了,似乎还透着一种撒娇的意味。
小四去一旁捧了一个青瓷大碗过来,放在了案几上,里面是半碗带着血丝的肉丁。
官语白用筷子夹起肉丁,状似悠闲地投喂起寒羽来。
小灰歪着脖子,一双金黄色的鹰眼,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寒羽显然是饿了,一口一块的吃得很快。
官语白目光柔和的看着寒羽,正如寒羽一般,如今的五皇子还只是一只脆弱的雏鹰,依附于皇帝这头雄鹰,他羽翼未丰,就已经被人从高处抛下……能不能重新飞起来,就看他的命了。
若是五皇子真的逃不过这一劫,那王都的局势势必又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一会儿,半碗肉丁就已经被吃得一干二净,官语白用白巾擦了擦手,回到了书案前。
若这事真是二皇子所为,那他接下来应该会设法构陷大皇子,把整件事推到大皇子身上……
官语白对于储位之争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想要在南疆安稳度日,有些事还是不能脱离了掌控。
他飞快地在一张绢纸上写完了一封信,仔细折叠后放进了一个小竹筒里,说道:“小四,替我把这信寄出去。再去让百卉带个话……”说着,官语白细细的把五皇子受伤的经过和如今的病况交代了一遍。
小四应了一声,从鸽笼中捧出了一只灰鸽,小心地把竹筒在它腿上系上。
他看了一眼正在案几上梳理着羽毛的灰鹰,趁机放飞了鸽子,这才去找了百卉……
当南宫玥听到百卉的递话时,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的手不禁一抖,一只刚刚捞起来的口罩落到了盛着满满药汁的锅中,滚烫的药液溅了起来,在她绛紫色的裙摆上留下了斑驳的药渍。
“……公子说,二公子献了您留下的保命丸,五殿下暂时性命无忧。”
百卉说完话,见南宫玥久久没有动静,就自行拿起了一旁另一双长筷子,把刚刚落下的口罩夹了起来,熟练的先放到一旁的滴漏上滴干药汁。
南宫玥回过神来,微叹道:“官公子还说了什么?”
百卉应道:“公子说已派人留意王都的动向,若五皇子的病情有什么变化,会来告知您的。”
南宫玥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仔细检查了那只口罩,又搅拌了一下那锅药汁,确认了火候后,说道:“画眉,把这锅药端到前院去。”
大批的药材还没有送来,但雁定城中还是有药材储备的,昨日就由军方出面,在雁定城里招募了一些大夫。今日一早,那些大夫就带着各自的学徒来了,这些学徒大多是城里的孤儿,尽管让大夫收些孤儿为学徒是南宫玥提出的,但萧奕和官语白商量过后,最后收了学徒的不止是大夫,还有一些匠人,比如铁匠,木匠,织工,绣坊等等……让城里的一些孤儿们也算有了依靠。
当然,这种收徒都是出于双方自愿的。
匠人虽要手艺的传承,而孤儿们需要有一门手艺谋生。
如今,这些被紧急征召为军医的大夫和学徒们,算是帮了南疆军一个大忙了。
这一锅的药汁是南宫玥亲手调配的,今日先让他们帮忙浸泡和晾干口罩,让这些大夫们适应一下。
画眉匆匆去办了,百卉递来一块湿布让她擦手,并说道:“世子妃,您可要休息一会儿?”
“不了。”南宫玥摇摇头,“早点把事情做完,免得误了军中大事……”
从骆越城送来的那批药丸昨日在清点后就入了库房,这已经是第三批了,先前两批,都由南宫玥亲自验过后才送来雁定城的,而如今这批,自然也需要她验了以后,才能分发下去。
南宫玥带着百卉走在去往库房的路上,满脑子依然记挂着五皇子。
她留下的保命丸的确可以在紧急关头护住心脉,但这并不在代表可以治好病,尤其五皇子是由于摔伤了头部而导致病危,单单靠着保命丸是没用的。
初见时那个小小的皇子,在逃过了一场生死大劫后,慢慢长大,南宫玥看在眼里,心里还是很欣慰的,可如今……难道这是命中注定的吗?
南宫玥心情很是低落,她现在远在南疆,心有余而力不足。
五皇子的病况,多半得以银针为主,汤药为辅,可头部穴位都是至关重要,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哪怕是得了他的脉案,在没有亲眼看到他的状况前,南宫玥都难以定下诊治的方案。
“世子妃。”百卉唤了一声,“库房到了。”
南宫玥定了定神,这批药关系重大,绝对不能有半点差错。
在迈进库房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全神贯注。
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南宫玥把所有的药都一一捡查了一遍,再让百卉把其中的一个小箱子拿去销毁。
当日,官语白就下令,把药分发了下去。
世子萧奕率两万人出征,如今的雁定城,外有游弋、先登、选锋三营作为防卫。三营共有五千人,一旦敌军有大规模的异动,必能逃不过他们耳目。
雁定城内的守军,包括神臂营在内,也有五千人。
一共一万人的守军,面对敌方小规模的突袭是不会有任何问题,哪怕敌军大举入侵,从登历城到雁定城也至少需要行军一天一夜以上,有三营巡逻守卫,他们在接近雁定城地界前就会被发现。雁定城也能立刻进入戒严,只需守上两三日,世子萧奕就能及时率大军回援。
因而,雁定城必是无忧的。
正值十一月中旬,是千曼兰最为旺盛的季节,更多的花粉顺着雁来河流域飘落,对于驻守在外的三营,影响非常大,因而每有药来,总是优先这三营。这次也不例外,由官语白做主,所有的药全都送到了三营。
不必再受“水土不服”的折服,三营的士兵自然欢呼雀跃。
完成了这件大事的南宫玥也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忙着教导城里的大夫们熬制药汁,两日后,骆越城送来了一大批药材,大夫们也全都上了手,很快,一只只浸泡了药汁的口罩被晾晒了起来……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这一日的晚上,雁定城外,雨澜山的东北边,一支数百人的南凉精兵悄无声息地踏夜而行,从一条山间小道绕山而下,来到了雁来河的中上游。
此刻,天方亮起,天空中看起来一片灰蓝色,只有东方透着半月状的金色亮光……
“千夫长,”几个身手敏捷的探子在探路后回来复命,“小的几人已经在附近方圆一里都探查过了,没有看到南疆军的人。”
带队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千夫长,闻言,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的行踪没有暴露。
科南力副将在沼泽那带全军覆没的前车之鉴还犹在眼前,千夫长最怕的就是重蹈覆辙——也中了南疆军的埋伏。
他们已经不能再出岔子了!
“抓紧时间,行动!”
千夫长一声令下,数百精兵就行动了起来,解下背后的包袱,把包袱中的粉末朝河水撒去……
那乳白色的粉末如同一片漫天的鹅毛大雪般,随着那阵阵的寒风飘落而下,最终落入清澈的河水中,随着潺潺的水流消失不见,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千夫长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阴毒的笑意。
除了雁定城里的水井以外,这雁来河是方圆几里唯一的水源,根据以前包拉赫传来的消息,驻扎在城外的各营基本上是在辰时左右陆续地派人来河边取水。现在是卯时过半,撒下的粉末会随着水流往下游而去,然后被南疆军取走,而他们只会以为水中的粉末是千曼兰的花粉……机会一纵即逝,他们必须赶紧了!
这时,一个放哨的探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抱拳禀道:“千夫长,有十来个南疆军的人往这边来了……”
对方好像来早了……千夫长眉头一皱,做了个手势,示意手下的兄弟们急忙撤退,而他自己则带着两个亲兵殿后,确信附近没有留下一点粉末的痕迹后,他们三人敏捷地爬到了几棵大树上。
不一会儿,果然见十五六个南疆军士兵拎着水桶朝这边走来,说说笑笑,看来毫无提防。
躲树上的三个南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不动不动。
那十几个南疆军士兵很快就在河边停下,而不远处那位躲在树上的南凉千夫长双眸熠熠生辉,死死地盯着他们,心里默念着:快取水啊!快取水啊!
眼看着那些士兵俯身用水桶从河里舀起河水,不远处又传来了声响,又有一些南疆军士兵走了过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水囊……这两批人显然是熟人,也不顾上装水,就互相打起招呼来,看得那南凉千夫长一方面暗喜包拉赫给的消息不错,另一方面又心急不已。
幸好,那些士兵只随口说了几句,就各自取水,带着装满的水桶及水囊原路返回……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中,那千夫长和两个亲兵这才利落地翻身下树。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亲兵掩不住激动地说道:“千夫长,现在还不到辰时,想必那些南疆军才刚起身,过一会儿,肯定还会有更多人沿河取水,届时……”
说着,亲兵不由畅想起那些南疆军的下场,热血沸腾。
千夫长朝雨澜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走,我们赶紧去接应五王!”
算算时间,五王亲自率领的两万大军应该可以在一个时辰内赶到,到时候雁定城外围驻扎的南疆军全都已经毒发,他们南凉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直逼到雁定城下。
萧奕已经带走了雁定城大部分的兵力,再去掉驻扎在城外的这些士兵,城中现在留下的南疆军守兵最多也只有四五千人,与他们两万南凉大军相比,无异于以卵击石。
萧奕远在永嘉城,哪怕收到求援赶回,也为时已晚了!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颗重要的棋子……
有了“它”,别说一日,恐怕不用半日就可破城!
雁定城必将再次回到他们南凉手中!
千夫长越想越是激动,忍不住朝雁定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刻,雁定城的街道上,陆续有百姓开始出行,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守备府的正门大敞,孙馨逸和丫鬟采薇被一个青衣婆子笑吟吟地迎入府中,并把主仆俩引到了二门处,只见一辆青篷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几个婆子候在一边,忙前忙后,把几个篮子提上了马车。
那领路的青衣婆子客气地说道:“孙姑娘,您且在此稍候,世子妃和韩姑娘很快就来了。”
孙馨逸抬眼朝前看去,便见南宫玥和韩绮霞正携手朝这边走来,两人有说有笑。
孙馨逸的目光在韩绮霞的身上停顿了一下,眸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一开始没想过要邀请韩绮霞,但那日,就在她离开守备府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韩绮霞,忽然灵光一闪。
本来这件事与韩绮霞无关,南凉人想针对的是世子妃,可是韩绮霞的存在对自己而言,实在是太麻烦了。
只要没有了韩绮霞,自己和傅云鹤才有机会!
想起这些日子来的一幕幕,孙馨逸咬了咬牙,眸中闪过一抹狠戾,怪就怪韩绮霞为什么非要和自己作对,就别怨自己借刀杀人了!……这一切都是她逼自己的!
孙馨逸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脸上却露出温柔和煦的笑容,款款地上前几步,含笑地给二人行了礼:“见过世子妃,韩姑娘。”
三人见礼后,便依次上了那辆青篷马车,不一会儿,马车从守备府中缓缓驶出,沿着东安大街一路往前城门的方向而去……
马车里,孙馨逸就坐在南宫玥的对面,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辆马车。从外头看,这辆马车再普通不过,可是坐在里面就知道这辆马车是特别设计过的,马车里要比表面看着宽敞,舒适,就算坐了三位主子和两个丫鬟,也一点不显得拥挤。
而且,从窗帘、地毯到箱式长凳等等的各种布置,都是十分考究,低调却又不会显得奢华,甚至连这马车奔驰起来也比寻常的马车要平稳许多。
孙馨逸可以确信,就算是父亲孙守备在世时,嫡母孙夫人的马车也比不上这一辆……
自打南宫玥来到雁定城后,为人行事一直朴素低调,孙馨逸哪怕心知对方的地位远高于自己,也没感受到那种巨大的落差,直到此刻,方才赫然窥见其中的一角。
对方是世子妃,无论从身份、地位、吃穿用度,都与自己不同……无论是过去,亦或是现在。
孙馨逸半垂眼帘,掩住了眸中的异色,含笑道:“世子妃,韩姑娘,我今早亲手做了些点心,还请两位品尝。”
她说话的同时,丫鬟采薇已经打开了食盒,只见红木食盒中放着几碟枣泥山药糕,做得精致可爱,让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马车里,姑娘们言笑晏晏;马车外,街道上空荡荡的,只偶尔有几个行人路过,一身青色短打的中年车夫扬起马鞭,不时出发呼喝声:“驾——”
“哒哒哒……”
守备府距离城门不远,不一会儿,马车就来到了直通往城门的顺德街,四周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听外面传来了急促的步履声,几个百姓一边跑,一边叫着:
“南凉大军来了!”
“南凉大军兵临城下了!”
“……”
车夫“吁”的一声缓下了马速,有些不知所措地询问道:“百卉姑娘……”
“杨大哥,先靠边停吧。”
百卉看了南宫玥一眼,忙对车夫吩咐道。
马车缓缓地停靠在了路边,南宫玥挑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去,只见外面的顺德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踏踏踏……”
一队队南疆军士兵在将士们的带领下飞速地从各个方向朝城门跑来,然后脚步隆隆地凳上城墙,不一会儿,城墙上就站满了一排排的士兵,或执起连弩,或拔出长刀,或架好羽箭……一个个都蓄势待发,只是从下方看着他们的背影,就感觉到一种浓重的危机感。
与此同时,还有数以千计的南疆军士兵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人头济济。
孙馨逸挑开了马车另一边的窗帘,也是远眺着城墙,然后目光慢慢下移,看着附近那些惶恐不安的百姓,眸光闪了闪,一瞬间,眼神更为坚定了。
“南凉人难道真的来了?”不远处,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惶恐不安地说道。
“那还假的了。”他身旁一个中年大婶皱着眉头说,“自从我们雁定城被收复后,你什么时候看到过南疆军这么戒备?!”就算是上次南凉人派了使臣过来,也就是出动了几百个士兵罢了。
“可是,世子爷不是去率兵去攻打登历城了吗?”那年轻人越发紧张了,声音中掩不住的颤音道,“这南凉人怎么又来了!难道世子爷他……”
“别瞎说!”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走到年轻人身旁,冷声打断了他,“世子爷英明神武,一定会打败南凉人的!”说着,那中年人狠狠地握紧了拳头,咬着后槽牙道,“南凉人杀我儿孙,此仇不报,我还算不算得上一个男人!”
“没错!”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也是附和道,“就算是死,也要让一个南凉人给我这老头子陪葬!”说着,他已经抽出了腰间的柴刀,一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
眼看着那些百姓都是群情激愤,孙馨逸眼中却是闪过一抹嘲讽,心道:真是不自量力。
孙馨逸放下手中的车帘,看向了南宫玥,只见对方眉宇紧锁,清丽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慌张不安的神色。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南宫玥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喃喃道,“游弋营他们难道都没有发现南凉大军来了?这不可能……”
她身旁的韩绮霞也是掩不住的慌乱之色,抓住南宫玥的手道:“玥儿,鹤……”她想问傅云鹤现在在哪,想问他会不会有事……
可是话到嘴边,又问不下去了。
傅云鹤身为南疆军神臂营的校尉,又能在哪儿?自然是要坚守城门!
南宫玥拍了拍韩绮霞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可就连她自己的神情都有些恍惚不定。坐在她们对面的孙馨逸自然是都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里,就算是之前她有那么一丝丝的游移,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苏姑娘,”南宫玥勉强打起精神,说道,“今日的情况实在是不适宜出城祭祀孙大人和那些阵亡的将士,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孙馨逸面露犹豫之色,最后欠了欠身道:“世子妃,恕馨逸斗胆,就算今日不能去城外祭拜先父与先兄,但是馨逸还是想去庙里为先父、先兄上柱香,也好请他们在天之灵保佑雁定城……”说着,孙馨逸的眼睛微微红了起来,其中浮现一层淡淡的水雾,似是想起了当初城破时的惨状。
南宫玥叹了一口气,略有感触地点头道:“……孙姑娘说得是。我初来乍到,对雁定城还不甚熟悉,不知道这附近可有什么灵验的庙宇?”
韩绮霞也没有反对。
孙馨逸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痕,道:“世子妃,就在距此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座小寺庙,还挺灵验的。”
她交代了采薇一句,采薇便去与车夫简单说了寺庙的位置,很快,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再次行驶了起来……
大概是如今战事危急,车厢里的比之前安静了不少,没有什么说话的声音,只剩下枯燥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回荡在空气中。
“车夫大哥!”
马车右拐进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后,采薇忽然挑开帘子探出了半边身子,笑吟吟地说道:“这是我家姑娘制的雕梅,大哥可要品尝一下?”只见她手掌上摊着一张青色素帕,帕子上放着几颗雕梅。
车夫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收下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他随意拈了粒雕梅扔进嘴里,雕梅清香脆甜,酸中带甜,沁人肺腑,含在口中让人精神一震。
采薇咽了咽口水,笑容满面地又道:“大哥,这些你都拿着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那车夫甩了甩头,然后骤然往左边倒了下去……
采薇急忙伸手接住了他沉重的身体,转头对马车里低呼了一声:“姑娘,成了……”她一边说,一边艰难而又吃力地把那车夫推到一边,然后自己坐在车夫位上,高高地抽起了马鞭。
“啪——”
马儿嘶鸣了一声,在她的驱使下向着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子转了过去。
第一步似乎是成功了。
采薇稍稍吐出半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从半年前城破的那一日开始,自己和姑娘就已经无路可走了……
“哒哒哒……”
车轱辘的声音在细长的巷子里回响着,而后方的车厢里,早已经是一片狼藉。
三个姑娘歪七扭八地倒在了车厢的地毯上,只剩下俏脸微白的孙馨逸还力图镇定地坐在原处。
砰!砰!
砰!砰!砰……
急速的心跳在孙馨逸的耳边回响着,心脏越跳越快,她只觉得心如擂鼓,背后早已经汗湿了一大片。
成了!
她成功了!
她一方面紧张得整个人几乎都要虚脱,但另一方面看着南宫玥和韩绮霞一动不动、柔弱可怜的样子,心中又隐隐地燃起一股快意。
有的人天生好命,就如同南宫玥;有的人只会认命地随波逐流,好似韩绮霞;有的人无论沦落到什么样的境地,都决不放弃,就像自己一样。
当初,她既然给自己挣下了一条命,那么今日她就不会放弃,她要活下去,而且还要活得越来越好……
在孙馨逸复杂的心绪中,马车越驰越快,主仆俩都是一声不吭,脸上崩得紧紧的。
孙馨逸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俯视着倒在地毯上的南宫玥三人,一会儿又挑开窗帘看了看外头,心急如焚:怎么还没到?!
一炷香后,马车终于在采薇的驱使下停在了城西南的一间宅子前,如今城中十室九空,宅子附近都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烟,当马车缓缓地停下后,四周就化成了一片死寂,仿佛置身于一片空城之中。
吱——
宅子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外边的动静,大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一个身穿黑色短打的干瘦男子目光炯炯地盯着采薇身后的车厢,孙馨逸从车厢里微微挑开了帘子,对着那干瘦男子微微颔首。
对方急切地使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们赶紧进来,喜形于色,心道:这下,自己可就立了大功了!
马车在车轱辘单调的声响中驶进了宅子里,然后又是“吱——”的一声,大门被那干瘦男子关上。
待马车在大门后的庭院里停妥后,孙馨逸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急躁地对干瘦男子说道:“人就在里面了!”她的态度有些不客气。
干瘦男子也不在意,他勉强压抑住心头的喜悦,一边挑开马车的帘子,朝车厢中看去,一边对孙馨逸道:“你做得很好,只要镇南王世子妃落入我们的手……”
他的话戛然而止,双目不敢置信地瞪到了极致。
怎么可能?!
马车里,南宫玥三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三个姑娘清冷明亮的眼眸淡然地看着这干瘦男子。
干瘦男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难道说……
他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他们被孙馨逸骗了?!
干瘦男子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朝孙馨逸看去。
这个女人怎么敢!她做下了那等天理不容的事,她以为大裕还容得下吗?
却不想——
孙馨逸比他还要害怕,小脸刷的惨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浑身颤抖如寒风中的落叶,冷汗涔涔……
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没用了!
干瘦男子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孙馨逸以为自己算计了镇南王世子妃,却不知道她的言行之间早已经露了马脚,反而被对方给算计了!
这个女人虽然够狠心,却是愚蠢至极!
干瘦男子心念飞转,既然这是一个陷阱,那么这个宅子的四周必然已经被大批南疆军包围,事到如今,他也唯有拿下世子妃,才能以此为筹码给自己在这绝境之中找到一丝生机……
想着,干瘦男子已经轻巧地跃上马车,出手如电地朝南宫玥擒去。
百卉冷冷地一笑,护在南宫玥身前,与此同时,原本一动不动地靠在一边的车夫猛然睁开眼,利落地出掌,掌刃朝干瘦男子的手腕劈去。
车厢里的南宫玥淡淡地道:“萧影……”
话音未落,一个鬼魅般的颀长身形已经出现在干瘦男子身后,萧影不客气地出脚,一脚直接踢向了他的后腰……
干瘦男子感受到后方的劲风,一个驴打滚避了开去,顺势从马车上摔落,滚了半圈后,却见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另一个黑衣年轻人出现在他前方,笑眯眯地看着他,下一瞬,对方已经出手。
“咔哒——”
那清脆的一记声响,一个人的脖颈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扭断,然后软软地歪了下去,那双眼睛往外凸着,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就像是记忆中的那双明亮的黑眼睛一样……
不远处,孙馨逸把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地看在眼里,整个人僵立原地,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杀戮、尸体、血流成河……那一幕幕,触目惊心,仿若人间地狱……
“姑娘……”采薇惶恐不安地朝孙馨逸靠来,嘴唇微颤。她想说,姑娘,他们得赶紧逃走才行,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采薇自小就跟在孙馨逸身旁服侍左右,主仆多年,只听她的语气,孙馨逸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逃?!
还有什么好逃的?!
她虽然懂几分拳脚功夫,就算是对付一个大男人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可是,无论是这个看似平凡憨厚的车夫,还是那两个黑衣男子,都身手高超,很显然,他们应该是世子妃的暗卫,且早有准备,连这个南凉的探子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更何况是自己区区一个女子!
自己输了!
虽然自己拼劲全力想要活下去,但终究还是躲不过死劫……
她不甘心啊!她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她才不要像嫡母和妹妹们一样,毫不抗争,就用一根白绫了此余生,她才十五岁,才刚刚及笄,正是最璀璨芬芳的年华。
她要活下去,哪怕踩在别人的尸体上……
孙馨逸咬了咬下唇,语气艰涩地问道:“世子妃,我什么时候露马脚了?”是因为那些雕梅,还是说早在自己提出要祭祀先父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孙馨逸心跳如擂鼓,不敢再细思下去。
南宫玥在百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直视着孙馨逸,缓缓道:“孙姑娘,令侄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明白!”
南宫玥看着淡然,但是语气中却透着一股逼人的锐气,言下之意更是让人听了心惊肉跳。
一瞬间,孙馨逸只觉得在场每个人的目光都如同刀子般,让她有一种在大庭广众下被一下子剥光了衣裳的感觉。她自以为自己表现得天衣无缝,就是一个隐忍悲伤的前守备之女,却不想她早就露了破绽,还傻乎乎地试图在世子妃跟前与韩绮霞争宠……
这时,韩绮霞也利落地跳下了马车,走到南宫玥身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孙馨逸。
她原来只是以为这位孙姑娘有些心术不正,不值得深交,因此敬而远之,却不想人性远远要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许多。
这位孙姑娘已经不仅仅是心术不正那么简单了……不,还是自己太过粗心了。她早该注意到这位孙姑娘在雁定城破时的经历有些不对劲。
想到那日南宫玥曾说起孙小公子的死因有可疑,尤其是查到他平日里与孙馨逸并不十分亲近,城破那日却一刻也离不她……韩绮霞就忍不住叹道:“孙姑娘,令侄才两岁而已……”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彻底地刺到了孙馨逸的痛处。
孙馨逸瞳孔猛缩,眼中释放出豺狼般的冷酷光芒,与她过去那知书达理、温柔娴雅的样子迥然不同。
这一刻,她再也不想掩饰自己,再也不想伪装下去。
“我只是要活下去而已!”
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仅仅两岁的孩子,为了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牺牲她自己的性命?!
孙馨逸越想越是不甘,歇斯底里地嘶吼道:“我想活下去难道有错吗?你们尝过刀被架在脖子上的滋味吗?你们尝过一只脚踏过鬼门关的滋味吗?你有什么资格来置喙我?”像世子妃,这辈子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又有世子爷如珠似宝的宠着,恐怕都不曾磕碰过一下,又怎么会知道什么叫生与死的选择!
孙馨逸反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没有错。
她的脑海中如同鬼马灯一般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那一日发生的事还恍如昨日,每一幕都清晰可见。那一晚,南凉大军兵临城下,雁定城岌岌可危。父亲和两位兄长出府迎敌后,嫡母孙夫人就把府中的女眷都召集到正堂中,这一待就是三日三夜。
孙馨逸知道嫡母已经命人备好了几条白绫,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们想死,她们怕受辱,她们怕名节不保……
但是她不愿意去死,她要搏一搏!
孙馨逸仔细思虑了一番,她知道如果她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希望就是侄儿孙佩凌。父亲和两位兄长都在守城门,他们必是不会投降的,一旦城破,估计是免不了一死,那么孙家最后的血脉就是侄儿孙佩凌了。以嫡母的性子,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人带走孙佩凌,守住孙家的香火,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因此,从第二日起,孙馨逸就想尽办法讨侄儿欢心,把他抱在了怀里,任何一个人想要抱走他,她就暗暗地掐着他的皮肉,让他大哭大闹,做出一副他不愿意离开她的样子……足足两日,她把孙佩凌伺候得尽心尽力。
她的这番心力没有白费。在城破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嫡母发现无法把孙佩凌从自己身边抱走,也生怕他万一大哭大闹会引来南凉军的,小命不保,只得把孙佩凌托付了给她。她在嫡母和长嫂崔氏的跟前发誓一定会尽她所能护孙佩凌周全。
那一刻,她是真心的。
毕竟有了孙佩凌,她以后才有了根基,才不是一缕无依无靠的浮萍。
父亲和兄长英勇抗敌,舍身就义,孙佩凌作为英烈之后,想必前途不成问题,那么,她这个姑母才会好。
嫡母让她带着孙佩凌一起躲到了后院的一个枯井中,让亲信王嬷嬷用巨石盖上枯井。枯井狭窄、肮脏,只够她抱着孙佩凌勉强蜷缩在那里而已,也因此统共只能有两个人活下来——她用十五年的乖巧柔顺换来了这条生路。
可是,他们被出卖了!
那个可恶的王嬷嬷一家受孙府的恩宠,却终究是怕死了,为了保住自己和儿子的命,把南凉人引来了。
当南凉人的一支支利箭对准了井中的自己时,孙馨逸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却不想那个南凉主帅伊卡逻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出现,还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入魔的“机会”……
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被扔到了她的脚边,孙馨逸以为自己会迟疑,会害怕,可是那一刻她冷静得出奇。事实就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她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就像南疆与南凉之间的这场战争一样……
她还记得孙佩凌怯怯地缩着身体,吓得嚎啕大哭,哭嚷着:大姑母不要!大姑母不要……
眼泪鼻涕在他白皙的圆脸上糊成一团,看来可怜得如同她曾经最喜爱的一只小狗一样。
软弱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孙馨逸毫不迟疑地把匕首送入孙佩凌的胸口中,他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从哀求到呼痛再到绝望,然后随着他的气息停止,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变得灰蒙蒙的一片,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伊卡逻的掌声唤醒了迷茫中的她,对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讽刺地说道,姑娘不愧为孙守备之女!
是啊!她是父亲的女儿。孙馨逸在心里对自己说:父亲虽然会生气,但是会原谅她的吧。父亲不是说过,最疼爱的就是她这个长女了吗?与其她和孙佩凌一起去死,还不如她好好地活下去,也给孙家留下最后一丝血脉,不是吗?
孙馨逸最怕的是对方会言而无信,毕竟南凉处于蛮夷之地,茹毛饮血,哪里知道什么礼义廉耻,出尔反尔对他们来说想必也是家常便饭……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南凉主帅爽快极了,立刻就命人把她从井中捞出,放她离去了。至于那王嬷嬷,她出卖主子,却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和儿子两人被南凉人一刀砍下了头颅。
被一个南凉副将送出府的时候,孙馨逸偶然看到了采薇,可怜的采薇……那一瞬间,也许是不忍,也许是同病相怜,她向他们讨了采薇。
之后,她带着采薇,扮作普通的百姓在城中艰难地苟活着……直到镇南王世子萧奕带兵破城,雁定城重新回到了南疆军的掌控中,她才算又出头了。
无论是现在的李守备,还是父亲在南疆军中的同袍旧友,都对自己照顾有加。
她也为自己谋划了将来。
正当她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时,却没想到南凉人出现了,带着伊卡逻的命令……
直到那时,孙馨逸才明白当初伊卡逻为什么会放过自己,对方抓住了自己的把柄,那么自己就必须受命于他——哪怕是雁定城没有被萧奕夺回,伊卡逻也可以派自己作为内应前往南疆诸城,只要一番漂亮的说辞,没有人会怀疑她的身份。
从自己选择了“活”这条路的那一刻,南凉人就变成了吸附在她身上的血蛭,不吸饱了血,对方绝不甘心!
可是她也别无选择了,即便是早知如此,她知道自己也会义无反顾地做出同样的选择,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也要活下去。
南宫玥和韩绮霞静静地看着孙馨逸,没有人想要去训斥、反驳她什么。
孙馨逸不过是以己度人罢了。她又如何知道别人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她又怎么会知道南宫玥和韩绮霞也曾遇到过一次次性命攸关的危机,可是她们的选择不同。
孙馨逸是孙守备之女,想必自小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孙家满门忠烈,想必也教导了她何为礼义廉耻孝悌忠信,该明白的道理她都明白,只可惜,她心术不正,自私自利,为了一己私心,就可以不择手段,丧尽天良,她与那些山林间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试问,人又该如何与野兽说道理呢?!
虎毒尚且不食子,即便是小灰还知道救助落下鸟巢的雏鹰寒羽,可是孙馨逸却为了苟活不惜杀害自己的亲侄儿,与这样的人,又能说什么?!又有什么好说的!
与她说大义,她只会觉得愚蠢。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们与孙馨逸就是如此。
就在这时,宅子的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吱”的开门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只见门外站在几人,为首的赫然是一身月白衣袍的官语白,与他并行的则是一个长发随意松散地扎在脑后的黑衣男子,俊美的脸庞上笑得漫不经心,正是官语白的好友司凛。两人的身后,还跟着几人,男男女女。
“侯……侯爷!”
孙馨逸惊讶地脱口而出,世子出征,安逸侯试图把权的行为最近在军中早已经是引起了不少将士的不满,孙馨逸经常去伤兵营,又有不少军中长辈不把她当外人,不免也听说了一二。她一直以为南宫玥作为世子妃必然会提防安逸侯,却不想南宫玥竟然也把自己的事也告诉了安逸侯,南宫玥这到底在想什么?
孙馨逸一时有些茫然了。
跟着,孙馨逸注意到官语白身后有两个年轻女子,她俩打扮得像是一主一仆,那年轻的少夫人挽了一个端庄的牡丹髻,皮肤白皙,容貌秀丽,身上穿了一件玫红色缠枝纹褙子,看来优雅大方,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孙馨逸可以肯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可是不知道为何竟然觉得对方的打扮气质有些眼熟。
等一等!
孙馨逸想到了什么,又朝南宫玥看了一眼,心中似乎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但随即又一闪而逝。
官语白的目光只在孙馨逸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南宫玥和韩绮霞也许会对孙馨逸的行为唏嘘不已,但是对于征战沙场多年的官语白而言,早就见过了无数在战争和死亡面前备受考验的人性,很多平日里看似和善的人在生与死的选择前,会瞬间折腰甚至堕落成恶鬼,孙馨逸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没有与孙馨逸多说什么,他做了一个手势后,风行和一个中年女人就来到她跟前,风行笑眯眯地说道:“孙姑娘,请吧。”
他们之所以早就发现孙馨逸有古怪,却一直没有揭开,只是因为她还有用。而如今,这出戏中,属于孙馨逸的这一折已经落幕了,她也该下场了。孙馨逸罪无可恕,然而如今南凉压境,一个小小的孙馨逸自然不能与南疆百万百姓相提并论,待到此战事了才轮到她。
孙馨逸深吸一口气,想问对方打算把自己怎么样,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极为可笑。还能怎么样?成王败寇而已。再想想,这半年多来的一切仿然如梦,最终用孙佩凌的命也不过换来了这短短半年的苟活于世……
孙馨逸和她的丫鬟采薇被带出宅子,然后被“恭送”到一辆马车前。
上车的那一瞬间,孙馨逸忍不住又朝宅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原本站在官语白身旁的黑衣男子正朝那倒在地上了无生息的南凉探子走去……
安逸侯想干什么?
她目光半垂,停顿了一下,这又关她什么事呢?她总归是逃不过一死了。
她放空思维,表情呆滞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地驶走了,而宅子里,已经没有人再在意孙馨逸……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越升越高,雁定城的城门两边,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城外,数以万计身着铜盔铁甲的南凉大军已经距离雁定城不到一里,从城墙上一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攒动不已的人头,犹如蝗虫过境一般,充满了一种肃杀的气氛,让人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就觉得心头好像压了一座小山似的。
?“踏踏踏,踏踏踏……”
随着那整齐而沉重的步履声,南凉大军越来越近。
空前的紧张笼罩在城墙上方,每一个南疆军士兵都是面目森冷,如同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利剑般,透着一副杀意凛然的气势,这一刻,所有士兵的心情都是一致的,誓死要守住雁定城,带着埋骨战场的决心。
城门的正上方,郑参将、苏逾明、李守备、傅云鹤、俞兴锐等一干大小将领都已经到了,几个小将一会儿看向城外,一会儿又看向城里,似乎在张望寻找着什么。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南凉大军,俞兴锐面色凝重地说道:“这应该有两万人了吧?”可是如今城中只有五千守兵,如何与南凉两万大军对敌?……还有,南凉大军来袭,驻守在雁定城外围作为防卫的游弋营、先登营和选锋营足足有近五千的兵力,为何没有半点声息传来?难道说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
那可是五千精锐啊!
俞兴锐眉宇深锁,和身旁的司明桦互相看了一眼,越想越是心惊肉跳,七上八下。
司明桦给了俞兴锐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莫要冲动行事。
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脾性火爆的俞兴锐还是忍不住对李守备说道:“李大人,侯爷怎么还不来?!”
小将们都是面沉如水,很显然,他们都有同样的想法。现在世子爷不在城中,把三城的事宜托付给了安逸侯官语白,可是现在南凉大军都兵临城下了,雁定城岌岌可危,安逸侯身为城中最高将领,又身在何处?!
他……总不会是临阵脱逃了吧!
俞兴锐心中不由得浮现这个念头,几乎想要脱口而出,想到之前因为那南凉奸细的挑拨差点就弄得军营“哗变”,还是握紧双拳,按捺住了。
可是无论如何,这大战将即,主帅却不知所踪,实在是军中大忌啊!
李守备也是面色凝重,额头渗出些许冷汗,他和郑参将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别心急,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侯爷了,侯爷很快就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下,司明桦指着城门后方的顺德街,略显激动地拔高嗓门道:“安逸侯来了!”
一时间,城墙上的众将领都循声看去,只见几十丈外的街道上,几匹高头大马加上一辆马车正朝这边飞驰而来,骑在最前方的一匹白马上的斯文男子正是官语白。
俞兴锐等小将心里皆是松了一口气,晚到一会儿总比不来强,官语白来了就好。
不一会儿,官语白带着竹子一前一后地上了城墙。
“侯爷!”众将领齐齐地对着官语白抱拳行了军礼,城墙上气氛凛然。
官语白示意他们免礼后,郑参将郑重地抱拳道:“侯爷,接……”
“嗖——”
郑参将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后方的一声异响打断,只见城中一支烟花如流星般腾空而起,瞬间就直冲云霄,在天空中绽放开来,就像是一朵盛开的巨花,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仅仅是城中的南疆军,也包括城外的南凉大军。
这个烟花仿佛一个信号般,几乎是下一瞬,城东、城南、城西、城北……雁定城的各个方向相继升起了浓浓的黑烟,仿佛一条条巨大的黑龙般,下方隐隐能看到些许红色的火光……
众人的面色更难看了,不知道是谁说道:“侯爷,一定是有人放火!”
仿佛在验证他的话一般,城中很快就骚动了起来,隐约可以听到有百姓在惶恐地大喊着:“走水了,快去救火啊!”
木质的房屋一旦被点燃,又有瑟瑟的寒风作为助力,火势蔓延得极快,很快就熊熊燃烧了起来……
附近一些百姓见了,赶忙吆喝着去救火。他们不能上战场杀敌,但至少也能做一些他们力所能及的事。
呼喊声、奔走声、泼水声……不绝于耳。
只是转瞬,原本宁静安详的雁定城已经是硝烟四起,人心惶惶!
城墙上的众将俯视着混乱中的雁定城,都是义愤填膺。
“该死!”俞兴锐气氛地握拳道,“一定是城中潜伏了南凉奸细,他们趁机放火伺机作乱,试图乱我军心!”说着,他气得眼睛都红了,对着官语白抱拳请命道,“侯爷,请准许末将带一队人马前去救火并擒拿南凉奸细!”
官语白还没说话,就有另一个小将理智地出声否决道:“侯爷,末将以为不妥。现在南凉两万大军压境,城中只有五千兵力,要守住城门已经是十分艰难,哪里还分得出兵力去救火?如今城中十室九空,就算是烧掉一些房屋,也不是什么问题……不如让城中百姓自行救火!”
这话其实也不无道理,四周好几个将士都是交头接耳。
俞兴锐静了一静,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他正要再说,却被司明桦拉了拉袖子,给他使了一个眼色拦住了。
官语白望着城中各处渐浓的黑烟,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缓缓道:“城中混有南凉奸细,我们必须派人去救火,以安民心。”他的声音如金玉相撞,带了几分凌厉,“要守城,不止要稳军心,也要稳民心。”
他几句话说得众将若有所思。
是啊,若是任由大火蔓延,那些隐藏暗处的南凉奸细再在城中煽风点火一番,弄不好,就会搞得城中人心惶惶,民心不稳。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官语白看向俞兴锐和司明桦,神情肃然地下令道:“俞兴锐,司明桦,本侯就命你们俩各带五十人马去城中救火。若是发现行径可疑之人,直接拿下!”
“是。”俞兴锐和司明桦抱拳齐喝一声,一前一后地沿着石阶走下了城墙……
“侯爷!”
这时,苏愉明紧张地叫了起来:“南凉人开始整军待命了。”
众人忙朝城门外望去,南凉大军已经停在了距离雁定城门六七十丈远的地方,一个个南凉士兵们开始驾起了一辆辆弩车以及一架架投石器……
看来他们是要打算开始攻城了!
尽管安逸侯曾有过如何坚守雁定城池的沙盘推演,可那次的前提在于,他们提前了两个时辰得知南凉大军即将逼近,也有足够的时间让安逸侯进行布置,而这一次,却连半个时辰都没有留给他们。
实打实的以五千人对抗敌军两万,这一仗怎么想都没有胜算。
更何况,率军出征的世子爷萧奕那边还了无音讯,或者说,生死未卜……
城墙上的众将士一眨不眨地望着南凉军的一举一动,四周的气氛越来越凝重、压抑,军中上下,无论是那些士兵,还是不少将士的心中都隐隐有一丝绝望,害怕半年前城破的噩梦会再次上演!
“小四,让他们把人带上来。”
一片寂静中,官语白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这让众将士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小四身上。
小四向城墙下的两人打了个手势,那两个守在马车旁的男子从马车里押下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不一会儿,那个人就被推搡着押上了城墙。
这个人身形高大健硕,油腻的头发乱蓬蓬地披落下来,脸上都是细碎的胡渣,看来不修边幅,却掩不住他深刻的眉目和俊朗的五官。
这是……
众将士皆是瞳孔一缩,都认识此人——
南凉九王朗玛。
这么说,刚才安逸侯来迟了,难道就是专门押解九王去了?
南凉使臣曾经放下豪言,不归还九王,就兵临城下。如今,南凉大军确实兵临城下了,安逸侯莫非是想要违抗世子爷的意愿妥协不成?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暗自揣测着。
朗玛磨磨蹭蹭地走上城墙,跟着就注意到了城外的剑拔弩张,心中一喜:太好了!他们南凉大军总算来了,这下自己有救了!
自从他挟持那女人未果后,他就被南疆军囚禁在死牢中,不知不觉已经半个多月了,死牢里漆黑不见光亮,只有凭借每日的两餐来判断现在到底是过了几日……
朗玛曾经以为之前做苦力的日子已经是萧奕对他最大的凌辱,被关进死牢后,他才知道原来黑暗、孤独,不知道岁月,不知道前景……那才是最大的折磨!
现在,希望的曙光终于出现在了前方!
镇南王世子,还有这些雁定城中的南疆军将士和百姓,若是想要保住性命,就必须求他了!
朗玛的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数月前那耻辱的一幕幕,当时萧奕命人攻打雁定城,竟无耻地以自己为人质押于阵前,令得驻守雁定城的艾力达将军束手束脚,被迫只守不攻……最后才让萧奕有了机会拿下雁定城。
可是,如今情况却彻底掉转了过来。
轮到他们南凉军卷土重来!
想着,朗玛的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他抬眼扫视了城墙上的众将士一番,却发现萧奕不在这里。此刻城墙上的众将隐隐是以一个斯文优雅的陌生男子为首,这个年轻男子看来不过二十余岁,无论容貌和气质都宛如书生一般。
一众将领中,也唯有他的身上没有铠甲,乍一眼看去有些鹤立鸡群,但是再细细一看,他的气质在众将领中却又毫不突兀,仿佛他天生就属于战场!
朗玛眉头一动,心道:这个人是谁?
能在南疆军中号令众将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可是他在来南疆之前,曾详细查过南疆著名的将领,年轻一辈中除了镇南王世子萧奕,应该没有一个年轻将领的品级和威望到了可以让那些老将以他为尊的地步……
或者说,是这些老将不得不服从?
那么,他该不会是大裕皇帝派来的吧?!
要真的是这样的话,以大裕皇帝对南疆、对镇南王的提防,这个年轻公子是决不可能和南疆军完全一条心的,他们双方恐怕是面和心不和,在两军对垒之际,这可是大忌。
更何况,无论此人是谁,现在有两万南凉军在城外,而这雁定城中一眼扫去,不过是数千的士兵,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雁定城已经是他们南凉的瓮中之鳖了!
只是转瞬,朗玛心中已经闪过了许许多多念头,越发觉得对于他们南凉而言,如今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朗玛心里得意不已,就算他还没说话,这种得意和张扬已经释放了出来。
“大裕人,本王劝你们还是赶紧把本王放了。”朗玛趾高气昂地说道,“也许本王还可以帮你们在吾南凉主帅跟前美言几句,破城时放你们一条生路。”
闻言,城墙上的气氛一冷,将士们都是满腔义愤,目光不由地聚焦在了官语白的身上。
官语白一双温润的眸子朝朗玛看了过去,嘴角微微含笑。
不知为何,在对上那双看似毫无杀伤力的眼眸时,朗玛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
“跪下!”
官语白给了两个字,简单的两个字听似平淡,却又透着毋庸置疑的果决,与利剑出鞘般的锐气。
朗玛怔了怔,心头冒出一个想法,莫不是此人也想学那无耻的萧奕,以自己为盾牌立于城墙上,心中不禁冷笑,正要说话,却被后方押他上来的其中一个灰衣人一脚踢在了后膝上。
朗玛痛呼一声,狼狈地跪倒在城墙上。
下一瞬,就听官语白继续下令道:“斩!”
城墙上,静了一静。
不只是朗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城墙上的众将也傻眼了。
众将本来也以为官语白或是想以朗玛为条件换得敌军退兵,又或是想借朗玛为人质拖延时间,好为雁定城挣得一息生机,万万没有想到官语白竟然下了这么一个命令。
但是这个时候,杀九王会不会太莽撞了,会不会反而激怒了城外的南凉大军?
不少将士心中都有一丝不确定。
朗玛自然感受到那空气中的怪异,疯狂地大吼起来:“你们疯了吗?吾南凉两万大军就在城外,你们还要任由这个大裕皇帝派来的王都人为所欲为吗?你们看不出……”
朗玛的话恰恰就说中了不少将士心头的顾虑,好几个小将交换了几个眼神,犹豫迟疑。然而,在官语白几次立威后,哪怕他们依然对他满心戒备,却也不敢再随意置喙。
对于朗玛的叫嚣,官语白只是用一个字冷冷地打断了对方——
“斩!”
小四抽出了腰际的长刀,寒光闪闪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无法正视的刺眼光芒,刀身在空气中微微振动着……
朗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仿佛置身于冰窖一般,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这个不知道是何身份的年轻公子竟真的要杀了自己?!
官语白在一旁淡淡地说道:“朗玛,你以为世子为何要留你到今日?”
什么意思?!
朗玛心中一凛,众将士的目光也齐齐地投向了官语白,心中突然有些明白了:以世子爷的性子和为人处世的方式,那好像……确实是世子爷的作风啊!
“南凉侵我疆土,杀我百姓,狼子野心其心可诛。你区区一条命,又如何抵得上我大裕万千将士和百姓的性命!你,万死亦不足以赎其罪。留你,就是为了今日,为了此时……”
顿了一下后,官语白缓缓地说出八个字——
“祭我军旗!祭我英魂!”
官语白说话的同时,小四手中的长刀已经对日高举,然后毫不留情地挥刀直下……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一幕,从城墙上的大裕将士,到城墙外的南凉大军!
刀起刀落,不过是弹指而已。
滋——
火热赤红的鲜血急速地喷涌而出,溅在了城墙上,小四的脸上、衣袍上,但小四满不在意,把长刀利落地插回了刀鞘,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是那么冷漠,仿佛他杀的不是一个人,不过是一个禽兽罢了。
朗玛的头颅咚地掉落在城墙上,一双眼睛至死都瞪得凸了出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城墙上,再一次陷入了寂静中。
突然,不知道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祭我军旗!祭我英魂!”
那声音仿佛从心底咆哮出来,城墙上众将士的心都为之一震。
下一瞬,城墙上的所有人都齐声喊了起来:
“祭我军旗!祭我英魂!”
好像是一颗石子掉落了水中,引起了一圈圈涟漪,越来越多的将士都一起喊起了同样的口号,城墙上、城门后,数以千计的声音不需要号召就走到了同一步调上。
声音整齐地重叠在一起,声声震天。
士兵们一个都是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整个雁定城仿佛一锅被烧滚的热水般彻底地沸腾了起来……
雁定城中群情激愤,而雁定城外的南凉军则是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骚乱中。
早在九王朗玛被押上了城墙的时候,南凉的亚泷戈将军就通过千里眼认出了他。
朗玛身份尊贵,是南凉王和五王的嫡亲兄弟。
亚泷戈自然不敢怠慢,急忙派亲兵去通报后方营帐中的五王。
谁想,亲兵这才刚派出,下一瞬,城墙上就发生了异动,南疆军的主帅竟然下令斩杀九王。
长刀落下只是眨眼的事,亚泷戈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他原来的想法也跟九王一样,以为雁定城是想以九王为筹码跟他们南凉谈判,却不想对方根本就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就一刀杀了九王!
亚泷戈身旁的亲兵喃喃道:“九王死了……将军,南疆军竟然杀了九王?这难道是那个安逸侯的命令?”
萧奕率大军出征,如今城中由安逸侯官语白掌事,这些事早就由雁定城的探子传到了登历城,在南凉军中也并非是秘密。
亚泷戈眉宇紧锁,虽然没有说话,但也认同了亲兵所言。镇南王世子不在,雁定城中除了那位安逸侯,还有谁敢下令斩杀九王呢!
一时间,亚泷戈心头复杂极了,这个安逸侯为人处世如此简单粗率,实在不是什么良将!
对他南凉军而言,这似乎是个好消息,可是九王死了,又是死在这个关头,难保将来王上不会因此而迁怒自己,甚至觉得是自己故意对九王见死不救……
大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都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着。
攻城还未开始,已经是军心涣散,实在是不祥之兆。
可是,这个时候更不能不战而逃。
南疆军不和谈、不宣告,就一刀斩杀他南凉尊贵的九王,若是南凉不有所表示,岂不是让南疆和诸国以为他们怕了南疆军!
而且,人死不能复生,他现在也唯有以功抵过了!
“快去禀报五王!”
亚泷戈沉声吩咐亲兵,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着急。雁定城现在是瓮中之鳖,只要他稳扎稳打,重整大军,再打不迟!
“是,将军。”
亲兵抱拳领命,就在这时,前面起了一片骚动,一个身穿铠甲的士兵匆匆跑来,恭敬地呈上了一块令牌道:“将军,人回来了。”
这是一块铜制的令牌,令牌上除了一些装饰性的花纹外,还刻着几个扭曲如蝌蚪般的南凉文字。
亚泷戈面色一正,心道:终于回来了!
早先,在看到雁定城中燃起的那支烟花信号时,他就知道任务成功了!
在雁定城中,除了包拉赫之外,还潜伏着数个精锐,他们的身上背负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为避免意外,他们与包拉赫之间互不知道身份和任务详情,就连自己也是在这次出征前才由大帅告知的。
此任务一旦完成,雁定城内就会以烟花为信号,城内的其余人等看到信号后立刻就会在雁定城纵火制造混乱。如今城西的井都已经被堵上,想要灭火,就得从城外的井中取水,趁着混乱,就能偷偷把镇南王世子妃带出来。
而他只要趁机派人接应便是。
如今这个人既然回来了,那就代表一切都如计划一般——有了镇南王世子妃在手,何愁雁定城攻不下!
这是今天最大的一个好消息!
再者……
亚泷戈微微眯眼,再细想,也许九王死了对于这一战也是一件好事,南疆军手中再无人质,可是他们南凉手中却有了一个非常有分量的筹码。
想着,亚泷戈眼中绽放出急切的光芒,喜形于色,急忙道:“快把人叫来!”
不一会儿,一辆简单的灰篷马车就在两个士兵引领下缓缓地驶了过来,车夫是一个皮肤黝黑、留着虬髯胡的男子,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短打,头发随意地梳成了一个发髻,耳边有几缕头发凌乱地垂下,看来有些不修边幅。
黑衣男子利落地跳下马车,简单地给亚泷戈抱拳行了军礼。
亚泷戈并不可能一一认得所有的探子,有令牌为身份依据,他也没有怀疑,只是随意瞟了一眼,灼热的目光就迫不及待地落在了马车上,问道:“镇南王世子妃就在里面?”
黑衣男子稍稍挑开帘子的一角,亚泷戈往车厢里一看,就见里面两个年轻女子躺在地毯上,一个着青衣似是丫鬟,另一个则着玫红色的褙子,梳着大裕妇人的发式,想必就是镇南王世子妃了。
亚泷戈压抑不住心口的激动,先让亲兵去给五王传信,又道:“你且随本将军来,本将军带你去见五王!”
他太过兴奋,完全没注意到黑衣男子在听到五王时,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
接下来,由亚泷戈在前面领路,几个亲兵在一旁护送,马车一路往后方而去,所经之处,那密密麻麻的南凉军士兵都自动分成两半,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
如此行走了一百多丈后,就可以看到前方的小树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巨大的营帐,营帐外,密密麻麻地围绕着一个个面目森冷的南凉士兵,说是十步一岗也不为过。
想要求见这次大军的主将五王,就必须经过这一层层的守兵反复验证令牌和身份,但是亚泷戈是例外,这里谁不认识他的身份。
士兵们恭敬地对着他行礼后,就放他们一行人前行,自然也包括那辆灰篷马车。
一直到了营帐外,马车才停了下来……
须臾,他们一行人进入了重兵把守的营帐中,黑衣男子的右肩上粗鲁地扛着那玫红色衣裙的女子。
居中摆着一把铺着蟒蛇皮垫的大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小麦色的皮肤,人中留着短须,眉目深刻俊朗,与九王朗玛在眉目之间有四五分相似,只是一双眼睛通红,其中写满了悲愤。
此人就是南凉五王。
连接着两个重磅消息传来,一个坏,一个好,让五王一时置身冰窖,一时又仿佛四周春暖花开,悲喜交加。
由于伊卡逻迟迟未拿下南疆,甚至还连失几城,再者九王又被南疆所擒,惹得南凉王大怒不已。于是五王向南凉王请求来了登历城。甚至还亲自带兵前来攻城,只希望能救回九王,并夺下雁定城,为九王出气。
可没想到大军才刚抵达雁定城,他就迎来了九王的死讯。
想着,五王的双拳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他虽然有不少兄弟,但是也唯有王上和九弟是他的嫡亲兄弟,自小,他与王上都对九弟宠爱有加,却不想幼弟竟然客死异乡!
可恶的南疆人!
血债血偿!
他一定要血洗雁定城,让这满城上下都为幼弟偿命!
五王的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那眼神近乎疯狂。
亚泷戈视线下移,不敢与五王直视,单膝下跪:“参见五王。”
他身后的黑衣男子随手把扛在右肩上的女子扔到了地上,然后也单膝跪下行礼。
五王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免礼,目光死死地盯着狼狈地摔落在地的那个女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地走了过来,道:“这就是镇南王世子妃?”
黑衣男子仍旧是恭敬地垂首而立,目不斜视,恭声回道:“正是。”
五王盯着女子那白皙圆润的脸庞,嘴角勾出一个冷酷的弧度,抚掌道:“好!好!你的功劳本王记下了!”有了镇南王世子妃在手,那南疆军和镇南王世子萧奕就不得不受制于他们南凉,不止是雁定城,还有永嘉城、惠陵城都唾手可得!
五王轻蔑地踢了地上的女子一脚,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南疆诸城挂上他们南凉军旗的场景。
“亚泷戈!”五王果决地下令道,“立刻把镇……”
他话说了一半,就见地上那原本昏迷不醒的女子突然纵身而起,手上一道银色的寒光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五王也是久经沙场的人,反应极快地一个侧身避了过去。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糟糕,他们中计了。
五王的运气不错,可是亚泷戈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那黑衣男子就站在亚泷戈的后方,他只是悄无声息地一刀划过,亚泷戈已经魂归西天,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至死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衣男子笑吟吟地看着五王,一把撕掉了脸上的虬髯胡,露出年轻俊朗的脸庞。
一瞬间,五王把来龙去脉都想明白了,不只是包拉赫暴露了,就连他们在雁定城的所有布置都暴露了,所以他们没迎来镇南王世子妃,反而让南疆军有了可趁之机!
五王心中怨亚泷戈大意,没有仔细确认探子的身份,可是现在亚泷戈已经死了,就算他想要治对方的罪也无济于事……
“来……”
五王狼狈地躲闪着,想要叫人,可是发出一个音节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发声了……
不过是弹指间,营帐中就多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两个可以令数万南凉军都震一震的人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玫红衣裙的女子长舒一口气,总算从紧绷中缓过劲来。
暗杀讲究一击而中,刚才她一击不成,那事成的几率就一下子降低了三四成……幸好!幸好她还是在三招内将五王毙命。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她总算没给他们碧霄堂的暗卫丢脸!
女子飞快地脱去了外面的玫红色褙子,露出穿在里面的黑色劲装,然后把拇指和食指圈成环,打算按照计划向外头马车里的另一个暗卫发出讯号,却被司凛一把拦住了。
他笑得两眼弯弯,对着女子露出灿烂的笑容,从五王的案几上拿起了一个牛角状的东西。
女子一看,眉头抽动了一下,也认得此物。那分明就是一个牛角号。
她大概猜到对方想做什么……虽然她觉得对方有些无聊,但是上头吩咐她这次的任务要听从这个司凛的吩咐,因此也就沉默地由着对方去了。
嗡呜——
低沉的号角声被人吹响,雄壮,肃穆,浑厚,又透着一种隐隐的哀伤。
这种牛角号的声音非常特别,低沉,却又穿透力极强,连绵不绝地回荡在林中。四周的南凉士兵们都是竖起了耳朵,对于外族人来说,这也许不过是一种普通的号角声,但是对于他们南凉人而言,这个声音却是特别的。
这种牛角号的声音是他们南凉特有的,在南凉有一种传统,只有家中有德高望重的长辈去世,或者,身份高贵的人薨了,才会吹响这哀伤的角号声,以表心中的悼念。
当守在营帐外五王的两个亲兵听到时,不由互相看了看,第一直觉就是五王在缅怀自己的弟弟九王朗玛。
两个亲兵迟疑一下,其中一人挑开帘子的一角,躬身进去了,却不想,营帐中的状况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吹奏着牛角号是一个乍看陌生却又好像有几分眼熟的男子,对方悠闲自在,看到自己的瞬间,还对着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脚边,两员大将的尸体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在营帐中的地毯上,那狰狞的表情、扭曲的四肢和几乎将地毯染红了大半的鲜血,看来触目惊心。
亲兵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正要呼叫,却连一个音节也没发出,“咔擦”一声,脖子就朝一边歪了过去,也摔落在地……
号角声不改,哀伤悠长,也把营帐中的异动遮掩了过去。
外面的另一个亲兵皱了皱眉头,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正迟疑着是不是叫人过来陪他一起进去看看,却听远方又传来一阵阵号角声,同样的曲调,同样的雄壮肃穆,似乎在讲述着一个哀伤的故事。
这一次,仿佛是数百个,甚至是数千个号角齐齐发声……
怎么回事?!
这号角声到底是从何传来的,整个南凉军都听到了,瞬间骚动了起来,然后那亲兵听到一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来人啊!五王被刺杀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五王被刺杀了!”
那声音听来陌生极了,亲兵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下一瞬,他就被人环住脖子拖进了营帐中……
不一会儿,两个身穿五王亲兵服饰的人从营帐中走出,扯着嗓子嘶吼着:“五王和亚泷戈将军被刺杀了!”
这个消息伴随着那哀伤的号角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眨眼就传遍了南凉大军。
混乱中,他们似乎听到后方传来了隆隆的脚步声,伴随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号角声也越来越响,他们这是被包围了?!
那不绝于耳的号角声与步履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曲悲壮绝望的合奏曲,数万南凉士兵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无底的深渊……
滚滚的浓烟蓦然从西南方冉冉升起,黑压压的烟雾层层叠叠地弥漫天际,就像是乌云压境般盘踞在空中。
那个方向是……
大部分的南凉士兵很快都联想到了什么,紧跟着,仿佛在验证他们的想法般,后方传来惊慌地喊叫声:“不好了,粮草被烧了!”
“快来救火啊!”
“……”
是南疆军!
是南疆军袭营了!
可是为什么南疆军竟然能这么悄无生息地靠近他们,就像是鬼魅一般?……还有五王又是怎么死的?
这一桩桩、这一件件都透着浓浓的不祥感,越来越多的士兵已经开始心生退意。
可是容不得他们逃走,一阵阵的破空声传来:
“嗖嗖嗖……”
大大小小的石头形成一阵密集的石雨如夏日暴雨般骤然来袭,士兵们还来不及撑起盾牌,那些石块已经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毫不留情地砸在士兵的盔甲上、躯干上,撞击声此起彼伏,与士兵们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眨眼间,四周都是浓浓的血腥味,入目之处尸横遍野……
号角声回旋不止,仿佛在为这些可怜的士兵哀悼着他们的死亡……
不远处,雁定城的城墙上,众将士当然也听到了这响彻方圆四五里的号角声,也看到了这徐徐而起的浓烟。有的人还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纷纷猜测着南凉军中是出了什么变故。
官语白优雅从容的立于城墙之上,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计划只有李守备,郑参将等几位老将知晓,此时,他们立刻就明白这到底是意味着什么,一个个都是喜形于色。
成了!
南凉的主帅已除,眼前这两万南凉兵已是群龙无首,军心动荡,而这竟然没有费南疆军的一兵一卒!
一切,全来自一个人——
官语白!
一时间,几位老将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官语白,其中有敬佩、有叹服、有唏嘘,也有一丝丝警觉与提防。
这个官语白,实在是智计百出,至今为止,南凉人的一切谋动几乎都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他的每一步似乎都是反复推敲过,既大胆,又谨慎,一步接着一步,所有的一切都如他预料般进行了。
也难怪当初有官家军镇守西疆,可以守得西夜数十年不敢大军来犯,最后要联合大裕燕王和众臣以那等阴毒之计暗算了官家满门,才瓦解了官家军,从此只留下这个注定孤独一生的安逸侯!
且不说将来官语白与他们南疆是友亦或是敌,但是至少这一刻,此人是站在南疆这一边的!
这就足够了……这一役,他们定能让敌军付出惨痛的代价!
官语白这时收回了目光,平静地向着诸将说道:“南凉主将已死。”
官语白选择在此时斩杀朗玛,并不单纯为了振奋士气,更是为了司凛他们的行动。借着朗玛之死让南凉陷入一时的混乱和焦虑,在这样的情绪中,他们会顾不上仔细核查司凛的身份,只关注于,他带去的“镇南王世子妃”能挽回劣势……
众小将一片哗然,他们面面相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时间向他们一一解释,官语白只需要他们明白如今的形势就行。
他的目光在众将士身上缓缓扫过,尽管他神情温润,看起来就像一个儒雅的书生,但四周还是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了官语白,就听他淡淡地吩咐道:“……傅校尉,听令!”
傅云鹤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锋矢阵准备。”
傅云鹤神色一凛,抱拳领命道:“末将遵命。”
傅云鹤飞快整军,不到片刻,五百手持神臂弩的士兵就已经在城墙上就位,另有五百候立在一侧,随时补充。
一杆红色旌旗以特殊的节奏被用力摇曳了起来。
从城墙上往下看,敌军的后方突然大乱,群龙无首的南凉军在骚动中如浪潮一般向雁定城的方向涌来。傅云鹤一直迸气凝神,他看准了时间,大声喝令道:“准备……”
士兵取出了放置在箭囊中的铁矢,这些铁矢的箭头上都裹以粗布,凑近了甚至还能闻到有火油的气味,他们训练有素的点燃了粗布,数千枝火箭同时射出,它们的目标并非敌军,而是大地……
轰!
火箭在碰触到地表的同时,熊熊烈火骤然而起,灼热的气息在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夏季。这火势来得太过突然,南凉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惊慌失措,试图冲出火海,可越发凶猛的火焰却让他们有些束手束脚,就好像被困在蜘蛛网上的昆虫一样,只能困死挣扎。
“是火油!”
一个小将猛地反应了过来,地上一定浇过了火油。
他猜的没错,距离城墙数里外的地面上,早就浇满了火油,只要些许的火星,就能燃起熊熊大火。以神臂弩的射程,更是轻易就可以点燃火油。
“攻击!”
神臂营换上了普通的铁矢,数百神臂弩高举,傅云鹤一声令下,那一道道铁矢就从城墙上疾射而出,就像是无数黑色的流星划过天际,被困火海的南凉兵根本无路可躲……
与此同时,红色旌旗又一次被大力摇曳了起来。
十几里外的华楚聿坐在一匹黑马上,他仔细辨别着传递来的旗语,右手高高地举扬了起来。
他想起了世子爷率兵离开雁定城的那一日,安逸侯曾召集众将,宣称这一战的主战场是雁定城,当时的华楚聿和其他大多数的将领一样,对这一说法嗤之以鼻,对于安逸侯让他带着一千骑兵与神臂营训练配合,更是不以为然。
可就算再不以为然,作为为将者的本份,他还是听命了。
两千骑兵被安逸侯暂编为千骑营,由他率领,与傅云鹤所率的神臂营一起练习一种他从未听说过的阵法——锋矢阵。
这阵法非常艰涩,无论是千骑营还是神臂营皆屡屡出错,华楚聿忍不住跟傅云鹤抱怨说安逸侯简直是没事找事,不过是想揽权罢了,犯得着这么折腾他们吗。可是素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傅云鹤却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表示,若是他不行的话,这雁定城里还有别人可以领这千骑营。
华楚聿自认骑术在南疆军中无人可及,被傅云鹤这一激,立刻就不服气了,尤其是不想输给傅云鹤。
锋矢阵就这样被他们硬生生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练了出来。
昨日,安逸侯给他和傅云鹤传达军令,命他带领千骑营和由一千卫率领的两千神臂营替换了原来的游弋营,那一刻,华楚聿才明白安逸侯先前那番话的真正用意……不禁热血沸腾!
在红色旌旗挥起最后一下的同时,华楚聿也挥下了手,喝道:“千骑营,出击!”
在他身后,数以千骑的骑兵,伴随着一阵阵清脆的马蹄声,奔腾而出。
“杀!”
喊杀声震天,骑兵杀气腾腾地朝南凉大军而去,彷如一把足以开山劈地的巨斧气势汹汹地杀了过去,手中的长刀毫不留情地刺进敌人的身体里……
乱了,一切都乱了!
先是五王和亚泷戈将军同时被杀,再有南疆军焚尽粮草,趁乱偷袭,南凉大军乱作一团。而从雁定城来的强烈火攻更是让千余人在短短的时间里丢了性命,这就如同压垮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万南凉军就像是一锅热锅上的蚂蚁,彻底地慌了,乱了,失控了……甚至还出现了溃逃。
默科力将军匆忙主持大局,命令亲兵当场斩杀了几个动摇军心的溃逃者,好不容易才用铁血手段让大军冷静下来。
接下来只需要重新整军,南凉两万大军依然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偏偏在这时,骑兵突袭!
可恶!
南疆军就好像早已精准的计算了时机一样,没有给他们丝毫喘气的机会。
黑马上的默科力将军面色阴沉得仿佛滴出水来,环视着四周。
大裕的兵书中有一句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他们南凉军的军心已经到了“竭”的地步,哪怕自己再如何英明神武,也无力回天。
如今雁定城没有打下不说,还折损了五王和九王两个贵人的命,他回去后,该如何向大帅交代。
想到死去的五王,默科力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一次,本该是大帅亲自率兵前来的,可是因着大帅北伐之事一直不顺,王上就把五王给派了来,大帅为了表示自己并无二心,便让五王领兵出战,又生怕五王年轻气盛,让他和亚泷戈在旁辅佐。
这一仗本是妥妥的送军功给五王,谁能想到,事态竟发展到了如此地步。甚至于因为局势太过混乱,自己既来不及调查,也来不及审问,所以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怀疑是亚泷戈引狼入室,但是对方死了,与一个死人也无从计较,而自己却不得不为他收拾残局!
默科力的心头仿佛压了一座小山似的,也没时间再多想,无论如何,还是得赶紧整军。
“吹号角!”
默科力一声令下,几个亲兵抱拳领命,跟着纷纷吹响手中的号角,不耐其烦地用号角的节奏声整合大军重新整军。
军心涣散的南凉大军就如同暴风中的大海,海浪波涛汹涌,那几个号角的响声不过是其中的几滴水,根本就激不起一点浪花。
大军的队形愈发凌乱,两翼的士兵更是在密密麻麻的铁矢和横冲直撞的骑兵的联合攻势下溃不成军。
南疆骑兵一扫骑兵该有的一往无前的态势,宛若鬼魅一般肆无忌惮地在他们南凉大军中冲撞,而一旦他们整合了队伍想要回击,就会有铁矢疯狂袭来,骑兵则趁乱冲向另一边……
“报!默科力将军,左军已经撑不下去了!”
“报!默科力将军,困于火海的先锋军已全部阵亡!”
“报!默科力将军,后方有敌军突袭!”
“报……”
败了!
默科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敌军不给他丝毫翻盘的机会,两万大军折损惨重,而且已经毫无斗志,他就连想要将功折罪都办不到。
哪怕再不甘心,现在也唯有撤退了一条路。
只不过,五王和九王折损在先,自己却寸功未立的逃回去,恐怕连大帅都保不住自己。
不,也许还有机会……
默科力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们是从雨澜山上那条小路来的,山道狭窄,易守难攻,只要尽快退到那里,重整大军,振奋士气,必然可以卷土重来。
一时的撤退反而能够换来更好的时机。
他的手上还有着压倒性的兵力优势,必能拿下雁定城,到时他要让这全城上下以命偿命!
默科力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嘶吼道:“撤退!”
他身旁的亲兵们再次吹响了号角,这一次,是撤退的号角声。
这一道命令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急速地传开,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前……这才弹指间,南凉军上下都知道了默科力将军下令撤退的消息。
士兵们再次骚动了起来,如果说之前是惶恐的话,此刻就带了一种释然——在战场上,逃兵是大忌,杀无赦。可若是将军下令撤退,那当然就是名正言顺了。
原本慌乱的士兵们开始自动地排成队列,往雨澜山的方向退去。
这条路大军来时已经走过一遍,此刻也是熟门熟路,已经折损数千的大军如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般落荒而逃地踏上了归途……
“踏踏踏……”
那步履声如夏日的闷雷一般沉重,又透着急不可耐的气息。
士兵们全力奔跑着,气喘吁吁,只希望摆脱后方那如影随形的马蹄声。
“哒哒哒……”
雄浑的马蹄声就如同催命符一般不断地传来,明明前一刻骑兵还远在几里外,可转瞬间,就已逼近身后,锐利的弯刀在脖子上划过,轻巧的带去了几条性命,然后骑兵又会放慢骑速,远远地吊在大军身后,再寻机会。除非大军停止撤退,不然难以对这些神出鬼没的骑兵造成任何影响。
士兵们只能更为拼命地奔跑着,心里对自己说,没多远了,马上就要到雨澜山了!
在紧张的时候,身体变得尤为紧张,这些士兵本来都是身经百战、受过严格训练的,但是此时此刻在生与死的关头,大部分人都失去了冷静,没一会儿,浑身紧绷的士兵们就觉得精疲力尽,气喘吁吁,额头、背后都是布满了冷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澜山终于出现在了前方。
士兵们看着前方几乎近在咫尺的雨澜山,浑身就像是服了什么灵丹妙药一样,瞬间亢奋了起来,每一个都精神奕奕。
可是下一瞬,就看到一面绣着银色花纹的黑色旌旗出现在雨澜山上,在寒风中摇曳着,那么肆意,那么张扬。
不少士兵还没认出来,可是默科力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
这是镇南王世子萧奕的旌旗!
可是萧奕的旌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如何知道这条小道的!那些守在雨澜山的人都在做什么?为什么都没有报信?!
不……
一瞬间,默科力的心沉了下去,彷如坠入无底的深渊……
……
官语白收回了目光,神情温润的含笑道:“此战已胜。”
尽管从雁定城的方向并不能看到雨澜山的战况,可从时间上,官语白已经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胜了?
将士们全都傻了眼,他们都还没怎么打呢,怎么就胜了呢……
傅云鹤更是有些不过瘾,甚至还有些羡慕华楚聿。
不过,这锋矢阵的威力实在有些出乎他的想象!当初刚练这个阵法的时候,傅云鹤唯一的想法就是太过艰涩和凌乱,尤其是他的神臂营还被分为了两队,各守一方,三方之间甚至没有交集,只能以旗语互相交流,控制节奏。不止是华楚聿,就连傅云鹤在练习的时候也觉得很头痛,错误频频,但他相信安逸侯,所以咬牙坚持了下来。
直到现在用在实战上,傅云鹤才明白这些日子来的训练意味着什么。
锋矢阵的目的不单纯是杀敌,而在于扰敌,把敌军逼向雨澜山……
只可惜,自己只能坚守雁定城,尽管那把火油烧得爽快,可到底还是比不上亲手杀敌。
不止是傅云鹤,就连这一千神臂营将士也觉得不过瘾,恨不得和城外的两千神臂营对调一下。
“李守备。”官语白继续道,“准备迎世子回城。”
李守备同样没料到,这一仗居然打得这么快,这么轻易!他愣了一下神,才抱拳应命道:“是!”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的气息,城外火焰还未灭,但已无伤大雅。只是战场需要打扫,统计损失和伤亡人数,尸体需要焚烧掩埋,以免引发疫病,还有民心……南凉军压境惹得满城慌慌,如今雁定城大胜,自当向百姓报喜。
这一战虽然结束了,可后续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站在城墙上吹了这么久的风,官语白到底身子虚弱,不免轻咳了几下,小四立刻紧张地上前,说道:“公子,我们回去吧。”
胜负已分,自己在与不在也没有多大区别,于是,官语白点了点头,与一些老将们交代了一声后,就带着小四下了城墙。
城墙上的不少将士都没有意识到官语白的离去,他们都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茫然地俯视着前方一片狼藉的战场,仿佛还置身于梦中。
南凉大军兵临城下时还不到午时,如今才刚过申时,一切就结束了?!他们还从来没有打过一场如此迅捷的守城战。
直到李守备下令清扫战场,才让他们回过神来,纷纷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城外的星星之火还未完全扑灭,雨澜山就传来大捷!
此刻,守备府的一个偏厅里,南宫玥坐在一把花梨木圈椅上,手中拿着一个茶盅,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整个人看来魂不守舍。
她当然相信萧奕和官语白的计划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南凉毕竟有两万大军,哪怕计划再顺利,她也不由的会担心萧奕,担心他会受伤……
南宫玥又一次把还没放到嘴边的茶盅放下了。
百卉和画眉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着是不是该说些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厅外传来伴随着一阵欢喜的叫声:“世子妃,世子妃……捷报!”
一身青色衣裙的百合提着裙裾,全力朝这边跑来。
这一回,连百卉也没心思计较表妹这没规没矩的样子,心里因为这个天大的喜讯而眉开眼笑。
太好了!
南宫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好像一朵蔫巴巴的花儿得了雨水的滋润,又重新焕发出神采,生机勃勃。
眨眼间,百合已经跑进偏厅中,对着南宫玥福了福身,一鼓作气地禀道:“世子妃,南凉两万大军被全数歼灭,世子爷已经回城了,正往守备府这边来呢!”
南宫玥霍地站起身来,激动得连她身后的圈椅都被稍稍撞击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她也顾不上了,喜出望外道:“我们去迎世子。”
她抚了抚裙裾,急忙往大门的方向而去。
她希望阿奕回家时,能第一眼就看到自己在家里等他!
丫鬟们也赶紧跟上。
南宫玥步履匆匆地来到了守备府的门口,朝城门的方向张望着……
“哒哒哒……”
没一会儿,就听到了东安大街的尽头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几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士赫然进入南宫玥的视野中,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银白色战袍的小将,鲜衣怒马,神采飞扬。
是阿奕!
远远地望着萧奕,南宫玥眼中绽放出璀璨的光芒,脚下不自觉地上前了几步,再几步,那迫不及待的样子看得百合和画眉忍俊不禁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时,萧奕的马已经来到了百来丈外,他当然也看到了南宫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夹马腹,策马飞奔过去。
“阿玥!”
在一阵猝不及防的低呼声中,他一把将南宫玥捞起,扶着她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毫不避讳的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两人共乘一骑,进了守备府中。
萧奕环住南宫玥的纤腰,将她揽在自己怀中,心里发出满足的喟叹:他所求也不过是这种宁静的生活。
南宫玥的眼眶一阵酸涩,但是仰首时,脸上只剩下明媚的笑意。
这一刻,无论经历了什么,只要彼此的一个笑容,所有的疲倦、沉重都会在瞬间消失殆尽……
只要他和她,他们都平平安安就好!
------题外话------
全订群今晚有小白的番外。
小白和阿奕的原画快画完了,等我过几天上图。
虽然马背上突然多了一个人,但是乌云踏雪还是稳稳地载着南宫玥和萧奕进入守备府中。
看着主子俩甜蜜的背影,后面的百卉、百合几人含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丫鬟们早已经习惯了,她们那位世子爷不是第一次把她们给无视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反正有世子爷在,世子妃安全无虞,她们也没必要去做那煞风景之人。
丫鬟们干脆就把步子放慢了又慢,好似蜗牛一般进府,硬是把原本十几步可以走完的路程拖长了几倍,体贴地和主子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至于竹子,就有些不识趣了。
在百卉她们好似利箭一样的眼神中,他硬着头皮上前棒打鸳鸯,提醒道:“世子爷……”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等于也什么都说了。
萧奕没好气地瞪了竹子一眼,却也无可奈何,对南宫玥道:“阿玥,小白和郑参将他们过一会儿就过来……”
战事方歇,萧奕还有重要的军情要与众将领商议,他一进城就已经下令召集众将于一炷香后在守备府的正厅集合,共商军情。
南宫玥有些不舍得,可正事要紧,只有这一仗尽快结束,萧奕才能久久地陪着她。
她脸上笑着,不让他看出一丝不妥,说道:“阿奕,你赶紧去吧。”
萧奕无奈地翻身下马,并把南宫玥也抱下了马,跟着他抓了抓南宫玥柔细的素手,这才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百合不客气地偏头闷笑不已,笑得连肩膀都激烈地抖动了起来。世子爷的戏也未免太多了!
哎——
萧奕幽幽地长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第几次地转头,可这时后方再也看不到南宫玥的身影。他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看来萎靡极了。
后面的竹子刚想着是不是要安慰世子爷几句,就见自家世子爷翻脸像翻书似的又精神一振,大步朝正厅去了。
萧奕在正厅才刚坐下,喝上了一口热茶,郑参将、苏逾明和李守备就一起来了。至于华楚聿、俞兴锐等等的小将都被吩咐去清理、打扫战场,以及追踪、歼灭那些逃窜的南凉残军……
三位老将刚给萧奕见了礼,并在两边的圈椅上各自坐下后,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压抑的咳嗽声,“咳咳咳……”
厅中不由静了一静,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厅外看去,只见一道月白的身形悠然朝这边行来,寒风一吹,月白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看来空荡荡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一看到来人,厅中的郑参将、苏逾明和李守备都是面色一凝,脑海中不由再次浮现起今天战场上发生的一切,表情就下意识地变得微妙了起来。这个安逸侯实在是神机妙算、智谋过人,饶是他们这些老将自以为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大场面了,如此的人物也是平生仅见……
“咳咳咳……”
官语白又停下了脚步,以一方月白的帕子掩嘴,轻轻地、压抑地咳嗽着。后方的小四蹙眉看着自家公子,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看着对方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郑参将三人不禁又想起了发生在官家身上的事,表情更复杂了。这莫不是就天妒英才?!
三位老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致没注意到萧奕眉宇紧锁,看着官语白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须臾,官语白终于缓了过来,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他收起帕子,大步朝正厅走来。
他走到堂中,正欲抱拳与萧奕见礼,就见萧奕忧心忡忡地开口道:“小白,你既然身子不适,还是回去休息吧。”
萧奕当然知道官语白身子弱,但是自打到了南疆后,这边天气温和,又经过了外祖父的一番调理,官语白的状况看着还算稳定,今日看来,他的底子还是太虚,不可见风。哪怕南疆的冬天远比王都要温暖的多,也还是有几分萧瑟的。
更何况,今日之战看似赢得轻松,其实耗费了官语白不少心神。
正厅里的几个老将,先是因为萧奕对官语白那古怪的称呼愣了一下,跟着都是心中一喜。
世子爷这是打算不再让这安逸侯插手南疆的战局了?!
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是频频点头。
世子爷做得对啊!
这安逸侯虽然足智多谋,远超旁人,可是此人到底是皇帝派来的,必然不可能和他们南疆军是一条心,就算今日安逸侯与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南凉,待到来日,他们将南凉扫出南疆后,那么他们与安逸侯恐怕就是要从盟友变成敌对了!
决不能给安逸侯机会在南疆发展他的势力!
三人的目光都盯着官语白,打算看他如何应对。
官语白淡淡地一笑,说道:“世子不必介怀,我只是吹了凉风,所以有些许咳嗽罢了。”
萧奕眉宇深锁,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官语白也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神态悠闲,姿态优雅斯文,与三名老将大马金刀的坐姿形成鲜明的对比。
郑参将三人本来以为世子爷会坚持赶走安逸侯,却不想世子爷竟然这么轻而易举就放弃了。
难道说世子爷有什么特殊的考量?
郑参将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起身禀报今日的战况:“世子爷,经初步清理战场,我军阵亡四百余人,重伤者近五百人,轻伤者上千人;敌军战亡约一万五,俘虏四千,末将估计大概还有数百逃窜在雁定城附近几十里……末将已命司明桦和俞兴锐率兵围剿。”
萧奕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自从上次在雨澜山发现了那条小道和驻守雨澜山脚下的南凉人后,萧奕就着姚良航率兵把守,因而那支在雁来河中下药的南凉小队以及随后的两万南凉大军是何时通过那一带,位于雁定城的官语白和位于永嘉城的萧奕其实是一清二楚,就等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一直盯着南凉人的一举一动。
而在南凉大军逼近雁定城的同时,萧奕也自永嘉城率领一万大军,经由那条山间小道到了雨澜山……
守株待兔!
一边是以逸待劳的精锐之师,另一边是军心溃散的南凉败军,一旦交锋,谁胜谁负,实则一目了然。
萧奕以少胜多,几乎全歼了南凉大军,就连默科力也成了俘虏。
此战可谓大捷!
但仅仅只有大捷是不够的,对于官语白而言,接下来,如何从这大捷中收获更大的利益才是关键。
官语白的食指在一旁的小案几上点动了几下,慢条斯理地说道:“经此一役,南凉伤亡惨重,我们当趁胜追击……”
他温文儒雅的声音回荡在厅堂中,郑参将、苏逾明和李守备三人起初还心有旁骛,不知不觉就听得入了神……
“簌簌簌……”
厅外的寒风吹过,将那挂在树枝上苟延残喘着的残叶吹落,腐朽的东西终将被某种力量所摧毁……
约莫一炷香后,厅堂内又静了下来。
萧奕沉吟了一下,表情严正,果断地说道:“那么,就依安逸侯的计划行事!”
“是,世子爷。”郑参将、苏逾明和李守备三人齐齐地抱拳应声,也是表情凝重。
既然战情商议完了,苏逾明和李守备就陆续告退,厅堂中只留下了萧奕、官语白和郑参将。
萧奕也没顾忌郑参将,迫不及待地对官语白催促道:“小白,你也劳累了一整日了,赶紧去休息吧。一会儿,我让外祖父去给你瞧瞧……”
官语白本想说不必了,但是身旁的小四像针扎一样的眼神,使得他只能屈服了,乖乖从命。
官语白带着小四不疾不徐地离去了,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郑参将迟疑了一瞬,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世子爷,安逸侯此人虽才智出众,却也是把双刃刀,此人心计深沉似海,若是不能为我南疆所用,将来恐成大患!”
郑参将心里有些明白了,明白皇帝为什么那么“轻易”地灭了官家满门,皇帝也是怕官家军这把绝世名刀有一天会伤了他的帝位吧……
萧奕一霎不霎地看着郑参将,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当然知道对方言语中的善意提醒,只是对方只看到了官语白的惊艳绝才,却还不知道官语白的为人。
既然他决心让小白留在南疆,那么就必须改变这个局面。
他要在南疆给小白一片天地,那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郑大人,你可信我?”萧奕与郑参将四目对视,他笑得两眼弯弯,看来似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郑参将怔了怔,急忙表忠心道:“世子爷,末将自然是信您的。”
郑参将的这句话发自肺腑,自从世子爷去年率领大军大败南蛮百越,到现在世子爷替南疆守住了惠陵城,又收复雁定城、永嘉城,刚才更将南凉两万大军一网打尽……这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南疆军将士都看在了眼里,对世子爷是心悦诚服。
如今在军中,世子爷的声望俨然已经压过了王爷,军中上下都为他们南疆后继有人而感到欣慰不已。
“那么,”萧奕嘴角一勾,脸上的笑意更深,“就信安逸侯吧。……就像信我一样。”
郑参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掩不住的震惊,世子爷对安逸侯的信赖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郑参将忽然想到前些年世子爷一直在王都为质子,但是以世子爷的性子应该不仅仅是默默地等待吧?除了咏阳大长公主和傅云鹤以外,难道安逸侯也是世子爷在王都的收获?
郑参将越想越多,越想越惊,到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开了守备府……
等萧奕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东边的夜空中升起了一弯淡淡的明月,洒下朦胧的月光。
萧奕一眼就看到南宫玥正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她的目光是那么柔和、专注,仿佛眼里只有自己。
在看到他的一刹那,南宫玥眉眼弯弯地喊道:“阿奕。”
萧奕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她,一把抱在了怀里,在她的脸颊上蹭了蹭后,才不舍得放开,那黑亮的眼眸比天上的明月还要璀璨惑人,“阿玥,我正打算去外祖父那里,我们一起过去吧。”
“外祖父这会儿应该还没有回来……他最近正忙着教那些大夫们制药,每日都早出晚归的。”顿了一下后,南宫玥问道,“阿奕,你找外祖父可是有什么事?”
萧奕与她说起了刚才官语白咳嗽不止的事:“……我本来想请外祖父他老人家去帮小白看看……阿玥,要不你去给小白探个脉吧?”
南宫玥自然应了,立刻吩咐百卉去取药箱,眉头微蹙。
官语白的身子骨到底有多虚,她最清楚不过,自他抵达雁定城后,就殚精力竭地为今日这一战筹谋,他们看到的只是他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但那之后,官语白付出的心力又有几人知道……
一听到事关官语白,百卉也有些紧张,急忙领命而去,背影中难掩忧色。
而南宫玥则与萧奕一起先往官语白客居的院子去了。
天色更暗沉了,夜色如墨,四周寂静一片,冬日的夜晚没有虫鸣,只有偶尔听到寒风吹拂树叶、花草的声音,萧瑟冷清。
萧奕和南宫玥两人踏着月色穿过两条抄手游廊,跟着拐弯走上一条青石板小径,官语白的院子很快就出现在前方。
隐隐还有男子略显轻浮的嬉笑声从风中传来:“哈哈,这真的是鹰吗?我看着怎么就跟小鸡似的……”
这个声音显然不属于小四,也不属于风行,更不是官语白。
好像是那个司凛……南宫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紧跟着,院子里就又响起了小四冷冰冰的声音:“寒羽当然是鹰。”
“是吗?”司凛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戏谑,“那我可得瞧瞧……哎呦!”
南宫玥与萧奕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两人加快脚步走进了院子里。
只见一身黑衣的司凛正坐庭院里的石桌旁,直愣愣地与一头灰鹰大眼瞪小眼,他眼角抽动了一下,没好气地对着一旁披着狐皮斗篷的官语白告状:“语白,你的鹰竟然啄我!”
石桌上的篮子里寒羽探出小脑袋来,张开嫩黄的尖喙,发出稚嫩的啼鸣声,仿佛在为小灰申辩什么。
官语白嘴角含笑,正要说话,却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咳咳……”
小四担忧地看着自家公子,懒得理会司凛,他见萧奕和南宫玥来了,顿时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盯着南宫玥。
南宫玥一边走,一边说道:“官公子,我来给你把个脉吧?”
官语白微微一笑,道:“只是些许咳嗽而已。”他无奈地看了萧奕一眼,猜到是萧奕把南宫玥特意叫来给他把脉。
在场的几人都知道官语白的身子比常人还需要虚弱三分,绝不容出一点差错。
众人都用不敢苟同的目光看着官语白。
官语白投降了,伸出了左腕,南宫玥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伸出三根手指替他探脉。
周围安静了下来,小四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很快,南宫玥就收回了手指,迎上小四担忧的眼神,她给了他一个安抚的微笑,道:“官公子只是略感风寒,不严重。我给他开一个方子,先服三日,一天三剂……”
百卉不知道何时提着药箱到了,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
百卉在一旁给南宫玥伺候笔墨,萧奕则在南宫玥的身旁坐下,小灰看到了萧奕来了,抖了抖羽翼,像是跟它打招呼。
萧奕在小灰身上摸了摸,小灰温顺地站在原处,倒是引来司凛好奇的眼神。这头鹰性子傲得很,刚才根本就不给自己一点颜面,居然这么听这萧世子的话?
萧奕注意到司凛的眼神,想到了什么,笑吟吟地说道:“小凛啊,你刚才不是要找小白算账吗?小灰是我的鹰,你有什么事找我便是!”
小凛?司凛浑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以前听萧奕叫语白小白的时候,只觉得好笑,等到落到自己头上,这感觉还真是“不寒而栗”。
不过,司凛看了看萧奕,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小灰,剑眉微微挑了挑,似乎在想既然是萧奕的鹰,怎么会在语白这里?
“小奕啊!”司凛以牙还牙地给萧奕取起小名来,“既然是你的鹰,那你打算如何给我一个交代?”他做出揽镜自怜状,“像我这般丰神俊朗的美公子,就算是一只手被破相了,也不知道多少姑娘要心疼死了……”
一旁的小四简直要听不下去了,默默地给自己公子送上了热茶。
萧奕笑得更灿烂了,道:“小凛啊,你欺负我家小灰未来的媳妇,它只是这么啄一下你的手,那算是客气了。”
司凛有些傻眼了,这年头还有没有道理了。他们人都还没成家,这鹰都已经预定好童养媳了?
他忍不住道:“语白,你这不是帮别人养童养媳吗?太吃亏了。”
这一次,小四终于忍不住了:“寒羽才不是童养媳了!”
司凛来劲了,一本正经道:“没错,怎么也不能当童养媳,应该把他们家的小灰招赘才是!”
招赘?!小四眸光一亮,但随即又用力地甩头,自己差点被司凛带歪了。
看着二人,官语白眼中笑意更浓。
南宫玥看着此刻神态悠闲轻松的官语白,脑海中不由想起初次相逢时那个死气沉沉、遍体伤痕的他……自己又怎么会想到,有一天,她、萧奕、还有官语白,能似今日这般在千里之外遥远的南疆谈笑风生,命运真是太奇妙了!
既然官语白没事,萧奕和南宫玥没有久留,尤其是萧奕,自打从战场上下来后,连衣裳都没有换一身,更别说好好歇息了。
南宫玥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阴影,有些心疼。
院子外,已经是月上柳梢头。
夜晚的雁定城又比白日清冷了不少,可是南宫玥却不觉寒冷,只觉得萧奕的大掌就像是一个暖炉般,源源不断地传来热力。
两人并肩而行,南宫玥笑吟吟地听着萧奕讲述自己如何英明神武,歼敌上万,双目如璀璨的星辰一般注视着他。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一战能够以如此小的伤亡,取得大捷,其中重要的一环在于利用孙馨逸将计就计暗杀了敌军主将,使得敌军群龙无首,军心溃散。
想到孙馨逸,南宫玥的心里就有些沉甸甸的,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萧奕一脸疑惑地朝她看去,微微挑眉,以示疑问。
“阿奕,”南宫玥问道,“会如何处置孙姑娘?”
孙馨逸勾结南凉,叛国通敌,是足以诛九族的罪过,罪无可恕!
然而,孙家满门英烈,却要因为她一个人的过错,以致满门都沾染上污点……
通敌叛国,祸及九族。
一旦孙馨逸的罪名定下,孙守备的全家上下的功绩都不够将功赎罪的,忠烈之名更是荡然无存,甚至,若是皇帝想追究的话,孙家九族恐怕都逃不过这一劫。
为了一个孙馨逸毁了孙家,实在太不值了。
可孙馨逸不但通敌,甚至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亲侄儿,要是这样都轻轻放过,天理何在?!
偏偏孙馨逸是孙家遗孤,这雁定城满城上下都看着呢,若是擅自处置又不给个说法,恐怕也难以向这些不知情的百姓和满城将士交代。
南宫玥微微蹙眉,心中有几分为难。
提到孙馨逸,萧奕的眸中闪过一道冷芒,口中则若无其事地说道:“李守备和景千总方才找过我了,希望我能把孙馨逸交给他们处置,我答应了。”
南宫玥心中一动,隐隐感觉事情似乎不像萧奕说的那么简单,脱口问道:“他们打算如何处置孙姑娘?”
“阿玥,这事你还是别管了,会污了耳朵。”萧奕淡淡道,“总之不会轻饶了她,更不会因为她而毁了孙守备的忠烈之名。”
萧奕不想再谈孙馨逸,晃了晃他和南宫玥交握的双手,给了她一个不满的眼神。
南宫玥不由失笑,不再多想,牵着萧奕的手走进了屋子里。
主子们一进屋,屋子里候了好些时候的画眉就迎了上来,禀道,沐浴用的热水和替换的衣裳已经准备好了。
这一切当然是为萧奕准备的。
经过雨澜山的那场殊死大战,萧奕虽然精神奕奕,脖子以上形容昳丽依旧,看来与往常没什么差别,但是肩膀以下却是满身的狼藉,一袭衣袍和战甲有不少地方都被鲜血所染红,身上更是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让人望而却步。
也亏得世子妃不嫌弃世子爷。几个丫鬟都是暗暗心道。
南宫玥亲自去净房里服侍萧奕沐浴梳洗。
净房里没有窗户,点了一盏八角宫灯笼,烛火透过半透明的薄纱发出朦胧的光芒,昏黄的光晕一圈圈地发散开去,照得小小的净房半明半暗。
里头热气腾腾,袅袅的白色水雾从偌大的浴桶中升腾而起,弥漫弥漫在四周,丫鬟还特意在浴桶中放了些艾叶,以洗去身上的血腥气。一身洁白的中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南宫玥先服侍萧奕脱下了外袍,然后把手伸进浴桶里替他试了试水温,对她而言,这水温略略有些高,但是对萧奕来说就是恰恰正好。
她正要转头招呼萧奕,就见一道不着一丝半缕的身形已经轻松地一下子跳进了浴桶里。
“哗啦啦啦……”
原本丫鬟备的热水正好在他泡进浴桶后,可以溢到胸口,用来泡澡再舒服不过……不过被萧奕这么一跳,立刻有不少热水“哗啦啦”地溢了出来,水珠四溅。
南宫玥就站在浴桶旁,冷不防地就被四溅的水珠溅湿了脸颊和大半的衣裳。她穿了一件柳色的衣裙,被水溅湿后,衣衫就有些半透明,隐隐可以看到衣衫里面玫瑰色的肚兜,透着一丝旖旎。
萧奕笑吟吟地看着南宫玥,故作惋惜地叹道:“世子妃,你的衣裳湿了,不如与本世子共浴如何?”说着,他歪了歪头,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柔顺地落在他的肩膀上,胸膛上,发尾隐于水汽氤氲的热水中。
他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勾了一下,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更多的是诱惑,妖媚惑人。
如果这家伙是个女子,应该是个妲己再世吧?
南宫玥脑袋放空,魂飞天外地想着。
小小的净房中静了一静。
“臭丫头?!”
这一声几乎是有些幽怨了,好像在说,我在你身边,你居然还跑神了?
南宫玥定了定神,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奕,那黑亮的眸子仿佛在说,乖,别闹了!
萧奕也是毫不闪避地回视,好像在无辜地为自己辩护,他哪里胡闹了!他要和他的世子妃沐浴,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南宫玥继续与他对视,半眯眼眸,眼神坚决极了。
要是和他一起共浴,那是他沐浴,还是自己被“洗”呢?
南宫玥眉角一抽,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不一会儿,世子爷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心道:世子妃能给伺候着梳洗,自己就知足吧,要是把世子妃气走了,那自己岂不是就成了孤家寡人的小可怜了?
“哗啦啦……”
净房里的水声再次响起……
这一洗,时间就有些久,起初净房里还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不知何时水声停了,但是丫鬟们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主子们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这大概就是,小别胜新婚吧。画眉默默地想着。
百卉和画眉在外头的堂屋候着,也不敢进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画眉准备的吃食总算是英雄有用武之地,帮主子们把几样的简单的吃食摆在窗边的案几上后,画眉立刻手脚利落地退下了,视线没敢乱瞟。
明明现在是初冬,但是屋子里却热得好像是炉子烧似的。
萧奕大口大口地吃着金丝卷饼,笑眯眯的目光不时地落在南宫玥略显红肿的樱唇上,整个人就像是偷了腥的猫儿似的满足极了,嘴角翘得高高的。
南宫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借着吃东西的动作消极地避开他的视线。
内室中,静悄悄的,只有食物咀嚼的声音,和外面寒风偶尔拂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萧奕一口气吃完三个金丝卷饼,而这时,南宫玥才刚吃完了一个。她起身给他沏了热茶,让他漱口、消食。
淡淡的茶香缭绕在房间里,静谧的气氛本来闲适悠然,可是不知不觉中,就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迟疑。
南宫玥看着萧奕略显纠结的眉目,心中一动,直接开口道:“阿奕,你什么时候再走?”
萧奕眨了眨眼,难掩讶色地看向南宫玥。他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明天再跟她说,免得她今晚太过忧虑。
南宫玥本来心头还有些沉沉的,但是看着他这副表情,反而放松了下来,对着他挑了挑眉尾,给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这个很难猜吗?
这次他们虽然全歼了南凉大军,但是登历城尚未收回,而且,她和外祖父研制的口罩也尚未派上用场……
口罩,沼泽……
想着,南宫玥的心底泛出一丝苦意,面上却是不显。
萧奕戏谑地伸手在南宫玥发顶摸了摸,仿佛在说,我的臭丫头可真聪明!
南宫玥无语地眉头抽动了一下,无奈地叹息,你以为我是家里的小白小橘吗?
萧奕又饮了口热茶,当茶盅放下后,他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走到南宫玥身旁,拉起南宫玥的手坐到了罗汉床上,缓缓地说道:
“臭丫头,我三天后就要出征……”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南宫玥的心还是不自觉地一颤。
三天,才三天,比她预想得还要早一点……
萧奕继续说着:“届时小白会去永嘉城主持大局,这一次,我可能要至少一个月才能回来。……你就先回骆越城吧。”把南宫玥一个人留在这雁定城里,萧奕实在有些不放心。
南宫玥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隐隐猜到萧奕此行的目的了……
她没有多问,心里明白接下来才是他们南疆和南凉之间的殊死之战。
不,不止是南凉,还有百越……
她相信,赢的当然是阿奕!
这广阔的领土将会是阿奕新的天地!
她能做的,就是相信他,还有……等着他回来。
内室中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南宫玥静静地依偎在他怀中。
夜渐渐地深了。
一夜缱绻……
等到南宫玥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床榻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抱着薄被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几乎要怀疑昨晚是她的梦。
“臭丫头……”坐在窗边的萧奕闻声看来,他正姿态慵懒地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本兵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南宫玥傻愣愣地看着窗边晨曦中的昳丽青年,在柔和的阳光抚触下,他乌黑的发梢像是闪着光点似的,在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笑了。
一看南宫玥醒来,萧奕随手丢下手中的书,大步走到塌边,揽着她光裸的肩膀,笑吟吟地说道:“你醒了?要再睡一会儿吗?或者我让丫鬟赶紧备早膳?”
他醒来已经好一会儿,一个人有些无趣,盯着她安详的睡颜许久许久,还是不忍心吵醒她。
她是真的累了吧。这种疲劳是来自身心上的双重疲劳,所以平日里浅眠的她睡得这么沉……
于是萧奕就乖乖地自己起身,也不去练武,安静地在陪着她。
在他的大掌抚上她光裸的肌肤时,南宫玥顿时打了个激灵,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明起来。
对上他略显灼热的眼眸,南宫玥忙不迭道:“阿奕,我饿了。”
她是真的饿了,不像精力旺盛得不似凡人的萧奕,南宫玥自认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她一看萧奕已经干了八九成却还带着一丝湿气的发梢,就知道这家伙已经醒了很久了。
人与人真是不能比啊。
南宫玥心里叹道。
幸亏南宫玥反应机敏,两人总算在巳时过半时出了屋子,一路往前院去了。
出征在即,南宫玥带着他去看看已经制好的口罩。
两人手拉着手并肩而行,一边走,她一边说道:“……到昨天为止,约莫一万八千的口罩都已经制好,也晾好了,还差最后一批……”
话语间,两人走进一个院子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那偌大的庭院中,密密麻麻的、数以千计的白色口罩挂在一条条晾衣绳上,迎着清晨的微风,飘舞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韩绮霞则忙着把一些被风吹得粘在一块儿口罩分开。
“……林老太爷,您看这驱虫药……”
不远处的一张石桌旁,披着一件狐袭斗篷的官语白正和林净尘说着话,听到动静,两人一起抬头看了过来。萧奕不禁皱了下眉头,向林净尘施了礼后,就毫不客气地说道:“小白,你风寒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了呢!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就不遵医嘱呢!”
一旁的小四暗自点头,头一次觉得这个不靠谱的萧世子说得没错。
面对数道锐利的目光,官语白笑了,有些无奈地说道:“……我只是风寒,昨日喝过药,今日已经不咳了。”
官语白身子素来虚弱,林净尘只觉得他今日说话有些没有气力,倒没想到他又病了,闻言干脆直截了当地给他把了脉,过了片刻才颔首道:“……从脉象来看,确实没有大碍了,但官公子,近来寒风乍起,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了。”
官语白点头应了一声,连小四都在后面一本正经地又点了点头。
萧奕听林净尘这么一说,才总是放下心来,和南宫玥一同在林净尘的身旁坐下,问道:“小白,外祖父,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官语白含笑道:“我正想让林老太爷帮忙配制一些驱虫药。南凉那边多蛇虫鼠蚁,即便是一只小小、不起眼的蚂蚁,都有可能是毒蚁……南凉当地也常有人因为被毒虫毒蚁啃咬,而丢了性命。”
官语白所虑不无道理,南宫玥沉吟一下,说道:“外祖父,不如咱们就配制一些药粉,再让那些妇人赶制些香囊出来,把药粉放置在香囊里,挂在腰间,倒也能起到驱虫的功效。”这香囊不需要绣花,只要用粗布缝制起来便是,动员全城的妇人全力赶工的话,三日应该也差不多了。“只是,这口罩……”若两边一起赶工,恐怕会顾此失彼。
林净尘捋须笑了,说道:“阿奕,玥儿,你们瞧,这里的正是最后一批。接下来,我们可以全力制驱虫药。”
南宫玥不禁惊讶了,本来按进度至少要今天下午才能煮好药汁把这最后一批口罩晾上,没想到外祖父他们的动作那么快。
萧奕更是如此,他的耳边不由得想起昨晚南宫玥对他说的话。
如今才短短的不到半个月,两万多只可避瘴气的口罩就完成了,萧奕可以想象南宫玥、林净尘、韩绮霞还有其他很多人,必定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精力,才能赶在他和大军出征前完成了这一切。
外祖父应该也猜到了,猜到自己不日就要再次出征,所以昨晚他们在连夜赶工……
萧奕环视着这满院子的口罩,心头溢出一股暖流,下意识地把南宫玥的手握得更紧了。
林净尘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俩,说道:“驱虫药所需的药材不多,我一会儿去药库里盘点一下,多半是够的,等那些大夫们一来,我们就能开始。”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着盔甲撞击的声音,显然是有士兵急匆匆地跑来了。
院子里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只见竹子带着一个身穿铁甲的士兵小跑着进来了。
“世子爷,侯爷,”那士兵跑得气喘吁吁,单膝下跪地禀道,“傅校尉率领一队神臂营士兵去围剿南凉残兵的时候,遭遇伏击……”
韩绮霞倒吸一口冷气,面色剧变,急忙回过身来打断了对方道:“傅校尉现在在哪儿?”
那士兵愣了一下,抱拳回道:“傅校尉现在正在伤兵营……”
他的话还是没机会说完,韩绮霞就朝院子外冲去,眨眼已经不见她的背影。
院子里静了一静,气氛有些怪异。
南宫玥担忧地看向了萧奕,萧奕唇角一勾,在石桌下拉了拉她的小手以示安抚。
官语白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饶有兴趣地笑了。
那来报的士兵仍是一头雾水,又怔了怔,然后回过神来继续禀告道:“那三百南凉残兵已经被傅校尉带队全部清剿!我军无一阵亡,只有三十几人受了些轻伤……”
萧奕应了一声,就简单地挥手示意那士兵退下去吧。
那士兵又匆匆离去,萧奕又抛了一个得意的眼神给南宫玥,仿佛在说,我就说嘛,小鹤子没事的。
昨晚,根据萧奕最后得到的军报显示,流窜在外的南凉残兵已经不足五百了。
萧奕就让傅云鹤、华楚聿分别带了一些有潜力的小将,比如于修凡和常怀熙等出城围剿南凉残兵,也好积累作战经验。这一次,围剿南凉残兵的主力就是有这些小将带领的小队,而傅云鹤率领的一千神臂营主要是从旁观察协助,若是己方的将士有生命危险,就即刻出兵救援。
对于这些小将而言,这绝对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毕竟大多数的战争都有性命之忧,但围剿残兵相对简单,却又能积累实战经验。
南宫玥也握了握萧奕的手,算是夸奖。
在场的四人中,有三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唯有林净尘还摸不着头,却又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发生了,才会让这三个年轻人露出那样的笑意。
迎上林净尘狐疑的目光,南宫玥掩嘴一笑,心道:外祖父啊,明明和霞姐姐朝夕相处,亲若祖孙,却竟然什么也都没发现。
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笑道:“外祖父,您又有外孙女快要出嫁了。”
这句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透露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林净尘愣了一下,然后也想明白了,惊讶地挑眉,抚着长须思索着。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傅云鹤人品如何林净尘当然是看在眼里的,足以为良配。只不过……
想到韩绮霞和傅云鹤的出身,林净尘皱了皱眉,他们俩本来是门当户对,可是韩绮霞现在的身份却有些尴尬。他从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但是傅家呢?
霞姐儿好歹叫了他一声外祖父,他自然也该看顾着些……不过玥儿刚才这么说,难道是她心里已经有数了?林净尘若有所思地看了南宫玥一眼,心想:玥儿办事一向稳妥,就且再看看吧。
几人商量了一会儿驱虫药的细节,又一同用过午膳,官语白就被萧奕赶回去休息了,而萧奕自己则去了书房,尽管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可为了振奋士气,总得要先论功行赏一番,萧奕打算在今日之内就把名单定下。
萧奕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了,不多时,大夫们也都到了,这些日子,他们在林净尘的亲自指导下受益匪浅,听说今日起要开始制驱虫药,更是精神一振,带着学徒们就忙开了。
从药库取药,晒药,制药……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等到萧奕忙完过来接南宫玥的时候,已是申时,林净尘猜到萧奕就要出征,也没多留他们,挥挥手就给打发了。
萧奕牵着她的手,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口吻中带着一抹撒娇的意味说道:“……臭丫头,我们……”
南宫玥脸颊一阵发烫,抢先一步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们去伤兵营看看霞姐姐和阿鹤他们在不在。”
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他才不想去看那个碍眼的小鹤子呢!不过,萧奕从来不会拒绝南宫玥,一脸委屈地应了。
反正去伤兵营也只是个借口,两人也不赶时间,随意地在雁定城的街道上漫步。
直到……
一阵马蹄声从后面追来,竹子匆匆而来,对上自家世子家嫌弃的目光,他硬着头皮回禀道:“……世子爷,孙逸馨说她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想换自己一条命……她说,王妃是被人害死的,她知道凶手是谁!”
竹子口中的王妃当然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萧奕的亲娘——大方氏。
孙逸馨说萧奕的生母大方氏是被人害死的?!
一瞬间,四周寂静无声,死一般的沉寂。
南宫玥看着萧奕冰冷如寒霜的眼神,心里有些担忧,赶忙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南宫玥自抵达南疆后,鹊儿不时会把王府中下人口中的一些消息传到她耳中,其中也包括大方氏的死因,据说,大方氏是生萧奕时难产导致崩漏,萧奕没满周岁,人就去了,听说大方氏临产前一天曾经觉得腹如绞痛,又吐又泄,请了王府良医所的良医开了方子才缓和下来……
当初南宫玥就觉得这些症状,有几分可疑,但只凭几句可能被加油添醋的话又不足以为证。更何况,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在王府中,早就没有大方氏身旁近身服侍的老人,如今知道些皮毛的,也不过是当年王府中的粗使婆子,人云亦云罢了。
甚至,南宫玥曾也一度怀疑过,先王妃是因为乔大夫人履履给镇南王塞美人,心情抑郁才会导致难产……
想着,南宫玥眉宇紧锁,而萧奕更是面沉如水,嘴角一勾,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萧奕的声音冷得好像从地狱的最深处发出,竹子担心地看了自家世子爷一眼,也不敢多说什么,安静地在前头带路……
雁定城的死牢就在城北,距此约莫五六里的路,萧奕从巡逻的士兵那里借了一匹马,和南宫玥一同策马而去,不过一盏茶功夫就到了。
死牢中,阴冷潮湿晦暗,一走进来,仿佛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般,再也没有了光明和希望。
“世子爷,世子妃,请随小的前面走。”
胡子拉渣的牢头提着一盏油灯,战战兢兢地在前面领路,一直把二人领到了一间空荡荡的戒律房中。牢头早已事先在里头点了几盏油灯,油灯发出昏黄的烛光,烛火跳跃着,在萧奕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看来彷如罗刹。
戒律房中,气氛一片凝重、压抑。
待两人坐下后,不一会儿,牢头就命人提来了孙馨逸。
孙馨逸仍旧穿着之前那身湖色衣裙,纤腰挺得笔直,就算在这时候,她的头发仍然梳得整整齐齐,衣裙虽然有些皱,但也勉强干净,一双幽深的眼眸坚定中透着一丝狠厉。
她带着几分揣度的目光飞快地在萧奕和南宫玥身上扫过,然后在南宫玥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惊讶她为什么也来了。
“馨逸参见世子爷、世子妃。”
孙馨逸毫不迟疑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石板地上。
南宫玥一看孙馨逸的表情,就知道哪怕被关在死牢里,她还是毫无自省的意思。
南宫玥心中暗暗摇头,在一旁沉默地坐着。
此刻,萧奕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听说,你要见本世子?”萧奕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
虽然萧奕没有提大方氏,但孙馨逸当然明白萧奕为何愿意见她,否则以她的死罪,又如何能让堂堂世子爷屈尊来见她。
孙馨逸深吸一口气,也不敢与萧奕兜圈子,开门见山道:“世子爷,馨逸愿说出所知的一切,还望世子爷饶馨逸一命!放馨逸平安离开雁定城,并答应不追究过去的一切!”
萧奕瞥了孙馨逸一眼,淡淡道:“说吧。本世子倒要看看你所说的值不值得你这条命!”
孙馨逸心中一喜,世子爷生母的死因当然比她这区区罪女的一条命要重要得多。
她理了理思绪,条理分明地说道:“世子爷,馨逸的姨娘在年少时曾经在方府做过洒扫丫鬟,那个时候,方家还没有分家。……一次她在假山边洒扫时,偶然听到有两人在假山洞里说话,姨娘一不小心发出了些动静,惊动了对方,最后以猫叫声险险地蒙混了过去……后来正巧先王妃带着丫鬟往假山的方向走来赏景,就把说话的两人给惊走了。”
听到这里,萧奕面露冷色,沉声问:“你姨娘可有看到那两人是何人?”
孙馨逸忙答道:“回世子爷,姨娘没有看清,只知道其中一个是年轻的女子,而另一个男人则有着百越那里的口音。姨娘听到那男人在说‘只要助吾王得了方家在西格莱山那边的铁矿,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孙馨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萧奕,继续道,“次日,两个负责花园里洒扫的丫鬟就因为犯事,被主子给活活打死了。其实那一日馨逸的姨娘本来不负责假山那边的洒扫,是因为一个好姊妹身子不适,才帮着去代工。”
孙馨逸的姨娘不是傻子,立刻就想明白自己的好姊妹是为何被杖责至死。
分明是那说话的两人还是起疑了,所以就杀人灭口了!
“姨娘知道事情不妙,就事先买通了一个常来方府的人牙子,找了个机会故意打碎了花厅里的一个青瓷花瓶,又顶撞了管事嬷嬷几句,然后被发卖了……”那个人牙子倒也守信,给孙馨逸的姨娘选了户好人家,所以她才有机会进了孙家做丫鬟,后来由孙老夫人做主开了脸,成了孙守备的通房,直到有了身孕,又抬为了姨娘……
孙馨逸顿了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晦涩难当。
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半年前,南凉大军兵临城下,雁定城不日就将城破,母亲把我孙家满门女眷聚集在她的院子里,打算一旦城破,就令所有人自缢殉节。馨逸的姨娘自知难逃一死,寻隙把当年的这些事都悄悄告诉了馨逸。”
孙馨逸的姨娘把这一切告诉她,是希望孙馨逸别轻易放弃。就连先王妃都死了,她却争到了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虽然没争到第二次,但孙馨逸未必没有机会。
孙馨逸咬了咬牙,又说道:“……世子爷,当年先王妃在那日之后不久后就先逝了,说不定是他们以为她听到了什么,所以才会杀人灭口!”
待她话落之后,四周陷入死寂,静得孙馨逸有些害怕,心脏“砰砰”地加快,在耳边回响着。
自从昨日她被南凉要挟不成,反被世子妃识破后,她就知道自己完了。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凭什么她要为那个才二岁的,不懂事的孩童偿命?她苦思冥想了一夜,忽然想到,姨娘无意中告诉自己的这个秘辛似乎能为她争到一丝生机。
见萧奕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说话,孙馨逸鼓起勇气抬眼看去,迎着对方晦暗不明的眼神,又道:“世子爷,虽然馨逸无凭无据,如今也过去了那么多年,世事变迁,但是方家犹在,以世子爷您的手段,想要查证此事,也大有可能……”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知道自己所知虽然是惊天秘闻,但坏就坏在空口无凭。
“把她带下去吧。”
萧奕再也不想听她叽叽歪歪,六个字打断了她。
孙馨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萧奕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答应放过自己吗?
“你……世子爷,你怎么可以不守信用?!”孙馨逸脱口质问道。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着,不该是这样的啊?!
世子萧奕虽然看着吊儿郎当,但是从他治军的手段可见,绝非如他外表般纨绔。治军之道,重在一言九鼎,萧奕他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他就不怕坏了他自己的名声吗?!
萧奕冷冷地看向孙馨逸,目光中透着一分锐利,两分不屑,三分冷意,缓缓地说道:“对君子,当然要以诚相待,一诺千金,但是对于连人也称不上的禽兽,讲礼节、讲诚信,岂不可笑?!”既然连她自己也放弃了为人之道,还想奢望别人视她为人吗?
萧奕的寥寥数语,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底,彻底浇熄了孙馨逸的心头的那一丝火苗,她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
牢头很快按照萧奕的吩咐请来了两人,这两人孙馨逸也很熟悉,正是李守备和景千总。
本来,李守备和景千总今儿一早就要带走孙馨逸的,谁想孙馨逸一出牢门就宣称她知道先王妃大方氏的死因!
此事非同小可,牢头请示了李守备和景千总后,就立刻派人去禀报了萧奕。
李守备和景千总便在另一间戒律房里候着,直到萧奕派人传唤。
李守备和景千总都是目光复杂地看着孙馨逸,他们二人都与先去的孙守备是故交,尤其是景千总更是孙守备相交多年的好友,把孙馨逸当做自家的晚辈看待,自从来到雁定城后,他一直对孙馨逸多有照顾,唯恐委屈了故人之后。
景千总心中早就谋算过了,孙馨逸现在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属于孙家的产业,自然要交到她手上,若是有恶仆胆敢欺主,也自有他们这些长辈为她做主。将来,等到三年守孝期满,再为她说门亲事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孙守备……景千总甚至还考虑过是否要为孙馨逸招赘,也好给孙家留下一丝血脉。
可是此刻再想来,一切却那么讽刺,那么可笑。
景千总一眨不眨地瞪着跪在地上的孙馨逸,眼睛几乎要瞪凸了出来。他真想扒开孙馨逸的皮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一个才两岁的幼儿,就算是与她无亲无故,普通人怕也是不忍下手要其性命,可是孙馨逸居然连自己的亲侄儿也可以下手!
孙家满门英烈,怎么就会被她这么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偏偏还不能简单地杀了她一了百了……不过,人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世子爷……唔!”孙馨逸还想说什么,但是立刻就被一个牢头捂住了嘴巴,强硬地带下去了。李守备和景千总也告退了。
小小的戒律房中又静了下来,只剩下萧奕、南宫玥和那个之前给他们领路的牢头。
那牢头有些不安,几乎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直到萧奕转头对南宫玥道:“阿玥,我们走吧。”牢头才暗暗地松了口气,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死牢中光线晦暗不明,空气更是潮湿污浊,弥漫着一种绝望压抑的气息,让人的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沉郁起来。
推开牢门的那一刻,便是眼前一亮,外头仍是阳光普照,微微的寒风带着冬日略显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的芬芳。
两人没有再骑马,手牵着手缓步而行。
南宫玥不时转头看向萧奕,他侧脸深刻完美,此刻嘴角微抿,透着一分漫不经心。
可是南宫玥知道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此事事关萧奕的生母,他又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呢。
她现在需要做的只是陪在他身边而已。
两人缓缓地往前走着,漫无目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奕忽然开口道:“臭丫头,你说那姓孙的说的是真的吗?”他声音中掩不住的晦涩。虽然萧奕对生母根本没有印象,但是血脉之情是人之天性。
萧奕心知孙馨逸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别的且不说,西格莱山附近有没有方家的铁矿,如今又在谁的手里,要查证再简单不过。
这一点,夫妻俩都心知肚明。
南宫玥沉吟一下,说起了鹊儿告诉她的那些事,然后问道:“阿奕,关于母妃当年难产的事,你知道多少?既然当时请府中的良医替母妃看过,可还能找到当时的脉案……”
萧奕抿了抿薄唇,神情低落,道:“母妃的事,我知道的实在不多,自打我记事以来,很少有人在我面前提及母妃的,偶尔提及无非也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母妃过世以后没几年,府里以前贴身服侍母妃的人都被小方氏打发的一干二净,至于府中的良医这十几年间也已经换过好几个了……”
说着,萧奕想起了什么,“这么说,我印象中十几年前好像有一个良医因为与一个有夫之妇偷情,被人活活给打死了。”这件事都闹到了官府,王府中也传得沸沸扬扬,萧奕难免不小心听下人们嘴碎地聊了好多次,直到小方氏下了封口令,才算消停。如今再细想,这事真的那么简单吗?是否又是有人在杀人灭口呢?!
萧奕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南宫玥思索着道:“也许可以试着找找当时的稳婆。”
不过,南宫玥也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若是其中真的有问题,对方连良医都杀害了,又怎么会留下稳婆!
顿了一下后,南宫玥安慰地又道:“阿奕,做过总会留下痕迹,尤其还有西格莱山这个线索……我们好好查,总能查出个蛛丝马迹的。”
萧奕不由笑了,拉起南宫玥的手,反倒安抚起她来:“臭丫头,这事都过去了那么多年,也不急在一时。”
南宫玥对着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心道:等她回了骆越城后,再好好地、慢慢地打听便是。
想着,南宫玥眼中寒芒点点。
暂时抛掉心中的纷纷扰扰,萧奕这才迟钝地发现他俩不知不觉竟然走到城门附近了。
“大哥!大嫂!”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只见穿了一身盔甲的于修凡大步朝二人走来,身旁还跟着常怀熙。两人的头发凌乱,战袍上更是沾染了不少血渍,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形容有些狼狈。
于修凡笑嘻嘻地给萧奕和南宫玥抱拳行礼,又道:“大哥,你是来巡视城防的吗?”
萧奕怔了怔,他本来是偶然走到这附近,但是听于修凡这么一提,又觉得带臭丫头上城墙走走委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一个询问的眼神看向了南宫玥,南宫玥还从没有上过城墙呢,欣然应了。
他俩之间的眼波流转没逃过于修凡和常怀熙的眼睛,于修凡忍俊不禁,笑眯眯地说道:“要不我和小熙子也一起上去走走?”他说话的同时,常怀熙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这个于修凡,又随便替他说话了!
于是四人沿着石阶前后上了城墙。
一路上,只听到众将士跟萧奕行礼的声音此起彼伏:“见过世子爷!”
士兵们一个个都是神清气爽,抬头挺胸,说话的声音更是洪亮有力,气势磅礴,让闻者不由得热血沸腾起来,哪怕南宫玥只是一个小女子,哪怕南宫玥从来没上过战场,也在这一声声的呼唤中心潮澎湃,慷慨激昂,深深地感受到了士兵们发自内心的尊敬。
也许,在南凉的眼中,萧奕是冷酷的杀神,然而在这些南疆军的眼里,他是带来胜利的战神!
很快,萧奕和南宫玥一行人就走到了城门的上方,从城墙上高高地俯视着城外。
此刻城外的战场早已经被大致清扫过了,数以万计的敌军尸体大多被搬去了焚场焚烧,但是城墙上、地面上仍有不少的残留的暗红色血渍,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四周……
但是众人都毫不在意,脸上全都洋溢着胜利后的喜悦。
萧奕微微晃了一下南宫玥的手,用显摆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他可以为他的世子妃守住这片大好山河!他会让她成为这南疆最尊贵的女子!
两人的目光黏着在半空中,一旁的于修凡忽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常怀熙毫不同情地丢给了他一个眼神,仿佛在说,还不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就在这时,石阶的方向传来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跟着是一个粗狂的男音:“什么?!世子爷和世子妃刚才也来了?!世子爷还真是走哪儿都把世子妃带着……哈哈,老吴啊,以后你可别说我怕我家的婆娘,世子爷不也一样嘛……”
说话间,就见两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将士一边说笑,一边走上了城墙,两人立刻就看到了萧奕和南宫玥,不由得面露尴尬之色,尤其是刚才说话的那个黑膛脸。
城墙上静了一静,在场的众人都恨不得即刻消失就好,心道:瞧这人也太不会说话了!世子爷这怎么叫怕老婆呢?!世子爷和世子妃这是鹣鲽情深!
萧奕得意极了,豪爽地大笑出声,对着那黑膛脸的将士道:“老凌,你可真有眼力!”
他没明说,但言下之意分明是肯定了对方刚才的戏言。
说完,他还对着南宫玥挤眉弄眼,仿佛在说:瞧,人家多有眼力劲!
南宫玥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染上淡淡的飞霞。这个阿奕啊,惧内是这么可以用来开玩笑的吗?也不怕坏了他在军中的威严!
若非是这里实在人太多,南宫玥几乎要给他一个嗔怒的眼神了。
但是,撇开这些不说,还挺有趣的。
南宫玥一会儿羞,一会儿怒,又一会儿忍俊不禁。
一时间,城墙上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不少,不少将士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阵寒风拂过,将那笑声与欢愉传送了出去,连四周的血腥味似乎都淡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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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萧奕和南宫玥就从城墙上下来时,太阳已经西斜,阳光变得没有那么刺眼。
看看天色,两人对视一眼,有致一同地决定打道回府。
慢悠悠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拐过一条街后,他俩远远地就看到两道眼熟的身影从伤兵营中走出,一男一女。
南宫玥和萧奕满笑着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出声叫他们,对方的目光也望了过来,四个人的视线交集在一起。
“霞姐姐,阿鹤!”
就算是间隔着几十丈,南宫玥也看到了韩绮霞脸上的红晕,以及浑身不自觉地释放出的神采。她的喜悦又如何能瞒得过南宫玥的眼睛,看来就如同自己与外祖父说的一样,外祖父又要嫁外孙女了!
傅云鹤落落大方地对着萧奕和南宫玥一笑,与韩绮霞并肩走来。
迎上萧奕和南宫玥了然的眼神,韩绮霞的脸颊更红了。
从她冲到伤兵营看到傅云鹤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她就猜到自己闹了笑话,她没把话听完就这么横冲直撞了出来——这下,恐怕不只是南宫玥,就连外祖父和安逸候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当时的那一瞬,当她误以为傅云鹤被伏击而受了伤时,是真的慌了……
明明上次当他说要写信给咏阳姑祖母时,她没有答应,因为顾忌她现在的身份,因为对王都的近乡情怯,她退缩了……
但是刚才,直到生死攸关的那一刹那,她才明白她所在意的那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只要有心,只要他与她愿意一起努力,一定会找到解决之道的。
还没尝试就放弃,那不是太傻了吗?那不是枉费她“重活”了一遍,枉费她跟着外祖父的这半年多!
想着,韩绮霞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表情更是坚定,对自己说,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霞姐姐,你是要回守备府吗?”
南宫玥亲热地挽起了韩绮霞,同时丢了一个眼神给傅云鹤,仿佛在说,阿鹤,你若是敢对霞姐姐不好的话,那可要小心一点!
傅云鹤直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挤眉弄眼,笑吟吟的目光落在了韩绮霞身上。
韩绮霞只能赧然地当做没看到他们的眼神交流,点头道:“玥儿,我正打算回去和外祖父一起用膳。”虽然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和选择,但是韩绮霞还是有几分羞赧,故意没提傅云鹤。
南宫玥掩嘴一笑,道:“干脆我和阿奕也去外祖父那里用晚膳吧……”
她话音还未落下,后面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音激动地喊道:
“奕表弟!奕表弟!”
听到这个声音,萧奕眉梢一挑,脸上是似笑非笑。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身蓝色衣袍的乔申宇急切地朝他们走来,眼中压抑不住的喜意。
比起之前在瓮城工地那会儿的狼狈,此刻的乔申宇看来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饱满,容光焕发。
乔申宇先给众人见了礼后,就单刀直入地说出来意:“奕表弟,我想去永嘉城。”
闻言,萧奕发了一声若有似无轻笑。
萧奕昨日下令要从军中挑选有潜力的小将随官语白一同前往永嘉城,这个命令在军中已经引起了一片骚动,众小将们都摩拳擦掌,打算争取这个难得的大好机会。
乔申宇也觉得这是一个立功的机会,想着上次在南凉九王挟持韩绮霞时,自己是立了功的,也在萧奕面前展现了自己的能力,这一次,萧奕怎么也该看在亲戚情分上,优先把这个机会让给自己这个表兄吧!
于是,乔申宇急忙去了一趟守备府,却没找到萧奕,就想萧奕也许在巡视城墙,便又急匆匆地赶来了,唯恐错过这个天赐良机。
自己的运气还不错,萧奕果然在城门附近,而且连韩绮霞也在。
乔申宇飞快地瞥了韩绮霞一眼,心中暗喜:自己怎么说也是韩绮霞的救命恩人,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
“宇表哥,”萧奕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淡淡道,“若是表哥真的有心想去永嘉城的话,就该好好回去准备一下明日的考核才是。”
乔申宇脸色微微一变,怎么还要他考核?考不考核那还不是萧奕这个世子爷一句话的事,说来说去,萧奕还是不肯对自己放水!
“奕表弟。”乔申宇还有些不死心,也顾不上傅云鹤还在这里,“那明日的考题……”若是萧奕肯透露些许考题,那对自己也是大有益处的。
萧奕已经不想听他再说下去,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宇表哥,你若是想要去永嘉城,就明早巳时来城门集合参加考核吧。”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乔申宇,而是一脸期待地跟南宫玥说道:“阿玥,你明日也和我一起去吧。”要不是乔申宇提醒,他都不想去想考核的事。他马上又要出征,正巴不得时时刻刻和南宫玥腻在一起,不过,他转念一眼,就像今日自己带着他的世子妃巡视城墙一样,明天也带上她一起不就得了?!
见南宫玥乖巧地点点头,萧奕的心中更是欢喜,他就知道,臭丫头也舍不得和他分开。
萧奕心情甚好地握紧了南宫玥的手,招呼傅云鹤他们一起离开了。
只留下乔申宇咬着后槽牙、面色阴沉地瞪着萧奕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迸射出一种狠戾的光芒。
萧奕四人步行回了守备府,一路上言笑晏晏,早把乔申宇抛诸脑后。他们一起去林净尘的院子随意用了些晚膳,跟着就各自归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南宫玥先去好生洗漱了一番,之后萧奕也进了净房。
南宫玥披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画眉给她绞干头发,听着那哗啦啦的水声不时自净房的方向传来,内室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清新闲适。
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南宫玥循声看去,只见百卉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表情有些复杂,有些怪异。
她这微妙的表情不由得引起了南宫玥和画眉的注意力,百卉的性子在丫鬟中是最沉稳的,就算是南宫玥,有时候也自叹弗如。
到底是什么事让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百卉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世子妃,”百卉走到近前,屈膝禀道,“孙姑娘她……”
孙馨逸?!画眉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歪了歪小脸,更好奇了。
百卉迟疑了一瞬,这才继续道:“孙姑娘她被送进了军营红帐……”
南宫玥微微一愣,立刻明白了军营红帐所指之意。
百卉实在不想说这些污了世子妃的耳朵,但是世子妃既然让她查了,她也不得不如实禀了:“听说是要让她还给孙家一条血脉……”
百卉朝净房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这个主意是不是世……
“不是。”
百卉的问题没有出口,南宫玥已经坚定地给了两个字。
这么“绕弯”的做法又怎么会是萧奕的主意!
以萧奕的性子,孙馨逸既然罪证确凿,罪无可恕,那么杀了就是。
恐怕是李守备和景千总不忍孙家的香火就此断了,又想惩罚孙馨逸,才想出了这个一个主意。
而孙馨逸……
她恐怕还是舍不得去死吧?!
孙馨逸最怕死,为了“活”,她可以抛弃为人最后的底线,可以从人变为野兽,那么今日也还是一样……
她若是无畏生死,她就不会杀了她的侄儿。
她若是无畏生死,又怎么会被南凉人利用?
她若是无畏生死,她今日就不会落入这样的结局!
只要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孙馨逸就会去尝试,因为她怕死,她舍不得去死!
……
这时,净房的水声停下了,南宫玥沉默地使了一个手势,百卉和画眉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只有在挑帘的那一刻珠链碰撞时发出了些许清脆的声响。
几乎是下一瞬,萧奕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慢悠悠地出来了。
一看他的中衣有些半湿地贴着他光洁的肌肤上,南宫玥不禁微蹙眉头,他一定是又没擦干身子,就把中衣给穿上了。
萧奕心情大好,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
刚才他虽然在沐浴,但是百卉说的那些话,他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
想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目光灼灼地盯着南宫玥。
他就知道他的臭丫头最了解他了。
在他看来,人死灯灭,香火什么的,又有什么意义?!
比如他,若是他的孩子没有属于阿玥的一半血,那还不如不要!
不过,世人皆重所谓的血脉、香火,所以李守备和景千总才出了这么个主意,打算让孙馨逸多活上十个月……
小夫妻俩相视一笑,谁也不打算再提孙馨逸。
对他们而言,孙馨逸的事已经过去了,在他们的生命中几乎连过客也称不上。
“臭丫头……”
萧奕笑吟吟地凑了过来,正想殷勤地帮南宫玥绞干头发,却听窗外传来一阵异动。
“簌簌……”
“簌簌簌簌……”
树枝、树叶震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响亮、凌乱了不少,还伴随着一阵振翅的声音。
“是小灰回来了。”萧奕说话的同时,上前打开了窗子。
果然——
就见窗外的庭院中小灰拍着巨大的翅膀飞了过来,在半空中盘旋了大半圈后,然后落在了窗槛上。
它抖了抖羽翅,就静静地蹲在那里,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萧奕,仿佛在问,你们在干什么?
萧奕上下打量了小灰一番,奇怪地眨了眨眼,忽然对南宫玥说:“臭丫头,你有没有觉得小灰好像变胖了一些?”
是吗?南宫玥几乎天天和小灰在一起,之前倒是没感觉,但是萧奕这么一说,她再打量了小灰一番,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
自从小灰成年后,要么忙着欺负府里的雀鸟,要么飞去城外给自己狩猎加菜,每日的运动量不少,也因而长得健硕精实,却不臃肿,怎么会突然……
南宫玥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俊不禁地嘴角翘了翘。
而蹲在窗槛上的小灰似乎也感受到了他俩异样的目光,抖了抖羽毛,表达它的不满。
屋子里长年备着给小灰的零嘴,萧奕随手拿起一块肉干丢给小灰以示安抚。
萧奕没漏掉南宫玥嘴角那抹调皮的微笑,疑惑地挑了挑眉尾。
小灰准确地一口衔住了那块肉干,跟着又拍着翅膀飞了出去,眨眼就隐匿在暗夜里……
萧奕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什么,朝小灰远去的方向望去。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小灰似乎没有吞下那块肉干,反而衔着肉干走了。
为什么?!
似乎看出了萧奕眼中的疑惑,南宫玥掩嘴笑了笑,这才缓缓道:“小灰估计是又去找寒羽了……”小灰每日都要去看寒羽好几回,现在南宫玥只要一看小灰飞的方向,就知道它这是要去哪儿了。
在小灰心里,主人给它的东西当然是好东西,好东西当然要送给寒羽。
想着,南宫玥眼中的笑意更浓,心中有几分自得,自家的鹰就是不一般。
顿了一下后,南宫玥又道:“我估计小灰会……”她差一点就把“胖”字说出口,但还是临时改口道,“长得健硕了一点,是因为陪着寒羽吃了不少吧。”
寒羽还是雏鹰,小动物年幼时每天都要吃好几顿,小灰经常去看寒羽,也常常很“热情”地帮着为寒羽哺食,难免就有不少食物也进了它自己腹中,也难怪小灰的体型会大了些许。
萧奕听着就有几分沾沾自喜,道:“我就说嘛,小灰就是像我!”
说话的同时,萧奕目光炯炯地看着南宫玥,视线灼热得似乎空气要燃烧起来,仿佛在说,他要是有什么好东西,那全都会送到他的世子妃跟前!
知他如南宫玥自然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这家伙,竟然用这种方式跟自己说起情话来。
她小巧的脸庞上染上一片淡淡的红霞,看来就像是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似的,看起来容光焕发,娇艳欲滴。
而他黑亮的眼眸看得几乎发直了——
他的臭丫头真是太好看了!
幸好自己机灵,早早就把人给盯准了,看牢了。
萧奕得意洋洋地想着,面上的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被他直愣愣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南宫玥急忙又拿起一块肉干扔给了他,萧奕一向从善如流,一口咬住了肉干。难得有世子妃亲自“喂”他肉干吃,他当然不能辜负世子妃的一番心意,不是吗?
愉快地吃完了肉干,萧奕顺势揽住了她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抚过她的脸颊……
清晨,南宫玥是在一双灼热的视线中醒来的,一睁眼就看到一双黑亮的桃花眼灼灼地盯着她。
南宫玥茫然一会儿,立刻想起了今日要出门,顿时精神一振,眼中的迷茫和缱绻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打发了萧奕,赶紧洗漱更衣。
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样子,萧奕几乎是有一分后悔了,但还是乖乖地坐到窗边去了,饶有趣味地看着丫鬟们好生装扮他的世子妃。
没有萧奕的捣乱,一切都顺利极了。洗漱、更衣、梳妆、再用了早膳……
等到两人和官语白还有特意被叫来的傅云鹤,华楚聿一起从守备府出门的时候才辰时过半,马蹄飞扬,一行人没一会儿就策马来到了城门附近。
远远地,就见城门口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小将,对南宫玥而言,其中有几张生面孔,但也有几张熟面孔,比如于修凡、常怀熙和乔申宇。
他们有些是将门之后,有些本是白身,是从士兵中一步步立功被提拔起来。
他们一个个都是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每个人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期待,又透着一丝不明显的紧张。
他们都明白这一次的机会是何等重要,只有在世子爷的面前露了脸,他们日后才能姚良航、田得韬,还有莫修羽这些人一样为世子爷所重用,一步步地在军中出人头地。
若是在考核中发挥不好,那么下一次机会也不知道会等到何时,甚至于,世子爷还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吗?
而这一丝紧张在他们来到距离雁定城五六里的一片空地时,上升到了最高点。
这片空地本是选登营驻扎的地方,如今原本驻扎在这里的那些营帐已经撤走了,在原地打了不少高高低低的木桩,木桩附近有近百名士兵提枪待命,一眼望去,都是攒动的人头,这些士兵看着站得凌乱,但又似乎包含着某种规律……
这是什么情况?!
来参加考核的七八个小将一脸疑惑地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这到底是要如何考核呢?
萧奕伸手做请状,把话语权直接交给了官语白。
官语白淡淡一笑,道:“只要你们能通过这个阵,就算是通过考核,这次的名额是……”
小将们的心瞬间都提了起来,一眨不眨地看着官语白。
官语白抬起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个名额?!竟然仅仅只有一个名额!众小将倒吸一口气,面面相觑,这么说来,他们想要互相合作是不可能了,哪怕平日里是再好的朋友,这一刻,在前程面前,他们都是竞争对手!
但是这个阵法……小将们望着眼前的近百人,就算是这个阵法一时看不出门道,但是很明显的是,敌方的人数远超自己,哪怕是车轮战也可以拖死他们。
“天门阵……”这时,一个清朗的男音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齐地朝声音的主人看了过去,于修凡脱口道:“小熙子,你认得这个阵法?”
众小将看着常怀熙的眼中都有一丝期待,但又怕对方防着他们不愿意多说。
萧奕当然是知道内情的,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和官语白交换了一个眼色。
对于这些阵法、兵法什么的,南宫玥是一窍不通的,她也试着翻过萧奕随手丢在那里的兵书……才没看几眼就昏昏欲睡。不过她虽然不懂兵书,看人脸色还是会的,见萧奕和官语白的表情,就知道常怀熙应该说中了关键。
常怀熙眯了眯眼眸,喃喃念道道:“按照兵书上记载,天门阵是八大奇阵之一,已经失传数百年。天门阵依五行八卦所排列,其中大阵套小阵,子阵套母阵,纵横交错,星罗棋布,共是一百零八阵……”可以说是异常凶险。
乔申宇不屑地撇了撇嘴道:“这哪里有一百零八阵!”那眼神和语气仿佛在说,你就吹牛吧!
常怀熙看也没看乔申宇一眼,要是以他往日的脾气,不和乔申宇争个高低并好好教训对方一顿是誓不罢休,可是自从来到雁定城后,从最脏最臭最累的捡尸体做起……不知不觉中,他的性子变得沉稳了不少,更何况,此刻他们所面临的“天门阵”才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在场的大多数小将们,多少都是懂些阵法,都是目露古怪地看了乔申宇一眼,就如同常怀熙所说,天门阵已经失传数百年,而且也不可能是区区一百个人能摆出来的阵法,很显然,眼前这个阵法多半是安逸侯尝试复原的“天门阵”,没准这一次也不过是让他们得以窥见其中一角罢了。
乔申宇本以为自己的一句话会赢来不少赞同的眼神,却不想结果完全不似他预想的。他的双拳不禁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看着常怀熙和于修凡的眼眸中透出一丝敌意。明明他们三个人是一块儿来雁定城的,明明自己才是萧奕的嫡亲表哥,但是萧奕却对这两个人另眼相看,给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机会,让他们得以步步高升!
萧奕将这些人的眼神和表情都看在眼里,笑眯眯地说道:“若是没有什么问题,那考核就开始了!”
“是,世子爷!”小将们齐齐地抱拳应声道。
跟着,萧奕转头又看向了傅云鹤,傅云鹤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都备好了。”
萧奕展颜,摩拳擦掌地又道:“走,我们钓鱼去!”
闻言,站在傅云鹤身旁的华楚聿面露惊讶之色,显然事先并不知情。
同样不知情的还有南宫玥,她楞了一下,傻眼了。他不是带她来看考核的吗?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萧奕挤眉弄眼地丢了一个眼神给她,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看的,钓鱼多好玩啊!
南宫玥都已经上了贼船,还能怎么样,也跟着他们去了……
萧奕一行人谈笑风生在傅云鹤的引领下往西南方行去,他们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听到哗哗的水流声,清澈的河水在旭日的照拂下波光粼粼,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
河边已经有一个士兵待命,给他们在河岸上铺了一大张油布,又备好了几根鱼竿,一边还放着一个红漆木食盒。
那个士兵赶忙上前给他们行礼,跟着又在傅云鹤的示意下火烧屁股地匆匆离去了,好像有什么急事,众人则在岸边坐下,几个男子各执一根鱼竿,华楚聿在短暂的惊诧后,也自得其乐地钓起鱼来。
约莫一盏茶后,众人还没钓上一条鱼,刚才那士兵又急急忙忙地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禀世子爷,齐副屯长被淘汰了,他从木桩上摔了下来,伤了脚,已经被抬去伤兵营了。”
士兵禀完后,再次原路离开。
傅云鹤眉头抽动了一下,第一个人淘汰得比他预想得还快,幸好他没傻得提议与大哥打赌。
又过了一盏茶多的时间,傅云鹤忽然觉得自己的钓竿动了动,他脸上一喜,谁知下一瞬,不远处传来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咯吱……”
跟着,他手中的钓竿就没动静了,河面上,一圈圈涟漪围着钓线朝四周晕了开去,仿佛在讽刺他一样。
傅云鹤的脸黑了一半,而来报讯的士兵还毫无所觉,气喘吁吁地再次禀报:“禀世子爷,李百将、乔什长和张副屯长暂时结成同盟,还有于屯长、常屯长和陆副百将也是,刘屯长和厉百将刚才被淘汰了。”
然后他再次离去……
“禀世子爷……”
这士兵如此循环重复着,几乎是每隔一盏茶就要过来通报一声,到后来,傅云鹤心里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挑一个性子这么耿直的人来做这件差事。
至于萧奕,早就放弃钓鱼的主意,他随手扯掉了钓线,抽出匕首,三两下地就把钓竿的一头给削尖了。
大哥莫非是要……傅云鹤眼睛一亮,觉得这委实是个好主意,也干脆依样画葫芦地照做起来。小四也不甘落后,心想:怎么也得给寒羽带几条新鲜的河鱼回去!
等他们用鱼叉捕了满满一桶鱼后,坚持钓鱼的官语白和华楚聿也有了些许收回,几尾灵动的鱼儿在水桶中游来游去,与此同时,考核那边也出了结果。
那个士兵带着包括于修凡、常怀熙、乔申宇在内的五人过来了,抱拳禀道:“世子爷,侯爷,成功破阵的五人小的都带来了。”
十七人闯阵,仅有五人破阵。
这还只是最最简化版的“天门阵”。
然而尽管是成功破阵,但是这五人的表情一点也不轻松,连一向嬉皮笑脸的于修凡都是表情凝重,唯有乔申宇的嘴角掩不住的得意,就算是没有萧奕的帮助,他也靠自己破阵了!
此行的名额只有一个,却有五人破阵,那么接下来这个名额到底属于谁呢?又或者他们都失败了?!
五人都默不作声,有致一同地看着萧奕和官语白,等待着二人宣判结果。
萧奕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再一次对着官语白伸手做请,让他来做出最后的抉择。
“于屯长、常屯长、李百将、陆副百将。”官语白一个接着一个地唤着他们的名字,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顿了一下,被他点到的人一瞬间心都提了起来,吊在半空中,呼吸一瞬间几乎停滞。
“明日辰时正,在城门口集合整兵,启程前往永嘉城!”官语白缓缓道,云淡风轻,却又透着一丝为将者的锐气。
于修凡、常怀熙四人都是面露喜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四个人都入选了?可是不是说只有一个名额吗?
四人互相看了看,刚才闯阵的疲劳一扫而空,都变得精神奕奕,唯有乔申宇面黑如锅底。
乔申宇忍不住握着双拳,额头青筋凸起,不甘心地吼道:“那我呢?!我也破阵了,为什么我不能去?!”
“乔申宇。”
这一次,出声的是萧奕,而且直呼名讳,让乔申宇心中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于修凡四人仿佛这才意识到乔申宇被官语白排除在外了。
萧奕嘴角的笑意一收,铿锵有力地质问道:“乔申宇,你是如何破阵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陷害队友,试问将来上了战场,还有何人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你?!”
刚才,士兵早就把考核中发生的细节一一禀告,乔申宇是陷害了自己盟友张副屯长才险险地得以破阵,张副屯长还因此扭伤了左臂。
“可是……”乔申宇还想狡辩,明明是官语白之前说只有一个名额,为什么他不可以除掉他的竞争对手!
萧奕懒得与他多说,何必与一个小人论长短,直接下令道:“来人,乔申宇心术不正,陷害同僚,现撤其军职,即刻赶回骆越城,永不录用!”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地回荡着,听得众人皆是心中一凛,与此同时,也都心如明镜了。
细思起来,其实安逸侯这个考核的背后透着深意,哪怕是最精简版的“天门阵”,以他们的个人之力也是无法单独破阵的。
所谓的“一个名额”和“天门阵”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安逸侯真正要考验的是合作和信任。
所幸,他们都维持住了为将者的底线,齐心协力破阵而出,所以才渡过了这次的考验,给他们自己迎来了真正的机会。
还想要叫嚣、想要以镇南王和乔大夫人压萧奕的乔申宇很快就被士兵们捂上嘴,粗鲁地拖了下去。
傅云鹤看着喜形于色的四人,挤眉弄眼地起哄道:“小凡子,小熙子,阿广,平遥,看来你们这是要升官了,请客!赶紧请客!不请客谁也不许走!”
“那有什么问题!走,我请客,我们现在就吃饭去!”于修凡大臂一挥,豪迈地说道。
话音刚落,却听常怀熙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你还有银子请客吗?”
闻言,于修凡顿时身子一僵。他来这里前确实是带了些银子,不多不少,也就是几十两银子。但是他花钱是个没把门的,这数月下来,已经掏空了腰包,只靠着每个月的饷银度日,现在身上还真是没银子。
于修凡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转念一想,就笑嘻嘻地提议道:“那就让小熙子请客好了。”说着,又看向了李百将和陆副百将,嘴甜地说道,“李大哥,陆大哥,你们有妻儿要养家糊口,小熙子孤家寡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众人都被于修凡给逗乐了,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一时间,河边笑声不断……
当日午后,萧奕就火速地发了几道军令,令城中诸营将士都为止一震。
一则,成立新锐营,命于修凡和常怀熙为百将,麾下各带领一百士兵,新锐营暂不满编。
二则,把千骑营改成幽骑营,编制三千人,李得广、陆平遥分别升任为正副骑率,进幽骑营,并命华楚聿校尉负责招募精兵,千骑营本来一千骑兵,也就代表着还要再招募两千精兵,对于那些出身贫寒的白身士兵而言,这也是一次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三则,神臂营、新锐营和幽骑营三营皆交由安逸侯统帅,启程前往永嘉城,主持大局。
无论这三道军令在军中掀起了怎么样的骚动,但这一次都没人敢跑到萧奕或官语白跟前置喙些什么。
毕竟安逸侯守城之功还赫然犹在眼前。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他们武人不似那些文人以嘴皮子、笔杆子论胜负,在武人的战场上,一切皆凭实力说话——安逸侯已经展现了他力压群雄、毋庸置疑的实力!
就算偶有些酸葡萄心理,那也只是些许小小的浪花,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中不值一提,随着夜幕降临,骚动渐渐平息……
于是,当次日旭日升起时,一身儒袍的官语白带着三营两千多将士,浩浩荡荡地从雁定城出发了,傅云鹤和华楚聿随行在侧。
大军一路往雨澜山方向疾驰而去,骑在一匹白马上的官语白一马当先地飞驰着,乌黑的头发随风飘扬。
踏踏踏……
一身黑衣的司凛一夹马腹,追上了官语白。虽然官语白还是一贯优雅淡然的表情,但是不知为何,司凛觉得他今日的心情似乎是不错。
“语白,我们很久没赛马了吧?比一比如何?”
话音未落,司凛已经一夹马腹,越过官语白,策马而去。
看着前方的司凛,官语白失笑,也是加快马速,马蹄飞扬。
官语白的心情确实不错,原因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幽骑营……
当初镇守西疆时,他手下就有一支幽骑营。
萧奕在下那道军令前,并没有事先告诉他,因而当他看到萧奕要把千骑营重新整编成幽骑营时,也是大感意外。他明白萧奕的心意,萧奕是在告诉他以后这幽骑营将由他率领,由他操练,以后就是他麾下的人了!
想着,官语白下意识地拉紧了手中的马绳,与司凛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
小四如影随形地跟在官语白身后,盯着他微扬的嘴角,目光复杂地看着公子的背影。从他第一次跟着公子上战场以来,曾经有数年,他都是这般跟随在公子身旁,看着他一次次地奔赴战场,毫无畏惧,毫不疲倦……在公子心中,有国,有民,有官家军,有大义……所以,他无所畏惧。
自从官家满门覆灭后,小四还以为再也看不到公子的英气勃发,可是世事难料,也许这就是命,也许公子终究是属于战场的……
他胸前的一阵异动将他从思绪中唤醒,他安抚了一下怀中的寒羽,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的马速变得更为均匀。
踏踏踏……
数千大军训练有素地行军赶路,取道雨澜山旁的那条捷径小道,当晚就抵达了永嘉城。
凭借世子萧奕的鹰符,永嘉城的现任守备王守备立刻就命城门守卫在暗夜时大开城门,迎这两千多的将士入城,士兵们各自扎营且不说,而驻守永嘉城的诸将则被紧急召集到守备府的正厅中。
接下来,永嘉城中风起云涌,官语白雷厉风行地以萧奕的鹰符,掌管大局,接收了留在城中的两万南疆军,并下令明日卯时整兵。
军中上下一时哗然,他们心里对这皇帝派来的安逸侯自是心有芥蒂,偏偏世子爷的鹰符在对方手中,南疆军中,见符如见人。
安逸侯既然手执鹰符,他们若是不从,就是有违军令,就算是当下被斩杀,也是理所当然。
这一夜,整个永嘉城就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过去了,次日天明,一万两千多大军就在城门口聚集列队,留下一万守军守城,其他人员即刻出发前往登历城。
这一战快得众将士心头都意外极了。
这个安逸侯看似温文尔雅,但做起事来却带有雷霆万钧之势,让人根本无法从长计议,只能随波逐流……
登历城中,伊卡逻尚不知道五王率领的南凉大军已经被全歼了,他正在书房里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到今日已经三天过去了,可是捷报却至今还没有传来。
现在是千曼兰的盛花期,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说到千曼兰,这是南凉一种非常常见的花。当在雁定城附近发现它,并得知惠陵城周围也布满千曼兰的时候,伊卡逻就知道机会来了。南疆大军远道而来,必然适应不了千曼兰的花粉,为了保证大军的作战力,肯定会从骆越城征召军用药物。
于是,南凉在骆越城潜伏多年的探子也就派上用处了。
以蚀心蓝代替伽蓝药,混进给骆越城采买的草药里。这用蚀心蓝制成的药,单独服用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一旦和天心花的花粉混合,就会有强烈的致幻作用,在幻觉中,南疆军会自相残杀,甚至于自杀……
这个计划原本是为了惠陵城准备的,可自打他丢了雁定城后,就把计划放到雁定城。
决定了决战的时间后,他先派遣一小队人马在雁来河中下了天心花的花粉,那么南疆军在城外驻扎防备的游弋营、先登营和选锋营也就是不再是阻碍了,只剩下城中区区五千守军。两万南疆大军对上五千南疆军,结局可想而知!
但是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三天了,不但没有捷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伊卡逻早已感觉不对劲,于是昨日上午就派人去查了,派去的人还没回来,却等来一个令他震惊不已的消息。
“大帅!大帅,一万多南疆大军往这边来了,已经到了五里外!”一个身穿盔甲的士兵步履匆匆地来报。
伊卡逻面色一凝,萧奕率领两万大军抵达永嘉城的事他是早就知道的,也提防着对方可能随时会率大军来袭……现在对方总算是按捺不住了。
“走!随本帅去城门!”伊卡逻一撩衣袍,就带领几个亲兵往城门而去了……
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伊卡逻还没到城门,黑压压的南疆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一封宣战书随着一个木匣子被送入城中。
唯恐其中有诈,在木匣子被呈送到伊卡逻大帅之前,一个守城的将军先打开了木匣子,却是被那匣中之物吓得手一软,差点失手把木匣子给扔掉了,幸好他还是稳住了。
盖上匣子,那将军焦头烂额地问身旁的亲兵:“快去看看,大帅来了没?”
这匣子委实是太沉了,他实在是拿不起啊!
将军暂时把匣子交给了身旁的亲兵,脸上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
那亲兵正要答应,却见不远处的街道上,一个高大的男子正率领一队人马策马而来,瞧对方高大威猛的样子,岂不就是伊卡逻!
将军定了定神,亲自把宣战书和沉甸甸的木匣子送下了城墙。等他走下石阶时,伊卡逻刚下了马。
“大帅!”将军上前给伊卡逻抱拳行了军礼,“这是南疆军刚才派人送来的宣战书,还有……”他顿了顿,还是咬牙一鼓作气地说道,“还有五王和九王的人头!”
他说话的同时,给身旁的亲兵打了一个手势,那亲兵立刻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闻言,就算是伊卡逻,也难免惊得倒退了半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随着匣子的打开,一阵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只见那匣子里赫然放着两个人头,皆是面色灰败,眼珠子凸了出来,显然是死不瞑目!
虽然人死后的样子看来与生前相差甚远,但是伊卡逻还是能十成十地确定这两个人头确实是属于五王和九王。
怎么会这样?!
九王虽然被俘,可是萧奕不是一直没对他下手吗?难道萧奕不是为了留着九王将来和他们南凉谈条件吗?!他怎么会,怎么敢!?
还有五王……
连五王都丢了性命,那岂不是说他们南凉两万大军都……
想着,伊卡逻心头气血翻腾,几乎要呕出一口老血来。
他勉强定了定神,现在大敌当前,可不是自己慌的时候。
“走,随本帅上城墙!”说着,伊卡逻率先大步向石阶走去。那将军紧随其后。
等走到城墙上方,伊卡逻举目望去,就见距离城墙一里的地方,南疆军气势汹汹地在原处待命,寒风中,一面银白色的旌旗在半空中飞舞着,肆意张扬。
伊卡逻眉头一动,目露疑惑,他记得萧奕的旌旗是黑色的,可是这旌旗却是银白色,难道说这次率大军来袭的并非萧奕?!
但如果来的不是萧奕,那会是谁?
伊卡逻一抬手,亲兵立即把千里眼递到了他手里。
透过小小的千里眼,一里之外的细节也彷如在眼前般,伊卡逻定睛看着那旌旗上所书的一个大字——
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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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好像没听说过南疆有什么高阶的将领姓官啊?
伊卡逻疑惑地挑眉,下意识地转动手上的千里眼。
等一等!
官,这个姓就算是在大裕也不常见!
伊卡逻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突然想起了大裕将领中确实是有姓官的名将,官如焰的官,如今,官如焰与官家军在西夜和大裕的博弈中烟消云散,但是官家还有唯一的一个后人,官语白。
莫不是官语白来了南疆,还为镇南王世子所用?!
伊卡逻不禁瞳孔一缩,但随即又对自己说,不可能的吧,大裕如此之大,官姓不可能只此一家。
他将手里的千里眼沿着旌旗缓缓地下移,再下移……
当一张俊美儒雅又有几分眼熟的脸庞映入眼帘时,伊卡逻的心沉到了谷底,浑身僵住了。
官语白,居然还真的是那个官语白!
尽管对方与年少时模样有了些许变化,变得更清瘦,更内敛,也更讳莫如深,但是他还是可以确信这个一身月白衣袍、仿若书生般的男子就是官语白,那个曾经被称为官少将军的官语白。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自己,仰首朝着城门上方微微一笑,神情闲适淡然,仿佛他身处的并非是两军对垒的战场,而是文人雅士谈诗论经之地。
然后,对方含笑着启唇,吐出四个字。
两人相距一里,伊卡逻当然听不到官语白的声音,但光凭口型,他就可以轻易地判断对方说的是——
“好久不见!”
果然!当年官语白果然是看到自己了!?
原来自己只差一点就把这条命丢在大裕西疆……
一瞬间,伊卡逻浑身剧烈地一颤,脑海中仿佛走马灯一样闪过好多年前的一幕幕……
彼时,他虽然知道如雷贯耳的官家军,却不知道官语白此人。
那一年冬日,西夜王曾修书给他们王上,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们西夜想对大裕用兵,邀约百越与他们南凉共同对大裕出兵,打大裕一个措手不及,腹背受敌。
南凉王早就对大裕的南疆虎视眈眈,只是苦于隔着一个百越,若是自己对百越出兵,又怕两虎相争,两败俱伤,反而让南疆得了便宜!
当时,南凉王派了他出使西夜,想要同西夜、百越接触一下,彼此试探……
可是他要进西夜,就必须经过大裕的西疆,西夜那边特意派来了一位将军前来接应,然而,他就连与对方碰面的机会都没有,远远地,就看到一队骑兵包围了那西夜将军所在的客栈,一干西夜人全数被诛杀,幸而自己与几个亲兵晚了一步,这才逃过一劫。
伊卡逻还记得当时那个带队的少年俊美儒雅,却又英气勃发,让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中原历史上所说的儒将约莫就是这种感觉吧。
少年回眸朝自己隐藏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察一切人心,仿佛早已经发现自己躲藏何处。
当伊卡逻正迟疑要不要折返南凉时,西夜王不死心地再次派人联系他,又派了两批人乔装来接应他,一批打扮成异族商队在明,一批装扮成来投奔亲友的百姓在暗,一开始如西夜王的计然,商队被官兵盘查,而假扮成百姓的那几人成功通关,并成功与西夜王派人迎他们西夜三王子会合,没想到,就在这时,他们却发现,自己早已被一支迅如鬼魅的骑兵所尾随……
想到当时的情形,伊卡逻打了个冷颤,若非自己谨慎小心,命亲兵代替自己前往,恐怕也回不去南凉了。
那少年用兵之神,心计之深,让伊卡逻铭记于心,当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可以,今生绝对不要同这少年遇上。
后来,他才知道那惊艳绝才的少年名为官语白。
年仅十五,已是大裕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官家军也正是有了官语白,才如虎添翼,从一支勇猛之师变成了一支所向披靡的百胜之师。
自他回南凉后,把所见所闻如实禀告了南凉王,南凉王英明果决,觉得此刻的大裕还如同一头成长中的猛虎,想要打下这头猛虎,就必须静待时机,等着猛虎病弱、受伤或者老去的时候……
这一等,就是那么多年。
他们好不容易等到大裕无将,等到百越在去年和南疆的大战中元气大伤,新王努哈尔王位未稳,于是就果断地借道百越,一举发兵北上,连破数城……
没想到镇南王世子亲自率军,竟然火速地扭转了局势!
没想到今日他居然遇上了当年那个让他又惊又惧的少年——官语白。
他听说过官语白现在武功全失,身子羸弱,可是为将者靠的并非是匹夫之勇,官语白在西疆可谓身经百战,就算他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凭借他的才智谋略,用兵如神,由他率领的军队恐怕会是他此生遇到最强劲的敌手……
难怪,五王和那两万大军会折得如此无声无息!
想着,伊卡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种由心底而发的惧意无法自制地在他心头弥漫开来,让他觉得如坠冰窖……
“大帅!”
一旁的那将军紧张地看着伊卡逻,他跟着伊卡逻多年,还不曾见过大帅这个样子,像是野兽看到了自己的天敌一样。
大帅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伊卡逻放下了手中的千里眼,面沉如水。他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千里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定了定神后,总算稍微冷静了一点,但是浑身还是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大弓,几乎被崩到了极致,对那将军道:“柏尔赫,立刻下令全军待命,南北两道城门全部重兵把守,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决不可有一丝松懈!”
“是,大帅!”
柏尔赫抱拳领命,心里却有一丝奇怪。就算有一万多的南疆军兵临城下,但是他们登历城也不弱,城里尚有两万大军。这登历城易守难攻,他们的胜算应该还是大于南疆军的。
似乎看出了柏尔赫心中的疑惑,伊卡逻缓缓道:“这一次的对手,我们绝对不可有一丝轻忽。南疆军这次的主帅虽然年纪轻轻,却是身经百战,老谋深算……只要被他寻到一个漏洞,我们两万大军此次怕是要止于此了。”
柏尔赫不敢置信地朝那摇曳的银白色旌旗望去,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能得到大帅这样的评价?!
柏尔赫再不敢有一丝轻慢,匆匆忙忙地下了城墙。
须臾,整个登历城都骚动了起来,一个个火把在漆黑的街道上亮起,举着火把的南凉士兵步履隆隆地穿梭在城内的一条条街道上,训练有素地朝两边的城门出发,杀气腾腾。
而城内残余的百姓当然也注意到了城中的骚动,可是没有一个人敢点燃烛火,更没一个人敢开门,只是透过狭窄的门缝或者窗纸上的小洞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外面,心中都揣测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城中风声鹤唳,如临大敌……
难道是南疆军打来了?!
难道他们登历城终于有望赶走这些南凉人了?
百姓们死灰般的心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
隆隆隆……
在那沉甸甸的步履声中,整个登历城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那满城密密麻麻的火光就像是漫天的星辰一般照亮了全城。
待到两炷香后,城墙上的火把已经又增多了一倍,火光中,无数刀刃、箭矢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寒光。
“大帅!”柏尔赫匆匆跑上城墙回禀,“大军都已经布局好了!”
可是伊卡逻似乎没有听到柏尔赫的声音,蹙眉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南疆军怎么会突然又收营了?!”
这个官语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大军逼城,并送来了宣战书以及五王、九王的人头挑衅,但临到关头,又突然偃旗息鼓地收营了?
对方到底在计划些什么?!
官语白是不是打算让他们掉以轻心,然后又发动突袭?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
自己一定要小心谨慎,决不能中了对方的诡计!
这一晚,伊卡逻注定是不得好眠了。
夜色更浓,登历城中城外数万大军对垒,剑拔弩张,夜幕中无数星子眨着眼俯视着下方,静静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一大片沼泽中的一条小道上,无数马蹄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广阔无垠的沼泽上。
方圆十几里,都弥漫着一片浓重的灰色雾气,浓稠诡异,能见度不过周身三丈之内。
这是沼泽所产生的瘴气,一旦吸入体内,重则丧命。
平日里,这片沼泽荒芜冷清,没有一丝生气,活动在这附近的禽鸟野兽仿佛也知道这片瘴气的可怕,都避而远之。
可是此刻,就有数以千计,不,数以万计的士兵奔驰在这片死亡之地上。
每个人的脸上都佩戴着一个白色的口罩,脚步隆隆,精神奕奕。
就算是在刚入沼泽的时候,他们曾有一丝惶恐,但是在行军一个时辰后,发现身旁的同袍、全军将士都安然无恙,便也都心定了。
这些被浸泡过药汁的口罩果然能化解瘴气的毒性!
士兵们一双双口罩外的眼睛在如浓雾般的瘴气熠熠生辉。
“世子爷!”莫修羽策马赶到萧奕身旁,隔着口罩,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含糊,“士兵们都没有不适的反应,如此下去,再过四个时辰,我们就可以出沼泽了。”
萧奕应了一声,一夹马腹,策马而去,意气风发。
如果说,上一次战役的关键是小白,那么这一次的关键却是自己了!
踏踏踏……
一万南疆大军步履整齐地在那小道上穿过……
一夜眨眼而逝,破晓的光芒照亮了雁定城。
萧奕不在,照道理说,没人打搅南宫玥安眠,可是她反而睡不着,鸡鸣时醒来后,就无法再入睡。
她干脆就起身,简单地用了些早膳后,就去了守备府外院萧奕的书房。
萧奕为人一向粗疏,竹子做事虽然细心可靠,但是收拾实在不是他的强项。虽然半个月前,南宫玥抵达雁定城时曾仔细地收拾过一遍,可此刻萧奕的书房早已又大变样了,如同之前一样的……乱中有序。
看着红木书案上摆得略显凌乱的兵书,南宫玥不由得笑了,感觉仿佛萧奕还在她身旁的。
她兴致勃勃地替萧奕收起兵书、笔墨纸砚、镇纸、公文……原本浮躁的心在收拾中渐渐地静了下来,表情也变得恬淡起来。
两炷香后,南宫玥就收拾得七七八八,她缓缓地环视着书房,满意地笑了。
当她的目光扫视到通往内间的隔扇时,目光停顿了一下。她想到了什么,推门进去了,径直走到一面墙壁前。
这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一看地形,就知道那是一幅南疆的舆图。
南宫玥朝舆图又走近了一步,一下子就找到了雁定城的位置,伸出一根食指,指尖轻点舆图。
她记得阿奕应该是往这个方向去了吧……
南宫玥按照记忆中的位置,缓缓地在舆图上移动着食指,从雁定城开始一路往东南……经过一片沼泽,然后再往南一点。
她的手指最后停顿在某个点上。算算时间,阿奕也快穿过这片沼泽了吧!
一切顺利的话,战事很快就可以结束了,阿奕就可以回家了!
想着,南宫玥嘴角微微翘起,眼神柔软甜蜜,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萧奕在面前出现。
她在原地直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本来打算离去,却突然注意到什么,脚下的步子又停住了。
她的食指再次抬起,点上了舆图上的一座山脉,山脉上标注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
西格莱山!
原来西格莱山就在这里啊。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眉头,食指继续滑动着,这一次很快就顺利地找到了骆越城。
从舆图上的位置来看,西格莱山距离她回程要走的路不远,绕道半天应该就可以到吧。
南宫玥的食指在骆越城上点动了两下,等她回了王府,想要再出来,怕是没有那么方便了。
想到孙馨逸说过的那番往事,南宫玥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趁回去的这个机会绕到那里去看看才行。
既然有了决定,南宫玥一出内间,就果断地吩咐道:“百卉,去把周大成叫来。”
一看南宫玥的脸色,百卉就知道她一定是有正事,急忙去了。
不一会儿,周大成就随着百卉一起来了,他本以为南宫玥叫他过来是为了商议回程的事,没想到在他行礼后,南宫玥第一句就是:“周大成,你对西格莱山知道多少?”
西格莱山?!周大成眉头一动,黑膛脸上难掩惊讶,世子妃怎么会突然问起了西格莱山?!
西格莱山位置偏僻,荒凉,并非是什么风景名胜,在南疆的诸多山脉中也不值一提……难道,世子妃是因为方家?
周大成立刻抱拳禀道:“属下知道方家在西格莱山有一处铁矿……”
这一次,吃惊的人变成了南宫玥。
她是想打听西格莱山的事,却没想到周大成出口就是方家的铁矿,这南疆谁都知道方家多的是矿场,恐怕连方家自己都记不清所有矿场的位置……自己只是随口问一句,周大成就可以这么明确地告诉自己这个信息。
难道是萧奕询问过周大成?
不对……
南宫玥立刻否决这个可能性,如果是萧奕问过,周大成给她的回复就不是这样了。
南宫玥也不纠结,直接问道:“周大成,以前是不是还有别人问过你西格莱山的事?”
周大成更惊讶了。世子妃怎么越来越神了?!
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周大成心里不以为和世子妃要问的事有什么联系,但是既然世子妃问了,他便如实回道:“回世子妃,其实老王爷过世前也曾去过一趟西格莱山……”说着,周大成的面色有些晦暗,“老王爷回来后不久,就把申大管事、属下、程昱和朱兴,还其他的一些人叫了过去……”
后面的事就算周大成不说,南宫玥也知道了。
这么说,老镇南王是从西格莱山回来以后,才想到了托孤,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老镇南王觉得不安,让他想要给萧奕留一条后呢?
南宫玥沉吟一下,又问:“祖父他可还有说什么?”
“老王爷说,他想要查一件事……”周大成缓缓地、艰涩地说道,想起过去的事,心情仍旧沉重。后来老王爷去世了,自然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查些什么。
闻言,南宫玥的表情越发凝重了。萧奕的母妃大方氏的死因与西格莱山有关,现在连老镇南王似乎也和西格莱山扯上了关系,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南宫玥原来就打算去一趟西格莱山,此刻更坚定了,道:“周大成,我们后日启程回骆越城,路上,我想绕道去一趟西格莱山。”
对于南宫玥的吩咐,周大成自是应下,但是也同时体会出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难道说世子妃提起西格莱山,不是为了方家?
迎上周大成若有所思的眼神,南宫玥也不瞒他,自己若是要想要调查过去的事,必然有用得上周大成的地方,更何况,这件事事关重大,也唯有交给周大成和朱兴他们了。
南宫玥不疾不徐地把孙馨逸透露的事细细道来,听得周大成的眼睛越瞪越大,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老王爷当年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去西格兰山已经无人知晓了,可是后来老王爷去得那么急,那么快,难道说……
这其中也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书房里静悄悄的,无论是南宫玥,还是周大成,心里都有同样的疑问。
尤其是周大成,他的面色难看极了,心中自责后悔:隔了这么多年,他们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找到线索!
后日就要出发,自己得赶紧好好准备一番,此行必须带上麾下的精锐才行。
周大成急忙退下办事去了,留下南宫玥在书房中坐了许久,心中沉甸甸的……
时间在思绪中过去……
后日,雁定城的大门再次隆重地大敞,南宫玥、林净尘和韩绮霞在一队王府侍卫和一百精兵的护送下从城门口离开。
南宫玥在雁定城不过一月,也素来低调,可全军上下皆知,军中所用的药物全都是由她所研制,这些比以前疗效更佳的药物,不知道在战场上救了多少条性命。
郑参将、苏逾明、李守备等守城的老将带着一众将士在城门亲自相送,所有人都抱拳行了军礼,其中有感激,更有尊敬,未来的南疆能有这样的女主人,这是南疆之幸!
马蹄声渐渐远去,众将士却久久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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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卡逻回忆里的那段少年官语白的故事会放在《番外:天下谁人不识君(3)》里。
(这段的小白太精彩了,我舍不得不写,放正文又不合适。好在有番外!)
“踏踏踏……”
一个偏僻荒凉小镇子中,七八个侍卫打扮的人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一个年轻公子进了镇子,这种场景对于这种偏远小镇而言,实在是太少见了,一下子就吸引了附近不少镇民好奇的目光,心里揣测着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贵人。
周大成一夹马腹,让胯下的马儿快了几步,落后一身青色男装的南宫玥半个马身,禀道:“世……公子,沿着这条路往前再走一里多,就是驿站了。”他们此行带的一百精兵暂时驻扎在了距离镇子口三四里外,若有什么异动,也可以及时发出信号弹将人招来。
南宫玥一边点头,一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个小镇人烟稀少,四周的房屋、街道似乎是多年没有修缮过了,沿途行走的路人看着面黄肌瘦,而且衣服上也多是补丁,这显然是一个贫穷镇。
南宫玥眉头一挑,据周大成所说,西格兰山上的矿场规模不小。一般来说,这样的矿场都会从距离最近的村镇招募矿工,这些村镇的百姓便有了谋生,日子也会好起来,可是这里……
突然,前方几十丈外的一处屋子起了骚动,几个大汉正把一个干瘦的少年从一个屋子里拖了出来。
少年声嘶力竭地往屋子里叫着:“爹!娘!”
紧接着,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俩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他们身旁还跟着一个瘦小的男童,男童可怜兮兮地哭叫着:“大哥!你们不要抓走大哥!”
南宫玥一行人不由得停了下来,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周大成微皱眉头,这里还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敢有人当街抢人了!
周大成看了南宫玥一眼,正欲上前,却见夫妇俩中的男子上前一步,两眼通红地对着那几个彪形大汉哀求道:“俺后悔了!俺把银子还给你们,几个大爷,求求你们别带走俺家狗剩!”
其中一个高壮的大汉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不屑地说道:“你们可是签了这卖身契的,看清楚没?这是死契!签了死契,还想反悔?!”说着,他故意朝四周看了一圈,朗声道,“死契就在这里,就算是告到官府去,我们也是有理的!”
周大成没有再上前,对方说的不错,既然签了死契,那就算是官府也无权干涉。
那妇人激动地失声痛哭起来:“狗剩!俺的狗剩!”
几个彪形大汉根本就不屑理会那对可怜的夫妇,蛮横地拖着名叫狗剩的少年离去。
“哎——”
一声长叹声自路边传来,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叹息着摇头道:“这家人也太想不开呢!就算家里再穷……怎么能把人卖到那种地方呢?!去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南宫玥眉头一动,这位大娘莫不是知道什么?
她给了同样女扮男装的百卉一个眼色,百卉立刻明白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老大娘跟前,问道:“大娘,您可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历啊?怎么这么霸道啊?”
老大娘看百卉似是小厮打扮,又看看随行那些侍卫,知道这伙人怕也是非富即贵,但毕竟是外乡人,而且再尊贵也尊贵不过那帮人的主子。
老大娘迟疑了一下,还是好心地提醒道:“那是方家矿场的人。经常来咱们镇上买人去矿场当矿工,签的还是死契。老婆子瞧你们是外乡人,最好避着他们点。”
两三丈外的南宫玥自然也听到了,微微蹙眉,却没有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往前,一盏茶后,就到了镇上的驿站。
这种小镇,驿站平日里少有接待路过官员或者信使,里面空荡荡的。
驿丞一见到周大成出示了镇南王府的驿券,惊得差点没腿软,完全想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大人物来他们这种穷乡僻壤。
驿站里也没几间房,驿丞命人勉强收拾出一间上上房给南宫玥,又收拾出几间上房给随行的护卫。
一炷香后,南宫玥的房间里就多了几人,除了周大成,两个神出鬼没的暗卫萧影和萧暗也被叫来了。
南宫玥环视众人,目光落在萧影身上,沉声道:“萧影!”
“属下在。”萧影收起平日里的漫不经心,恭敬地抱拳应道。
“这一次怕是要让你去矿场走一趟了。”南宫玥半眯眼眸,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来之前,她就猜测到这里的矿场有问题,今天的这一幕越发让她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一般的矿场与其所周边的村镇都是互利互惠的,它们大多会雇佣矿工,毕竟开矿是苦活,大可以用个几年再换一些年轻力强的矿工,远比死契买个人要便宜的多。
除非……这矿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还有,从刚才那位老大娘的言里言外更透出矿场里怕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不少了……
要是想要调查其中的真相,也只有一探虎穴了。
矿场那边情况不明,这一次的任务自然是有一定风险的,南宫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萧影去探一探。
这时,南宫玥不免有些庆幸,幸好她在绕道来西格兰山前就把外祖父、霞姐姐和画眉他们留在了河和镇的驿站里。
萧影闻言,顿时眼睛一亮,立即领会了南宫玥的言外之意,激动地说道:“世子妃,您这是让属下自卖己身?”他眼中、语气中掩不住的兴奋,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这个主意好,属下还没试过卖身葬父呢!”说着,他贼兮兮的目光看向了萧暗,萧暗心中一沉,面黑如锅底……
萧影和萧暗迅速地几个眼神来去,南宫玥原本心情有些沉重,被二人逗得忍俊不禁,连屋子里的气氛都轻快多了……
萧影和萧暗很快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南宫玥拿起茶盅啜了一口又放下后,眸色微沉,意味深长地缓缓道:“接下来也该会会这里的县丞了。”
南宫玥的话音刚落,外面的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跟着任子南进屋禀道:“公子,王县丞已经传来了,刚到楼下,是不是现在就带来?”
时间倒是凑得巧,南宫玥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任子南就带着一个身穿县丞官袍的中年男子步履匆匆地来了,那王县丞已是满头大汗,神色之中掩不住紧张之色。
这镇南王府的令牌都送到县衙了,无论县丞手上还有什么事,也不得不暂时放下,坐着马车急忙赶来了,心里忐忑不安: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他这县丞见过最高的官员也不过是邻镇的知县,哪里见过王府来的贵人!
“王大人,这边请!”
任子南客气地请对方进屋,但王县丞还是在屋外停留了一瞬,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提着袍裾跨过了门槛。
屋子里有四人,其中最醒目的是一位看来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身穿一件青色的衣袍,正坐在一张红木圆桌边,年轻公子身后还站了两个俊俏的小厮,都是垂首待命。
年轻公子漫不经心地饮了口茶水,皱了皱眉,嫌弃地放到了一边,没好气地说道:“这是什么茶啊!是人喝的吗?”
其中一个小厮忙上前半步,恭敬地说道:“公子,那小的这就给公子去泡一壶咱们这次带来的普洱茶?”
年轻公子挥了挥手,那小厮立刻就出屋去了,正好和进屋的王县丞交错而过,而那年轻公子甚至看也没看王县丞一眼。
王县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子里的最后一人,那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男子四十来岁,黑膛脸,从他那周身凌厉的气势来看,一看就是一名军中的武将,恐怕还是久经沙场的,可是像这样的人物,在这位年轻公子面前也只有站着的份。
这黑膛脸自然是周大成,他对着那王县丞抱了抱拳,然后介绍道:“王大人,这位是我们公子。”他故意说得语焉不详。
“见过公子。”
王县丞忙恭敬地作揖行礼,心里揣测着:既然手持镇南王府的令牌的,那定是王府的人。听说世子爷现在还在雁定城那边打仗,那么能被称为公子的也没几个了。据他所知王府除了二公子萧栾外,王爷还有几位侄儿,也不知道今天来的是哪位。
“免礼。”南宫玥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有请对方坐下的意思。
王县丞自然也不敢有微词,殷勤地问道:“不知道公子找下官来,可是有何吩咐?”
南宫玥摇了摇手里的折扇,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大人,你们这镇子旁的西格兰山上是不是有一个矿场?”
王县丞怔了怔,没想到对方是来问方家矿场的。但是那矿场可是方家的产业,是世子爷和萧二公子外祖家的产业,若是来人是萧二公子,又何必找他这个外人来问……
王县丞心里又有些疑惑,但还是回道:“公子,西格兰山的那个矿场是方家的矿业,专门产铁矿,由方家的……矿工负责开采,下官对矿场所知也不多。”这方家的人在镇子里买一些青年壮年签下死契的事,王县丞当然是知道的,但堂堂方家本就家大业大,又是镇南王府的姻亲,他哪里敢说什么啊。而且,这件事官府确实也没法插手,那一张张死契等于就是买了人一条贱命。
南宫玥似笑非笑,没漏掉这王县丞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但也不以为意,又道:“王大人,本公子这次来西格兰山,是奉父……”说着,她又故意生硬地咳了咳,改口道,“是奉军令来采购铁矿的,军务十万火急不容耽误,你且去把方家矿场管事的人给本公子叫来!”
王县丞当然也听到了南宫玥所说,心中起了一片惊涛骇浪,“是奉父……”难道对方想说的是“是奉父王之命”?那么说,对方就是王府的萧二公子无疑了!难不成二公子是想在王爷面前立个功表现一下,所以就没经方家,这么横冲直撞地来这里了……
王县丞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想起去年与百越之战时传来的那些关于萧二公子的风声,自以为自己真相了。
看着王县丞那变了好几变的脸色,南宫玥身后的百合差点没笑出来,暗暗为远在骆越城的萧栾掬了一把同情泪。
王县丞不敢怠慢,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急忙道:“……公子请稍候,下官这就派人去传人。”
王县丞行礼后,就暂时下楼了,心急火燎地派人去方家矿场找人。这是王府和方家之间的事,王县丞实在是不想掺和其中,巴不得等方家的邓管事来了,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
王县丞焦躁地在驿站的大堂来回走动着,没想到还没等来方家的邓管事,就看到那萧二公子带着一众随从蹬蹬蹬地下楼来了。
“公子,”王县丞急忙上前,“您这是……”
南宫玥抚了抚衣袖,道:“本公子等得心烦,先去外面走走逛逛。等方家的人来了,你就让他在这里等本公子吧。”他理所当然地说着。
王县丞暗暗叫苦:听说这萧二公子荒唐,本来还以为如同以前那些说世子爷纨绔的传闻一样,十句有九句是夸大的,没想到这位萧二公子还真是个没长大的公子哥。
王县丞只得道:“公子,那下官让陪您四处走走吧?”
南宫玥不置可否,自顾自地就走了,王县丞赶紧跟上。
众人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南宫玥漫无目的地随处走着,南宫玥一边走,一边不时对着王县丞抱怨道:“王大人,你们这镇子也太无趣了吧?没酒楼,没庙会,没点心铺子,连路上也没见一个卖货郎……”
王县丞只能无奈地赔笑。
这时,前面起了一片喧哗声,只见几个人围在路边,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咦?”南宫玥挑了挑眉,对百合道,“小合,去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是。”
百合领命而去,灵活地钻进了人群里,然后又敏捷地钻了出来,低眉顺眼地回来禀道:“公子,有人在那里卖身葬兄。”百合想到刚才看到的一切,就努力地忍着笑,浑身僵直。
“卖身葬兄?!”南宫玥饶有兴味地用扇柄敲击着掌心,双眼放光道,“那本公子可定要过去看看是哪位佳人……”说着,她已经大步朝人头攒动的方向走去。
“公……”百卉故意做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忍得更辛苦了。
王县丞也急忙跟了过去,并给了两个衙役一个眼色。
两个衙役赶紧上前为南宫玥开道,那些百姓看到官差自然是避让且不及。
人群的中心,只见三个彪形大汉正在站在一张草席前,中间的那个最高也最壮,他大臂一挥,朗声道:“我买下了!”说着他朝四周的百姓看了一圈,“我虎爷买下了!”那语气仿佛在说谁敢跟本大爷抢人!?
那些百姓唯恐得罪这帮人,不敢再围观,都四散而去。前方的视野也更清晰了,王县丞一看见那自称虎爷的人,眉头一皱,唯恐萧二公子会和对方起了龃龉。
三个大汉前方的草席躺着一个人,那人身上蒙着一张大大的灰色麻布,麻布勾勒出尸体的轮廓,让人看着不寒而栗。
而草席的后面,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更是占了不少灰,但还是能看出应该才二十不到。
那虎爷满意地点头,而南宫玥无趣地冷哼了一声:“本公子还以为是一位红粉佳人卖身葬兄,怎么是个臭男人啊!没意思!真没意思!”
那虎爷也看到了南宫玥身旁的王县丞,本来也担心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年轻公子会不会跟他抢人,现在总算是放心了。
唯恐慢则生变,他急忙一抬手,身旁的跟班飞快地把一张纸交到了他手里。
虎爷蹲下身,强势地对着青年道:“你不是要卖身葬兄?赶紧画押吧?”
青年迟疑地看着那张写的满满的契书,问道:“不知道俺要签几年?能给……”
他话还没说完,虎爷就不耐烦地说道:“问那么多干嘛?本大爷帮你葬兄不就行了!”
说话的同时,他的跟班趁青年没留意就给他按了指印。
这些人似乎都是训练有素,或者说,平日里做惯了的。没一会儿,就有一辆马车哒哒地驶了过来,马车的后方是一个巨大的木笼子,笼子里关着的竟然能是五六个男子,而那个青年也被粗鲁地关了进去。
青年一边被人推搡着前进,一边叫着:“俺哥……俺还要葬俺哥呢!”
虎爷满口应下:“放心吧,你既然签了契书,本大爷自然说话算话,会替你葬兄的。”他给跟班递了一个眼神,那跟班立刻把草席一裹,扛走了尸体。不就是处理一具尸体吗?那有什么麻烦的!
看着那马车远去的方向,南宫玥又展开了扇子,转头对着王县丞道:“王大人,你们镇也太穷了吧?怎么这么多人自卖其身啊?……这镇上真的有铁矿,不是骗本公子的吧?兆丰镇、瑞详镇也是盛产铁矿、铜矿,据本公子所知,它们可都是富庶得很。”
王县丞心里苦笑,别的矿镇富庶是因为矿使得本地的百姓有了生计,又带动了其他的产业,可是他们这镇矿上的事都是方家自己管……
王县丞有苦说不出,只能道:“公子,下官不敢欺瞒。西格兰山上确实有铁矿,还非常丰富,每个月都要运出去满满近百车铁矿。”这若非铁矿多,挖掘不及,方家的人又何必到处买人去矿场呢!
南宫玥眉梢一挑,这么说来,这西格兰山蕴藏的矿石极为丰富,看起来倒不像是借着矿山的名义暗地里干着别的勾当,也就是说,这西格兰山的秘密很有可能是矿场本身……
南宫玥想着,朝前看了一眼,那辆好似囚车一样的马车正往右拐去,随即就看不到了。
马车在几个人马的护送下一路出镇,往镇西郊而去,行了四五里后,便见几座山脉出现在前方。
被关在马车上的几个男子都是面露不安惶恐之色,马车里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蜷缩在角落里的萧影也做出不安的神色,打量着四周,嘴角却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这一批是新来的?”山脚下,一个看门的大汉审视地打量着马车里的几人,随便扫视了几眼,就打开铁栅门放马车进去了。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前行,可以看到前方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正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去……
没一会儿,王县丞派出的衙役就见到了西格莱山矿场的邓管事,衙役得了王县丞的叮嘱,自然特意告诉对方来的是镇南王府的人。邓管事尽管心里惊疑不定,但还是立刻赶来了。
这已经是一个半时辰后了……
那邓管事乃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男子,一身褐色的长袍,身材矮小却精干,脸上留着精明的八字胡。
他被带到屋外候着,暗暗地把目光投向屋子里,打量着里面的南宫玥,刚才他一到驿站就已经在楼下听王县丞说了,这位萧二公子是特意来此为军中采购铁矿的,这可不太好办……
南宫玥刚刚用过点心,正接过百卉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漫不经心地说道:“把人叫进来吧。”
王县丞这才把邓管事给带进了屋,行礼后,恭敬地说道:“公子,这位是方家矿场的邓管事。”
南宫玥随口应了一声,目光移向了邓管事,上下打量着他,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道:“听说这西格莱山上的矿场归你管?”
“是,二公子。”邓管事躬身上前一步,故意称呼对方为二公子,“小的听王大人说公子想要为南疆军采购铁矿,军务自然是要紧,只不过……”
一听到“只不过”三个字,南宫玥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翻脸像翻书似的,整张脸阴沉了下来。她猛地收起了扇子,“啪”的一声在屋子里响亮清脆。
“本公子这是军需采购,你莫不是还敢托辞拒绝?!”南宫玥拔高嗓门怒斥道,“本公子早就听说了,商人贪利,有些矿场嫌军需价钱不高,便各种托辞狡辩!”说着,她用扇子指着对方的鼻子道,“你莫不是以为本公子不敢治你怠慢军务之罪!”
眼看着世子妃这纨绔公子哥演得活灵活现,百合心里是笑得肚子都快疼了,这次真是没白跟着世子妃出来一趟,真是太好玩了!
但她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甚至还用不屑的目光看着邓管事,那趾高气昂的表情仿佛在说,凭你也敢在我们公子面前叽叽歪歪!
见年轻公子没否认自己的身份,而屋子服侍的下人们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邓管事心里终于可以确信这位还真是萧二公子萧栾,那可不好办了!
若是对方非要把事情闹大了,对自己可就非常不利了。
还是要赶紧把这尊大佛哄回去才是!
“二公子,小的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怠慢军务、怠慢二公子您啊?!”邓管事低头哈腰地赔笑着解释道,“小的意思是因为矿场前两天刚送出一批铁矿,如今已经开采下来的铁矿余数不多,小的是想问问二公子到底需要多少矿石?小的也好赶紧回去让矿工们赶赶工……”
他本以为这个答案会让对方满意,却不想这麻烦的公子哥不悦地皱眉道:“本公子才问你一句,你怎么就有这么多问题?!你以为本公子买东西,会看都不看一眼吗?没亲眼看过,本公子如何知道你们矿场的矿石品质如何!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意图以劣等矿石蒙混本公子?!”
“公子,怎么会呢?!”邓管事眉头抽动了一下,心里暗叹这个公子哥可真不好伺候。他若是给南疆军提供了劣质铁矿,就算蒙得了这萧二公子,也骗不过那些老师傅……这么蠢的事,自己怎么会做!
邓管事正想解释一番,却听那公子哥出人意料地又想出了一个主意:“不行,本公子得亲自去矿场看货才行!择日不如撞日,你现在就带本公子去矿场看看!”
这可不行!邓管事听的是心惊肉跳,急忙道:“二公子这可使不得!矿场太危险了,经常有落石砸下,甚至矿洞还有坍塌的危险,这可不是小的信口胡说啊。”顿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的脸色又提议道,“二公子,不如这样,小的先带一批矿石过来给您验货,您觉得如何?”
反正萧影已经成功地潜入了矿场,南宫玥倒也不是非要自己去一趟的,只不过想诈他一诈罢了。看起来,他似乎是很不愿意自己去……南宫玥故意皱了皱眉,点头道:“那本公子就等你先带样品过来瞧瞧。”
邓管事总算松了口气,背后已经汗湿一片,口上则忙不迭地:“当然当然!”接着,他话锋一转,讨好着说道,“……二公子,您远道而来,可惜我们这镇子实在偏僻偏僻的很,也没啥好吃好玩的地方,委屈您了。不过小的那里不久前偶得了一匣子南珠,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还都是一样大小,无论是用来打成首饰,还是随便把玩一下都是不错的……”
南宫玥微微挑眉,露出一丝兴味,问道:“你们这等山野之地,还有这等明珠?”
见对方饶有兴味,邓管事陪笑着说道:“也是正好,上次小的遇上一支南洋商队才侥幸得手的,待会小的回去,就让人给公子您送来,让公子您品鉴品鉴……”他对着南宫玥挤眉弄眼,所谓的品鉴自然是要献宝。
南宫玥摇着扇子,开怀大笑,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邓管事高悬了一个多时辰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还好还好,这萧二公子虽然麻烦,但应该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邓管事匆匆地走了,当天傍晚,就命人给南宫玥送来了一匣子珠光宝气的南珠,百合不客气地替自家主子收下了。
而就在当天夜里,就有人前回禀。
因事情也不是很急,百卉在得了周大成的传话后,也就没有去打扰主子休息,直到次日凌晨,才禀道:“世子妃,昨日半夜来了一车装满了铁矿的马车,马车匆匆进了矿场……”
他们随行的一百精兵全都驻扎在城外,昨日南宫玥让周大成传令命几个人盯着西格莱山和小镇的周边。
果然有收获!
百合正在伺候南宫玥梳头,闻言,手中的动作不由顿了一下,歪着螓首疑惑地说:“那个邓管事为什么要从外头调铁矿?”
南宫玥嘴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哪怕真像邓管事所言,矿石都已经被运走,可是,她要看的只是样品而已,这么大一座矿场,还临时拿不出一些可以看的样品吗?
除非,这矿场产的根本不是铁矿!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这一次原来只是想来探探情况,毕竟这都十几年前的事,就这么三两天的功夫恐怕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可是,如今看来,应该不会真得一无所获。
南宫玥慢悠悠地用完了早膳,邓管事就来求见了,还带来了一马车的铁矿。
南宫玥闻讯带着周大成等人亲自下楼查看。
那是一车黄灰相间的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块堆积在一起,乍一眼看去与普通的石头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南宫玥皱了皱眉头,嫌弃地以扇面遮面,然后朝周大成丢了一个眼色。
周大成立刻上前查看矿石的成色,他拿起几块铁矿石掂了掂分量,又用磁石试了试后,对着南宫玥回禀道:“公子,是上好的铁矿。”
南宫玥满意地点了点头,扇子一收,当机立断道:“好,那这一批军需订单就下给你们矿场了,老周啊,”她看向周大成,漫不经心地问道,“老周,我们这次是要多少铁矿来着?”
周大成恭敬地回道:“回公子,这一批是两百石。”
见这位萧二公子出来采购军需却连此行需要多少铁矿都搞不清楚,可想而知为人办事有多粗疏,邓管事一方面心中不屑,但另一方面又暗暗叫苦:两百石?!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那可是两万四千斤的矿石啊!这么多铁矿让他一时去哪里筹?!
可是打了两回交道后,邓管事算是稍微有些摸到这位萧二公子的脾气了,对方是王府的二公子,估计除了镇南王和世子爷没人敢对他说不。想要送走这尊大佛,就不能逆他的意……
早点把人送走,也能早点了了此事!
邓管事咬了咬后槽牙,道:“二公子,那么多铁矿小的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不如这样,还请二公子宽限几日,小的即刻就去准备,等备好了就亲自给您送去骆越城,您意下如何?”
邓管事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南宫玥的神色。
果然,对方还是不满意,收起扇子道:“不行!邓管事,本公子给你五日,五日后本公子就要亲自把那两百石铁矿带回去。”说着,她语气中故意透出一丝急切,然后眯眼看向邓管事,语气中透着一丝危险的味道,“你若是让本公子丢脸,就别怪本公子……哼哼!”
邓管事面色一正,听闻萧世子在南边履履大捷,这萧二公子恐怕是急了,也想要在王爷面前挣脸,立个军功。所以才会亲自跑来采购这区区的铁矿……哎,只能怪自己倒霉,竟然招来这么一个瘟神!
无论心中有多少不满,但邓管事可不敢露出半分,躬身行礼后,就急匆匆地退下了。
离开驿站后,邓管事翻身上马,带着两个手下径直出了镇,然后一路赶回了西格莱山的矿场。山脚下,守门的大汉一见邓管事归来,立刻敞开铁门。
一个中等身高的男子早已经等在门后,迎了上来,有些紧张地行礼道:“邓管事……”他想问问邓管事事情进行得是否顺利,但是看邓管事的脸色,就知道此事恐怕是有些麻烦。
邓管事下马后,随手把马绳丢给了一个手下,面沉如水,大步沿着山路往上走去,问道:“老宋,这几天的产量如何?”
被称为老宋的男子急忙跟了上去,回道:“邓管事,这个月基本上平均每日可以采矿二十石。”
“才二十石?!”邓管事眉宇紧锁,“比起上个月,产量又下降了!”
老宋迟疑了一瞬,还是压低声音问道:“邓管事,您说,这矿都采了十几年了,会不会快要采完了?”
邓管事的脸色更难看了,好一会儿,才道:“那个萧二公子一共要两百石铁矿,你想办法赶紧去凑凑!能凑多少先凑多少!”万一那个不省心的萧二公子追问起来,自己也可以先以此拖延一下。
两百石铁矿?!老宋倒吸一口气,他们凭空去哪里变出两百石铁矿!可这萧二公子杀不得,逼不得……除了配合,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是,邓总管。”老宋抱拳领命,然后又到转头下山去了。
邓总管继续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心里为难极了:如今大皇子殿下远在王都,以他们这边的人手该去哪里凑这两百石铁矿呢?!
放弃这里?……不行,这里可是一块宝地!再说,没有大皇子的命令,他们也不可以轻易撤退。
邓管事面无表情地走了几十丈后,突然停下了脚步,眼中一亮,眯了眯呀。
对了!还有六皇子,他可以派人去找六皇子求助!
那伪王登基后,虽然六皇子一直被软禁在皇子府中,但是以六皇子的谋略,想必也不会坐以待毙。
至于这里……
邓管事抬眼朝前方看去,偌大的矿场,忙碌的矿工来来往往,不时有矿工从矿洞里推出一辆辆装满矿石的独轮车,矿洞里此起彼伏地传来敲打声和锤击声……
不远处,七八个穿着灰色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畏手畏脚地站成了一排,他们身前是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男子,抬头挺胸,说得是口沫横飞。
邓管事身后的一个手下顺着邓管事的目光看去,道:“邓管事,这批是新来的,虎爷正在教他们规矩。”
邓管事眯了眯眼,道:“你去跟阿虎说,这里还要更多的人开矿!”这个矿如此丰沛,他就不信它真的枯竭了,继续往深处挖,一定还有矿!
说完,邓管事大步往书房的方向去了,而那个手下则匆匆地朝背对着他的虎爷跑去,虎爷还在咋咋呼呼地对着新来的矿工吼着:
“都给本大爷竖起耳朵听清楚了。每日鸡鸣而起,亥时收工。”
“每天早上起身后,还有酉时,各有一炷香时间吃饭。”
“每人每天必须开采至少五钧的矿石,否则就没晚饭吃!”
“开采的矿石少于三钧的,就抽十鞭子!”
“要是谁想要逃走的,一律杖毙……”
“……”
那虎爷越说越激动,说到后来,示威地撩起了袖子,只见他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结实有力。
站在一排矿工的最右边的萧影在邓管事离开后,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饶有兴味地挑了挑嘴角。
有趣,真是有趣!
每人每天至少五钧!矿场平均每日采矿二十石,一个月也有六百石了,可是管事却嫌矿场的产量还不够,又为了两百石的铁矿头疼得好像天快要掉下来似的……
这个矿场、还有这里的人,真是太有趣了。
萧影的眸光一闪,心里有了主意。
现在就只等天黑了……
夜幕在萧影的翘首期待中缓缓地降临了,矿工们一直忙到了亥时才收工,一瞬间,整个矿场陷入了寂静中,再没有开采矿石的咚咚声,没有独轮车滚动的声音,没有矿工们疲劳的吆喝声和叹息声……只剩下了那些沾枕即眠的矿工们疲倦的打鼾声。
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简单地铺了一张张破烂的草席,那些矿工一个个都是席地而眠,身上盖着一块块灰蒙蒙的麻布,看来也没与路边的乞丐好多少。
一片如雷的鼾声中,原本闭目而眠的萧影突然睁开了眼睛,乌黑如黑曜石的眼眸在漆黑没有一丝光芒的陋室中闪闪发亮。
确信屋子里的人都睡得跟死猪一样,萧影敏捷地一跃而起,然后如鬼魅般走到了门后,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门外的一个看守正在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像这样的人物,对于萧影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吹箭,对着门缝一吹,一根银针便从门缝之间射出,银光一闪而过,刺入那看守的脖颈,对方随即就懒洋洋地倒了下去……
这根银针上的迷药够他睡到大天亮了。
萧影的俊脸上露出贼兮兮的笑容,飞快地打开门,闪身出去了,当然也记得收走了看守脖子上的那根银针。
尽管来这里才一天多,但是萧影已经把这矿场外围的布局摸得七七八八了,只差这里的矿洞,他还不曾有机会进去过。他们这些新手要先跟着那虎爷学几天规矩,做做洒扫、苦力什么的。
既然对方不给机会,萧影就只好自己过来了。
夜晚的矿场灯火全熄灭了,唯有天上的明月撒下一缕缕银色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一个个黑黢黢的矿洞深不见底,就像是一头头巨大的猛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萧影也不挑剔,随便选了一个最近的矿洞,就溜了进去,他的身影眨眼被黑暗吞没……
夜幕中的星辰一眨一眨,默默地将下面这片大地上发生的一切收入眼中……
等萧影从矿洞出来,又悄悄避人耳目地潜下西格莱山,赶往镇子里的驿站,这时已经三更了。
身处陌生的驿站,此行又是乔装而来,南宫玥本来就是合衣而眠,因此一听说萧影来了,她立刻就起身,让百卉帮她重新束好了头发,又披了一件斗篷,就出去外面的堂屋。
“世子妃!”萧影恭敬地抱拳行礼,笑眯眯地从怀中拿出一块灰色的石头,交给了百卉,再由百卉呈给了南宫玥。“这是属下从矿场的矿洞里取来的矿石。”
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种灰色矿石看来与白天邓管事送来的那一车铁矿迥然不同。
南宫玥隔着一方帕子转动着这块矿石,若有所思地翘了翘嘴角。
对于矿石,她懂得不多,只大概知道铁矿也是有多种多样的,但是如果这块矿石是铁矿的话,邓管事又何必舍近求远地去别处找了一车矿石来给她。
“世子妃,属下还有事情禀告……”
跟着,萧影又把那个邓管事和老宋之间的对话都如实转述给了南宫玥,当时矿场一片喧哗,他们之间又隔得不算近,萧影当然不是听到的,他是读了邓管事和老宋的唇语才得知的。
南宫玥的表情更凝重了。
她还记得孙馨逸所言,当年曾有个操着百越那边口音的人出现在方家,并试图谋夺方家在西格莱山的矿场。可最后是不是成功了,孙馨逸也不知道。
而如今不管是那县丞,乃至这个镇上的百姓,都把这矿场视为方家所有。
就连周大成,先前在提到西格莱山的时候,也说是方家的产业。
无论是与不是,显而易见,这种矿石对邓管事这帮人而言,非常重要,而且他们对它的需求可以说如饥似渴,哪怕一个月六百石的产量也没有办法满足他们。
这会是什么呢?!
夜更深了,驿站的上上房里静悄悄地,只剩下烛火在空气中跳跃的声音。
“滋吧滋吧……”
南宫玥沉思了片刻,抬眼吩咐道:“萧影,你先回去吧。”意思是,萧影的卧底任务还没有结束。
“是,世子妃。”萧影嘴角一勾,兴匆匆地走了,就差没哼唱起来。这次的差事够他乐上好几天了!
看着他轻快的背影,百卉无语地摇了摇头,心里一瞬间有些同情萧暗了。
萧影前脚刚走,后脚头发还有些凌乱的周大成也闻声而来,百卉便把刚才萧影所禀的事一一与周大成说了,听得他眉宇紧锁。
“公子……”周大成欲言又止,想劝南宫玥离开。虽还有一百精兵驻扎在镇外,可到底还是不够周全。不如由他带一些人留下慢慢查……
南宫玥看出周大成的迟疑,道:“周大成,你明天亲自去矿场走一趟,好好催催那位邓管事!”既然已经有了点眉目,就此退了不是可惜了!
她相信一旦催急了,这么大批量的铁矿必定会让邓管事他们乱了手脚,也就自然会因此有更多的动作……
周大成也明白南宫玥的深意,若非是为了世子爷,世子妃又何必以身犯险!
周大成心中感慨不已,恭敬地抱拳领命:“是,公子。”
“萧暗!”
南宫玥轻轻唤了一声,下一瞬,萧暗就从外头推门进来了,还是一贯的神出鬼没。
“公子。”萧暗面无表情地抱拳待命。
南宫玥毫不犹豫地下令:“萧暗,你暂且去矿场那边盯着,若有动静,立刻前来回禀。”
萧暗惜字如金地应了一声后,就和周大成一起退了出去。
房间里的烛火被吹熄后,就再也没亮起过,直到天明……
直到日上三竿,南宫玥才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从驿站的二楼下来了。
王县丞早已经在下面候了一个多时辰了,心里烦躁,却也不敢有任何怨言。还有四天,等方家矿场把铁矿都给交齐了,这位萧二公子自然也就会走了。
想到这里,县丞就觉得有了盼头,殷勤地招呼前招呼后,带着南宫玥一行人去了县衙,又去了镇子里最贵的酒楼,最出名的风景名胜,最灵验的庙宇……
可是这实在是个小地方,没一会儿,大半个镇子就已经逛遍了,几乎全镇的人都知道镇子上来了连王县丞都要低头哈腰招待的贵人。
等到在一家茶馆听过曲子后出来,天色已经一片昏黄,夕阳落下了大半。
百卉不着痕迹地借着搀扶的姿态,低声在南宫玥的耳边说了一句:“公子,从云来酒楼开始,就有人悄悄尾随了我们一整天了……”如今两个暗卫都不在身边,周大成也去了矿场,现在世子妃的身边就靠她和百合了,因此百卉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
南宫玥唇角微勾,有人跟着才好,有人跟着就代表邓管事心虚、心急,他必定会有所动作的!
“王大人!”南宫玥翻身上马,没好气地抱怨道,“你们这镇子也太小了,啥好玩的也没有!也是,这穷乡僻壤的……算了,本公子还是回驿站去了!”
王县丞一边连声致歉,一边暗暗松了口气,这位萧二公子委实精力旺盛,自己两条腿都走断了,对方还不见一点疲劳……
于是众人便又打道回府,等回驿站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陪了一整天的王县丞一脸倦容地告退了。
南宫玥回到房间后,整个人才放松了下来,长舒一口气。玩了一整天,她何尝是不累,但是为了让邓管事那伙人掉以轻心,自己这戏还是要演全套才行。
这一天表面平静,其下却是暗藏汹涌……
半夜的时候,萧暗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奉上了一封密信。
“公子,今日周大成去了一趟矿场后,邓管事立即就派手下送出这封密信,属下悄悄把它给调换了。”
萧暗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南宫玥可以想象要悄无声息地把密信换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南宫玥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尽量不破坏外面的信封,当她取出里面的信纸并展开后,不由眉宇紧锁,信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却用的不是大裕的文字,而似乎是百越的文字!
“萧影,你可认得?”
她让百卉把信纸交还给萧影,萧影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俊脸上罕见地露出惊色,然后禀道:“是,公子,属下认得,这是百越的文字。”他说着,便复述了一遍,说道,“……禀六殿下,吾等乃大殿下之忠仆,奉大殿下之命留守南疆一矿山……”
信中依然没有提及这到底是什么矿,只是提到说,此矿对百越大皇子奎琅复僻将会是极大的帮助。如今奎琅远在王都,无人主持大局,只能向六皇子求助,希望六皇子能想办法尽快凑到200石铁矿。而信中还附了一块令牌,令牌上赫然是一只凶猛的黑狼狼头,显然是用来证明身份的。!
寥寥数语让房间里的气氛一凛,温度陡然下降了好几度!
她还记得孙馨逸所言,当年曾经有一个操着百越那边口音的人出现在方家,并与方家的某人串通,试图谋夺西格莱山的矿场。
显而易见,那个人是成功了。
他们成功地把西格莱山的这个矿场握在了手里十几年,并悄悄开采某种矿石……
甚至因为西格莱山在南疆境内,他们还十几年如一日的以方家为招牌来掩饰自己的身份,如今不管是那县丞,还是这个镇上的百姓,都把这矿场视为方家所有。
以奎琅的年纪,当年的事应该不会是他主谋,可如今这矿山却是在他的手里不假。
南宫玥微微眯眼,此行的收获已经超乎了她的想象。
奎琅正在王都为质,官语白也是借着为他复辟为名,才得以来了南疆……这件事既然已经牵扯到了百越与奎琅,那么若是她自己擅自行事,一旦有所不妥,影响到阿奕他们的布局,可就不妙了。
这件事想来还是得尽快告诉阿奕,由他来决定如何处置。
只是阿奕现在应该已经在南凉了,一时半会儿也联系不上,也就唯有……
一阵尖锐刺耳的鸡鸣声猛然自窗外响起,打断了南宫玥的思绪,不知不觉中,已是拂晓时分。
鸡鸣未歇,紧接着,一道嘹亮的鹰啼不甘示弱地响起,仿佛在炫耀自己身为禽类王者不可侵犯的威严,一瞬间,外头的鸡鸣戛然而止,包括房间里都静悄悄的。
“噗嗤……”
百合忍不住捂嘴轻笑出声,连南宫玥和百卉都是忍俊不禁。
这个小灰啊!
南宫玥沉吟一下,吩咐道:“百合,开窗让小灰进来吧。百卉,笔墨伺候!”
两个丫鬟应声后,百合迫不及待地把窗户打开了,刚刚叫足了瘾的小灰正停在窗外的树枝上,低首啄着右翅下的灰羽。
听到窗户打开发出的动静,它闻声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百合,直到百合殷勤地对它招了招手,它才勉强拍着翅膀过去了,那高傲的样子仿佛在说,既然汝等凡人如此恭请朕,那朕就给点面子吧。
小灰展翅穿过窗子利落地滑翔进屋,在狭窄的房间里饶了小半圈后,随意地停在某个高脚案几上,这时,坐在书案前的百卉正执笔疾书,按照南宫玥的口述一鼓作气地写下,直至收笔。
百卉细细地吹干绢纸上的墨迹后,把写得满满的绢纸递给南宫玥审视了一遍。
南宫玥点头后,百卉就把绢纸折好,放进一个小竹筒里,然后又从萧影拿来的那块矿石上敲下一小块也放了进去,用蜡封好。
跟着,三道灼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小灰,看得小灰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南宫玥不由得笑了,走到小灰跟前,温柔地摸了摸它脖颈上的灰羽。
幸好,小灰喜欢去找寒羽,寒羽在哪里,官语白就在哪里。
这件事涉及太大,大局上,她恐怕无法顾虑周全,更有些方面是她无法思虑到的,还是交给官语白衡量吧……阿奕离开前也说过,若是有为难的事,可以告知官语白,官语白有法子联系到他。
而送信的重任就要交给小灰了。
百合在一旁一边笑眯眯地喂小灰吃了两块肉干,一边凑趣道:“我们家小灰可真能干!”她可不觉得让鹰送信是大材小用,这鹰送信可比让信鸽送周全多了,没见那南凉的信鸽都叫小灰逮了两只了!
南宫玥亲自把小竹筒绑在了小灰的鹰爪上,然后轻轻拍了拍它的鹰首叮嘱了一句:“小灰,快去找寒羽吧。”
自己和寒羽的名字,小灰当然是听得懂的,它在南宫玥的手心处蹭了蹭,这才拍了两下翅膀,又从窗口“嗖”地飞了出去……
只是轻松地几下振翅,它就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在黎明的朝霞中化成一片灰影……
南宫玥收回目光,转头又吩咐道:“萧暗,你把这封信再完好无缺地还回去,然后帮我给萧影递几句话……”
旭日在东边的天空隐隐露出了一片红晕,渐渐地向四周蔓延,东边的天空一片深红,如血一般的颜色,然而,随着天空变得明亮,那抹红色不知不觉中就没有那么刺眼了……
黎明终将来临,一切被埋藏在漆黑的过去中的阴暗与罪恶也终将被揭晓!
对于这个小镇而言,这一天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
还不到正午,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骑着一匹棕马疯狂地朝府衙的方向冲去,后方更有三个高壮的大汉骑马紧追不舍,为首的虎爷更是扬着鞭子往马腹上抽了一鞭,暴怒地嚷嚷着:“臭小子,给本大爷站住!竟然敢当逃奴?!本大爷非弄死你不可!”
那青年的马术显然极为生疏,狼狈地在马上东倒西歪,只是盲目地扒着棕马不放,棕马发出不安的嘶鸣声,马蹄奔腾,跑得更快了。
踏踏踏……
很快,县衙就在几丈外了。
萧影眯了眯眼,策马冲到了县衙的大门前,守门的一个衙役脸色都变了,大喊着:“大胆刁民,竟然敢到府衙门口纵马!”
“草民有冤!”萧影狼狈地从马上翻了下来,然后踉跄着跑上前,一把抓起登闻鼓旁的棒槌就用力地捶打起来,嘴里嘶吼着,“草民有冤!草民要状告矿场滥杀苦工!”
鼓声响起的同时,虎爷他们也到了,利落地翻身下马,虎爷几乎是面黑如锅底,没想到他行走江湖多年,竟然阴沟里翻船让这新来的给逃出来了。
隆隆的鼓声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稀稀落落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看热闹。
虎爷没心思跟那些路人计较,抓着马鞭上前道:“这是方家矿场的逃奴,签了死契的,本大爷要带走他,谁敢拦着?!”
萧影还再继续敲击着登闻鼓,喊道:“草民和矿场的矿工们虽然是签下了死契,但好歹也是一条条人命,怎么容得他们如此草菅人命!”
衙役有些为难,照道理说,虎爷他们抓逃奴,官府也管不着,但是这个逃奴都逃到府衙门口,还敲响了登闻鼓,按照律例,登闻鼓响,县太爷就必须升堂审案。
衙役赶紧拦住了虎爷,又有人匆匆前去禀报。
本县的陈县令是刚刚从领镇巡视水防回来,这才从王县丞口中获悉王爷的二公子就在镇上,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就得了通禀,不禁和王县丞面面相觑。
虽说他不想得罪了方家,可事情都闹到眼皮底下了,想避也避不开!
陈县令咬了咬牙,说道:“审!必须审!”
在衙役的吆喝声中,府衙的大门大开,陈县令坐到了堂上,而萧影作为苦主被带到了大堂上。
“啪——”
当惊堂木被拍响时,虎爷心中咯噔一下,急忙吩咐手下去找邓管事。这一下可不妙啊!
萧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在堂上哭诉方家矿场肆意杖杀矿工,又信誓旦旦地列举了“失踪”的矿工数不胜数,要求大人为他们这些可怜人做主:“大人,草民等虽然签的是死契,但是按照大裕律法,主家也不可以随意虐杀奴仆啊!这矿场上时不时的就有人被打死,还请大人为草民和那些冤死之人做主啊!”
陈县令面色一凛,他身为县令,当然是知道大裕律法的,按大裕律法,即便是奴婢有罪,其主随意杖毙,罚杖一百;若无故殴杀奴婢,罚流三千里刑;倘若失手杀死奴婢,则不究其罪。
只不过,律法虽然是这么规定的,但是杀奴一般属于不告不管之罪。
可是,现有有人来告,那就必须查!
堂外的虎爷听得嘴角、眼角一抽一抽的,忍不住脱口道:“臭小子,你胡说什么?!”他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一不小心就原形毕露。
“啪!”
陈县令再次拍动惊堂木,声色俱厉道:“大胆刁民,竟敢在公堂上叫嚣!还不给本官跪下!”
“威武!”两旁的衙役发出威吓的声音,虎爷只得步入大堂,跪在了萧影的身旁,萧影心中暗笑不止,这次的任务真是太好玩了!
……
当虎爷的手下匆匆赶回西格莱山矿场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邓管事得知了此事后,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心里暗自埋怨虎爷这两年顺风顺水,以致做事太不小心了,竟然这么不小心,让人给跑了,甚至还跑到了县衙!
这下可好了,这件事恐怕要闹大了!
邓管事在这矿场多年,自然算是地头蛇了,只是县令三年一换,如今这位陈县令上任还不到一年,自己也只与对方打过几次交道,大致能感觉到此人为官之道甚为中庸,平日里双方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既然有人击了那闻登鼓,恐怕多少还是会管上一管的。
至少也会派人来查证一番!
想到这里,邓管事心中一沉,他先是吩咐了手下赶紧做些“准备”,自己则匆匆去了镇子上,但是他要去的地方不是县衙,而是驿站!
既然萧二公子急着想要这批铁矿立军功,那也该是让他给自己出点力的时候了。
于是,半个时候,邓管事就被周大成迎到了南宫玥的房间里,县衙发生的事早就由侍卫禀告给了南宫玥,而她当也知道邓管事是为何而来,却故作不知,一见面,就催促道:“邓管事,你急着求见本公子,难道是把铁矿提前备好了?”
邓管事的面色僵了一瞬,只能耐下性子陪笑道:“二公子,两百石铁矿哪有这么快的,不过小的一定会尽快集齐铁矿……”说着,他为难地顺势道,“二公子,小的这次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简明扼要地把逃奴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二公子,您也知道咱们这矿场可是姓‘方’的,方家怎么会虐杀矿工呢!实在刁奴难管!哎……”他故意叹了口气,“虽然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是这官府要是调查起来,矿场岂不是好一阵子没法开工,那二公子的二百石铁矿……”
他欲言又止,心里希望这纨绔公子哥能主动接自己的话,替自己解决了官府这个大麻烦!
只可惜,他又失望了,这位萧二公子平日言谈行事甚为随性,可是到了关键时刻竟然就精明了起来。
“邓管事,”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着邓管事,收起了手中的纸扇,“你想求本公子帮你办事,就是这么求的?”
邓管事的一张脸差点没绷住,自己不是已经送了他一盒价值不菲的南珠吗?这位萧二公子竟然还不满足?
但是为了矿场的秘密,为了百越……邓管事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二公子是想……”
南宫玥唇角一勾,摇头叹息地看着他,似乎有些失望,道:“邓管事,如今南疆军的将士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你身为南疆子民,怎么就不知道为南疆军贡献一份心力呢?!”
一份心力……邓管事嘴角抽动了一下,瞬间明白了。
这萧二公子是想空手套白狼,平白拿走自己二百石铁矿!
这些铁矿可是值白花花的好几万两银子啊,这个二世祖肯定是想把银子给昧下了!
邓管事的心都在抽痛,哪怕能得到六殿下的帮忙,这么多的铁矿,也得付出真金白银买回来!如今不但要忙里忙外的去张罗,还得白白地把这些铁矿送了人!
眼看着邓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百合已经忍得肚子都腰疼了,世子妃这招真是绝了,平白就替南疆军从百越的手里骗到了两百石铁矿!娶到世子妃,世子爷那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
邓管事的嘴唇动了动,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倒贴这两百石铁矿。
百越国内如今伪王当政,大殿下又被困在王都受苦,这一切全是那个萧世子害的,如今还要让他们给萧世子资助军费?
一种说不上来的憋屈让邓管事的胸口一阵窒闷。
偏偏现在他们势弱,一旦官府来查了,这矿场的秘密肯定就保不住了,来日,他又如何向大殿下交代。
邓管事心思百转间,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道:“二公子放心,只要此事一了,小的会尽快筹齐二百石铁矿,算是小的对二公子,对南疆军的一点心意。”
南宫玥拿起茶盅,慢悠悠地喝着茶,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邓管事是满头大汗。
南宫玥瞥了周大成一眼,周大成立刻道:“尽快?尽快又是多久?!十天半个月,你也可以说是尽快!”
邓管事只能先哄着对方,一口应下道:“三天,小的一定在三天之内奉上二百石铁矿。”
“好!”南宫玥鼓掌道,一锤定音。
她“啪”地打开扇子,似笑非笑地警告了一句:“邓管事,如今你可是在本公子的面前立了军令状的,若是你届时拿不出铁矿,那就别怪本公子不客气了!”
军令状?!邓管事已经不知道是惊好,还是气好,这公子哥三言两语,自己就立了军令状了?
邓管事几乎要吐血了,却只能忍着一口气,连连保证道:“不敢!不敢!小的答应了二公子的,一定做到!”
既然邓管事答应了,南宫玥也不含糊,立刻干脆利落地起身,带着周大成几人随邓管事一起去了县衙。
等他们到县衙时,陈县令已经在两炷香前退堂,把萧影和虎爷暂时关押,并令衙役去宣邓管事过来对质,择时升堂再审,因此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也早已散去。
陈县令心里也是怕邓管事不肯来,或者去方家搬救兵,最后反而折了他这个县令的面子,因此行事是小心再小心。
他的谨慎果然没错,当他听说邓管事带着萧二公子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件案子怕是不好办了。
陈县令和王县丞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亲自去大门处相迎,一直把人给引到了县衙的正厅中。
南宫玥不客气地坐在了正厅上首的太师椅上,陈县令自是不敢有微辞,哪怕萧二公子没有品级,没有官职,对方怎么说也是镇南王的嫡次子,总是比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要尊贵。
待小厮奉了茶后,陈县令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二公子,可是有什么事要下官效劳的?”
南宫玥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直接道明来意:“陈大人,本公子听说今儿一大早就有方家矿场的逃奴来县衙闹事?还诬赖方家滥杀家奴?可有此事?”
陈县令作揖,硬着头皮道:“确有此事!”然后急忙把事情如实禀了一遍,最后强调道,“二公子,下官也是禀公办理,既然有人击了闻登鼓,总得开堂审理才是。”
南宫玥一口担保道:“陈大人,方家同我镇南王府是姻亲,本公子可以担保方家的矿场绝没有问题!”
陈县令满头大汗,他也知道方家是镇南王府的姻亲,可是这也不能作为方家矿场清白的证明啊。
南宫玥继续道:“陈大人放心,本公子也不会让大人为难,既然有苦主告状,陈大人总要给苦主、给百姓一个交代……”
陈县令忙顺势问道:“二公子的意思是……”若是可以顺利了结此案,陈县令也不想得罪王府和方家。
“这还不简单?”南宫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只要陈大人派人到矿场就着花名册核对一遍矿工的身份,以后再每月核实一次,并由官府出面公布,百姓看那些矿工都活得好好的,这事自然而然就平息了,矿场的清白也就毋庸置疑了。如此,也就不必大动干戈,省得耽误矿场开工!”
陈县令闻言一怔,立刻明白明白萧二公子为何会想到这样一个主意。
自己真是太迟钝了!
萧二公子此行就是为了铁矿而来,要是方家矿场暂时停工,又如何交得出铁矿来?!如今与南凉战事未歇,铁矿的重要性无庸置疑,一旦影响到军机,自己这小小的县令可担当不起啊!
“陈县令。”
南宫玥慢条斯理地催了一声,对上她有些不满的眼神,陈县令连忙道:“二公子,您这主意好!”
邓管事皱了下眉,他本以为这萧二公子会以王府的权威压得陈县令不敢出声,没想到竟然还是让官府去矿场核查。可是他又不敢出声质疑,以这萧二公子的脾气,自己要是说一个“不”字,恐怕他会立刻拂袖而去吧……也罢,只是核对人头罢了,到时候自己看着点就是。
邓管事权衡利弊之下,只能摆出一副良民的样子,附和道:“陈大人,我们矿场一定会配合官府的审核的!”
三方相谈甚欢,气氛就变得轻松起来,这时,王县丞谨慎地又问:“二公子,陈大人,还有那个苦主……”
邓管事不由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抹阴狠,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南宫玥不耐烦地说道:“闹来闹去的,真是麻烦!本公子赏他点银子给让赎身,销了死契就是。”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陈县令和王县丞互相看了一眼,面露喜色。
这萧二公子看着不靠谱,但有时候出的主意倒是还不错。这苦主赎了身,销了奴契,恐怕感恩都来不及了,自然也就不必再告旧主了。
此事也就能了结了!
从头到尾,也没人问邓管事的意思,或者说,如果萧二公子问他要一个家奴的死契,邓管事区区一个方家的管事敢不给吗?
既然连两百石的铁矿都要白送给了萧二公子了,邓管事又怎么会在这等小事再与萧二公子过不去!
邓管事强忍着心疼,只暗自庆幸幸好这个逃奴是新来的,还什么都不知道。
一屋子的人都“满意”了……一直到南宫玥突然看向邓管事,警告地说道:“邓管事,你可别忘了三日之约!”
邓管事本来就是勉强装笑,于是笑容更僵硬了。
三日里如何能筹来两百石铁矿啊!
哪怕六殿下愿意帮忙,这两百石铁矿也不是个小数目啊,更何况,万一六殿下还被囚困,那就更难办了!
邓管事愁了整整三日,连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甚至拿出了真金白银让手下去市面上高价收购铁矿,到了约定的日子,这才勉勉强强地凑了五十石。
他亲自跑了一趟驿馆,说尽了好话,担保余下的一百五十石在七天内肯定备好。
既然西格莱山上不产铁矿,那毫无疑问,想在三天内备好两百石的铁矿石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因而这也是南宫玥早就料到的结果,可如今她即然占了上风,自然也不能简单地就放过他。
一番连骗带吓下,南宫玥又从邓管事那里额外勒索了五十石铁矿作为拖延的利息,随后,她留下了周大成和五十精兵在这里准备收货,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先行离开。
尽管因为种种顾虑,南宫玥暂时只能对西格莱山的异状按兵不动,可是,一来,这矿山上矿工的死亡率太高了,置之不理,让她有些与心不忍;而二来,她是以采购铁矿的名义来的这里,若是目的还没达到就这么走了,也会惹来邓管事他们的怀疑;三来,阿奕手下的两万人,再加上玄甲营、神臂营和幽骑营这三支精锐营,全都是要他自己掏银子养活的,简直就跟烧银子似的。
如今有官府介入,能让在矿上工作的矿工们日子好过些,至少不会被任意虐打至死。
而她从百越人的手里诈到这二百五十石的铁矿,至少可以再给神臂营送去不少铁矢。
接下来,等回府后,只要再顺着西格莱山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就是了!
随着马蹄声远去,西格莱山的一切也渐渐抛在了后方……
南宫玥先去了河和镇与林净尘、韩绮霞他们会合,然后继续上路。
在回到骆越城之前,得了消息的田禾亲自前来接应,命人带走了这五十石铁矿。
南宫玥在城外的驿站换上一身女装,坐上朱轮车,一路平稳地驰进骆越城,林净尘和韩绮霞则在进城后直接回了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子。
十几匹骏马护着一辆朱轮车在骆越城的街道上而过。
骏马上的是碧霄堂的侍卫们,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服,腰佩长剑,浑身上下散发出几分肃冷的气势,让看者不由心生敬畏。
街上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待看到他们如同众星捧月般护送着一辆朱轮马车时,一个个的脸上全都露出了惊喜。
这骆越城,不,是整个南疆,拥有朱轮车的只有一个人——
有人不禁喊道:“是世子妃回来了!”
百姓们曾隐约听闻过世子妃不顾危险地去了雁定城,为大军制药。
联想起近日南边履履有大捷传来,更是激动地议论纷纷:
“你听说了没有,雁定城那边打胜仗了吗?!听说打死了两万南凉人呢!”
“什么两万?我听说打死五万南凉人呢!”
“不是说是十万吗?”
“听说世子妃长得就跟天仙似的,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上一见……”
他们自发地追上了朱轮车,一直到了镇南王府。
今日的镇南王府,朱红色的正门大开,侍卫们一致翻身下马,侍立在两侧。
朱轮车从敞开的大门而入,下一瞬,就听大门后传来整齐洪亮的行礼声:
“恭迎世子妃回府!”
王府的所有仆从全都跪在两侧,恭敬相迎。
朱轮车从黑压压的一干人等中间驰过,王府的正门在门房的推动下慢慢合拢,一干侍卫训练有素地都从角门入府。
“砰”的一声响后,王府的正门彻底关闭了,将外面的一道道激动的目光阻挡在门外。
镇南王府的大门,平日里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开启,就连镇南王日常进出也只会走角门。
下一次再开王府正门,恐怕就是世子凯旋而归之时!
朱轮车从王府的青石板路上驰过,一直进了仪门,才缓缓停下。
两个丫鬟从朱轮车上下来,恭立在一侧,百卉伸手把南宫玥搀扶了下来。
管事嬷嬷们带着内院的所有丫鬟婆子,施了跪礼。
“恭迎世子妃回府!”
早就候在一旁的萧霏露出了喜不自胜地笑容,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带着王府的其他几位姑娘一同屈膝行礼,说道:“给大嫂请安。”
南宫玥含笑着说道:“妹妹们免礼。”说着,她上前扶起了萧霏和萧霓,再抱起萧容玉,才向萧容宣,萧容莹等几个庶女微微抬了抬手。
一个月不见,几个姑娘都没有什么变化,倒是萧霏看起来气质又沉稳了一些,在清冷之余,更添了些许的落落大方。
与她们寒暄了几句,南宫玥坐上婆子抬来的软轿,让人通禀后,去了镇南王的书房。
她自雁定城归府,自然是要给镇南王请安的。
所幸,镇南王今日是得了南宫玥要回来的消息,没有去军营,否则恐怕还得等上好一阵子。
待南宫玥屈膝行过礼,镇南王心情大好地抬了抬手,“世子妃免礼!”或者说,自从收了雁定城那边的军报以后,镇南王的心情就没差过。
雁定城一役大歼两万南凉大军,还斩杀了南凉的五王和九王,着实是大振南疆军的军威,也让他这个镇南王面上有光!
而萧奕自然也不吝啬地在军报上说了自己世子妃的种种功绩,看得镇南王如今对这个儿媳又顺眼了三分,只觉得自打这世子妃过门后,连他这个不孝的逆子说话办事也靠谱了不少。
如今,从国事、战事、南疆政事到家事,一件件、一桩桩都变得顺遂了,只除了……
镇南王微微皱眉,想起前日为了乔申宇被遣返的事,乔大夫人又来他这里又吵又闹,闹得他头都疼了。就算他有心提拔,也要乔申宇争气才行啊!明明常家和于家的那两个孩子和乔申宇是一块儿去军营的,怎不见他们俩被赶回来?也就是这乔申宇娇气,吃不得苦!
镇南王懒得多想,笑容满面地问道:“世子妃这一路辛苦了,先回去歇歇,本王让霏姐儿为你备了接风宴。府里近日琐事不多,你姑且好好休息几日,也理中馈也不迟。”
南宫玥恭顺地站在书案前,恬淡的脸上不骄不燥,“儿媳多谢父王。”
从镇南王的书房出来后,南宫玥立刻去了听雨阁,刚向方老太爷见过礼,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他赶回去休息了。
等到南宫玥回到自己的院子,才刚过未时,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她的心也随之舒畅了起来。
回家的感觉真不错。
是啊,碧霄堂是阿奕的家,也是她的家。
安娘早已让丫鬟们备好了热水,她舒舒服服地洗完澡,便懒洋洋地坐在梳妆台前,由莺儿给自己拭干头发。至于风尘仆仆的百卉和画眉,一回来就被南宫玥放了一天的假,让她们不用伺候了。
南宫玥一边喝着鹊儿端来的雪梨汁润喉,一边问道:“我不在期间,府里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南宫玥也就离开了一个月,镇南王府在萧霏的手上也算是管得井井有条,偶尔出了一些岔子,也有卫侧妃在一旁帮衬着,倒也无波无浪,除了……
“……半个月前,乔大夫人以夫人身边没有贴心人伺候为由,送了一个丫鬟进府。大概在十天前,那丫鬟在给夫人取膳的时候偶遇了王爷。前几日刚刚开脸,抬了妾。”
南宫玥漫不经心地听着,镇南王身边的妾室通房从来就没少过,其中近一半是府里的丫鬟上位的,她身为儿媳妇,听过也就罢了,反正她也管不着,紧接着,又听鹊儿说道:“……那位新姨娘姓梅,奴婢听闻王府的几个粗使婆子说起,梅姨娘与先王妃长得有七八分相像。”
南宫玥的手一抖,几滴雪梨汁泼洒到了梳妆台上。
她放下手中的雪梨汁,确认道:“此话当真?”
“是。”鹊儿恭敬地回道,“奴婢下了禁口令,让她们不得再私下议论。”
“做得好。”南宫玥微微颌首。
先王妃是阿奕的亲身母亲,怎能让人随意地与一个丫鬟抬成的妾相提并论!不过,乔大夫人送了一个丫鬟过来,丫鬟又在短短的时间里与镇南王“巧遇”,被抬为了妾,这会是偶然吗?
而且,就连王府的粗使婆子都认出那人长得肖似母妃,乔大夫人会认不出来?显然是故意为之……
“这件事别让外祖父知道。”南宫玥叮嘱了一句。
王爷新开脸的妾和过世的女儿长得像,对于一个父亲来说,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是的。世子妃。”鹊儿屈膝应了一声,又跟着说起了一些琐事,比如小定礼都已经备好了;南宫玥在离府前给姑娘们新请的先生已经开始授课;方姨娘近日和梅姨娘斗得厉害,萧霏身为女儿不好管镇南王的小妾,卫侧妃又素来不愿掺和这类事,王府后宅乱象频生等等……
南宫玥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困倦也慢慢涌了上来,有些含糊地说道:“一会儿若是霏姐儿来了,就让她进来好了……”
在美人榻上小睡了一个时辰,萧霏果然来了。
萧霏是来请南宫玥去接风宴的,可见她睡得这么熟,就觉得自己实在考虑的不够周到,大嫂这一路实在辛苦,自己应该把接风宴放在明日才是。
“喵!”
蜷缩在南宫玥脚边打瞌睡的猫小白抬头唤了一声,似是打了个招呼,又埋头继续睡。
这一声猫叫倒是让南宫玥睁开了眼睛,向着萧霏笑道:“霏姐儿,你来啦。”尽管眼中还有倦意,但睡了一觉后精神却是好了不少。
接风宴备在了王府的花厅,等南宫玥和萧霏到的时候,一干女眷也都到齐了,二房和三房的主母,各房的姑娘,卫侧妃,还有镇南王的那些侍妾们。
侍妾们自然是没有资格坐上席面的,若是王妃在此,她们就需要近身伺候用膳,而如今,她们只是按规矩来向世子妃见礼,见完礼后就侍立在一旁,直到接风宴结束。
南宫玥的目光在她们的身上扫过,落在了一个穿着玫红色褙子的女子身上,她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娇憨,又清丽无暇,一双黑瞳熠熠生辉,闪烁着如繁星一般的光华。尽管镇南王的内院多美人,但她还是明显胜了别人一筹。
南宫玥对镇南王的侍妾并不熟悉,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那个新来的梅姨娘。
接风宴上,觥筹交错,王府中的女眷们饮着清香的梅酒,用着满席的佳肴,不时交谈着,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而众女眷的中心自然是世子妃南宫玥。
已经一炷香多了,侍立在一旁的梅姨娘局促难耐地扭动着身子。
其他姨娘不由地看了她一眼,这梅姨娘是乔大夫人送进来,虽打着伺候夫人的名义,可真正的用意,谁都心知肚明。
想当年,夫人没有被禁足的时候,她们每日可是都要立上足足五个时辰的规矩呢,现在才不过一柱香罢了,她们就不信她是站不住了,哼,不过是想恃宠而娇罢了。
梅姨娘调整了一下站姿,扶着额头,柔弱的身子地晃了晃,好像随时要倒下似的。
她每隔一会儿功夫就荏弱地摇晃着身子,一次,两次,三次……席面上自然有不少女眷也看到了,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不动声色。
席面热热闹闹地继续进行着,半个时辰后,丫鬟们撤下了席面上的碗碟,又奉上了热茶给主子们消食。
南宫玥拿起茶盅,轻啜了一口,这才转首对坐在她左手边的卫氏道:“卫侧妃,母亲近日缠绵病榻,以致新来的姨娘疏了规矩,委实不成体统!卫侧妃,只能烦扰你辛苦一下,每日让那新姨娘去你院子里立两个时辰的规矩吧。”
梅姨娘一听,娇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置信,脱口而出道:“世子妃,我可是王……”
“大胆。”鹊儿轻斥道,“世子妃面前,姨娘该自称‘奴婢’,按王府的规矩,姨娘一会儿自去领五手板。”
梅姨娘咬住下唇,似乎很不服气,就连双眸也暗淡了几分,显得楚楚可怜。
南宫玥慢条斯理地说道:“……劳烦卫侧妃再指派个教养嬷嬷过去。”
卫氏早就看到了那梅姨娘没规没矩的轻浮样子,只是,她素来低调,故而没有开口训斥。既然世子妃提出,她立刻就欠了欠身道:“世子妃说的是,妾身一定好好教教这梅姨娘规矩,也免得丢了王府的脸面。”
南宫玥点点头,含笑道:“今日这茶香鸭的滋味不错,王府里可是新来了厨子?”
卫侧妃笑着迎合道:“世子妃您说对……”
谁都没有再理会一个区区的姨娘。
这一幕,席间众人皆看在眼里,不禁暗道:世子妃不愧是世子妃,哪怕是近来颇为得宠的新姨娘,也不给一点儿面子。
接风宴平静无波的结束了。
等散席回到院子后,南宫玥已经完全不想动弹,不一会儿就沉沉地睡着了。
百卉和画眉一早来当值的时候,南宫玥还没有醒,安娘一见到她们俩就眼睛一亮,赶紧把她们拉到了一旁,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安娘一直都牵挂着这件事,偏偏昨日一回来,这俩丫鬟就被世子妃遣走了,她又不方便直接问世子妃……
只是三个字,没头没脑,但是百卉却听懂了,一旁的画眉也听懂了,面上起了一片飞霞。
百卉面色如常,点了点头。
这个一点头,安娘悬在半空的心就放下了,双手合十地拜了拜,嘴里嘀咕着:“可要保佑世子妃早日怀上世孙啊!”
自打世子爷和世子妃大婚后,安娘就一直提着心:最初,是怕世子爷年轻冲动,管不住自己,世子妃又还小,太早圆房对世子妃不好。没想到世子爷委实是有个有心的,耐心地等了一年多……待到世子妃好不容易及笄了,偏偏世子爷又出征了,圆房的事也只能先搁着。
总算这一次,事成了!
这下,等世子妃诞下麟儿,自己也就可以彻底放心了……不对,自己还要帮着照顾世孙呢!
安娘看了看百卉和画眉她们,眉头蹙眉。这几个丫鬟还是太嫩了,如何知道怎么照顾小婴儿,还是得靠自己才行!
眼看着弹指间安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雄心壮志地走了,百卉和画眉不由面面相觑,然后失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似乎是一件好事。
这一切,还在熟睡中的南宫玥自然是不知道的,她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连日的赶路,又是骑马,又是和百越人斗智斗勇了一番,让南宫玥的身心都有些疲倦不堪,浑身的肌肉更是酸痛不已,昨日刚回来的时候倒还没什么感觉,可在睡了一夜醒来后,全身的酸痛就像疯狂生长的蔓草一样袭了上来,让她完全不想动弹。
在被窝里挣扎了足有一柱香,南宫玥才磨磨蹭蹭地摇响了床边的小铜铃。
门开了,一早就候在外面的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她起身、洗漱。
匆匆用过早膳,南宫玥让鹊儿去把王府下人的花名册取来,自己带着百卉去了听雨阁。
小丫鬟殷勤地把她引到了东次间,方老太爷一见她来了,赶紧放下了书中新得的印石,向她招了招手,说道:“阿玥,来,过来坐。”
南疆的冬日虽然比王都要好的多,但是方老太爷毕竟年老体虚,屋子里已经烧起了一盆炭火,暖洋洋的。
南宫玥含笑着请了安。
方老太爷上下打量着南宫玥,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条条的笑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阿玥,你此行舟车劳顿,都瘦了,接下来可以好好调养调养身子。待会回去好好休息一阵子,王府里的琐事是忙不完的,别累着你自己……”
老人家的一番心意让南宫玥心里暖洋洋的,在这个王府中,大概也只有方老太爷可以让她感受到这种长辈对晚辈的一片慈爱之心。
“多谢外祖父关心,我晓得的。”南宫玥在方老太爷身旁坐了下来。
南宫玥昨日刚请过安,就被方太老爷赶回去休息了,也没有好好与他说说雁定城那里的事。不过,她心知方老太爷肯定也是十分挂念的,于是便笑吟吟地主动开口道:“外祖父,阿奕打了胜仗的事您可以知道了?”
“知道知道!”
说起这个,方老太爷笑得更开怀了。
南宫玥走前吩咐过朱兴,每有捷报就立刻报于方老太爷,所以,方老太爷尽管足不出户,对于雁定城大捷还是非常清楚的,每一封捷报,他都要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呢。
“外祖父,您一定不知道是怎么打的!”南宫玥的双眸如璀璨的星辰,说道,“阿奕他啊,可威风了……”
她绘声绘色地说着雁定城一役,说起萧奕如何佯装率领两万大军去了永嘉城,说起南凉大军如何兵临城下,却狼狈奔走,反而中了埋伏,最后被萧奕所率的一万大军以逸待劳,杀得几乎全军覆没!
为了哄方老太爷开心,南宫玥故意捡着萧奕的部分细细说,说萧奕如何英勇,说萧奕如何善战,说萧奕如何意气风发……说得好像她当时也在战场上亲自见证了那一幕幕似的,事实上,就算她没有亲眼目睹,萧奕也喜滋滋地向她显摆了好几遍。
方老太爷听得眉开眼笑,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杀的好!杀的好!”方老太爷虽然一把年纪,也是血性不改,手掌在桌面上轻拍道,“就该杀光这帮不知道屠杀了我们多少南疆百姓的南凉人!”
看着老人家开心的样子,南宫玥的嘴角也是越翘越高,脸上洋溢着发自心底的笑容。
方老太爷兴冲冲地问了她不少雁定城的事,南宫玥一一详细地答了。
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了萧奕的骁勇,却完全没有提及他身上那大大小小,触目惊心的新旧伤痕。
方老太爷可谓是听足了瘾,脸上笑得连皱纹也深了几分,嘴里更是与有荣焉地说着:“好,好!他母妃要是知道阿奕现在这般能干,也一定会很高兴的。”提起早逝的女儿,方老太爷的脸色不由暗了暗。
南宫玥顺着说道:“一会儿我去给母妃上柱香,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母妃是生下阿奕的人,尽管他们已经不能孝顺她了,但上柱香,向她报个平安是应该的。
方老太爷欣慰地点点头,不禁释然了几分,又问道:“阿奕如今是去了永嘉城?”
南宫玥笑吟吟地点点头,完全不敢提萧奕正率兵冒险突入南凉境内,只说道:“如今我军大占优势,伊卡逻哪怕坚守登历城不出,只要没有粮草跟上,早晚是熬不下去的。等这一仗打完,阿奕就能回来了,最多也就一两个月的工夫而已。”
方老太爷听得眉开眼笑,外孙要回来了,说不定很快他也会有曾外孙了,这日子果真是越过越好。
老天爷让他早年丧妻丧女,又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总算晚年没有再亏待了他!
南宫玥还在继续说道:“……过几日要给周家下小定礼,所以我就先回来了。”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外祖父,我在回来的路上,得了一块矿石……”
她看了一眼百卉,后者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用青色帕子包起来的东西递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将帕子展开,露出其中灰色的矿石,送到方老太爷跟前:“想请您帮我掌掌眼……”
南宫玥的话还没说完,方老太爷就看着那块矿石脱口道:“这……莫非是盐矿?”说着,他将那块矿石拿在手中审视了一番,又用指甲抠下些许石屑,放在舌尖试了试,然后确定地颔首道,“这确实是盐矿石。”
盐矿!?
南宫玥恍然大悟。
哪怕在大裕,盐都是由朝廷严加管制的,盐税更是户部的主要税收来源之一。贩私盐是死罪,可私盐暴利,还是源源不断的有人甘冒其险,为的就是一个富可敌国。
大裕如此,更何况是地处内陆的百越。
百越四面皆不靠海,就算还有湖盐、井盐和矿盐,但都不似海盐取之不尽。他们缺盐,一个盐矿所带来的利益简直难以估量。
难怪,他们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谋夺方家的这座盐矿,又以方家的名义,开采了十几年,哪怕到现在,都不肯放弃。
方老太爷敏锐地感觉到南宫玥的情绪有些不对,问道:“阿玥,这矿石可有什么不对?……有人拿着矿石蒙你?”
南宫玥犹豫了一下,不答反问道:“外祖父,您可还记得方家在西格莱山上有一座矿场?”
西格莱山?
方老太爷眉头一动,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我记得十几年前,好像是有人来回禀说,在西格莱山一带发现了一条矿脉,我记得,我是让当时负责矿场的吴管事雇些长工,在那里挖挖看,先瞧瞧是贫矿还是富矿。”
方家矿场众多,若只是一座贫矿,方老太爷也瞧不上眼,更不值得花费人力和物力去开采。
那之后,在方老太爷的印象中,就再没有得到过西格莱山那里的回禀,想来是矿场太贫,不值一提。方老太爷也就没再多管。对于拥有南疆大部分矿山的方老太爷而言,能记住一个名字已经不错了。
更何况,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联想起南宫玥刚刚拿出来的矿石,方老太爷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阿玥,你这矿石可是来自西格莱山?”
南宫玥点了点头。
“竟然是一座盐矿!”方老太爷很是意外。
盐矿罕见,其能带来的价值甚至比铁矿更多。
可若是当年在西格莱山开采到了盐矿,他为何会丝毫不知?
不,他不知也就算了,为何在十几年后的现在,南宫玥反而注意到了这个矿场,这其中……方老太爷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南宫玥心知必然会引来方老太爷的疑心,可她若是想要顺着西格莱山往下查,毫无疑问要得到方老太爷的支持,至少西格莱山挂着方家的名义,说不定早些年间还有过账本。方老太爷是方家的家主,想看这账册,有些事就不能瞒着他。
南宫玥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方老太爷说道:“……外祖父,如今西格莱山的盐矿在百越的手里,对外则打着方家的名号,具体如何,我也不是太清楚。”她只说了百越之事,隐瞒了它可能与先王妃和老王爷的死因有关。
方老太爷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闻言也冷静了下来,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想查什么,想问什么,你尽管与外祖父我说。”
“那是自然的。”南宫玥含笑着应了,又顺着杆子往上爬道,“说来,如今还真有要您帮忙的地方。我这次回来的时候,白得了两百五十石的铁矿,想托外祖父您赶制一批铁矢。”
方老太爷年纪大了,就怕自己会给外孙添麻烦了,现在,南宫玥说是有事情要麻烦他,反而让他兴致勃勃,尤其这铁矢还是外孙战场上要用的,方老太爷二话不说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南宫玥故作夸张地说了自己从百越人的手上骗到这批铁矿的经过,哄得方老太爷哈哈大笑,刚刚因为西格莱山而产生的些许焦躁也随着笑声悄然散去。
陪着方老太爷一同用了午膳,南宫玥又给他请了平安脉,开了一剂安神汤,看着他用下,这才离开了听雨阁。
等回到院子的时候,鹊儿已经把花名册放在她小书房的书案上了。
花名册上,记录了王府每一个下人的基本情况:是家生子还是买来的,名字,年纪,在何处当差等等。镇南王府的建立不过区区二十几年,哪怕是家生子最多也就繁衍到第三代,王府里时不时的还会采买一些下人进来。
这些记录实在有些过于简单。
尤其是家生子们的父母,父母过去在任处当差,全都没有记载。
南宫玥随意地看着花名册,问道:“鹊儿,你昨日说的那几个谈论梅姨娘的婆子是谁?”
鹊儿上前两步,说道:“恕奴婢失礼。”
她翻了几页后,指出了几个名字。她们是王府的第一批下人,花名册上除了名字和月钱等基本信息外,只记录了她们被买来的日期和价钱,以及目前正在哪里当差。
南宫玥合起了花名册,说道:“传我的吩咐,从今日起,对王府的所有下人进行汇总,重新登记花名册……具体,就照我们在王都的王府时做的一样。”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止是下人,还包括姨娘们。”
“是,世子妃。”
鹊儿屈膝抱着花名册退了下去。
说不失望,肯定是假的,南宫玥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急,当年既然有人做了,就肯定有迹可寻!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查!
南宫玥的命令很快被传了下来,尽管下人们有些议论纷纷,却不敢有丝毫的异议,倒是那些姨娘的反应大了些,早已失宠的倒也罢了,正得宠的几个纷纷委屈地向镇南王控诉自己被轻谩了,让镇南王替自己做主。
镇南王为此还特意把南宫玥叫了过去,询问一二。
“父王,无论是雁定城,还是骆越城,都发现过南凉安插的探子。”南宫玥目不斜视地说道,“儿媳以为,不可不慎重,若是南凉人偷偷潜进了我们王府,那可是心腹大患。与其一直心有隐忧,倒不如,先行查证一番。”
这番话句句有理有节,镇南王一想到自己的王府里可能会有南凉人的暗探,就不禁心有余悸,他当机立断,让南宫玥好好地查。
有了镇南王的这句话,事情就好办多了,南宫玥全权交给了鹊儿和画眉,自己则在休息之余翻看起各府递来的拜帖,又以旅途旅途劳累,需要休息为由全都回绝了。没能成功与南宫玥套上近乎,各府失望之余,立刻纷纷表示不敢打扰世子妃休息,转而送来了丰厚的接风礼。
短短两日,一个新开的库房就满了。
正对着礼单登记造册的百卉高高地翘起了嘴角,她还记得世子妃刚来南疆的时候,这些府邸都还在观望着,这才不过几个月,就已完全变了态度,世子妃可算是站稳了脚跟。
休息了两日后,南宫玥接过了萧霏送回来的对牌,再度接掌了镇南王府的中馈。
十二月初五,周大成快马加鞭,提前三日带着二百石铁矿回来了,当日这些铁矿就被送到了方家的冶炼坊,日夜赶工。
十二月初六,小灰飞进了碧霄堂,还带回了一封捷报——
萧奕率兵从剧毒黑沼泽突进南凉,一举夺下五城,正直逼南凉都城。
捷报上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南宫玥却一遍又一遍地在嘴里念着,脸上喜形于色。
算算时间,才不过和萧奕分开了十来天,她的心里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
南宫玥的唇边一直洋溢着笑容,过了许久,才不舍地把这捷报扔到了火盆里……
“世子妃,韩姑娘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百卉的声音,伴随着南宫玥一句“快让霞姐姐进来”,韩绮霞匆匆而入,她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脸上止不住的焦虑,一见面就说道:“玥儿,我好像被人认出来了……”
南宫玥一惊,忙问道:“是谁?”
“是……”韩绮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道,“是百越的圣女,摆衣。”
南宫玥闻言微微一诧,脱口而出道:“霞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绮霞显得有些茫然,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南宫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安抚着说道:“霞姐姐,你先坐下来,别那么着急,也许她没有认出来呢?你如今的模样和在王都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就算是我,在路上突然见到你,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更何况是摆衣。你们压根儿没有见过几面。”
“可是……”
南宫玥拉着她坐了下来,又亲手给她倒了杯热茶,待她喝了两口后才问道:“霞姐姐,你是在哪里见到摆衣的?”
南宫玥的镇定感染了韩绮霞,她放下了手上的茶盅,理了理思绪说道:“……今日一早,我去了茂丰镇,给那里的几户人家送药。”前阵子,在茂丰镇义诊的时候,他们遇到过几户家中有人得了慢性病,又没钱看病买药的人家,之后韩绮霞就会时不时地送些药过去,“我是从茂丰镇出来的时候,见到摆衣的。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又笑了笑才走,我的感觉告诉我,她一定是认出我来了。”
南宫玥确认道:“霞姐姐,你确定是摆衣吗?”
韩绮霞点点头,肯定地说道:“我确定。”
南宫玥思忖道:“除了她以外还有谁?”
“还有吴太医和一些随行的官兵。”韩绮霞回忆着说道,“不过,吴太医当时没有看到我。”
吴太医……
南宫玥回雁定城的次日,朱兴就把南宫昕从王都寄来的信递了过来。
信中详细说了五皇子受伤的始末,尽管南宫玥早就从官语白那里获知了此事,可是南宫昕的信显然更为详尽,也更为……让人心疼。
算算五皇子受伤的时间,吴太医如今到了骆越城,莫非是因为五皇子状况不妙,所以才特意来向她求诊的?那么,摆衣又是为何而来?
“百卉。”南宫玥沉吟着吩咐道,“你去一趟前边,问问朱兴,有没有收到过王都来人的消息。”
他们来了南疆后,并没有撤去王都的情报网,皇帝派人来南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得不到一点儿消息!
百卉匆匆退下,南宫玥又给韩绮霞斟了一杯茶,尽量放缓声音,安抚道:“霞姐姐,这世上人有相像。退一步来说,就算她真认出你来又如何?不过是区区异国圣女,一个侍妾罢了。”
一开始被识破身份,韩绮霞确实是慌张的,也有些乱了分寸,可这会儿,她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
仔细想想,正像玥儿说的,人有相像,只要自己不承认,摆衣又能如何?回王都去向皇伯伯告状吗?
“玥儿。”韩绮霞不禁问道,“摆衣不是给三皇子为侧了,怎会来了南疆?”她还并不知道三位皇子被册封为郡王的事。
南宫玥摇摇头,摆衣会来这里,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等到一盅茶喝完,百卉回来了,她看了一韩绮霞,见南宫玥并不在意,便屈膝禀道:“世子妃,朱管家说在十五天前收到过从王都来的飞鸽传书,当时就立刻送去雁定城了。”
南宫玥微微一怔,有些明白了。
显然是错过了。
朱兴的信到雁定城的时候,自己可能刚刚启程,而回到骆越城后,朱兴就本能地认为她其实已经收到了信。
以至于阴差阳错……
事到如今,也不必深究,南宫玥直接问道:“皇上派了什么人来,来南疆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五皇子殿下的病……”
“等等。”韩绮霞惊讶地插嘴道,“五表弟他怎么了?”
“前几日,哥哥来信告诉我,五皇子殿下在天坛祈福时,从台阶上摔了下来。”南宫玥简单的把自己所知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得韩绮霞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唇,克制着没有哽咽出声。
南宫玥拍了拍韩绮霞的手,向百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据说百越有一种奇药可以治愈五殿下,皇上就命百越圣女去向百越索药。”
“此行共有几人?”
“百越圣女和太医院的吴太医,并由齐王府的韩大公子率一千御林军护卫。”
韩绮霞眼睛一亮,道:“大哥也来了?!”
南宫玥冲她笑了笑,说道:“霞姐姐,在韩公子回王都前,你们一定可以见上一面的。”说着,她眨眨眼睛道,“指不定,还能让他‘见一见’阿鹤呢。”
听懂了南宫玥的话外之意,韩绮霞的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南宫玥的思绪飞快而动。
对于五皇子的病情,远在南疆的她其实无能为力,让她有些不安的是奎琅献上的“药”,这真得是治疗的药吗?
在如今这个时机,摆衣会来南疆,到底是为了五皇子,还是……别有所图?
南宫玥更怀疑是后者。
想到这里,南宫玥向百卉微微颌首,后者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去了前院让朱兴派人盯着。
当日下午,韩淮君,吴太医和摆衣一行人进了骆越城,随行的只有五十御林军,其余人等则驻扎在了城外。除摆衣进了驿站外,韩淮君和吴太医径直来了镇南王府向镇南王请安。
显然,镇南王早就知道王都会有人前来,早早地就从军营回来了。
南宫玥得到消息的时候,韩绮霞也才刚刚回去,而她正拿着肉干喂小灰。
南宫玥摸了摸小灰的脑袋,然后又拿起一块肉干,但这一次还没送到小灰口中,就听“喵呜”的一声,小橘不知道何时蹲在她脚边,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你们在偷偷吃什么啊?
南宫玥眉头抽动了一下,这肉干本来给小橘吃一点也无妨,可是她不在才一个多月,小橘这家伙就被萧霏惯的不知道胖了多少斤,现在体型已经比小白大了两圈了。
不行,不能再惯着这个贪吃的家伙了。
南宫玥硬着心肠,把肉干丢给了小灰,小灰一口吞下,得意地俯视着小橘,小橘可怜兮兮地“咪呜”了一声,仍旧仰首看着南宫玥……
就在南宫玥两难之际,画眉匆匆地进来了禀道:“世子妃,吴太医求见。”
南宫玥扬了扬眉,她本想明日找机会把吴太医叫来的,没想到,他倒是主动来求见自己了。南宫玥整了整衣裙,就去外院的正厅见客。
两人寒暄见礼后,吴太医单刀直入地道明了来意。
“世子妃,老夫这次来是为了五皇子殿下……”吴太医眉宇紧锁,忧心忡忡地把五皇子摔下祭天坛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一直说到五皇子在服下南宫昕献的保命丸后,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又在次日苏醒了过来,可是……
吴太医越说面色越是凝重:“世子妃,五皇子殿下自从苏醒后,时不时就会头痛,有时候是每日一次,有时候是每日三四次。一旦头痛起来,五皇子殿下就会被变得性情狂暴……”帝后眼看着五皇子日日受头痛之苦,痛极时甚至以头撞击书案,自然是心疼不已,皇后更是每日以泪洗面,辗转难眠。
吴太医幽幽叹了口气:“太医院为此也伤透了脑筋,几位太医几次会诊,也尝试了针灸、按摩、艾灸、汤药、外敷药膏等各种手段,却是对五皇子殿下没有一点帮助……只能眼看着五皇子殿下一天天憔悴和痛苦。直到后来,百越的三驸马奎琅殿下献上了一种百越奇药——五和膏。本来皇上和皇后娘娘也不敢轻易用这五和膏,可是有一次五皇子殿下实在因为头痛难忍,挥刀割伤了自己,血流不止,皇上才决定冒险一试……”
南宫玥凝神听着,如今皇上既然让摆衣走了这一趟,那么想必奎琅的药……
果然——
吴太医继续道:“在服了五和膏后,五皇子殿下的头痛症就缓和了下来,情绪也平和稳定。皇上和皇后娘娘喜出望外,命三驸马继续献药,可是三驸马说当初百越几个使臣来大裕时身上带的五和膏数量不多,唯有派人去百越取。后来,皇上就召了老夫,命老夫随同摆衣侧妃走这一趟,以便验药。”
显然,吴太医也不知道为何最后会命摆衣前来,毕竟不管摆衣原来的身份为何,现在的她只是郡王府的侧妃,如此行事,实在有些不合规矩。南宫玥猜测,可能是王都那边还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事,或是过于隐秘,又或是过于重要,以至于吴太医也不清楚。
南宫玥面沉如水,她原来就怀疑五皇子是因为头部淤血才会导致性命之危,哪怕有一颗保命丸护住他的心脉,可显然一天淤血未除,五皇子的病就得不到根治。而既然是淤血之症,寻常的药应该最多只能缓解,而非治愈,这五和膏的效果如此之好,反而让南宫玥有些不安。
久久,南宫玥方才抬眼问道:“吴太医,你手头可有那五和膏?”
“世子妃,”吴太医摇了摇头:“三驸马所献的五和膏数量太少了,此行路途遥远,皇后娘娘担心撑不到我们回王都,都由她亲自收着,每次五皇子殿下病发头痛难耐的时候,才会给殿下稍微服下些许,缓解疼痛。”说到这里,他起身作揖道,“世子妃,老夫今日冒昧求见,其实也想请教世子妃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治疗五皇子殿下。”吴太医心里也觉得这五和膏有些不妥,偏偏如今只有它才能压制住五皇子殿下的头痛之症。
南宫玥沉吟一下,不答反问:“吴太医,不知道你们会在骆越城待多久?”
吴太医作揖答道:“我们出王都前,皇上命三驸马当面写了一封书信,并由飞鸽传书送回百越。算算日子,百越那边的人肯定已经收到了信,估计这几日就会带着五和膏赶来骆越城。”等拿到了药,他们自然必须赶回王都。
南宫玥微微颌首,看来皇上派摆衣来只是一种妥协,其实并不信摆衣更不信奎琅,所以才会命韩淮君率一千御林军护送。明则护送,实则应为监视……
让摆衣不得离开骆越城,显然是想让变数控制在最小。
“吴太医,”南宫玥心念飞转,很快下定了决心,提议道,“你舟车劳顿先好好歇一歇,过两日你随我去见见外祖父。”
王都距离骆越城何止千里,年初她来的时候,在路上足足走了一个月。算算时间,吴太医他们此行最多也就用了不到二十天,想必为了五皇子的病情,他们是日夜奔行,吴太医年纪也大了,也该好好休息两日。
外祖父?!林净尘?!吴太医惊得双目一瞠,脱口道:“林老神医也在骆越城?!”那还真是巧了!许是五皇子殿下终究是命不该绝……吴太医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南宫玥点头道:“外祖父云游到此,我就留他老人家在骆越城住上了一阵子。不过他老人家生性不喜繁文缛节,故而如今住在城西的一个宅子里。不知吴太医此行可带了五皇子殿下的脉案?”
吴太医急忙道:“带了带了,老夫特意让人把五皇子殿下的脉案全都抄录了下来……世子妃,老夫一会儿回去就赶紧整理脉案。”说起林净尘,发须花白的吴太医表现得好像要去见先生的学子一般,急匆匆地就告辞走了。
南宫玥也没有留他,吩咐送客。
吴太医是以向南宫玥讨教五皇子病情为由来求见的,见过后,自然又回了王府那里,并与韩淮君一同向镇南王告辞,去了暂住的驿站。而据朱兴递来的消息说,摆衣自进了驿站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很是安份守己。
南宫玥点了点头,暂时没有再理会,如今她手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十二月初八,一辆朱轮车亲临定远将军府。
将军府的正门大敞,府中的下人都知道今日是世子妃代表镇南王府来给自家大姑娘下小定的日子,一个个都是案首挺胸,眉飞色舞,如今这长房的势头可是不一般了。
一个管事嬷嬷毕恭毕敬的把南宫玥迎到了二门后的正堂中,周大夫人王氏、周柔嘉还要周府二房的几位女眷都等在了那里。
待见南宫玥迈入正堂,周府的女眷们纷纷站起身来,屈膝给南宫玥行礼。
一阵见礼后,众人才又坐了下来,南宫玥坐的自然是主位的上座。
今日南宫玥带来了一对鸡翅木制的木雁为贽礼以及四盒小定礼,从金饰、珠宝到衣衫、布料,琳琅满目,不止是周全,而且每一样都是贵重精致,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丫鬟把每一盒小定礼都打开,让这一屋子的女眷过目,这也是表示王府对周柔嘉的看重。
一旁的周柔惠嫉妒得简直要发疯了:也不知道这周柔嘉到底是哪里讨了世子妃的好,竟真的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真正可恨,一朝小人得志,就借着世子妃的权威逼得自己在大房住了一个多月,这段日子,她可说是度日如年,可是连母亲都不敢违抗世子妃,她也只好继续在大房住着……一直要住到周柔嘉出嫁!
想着,周柔惠双手狠狠地拧着帕子,明明现在享受殊荣的应该是自己!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正款款地走到她跟前的周柔嘉身上——
一个月不见,周柔嘉的气质愈发沉稳内敛,容貌端庄秀丽。
当南宫玥亲手替周柔嘉插上了一支缠丝赤金镶红宝石凤钗时,周柔嘉还是忍不住羞涩地半低下头。
她受了这支钗,那就代表小定礼已经成了,她和萧二公子的亲事板上钉钉,再也不会有任何变数……
这一切都多亏了世子妃和萧霏。周柔嘉默默地记在了心里,盈盈拜谢道:“多谢世子妃。”
周大夫人王氏看着这一幕,热泪盈眶,眼泪差点落下,又是喜,又是急。
喜的是,女儿这一番波折,总算没有毁了终身;急的是,接下来自己就要开始为女儿准备嫁妆才行……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就算丈夫不在意女儿,自己却决不能委屈了女儿,一定要让女儿风光大嫁!
南宫玥亦是了了一桩心事,含笑着对王氏改了称呼道:“亲家夫人,既然小定礼成,三日后正好是个吉日,亲家夫人觉得三日后去玛祖庙里祈福如何?”
按照南疆的规矩,男女双方在小定礼后要一起去玛祖庙里祈福,也是保佑两家的婚事顺利,小夫妻俩以后日子和和美美。
等祈福后,那就是商议婚期了……
王氏越想越是激动,拿出一方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忙附和道:“世子妃,您做主便是。”
周柔嘉的脸颊更红了,连耳根子都是火烫的一片。
短短不到一株香的时间,周二夫人卢氏的心情已经变了好几变,心虚、嫉妒、气愤、不甘……
可她还能怎么样了,她的惠姐儿已经在长房住了一个多月了,她每天都在做噩梦,生怕那日日夜夜点着的熏香会坏了女儿的子嗣,还有她的儿子……既然木以成舟,她也只有认命了,只希望能够赶紧哄好了世子妃,让世子妃开恩,允许惠姐儿回来住,再给她儿子一个前程。
到时候再找个大夫为惠姐儿好生调理一番,想必应该也能无碍吧?
卢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注意到周柔惠的表情阴沉晦暗,充满不甘地瞪了周柔嘉一眼,然后眼帘半垂,眸中闪过一抹阴狠:过几天的妈祖庙祈福……她还有机会!
之后,一行人等又移步小花厅,稍稍用了些席面后,南宫玥这才告辞回了镇南王府,朱轮车上还载着王氏备的四盒回礼,这回礼自然是要给萧栾的,里面除了文房四宝,还有周柔嘉亲手为萧栾缝制的衣袍衣衫和鞋帽。
南宫玥一回碧霄堂,就命人把这四盒回礼送到了萧栾那里。
萧栾当然知道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也知道这回礼中的衣袍衣衫和鞋帽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亲手缝制的。这并非是第一次有人帮他缝制衣袍,那些丫鬟们还有翩翩也给他制了不少衣裳,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以妻子的身份为他做这件事。
想着,萧栾的脑海中不由想起那天他们在小花园中相看时的一幕幕,他和她好像还挺聊得来的,而且小灰对她印象不错,小橘喜欢她,大嫂和妹妹也觉得她很好……
他就说嘛,她应该会是个好妻子!
萧栾不由拿起一件衣袍,心中突然隐隐有了一丝期待,唇角微勾。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大步朝书案走去,然后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匣子后,他俊朗的脸庞上笑容更盛。这个礼物,如果是她的话,应该会喜欢的吧?!
萧栾合上匣子,急忙地叫来了小厮,让他赶紧送去周家给周大姑娘。
萧栾和周柔嘉的亲事已经正式定下,平日里相互送些东西也不算私相授受,但为避嫌还是需要来禀一声,南宫玥就让鹊儿去看了一眼。
不一会儿,鹊儿就回来了。
“……世子妃,您猜二公子给周大姑娘送什么了?”鹊儿故意关子似的停顿了一下,引来画眉和莺儿好奇的眼神。
以二公子的性情会送什么呢?
鹊儿很快就自己说道:“是小灰……草编的小灰,编得可好了!”
鹊儿看到时也有些惊讶,那只草编鹰没几天功夫可编不出来,鹰首昂然,羽翼大展,鹰爪如钩……从姿态到神韵,已经颇得小灰的几分精髓。哎,二公子若是把这精力用在读书学武上,肯定不似今日般文不成武不就……
南宫玥忍俊不禁地掩嘴笑了,这还真是萧栾的行事作风!
这时,丫鬟来禀说,萧霏来了,南宫玥挥手让鹊儿退下。
“大嫂,”披了一件白狐毛斗篷的萧霏款款走了进来,黑亮明澈的眸子中泛着异样的神采,道,“花园里的腊梅今日方开,我们去花园里赏梅煮茶可好?”
自从入冬以来,萧霏天天盼着梅开,盼着大嫂回来,这才总算是圆满了,大嫂正好在梅花开以前回来了,她们可以一起赏梅煮茶作诗作画了。
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缺了点雪了……
想起来,萧霏对王都的冬日还是有几分怀念,雪中赏梅,扫雪煮茶……
这才叫过冬啊!
迎上萧霏期待的眼神,南宫玥的心情更好了,吩咐画眉道:“画眉,我记得我这儿还有些上好的龙井……再备上笔墨!”
她说话的同时,萧霏的眼睛越发亮了,那眼神仿佛在说,知我者大嫂也!
俩人手挽着手亲热地往小花园的方向行去。
飞翔在半空中的小灰看到二人,啼鸣着在两人头顶绕了一圈,然后又飞走了。
南宫玥不禁想到了萧栾制作的那个草编鹰,嘴角微勾道:“霏姐儿,我今日去周府给你二哥下小定,和周大夫人约了三日后让你二哥和周大姑娘去天上宫祈福,你和你三妹妹也准备一下。”
按照南疆的规矩,祈福既是祈愿,也是一次认亲的时机,一般双方都会带上家中的女眷,让两家人在婚礼前先熟悉熟悉。
“天上宫?!”萧霏想到了什么,兴致盎然地说道,“大嫂,你还没去过天上宫吧?天上宫中有一处天上湖,湖边山清水秀,景色甚佳,夏日宜赏荷,冬日可赏雪。若是我们运气好,三日后下雪的话,我们可以去天上湖的湖心亭赏雪,那种‘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景致,堪称骆越城一绝!”
可惜啊可惜,南疆太少下雪了!
萧霏不无扼腕地想着。
话语间,小花园到了,两人一边说,一边进了小花园。
虽然时值冬日,但是王府的花园却不冷清,一眼看去,仍是姹紫嫣红,山茶花、兰花、一品红、腊梅……
可是此刻却没人去欣赏这园中的美景。
南宫玥看着兴致勃勃的萧霏,嘴角的笑意更深。她蓦然停下,一霎不霎地看着萧霏,含笑道:“霏姐儿,你二哥的婚事定了,接下来可就轮到你了,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声音温婉,唇边带笑,但语调中却没有一丝调侃。
婚姻大事,人伦之礼,其实本没什么不好说的,但是姑娘家难免羞涩,不敢道出心中的所思,这若是错点鸳鸯,岂不是害了姑娘家的一生!
不过,显然她还是低估萧霏了。
萧霏歪着脑袋,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地对南宫玥说道:“大嫂,我想了想,我未来的夫君最好能跟我一样喜欢读书,他最好不是家中的长子……大嫂,你也知道我其实不擅长操持中馈。琴棋书画不必样样精通,但最好能精于一种,免得我们日后相处时相看无语——往后的日子还长着,这若是度日如年,岂不难熬?嗯,剩下的,我还得再好好想想……”
她认真地一一例举,不知何时,四周寂静无声。
不止是南宫玥,她们身后的画眉、桃夭也都是一脸错愕的表情,桃夭心里不由叹息:虽然跟着自家姑娘那么多年,但还是不时会被姑娘出人意料的言行“惊吓”到。刚才那些话真的是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该说的吗?
看着萧霏郑重其事的样子,南宫玥笑吟吟地挽着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亲热地说道:“好好好,霏姐儿,等你想到了,再来跟我说。”霏姐儿,真是太可爱了!一瞬间,南宫玥真想摸摸萧霏乌黑的发顶。
萧霏用力地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问道:“大嫂,那大哥符合你心目中的期待吗?”
阿奕啊……南宫玥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嘴角翘起。
看着姑嫂俩说起私密的体己话,画眉和桃夭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放慢了脚步,与主子们稍稍拉开了距离。
迎上萧霏透着一丝茫然的眼神,南宫玥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是。”
萧霏眨了眨眼,露出些许错愕,但细想又觉得理所当然。是啊,她以前就觉得奇怪,大嫂这样出身南宫世家的才女怎么会喜欢像大哥这样的莽汉?!
“但是,霏姐儿,”南宫玥深深地看着萧霏,试图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一旦喜欢了,其他所有就不重要了。”
说话的同时,她眼中绽放出绚烂的光芒,如同那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也只有提到大哥的时候,大嫂才会露出这样的神采。萧霏怔怔地看着她,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期待:她会遇上她喜欢的那个人吗?像大嫂,像六娘一样?
南宫玥仿佛看出萧霏在想什么,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
她并没有允诺什么。
喜欢,也是一种天时地利人和。
不恰当的时机,不恰当的身份……喜欢,也许会变成一种沉重的负担。
这辈子能和阿奕相逢于最璀璨的年华,能一起携手走到这一步……
南宫玥近乎虔诚地望着天空,此生,她已经无怨无悔!
沉默中,两人继续往前走着,经过花园中的小湖时,远远地就看到有人坐在湖边的凉亭里,凭栏喂鱼。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身穿一件梅红色绣缠枝杏榴花褙子,下头是桃粉色百褶裙,头上挽了一个妩媚的堕马髻,看来明艳可人,透着少女特有的娇憨纯真,正是镇南王新纳的梅姨娘。
南宫玥和萧霏只是瞥了一眼,都没在意那梅姨娘,继续往位于小花园西北方的梅林走去。
没想到她们才刚从湖边走过,后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那梅姨娘急匆匆地追了过来,一鼓作气地跑到南宫玥和萧霏前方,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南宫玥和萧霏都是眉头一皱。
“见过世子妃,大姑娘。”梅姨娘袅袅地福了个身,娇柔地说道,“请恕妾身失礼。这几日,妾身已经好生自省过了,接风宴上,都是妾身的不是,是妾身没学好规矩,还请世子妃不要与妾身计较……”
萧霏面沉如水,这个梅姨娘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吗?
她看了南宫玥一眼,正想着是不是帮大嫂把梅姨娘给打发了,就见那梅姨娘霍地跪了下来,道:“世子妃恕罪!是妾身不好,可是,还请世子妃明鉴,妾身绝非故意冒犯世子妃……”
萧霏眉宇紧锁,厉声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来人,还不赶紧把梅姨娘带下去!”
话音未落,就听后方传来一道熟悉而严肃的男音:“这是怎么了?吵吵闹闹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头戴紫玉发冠、身披黑色貂裘大氅的镇南王正昂首阔步地向着她们走来,不怒自威。
“父王!”
南宫玥和萧霏一起屈膝向镇南王行礼。
“免礼!”镇南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朝跪在地上的梅姨娘看去,皱眉问道,“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梅姨娘抬起她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娇憨地喊道:“王爷……”一双熠熠生辉的黑瞳之中露出说不出的委屈和娇怯。她雪白的玉齿咬了咬下唇,一脸欲言又止地看了南宫玥一眼,又半垂眼眸,长长的眼睫如蝉翼般微微颤动着。
镇南王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南宫玥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在他还未开口询问之前,就上前一步又福了一礼,恭敬地禀道:“父王,梅姨娘新入王府,没学好我们王府的规矩,儿媳正罚她自省一个时辰,好让她记住这次的教训,免得以后闹出笑话来。”
镇南王恍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王府内自从世子妃掌家后,一直井井有条,可见世子妃的规矩是极好的。
他颔首道:“世子妃,现在府中由你当家,你作主便可!”
“谢父王。”南宫玥恭声谢过。
梅姨娘垂首僵硬地跪在冬日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一动不动,单薄的身段看来楚楚可怜。
镇南王看了年轻娇柔的小妾一眼,有些心疼,却也不希望对方恃宠而骄,没有说什么,就大步离去了。
接下来,就再没有人理会梅姨娘了。
“大嫂,我们去梅林吧。”
萧霏和南宫玥按照原本的计划继续往前行去,只留下梅姨娘独自跪在那里。
梅姨娘的贴身丫鬟一会儿看看南宫玥和萧霏离去的背影,一会儿又看看自家主子,丝毫不敢扶主子起身,四周时不时地会有丫鬟、婆子经过,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直到跪满了足足一个时辰,丫鬟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梅姨娘搀扶起来。
天寒地冻,梅姨娘跪得膝盖又麻又冷,她形容狼狈地由丫鬟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然后将人遣退了。
待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人时,她脸色一变,原本眉眼间的娇憨、狼狈一扫而空,表情变得冷静果决,好像是瞬间换了一个人似的。
她大步走到书案前,熟练地亲手磨墨,铺开了一张绢纸,然后拿起一支狼毫,沾了沾墨后,毫不迟疑地落笔——
“……世子妃性情沉稳,处事果敢决断,刚柔并济,深得镇南王信任,现王府内务尽在世子妃掌控之中,一时难寻破绽。吾将继续按计划行事,静待时机。”
收笔后,梅姨娘将信又看了一遍,沉吟片刻,又执笔在信纸的最后添了一笔,道:“闻圣女殿下已至骆越城,若有任何差遣,但请吩咐!”
梅姨娘仔细地把绢纸吹开,并从发上拔下了一支花穗簪。她熟练地卸下发簪上的簪首,赫然可见那发簪竟然是空心的!她小心地把绢纸卷起,塞进了发簪里,然后又把簪头装上,并拆下了上面的一颗珍珠。
做完了这一切后,她把笔墨全收拾了起来,随后一声低呼,“呀!……清兰,清兰!”
候在外面的丫鬟清兰赶紧推门进来,屈膝道:“姨娘。”
“我的簪子!”梅姨娘的双目含泪,泪珠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手足无措地说道,“这是王爷赏的,怎么就坏了呢。”
清兰上前看了,忙安慰道:“姨娘莫急。只是掉了一颗珠子,过几日找家金玉铺子修修就是。”
“对、对!”梅姨娘眼睛一亮,说道,“你快帮我拿去修,我在夫人那里伺候的时候,听说城北金满堂里的师傅手艺不错,你就去那里修吧。”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泪水似落未落,楚楚可怜,“我在这王府就是无根的浮萍,只能依靠王爷了,若是王爷知道我这么不珍惜他的赏东西,说不定、说不定……我已经得罪世子妃,若无王爷的恩宠,该怎么办呢。”
“姨娘您放心。”清兰急她所急,表忠心地说道,“卫侧妃人好,只是去修个簪子,必不会为难您的。”
梅姨娘拉着她的手,一脸期盼地说道:“那你快去快回。”
清兰点点头,带着簪子赶紧去了。
梅姨娘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红唇微勾。
尽管王府规矩森严,可世子妃作为儿媳妇到底还是管不了公公的内院,卫侧妃素来好说话,只要得到她的允许,出去办点“小事”还是不难的。
梅姨娘悠然地推开窗,冷风伴着清冽的梅香而来。她想起方才,世子妃与大姑娘携手并行,跟在后面的丫鬟手里带着红泥小火炉、铜壶还有竹篮什么的,想必是打算去赏梅的……她在进王府以前就听闻世子妃与大姑娘感情甚佳,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也许这会一个突破口……
镇南王府梅花怒放,各色腊梅斗艳,尤以北花园的景致最佳。
南宫玥与萧霏烹茶赏梅,泼墨题诗,一副冬梅图跃于纸上,图中腊梅争相怒放,一只灰鹰停在枝头,轻啄羽翼,增添了一份生机盎然。
两人都觉得这画甚好,南宫玥更是兴致勃勃地让百卉拿去装裱一番。
萧霏遗憾地嘟囔着,“要是有雪就好了。”说着,她眼睛一亮,又道,“大嫂,我们采些梅花回去,做点心吧。”
南宫玥笑着应了,于是两人和几个丫鬟一起兴冲冲地在花园里摘了好几篮的梅花。
萧霏吩咐丫鬟把那几篮花都带回了月碧居,信誓旦旦地表示现在回去做梅花糖酱,过两天就请南宫玥、方老太爷、韩绮霞他们品尝她做的梅花饼,配上梅花茶。
见萧霏兴致勃勃,南宫玥就由着她折腾去了。
与萧霏告别后,南宫玥便回了碧霄堂。
尽管天气寒冷,但是在花园里活动了一番后,她还是出了些许汗,就去了净房沐浴更衣。
等南宫玥浑身焕然一新后,一阵挑帘声响起,鹊儿捧着一本册子进来了,屈膝禀道:“世子妃,这是刚记录的第一本花名册,里头是那些负责小花园花木、洒扫的奴婢。您且先过目一下,如果是这样可行的话,那奴婢就照此做下去了。”
南宫玥应了一声,接过了花名册,放在梳妆台上,随手打开了第一页,微微扬眉,然后又翻了一页……
鹊儿确实是出息了,这花名册中不仅是仔细备注了这些人的来历,在小花园中做了几年,连她们之前在府中其他地方做了什么职务、又做了多久时间也都一一列举,还有她们在府中的亲眷关系等等,连她看了,也自觉没法比她更周到了。
看着南宫玥翘得越来越高的嘴角,鹊儿得意地挺了挺胸,她平日里在王府里也不是白与人闲聊的,有些事就算本人不愿意说,也不代表她没有别的门道获得信息。
南宫玥一页页地往下翻着……突然,她正要翻页的手顿住了,若有所思地目光落在了其中一页上。
这上面写着一个花园里负责洒扫的罗婆子。这罗婆子不过是王府的一个粗使婆子,本来再普通不过,吸引南宫玥注意力的是那罗婆子的女儿——罗婆子有个女儿名叫半夏,曾经是先王妃大方氏院子里的三等丫鬟,后来因为犯了错所以被发卖了。
南宫玥半眯眼眸,盯着上面备注的时间,19年前,二月初二……那岂不是萧奕的母妃生产前不久?
南宫玥静静地沉思着,左手的食指在梳妆台上点动了几下。
照道理说,那时候先王妃腹中孩儿即将出生,为了给新生儿积福,除非奴婢真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不然,一般主家都会对下人们更宽厚,为什么这个半夏会在这个时候被发卖了?
是这半夏真得犯了大错,还是……
南宫玥不由想起了孙馨逸的姨娘,当年她是因为无意中知道了一些隐秘之事为了保命才会设计让自己被卖出去,莫非这个丫鬟也是如此?
鹊儿和画眉面面相觑,不明白只是一本小花园的花名册,怎么会让世子妃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
“世子妃……”鹊儿有些紧张地看着南宫玥,想问这花名册可有什么问题。
南宫玥的左手停住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管是不是自己太多疑,哪怕是有一丝可能性,也不能错过!
“鹊儿,你去找找十九年前的旧花名册……”
当南宫玥把时间明确到这么具体时,鹊儿也有些明白了,世子妃定是要查过去的旧事。看来自己的差事还是办好了!
她精神奕奕地应了一声,就赶紧下去办事了。
王府堆放陈年账册的库房怎么被翻了个底朝天且不说,那一箱旧名册连带着一大箱子账册被几个婆子搬到了南宫玥的院子里。
丫鬟们先掸去了灰尘,这才呈到了南宫玥跟前。
南宫玥第一本要翻的就是大方氏院子里的花名册,这么多年前的名册已经残破不堪,有的被虫蛀了,有的脱页,有的墨迹黯淡不清,幸而,南宫玥还是在这本花名册的倒数第五页上找到了半夏这个名字——
这个半夏在大方氏那里做了半年的三等丫鬟,负责大方氏屋子里擦桌椅的活儿。
南宫玥一鼓作气地看到最后一行,眉头微蹙。
花名册里既没写那半夏是犯了什么错,也没写是哪个牙婆接手。
不过,一般权贵人家是不会用那些两三等的牙婆,更别说镇南王府了!
以镇南王府这样的府邸而言,都会用固定的牙婆。
南宫玥又吩咐道:“找找十九年前的账册,看看那时候王府用的牙婆是哪家的,现在人还在不在骆越城。”
她一句吩咐,丫鬟们立刻翻箱倒柜地查找起来,不一会儿,就查出当年王府用的是一家李氏牙行,甚至也备注了那家牙行的地址。
南宫玥自然立刻又命百卉去查,但这一次,结果却让她很失望。
“世子妃,李氏牙行十年前就关了,听说李家人都搬去了临白镇,后来再也没回过骆越城。”
南宫玥感觉像被倒了一桶冷水般,原本热血沸腾的心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已经快十九年了,不是十九天,事情哪有这么顺利。
内室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南宫玥沉声道:“百卉,你去递话给朱兴,继续找。”只要李家人还活着,就算是找遍南疆的每一寸土壤,都要把人找出来!
跟着又吩咐鹊儿:“鹊儿,你再去查查那个半夏当年到底是犯了什么错……”
“是,世子妃。”
丫鬟又各自忙碌了起来,尤其是鹊儿,她不止要查半夏的事,还有王府的花名册才登记了一册,她接下来要忙上好一阵子了!
一大早,位于骆越城西的一个三进的小院子里连接着迎来了几波客人,住在附近的百姓都知道这里住了一位大夫,只以为访客都是来求医的,扫了一眼后,也没太在意。
“吱哑——”
随着一阵开门声,一辆青篷马车和一匹高头大马被粗使婆子引进了宅子里。
“吴太医,韩大哥。”
南宫玥早就到了,笑眯眯地随林净尘一起在庭院迎客。
来的正是吴太医和韩淮君。
韩淮君下马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朝南宫玥看去,南宫玥对他微微颔首,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众人见了礼后,吴太医有些迫不及待地对林净尘说道:“林神医,难得在这千里之外的南疆有机会再与林神医相会,除了五皇子殿下的病情,老夫也还有一些关于医理上的疑惑想与神医探讨一番。”
想当初吴太医第一次见到林净尘时也是如此,不肯浪费一丝一毫时间,南宫玥失笑地道:“吴太医,坐下再谈不迟。”说着,她朝堂屋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提议道,“外祖父,吴太医,我们去书房细谈吧?”
闻言,吴太医两眼发亮,心道:这林神医的书房里想必是有不少医书、他的习医笔记与心得,若是有机会一览,对自己定是大有好处。世子妃这个主意好!
吴太医有些急切地连声道好,又吩咐药童:“白术,快把马车上的药箱和脉案都带上。”
“外祖父,吴太医,那你们先去吧。”南宫玥说道,“我刚刚在厨房做的点心想必是快好了,我先过去看看。”
林净尘自然知道她的用意,笑着捋了捋须,领着吴太医往书房去了,短短几十丈远的路,两人就已经侃侃而谈地说起医经来,看得后方的南宫玥不由失笑。
目送林净尘和吴太医先后进了书房后,南宫玥收回目光,对着堂屋的方向喊了一声:“霞姐姐。”
话音还没落下,一个着青色衣裙的姑娘就已经迈出了门槛。
韩淮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韩绮霞,其实傅云雁回王都后,蒋逸希就专程去过咏阳大长公主府。从傅云雁的口中,韩淮君夫妇俩知道了不少关于韩绮霞的近况。
但是耳闻,又哪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韩绮霞的变化真的太大了!宛若新生!
兄妹俩彼此对视着,久久没有说出话来了,两人都是眼睛微红。这一刻,都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好一会儿,还是韩绮霞抿嘴笑了,道:“大哥,进来坐吧。”
韩绮霞侧身做请状,韩淮君又怔了怔,这才一撩衣袍,进了堂屋。
猜到他俩想必是有很多话要说,南宫玥早就自动回避了,带着百卉去了林净尘的书房,自然也没忘了事先准备好的点心。
书房里静悄悄的,林净尘和吴太医在窗边隔着一张案几而坐,林净尘正拿着吴太医给的一叠脉案一页一页地仔细看着。
南宫玥进屋后,拿起林净尘已经看完的脉案也一页页地看起来,百卉则手脚利落地给了众人上了茶点。
好一会儿,屋子里都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簌簌簌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净尘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张脉案,南宫玥和吴太医都下意识地朝他看去。
林净尘捋了捋胡须,眉头微蹙,细细地问了一遍吴太医关于五皇子的病况。
吴太医一一作答,也包括几位太医的分析、揣测。
尽管南宫玥和吴太医都心知五皇子的情况非常不妙,但是此刻看着林净尘凝重的表情,两人还是心中一沉。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林净尘沉吟着道:“以五皇子殿下的症状来看,十有八九是脑中积了淤血。”
他也赞同太医院的诊断结果,跟着又道:“这种情况最好是施以针灸,并配合药物、按摩。但是我没亲眼见过病人,难以准确施针……”说着,他又捋了捋胡须,“这样吧,我这里有一套行针图,虽不能化解五皇子殿下脑部的淤血,却可以缓解他的头痛症状……”
吴太医急忙抱拳道:“还请林神医指教!”
接下来,就由药童白术作为“病患”,林净尘指着他头上的一个个穴位对着吴太医细细地解释起来,百卉则在一旁快速地执笔记录。
南宫玥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觉得这一次又是受益匪浅。自己的医术与外祖父相比果然还差得远呢!
专注的时刻,时间过得飞快,直到可怜的白术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书房内的几人才回过神来。
吴太医有些好笑,白术则脸都红了。
不过林净尘倒没在意,笑吟吟地招呼白术用糕点,又道:“吴太医,那百越的五和膏我也不曾听闻过,也没有见过。若是可以,等拿到五和膏后,可否弄些与我瞧瞧?”
对于吴太医而言,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忙不迭地应下了。更何况,吴太医心中也很好奇,这五和膏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外头的天色已经近午时,吴太医便起身告辞。
等他来到院子里的时候,韩淮君正候在那里。
南宫玥亲自送吴太医和韩淮君出门,当林宅的大门关上后,韩绮霞才从屋子里走来,依依不舍地看着闭合的大门。
南宫玥笑道:“霞姐姐,韩大哥应该还会在骆越城待上几日,你若是想见他,也不难。”
韩绮霞长舒一口气,似乎又放下了什么,眼神变得更为清澈淡然,道:“刚才大哥跟我说,他和大嫂应该很快会搬出齐王府,分府单过。”
南宫玥怔了怔,她早就猜到韩淮君和蒋逸希迟早会搬离齐王府,只不过这一天来得还是比她预计的要早。
“这样也好!”韩绮霞近乎叹息地说道,表情复杂至极。
刚刚韩淮君跟她说了一些齐王府这半年多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让韩绮霞几乎有些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比如,齐王的方次妃,也就是方紫藤,已经在数月前为齐王诞下了三子,人人都夸这三子长得与世子有七八分相似……
比如,两个多月前,齐王世子因为与人通奸,差点被告上京兆府,后来还是齐王妃给原告家中送了数百两银子,让对方与其妻和离,才算了结。
比如……
韩绮霞感觉心里沉甸甸的,不明白她的家怎么会变成那样……那样的污糟不堪!
不,或者说,从当年父王那样对待大哥和大哥的生母,就已经注定齐王府的根早就烂了!
就算此刻她还在王都,她也无力改变这一切,无论是父王、母妃还是二哥,都不会听她的。
韩绮霞的双手不由得在袖中握成了拳头,苦笑了一声。
无论齐王府再乱,再荒唐,父王都是皇上的嫡亲弟弟,除非谋乱,总能保齐王府一世荣华!她也无须为他们烦扰。
“霞姐姐……”看着韩绮霞复杂的神色,南宫玥拉起了她的手,担忧地看着她,隐隐猜到韩淮君想必说了一些齐王府的事令韩绮霞烦心了。
“我没事。”韩绮霞泰然地笑了。她都已经选择“死遁”,选择离开了那个家,又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韩绮霞定了定神,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反握住南宫玥的手,说道:“玥儿,刚才我跟大哥问起樊堂弟的病情时,大哥还跟我说了一些事……”
关于五皇子殿下的事?南宫玥微微挑眉,看着韩绮霞。
韩绮霞继续道:“皇伯父觉得樊堂弟会摔下祭天坛,幕后是大皇子指使的!他们出现以前,大皇子就已经被圈禁,并命锦衣卫在查了。”
对于韩绮霞而言,五皇子、大皇子他们都是她的堂兄弟,都有着血脉上的联系,虽然天家无亲情,她知道为了夺嫡,几位皇子也许会走上一条你死我活之路,只是当这一刻来临时,她仍然觉得有几分苦涩。
童年的时光,过去的美好……终究在权利与欲望面前微不足道!
那场关乎至尊之位的暴风雨已经快要来临了!
而他们身处遥远的南疆,能够因此而幸免于难吗?!
韩绮霞感觉心头似乎压了一座小山,几乎呼吸不过来。她忍不住朝南方的天空看了一眼,暗暗祈祷傅云鹤在登历城那边一切顺利……
“放心吧,霏姐姐。”南宫玥瞧出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信心满满地说道,“阿奕和阿鹤,他们都会好好的,一定很快就能凯旋而归!”
韩绮霞用力点点头,无比坚信。
等南宫玥回到碧霄堂的时候,已经快到申时。
刚一踏进院子,鹊儿就先说了摆衣递帖子来请安的事,随后就兴冲冲地禀道:“世子妃,有飞鸽传书。”
南宫玥眼睛一亮,脸上散发出熠熠的光华,笑容洋溢,“快拿给我。”
接过鹊儿递来的绢纸,南宫玥倚在美人榻的靠枕上,迫不及待地展开了。
信果然是萧奕寄来的。
这两年多来,萧奕时常出征在外,可不管在哪儿,每隔三五日必会有一封信送来。唯独这一次,因为深入敌方腹地,已经好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了,她也不能给他写信。
信上的字迹是南宫玥最熟悉的。
萧奕先是报了平安,又提到自己一路的见闻,并说起南凉都城风景甚佳,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就带南宫玥过去踏春……
南宫玥唇边的笑意越来越盛。
萧奕从来不会骗她,想来,战事很快就会结束了……而且将会是彻底结束!
南宫玥把信反复看了几遍,小心地收到了一个小匣子里。
她刚合上匣子,画眉就挑帘进屋,屈膝禀道:“世子妃,大姑娘往这边来了,”顿了一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还提了一个食盒。”
食盒……南宫玥回想起了什么,笑了,起身道:“把大姑娘迎到东次间。”
萧霏与南宫玥见礼后,就亲自把食盒拎到了她跟前,“大嫂,我刚刚做了梅花饼,就给你送来了。还有,这是我做的梅花糖酱,可以做点心,也可以用来冲泡甜茶。”
她语调轻淡,却掩不住双目中璀璨的光辉,就像是一个炫耀自己作品的孩子般。
南宫玥心里忍俊不禁,立刻吩咐画眉去泡茶,和萧霏一起用起那些梅花饼。
萧霏做事一向会钻研,尽管她从前对于厨艺不屑一顾,可真要开始学了,就会比谁都认真,这梅花饼做得快能赶上外头的点心铺子了,无论是外面的酥皮,还是其中清甜可口的梅花糖酱,都无可挑剔,吃来令人胃口大开。
南宫玥一口气就把一块饼吃完了,啜了口热茶道:“霏姐儿,你这梅花饼委实开胃,不如送一碟去给外祖父,还有你二哥……”
听到萧栾时,手中拿着茶盅的萧霏表情有些怪异。
南宫玥挑眉以示疑问,萧霏唇角微勾,意味深长道:“二哥那边就不用了。我刚才去过二哥那边了,他那早就有人送鲜花饼给他了,是周府那边来的。”
周府那边当然是周柔嘉送的。南宫玥也是翘了翘嘴角,看来萧栾送出的那只草编鹰是个不错的开始,周柔嘉又给他回了礼,如此一来一去,两人自然就熟络起来。
无论如何,对于这段婚事也会是个良好的开端……
“霏姐儿,”南宫玥一边起身,一边道,“那我们一块儿给外祖父送饼去。”
萧霏正要应声,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大嫂,我想先去小花园里剪几枝梅花,给外祖父在屋子里摆着。现在腊梅开得这般好,可是外面冷,外祖父身子不好,吹不得风,不能去花园赏梅,所以我想能在屋里赏赏也不错。”
萧霏想要对方老太爷尽孝心,南宫玥当然不会阻拦,更是乐见其成,笑着应了:“霏姐儿,那我在听雨阁等你。”
于是,待出了院子后,萧霏就带着桃夭往花园的方向去了,南宫玥则是径直地去了听雨阁,心里想着:外祖父的安神汤也喝了几天了,自己一会儿再给他老人家请个平安脉,看看要不要调整一下方子……
思想间,听雨阁出现在前方,南宫玥被听雨阁的小丫鬟引进了东次间里。
不曾想,方老太爷今日竟然有访客——是赵大管事。
既然赵大管事来了,想必是方老太爷要和他商议方家的生意,南宫玥正打算回避,就听方老太爷招呼道:“阿玥,你来的正巧,我正打算去叫你。”
赵大管事躬立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南宫玥一眼。他与这位世子妃接触不多,也就是在和宇城时有过几面之缘,不过已然足矣,光凭世子妃将老太爷照顾得一日比一日精神、康健,对于赵大管事而言,就足以让他心悦诚服了。
“见过世子妃。”赵大管事恭敬地作揖行礼,礼数标准得体,这一躬身不仅有敬,也有谢。
南宫玥含笑道:“免礼。”
待南宫玥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后,方老太爷才又道:“老赵,你给我和阿玥说说。”
那日,方老太爷在听南宫玥说了西格莱山矿场的事情后,就吩咐赵大管事去查了查。
赵大管事管了方家产业几十年,对于方家的矿场了如指掌,得了吩咐后,立刻去查了这些年的账册,并匆匆前来回禀。
“老太爷,世子妃,”赵大管事一脸正色地回道,“西格莱山的矿场最初是十九年前的夏季发现的,在报上来以后,老太爷您就命吴管事安排人去跑了一趟。当年雇了100多个长工,由吴管事手下的袁副管事全权负责开采事宜。大概四个月后,袁副管事来向小的禀报说,那是一座铁矿,但矿脉非常贫瘠,可归为丙等。”
方家矿脉众多,一直以来,只有乙等以上矿脉需要报由方老太爷亲自处置。
只是,开采了四个月,却连盐矿和铁矿都报错,若说其中没有古怪,谁也不会相信。
“袁副管事现在在哪?”方老太爷沉声问。
赵大管事定了定神,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道:“老太爷,袁副管事早就没了。算算日子,大概是从西格莱山回来的一年多后,有一个晚上,袁副管事醉酒,意外掉进湖里淹死了。”
淹死了?!
南宫玥微微一讶,看了一眼方老太爷,得了其允许后,开口问道:“赵大管事,敢问袁副管事的家人呢?”
“据小的所知,袁副管事只有一个独子,他的独子非常聪慧,三岁就能识字背诗,袁副管事就向老太爷请了恩典,销了他独子的奴籍。”说到这里,赵大管事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我记得就在赵大管事去世前,把他的独子送到了王都,说是给他找了一个书院。”
按大裕律例,为奴者不得参加科举,袁副管事显然对其独子期望甚高,才会厚颜向方老太爷求恩典。莫非……南宫玥思忖着说道:“外祖父,莫非是有人以替袁家独子作保送入书院为条件,让袁管事隐瞒了盐矿之事?”
方老太爷点点头,同意了她的猜测,“怕是这样没错。”说着,他望向吴大管事,“老赵,账册可带来了?”
“带来了。”
赵大管事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了几本账册,呈上道:“老太爷,世子妃,这是西格莱山的矿场这些年来的账册,矿场每年的产量不到两百石。”才这么点产量,这矿场却足足开了十几年。
“这些年你可有去看过?”方老太爷问完,又向南宫玥解释道,“负责方家产业的大管事,按例每五年需要亲自巡视一遍。”
说到这个,赵大管事有些羞愧:“老太爷,在您病倒以后,四老爷说,西格莱山矿场太贫,让小的不用理会,也不必去巡视了。”他口中的方四老爷,就是方老太爷曾经的嗣子方承令。
先是买通了袁副管事,报上错误的信息,又由方承令出面,阻止了每五年一次的巡视,再加之每年都会有账本递来,以至于西格莱山的盐矿足足被瞒了十九年。
袁副管事死了,方承令也成了个活死人。
但摆在眼前的线索却明明白白的表明这件事和方承令,甚至和方家三房脱不了干系!只是,他们到底参与到了何种程度……
南宫玥沉思片刻,问道:“外祖父,这些账本可否让我带回去看看?”
方老太爷自然是应了,赵大管事便把账本交给了百卉。
就在这时,丫鬟进来禀道:“老太爷,世子妃,大姑娘来了。”
见状,赵大管事起身告退了。
萧霏捧着一束腊梅来了。给方老太爷行了礼后,她笑吟吟地说道:“外祖父,你看这些腊梅开得可好?我已经让桃夭回月碧居去取青瓷瓶了,腊梅还是要配青瓷瓶,待会我来帮您把花都插起来,我们一边赏梅,一边下棋……”
看着萧霏双眼熠熠生辉、兴致勃勃的样子,方老太爷失笑,捋了捋胡须答应了。
屋子里弥漫起一股梅花的清香和姑娘们清脆的笑声,原本的凝重一扫而空……
十二月十二,是南宫玥和周大夫人约好去天上宫祈福的日子。
清晨,冬日和煦的阳光淡淡地洒下,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大早,骆越城中最大一间的妈祖庙天上宫前,如往常般的香火鼎盛,信徒们虔诚地过来进香。
南宫玥并不想兴师动众,因此和萧霏、萧霓三人一起坐了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出行,萧栾则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随行在侧,今日的萧栾身穿一件紫色流云蝙蝠纹织金衣袍,一头乌发以银冠束得高高的,马蹄飞扬间,看来也颇有几分飒爽。
再加上随行的几个侍卫,皆高大威猛,一行车马一路行来,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那些信徒百姓都是暗自揣测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女眷过来进香了。
王府的下人早就提前三日来天上宫打过招呼,因此庙祝程大娘早早地就候在了那里,一看马车来了,急忙迎了上了。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丫鬟小心地把南宫玥、萧霏和萧霓依次搀扶下马车。
“萧夫人,萧二公子,萧大姑娘,萧三姑娘里面请。”程大娘恭敬地行了礼,因为事先得了叮嘱,没敢道破南宫玥一行人的身份。
在庙祝的指引下,一行人往西厢那边去了。
程大娘走在前头,心跳还在砰砰地响着。
听说王府二公子和刚定亲的周大姑娘要来此祈福,程大娘自是不胜荣宠,若非是王府的人叮嘱了世子妃不想扰民,程大娘真想今日封庙,也免得不长眼的人不小心惊扰了贵人。
思来想去,程大娘特意把西偏殿和西厢那边封了起来,不许不相干的人随意进出,只希望今日的祈福顺顺利利。
等以后,镇南王府来此祈福的事传开了,想必天上宫的香火一定会更鼎盛的!
想着,程大娘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热情地把南宫玥等人领进西厢的院门,道:“萧夫人,周大夫人她们就在里头……”
一进院子,就可以看到右前方有一片小小的竹林,竹林外是一个八角亭,此刻,周府的几个女眷正在亭中候着。
虽然约定好的时间是巳时,但是周府众人哪敢让世子妃和萧二公子久等,她们提前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
按南疆的规矩,祈福之日,双方的女眷都会到场,镇南王府二房守寡,三房无嫡女,因而南宫玥只带了萧霏和萧霓二人。至于周府,除了周柔嘉母女,周二夫人卢氏也携二女前来。一听到院外的动静,周府五人都是起身出了八角亭相迎。
跟在最后方的周柔惠难以置信地望着萧栾,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里。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萧栾,听闻过萧栾不学无术,听闻过萧栾游手好闲,听闻过萧栾贪恋美色……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丰神俊朗,又是王府的二公子……周柔嘉凭什么有这样的好运!
一瞬间,周柔惠心里原本的一分犹豫消失殆尽,眼中闪过一抹果决,然后垂眸若无其事地跟上。
“见过岳母大人。”萧栾落落大方地给王氏作揖行礼,看来人模人样的。
“免礼免礼。”周大夫人王氏急忙道,言语中透出一丝局促。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萧栾,虽然从女儿口中早已经听过些许关于萧栾的事,但心中还是有些不安,怕这个早有宠妾在屋中的萧二公子对这门低娶的婚事有意见,直到此刻看到萧栾坦然的表情,心中才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这个萧二公子对婚事没有异议就好,怕的便是一开始就不甘愿,到后来渐渐变成了嫌弃……
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在周府的煎熬,王氏心底浮现一丝苦涩,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女儿过得好就好。萧二公子不靠谱没关系,女儿只要向着世子妃,再待来日生下一儿半女,此生便也没有旁人能越过她!……不过一个宠妾而已,在王府又如何翻得出浪花来。
想着,王氏心里松快了不少,进退有度地与萧栾寒暄了几句。
众人一一见过礼,无论各人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此刻每个人的表现都优雅得体。
南宫玥看了看时辰后道:“吉时快到了,二弟,周大姑娘,你们也该去祈福了。”
萧栾看了周柔嘉一眼,爽快利落地应了一声,周柔嘉则屈膝福了福,白皙的脸颊上染上一片绯红。
一行人就在程大娘的指引下移步去了西偏殿,远远地就看到偏殿的四扇槅扇大敞,殿中供着一尊一人高的妈祖像,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眉眼间那慈祥的笑意让人看着心平气和。
南宫玥、王氏等人在殿外停步,目送萧栾和周柔嘉并肩朝殿中走去,两人大概都有些紧张,背影略显僵硬。
周柔嘉是真的紧张,只觉得心口砰砰乱跳,可是在她提着裙裾迈过门槛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萧栾的声音:“你做的鲜花饼很好吃。”
她脚下的步子停顿了一瞬,下意识地转头朝萧栾看去。
他正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了一瞬。
闻着殿中香火的味道,周柔嘉心沉静了下来,微微一笑,道:“你编得很像小灰。”
萧栾眼睛一亮,沾沾自喜地说道:“我也这么觉得。”他就知道她肯定有眼光。
两人一边说,一边步入偏殿中,在蒲团前停下脚步,然后一起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福。
希望他们以后白首偕老!
希望他们以后多子多福!
希望他们以后平安和顺!
……
对着妈祖像三跪九叩后,两人便又从偏殿中走了出来。
此刻,之前的紧绷褪去了,仿佛是两个人在刚才突然有了共同的小秘密,有了共同的默契般,两人之间的气氛柔和了许多。
看着这对璧人,南宫玥不由得勾唇笑了,有些明白南疆这个习俗的意义,在成婚前,让小夫妻俩为共同的未来发下祈愿,那不是很美好吗?
南宫玥跃跃欲试的想着,等阿奕回来后,他们俩也要一块儿来祈福。
卢氏抓住机会赶忙与南宫玥搭话,掩嘴赞道:“世子妃,大嫂,瞧这两个孩子真是郎才女貌,是不是?!”
闻言,后方的周柔惠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瞪着卢氏,那一瞬间的失望好像她被背叛了一样。她暗暗的咬牙,庆幸自己最近住在长房,所以一直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母亲……
南宫玥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卢氏的话。
王氏同样沉默以对。若是以前的王氏,定会帮着打圆场,但是自从熏香的事后,王氏的心彻底冷了,终于看透这弟妹了,身为婶母,竟然连如此下作、恶毒的事也做的出来,这种人甚至不值得与她虚与委蛇……
与她客气,她也只会当自己好欺负罢了!
没想到南宫玥和王氏都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卢氏的表情僵了一瞬,却只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笑着。
僵硬的气氛中,周柔惠出言娇声问道:“世子妃,大伯母,娘亲,我可以去殿中拜拜妈祖吗?”她微微笑着,努力露出自己最美丽的笑容,娇俏可人。
周柔惠这么一说,周柔谨立刻附和说:“我也想去。”
既然难得来了妈祖庙,南宫玥本来就打算让姑娘们也去拜拜,含笑道:“霏姐儿,霓姐儿,我们也一起去拜拜吧。”她也想为阿奕和南疆军祈福,希望他们早日得胜归来。
跟着,几人也都进殿拜了妈祖,求了签,每人所求为何且不说。
等她们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已经近正午了,程大娘带着她们又回了西厢房那边,几个帮工的婆子手脚还算利索地上了一桌子的斋菜。
女眷们坐了一桌,而唯一的男子萧栾就被领去隔壁的院子用膳。
天上宫的素斋虽然还不错,但是比起安澜宫还是差了一点。南宫玥一边吃着,一边倒是想着也许改日可以和韩绮霞、萧霏一起再去安澜宫走走。
素斋用到一半时,周柔惠悄声在卢氏耳边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面上露出几分羞赧之色,显然是要去净房。
周柔惠带着丫鬟出了厢房,众人继续享用素斋,等到席面吃得七七八八,却还不见周柔惠回来,南宫玥心中一动,不着痕迹地对着百卉使了一个眼色。
百卉跟了南宫玥这么多年,立刻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百卉就回来了,附耳在南宫玥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南宫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中闪过一道冷芒。
有的人啊!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南宫玥拿起一方帕子拭了拭嘴角,借口更衣出了厢房。
南宫玥身上微妙的变化也没瞒过一行人的眼睛,其他人均是面面相觑。
知女莫若母,卢氏忽然想到了什么,朝自己的右手边看去。惠姐儿去净房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吧……
她锐利的目光猛地朝另一边的周柔谨看去,而周柔谨眼帘半垂,似是有些不安。
卢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很想质问周柔谨她的姐姐到底做了什么,可是又顾忌王氏和周柔嘉在场,怎么也问不出口。
南宫玥在百卉的指引下大步朝隔壁的院子去了。
“世子妃,这边。”
百卉领着南宫玥走入院子中,然后朝院子西侧的一间厢房而去。
厢房门口,一个着青蓝色衣裙的丫鬟毫无知觉地倒在了地上,正是周柔惠的贴身丫鬟——她奉周柔惠之命在此把风,百卉刚才来探查时一掌就把她给打晕了。
南宫玥主仆俩都没理会那丫鬟,正要跨过门槛,就听屋子里传来周柔惠柔媚甜腻的女音:“二公子,我觉得浑身好难受……”
“周二姑娘,你的丫鬟呢?”跟着是萧栾的声音响起,“算了,既然你不舒服,我帮你去叫大夫吧。”
“二公子,等等!”周柔惠略显激动地拔高了嗓门,“其实……其实我对公子一直……一直仰慕在心!”
南宫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步跨过门槛,脚下的步子停顿了一下,小巧的鼻头微微动了动。
此刻,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熏香味,让人闻了不由心神一荡,这个味道是……
南宫玥的脸整个阴沉了下来,这个周柔惠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仅勾搭未来姊夫,还点了这等下贱的熏香,这若是让她得逞了,王府和周府的名声都要受累!
南宫玥继续往前走,百卉在前面正要为南宫玥挑帘,却听萧栾又道:“你说你喜欢我?”萧栾的语调有些古怪,“周二姑娘,我萧栾自认风流却不下流,你觉得呢?”
“那……那当然。”周柔惠急忙说道。
里头静了一静。
这个周柔惠怕是看错了萧栾……南宫玥失笑地勾了勾嘴角,向百卉微微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珠链碰撞声响起,屋子里的一男一女都朝门帘的方向看来。
“世……世子妃!”
周柔惠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眼中掩不住的慌乱:三妹是怎么办事的!来的怎么会是世子妃,来的不应该是……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柔惠,此时,周柔惠的右手正死死地抓住了萧栾的右臂,胸口与萧栾的胳膊贴着,只差投怀送抱了。
只可惜,周柔惠怕是到此刻还没听懂萧栾的言下之意。
周柔惠必然是事先打听了萧栾,知道萧栾还未成婚就有了妾室在屋里,所以才敢如此大胆地投怀送抱,以为萧栾既然贪恋美色,只要她稍稍献媚,就会轻易上钩,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为保两家的名声,她就能够代姐嫁进镇南王府了。
偏偏她自作聪明,根本就没弄清楚萧栾的性子。
萧栾也许纨绔,也许不学无术,也许无所建树,但是不代表他德行有亏。
萧栾虽有翩翩在屋里,但这翩翩也是得了长辈的允许被抬为妾的。
世家子弟大婚前屋里有几个通房并不罕见,只不过萧栾未娶妻就先纳妾,某些家风严谨或疼爱闺女的人家在选婿时心里必然会有几分思量,却也不算什么错处。最多被人议论两句年少风流,无伤大雅。
可是,他才刚和周柔嘉定下婚事,周柔惠就来勾搭他,若两人真的有了苟且,那就是和小姨子闹出丑事,不是风流,而是下流了!
转瞬间,南宫玥已经是心念飞转,有时候不得不庆幸小方氏这一世败得太早,没有过多的影响到萧栾和萧霏这两兄妹的为人处事。
萧栾没想到大嫂会突然出现,还看到自己和一个女子“拉拉扯扯”,就算一向自认风流倜傥的他也难免露出尴尬之色,避之唯恐不及地甩了周柔惠的手。
萧栾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想解释:“大嫂,我……”
“二弟,这屋子里不干净,还是出来说话吧。”南宫玥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柔惠一眼。
世子妃知道了?!周柔惠身子一缩,弯腰低头,整个人羞得几乎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心中一片绝望,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现在能把握的也唯有萧栾的怜惜了!
“二公子!”周柔惠再次上前,试图拉住萧栾,这一次,萧栾是有了准备,避之唯恐不及地往后退。
百卉一个闪身,就挡在周柔惠和萧栾之间,出手如电,抓住了周柔惠的右腕,语调没有一丝起伏地说道:“周二姑娘,得罪了!”
她面无表情,目光如炬地看着周柔惠,脸上哪有一丝歉然。
周柔惠心里恨不得往百卉脸上甩一巴掌,却只能故作柔弱可怜地看着萧栾:“二公子,我是真的……”
她的话没有机会再说完,百卉见她不识相,干脆一掌劈在了周柔惠的后颈,周柔惠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下一瞬,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响起:“惠姐儿!”
一道姜黄色的身影闪过,卢氏激动地冲了过来,跪在地上,紧张地看着周柔惠,叫道:“惠姐儿!……你对惠姐儿做了什么?”她近乎咄咄逼人地瞪着百卉。
不止是卢氏来了,门口还站着周府的其他几人——王氏、周柔嘉和周柔谨都来了,只除了萧霏和萧霓。
周柔谨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傻了眼,她明明准时把母亲和大姐她们带来了,为什么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萧栾有些心虚、有些紧张地看了周柔嘉一眼,心道:她不会误会了吧?自己可没招惹她妹妹啊!自己虽然喜欢美人,但也是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好不好!
南宫玥看着卢氏,淡淡道:“周二夫人,你应该问令嫒到底做了什么?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身上带着含有‘牡丹春’的香囊做什么?”只有青楼才会用“牡丹春”这种助兴的熏香,光是这一条传出去,已经足够毁掉周府所有的姑娘的名声。
牡丹春?!萧栾恍然大悟,难怪当周柔惠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觉得自己浑身发热……想着,他面露嫌恶之色,掩鼻退了几步。
卢氏面如纸色,心一下沉了下去:惠姐儿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这事本来没凭没据,三言两语就可以忽悠过去,可是有了牡丹春,那就是铁证如山了。
卢氏一时气,一时急,可周柔惠终究是她的女儿,是她身上割下的一块肉,她如何能让人不管。
卢氏心乱如麻,想试着蒙混过去,但是南宫玥根本没兴趣与她多说,这对母女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说到底周柔惠也不过是有学有样罢了。
南宫玥吩咐百卉道:“百卉,你‘亲自’把周二姑娘带去给‘周将军’!让周将军给我们镇南王府‘一个交代’。”她特意在某些字上加重音。
闻言,卢氏的脸色更难看了,脱口道:“不,不行!”
卢氏急忙朝王氏和周柔嘉看去,哀求道:“大嫂,嘉姐儿,你们求求世子妃,我们总是一家人,惠姐儿还小,她会知错的!”卢氏心急如焚,一双眼睛红通通的,不知不觉中,眼眶中已经溢满了泪水。
知错?
有些人永远都不会知足,永远都不会知错。
王氏移开了视线,对着南宫玥福了福身:“倒是让世子妃见笑了。”
一瞬间,卢氏整个人差点没瘫倒下去。
王氏能硬起来,再好不过。南宫玥也不再多说,简单的一个手势,王府的下人们已经利索地把周家二房的人都带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王氏又羞又愧,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去,这一次不管老爷说什么,她都必须给女儿讨个公道!
想到这里,王氏再次屈膝行礼,不好意思地提出告辞。
王氏和周柔嘉正要离开,萧栾迟疑了一瞬,忍不住叫住了周柔嘉:“周大姑娘……”
萧栾出声后,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说他真的没勾搭未来小姨子,还是说他之前遣了小厮去给他找点肉吃,谁知道肉没吃到,倒是进来一个女人……
好像怎么解释,都有些不对!
他摸了摸鼻子,平日里略显轻佻的脸上露出少见的赧然。
周柔嘉不禁嘴角微勾。
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激周柔惠,今天的事虽然糟心,但是让她看到了萧栾的另一面,让她忽然有点了解萧栾了,他也许“风流”,但“不下流”;他也许是别人口中的纨绔子弟,但是不代表他没有一颗赤子之心……
也许,上天待自己还算不错!
周柔嘉眼中闪现笑意,福了福身道:“二公子,让你见笑了。”
萧栾顿时眼睛一亮,太好了,她明白了!他真怕她会钻牛角,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蛋之类的,那他还真有些百口莫辩……
南宫玥在一旁含笑地看着这一幕,周家的确有些糟心,但好歹这门亲还真是阴错阳差地对了,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王氏和周柔嘉离去了,南宫玥带着萧霏、萧霓姊妹又逛了一会儿天上宫,这才打道回府。
姐妹俩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那件污糟事,只猜到十有八九是和周府的二姑娘有关,所以周府的人才匆匆地不告而别。
无论发生了什么,反正周柔嘉总归是自己的二嫂了。萧霏豁达地想着。
等回了碧霄堂,百卉也从定远将军府回来了。
“世子妃,”百卉屈膝禀道,“奴婢刚才去周府见到了周将军……”
百卉将事情一一道来,眼神有些复杂、有些唏嘘。
半个时辰前,百卉亲自送卢氏和失去意识的周柔惠回了定远将军府,周将军也在府中,百卉干脆直接去见周将军,把发生在天上宫的事不偏不倚地说了,又把周柔惠交给了他处置,然后就提出告辞。
谁想,周将军立刻叫住了她,并义正言辞地表示,会把周柔惠从祖谱中除名,逐出周家。
这个决定让卢氏傻眼了,当场就晕了过去。
周府如何鸡飞狗跳地乱做一团,百卉是顾不上了,直接就回碧霄堂来找南宫玥复命。
内室中静了一静。
画眉正在伺候南宫玥脱下狐裘斗篷,闻言她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觉得周将军也实在是太狠心了点。
画眉父母双亡,是被继母卖掉的,可是父亲在世时,就算继母薄待她,父亲还是维护她、疼爱她的,要是父亲没有早逝,她也不至于会卖身为奴。
南宫玥也是好一会儿没说话,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一个被逐出族的女子,更像是无根的浮萍。她的人生、她的姻缘、她的未来等于全毁了。
她大概也可以猜到周将军的心态,一来,他是为了表态,表明周柔惠的行为他一无所知;二来,也是想以此平息王府的愤怒,保住周家和王府的婚事。周柔惠的确可恨,可是周将军也令人齿冷,子不教父之过,他把次女惯成这样,如今却要撒手不管,任其自身自灭!
遇上这样的男人,为妻为子为女者也就只能靠自己了……
南宫玥有些唏嘘,可是,周柔惠敢做这件事情之前,就应该想到,可能会万劫不复,但她还是做了。无论得了任何下场都没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百卉……”南宫玥吩咐道,“明日,派一个教养嬷嬷去周家……就说,教教周大姑娘我们王府的家规。”
这当然是明面上的理由。
南宫玥真正的目的是警告周家,事不过三。
以周将军这样善于钻研的人,想必会明白自己的深意,甚至于,还会想更多!
南宫玥唇角微勾,笑了。
等到镇南王回府后,南宫玥立刻向他禀明了祈福已完成,并将在天上宫时庙祝择定的三个日子呈给了他,最后由镇南王选了来年五月初五这一吉日。
南宫玥将日子由红封封好后,命人递到了周府。周家对此毫无异议,当即就应了。如此这般,萧栾与周大姑娘正式定在了五月初五大婚。
这也就意味着,南宫玥又要开始忙了。
但就算再忙,她还是接了摆衣递来的请安帖子。
无论是为了摆衣郡王侧妃的身份,还是为了她来南疆的目的,这一面,南宫玥必是要见的。
时隔一年多,再次见到摆衣,她姿色明媚如旧,但眉宇间却没有了从前的张扬,反而显得更加隐忍,心思深沉。
摆衣向南宫玥行了礼后,坐在了她的下首,笑容温婉明媚,说道:“许久不见,世子妃风采依旧。”
南宫玥淡淡一笑,“侧妃也是。”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摆衣笑着说道:“去年锦心会时,世子妃的一曲《十面埋伏》让摆衣至今记忆犹新,不过短短一年,王都种种皆物是人非。摆衣还记得世子妃与齐王府的姑娘私交甚好,只可惜韩大姑娘她……哎。”
南宫玥轻叹一声,“世事无常。”
摆衣小心打量着她的神情,口中则若无其事地说道:“说来也巧,摆衣在进骆越城前,曾在一个小镇上看到一位姑娘,模样倒是与韩大姑娘有着八分相似,若非知道韩大姑娘已去,摆衣恐怕真会误以为她便是韩大姑娘了。”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摆衣侧妃,你今日来是为何事,还望直言。”
摆衣的心不禁“咯噔”一声。
她可以确定,当日在茂丰镇上看到的姑娘就是齐王府的韩大姑娘。尽管她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过世”的韩大姑娘会出现在南疆,可是,她却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把柄。
摆衣本以为,自己提到了这件事,要么南宫玥就是直接回避,要么就是矢口否认,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想到了对策,可以步步逼近。可是,南宫玥却强硬的化被动为主动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仿佛看透了自己所有的心思,让摆衣有些不自在。
摆衣站起身来,恭敬地福了福,说道:“当年在王都时,摆衣做了些错事,可是,摆衣身为百越圣女,一举一动自当为了百越,还望世子妃大人有大量。”
南宫玥笑了笑,不置可否。
摆衣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尴尬。
她这一次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来到南疆,当然并不仅仅是为了五和膏,为的更是奎琅殿下的复辟大业。只是萧奕如今领兵在外,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也唯有靠南宫玥来转达一二。
于是,她硬着头皮说道:“世子妃与萧世子伉俪情深,望世子妃在萧世子面前帮百越美言几句,待来日,吾王复辟,必当重谢!”
她顿了顿,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百卉,见南宫玥并没有遣人出去的打算,咬咬牙毅然道,“摆衣可以代吾王立下誓言,将百越洛敏加河以北的三座城池赠予萧世子作为回报。”她强调这三城是赠于萧奕的,而非镇南王,更非大裕。
无论是奎琅还是摆衣,心里都十分清楚,想要拿下伪王,顺利复辟,唯有靠萧奕。
大裕皇帝确实下了明旨,也派了安逸侯前来监军,可是,王都与南疆相隔千里,萧奕就算阳奉阴为,皇帝也鞭长莫及,而安逸侯……
想着,一个俊秀儒雅的男子浮现在摆衣脑海中,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摆衣的心里一阵苦涩,哪怕安逸侯再智计百出,也不过是孤身一人,身旁没有可信可用的将士,所谓“孤掌难鸣”,他又哪能奈何得了手握数万南疆大军的萧奕呢!
南宫玥笑而不语。
摆衣一开始还佯装镇定,刻意等了一会儿,见南宫玥并没有搭话的意思,忙又补充道:“世子妃,萧世子若还有别的要求,只要能做的,吾王必当义不容辞。”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说道,“萧世子如今手掌重兵,可是,世子妃您也应当看得出来,大裕皇帝一直对南疆有所忌惮。……若是吾王成功复辟,来日必当与萧世子守望相助。”
南宫玥端起茶盅,送客道:“侧妃想必在驿站还有事,本世子妃就不送了。”
摆衣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堪,一闪而逝,心想:萧世子不在,这么大的事,想必南宫玥也不敢擅自作主,定会去信告知萧奕。他们夫妻俩若是聪明的话,就应该明白南疆如今的处境。萧奕手握重兵,来日又是一地藩王,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百越才是他天然的盟友。
想到这里,摆衣放下心来,福身道:“世子妃,摆衣还会在骆越城待上几日,世子妃若是闷得慌,可随时唤摆衣过来闲聊解闷。”说着,摆衣退了出去。
南宫玥放下茶盅,方才她虽然看起来漫不经心,可是摆衣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脑海里反复思量过了。摆衣说了这么多,除了是希望萧奕能够尽力帮助奎琅复辟外,还在无意中透露出了一个信息——韩凌赋和奎琅结了盟。
摆衣唯有得到奎琅的允许,才能代表他以三座城池为代价来收买萧奕呢。而她一个内宅女子,想要得到奎琅的允许唯有两条路,一是韩凌赋同意二人见面,二是韩凌赋替她带去奎琅的信函。
无论哪一种可能,只有两人结盟才能达成。
也是,摆衣是韩凌赋的侧妃,也算是这段关系中的纽带。
只是,韩凌赋和奎琅会以什么条件来结盟呢?
南宫玥揉了揉额头,暂且不再去想,她相信萧奕是不会答应奎琅提出的条件的,但萧奕和官语白如今对南凉和百越自有谋划,这件事无论如何得让他们知道才是。
南宫玥让画眉去找小灰,自己则带着百卉去了书房,由她口述,让百卉把五和膏的始末以及摆衣今日所言的一切都写了下来。
等百卉收了笔,吹干了笔墨,小灰也已经站在窗棂上,俯首啄着自己的羽翼。
百卉把干透的信纸呈了上去,南宫玥仔细地读了一遍后,点点头。于是,百卉就把信纸塞进了一个小竹筒里并封好了腊。
这雄鹰的鹰爪也不是随便就给人碰的,小灰这家伙一向傲气得很,也只有南宫玥能把竹筒绑在它的鹰爪上。
南宫玥喂它吃了几块肉干,又拍拍它的头,说道:“去找寒羽吧。”
小灰发出一声鹰啼,振翅飞出了镇南王府,一路往南而去……
……
十二月十七,天气阴沉沉的,一支身着异族服饰的七八人的队伍在得了镇南王府的允许后,进了骆越城中,一时间吸引了路上不少百姓的目光,百姓们交头接耳。
城门守正得了吩咐,亲自派人把这支异族车队送到了城中的驿站。
韩淮君、摆衣和吴太医在驿站一楼的一间厅堂中接待了这支来自百越的队伍。
摆衣以一方朦胧的面纱掩面,沙发披散,身上又换上了她作为百越圣女的白色纱裙,看来神秘而又高贵。
“参见圣女殿下。”
以一个身穿青色衣袍的络腮胡为首的七人齐齐地对着摆衣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络腮胡拿出一个木匣子来,打开后,呈送到摆衣跟前。
摆衣皱了皱眉,略带不悦地说道:“烈毕锐,你带来的五和膏也太少了吧!”
韩淮君和吴太医也看到了匣子中的瓷罐,罐口不过才碗口大,这其中的药量可能还没有一斤重。
吴太医曾经见过五皇子服用五和膏,心里约莫估计了一下这些药恐怕只够五皇子用上两个多月。他们一队人马千里迢迢从王都赶来南疆,若是只带这么点五和膏回去,那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吴太医蹙眉和韩淮君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奎琅到底在玩什么花样!韩淮君面沉如水。
被称为烈毕锐的络腮胡面露为难之色,抱拳解释道:“圣女殿下,现在伪王当政,我们在芮江城内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不少眼线的关注,实在行动不便,别说是五和膏了,就连制作五和膏所用的药材都很难弄到,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些。”
摆衣眉宇紧锁,面纱外那双碧蓝明亮的眼眸透出一丝锐气,义正言辞地说道:“烈毕锐,为了大裕的五皇子殿下,就算是再困难,我们也得弄到更多的五和膏。”
“圣女殿下,请放心,吾正命人暗中继续制作五和膏。只是这玄缨果是贡品,想要弄到,就避不开伪王的眼目,我们手里只有不到三两的玄缨果,实在影响制作五和膏的进度……”烈毕锐无奈地说道,跟着,他转头看向韩淮君和吴太医,抱拳解释道,“韩大人,吴大人,玄缨果是五和膏必备的一味草药,若是没有玄缨果,五和膏就全无药效可言了。如今之事,实在不是吾等故意拖延。”
摆衣眸光一闪,没有说话。
韩淮君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圣女殿下,不管你们百越如何内乱,又是谁当政,既然临行前,三驸马答应了要交出五和膏,就必须得交!”
韩淮君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商量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任何威胁的口吻,但是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在他们出发前,奎琅可是对皇帝下了军令状的,一定会给五皇子韩凌樊提供足够的五和膏,若是其中出了什么问题,奎琅这个百越质子的地位可就更尴尬了。
厅堂中的气氛僵硬了一瞬,烈毕锐赶忙保证道:“韩大人,吾一定会竭尽所能!还望几位大人再宽限几日,吾现在这就去给芮江城那边传信。”
之后,烈毕锐和这次的几个来使就暂时退下了。
当厅堂中只剩下摆衣、韩淮君和吴太医时,吴太医朝着摆衣作揖道:“摆衣侧妃,可否让老夫取些五和膏?老夫想研究看看,也许大裕也有可以替代玄缨果之物。”
吴太医的要求合情合理,可是摆衣却是淡淡地拒绝了:“摆衣知道吴太医仁心仁术,一心只为了五皇子殿下的病情,只是这五和膏乃是百越的宫廷秘药,不传之秘。若非事关五皇子殿下的安危,殿下也不会轻易献出。”
吴太医面色有些僵硬。
一旁的韩淮君面沉如水,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没有说什么。
“摆衣先告辞了。”摆衣以大裕的礼节福了福身后,捧着那个木匣子离开了厅堂,沿着楼梯往二楼的上上房去了。
看着摆衣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韩淮君这才压低声音问道:“吴太医,那五和膏可是有……”韩淮君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言下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百越也好,奎琅、摆衣也罢,都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韩淮君实在无法相信他们。
吴太医也收回了视线,悄声道:“本来老夫打算取一些拿给林神医看看。”
韩淮君眼中闪过一抹锐芒,果决地说道:“吴太医,这件事你不必再操心,交给我来办!”语调铿锵有力。
两人说话的同时,摆衣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近乎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然后取出匣子中的瓷罐,在匣子底部摸索了一番,最后掀起一块木板,从其下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绢纸。
摆衣心中一喜,飞快地展开了那张绢纸,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去,才看了几行,她已经是面色大变,碧蓝的眼眸中瞳孔猛缩,手指微微一颤,那薄薄的绢纸差点没拿稳。
只见绢纸上以百越的文字赫然写着——
镇南王世子萧奕率大军入侵南凉,已破天戈城、格赫城、清提城等五城,一万南疆军雄师兵临南凉都城乌藜城下,乌藜城即将城破。
绢纸上的寥寥几句,但是透露的信息一句比一句令摆衣震惊。
这怎么可能?!
摆衣只知道南疆军如今正与南凉交战,却万万没有想到,战况竟然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南凉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就连都城都要保不住了?!
一时间,摆衣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南凉一战结束后,南疆军就没有理由拒绝出兵百越,为殿下复辟。
可是……
忧的是,萧奕真得会遵从圣旨吗?
这都好几日了,南宫玥也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原本摆衣是觉得以三座城池和未来的结盟换萧奕出兵,足以表示奎琅殿下的诚意,可是如今,若是连南凉都落到了萧奕的手里,他们开出的条件就变得毫无吸引力。
就算萧奕真得愿意出兵,殿下成功复辟,日后也只能生活在萧奕的锋芒之下。
拥有南疆和南凉两地的萧奕,别说是百越,就连大裕皇帝都会也会忌惮几分。
摆衣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的情绪复杂极了。
一时间,她都不知道是希望南疆军快点胜利,还是让这场战役再拖得久一点,给他们更多周旋的时间……
摆衣朝窗外的蓝天望去,碧蓝的眼眸就像此刻的天空一样黯淡无光。
“大帅,镇南王世子萧奕半个多月前率大军入侵我南凉,已连破天戈城、格赫城等五城!现在南疆军兵临乌藜城下,乌藜城怕是……怕是不日就要被攻破了。大帅,请速速带兵回去救驾!”
登历城守备府的书房里,一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年轻跪伏在地上,声音如泣。
他是在一炷香前,好不容易才冒死突破重围,进到登历城的,当即就凭着南凉王所赐的腰牌见到了主帅伊卡逻。
书房里,寂静无声,静得连呼吸声都停止了,无论是坐在书案后的伊卡逻还是站在一旁的柏尔赫都被这军报惊得差点就失声叫了出来。
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反复地回荡在他们脑海中:萧奕率大军即将攻破乌藜城?!
伊卡逻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报?!”
“大帅。”那小将抬起头,脸上满是鲜血,“王上连着给大帅您发出数封飞鸽传书求援,均泥牛入海,派出去好几批人来找大帅报讯都杳无音讯……”就连他也是九死一生,由同胞性命相护,才侥幸完成了任务。
伊卡逻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捏在了手心,一时喘不过气来,脑海中一片空白。
“大帅!”
一旁的柏尔赫紧张地看着伊卡逻,真怕大帅会承受不住……登历城还要大帅主持大局,乌藜城那边更是等着救援,这时候,大帅可是他们的主心骨,决不能倒下啊!
好一会儿,伊卡逻才恍然如梦地回过神来,喃喃道:“南疆军,不,萧奕是怎么到的南凉……”这才几天啊!
柏尔赫心念一动,也是疑窦丛生。
是啊,他们南凉位于百越的南面,可不是南疆军快马加鞭、彻夜赶路就可以一鼓作气赶到的地方。想当初,他们南凉大军也是借道百越行军了二十几日才攻入南疆……无论怎么算,萧奕的大军也不可能在半个多月前就悄无声息地抵达南凉啊!
伊卡逻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片刻才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颚的胡渣。
南疆军想要攻入他们南凉只有两条路,要么就是像他们一样从百越借道,再要么就是绕过一条从百越东南延伸至南疆的山脉,但是耗时更久。无论哪条路,普通的步兵都至少要行军月余,就算是骑兵一路奔袭也绝无可能如此雷厉风行的完成突袭。更何况,据他所知,南疆军应该没有上万的骑兵。
那么……
伊卡逻摩挲在下巴上的右手突然停住了,然后毫无预警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向挂着舆图的那面墙,目光望向南凉的位置,头也不回地来报讯的年轻将士问道:“你再说一遍,现在失的是哪几城,萧奕攻城的次序又是如何?”
年轻将士急忙抱拳回道:“回大帅,萧奕只用了一天就攻破了天戈城,随后大军一路而下,此后,格赫城、清提城、落日城、常安城一一破城。”
伊卡逻伸出一根食指,依次从舆图上的天戈城,移向格赫城……一路往南直到乌藜城,停顿了一下后,又原路返回,最后再次停顿在了天戈城,仔细地观察着天戈城的周边,注意力很快就集中在了天戈城旁的黑沼泽上,这片黑沼泽的另一边正是南疆。
这片无名的黑沼泽终年散发着黑烟一般的浓烈沼气,剧毒无比,以至沼泽的上空常年有黑烟缭绕,就仿佛一年四季都笼罩在浓雾之中。
伊卡逻半眯眼眸,盯着墙上的舆图好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道:“本帅记得镇南王世子妃擅长医术?”
柏尔赫愣了愣,然后道:“回大帅,之前在雁定城的探子是曾传来消息说供给南疆军的药全都是世子妃所配制。”
伊卡逻又是一阵沉默,眼中浮现一片浓重的阴霾,心念飞转:先前进攻雁定城大败,这也就意味着以蚀心蓝的毒对南疆军毫无影响,也就是说,其实蚀心蓝早就被认出来了,萧奕不过是在将计就计!……这件事若也与世子妃有关的话,那世子妃的医术必然不凡!
一定是世子妃研制出了什么药物帮助南疆军通过了毒气密布的黑沼泽,走了捷径,才能在短短时日直达南凉!
这么说来……
伊卡逻恍然大悟,双手的拳头越握越紧。
他明白了!
这些日子,官语白看似蓄势待发,好像随时会有所为,但实际上却没有发起过一次像样的攻势。原来官语白的目的并非是攻城,而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掩护世子萧奕暗中从黑沼泽前往南凉。并借着围城之举,隔断登历城与外界的联系,让他收不到来自南凉的求援!
让南凉沦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可是现在,就算是他终于领悟到这一点,也晚了!
这次为了打下南疆,王上也是思虑许久,考虑到如今的百越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患,这才下了狠心,将五万雄师交付到自己手中,再加之五王来时又带来了两万大军,这七万人马已是南凉大半的兵力……
谁也想不到萧奕竟然会偷袭!
南凉后方空虚,面对萧奕的来势汹汹,诸城才会兵败如山倒。
如今更是都城危矣!
怎么办?!
南疆军能通过黑沼泽,但是他的大军不行,再绕道百越的话,就算赶回去,恐怕也来不及了。
一瞬间,伊卡逻的心不断下落,不断下落,一直跌至谷底,浑身发冷,仿佛置身于无边地狱。
一旦南凉被攻陷,哪怕他守住了登历城又如何?!
不过是一片汪洋大海中的孤岛,迟早会被攻陷!
到时候,等待他的不过是万劫不复……
伊卡逻的表情凝重极了,终于他咬了咬牙,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三十六计第二计:围魏救赵。
他只有主动出击,攻打南疆。只要把南疆逼入绝境,萧奕就不得不回来支援,那么南凉之危也就自然而然地解决了!
只盼王上还能多撑些日子。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的碰撞声从外面传来。
很快,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大步走进书房,禀道:“大帅,南疆军又开始攻城了!”
若是之前,伊卡逻早就慌乱得坐立难安,思绪起伏不宁,今日却不同,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道:“这个官语白又在装腔作势,想要乱我军心!”
大帅的意思是……柏尔赫若有所思,脱口问道:“大帅,那官语白这些日子来反复骚扰却围而不攻,难道是因为他兵力不够?”
伊卡逻讽刺地勾出一个冰冷的笑意,可不就是!
萧奕至少带走了南疆大部分的兵力,只留给官语白一个空壳子罢了。否则官语白又何必故意拖长战线,以他往昔的作风,早就有所作为了!可见他是逼不得已,只能虚张声势……
自己之前只是被官语白的威名乱了分寸。
这一次,决不会再让他的诡计得逞!
伊卡逻沉吟一下,吩咐道:“走!跟本帅去北城门!”他倒要看看官语白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是,大帅!”柏尔赫声音洪亮地抱拳应道。
伊卡逻带着柏尔赫和几个亲兵出了书房,正要朝大门而去,却见外面火光乍起,血色的火光将天空染红,灰烟袅袅升起。
怎么回事?!伊卡逻紧皱眉头,正要高喊来人,已经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伴着一个焦急的声音:“大帅,大帅……不好了!”
一个亲兵一手按着刀鞘,步履匆匆地跑来,惶恐地大喊着:“大帅,南疆军攻进来了!在西厢房那边走水了……”
“什么?!”伊卡逻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双目瞠到极致。
这不可能!
这才刚刚攻城,城门应该还未破,南疆军怎么可能在城里?!
可是,事实是不容质疑,外头硝烟四起,很快就听到府外隐约传来了一阵阵喊打喊杀声,夹杂着兵器碰撞声,隆隆的步履声,原本安静的登历城好像是一锅热水一般在瞬间被煮沸了。
伊卡逻面色青黑一片,心里沉甸甸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柏尔赫急躁地追问道,“南疆军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攻破城门!”
那亲兵立刻抱拳回道:“大帅,将军,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南北两道城门明明都有重兵把守,不曾被攻破,可是数百南疆军的士兵却突然在城中出现了!”神出鬼没,毫无预警,就仿佛鬼魅一般!
说着,那亲兵浑身一颤,心里浮现一个想法:难道说南疆军是有神灵相助?!
?“嗖嗖嗖——”
突然,一阵破空声传来,柏尔赫循声看去,警觉地挡在了伊卡逻的身前,身旁的几个亲兵也都面色凝重地护在伊卡逻的左右。
“铁矢!”伯尔赫一脸惊惧地脱口而出,“是神臂营!是神臂营!”
无数道带火的铁矢像暴雨一般从上方射来,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火雨。
守备府中一片混乱。
火雨射来的方向正是距离守备府不过一街之隔的一座七重塔上,这座七重塔是登历城中的最高建筑了,与守备府相距不过两百步,对于连弩来说,这个距离再好不过了!
此刻,神臂营的士兵已经占据了塔上的每一层,用手中的连弩对准了守备府,他们今日所用的这些铁矢都是预先泡过火油的,当铁矢离弦射出,穿过前方的火把就会顺便被点燃变成火矢,如无数流星般划破空气,势不可挡……
不过是须臾,守备府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位于七重塔第七层的傅云鹤正用手中的千里眼观察着守备府中的情况,嘴角微勾。
一切都如同安逸侯的计划一样,非常顺利!
这半个月来,安逸侯每日不时地出兵奇袭登历城,城内的伊卡逻等人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南北两道城门上,却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的一次次的奇袭不过是掩护,既是帮大哥的大军转移视线,更是为了挖掘一条从城外通往城内的地道,连着数日,士兵们没日没夜地轮番换班挖掘,地道终于在昨晚挖成了。
安逸侯令全军养精蓄锐后,这才发动了又一波的攻城。
这一次,是里外夹击!
“咚——”
“咚——咚——”
这时,城外传来一阵阵战鼓声,每一下都是如雷声般响亮。
傅云鹤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透过千里眼,可以清晰地看到绣着“官”字的旌旗在寒风中展扬开来,自己仿佛能听到它在耳边猎猎作响。
战鼓声响起,这就代表安逸侯是真的要下令攻城了,不再是小打小闹,这一战的胜负就在此一举了!
登历城中,硝烟四起,杀气腾腾,仿佛有一层层的阴云笼罩在上方……
“攻击!”傅云鹤猛地一挥手,喝道,“歼灭这些该死的南凉人,我们回家过年!”
“是!”
如今已是十二月十七,所有人都坚信,他们一定能够在过年前结束这场耗时半年的战争!
战场上,将士们正为了在今年之内结束这场战争而奋力搏杀。
骆越城中,百姓们也因为快要过年而喜气洋洋,各府邸都在为了新年做准备。
镇南王府同样如此,这一日一大早,画眉喜气洋洋地进来了,禀道,“世子妃,南宫府那边派人送来了节礼,还想向您请个安……”
一听是娘家来人,南宫玥眼睛一亮,问道:“快让人进来!”
不多时,一个嬷嬷就被带了进来,还带来了几封信,恭敬地呈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迫不及待地问起了南宫府的事,在得知父母兄嫂都安好,诸事顺遂后,她欢喜地赏了一个一等封红,又让人领下去好生休息。
待到那嬷嬷走后,南宫玥赶紧躲回到内室中,读起家人的信来。
父母兄嫂每人给她写了一封信,一封接着一封,信中述说着他们的日常,也倾诉着对她的思念……
南宫玥看得入了神,仿佛回到了还在王都的时候,脸上难免流露出几分对双亲和兄长的思念,直到她打开傅云雁的信时,又蓦地精神一振。
傅云雁的信里先是表示自己已经成了南宫玥的嫂嫂,虽然听不到她亲口叫自己一声“嫂嫂”,但回信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称呼。那轻松的语调让南宫玥淡忘了心中的感伤,不由轻笑出声。傅云雁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多事,而在第二张信纸上,她提起了意梅的事,不,或者说是意梅的表兄邹林的事。
据南宫玥所知,当年意梅与邹林和离后不到一个月,邹林就在其母雷婆子做主下,另娶了据说很好生养的继室宋氏。之后又如何,南宫玥就再没有留意过了。
直到今日……
傅云雁在信中说,那宋氏自认是良民出生,又是黄花闺女,算是低嫁给了邹林,自然是不许邹林纳妾的,而且一进门就要求管家,雷婆子一开始心里是不愿意的,可是宋氏果然是个好生养的,过门没两个月就有了身子,怀胎八月早产给邹家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这可把雷婆子给乐坏了,再不提纳妾之事,还立刻就把家里的房契、银子都交给了儿媳打理。
宋氏拿了银子后,就去放了印子钱,没几天就赚了好几两,再过几个月,就把银子翻了几番。雷婆子因此对这儿媳更信服了,只觉得儿媳是个有本事的,到处跟人说自己以后就等着享清福就好。
这“清福”才享了一年多,一个多月前的某一天,邹家人一觉睡醒,却发现宋氏带着儿子跑了,家中的银子、以及值钱的财物全都不翼而飞……
最后还是邹林在枕头下找到了一封宋氏留下的信,信里说,宋氏其实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当年两人两情相悦,只可惜因为父母之命她不得不嫁给邹林,本来她也想好好当邹林的妻子,只可惜数月前表哥悄悄来找她,两人又旧情复燃。他们实在不想过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也不想再欺骗邹林,所以只好远走高飞。至于邹林的儿子,其实本来就是她表哥的孩子,请邹家人不用再试图找他们。
邹家人还懵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债主就找上门来,说是来找宋氏讨债的。原来宋氏竟然是找人借了钱再去放印子钱,如今宋氏跑了,债主们自然是追着邹家人还债……
这件事闹开后,整个南宫府上下都知道了,苏氏气坏了,觉得因为这两个下人让南宫府成为了王都的笑柄,差点没把他们母子俩给卖了,还是雷婆子母子俩一会儿去找林氏求情,一会儿又去找意梅帮忙……债主们才同意把债务缓上一缓。
出了这事后,雷婆子和邹林才念起意梅的好来,母子俩思来想去后,就去孙家找了意梅,心里打好了主意,只要意梅肯和孙叶和离,邹林可以和意梅再成亲……那一番恬不知耻的话听得意梅一时气急攻心,晕了过去,等大夫来了以后,才知道原来意梅是有了。
那雷婆子还傻乎乎地说,意梅不是不会生吗?
那大夫“好心”地给邹林搭了脉,原来不是意梅不能生,有问题的是邹林……邹家母子这下傻眼了。
傅云雁足足写了满满三张信纸,言辞逗趣轻快,仿佛她的声音就在南宫玥耳边娓娓道来似的。
内室中服侍的几个丫鬟见南宫玥心情不错,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鹊儿大着胆子问道:“世子妃,二少夫人可是跟您说了什么好事?”难道是二少夫人有喜了?……不对啊。若是二少夫人有喜了,刚才那管事嬷嬷不可能不提啊?!
南宫玥笑着把中间的那张信纸给了鹊儿,于是画眉她们也好奇地围了过来,鹊儿干脆就读了起来,她的声音清脆,有时候还故意模仿傅云雁的语调,听得几个丫鬟直呼过瘾。
“太好了!”画眉兴奋地抚掌道,“意梅姐姐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明月!”她就知道既然世子妃说了意梅姐姐没问题,意梅姐姐就肯定是没问题。
鹊儿仔细地把信纸又折了起来,道:“意梅姐姐有了身子,那我们可得给未来的小侄子做几身小衣裳才是。”
“那是自然……”
丫鬟们围着南宫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每个人都为意梅感到高兴,三言两语就各自分工好了几身衣裳、帽子、鞋子等等,还包括尿布。
屋子里的气氛很是轻松,不时响起丫鬟们银铃般的笑声。
就在这时,莺儿挑帘进来禀道:“世子妃,林老太爷那边派了人过来,让您赶紧过去一趟,说是吴太医也在。”
吴太医……南宫玥面色一凝,立刻明白一定是吴太医想办法弄到了五和膏。
南宫玥整了整衣装,即刻从碧霄堂出发,坐了一辆青篷马车赶往城西的林宅。
堂屋里,吴太医和林净尘围着一张圆桌相邻而坐,两位老人家正对着一块指头大小的黑色膏药研究讨论着。
旁边还放着纸笔,纸上都是涂写留下的痕迹,显然两人已经商量了好一会儿。
“玥儿,快过来。”
南宫玥一到,林净尘就迫不及待地招呼道,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三人见礼后,南宫玥的目光落在了置于一个白瓷小碟上的黑色膏药上,“外祖父,吴太医,这就是五和膏?”
林净尘点了点头:“玥儿,我和吴太医研究过了,大致确定五和膏里有这几味药……”说着,他把手边的一张纸移到了南宫玥跟前。
南宫玥飞快地扫视了一遍,纸上列了四种药草:柏子仁、银羽叶、合欢皮、辟寒花和玄月藤。
林净尘继续说道:“还有一味重要的主药,应该是吴太医说的玄缨果,可惜我未曾见过,也不知其药效如何。单就能够识别出来的药草来看,这五和膏至少有镇定安神的作用。”
镇定安神……这四个字,显然与驱除五皇子脑中的淤血无关。
南宫玥沉吟了一下,提议道:“外祖父,不如我们先做个试验吧?”
林净尘无奈地捋了捋胡须,“听说你们说,五皇子已经服用过不少五和膏了,想必这应该不是什么剧毒之物,无论慢性毒药,还是别的什么,至少需要长时间的试验才能看出端倪,可这些五和膏的份量实在太少了。”
吴太医跟着叹了口气:“偏偏他们以没有玄缨果为由,只送来了这些。”
南宫玥微微蹙眉,问道:“他们送了多少?”
“才一斤。”吴太医苦笑了一下,把当日的情形一一说了,又指了指桌上的那块五和膏说道,“就这些,也是韩大公子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
南宫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想:摆衣这是真得弄不到五和膏,还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她更相信是后者,毕竟,摆衣这次来南疆,显然是为了替奎琅与萧奕谈判而来,在没有得到结果前,她只能想方设法留在骆越城。而五和膏显然是拖延时间的最好借口。
幸好……
“外祖父,吴太医,”南宫玥抬眸道,“我已经派了人去百越,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些五和膏。……我们可以暂且先用这些试试。”
吴太医第一次来见过她以后,南宫玥就让朱兴安排了人去百越打听五和膏,也让他们顺便弄些回来。
只要百越确实有五和膏,必然会有结果。
“那就再好不过了!多谢世子妃。”吴太医激动地抚掌说道。
林净尘亦是微微颌首,说道:“那就先用老鼠试验一下吧。”这么少的份量,也就唯有小体型的动物可以拿来做试验的。
吴太医自然应了。
两人接着又商议起了试验的事宜,南宫玥在一旁执笔记录下来,偶尔也提出一些自己的意见。等到一切落定,吴太医起身告辞。
百卉送吴太医出了门,这时,韩绮霞从西稍间里走了出来。
刚才她虽避着吴太医,可在里面也都听到了外头的对话,不由得眉宇紧锁,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为樊堂弟的安危感到担忧,偏偏她学医术还不满一年,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留意到她的神情,南宫玥站起身来,亲热地挽住韩绮霞的胳膊,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霞姐姐,马上就要过年了,你可有给自己制几身新衣裳?”
韩绮霞怔了怔,道:“玥儿,我的衣裳够穿了……”
往年她在王都过年时,要进宫给太后、帝后请安,要出门去各府拜年做客,那当然是要做些新衣裳,而如今,她也没有什么需要交际应酬的场合,反正无论她穿什么,外祖父和玥儿都不会嫌弃她的。
南宫玥却是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霞姐姐,阿奕和阿鹤他们说不定过年的时候就会回来了……”她故意眨了一下眼,透着些许调侃的味道。
战争就快要结束了?!鹤表哥要回来了!韩绮霞双眼一亮,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林净尘亦然。
持续大半年的战役已经给南疆这片土壤带来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伤害,战争能够尽快结束,对于百姓,对于那些南疆军的将士,都是一件莫大的好事,南疆终于可以休养生息了。
林净尘心情大好,捋了捋胡须道:“霞姐儿,你一个年轻姑娘别成天和我一个老头一样穿得灰蒙蒙的,”他大臂一挥道,“去去去,多买几身料子,外祖父给你出银子。”
在林净尘和南宫玥的协力进攻下,韩绮霞根本毫无还击之力,立刻举双手投降……再者,女为悦己者容。鹤表哥快回来了!
想着,韩绮霞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赧,一丝甜意。
两人坐着南宫玥的那辆青篷马车自林宅出发,去了城西一家小有名气的布庄锦绣坊。
她们是第一次来这家布庄,不过布庄的伙计也是个眼尖的,一看就知道这辆马车是精心改装过的,随行的马夫、丫鬟看来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伙计招呼得殷勤极了,低头哈腰地迎着南宫玥和韩绮霞沿着楼梯往二楼去了。
这时,楼下大门又进来一个青衣老妇,笑吟吟地与另一个伙计说着话:“伙计,我想挑一些鲜亮的料子……”
鹊儿回头看了一眼,引路的伙计在前边说道:“夫人,姑娘,贵宾室在这边,请跟小的来……”
话语间,伙计恭敬地迎着南宫玥和韩绮霞进了二楼的贵宾室,又热情地招呼她们坐下。
南宫玥和韩绮霞绕着一张圆桌坐下,坐下的同时,鹊儿小声地在她耳边附耳道:“夫人,刚才那个是半夏的娘……”
也就是那罗婆子了。南宫玥眸光一闪,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很快,掌柜带人捧了不少时新的布料过来,有南疆这边的料子,有从江南进来的,也有从王都来的,各式布料五彩缤纷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掌柜的倒是个眼光品味不错的,提供的料子都是时下最新的图案,还很贴合南宫玥和韩绮霞的气质。
南宫玥干脆让那掌柜的多拿了一些料子出来,兴致大好地挑选了起来。
她不止挑了几匹适合年轻姑娘的料子,还给萧奕选了店里唯一一匹绛紫色的云锦,打算回去后,给他做一身新衣裳。
这一挑就足足挑了有一个时辰,南宫玥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回到碧霄堂,这才刚进院子,画眉就过来禀报说乔大夫人和乔若兰来了,还得到镇南王的允许,去了正院探望小方氏。
南宫玥点点头,只交代让正院的人盯着些,便道:“你去把霏姐儿和霓姐儿叫过来。”
画眉屈膝领命而去,不多时,萧霏和萧霓两姐妹就到了。
待见过礼后,南宫玥笑吟吟地招呼她们坐下,说道:“霏姐儿,霓姐儿,我今日出门,给你们挑了些料子,正好拿来做一身新衣裳。”
鹊儿使唤着几个小丫鬟把料子捧了过来,两种料子的风格泾渭分明,一者素雅如兰,一者灿黄如迎春,一看就是知道分别是给哪位姑娘的。
小姑娘家看到好看的料子自然是掩不住喜色,萧霏和萧霓均是得体地欠了欠身道:“多谢大嫂。”
“你们两姐妹喜欢就好。”南宫玥含笑着,她吩咐了画眉让人把给府里其他姑娘挑的料子都送过去,随后说道,“霏姐儿,霓姐儿,临近过年,府中事务繁多,我这边有些忙不过来,就想着让你们姐妹俩给我搭把手可好?”
闻言,萧霓眼中一亮,她也是心中通透的人,明白大嫂之所以叫上自己是想教自己管家。否则,哪怕过年再忙,大嫂有大姐萧霏帮手,又有卫侧妃随时可以顶上,哪里轮的上自己。其实这几年,母亲也陆续让自己开始管着自己院子的事,但是她的院子不过是一亩三分地,跟王府的理事那是天差地别的,这一次若是能从中学到一二,也够她以后受用无穷了。
瞧大姐姐身上那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可知一二。
萧霓忙不迭应声,目露感激。
为了萧奕无后顾之忧,南宫玥自然是希望镇南王府一切安宁。无论是萧霏、萧栾,还是王府的二房、三房,她都不介意帮扶一把。作为王府的嫡女,不说琴棋书画这些,管家理事总是要会的。萧霓这小姑娘被萧二夫人教得还不错,举止得体,只是有些过分的小心翼翼,却也是难免——丧父之女,总是比旁人要过得艰难些。
南宫玥温声继续道:“各府的节礼要在过年前送出去,你们俩就一起先拟一下礼单吧。”
需要镇南王府送礼的人家在南疆绝对不多,一般也就是一些姻亲而已。
至于其他人家,上赶着给王府送礼都来不及呢。
萧霏应了:“大嫂,此事就交给我和三妹妹吧。等我们拟好了单子,就拿来给你过目……”
不知为何,萧霓鼻头一酸,忙垂眸掩住眸中的异色。
“喵嗷——”
萧霓才刚低头,就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她下意识地抬眼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橘色的毛团轻盈地跳上了窗槛,然后又无声地落地,飞快地蹿到了萧霏的脚边。瞧它尾巴上的橘毛几乎炸成了毛球,就知道它被吓得不轻。
萧霓当然知道这是大姐萧霏的猫,也不知道是谁把它吓成这副样子。
萧霏赶忙把小橘抱在膝上,抚了抚它的头顶,安抚它的情绪。
南宫玥和百卉互相看了一眼,小橘在王府里一向是横着走的,能把它吓得落荒而逃的,好像也只有——
果然,下一瞬,就听到一阵嘹亮的鹰啼从窗外传来,紧接着,一道灰鹰就展翅滑俯冲过来,稳稳地落在了窗槛上,金色的眼睛朝萧霏的方向看去,不对,它看的是匍匐在萧霏膝盖上的橘猫。
小灰是今天一大早带着一封信回来,这一回来就不安份,又在逗小橘玩了。南宫玥无奈地摇了摇头,小灰这性子委实有几分像阿奕。
小灰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橘那甩来甩去的猫尾巴,按耐不住地动了动翅膀,南宫玥一看小灰的动作,就知道它想去逗猫,赶忙喊了一声:“小灰!”
小灰安分了,啄啄自己的灰羽,一副不屑与凡猫嬉戏的样子。
南宫玥失笑地摇了摇头,把小灰招呼进屋,喂了它几条肉干安抚它的情绪。
“咪呜——”
小橘发出可怜兮兮的叫声,看得萧霏心疼不已,抱着它起身告辞。
萧霓也随之站起身来,道:“大姐姐,干脆我去你那里和你先商量商量礼单的事吧。”
萧霏自然是应了。
于是,两姐妹一同往月碧居而去。
摆脱了小灰,小橘的情绪明显欢乐多了,不时地摇着尾巴,一双金色的猫眼活泼地四下张望。
可是萧霏却不轻松,小橘真是越来越沉了。
走过湖边的凉亭时,一个熟悉的女音突然叫住了她俩:“霏表妹,霓表妹。”
萧霓身子一僵,立刻认出声音的主人,心瞬间沉了下去,之前发生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萧霏的面色同样不太好看,两姐妹循声看去,只见一身月色的宝相花缠枝纹刻丝褙子的乔若兰摇曳而来,看来优雅清丽,宛若一幅仕女图。
萧霏和萧霓淡淡地与她见礼:“兰表姐。”
乔若兰如何察觉不出两人的冷淡,心中不悦,却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落在萧霏怀中的橘猫上,笑道:“霏表妹,这是你的猫吧?真可爱。”她笑容中有一丝僵硬,不明白萧霏怎么会喜欢这种爱抓人的小东西。
“喵呜——”
小橘在萧霏怀里扭动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对方不善的目光。
萧霏本来就抱得胳膊有些酸,干脆就趁机放下了小橘。小橘一溜烟地蹿到了花丛里,一不小心就压坏了一丛君子兰。
乔若兰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脸上却是笑容不改,道:“霏表妹,霓表妹,我刚去给大舅母请过安,”她口中的大舅母指的当然是小方氏,“本来也想把霏表妹你也叫去大舅母那里一起说说话,偏巧霏表妹你不在月碧居。”
萧霏只是应了一声,没有接她的话。
乔若兰心里暗恨,可是在来王府之前,乔大夫人曾好生叮嘱过她,让她千万不要闹脾气,要和萧霏要处好关系……于是,她只能强忍着一口气,继续搭话道:“霏表妹,我刚才在大舅母的院子里正好看到有几个奴婢去那里统计下人的花名册,一群人咋咋呼呼地,搞得院子里是乌烟瘴气。”
乔若兰说着,目露嫌弃,不敢苟同地叹道:“世子妃这才刚从雁定城回来就一门心思想着要夺权,对待婆母如此轻慢,实在是不孝!”
当听到“不孝”两个字时,萧霏冷冷地朝乔若兰瞪去,目光似箭。
“不孝”可是重罪,岂是随口可以挂在嘴边的!
这个兰表姐饶是因为处事轻慢受了那么多教训,却还是学不乖!
萧霏心里失望,毫不委婉地直言道:“兰表姐,各府有各府的规矩,兰表姐你不是我们镇南王府的人,就不要随便对着王府的规矩指手划脚!”顿了一下后,她又道,“兰表姐,我们是表姐妹,所以我再劝你一句,古语有云:‘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你可曾自省过?”
一瞬间,乔若兰只听到“轰——”的一声,心火蹭地蹿了上来,脑子里被怒火所占据,双目通红。
好你个萧霏!竟然敢如此侮辱自己!
她恶狠狠地瞪着萧霏,就像是一头盯上了猎物的野兽般,耳边仿佛有个声音在说,萧霏竟然敢看不起她!他们都看不起她!
乔若兰的脑海中早就忘记了乔大夫人的叮嘱,只想出心头这股恶气!
“萧霏!我可是你表姐,你竟敢如此目无尊长!”
乔若兰已经失去了理智,甚至忘了自己根本就不是萧霏的尊长。她大步上前,高举起右臂一巴掌就想抽向萧霏,仿若疯妇……
萧霏身后的桃夭傻眼了,完全没想到乔表姑娘竟然会突然出手,就在这时,一道蕊红色的身影闪过,萧霓用力地在乔若兰身上推了一把,然后一把拉起萧霏的手,道:“大姐姐,这人疯了,我们走!”
萧霏一向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还傻愣愣得没反应过来,任由萧霓把自己拉走了。
乔若兰没有提防,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惊得她的贴身丫鬟紧张地叫了起来:“姑娘,你没事吧。”
萧霓当然也看到了,但是满不在乎。或者说,她觉得乔若兰是自作自受。她也曾视乔若兰为表姐,可是乔若兰又是如何回应她的呢!只有利用和谋算罢了!
“好你个萧霓,你竟然敢推我!我一定要告诉母亲和舅父……我不会放过你的!”
乔若兰叫嚣着、怒骂着,萧霏和萧霓都没有理会她,径自离开了……
……
小花园里那么多双眼睛,发生了什么自然是瞒不过旁人的,很快也经由鹊儿传到了南宫玥耳中。
南宫玥挑眉,难掩惊讶。一直以来,在她心中,萧霓是一个隐忍到近乎小心翼翼的姑娘,没想到真实的她竟然是个如此有气性的小姑娘!
南宫玥嘴角微翘,萧霓毕竟是萧家人,她的血脉中毕竟也流淌着老镇南王的血……
想着,南宫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鹊儿见南宫玥心情不错,继续禀道:“大姑娘和三姑娘没理会乔表姑娘就走了,本来乔表姑娘还想追上去的,幸好被她的丫鬟给拉住了……后来有人急忙去叫了乔大夫人过来,好说歹说才把乔表姑娘给劝住了。”
说着,鹊儿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下,才又道:“世子妃,您不在的这些日子,乔大夫人满南疆的求名医,后来外面都开始传说乔大姑娘是因为失了清白,所以疯了。”
南宫玥微微一怔,她记得乔若兰在被从庄子里救回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情绪失控,疯疯癫癫的了,没想到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是没有好转。不然,若是从前的乔若兰,可不会如此容易失态。
想到曾经那个高傲矜持的姑娘,南宫玥多少有几分唏嘘,乔若兰有镇南王这个舅父,本来也算天之骄女了,明明握了这么一首好牌,却硬生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这时,百卉从外头进来了,屈膝禀道:“世子妃,摆衣侧妃送了年礼过来。”
百卉恭敬地呈上了一个木匣子,禀道:“世子妃,送年礼的人还在东仪门处候着。”
南宫玥笑了笑,示意她把匣子打开,赫然只见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银票,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值。
这一匣子该有多少银子啊!鹊儿眼睛都瞪直了,脱口道:“世子妃,这摆衣侧妃还真是大手笔啊!”
南宫玥微微一笑,不是摆衣大手笔,大手笔的人是奎琅。
不过,奎琅要买的可是他的江山,区区几万两银子又算得上什么?!
南宫玥淡淡地给了一个字:“退!”
于是,这一匣子的银票又被原路送了回去。
事情当然还没完,次日,摆衣又不死心地派人来了。
这一次,送的是一匣子龙眼大的明珠和一柄带着幽幽光芒的玉如意,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南宫玥瞥了一眼,就吩咐下人给退了。
摆衣一向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第三次送来了两匣子珍贵的药材,其中是一株千年人参和一朵天山雪莲,瞧那品相,都是罕见的珍品。
但是得到的不过是又一个“退”字。
到了第四天,院子里的丫鬟们一大早都在叽叽咕咕地讨论着,也不知道今日那百越圣女又会送什么东西过来。
不出所料,巳时正,驿站那边又派人过来了。
前几次来送礼的人都是托百卉她们把匣子送进去,但这一次不同,她请求能亲自拜会世子妃。
南宫玥允了。
“奴婢洛娜参见世子妃。”
一身月白衣裙的丫鬟洛娜看来落落大方,深刻的眉目间带着百越人特有的一种异域风情,尽管来了大裕近两年,但她的口音中还是透着一丝生硬。
她直接奉上了手中的一个檀香木的木匣子,那木匣子方方正正,四周雕刻着极为繁复细致的紫藤花,素雅精致。光这匣子就已经让人不由心生“买椟还珠”的念头,可以想象这匣子中十有八九不是凡品。
洛娜打开了匣子的盖子,俯首道:“世子妃,此珠名曰‘天水’,乃世上少见的稀世珍品,是侧妃对世子爷和世子妃的一点心意。”
匣子里的红丝绒布料上赫然放着一颗婴儿拳头大的明珠,就算此刻是白昼,也能看到那明珠在匣子里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这虽然是一颗珍贵的明珠,却不足以令屋子里的人动容,毕竟这种大小的明珠碧霄堂的库房里也不是没有。
洛娜从容地继续道:“不知道世子妃可曾听过《弥陀疏钞》云:‘明珠投于浊水,浊水不得不清’?”
这句话是佛经中的一句名言,南宫玥当然是知道的。
她还知道《涅槃经》里也有一句类似的话:“摩尼珠投于浊水,水即为清。”
这么说来,这颗明珠莫不是……
屋子里的丫鬟们也都想到了,惊讶得面面相觑,摩尼宝珠那可是佛经里提到的神珠,难道这世上竟然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宝贝?!
洛娜自然感受到屋子里那微妙的气氛变化,腰杆挺得更直,自信地说道:“还请世子妃给奴婢一盆浊水。”
南宫玥一个眼色,画眉就下去了,不一会儿,就亲自捧来了一个铜盆进来,铜盆里盛着半盆污浊不清的水。
洛娜捧着匣子走到水盆前,小心翼翼地把匣子中的天水珠放入那盆浊水中。
丫鬟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当明珠放入水中后,便荡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还有那淡淡的白光随着涟漪朝四周晕了开去……
奇迹发生了,那原本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盆底的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起来,那些污浊全部沉淀在了盆底,盆中的水清澈如镜。
丫鬟们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洛娜的嘴角勾出一丝得色,然后又低眉顺目地将水中的天水珠取出放回到匣子中,再次双手将匣子呈上,道:“世子妃,此乃吾百越的国宝天水珠,还望世子妃笑纳。”
话落之后,屋子里静了下来。
见对方久久没有反应,洛娜的背后出了一身冷汗,这若是镇南王世子妃还不收的话,那么……
“呈上来让本世子妃瞧瞧。”
终于,一个清澈明净的女音响起,洛娜总算长舒一口气。
世子妃肯收下就好!
等洛娜回驿站向摆衣复命后,摆衣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摆衣几乎是辗转难眠,原本就纤细窈窕的身形瘦了一圈。
如今萧奕在前方战场,摆衣也知道南宫玥不可能在短短两三日内就能给她回复,前几天摆衣送到碧霄堂的那些礼不过是试探罢了,想试探一下南宫玥的态度,可是这南宫玥果然是个软硬不吃、滴水不漏的……
掐算着日子,摆衣才精心选了今日命洛娜特意送去了百越至宝。
她一个上午都坐立不安,担心南宫玥不肯收下,担心萧奕觉得他们提出的条件还不够诱人……
幸好,南宫玥收下了天水珠,那就代表可以谈!
只要萧奕愿意谈,就一切好办!
摆衣嘴角一勾,坐到书案前,执笔写了一张请安拜帖,让人送去了碧霄堂。
不出一个时辰,她就得了回禀,镇南王世子妃令她明日去碧霄堂。
次日,摆衣在碧霄堂的惜鸿厅见到了南宫玥,她们要谈的关乎军国大事,那些个丫鬟婆子早就被遣退了,只留下百卉、画眉几个在厅中服侍。
虽然有求于人,但是摆衣还是摆出了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向南宫玥盈盈一福,笑着说道:“几日不见,世子妃越发明媚。摆衣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南疆,若世子妃得闲,摆衣真想日日来向您请安。”
“摆衣侧妃。”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请你来为何事,你也应该一清二楚。”
摆衣闻言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有些紧张地问道:“那日吾主所请,不知世子妃意下如何?”
南宫玥端起茶盅,用茶盖轻轻撇着茶沫,漫不经心地说道:“摆衣侧妃,贵主的诚意似乎不太够。”
摆衣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镇定地笑了笑,问道:“世子妃的意思是?”
南宫玥噙了一口茶,不答反问道:“我南疆雄师个个都是好男儿,区区三城就想让他们在战场上为贵主拼命?”
摆衣接口道:“可是贵国皇帝陛下已经亲口答应了奎琅殿下!”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南宫玥放下手上的茶盅,为难地皱起眉来,说道,“更何况,如今南疆这才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兵力大损,总还是需要休养生息个几年,想必皇上也会体谅一二的。”
“你……”
摆衣咬了咬下唇,手紧紧地握着圈椅的扶手。
兵力大损?
兵力大损还肆无忌惮地入侵南凉?
兵力大损还一路畅通无阻的打进南凉都城?
南宫玥这样信口胡言是当自己傻了不成?
摆衣的胸口一阵憋闷,只可惜如今形势不如人!
她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陪笑着说道:“……还望世子妃直言。”
厅堂中静了一静,南宫玥漫不经心地放下手中的茶盅,这才道:“我思来想去,觉得除了洛敏加河以北的三座城池外,应该还要再加上安南山以西的七城,这样就差不多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是随意地买了件首饰似的。
摆衣却是倒吸了一口气,许下洛敏加河以北的三座城池已经是从百越身上硬生生地割下了一块偌大的血肉,若再加上安南山以西的七城……
这萧奕好大的胃口,竟然是要挖走他们百越半壁江山才甘心!
“世子妃,这……”摆衣扯了扯唇角,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您是在开玩笑吧?”
“摆衣侧妃觉得呢?”
摆衣咬了咬下唇,说道,“世子妃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份了?”
“会吗?”南宫玥轻松自在地说道,“我想贵国的努哈尔殿下,也许会觉得这个条件不错呢。”
“你……”
摆衣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一旁的百卉立刻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会对世子妃不利。摆衣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缓缓地坐了下来,说道:“世子妃说笑了。”
南宫玥笑而不语。
看着南宫玥这淡定自若的神色,摆衣越加慌了神,早在她得知萧奕已经快要打下乌藜城时,就知道事情有些失控了,只是没想到,萧奕不但狮子大开口,竟然还用努哈尔威胁他们!
努哈尔那个没用的胆小鬼,为了保住他的王位,说不定……不,绝对会愿意割让这大片土地,而来对于萧奕来说,是接受努哈尔的投诚,还是与奎琅殿下合作其实并没有区别。
以萧奕那乖张的性子,若是自己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多半真得会对大裕皇帝的圣旨阴奉阳违,甚至抗命不遵。
那奎琅殿下又该怎么办……
摆衣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萧奕分明是有恃无恐,而她又是有求于人……
“世子妃……”过了许久,摆衣才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摆衣实在无法做主。”
南宫玥含笑着点点头,端茶送客。
摆衣在一个青衣丫鬟的指引下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洛敏加河以北的三座城池当然不是奎琅殿下给她的底线,可是,最多也就是再加几座矿脉罢了,可不包括要割让百越的半壁江山!这件事她根本做不了主!奎琅殿下又远在千里之外,她该怎么办?
她还能找谁商量……
对了!
六殿下!
想到离开王都前,奎琅殿下曾嘱附她若是有什么难以决断之事,可以想办法联系六殿下。六殿下与奎琅殿下一母同胞,想来这件事也唯有请示六殿下,由六殿下来做主了!
打定主意后,摆衣的脸色稍稍轻松一些,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几分。
“摆衣侧妃,请这边走。”
青衣丫鬟引着摆衣从东仪门而出,正好和一个身穿酱紫色缠枝菊花褙子的中年妇人交错而过,那妇人好奇地往摆衣那双碧蓝的眼睛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内院的惜鸿厅去了,有些心神不宁。
刚才,世子妃身旁的得力大丫鬟鹊儿突然派人找她去惜鸿厅问话,中年妇人自然不敢不遵,就急忙来了,心中忐忑,难道说是世子妃有什么吩咐?
中年妇人刚走到惜鸿厅最西边的一间偏厅外,就听一阵脚步声自偏厅中传来,一个穿紫红色柳枝纹对襟褙子的妇人走了出来。
“乐嬷嬷……”
中年妇人本想找对方试探一下口风,却听对方笑着道:“李三水家的,到你进去了。”说着,就快步走了。
李三水家的整了整衣裙,就进了偏厅,一眼看到一个身穿樱草黄刻丝褙子的姑娘正坐在靠窗的一把圈椅上,手中拿着一本花名册翻看着,她身旁的案几上还堆放了几本花名册。
冬日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少女的脸庞上,让她的肌肤看来如雪似玉。
王府的人都知道世子妃身旁的几个大丫鬟都是能干得很,那通身的气派是那些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不能比的。
“鹊儿姑娘。”
李三水家客气地跟鹊儿见了礼,笑眯眯地说道:“也不知道鹊儿姑娘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就是奉命问几个问题罢了。”鹊儿笑眯眯地看向对方,单刀直入地问道,“李三水家的,你可认识半夏?”半夏就是当年大方氏院子里那个被发卖的三等丫鬟。
听到这个名字,李三水家的脸上难免露出讶色,点头道:“我和半夏她娘是同乡,当年是淮北遭了水灾,才一路南下逃到骆越城来了,也算是患难之交了。半夏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委实可惜了……”李三水家的心中有些惊疑不定,半夏不在王府都这么多年了,世子妃身旁的大丫鬟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提起了半夏呢?!
这么一想,李三水家的突然想起乐嬷嬷年轻那会儿好像和半夏关系不错,难道说鹊儿姑娘叫她过来也是为了问半夏的事?
鹊儿听着眸光一闪,故意问道:“可惜什么?”
李三水家的面露迟疑之色,然后道:“半夏她走得不太光彩……听说是先王妃屋子里丢了件首饰,怀疑是半夏偷的……”李三水家的一直觉得这事古怪,先王妃院子里那么多人服侍,哪是半夏一个三等丫鬟想偷就能偷的。
后来王府中的谣言也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因为半夏弄洒了先王妃的安胎药;也有人说半夏是偷穿了先王妃的衣裙;还有人说是因为半夏勾引了王爷,被先王妃逮了个正着,还差点动了胎气,老王爷和老王妃都怒极,打了半夏一顿板子,就把她发卖了……总之是众说纷纭。
李三水家的打量着鹊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鹊儿姑娘,半夏有什么问题吗?”这都过了快二十年,事到如今再来问半夏的事又有什么意思?!半夏早不知道被发卖到何处去了!
鹊儿正色道:“李三水家的,我也不瞒你。其实当年先王妃院子里被偷的首饰那是老王妃留下来的,本来应该传到世子妃手中,世子爷在雁定城时说了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那件首饰给找回来了。我们做奴婢的自当尽心尽力地办事。”顿了一下后,她又道,“其实世子妃已经派人去查李家牙行的人了,估计也快有消息了吧……”
李三水家的闻言心中一颤,世子爷为人是什么手段,王府中的下人都是看在眼里的。这半夏若是被找到的话,无论有没有罪,怕是……
李三水家的半垂眼帘,又答了鹊儿的几个问题后,便若无其事地告退了。
一出偏厅,李三水家的就看到有一张熟面孔等在了那里,她记得这于乙家的曾经和半夏睡过一间屋子……
李三水家的跟对方打了声招呼后,匆匆地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去,直到拐弯后才停下了脚步,脸上有些纠结。
半夏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跟自己的亲外甥女也没什么两样……
李三水家的握了握拳,疾步往小花园去了……一直经过小花园的暖房,一个穿着青衣的老妇正好从暖房里走出,迎面就招呼道:“蕙兰,你好久没去我家里坐坐了,上次你不是想喝我酿的青梅酒吗?我已经给你装了一……”
“罗大姐,我是特意有事找你!”李三水家的急忙打断了对方,把刚才鹊儿把她、乐嬷嬷和于乙家的叫去问话的事说了一遍。
眼看着罗婆子面色不太好看,李三水家的又试探道:“罗大姐,半夏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她一定是不会偷东西的,更别说是先王妃的首饰了……罗大姐,你要是知道半夏被卖去哪儿,赶紧找人写封信给她,让她务必小心。”
“蕙兰,多谢你了。”罗婆子感激地握住李三水家的说道。
李三水家的叹了口气,又让罗婆子最近行事小心点,跟着就离去了,只留下罗婆子站在原处许久……好一会儿,她咬了咬牙,也出了小花园,往王府的一侧角门去了。
和守角门的门房打了声招呼,罗婆子匆匆地出了王府,熟门熟路地在城中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了一条小巷子中一户人家的后门前。
她敲了两下门后,黑漆木门就“吱”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那守后门的一个婆子热情地跟罗婆子打招呼,不一会儿,一个三十余岁的清秀妇人就出来了,只见她穿了一件赭红色掐暗银丝宝葫芦褙子,梳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插了一支竹节玉簪,看来既体面又妥帖。
?“娘,您怎么突然来了!”妇人见罗婆子的面色不对,关心地问道,“娘,您可是身子不适?”
母女俩走到一边说话,罗婆子表情复杂地看着女儿,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夏儿,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么一句话,就让那妇人变了脸色,心中一沉。当年?!还能有哪个当年?!
她紧张地抓住了老妇的手,问道:“娘,你为什么突然提这事,难道……”
“夏儿,刚才蕙兰特意来找我,说世子妃正在查你的下落……”罗婆子忙把李三水家的告诉她的话转述了一遍,心里叹息:女儿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当年,女儿只跟自己说遇到了天大的麻烦,不得不离开王府避开灾祸。
幸好,女儿心里有成算,跟了新的主家后,也得了主家的信任,如今也是个管事嬷嬷了。两年前,女儿的主家搬回了骆越城,她们母女这才得以重逢。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又要横生枝节……
“世子妃说要找我讨先王妃的首饰?!”半夏的眼中掩不住的惊讶,她还以为是世子爷查到了什么呢。可是,流言怎么会传成那样?居然说她偷了先王妃的首饰?!
半夏的双拳不由得握了起来,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很少再想起当时的事,可是偶尔想到时,还是心惊肉跳。
罗婆子见女儿面色难看极了,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夏儿,你不知道,世子妃是个有本事的,如果她真有心找你的,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的……”
自从世子妃来南疆后,这还短短不到一年,镇南王府就像是变了天一样。
半夏咬了咬后槽牙道:“娘,这段时日您还是……”您还是别来找我。
半夏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是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两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出现在路的尽头,两人都眉清目秀,俏脸上笑吟吟地,却让她心中一沉。
下一瞬,她就听罗婆子脱口而出道:“百……百卉姑娘,鹊儿姑娘!”
母亲认识这两个丫鬟?!半夏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隐隐猜到了来人的身份。看来母亲和自己是入了世子妃的套了,这一次,怕是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去了。
百卉和鹊儿也不着急,不疾不徐地走到半夏和罗婆子跟前,百卉轻飘飘地看了罗婆子一眼,也没斥责什么,却已经令得罗婆子满头大汗。
百卉淡淡地对半夏道:“这位是半夏姑娘吧?”明明半夏梳着妇人的发式,百卉却故意称呼她为姑娘来提醒她那些陈年旧事。
半夏没吭声,百卉也不在意,伸手作请状,道:“麻烦半夏姑娘随我们走一趟吧。”她的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半夏僵立当场,看了看一脸惨白的罗婆子,只能点了点头。
避了十九年,终究还是避不过……
半个时辰后,半夏就被带到了碧霄堂的惜鸿厅中,罗婆子只能焦急地在外头候着。
对于这惜鸿厅,半夏是既熟悉又陌生,当年她在王府做丫鬟的时候,如今的镇南王还是世子爷,先王妃大方氏则是世子妃,夫妻俩就住在碧霄堂里。
半夏曾是碧霄堂里服侍的丫鬟,对她来说,这里就跟她的家没两样,那时她雄心壮志,想着将来要做先王妃身旁的大丫鬟、得力人,却偏偏发生了那件事……
半夏低眉顺眼地提着裙裾跨过门槛,不过是几丈远的路,对她而言,就像是天涯海角一般。
“参见世子妃。”
半夏扑通一声跪在堂中,在下跪的一瞬间,还是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看了世子妃一眼。
世子妃不过十五六岁,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身上穿了一件玫红色十样锦妆花褙子,映得她肌肤如雪,容光焕发。
她正优雅地端坐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看来纤瘦柔弱得好像风一吹就要折断似的,小小的巴掌脸上,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似的,令人几乎不敢直视……
“世子妃,奴婢冤枉,奴婢不曾偷过先王妃的首饰啊!”
半夏重重地磕了下头,含着胸,低垂着头,一副畏缩的样子,背光下,她脸上形成一片暗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总算是把人给找到了。南宫玥也不急着质问半夏,只是静静地审视着她。
看对方的形容打扮就知道半夏这些年跟着现在的主家过得还不错,她既然回了骆越城两年,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来探望自己的母亲?为何要她母亲偷偷摸摸地去看她,还如此讳莫如深、避人耳目?
她若是心中无鬼,何须如此!?
想着,南宫玥的眼中闪过一道冷芒。
那一日在锦绣坊偶然遇上罗婆子去买颜色鲜亮的料子时,南宫玥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她看过花名册上罗婆子的资料,罗婆子早年丧夫,无亲无故,只有半夏这一个独养女儿,那么罗婆子这鲜亮的料子是打算买给谁的呢?
南宫玥当下就怀疑也许半夏已经兜兜转转地又回了骆越城。
于是,在她的吩咐下,鹊儿兴师动众地找了李三水家的、乐嬷嬷等人问话,故意把事情闹大,一直闹到罗婆子的耳朵里,这不,罗婆子就“主动”带着她们找到了半夏!
南宫玥眼帘半垂,慢悠悠地就着杯缘轻啜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盅后,这才给了鹊儿一个眼色。
鹊儿会意地点头,清了清嗓子,道:“半夏姑娘,你既然不曾偷过先王妃的首饰,又如何会被重罚还赶出了王府呢?!”鹊儿不等对方回话,就抢着说道,“难道是像王府里传言的那样,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勾引王爷?!”
勾引王爷?!半夏傻眼了,总算是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急忙道:“奴婢不曾勾……勾引王爷啊!世子妃,奴婢是冤枉的。”半夏不甚惶恐道。
鹊儿故作狐疑地冷哼了一声,把从王府的老人中听到的那些流言都细数了一遍,听得半夏瞠目结舌,连连否认。
鹊儿突然笑了,淡淡地却语调犀利地说道:“那么半夏,当年你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被发卖出府呢?”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半夏仍是身子一颤,瞬间僵直如石雕。
她还是低垂着头,急促地回道:“奴……奴婢犯了错。……奴婢不小心摔了先王妃供奉的送子观音……”她力图镇定,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算世子妃找到了先王妃院子里的老人,得到的也只会是这个答案而已。
无论世子妃信不信,自己现在毕竟不是王府的奴婢了,只要自己咬紧牙关,死活不说,就算是世子妃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鹊儿何尝看不出半夏的心思,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识时务者为俊杰,事隔十九年,世子妃费尽心力才查到一个被发卖多年的奴婢身上,半夏莫不是以为一句轻描淡写的敷衍就能把她们打发了?
鹊儿询问地看向南宫玥,故意请示道:“世子妃,看来这半夏是不愿意说实话了。”
“奴婢说的就是实情!”半夏激动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不知何时通红一片,她故作坚强,却藏不住那心底的外强中干。
南宫玥并不想与半夏逞口舌之利,古语有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半夏身为王府的奴婢,却不懂得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遇上麻烦灾祸,就想着明哲保身,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百卉,你去一趟俞府。”南宫玥淡淡地对着百卉吩咐了一句,百卉立刻领命而去。
俞府就是半夏现在的主家,半夏一听,脸色刷白,隐隐猜测到世子妃想做什么了……
哪怕主家再重用自己,恐怕也不会为了自己而违逆镇南王府的……
时间就在半夏忐忑不安的揣测中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却又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许,也许……
南宫玥拿起一本话本子悠闲地翻看起来,仿佛半夏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一旁的画眉仔细地服侍着南宫玥的茶水,厅堂中再也没人搭理半夏。
对于半夏而言,却比之前被鹊儿审问的时候,还要难受。
她几乎是坐立难安,觉得时间是如此煎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百卉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红漆雕花木匣子。
半夏死死地盯着那个木匣子,瞳孔一缩。她认得这个匣子,这是俞夫人放身契的匣子!
自己的猜测不错,世子妃果然……果然把自己给……
想着,半夏的身子摇晃了两下,摇摇欲坠。
百卉目不斜视地在半夏身旁走过,给南宫玥行礼后,打开了手中的木匣子给她过目,然后这个匣子就送到了半夏跟前。
这是自己的卖身契,上头的朱砂手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鲜红似血一般,刺眼极了。
半夏的眼前浮起一片薄薄的水汽。
世子妃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威胁之意已经昭然若揭。
这匣子里只有一张身契,没有她的丈夫,没有她的儿女……
她若是继续死磕,世子妃多的是手段对付自己,让自己夫妻分离、骨肉诀别这才只是第一步而已。
从今以后,自己的身契在世子妃手里,还有母亲的身契也在王府,母亲自小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自己真得忍心连累她吗……
自己并非是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半夏眼中流露出绝望,原本发白的脸色更加的惨白,白得几乎透明。
当年,她殚尽力竭,不惜挨了二十个板子,才保住了自己一条命……十九年过去了,当她以为那段过去可以消逝在光阴中时,没想到最终还是躲不过。也就终究是应了一句老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一瞬间,她心底的最后一丝防线在崩塌了……
不知何时,半夏已经泪流满面,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哽咽道:“世子妃,奴婢说,还望世子妃莫要迁怒奴婢的娘亲,她什么也不知道……”半夏不敢告诉罗婆子,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本来打算一辈子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的。
“说吧。”南宫玥面沉如水地给了两个字,毫不动容。
半夏定了定神,努力回想当年的事,一切似乎还记忆犹新。
也许是因为她从来不敢忘怀吧……
“已经快要十九年了……奴婢还记得那天是十一月初八。午后,奴婢用了午膳后,突然发现自己的一个耳坠不见了,就延路寻找,结果在路过碧霄堂的后花园时,看到先王妃的奶娘卢嬷嬷把一罐药渣倒在了角落里的一棵广玉兰下。当时,奴婢也没在意,可是等奴婢第二天一早再经过那棵广玉兰后,就发现树上的叶子居然掉了一大半……”
半夏发白的嘴唇微颤,停顿了一下后,继续道:“又过了两天,奴婢听闻一向怀相不错的先王妃突然觉得腹如绞痛,但是很快又安然无事了……当时奴婢就忍不住想到了那些被卢嬷嬷倒掉的药渣是不是有问题……”
“半夏姑娘,你既然觉得有可疑,为何不把此事禀了王府里的主子?”百卉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半夏身子一缩,只觉得厅堂中这几个丫鬟的目光都透着一丝冷意与不屑……道理她如何不懂,可是她人微言轻啊!
半夏深吸一口气,又道:“世子妃,卢嬷嬷可是先王妃身旁的第一人,自小把先王妃奶大的,奴婢不过是院子里一个三等丫鬟,人微言轻,空口白牙,就算奴婢说了,又有谁会信!”弄不好被卢嬷嬷反咬一口,不只是她,就连她的家人也要折进去。
再说,要是一切如她所猜测般,那么卢嬷嬷背后必然是有人指使了,这能指使得动她的人身份定是不简单,更可怕的是他们要下手的人是先王妃大方氏,在这南疆,在这王府,有谁敢有这么大的胆量……
时至今日,半夏仍然不敢细想。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若是发现她无意中看到了,想要弄死她一个小丫鬟,那是再简单不过了。
半夏干脆故意犯错,这错又必须犯得不大不小,于是,她就故做不小心地摔碎了那座送子观音,还“恰好”被卢嬷嬷看到了,接下来的发展就如她所料……后来,当半夏得知先王妃的死讯后,就越发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否则,自己这条贱命早就没了!
在场众人都不是笨的,又如何不知半夏的自私,鹊儿不屑地撇了撇嘴,一针见血道:“何必言辞狡辩,说来说去,只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
半夏面色青白交加,嘴唇微颤说不出话来。她就是怕死,可是谁不怕死呢!
“你身为先王妃的奴婢,食君之禄,就该担君之忧,明知那卢嬷嬷行迹可疑,却放任逐流,明知先王妃死因有疑,却隐瞒不报,等同帮凶。”鹊儿语气凌厉,“似你这般的奴婢,哪个主家敢要??”
厅堂里的几个丫鬟都是一脸鄙夷地看着半夏,即使是半夏再能言善辩,也一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世子妃!”半夏哭喊着重重地磕了好几下头,“奴婢知错,只求世子妃不要迁怒于奴婢的家人……无论世子妃如何惩罚奴婢,奴婢都无怨无悔!”她卑微地匍匐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南宫玥冷冷地看着半夏。
半夏也许是个好女儿,好妻子,好母亲,但是对于主家而言,她却并不是一个“好”奴婢。
这件事确实复杂,确实不是她一个小丫鬟所能解决的,但是当年老王爷还在世,就算是镇南王不是个靠谱的,她也完全可以去禀告老王爷,由老王爷来做主。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她只想着避得远远的,保自己一人平安。
要是她早点说出来的话,先王妃也不至于那么早就走了,留下萧奕一人孤孤单单的……
“来人,先把人带下去。”南宫玥淡淡道。
她当然要处置半夏,但不是现在。
她还要留着半夏,等找卢嬷嬷后,让两人对质呢!
半夏很快被带了下去,厅堂中又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凝重。
南宫玥面沉如水,拿起茶盅,又放下。
时至今日,先王妃的事总算是有了些微进展,刚才半夏所说也让南宫玥更为警觉,不管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谁,自己都必须小心谨慎,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世子妃,”鹊儿观察着南宫玥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那卢嬷嬷……奴婢在登记花名册的时候,听人提起过。”
见南宫玥挑眉示意自己继续往下说,鹊儿就接着道:“先王妃过世后不久,卢嬷嬷就向老王妃自请出府回了老家,老王妃同意了……”
南宫玥眸中闪过一抹厉色,问道:“鹊儿,你去查一下卢嬷嬷的老家在哪儿,然后……百卉,你让朱兴派人把那卢嬷嬷抓回来!”
“是,世子妃。”鹊儿一脸凝重地领命退下了。
厅堂中静悄悄地,静得似乎连众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到,直到有丫鬟来禀说镇南王请世子妃过去一趟,这才打破了沉寂。
南宫玥微微颌首,起身抚了抚裙裾,往外走去。
镇南王依然是在书房里见到的她,见过礼后,就听镇南王和善地问道:“世子妃,年关接近,近日王府琐事繁多,你可忙得过来?”
南宫玥唇边含笑,恭敬地说道:“劳父王费心,儿媳忙得过来。”
镇南王欣慰地点点头,又说道:“本王知道你素来能干。不过,过年事多又杂,你也是第一年打点王府中馈事,本王想着,让你大姑母来帮你一二,你觉得如何?”
南宫玥低眉顺目地站在那里,以她对镇南王的了解,他怕是想不到这么“周详”,联想起前几日乔大夫人刚刚来“探望”过小方氏,这事儿是谁提议的,实在不难推测。
南宫玥猜得没错,确实是乔大夫人向镇南王提议的。镇南王想想也觉得有理,尽管世子妃能干,可到底没有管过这诺大的王府,尤其过年还要祭祖,世子妃是新嫁妇,若是弄错了规矩,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了。于是,镇南王思来想去,干脆把她叫了过来。
“父王好意,儿媳感激不尽。只是……”南宫玥有些为难地说道,“咱们王府过年,乔府也要过年,大姑母恐怕自己家都忙不过来。更何况,儿媳听闻兰表妹近日身子不适,时常需要大姑母照顾,儿媳怎能劳烦她了。”
镇南王皱了皱眉头,别的还好说,那乔若兰如今疯疯癫癫的,偏生大姐上哪儿都带着,她在乔府疯自己管不着,可要是又像上次那样在王府说些疯言疯语就不好了。安逸侯早晚要回来的。
“父王。”南宫玥恭顺地继续说道,“儿媳打算让霏姐儿和霓姐儿来帮衬,若真有难以决断之事,还有父王您在,也可以提点儿媳一二。”
也是,还有自己在呢,真有什么事,世子妃来问问自己就行了!嗯!还是让大姐好生待在乔府,管着那乔若兰别又惹出什么事来才好。这么想着,镇南王开口了,说道:“那世子妃你就多辛苦一些了……”
南宫玥屈膝应了。
这时,叩门声响,镇南王的长随在外禀报道,“王爷,有捷报,登历城大捷!”
镇南王和南宫玥顿时喜形于色,镇南王甚至忘了南宫玥还在这里,迫不及待地吩咐道:“让人进来!”
一位戎装小将大步进了书房,单膝下跪,抱拳道:“禀王爷,世子爷率领南疆军于十二月十七夺回登历城!斩杀敌军近万人。”说着,他把手中的捷报呈了上去。
“好,好,好!”
镇南王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张捷报,喜不自胜地站起身来,连道三声好,心头的巨石总算是落下了:登历城总算是夺回来了,老父若是再入梦,他也不至于无言以对了。萧奕这逆子总算有几分世子的样子了!
南宫玥的唇角掩不住的笑意,登历城已经拿下,这是被南凉占去的最后一座城池了。
与南凉战事将歇。此战之后,无论是南凉还是百越都不会对南疆再构成威胁,阿奕也不用时时征战在外了。
太好了!
从镇南王书房里出来后,南宫玥笑吟吟地向随行的两个丫鬟吩咐道:“今日大喜,传我的命,阖府上下皆赏一个月的月钱。”
画眉讨巧地说道:“那奴婢就替大伙儿谢过世子妃。”
南宫玥心情甚好,说道:“先去小佛堂,我要给祖父、祖母还有母妃上炷香。”她要去告诉他们这个捷报,请他们在天之灵保佑阿奕!
百卉和画眉应了一声,陪着南宫玥一起往佛堂去了。
南宫玥口中的小佛堂就在王府后院的东南角,里面供奉着老王爷,老王妃还有先王妃大方氏的牌位。自打回了南疆后,每逢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她都会来佛堂上香。
守佛堂的婆子低头哈腰地开了门,备上香烛,恭迎世子妃入内。
佛堂中宁静肃穆,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烟味,缭绕在鼻尖,让人不由得静下心来。
南宫玥像往常一样上了香,磕了头,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大方氏的牌位喃喃地说着萧奕的事……
丫鬟们全都候在佛堂外,不敢发出一点生音,四周静悄悄地。
片刻后,南宫玥才睁开眼睛,笑容恬淡地站起身来,离开了小佛堂。
“吱”的一声,佛堂的门又关闭了,将那一室的香烟关在了身后……
南宫玥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前走去,道:“我们去看看半夏说的那株广玉兰。”
半夏被带下去的时候,百卉就已经细细地询问了那株广玉兰的位置,它就在碧霄堂后花园的西北角,那里有一片小松林,旁边种了几株广玉兰,因为方位有些偏僻,松林又幽暗,平日里就连碧霄堂的丫鬟婆子都不喜欢去那里。
两个丫鬟伴着南宫玥回了碧霄堂,百卉在前领路,不多时就到了。
冬日里,七八株广玉兰立在那里,比起王府其他的花木来,它们的枝叶明显没那么绿,显得有些恹恹的。
不仅是广玉兰,这一片小松林长得都不太好,南宫玥刚到碧霄堂时,还觉得有些奇怪,以为是下人们没有照顾好,如今看来却是有原因的。
负责花木的婆子也被叫来了,她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些战战兢兢。
“胡婆子。”百卉问道,“这几株广玉兰似乎长得不太好。”
胡婆子吓得一惊,这片小松林不管种什么都长不好,就算再精心照顾也是一样的,所幸,这里一向没人来,也没人追究她的“怠忽职守”,时间长了,胡婆子也就不在意了。没想到,这一追究起来却是世子妃都亲自来了!
她吓得两股战战,声音发颤的说道:“世子妃明查,奴婢真得已经尽心了,可是、可是……”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世子妃一眼,也不等百卉问,紧跟着说道,“奴婢曾听说十几年前就有一株广玉兰不知怎么的枯死了,打那以后,这小松林里的花木就成这样了。”
胡婆子生怕世子妃觉得自己是在推卸责任,可事实真是这样啊!
她胆战心惊地等着,直到百卉问道:“当年那株枯死的广玉兰长在何处?”
“就在那里。”胡婆子抬起指了一个方向,“奴婢听说,那广玉兰枯死以后,补种过几次都没养活,就干脆把地空着了。”她接手了花木后,也就循了旧例,没有再种。
百卉瞧着南宫玥的神色,试探性地道:“世子妃,要不要……”
“挖。”南宫玥面沉如水地给了一个字。
百卉屈膝领命。
她让胡婆子拿来了铲子,亲自动手挖了起来。
掘地三尺!
南宫玥寸步不离地站在那里,她不会回避,而是要亲眼见证一切。
不多时,百卉挖铲的动作停了下来,画眉找来了一块粗布,随后,百卉就将“东西”全都挖到了粗布上,呈到了南宫玥的面前。
时隔多年,药渣几乎已经与淤泥混在一起,若非她们是有目的性而来,怕是很难想到,这些是药渣。所幸,当年药渣的量不少,而这块地也好些年没有种过花木,终究还是留下了证据。
南宫玥拿起了一些淤泥,置于鼻下细嗅,只可惜,时间实在隔得有些久了,药渣也早已变了气味,得换种方法才能辨明这些药渣的具体成份。
她吩咐道:“先带回去。”
百卉应了一声,小心地包好了药渣。
那胡婆子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还是意识到这泥里有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她吓得完全不敢动了,南宫玥只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她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画眉暂且留了下来,南宫玥则带着百卉先回去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小药房。
南宫玥摆开了几个陶瓷小碗,亲手把药渣分成几份,一一置入其中,随后又让百卉拿了些清水过来,小心地注入到了碗里。
先耐心地把附着的淤泥洗去了一些,南宫玥再分别把这些药渣放在陶瓷器皿中,用不同的火候慢慢熬煮着……
所有的一切,南宫玥全都不假他人之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落下,外面的天空变得昏暗一片,直到一轮淡得发白的月亮出现在了东边的天空,药房的门才又一次打开,南宫玥从中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毕竟已经过去近十九年了,她费了一切手段也只能判断这药渣中所含的七八成药材,但足以证实,这是一种慢性药,会导致孕妇滑胎,一尸两命……
也不知是先王妃的身体比较康健,还是阿奕的运气好,她最终还是熬到了生产那一日,可还是逃不过血崩难产的浩劫……
南宫玥心口一阵抽痛,几乎快喘不过起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十九年了,还能让她找到线索,这也就意味着,必能恶有恶报!
她抬眼看着夜幕中的银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到情绪平复后,这才抬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画眉正候着,见到她,立刻上前禀道:“世子妃,奴婢已经敲打过那胡婆子,她不敢乱说话。”
南宫玥微微颌首,一边听着画眉禀报下午王府里的琐事,一边往屋里走去。
给王府上下的赏银都已经发放完毕了,下人们因额外多加了一个月的月钱,皆是欢喜雀跃,尤其是听闻过年还会另有一份封红,干起活来更是卖力的很。
这诺大的镇南王府,尽管过年琐事繁多,可都是有往年的定例在的。这头一年,南宫玥也不想去改变旧例,因而类似赏赐、礼单、宴请、祭祖等等之类的事,翻翻往年的账册也就一清二楚了。南宫玥虽循了旧例,但花费的银子却比往年要省了近三分之一。
往年的银子去了哪里,显而易见。
当南宫玥拿着账册去请镇南王过目的时候,得了他一通夸奖,只说世子妃贤惠、能干、节俭云云。因而,哪怕乔大夫人后来又来了两三次,他也再不提让她过来帮衬南宫玥的事了。
等到萧霏和萧霓这两个姑娘把礼单都拟好后,一车车的节礼陆续从镇南王府送了出去,与此同时,有更多的节礼送来王府,有派体面的管事嬷嬷送来的,也有亲自上门送节礼的。
特别是今年恰逢南凉作乱,骆越城里不少府邸都有子弟随同出征。
对于这些府邸,若是其夫人上门,南宫玥会视情况多少见上一见。
好比田家,姚家,华家……等等。
当然还有,常家。
说到常家,那也是当年跟随老镇南王打江山的人家,只可惜,在常老太爷过世后,常家的子孙中就没有扶得起来的,以至于这些年来日渐没落。
常家老夫人从前也是一个彪悍的主,眼见如此,当机立断,直接就把第三代儿孙中好歹还算看得过眼的常怀熙托了关系送去雁定城,想着多少能蹭蹭军功,得个前程也好。
只是这常怀熙也是个打小被宠坏的,常家虽把他送了出去,也生怕他惹恼了世子爷。
就这么又是忐忑,又是期盼地等了小半年,就等到了过年,趁着送节礼的机会,常夫人带着女儿上门来给南宫玥请安。
南宫玥在雁定城时也见过常怀熙,听闻常夫人来了,她就吩咐丫鬟把人带去小花厅。
百卉给她披上了一件月色的织锦镶毛斗篷,移步去了。
一进小花厅,就见一对容貌有四五分相似的母女俩分别坐在一把红木圈椅上,常夫人看来四十来岁,身穿一件宝蓝色的玄色丝绣八团花褙子;常三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着一件葱绿盘金彩绣绵褙子,看来青春少艾,眉宇清秀,与常五公子在眉宇间有三四分相似。
母女俩见南宫玥来了,急忙站起身来施礼:“见过世子妃。”
“免礼。”南宫玥含笑着说道,在上首的一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三人见了礼后,常夫人便介绍起自己的女儿:“世子妃,这是妾身的三女,闺名环薇。薇姐儿,快给世子妃见礼。”
常环薇袅袅地上前一步,再次屈膝行礼。
南宫玥打量了常环薇一番,客套地赞了她几句,比如“聪慧敏捷,端庄贤淑”什么的,又拔下腕间的镶金白玉镯赠给对方,问道:“常三姑娘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薇儿谢过世子妃。”常环薇得体地屈膝谢过,回道,“薇儿平日里就喜欢琴棋书画,做做女红什么的。”
看着这常环薇一举一动都是教养得体的大家闺秀风范,南宫玥不由嘴角微勾,虽然说是同父同母的兄妹,但这位常三姑娘看来却不似其兄那般“不拘小节”,就像萧霏和萧栾兄妹俩也是性子迥然不同。
常夫人不着痕迹地瞥了那镶金白玉镯一眼,一看就是上好的汉白玉,于是神色间更欢喜了。
听闻世子妃是刚从雁定城回来的,瞧世子妃这态度,熙哥儿显然是受世子爷重用了!真是老天保佑啊!她不由庆幸,当初婆母让熙哥儿去战场的时候,自己没有拼命阻拦……好吧,她其实是想闹上一闹的,可婆母说了,将来这常府会由老大继承,而如今常家不比当年,与世子爷也没有多少交情,其他儿孙是福是祸就难说了。
常夫人思来想去,终于还是狠心让常怀熙去了。
这小半年来,她几乎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总算……
今日回去后得赶紧告诉婆母和老爷这个好消息!
想着,常夫人心里就喜滋滋的,接着女儿的话顺势说道:“世子妃,妾身这女儿就是性子闷,妾身也说她小孩子家家的,应该多出去玩玩,可她就喜欢钻在那些琴棋书画里。”常夫人说这些话当然是有意帮女儿讨南宫玥的欢心,整个骆越城里谁人不知道世子妃和萧大姑娘都是难得的才女。
常夫人继续道:“世子妃,妾身这女儿最喜欢的还是琴,久闻萧大姑娘琴艺出众,不知道可否指点小女一二?”
常夫人满眼希冀地盯着南宫玥,但这一次,她失望了。
“常夫人,这倒是不巧了。我家霏姐儿跟她妹妹出门看画去了。”南宫玥道。
“那委实不巧了。”常夫人心里不免有点失望,她本还想借着今天这个机会让女儿同萧霏多亲近亲近,进而也能时常见到世子妃……不过,不着急,总有机会的。等世子爷凯旋归来,王府定是要办一个庆功宴的,机会有的是!
想着,常夫人的心定了。
南宫玥笑了笑,正欲开口,却看到画眉急匆匆地进来了,瞧她焦急的面色,就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世子妃……”画眉飞快地行礼后,压低声音在南宫玥的耳边耳语了几句。
南宫玥原本温和和煦的面色瞬间一变。
就算是常夫人没听到画眉说了什么,也知道能让世子妃这样变了脸色的,必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常夫人暗暗给了女儿一个眼色,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南宫玥心中确实焦急,所以也没有挽留,命鹊儿送客,自己则带着百卉坐着马车赶往了浣溪阁。
“……世子妃,大姑娘和三姑娘在锦画坊买了字画后,就去浣溪阁小坐,谁知道在二楼坐了没多久,三姑娘的哮病突然发作了!”马车上,来禀告的小丫鬟花容失色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俏脸惨白,“世子妃,三姑娘自小有哮病,但这几年,已经好转了许多,快一年多没有发作了……”
南宫玥面沉如水。
她也听闻过,萧霓自小就有哮喘之症,小的时候更是有数次因为哮病发作差点就没挺过去,也因此萧二夫人自小对这个女儿都保护得小心翼翼……
只是这哮病实在有些麻烦,有的人长大后哮病自然而然就好了,而有的人则不然。
思绪间,马车缓了下来,百卉挑帘往外看了一眼,禀道:“世子妃,浣溪阁到了。”
浣溪阁的主人蒋夫人亲自出来相迎,给南宫玥行礼后,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说道:“世……萧夫人,请随我来,萧三姑娘现在已经好多了,正好有位姑娘给萧三姑娘服了些药……”
蒋夫人也是余惊未消,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倘若萧三姑娘在自己这里有个万一,一来,王府有可能迁怒一二;二来,于浣溪阁的的名声也不利!
闻言,南宫玥和随行的几个丫鬟高悬的心都放下了些许,随着蒋夫人到了二楼的一间贵宾室中。
一进门,就看到几道焦急的背影围着一个美人榻,她们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闻声看来。
“见过少夫人。”
几个王府的丫鬟纷纷对着南宫玥行礼。
一身月白色柳枝纹褙子的萧霏也转过身来,在看到南宫玥的瞬间,就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急切地喊道:“大嫂!”
几个丫鬟急忙退开到一边,可以看到一身海棠红团花褙子的萧霓靠在美人榻上,含胸驼背,小脸上一片潮红,一双黑眸看来湿漉漉的,但看着呼吸还算平稳……
就像是蒋夫人说的那样,萧霓的状况稳定多了。
“大嫂……”
萧霓面露赧然之色,想起身行礼,但立刻被萧霏给按了回去,颇有长姐的风范,道:“三妹妹,你病了,就该好好躺着。大嫂是自家人,何须如此多礼!”
看起来,萧霓的病情已然稳定了,但是南宫玥还是不放心,疾步上前,在美人榻旁的一张小杌子坐下,然后凝神替她把起脉来。
片刻后,南宫玥沉吟着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一松,道:“霓姐儿,待回去后你要好好休息,近日不能再劳累了。”
言下之意,就是萧霓确实没事了。
一瞬间,整间屋子的人都是长舒一口气,心总算是彻底放下了,就连屋子里的空气都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这时,萧霏想起了什么,忙介绍起身旁的一位姑娘道:“大嫂,是这位顾姑娘见三妹妹身子不适,出手相救的。”
萧霏身旁站了一个着芙蓉色山茶栀子花暗纹褙子的姑娘,一头乌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头上只插了一支翠玉簪。
那顾姑娘看来容貌清秀,气度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与南宫玥见了礼:“萧夫人。”
南宫玥也福了福身,与她回礼道:“多谢姑娘出手救了我家三妹妹,敢问府上何处,改日我必当登门道谢。”
顾姑娘淡然一笑,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萧夫人无须客气。”
既然对方如此表示,南宫玥也没有强求。
萧霓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对那顾姑娘福身道谢:“萧霓多谢顾姑娘救命之恩。”她的态度极为郑重,目露感激之情。
半个时辰前,她安生了许久的哮病突然发作,呼吸急促,喉头水肿,几乎快要喘不过起来,眼前仿佛有一大片阴影笼罩而下,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今日怕是活不成了,她想着母亲,想着兄长,想着王府的亲人……
没想到她终究是命不该绝。
古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会记住这份恩情!
顾姑娘伸手扶住了萧霏道:“姑娘多礼了。我也有哮病,所以才随身带着家传的药物。”
“原来顾姑娘你也得过哮病?”萧霓眼中露出一丝讶色,这还是她第一次遇上与她有同样病症的姑娘。
“以前还比较严重。”顾姑娘含笑道,“近几年已经好多了。只要好好调养,平日里多加注意,相信萧三姑娘你的病也会好转的。”
“顾姑娘,呈你吉言。”萧霓福了福身,再次谢过对方。两人相视而笑,看来颇为投缘。
说了会儿话后,那位顾姑娘就主动提出告辞,百卉亲自把人给送下楼去。
待顾姑娘的步履声远去,南宫玥这才问道:“霓姐儿,我听说你的哮病已经近一年没发作了,你可知今日是被什么诱发了?”
“大嫂,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萧霓皱了皱眉,努力回想着,“一股类似栀子花的香味……”
她这么一说,蒋夫人面色微变,上前一步解释道:“萧夫人,最近浣溪阁中新换了一批香囊,没想到三姑娘竟然闻不得这味道。”蒋夫人心中又是一阵后怕,差一点,只差一点浣溪阁就要栽进去了。
蒋夫人很快就命人取来一个香囊交给南宫玥查看,南宫玥嗅了嗅后,立刻确认这香囊中有数种花粉,比如栀子花、梅花、玫瑰、玉兰等等,会导致哮病的花粉种类繁多,现在也只能猜测其中的一种花粉是萧霓的病因,却又不能冒险去细究……
这事儿,也非浣溪阁故意为之,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南宫玥没有追究,待萧霓再休息了一会儿后,就带着姐妹俩回了镇南王府。
尽管萧霓已经无恙,但是身子还是有些虚,须得好好休息调养几日。
萧霓被送回了自己的院子,萧二夫人丘氏得了消息,匆匆赶来,抱着女儿抱头痛哭。她只有这一双儿女而已,他们就是她的命根子。
“娘,我没事的……”萧霓轻轻地拍着母亲的背,心中有内疚,有自责:她都这么大了,还让母亲为自己担忧了。
话语间,只听“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了下来。
丘氏和萧霓都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只见地上多了一个系着一串红色流苏的吊坠,那吊坠是一个白玉雕成的梅花吊坠,雕工精致,细腻圆润,一看就是姑娘家的配饰。
萧霓脱口道:“这不是我的!”
一旁的一个青衣丫鬟俯身把白玉梅花吊坠捡了起来,若有所思地说道:“姑娘,这吊坠看着有些眼熟……对了!”她想到了什么,忙道,“这好像是那位顾姑娘的,奴婢记得顾姑娘把她配戴在腰间的。一定是顾姑娘给姑娘喂药时不小心掉在姑娘身上了。”
“顾姑娘?”丘氏挑眉问道。
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丫鬟进屋禀说,鹊儿带着王府良医所的陈良医来看给萧霓诊脉了。
丘氏再也顾不上那顾姑娘,急忙让小丫鬟相请。
陈良医在王府多年,对于萧霓的病情也甚为了解,诊了脉后,就开了个方子嘱咐她先服上三日,他明日再来请平安脉。
丘氏总算是放下心来。
鹊儿听闻萧霓已经没有大碍,就匆匆回去复命,然而一进屋她就听画眉说,世子妃带着百卉去了外书房。
南宫玥会去外书房,当然是朱兴有要事回禀。
自打上次南宫玥命朱兴派人去百越已经过去有半个多月了,派去的暗卫今日刚刚回来,也带来了调查的结果……
“世子妃,暗卫在芮江城细细打听了,五和膏是百越宫廷中才有的一种秘药,民间难觅踪迹。”朱兴面露惭愧地说道,“因而也没能弄一些回来。”
南宫玥微微蹙眉,无论是奎琅还是摆衣,都是聪明人,做事又一贯谨慎,怎么会随便给出一套漏洞百出的说辞,毕竟南疆与百越相邻,想要找到一个熟知百越的人也并非难事。
只是,没有这五和膏,外祖父那边的试验恐怕就难成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沉思片刻后,方道:“朱兴,你去一趟驿站见见韩公子,把这个结果告诉他……”
朱兴抱拳领命,一双锐眸闪闪发光。
世子妃,这一招高!
化被动为主动!
朱兴前脚刚从驿站出来,后脚韩淮君就和吴太医一起造访了摆衣。
面对明显面露不善的二人,摆衣仍旧是笑吟吟地,若无其事地与两人见礼,“韩公子,吴太医。”
她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可是韩、吴二人都深知这个百越圣女心机深沉,皆是面色冷淡。
“摆衣侧妃,”韩淮君冷冰冰地质问道,“眼看着马上就要过年了,第二批五和膏何时才能到?”
哪怕朱兴没来,韩淮君也打算这两日过来催促一下五和膏,尽管上次的一斤已经让人快马加鞭送回王都了,可也不能任由恭郡王侧妃这么无止尽的拖延下去。
“韩公子且勿着急。”摆衣优雅地福了福身,不以为意。
她还是一贯的淡定优雅,用安抚的语调说道:“韩公子,此前烈毕锐大人也说了,现在伪王专政,我们在百越行事实在有些不便,烈毕锐大人已经命下头的人尽力去寻玄缨果,可惜寻得的数量还是不多……只能先赶制一些是一些。”
韩淮君微微眯眼,伸出一只手掌,不容置疑地说道:“摆衣侧妃,十日为限,届时再不把五和膏送到,在下会即刻飞鸽传书,向皇上禀明此事!”
“韩大人……”摆衣还想再拖延些日子,韩淮君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什么,和吴太医一起告辞了。
摆衣半垂眼眸,眸色晦暗不明,双手紧紧地握拢成拳。
南宫玥逼她,韩淮君也逼她……
他们真以为她好欺辱不成?!
“圣女殿下。”洛娜小心翼翼地问道,“可要再去催一下烈毕锐大人?”
“去吧。”摆衣微微颌首,说道,“让烈毕锐十日里先送三斤过来,暂且应付一下那韩淮君再说。”
三斤的量肯定远远不足,可好歹只要稳住了韩淮君就能再拖延上一阵子。
无论是为了与萧奕的谈判,还是为了六殿下交代的那件事……
上次南宫玥狮子大开口以后,她立刻让人想办法去联系被软禁在府的六殿下,然而,幸运的是,她这边才刚行动,六殿下竟然就主动派人带来了口信,交代了她一件事……
那一刻,摆衣喜出望外,她相信,只要能够完成了那件事,南宫玥,不,萧奕的威胁就再也算不上什么了。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得拖延时间!
“你去办吧。”
摆衣挥了挥手,洛娜恭敬地领命退下。
的确,她们如今的一举一动都在韩淮君的眼皮底下,然而百越这么些年来在这骆越城里并不是没有底子和眼线的……
洛娜把摆衣的话以暗语传达了出去,主仆二人接下来只要等五和膏送来就是。
时间在等待中一天天的过去,随着正月临近,整个骆越城的年味都重了许多,一派喜气洋洋。
南宫玥在把手头上的事都理顺后,就将一些简单的差事交给了萧霏和萧霓。
原本南宫玥还担心萧霓的身子,想着是不是别让她跟着萧霏做事了,可是在萧霓发病后的次日,丘氏就亲自带着萧霓上门,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请南宫玥能多指点一二。
丘氏也是用心良苦,虽心疼女儿,可也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于是,南宫玥也就依着原来的打算行事,只是对萧霓更加小心了一些。
萧霏和萧霓都是那种很认真的性子,相比之下,萧霏更为较真,而萧霓则更细腻,两人有商有量的,把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
南宫玥到南疆后的第一年就这样静静地走到了尾声。
大年三十,一大早,从王府到碧霄堂全都挂起了大红灯笼。
南宫玥今年并不想去改变王府的旧例,可因萧奕连番大捷,还是大手笔的给了下人们不少的赏赐。除了比往年加更丰厚的封红外,每个人都新制了两套衣裳,外加大米和白面各一袋,两只鸡,十斤肉,一匣子点心等等,凡是家里有孩子,更得了一袋子府里制的松子糖。
下人们一个个都是喜出望外,王府上下对世子妃满口称赞。
只是,让南宫玥有些遗憾的是,南疆的新年没有王都那遍野的皑皑白雪,总觉得好像缺了些什么。
那一丝惆怅在新年的喜悦中不过是一闪而逝。
下午申时,王府的主子们先后到了正堂,无论平日里彼此之间有什么龃龉过节,今日都是满面春风,寒暄了一番后,镇南王一声令下,众人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骑马的骑马,上马车的上马车,一队车马声势赫赫地从王府驶出,往萧氏宗祠而去。
宗祠里,一片热闹喧哗,一眼看去,还是那些面孔,就像当初给南宫玥开祠堂入族谱时一样,只除了萧奕不在。
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思念,半垂眼帘跟在镇南王身后。
镇南王身份最高,但是祭祖的事宜自然是由族长牵头,男子们依次进祭祀大堂献爵、焚帛、奠酒,众人对每个步骤都了然于心;女眷这边则在南宫玥的带领下供奉祭品,一切在沉默中井然有序,肃穆庄严。
待祭祖完毕,夕阳已经落下。
众人都出了祭祀大堂后,气氛很快又变得热闹起来,大伙儿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一直到前方传来族长萧沉的声音:“王爷。”
萧沉与镇南王并肩而行,他一停下脚步,镇南王也跟着停了下来,然后跟在后方的其他萧氏族人亦然。
浩浩荡荡的人群停在了庭院中,他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镇南王和萧沉身上。
萧沉一脸正色地继续道:“王爷,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不知道那些账目对得如何了?”他说的当然是当初老镇南王留下的那些产业。
几个月前,这些产业的账本就已经送到了萧奕的手里,这眼看着都快要翻过年了,还没有个说法,萧沉觉得自己身为族长得过问一二,免得别人以为萧奕仗着世子的身份,想要霸占弟弟的产业,这对萧奕的名声也不好。
萧沉此言一出,周围的其他人静了一静,众人表情各异,都是忍不住朝镇南王看去。
当日为了做见证,萧氏一族中有不少人都亲眼看到那些搬去碧霄堂去的账册,足足有好几箱,让人咋舌,可想而知,老王爷这是留下了多少产业啊!当时镇南王的脸色都黑了。
众所周知,王爷素来与世子爷不和,如今这对账分产的事也实在拖得有些久了,指不定王爷会趁机大作文章……
萧三太爷和萧六太爷皆是面露紧张之色,两人忍不住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说道:“我等当年得了老王爷之托,管着这一大笔产业,现在这事久久未决,总觉得有些对不住老王爷的嘱托。哎。”
“是啊。王爷。”萧六太爷接口说道,“我们这几日也商量过了,世子如今征战在外,何时归来也尚未可知,这分产事大,总不能这样无休止的拖延下去。不如这样,就由族长做主,我们几个人做个见证,先把产业给分了,王爷觉得可好?”
萧六太爷这番话有理有节,这分产之事,本来就该由长辈做主,世子萧奕以多年账目未清为由想先核对一下账册,勉强也说得过去,可这都大半年了,依然没有个结果,总不能让人一直等下去吧?
族长德高望众,几位族老又是当年老王爷临终前亲自托付管理产业的,由他们做主分了,也是理所应当的。
萧氏族人们都把目光投向了镇南王,他们相信,镇南王一定会同意的。
然而……
“大伯父,本王觉得不妥。”镇南王毫不迟疑地说道,“父王当年留下的产业众多,这十几年来的账册更是难以细数,萧奕虽然征战在外,可这对账之事并没有因此停滞不前。世子妃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聘了账房一一核对账册,只是一时还没核对完罢了。反正都是自家人,也不急在这一两个月。分产之事,待世子妃把账册理清后再说也不迟。”
“可是……”事情没能如设想一般进行,萧六太爷有些着急,他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萧栾,眼睛一亮说道,“如此行事,实在对栾哥儿不太公平,栾哥儿也是快要成亲的人,总不能还指着府里的这点儿月银过活吧,这让他以后在媳妇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没事没事。”萧栾忙不迭地摆手道,“让大嫂慢慢理就是,我不急,真不急!”
镇南王满意地朝儿子看了一眼,说道:“栾哥儿成亲后也不分家,王府里少不了他的吃穿用度,世子妃管着中馈也辛苦,还要替栾哥儿操持婚事,这账册的事不着急。”
镇南王不在意。
萧栾更不在意。
萧三太爷和萧六太爷一时都傻了眼,而萧氏一族的人面面相觑,心道:王爷这是怎么了?从前没听说他和世子爷的关系这般融洽啊……他们忍不住朝着正恭顺地站在女眷之中的南宫玥看去,暗暗心惊。
似乎……自从世子妃来了南疆以后,一切都变了。
萧沉微微颔首,说道:“王爷,你既然有了盘算,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镇南王抱拳道:“劳族长费心了。”
一行人等继续前行,这一次一路顺畅地走到大门处,便纷纷告别,各回各府,反正过年还有好些天,彼此间还要拜年走亲戚,也不急着在这一时半会里叙旧。
等镇南王一行人回到王府时,府里府外的大红灯笼已经点燃,外头的街道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阵又一阵震耳的鞭炮声,每一个人的情绪都亢奋了起来。
这一天似乎才刚刚开始。
镇南王大马金刀地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坐下后,由南宫玥带头,众人按着辈分尊卑都一一给他行礼,晚辈们一个个都领了压岁钱。
那些管事嬷嬷、一等丫鬟们也一批批上来,给主子们磕头。
银锞子赏了一箩又一箩,气氛在一声声的谢恩中越来越热闹……唯有萧霏有些担忧地看着面带微笑的南宫玥。
去年新年,是自己陪着大嫂在王都的王府过的,大哥不在。
前年新年,是大嫂独自一人在王都的王府过的,大哥仍然不在。
虽说大哥是不得已,是为了南疆,为了大裕,为了百姓,但是私心里,萧霏还是心疼大嫂。
也许这就是身为武将的女眷所背负的无奈吧!
萧霏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这些天她还是要多多陪着大嫂,然后等大哥回来了,她得提醒他要多陪着大嫂,别成天没事就往外跑……
在萧霏的思绪中,家宴开始了……
这一夜,鞭炮声没有停止过,还在子夜新旧交替的那一瞬迎来了一波新的高潮,似乎白天提早降临了。
南宫玥与萧霏、萧霓她们一起守岁,一起站在庭院中,观赏夜空中的五彩缤纷的烟火。
这是南宫玥在南疆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感觉还不错!
南宫玥微微笑了,萧霏看着她展颜,心下一松,道:“大嫂,天色不早了,你快去歇息吧。”
闻言,南宫玥却是嘴角翘得更高,含笑道:“霏姐儿,你忘了,我明早不用去宫里参加朝贺了。”也就不必鸡鸣而起,可以好好地守个岁了。
说着,她故意对着萧霏眨了眨眼。
萧霏怔了怔,忍俊不禁地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南宫玥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眼角瞥到萧霓疲倦得打起哈欠来,显得有些困乏,她揉着眼睛,昏昏欲睡。
这几日来,萧霓似乎特别容易疲惫……
南宫玥出声道:“霓姐儿,撑不住的话,快点回去休息吧,身子要紧。”
“是,大嫂。”萧霓福了福身,以帕子掩嘴,又打了个哈欠,带着贴身丫鬟一起回了自己的院子。
“桑柔,伺候我沐浴……”
萧霓本想让丫鬟伺候她沐浴更衣,可是话还未说完,就觉得头部一阵抽痛传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浑身似乎有一股热气发散不出去,脸色一片潮红。
她脚下一软,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呼吸加重加长加深,呼——,吸——,呼——,每一下都显得如此吃力……
“三姑娘,你怎么了?”桑柔紧张地脱口而出,急忙跪在地上,既焦虑又担忧地说道,“您的哮喘又发作了!奴婢去禀告二夫人和世子妃……”这些天来明明好好的,三姑娘的哮喘怎么毫无预警地又突然复发了!?
“等……等等!”萧霓喘着粗气,一把拉住了桑柔。
“三姑娘,”桑柔怕萧霓着急,停住了脚步,同时轻抚着她的胸口,试图帮她顺气,“您别急,慢慢说。”
“今……今天是……大年初一……”萧霓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地说道,呼吸越来越艰难,连瞳孔似乎都放大了。
桑柔明白她的意思,今天是大年初一,没的为了她一人,搅了阖府的兴致。
萧霓咬牙,断断续续地说道:“药……顾……”
“对了!”桑柔立刻想了起来,急忙说道,“药!对,顾姑娘的药,只要服了顾姑娘的药,三姑娘您就会好了。”
那日之后,为了把玉佩还给顾姑娘,萧霓又去过一趟浣溪阁,她本来是想打听一下,顾姑娘是哪家府邸的,没想到运气好,居然又恰巧见到了人。顾姑娘与萧霓投缘,就把家传治哮喘的药取了一些赠予她,让她留着以备为患。
桑柔急急地取来了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她用一把小木勺从里面舀出了一勺黑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喂到了萧霓嘴边……
连喂了三勺后,萧霓的状况很快就好多了,呼吸平缓稳定,脸色也变得正常。
见状,桑柔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有顾姑娘给的药!
这简直就是神药啊!
萧霓渐渐的好了,而此刻,鞭炮声也悄悄远去,一度沸腾的骆越城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夜尤其得短,一大早,众人再次来了正堂,给镇南王请安拜年,没一会儿,又陆续有王府的近亲上门来拜年,一时间,来客络绎不绝。
新年的第一天就在忙碌中过去了。
俗语说:“初一拜父母,初二拜丈母。”
年初二,是出嫁女回门的日子。
一大早,老镇南王的三个女儿全都带着夫婿和子女们回了镇南王府。
姊夫、妹婿们一起来拜年,红光满面的镇南王看来心情不错,在正堂招待了众人。
大家都是亲戚,因此也没有什么避讳讲究,男男女女地坐了一堂,加上镇南王的外甥、外甥女们,竟比大年三十还要热闹。
众人按着辈分尊卑一一给镇南王拜岁,那些没成婚的晚辈都一一得了镇南王给的压岁钱。
逗得众人都会心一笑的,还是那些五六岁以下的小娃娃拜岁的样子,一个个憨态十足,让整个厅堂不知不觉中就一片欢声笑语。
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中,大概也唯有乔申宇和乔若兰的表情看起来阴阳怪气的,偶尔说话也是话中带刺,这在场的人对这兄妹俩的故事也听了不少了,一个个都是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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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一拜岁后,镇南王义正言辞地训诫了晚辈们一番,一个管事嬷嬷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悄声请示南宫玥,询问家宴是不是该开始了。
南宫玥点了点头,正要请示镇南王,就听一个略显尖锐的女音抢在她前面道:“世子妃近日可好?”
厅堂中静了一静,知姊如妹,计夫人和凌夫人立刻就听出长姐的语气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姐妹俩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南宫玥若无其事地回话道:“多谢大姑母关爱,侄媳甚好。”
乔大夫人一副欣慰的样子,微微颌首说道:“王府过年事多且杂,真是辛苦世子妃了,我瞧着倒有些瘦了,真真让我们长辈心疼。王爷常说世子妃贤惠、能干,堪为贤妇之表率,可我想着,世子妃毕竟年轻,身边既无人帮衬,也无婆母教导,总有些不太妥当。”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又道,“楚嬷嬷,还不给世子妃行礼。”
一个五十来岁、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鹦鹉绿暗纹褙子的老妇从乔大夫人身后上前一步,恭敬地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世子妃。”
南宫玥这才注意到今日乔大夫人带了一个眼生的嬷嬷过来,而计夫人和凌夫人却是面色微微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是楚嬷嬷!”镇南王盯着楚嬷嬷,脱口而出道,“本王还记得你以前照顾过世子……”
闻言,楚嬷嬷挺了挺胸,不卑不亢地屈膝道:“王爷还记得奴婢,奴婢实在是受宠若惊。”
乔大夫人气定神闲地说道:“世子妃,这楚嬷嬷是当年阿奕的母妃留下来照顾阿奕的老嬷嬷。如今楚嬷嬷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子去了,孤苦无依。看在她曾照顾过阿奕一场的面子上,我们王府也该好生供奉。再者,楚嬷嬷也是我们王府的老仆了,以后留在世子妃身边,也能提点一二。世子妃,你说是不是?”
镇南王赞同地微微颌首。
一般而言,对于伺候过幼主的老仆,都会由家主出面,好生供奉,以积善德。
这楚嬷嬷的确是萧奕的母亲留下的人,又照顾过年幼的萧奕,为其养老送终,也不过分。至于提点、帮衬云云,以镇南王之见,世子妃执掌中馈,已经做得很好了,一个老仆也帮不上她什么忙。
南宫玥淡淡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楚嬷嬷。”
楚嬷嬷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可是服侍过先王妃和世子爷的,世子妃怎么也该对自己客气三分,看来就像乔大夫人说的一样,这世子妃委实是个不懂礼数规矩的。
世子妃是主,自己是仆,可也不能眼看着世子妃这么轻率,丢了世子爷的脸。
想到这里,楚嬷嬷婉言劝道:“世子妃,不是奴婢倚老卖老,奴婢怎么说也是先王妃身旁的老人,又照顾过年幼的世子爷,奴婢给您行个全礼,受您一个半礼也是应当的。可怜先王妃早逝,世子妃您没婆母在身旁,又没个老人提点,难免忘了礼数。先王妃在世时,那可是贞静有礼,孝敬公婆,没人会说一个不好。”
偏厅中更安静了,计夫人和凌夫人有志一同地捧起了茶盅,垂眸轻啜了一口热茶。
萧霏眉头一皱,正想说话,就见南宫玥不紧不慢地开口了,说道:“……是母妃托附楚嬷嬷照顾世子的?”
楚嬷嬷挺了挺胸,说道:“当然。”
南宫玥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说道:“……当年,楚嬷嬷你丢下年幼的世子离府的时候,可有曾想过母妃的托付?嬷嬷跟着儿子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如今孤苦无依时倒是想到要回来了。可惜世子已不是一个需要嬷嬷照顾的孩童了。”
镇南王捋了捋胡须,世子妃说的有理,这老奴想走,王府念着她伺候过大方氏一场,也放了她身契,她自己不以世子为重,如今却还想仗着照顾过世子几年拿乔起来!真正是个刁奴!
厅堂中的气氛一下子又变了。
楚嬷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辩驳道:“当日奴婢离府并非自愿,而是夫人……”
南宫玥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嬷嬷可还记得你的主子是王爷,是先王妃,是世子?”
南宫玥曾翻看过王府早年的花名册,对于楚嬷嬷这个曾先后在先王妃和萧奕身边服侍过的人当然有印象。据花名册上所记,楚嬷嬷确实受了先王妃的托付照顾萧奕,可却在萧奕才六岁时候,被儿子接出了王府,从此再无音讯。
当日她不顾先王妃的托付,避祸离府,如今看到萧奕风光无限,就又想借着先王妃的托付回来安享荣华?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南宫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直看得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怎么着,嬷嬷也是母妃用过的老人,瞧在母妃的面上,当然可以给嬷嬷一口饭吃的。”
世人皆同情弱小,若是由着这楚嬷嬷去外头乱说,没的坏了萧奕的名声。
更何况,自己还正愁找不到当年先王妃屋里的老仆呢,楚嬷嬷送上门来也好。
至于供奉?做梦吧!
楚嬷嬷想为自己辩白几句,但见镇南王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善,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乔大夫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楚嬷嬷从前在大方氏身边的时候,可是非常刚正、强硬的人,就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甚至还敢把自己送给弟弟的暖床丫鬟给卖了。没想到,这才区区几年,就变得这么没用。
哼,不过,楚嬷嬷到底是大方氏留下的,也确实是照顾了萧奕六年,萧奕应该多少还会有些印象才是。看在萧奕和大方氏的面子上,南宫玥必不敢怠慢了她。南宫玥没有婆母教导,任性自在惯了,就连弟弟也被她给蒙骗,觉得她是一个好的。有这么一个老仆在,也能正正她的性子,免得丢了他们镇南王府的脸。
南宫玥稍一示意,楚嬷嬷就被一个管事嬷嬷带下去安顿了。
“父王,您看是否摆宴了?”南宫玥站起身来,恭敬地请示镇南王。
镇南王自是乐呵呵地应了。
于是,众人三三两两地从正堂离开,镇南王带着姐夫、妹婿以及外甥们去了外院,女眷们则移步正堂隔壁的偏厅。
夫人们一桌,姑娘们在一旁开了另一桌。
王府三房的六位姑娘都到齐了,加上今日来做客的四位表姑娘,这十位年龄各不相同的姑娘就像是十朵娇花般,看来赏心悦目。
作为王府的大姑娘,萧霏落落大方地待起客来:“兰表姐,婷表妹,瑜表妹,心表妹,请坐。尝尝这梅花茶,是大嫂和我今年新制的。”
计夫人和凌夫人都还记得去年王府宴请时,萧霏还是清冷的不理俗事,这才短短时日,言谈举止间就有了世家风范的,待人接物更是举止有度。她们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南宫玥,心想:世子妃倒是没有因为小方氏的缘故,故意作贱萧霏。
丫鬟们给几位姑娘一一上了梅花茶,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言笑晏晏,唯有乔若兰面色阴沉的。
一旁,萧霏和萧霓的丫鬟都警觉地注意着她,上次这位表姑娘发疯要打人的那一幕还记忆犹新,唯恐她再次失控。
乔若兰目露不善地一时盯着萧霏、一时盯着萧霓,目光阴测测的。
萧霓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位表姐的疯病像是又更厉害了……
乔若兰在忍耐,拳头在袖中狠狠地攥紧,她当然恨不得狠狠地甩萧霓一个巴掌。
可是母亲说了,她若是想要心想事成,就必须学会忍耐……
为了她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乔若兰眼帘半垂,眸中闪过一抹近似疯狂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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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泱泱、娴若微风、sammiliang三位新晋状元的加更到今天都还完了……等我寄状元礼包吧!
一顿饭平静无波的结束了,等下人们撤了席面后,就有一个管事嬷嬷来禀,说是王爷请大家去德和楼看戏。
既然镇南王相请,众人便都熟门熟路地往王府内院西南角的德和楼去了,远远地,就听到德和楼的方向传来一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声,看来戏已经开唱了。
随着众人渐行渐近,唱词也变得清晰起来,一身粉红色妆花褙子的计大姑娘欢喜地抚掌道:“是《木兰从军》,我最喜欢花木兰了。”
其他几位姑娘也是连声附和,姑娘们一时间找到了共同的话题,又喜笑颜开地聊了起来。
进了戏楼,戏台上唱的确实是《木兰从军》,而且还是木兰从前方大胜归来,回来见老父和家人的一幕。
姑娘们更欢喜了,就等着看最高潮的一幕,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镇南王和其他人都已经在戏楼二层的楼廊上就坐,一边说笑,一边看戏,气氛很是和乐。
女眷们在南宫玥的带领下沿着楼梯,也上了二层的楼廊,乔若兰悄悄地拉了拉母亲的袖子,脸上有一丝急切。
乔大夫人看了女儿一眼,心中无奈:这儿女都是债啊。
她给了女儿一个安抚的眼神,心里下定了决心。以乔大夫人对镇南王的了解,知道弟弟显然因为最近前方大捷,心情不错,今天倒也确实是个机会。只不过,她本来想私下找机会和弟弟说话……现在看来,怕是看完戏后,男人们还会去吃酒。
待女眷们坐下后,戏台上正好一出戏唱罢,镇南王大力鼓掌,连声叫好。
趁着下一出戏的空隙,乔大夫人朗声对镇南王道:“王爷,如今登历城已经收复,真是可喜可贺,不知道王爷打算何时办庆功宴?王府好久没有热闹热闹了。”
乔若兰眼睛一亮,母亲说的是,还有庆功宴呢!那自己还有机会……有机会见到那个人!
乔大夫人的一声问一下子就引来众人的注意力,大家都看向镇南王,想看他如何表态,可是南宫玥却饶有兴味地看着乔大夫人,挑了挑右眉。
乔大夫人的话乍听没什么问题,像是在关心前方战事,只不过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是有几分怪异。
镇南王捋了捋胡须,说道:“如今南凉残军弃城溃逃,等歼灭了这些人,战事就算是了结了。”说起前方大捷,镇南王的心情更好了,爽朗地大笑了几声。
乔若兰扭了扭手中的帕子,看向母亲,无声地再次催促着。
乔大夫人只得又道:“王爷,些许南凉残军想必也起不了什么气候,阿奕他在捷报里可有说他还有安逸侯、傅三公子他们打算何时回骆越城?”
安逸侯……想着安逸侯,乔大夫人都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喜了,女儿没病前就像是对安逸侯着了魔,如今是更执拗了,一言不合,就要死要活。乔大夫人真怕万一女儿不能如意的话,会,会……
乔大夫人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几乎不敢想下去。
这时,锣鼓声再次响起,又有浓妆艳抹的戏子粉墨登场,镇南王随口答道:“也就是这一个月的事吧。”
镇南王没觉得不对劲,却有心思细腻的女子从乔大夫人的话品出些味道来。
计夫人讽刺地勾唇,也不知道她这大姐又在打什么主意,看着是关心战事,关心侄儿,可是她怎么觉得仿佛是更关心的是安逸侯和傅三公子呢?!难道说……
凌夫人也是若有所思,抬眼朝乔若兰看了一眼,就见乔若兰半垂眼眸坐在那里,眼波荡漾,脸颊上浮起一抹动人的红晕,这分明是少女怀春之相。
这么说来,乔若兰到底是对安逸侯,还是傅云鹤有意呢?!
心念不过一闪而过,无论是对计夫人,还是凌夫人而言,真相为何都不重要,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就是看看大姐家的好戏罢了。
唯有南宫玥为乔家的不自量力勾起了唇角。
随着戏台上的《五世请缨》唱响,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初二这天就在戏子的咿咿呀呀声中,过去了。
过年的每一天都是那么忙碌,以南疆的习俗,新年里头,家中的长辈会带着姑娘们前往妈祖庙祈福。镇南王府小方氏禁足,二房三房都是庶房,自然就由南宫玥担当了这个重任。
正月初四的一大早,除了年纪实在太小的五姑娘萧容玉和六姑娘萧容茜,萧霏、萧容萱、萧霓和萧容莹四位王府的姑娘全都到齐了。
无论是以前小方氏当家,还是现在南宫玥当家,萧霏平日里都是随性而为,想出门就出门,而其他三位姑娘就没那么随意了,多是被长辈拘在王府的闺房中,难得出去一回,萧容萱和萧容莹掩不住喜色地交头接耳,欢乐得仿若在枝头跳跃的喜鹊。
巳时,两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准时从王府的一侧的角门出发,一路往着城中心的安澜宫去了。
安澜宫一向香火鼎盛,今日更是香客云来。
看着安澜宫的门口马车排成一条长龙,南宫玥干脆让姑娘们都下了马车,步行过去。
因为香客多,自然引来了不少货郎、小贩,这还没进安澜宫,几个姑娘看得目不暇接,忍不住买了好些东西,没一会儿,丫鬟们真是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进了大门后,里头就更拥挤了。
不时可以看到穿着一色青衣的妇人在帮着香客引路,分流人群。
姑嫂们也都不是第一次来安澜宫了,一个个都是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正殿,正殿的门口也排着长龙,信徒们都在外头耐心地等待着。
萧容萱有些不耐,可是眼见南宫玥和萧霏都没说什么,也只能勉强忍耐。
大半个时辰后,总算轮到她们进殿,殿中檀香缭绕,巨大的妈祖石像面目慈祥地俯视着众人,大家的心自然而然地变得宁静祥和,都是双手合十地跪在蒲团上,默默祈愿。
“感召圣母妈祖,恩泽四海、护国保民……”萧霓喃喃自语,虔诚地祈求妈祖保佑母亲、兄长和家人安康,保佑自己的哮喘不要再复发,免得亲人为自己而忧心。
砰!砰!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两下,她微蹙眉心,直觉地去摸胸口,但转瞬心跳又正常了。
“三妹妹……”
萧霏担忧地看向萧霓,萧霓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等她们拜完妈祖从正殿出来,外面的香客散去了大半,让人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连四周的空气都轻快了不少。
“大嫂……”本来她们是打算在这里用些斋饭再回去的,但今日人实在太多,所以萧霏就想提议说要不要去浣溪阁坐坐,可她的话还未出口,就看到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款款行来,绝美的五官中,一双湛蓝的眼眸如万里无云的碧空般清澈明亮,显得尤为突出。
是百越圣女,不,或者说大裕三皇子殿下的侧妃摆衣。
萧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其他几位姑娘倒是完全不认得她,好奇地看着她碧蓝如海的眼眸。
摆衣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南宫玥,可都打了个照面了,也只能上前
当看到跟在南宫玥身旁的的萧霓时,摆衣的目光停顿了一瞬,随后笑吟吟地与南宫玥见了礼,称呼道:“请给萧夫人请安。”
南宫玥微微颌首,“摆衣侧妃今日好兴致。”
摆衣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摆衣如今远嫁大裕,这新年里,既回不去夫家,又回不了娘家,自然也只能来这妈祖庙中,为家人祈福,一解乡愁。”
南宫玥意有所指地说道:“侧妃为了贵主还真是不惜一切呢。”
摆衣的神情一僵,勉强笑道:“萧夫人说笑了。”
“这哪儿是说笑呢。”南宫玥掩唇笑道,“其实,待到贵主有了决断,侧妃不就可以早早回去了吗?”
这话说得有些语尽不详,可摆衣当然明白她说得是何事。
只是她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了,仿佛百越的半壁江山在她的眼中,只是一套头面,一件衣裳……
摆衣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这才短短几天,南宫玥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无知妇孺,应该能想到自己是不可能做得了主的,哪怕要回禀奎琅殿下,这一来一回的,时间上也来不及。
尽管自己已经联系上了六殿下,可对于此事,六殿下还未有回音!
自己又怎么知道该如何行事!
无论心中怎么想,但表面上,摆衣还是恭敬地说道:“还望萧夫人再稍等些时日。摆衣一定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南宫玥似笑非笑道:“摆衣侧妃,你还是要尽快得好。也许,再过几日,就不是这个条件了……”
摆衣瞳孔一缩,难不成萧奕还想继续坐地起价?!
真正是欺人太甚了!
摆衣暗暗咬牙。
古有韩信愿忍胯下之辱,勾践十年卧薪尝胆……如今唯有忍辱负重,待到……
摆衣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萧霓,唇角微勾,恭顺地说道:“萧夫人说得是。”
南宫玥含笑道:“那我就不打扰摆衣侧妃祈福的雅兴了。”
摆衣微微屈膝,口称“萧夫人走好。”
萧霏尽管不太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可看到大嫂似是与她有事要说,还是带着妹妹们退开了几步,此刻见她们已经说完,这才又走上前去。
南宫玥笑吟吟地答应了萧霏一会儿去浣溪阁用茶,就带着王府的一众姑娘们继续往前走去。
摆衣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眼神中透出一丝狠辣之色,随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摆衣来这安澜宫里,当然并非是为了祈福。她也知道其实有眼线一直跟着她,也不敢随意走动,只能故作若无其事地四处赏玩,就如同一个最最普通的香客一般,一直到有一个人与她擦肩而过,并借着人多,不小心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摆衣瞳孔一缩,又逛了片刻,这才打道准备回驿站。
坐上马车,摆衣迫不及待地拿出了藏在袖中的绢纸,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绢纸上只有一句话——
五和膏被抢!
摆衣一瞬间双目瞠到极致,怎么可能?!
前几天,她传了消息回去,着烈毕锐送一些五和膏过来稳住韩淮君,可是,烈毕锐手下的人也太没用了,就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到底是谁干的?!
难道……难道是他们的行动被努哈尔发现了?
又或者……
摆衣心中千头万绪,一时理不出头绪来,更糟糕的是,她与韩淮君的十日之限将至,如果她交不出五和膏的话,韩淮君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摆衣焦躁不安地蹙紧了眉头,她该怎么办?!
摆衣不禁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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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自二楼的一间雅座中悠然传出,一时如泉水叮咚,一时又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时又如雀鸟长鸣……
一个翠衣妇人从雅座中走了出来,静静地合上门后,往楼梯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楼下传来一阵“蹬蹬蹬”的上楼声,夹杂着一个老妇洪亮的声音:“我看这琴弹得不错,挺顺畅、喜庆的,这位姑娘肯定长得标致。”
老妇的声音中气十足,但从她的用词就可以听出,想必是腹中没几点墨水的人。
“母亲说得是。”接着是另一个女音响起,语气中透着一分无奈。
话语间,四位女客走上了走廊,显然是祖孙三代。翠衣妇人忙避到一边,由着四位客人先行走过。
四位女客中为首的是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妇,精神矍铄,只见她穿了一件豆绿色素面褙子,花白的头发梳成了一个整齐的圆髻,髻上只插了根竹簪,腕上戴着一对黯淡无光的银手镯,打扮非常朴素,即便是浣溪阁内这些着翠衣的小二们穿得也要比这老妇好上一分。
相比下,老妇身旁的中年妇人和身后的两个年轻姑娘看来却是出身不凡,那中年妇人穿着一件靛蓝色宝相花缠枝纹褙子,两个年轻姑娘容貌有几分相似,应是姊妹,姊姊穿了一件挑金线海棠红妆花褙子,妹妹则穿着身桃红锦纹遍地垂脚缠枝花褙子,瞧那料子应该都是年前江南刚过来的花式,再看三人戴的发钗、耳环、颈圈等等,样样都是精致华贵。
这四位女客站在一起,显得这老妇有些格格不入。
翠衣妇人心下了然,不似王都、江南多有底蕴深厚的百年世家,在南疆多的是被某些世家称为“暴发户”的人家,打个比方说,南疆最大的“暴发户”大概就是镇南王府了,发家也不过几十年,祖上说不出几代……像这样的人家,南疆太多了!
有的人从苦日子里过来,就恨不得穿金戴金,把身上所有的家当放在身上,而有的人过惯了苦日子,便是现在日子好了,也是朴素惯了。
“薇姐儿,你听那琴声是不是从那边传来的?”那老妇一边说,一边快步朝着那间雅座去了。
“祖母!”两个少女中年长的那个忙跟了上去,柔声劝道,“您就这么过去,不太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当的?”老妇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听了她的琴,觉得好,自然该夸她几句。薇姐儿,你也该学着点,别总弹那些悲切切的……听着就有气无力。”
翠衣妇人面色微微一变,听这老妇的语气,莫不是想要……糟糕!这若是扰了雅座中几位贵人的清净,那可就不美了。
“这位老夫人,且慢……”
翠衣妇人急忙想叫住那位老妇,却晚了一步,只听“吱”的一声,老妇已经不管不顾地推开了门,嘴里说着:“打扰了?”
雅座中的琴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就听那叫薇姐儿的少女惊讶地脱口道:“世……萧夫人?”
翠衣妇人怔了一怔,难道她们与世子妃相识?!
跟着,那中年妇人也是歉然道:“萧夫人,真是叨扰了。”
见南宫玥微微颌首,百卉温文有礼地说道:“常夫人,常三姑娘,请里边坐。”
雅座的门关上了,翠衣妇人松了一口气,继续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可是雅座中的萧二姑娘萧容萱就没那么高兴了,暗暗地瞪了来人一眼。
她本来好端端地在弹琴,想让大嫂好好见识一下她的琴技,好让大嫂知道,比起四妹妹,自己可是一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才女,偏偏半途竟然跑出三个程咬金打断了她。可是来人既然认识大嫂,那想必也是叫得上名号的人,只得端庄地坐在原处,礼貌地微笑着。
萧容莹淡淡地瞥了二姐一眼,为常家人暗自叫好。
常夫人没注意到萧容萱和萧容莹之间的火花,心中窃喜不已,没想到婆母阴错阳差地竟然办了一件好事,她本来正愁上次运气不好,在碧霄堂没能和世子妃说上几句话,没想到这次偶然来浣溪阁小坐,竟然就这么撞上了。看来自家与王府还是有几分缘分的,今日得想方设法让两个女儿与世子妃还有萧大姑娘好好亲近亲近。
“见过世子妃。”常夫人笑吟吟地上前与南宫玥见礼,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萧霏、萧容萱、萧霓和萧容莹身上滑过,暗自揣测着,也不知道哪一位是萧大姑娘,口中则热络地说道,“这是妾身的婆母和小女儿,闺名环芷。”
常家?!萧容萱眼中闪过一抹不以为然,难怪如此,久闻这位常老夫人是乡野出身,早年可没少闹笑话……现在看来,这么多年了,连腿上的泥都没洗掉,如此粗俗无礼。
不管萧容萱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只能若无其事地起身与常家人见礼。
彼此见过礼后,常老夫人一坐下就笑道:“世子妃,老身刚才在外面听到琴声,觉得甚是喜庆好听,所以就过来瞧瞧是哪位姑娘弹琴,倒是打搅世子妃了。”说着,她笑容满面地打量了萧容萱一番。
萧容萱的表情有些微妙,不知道该高兴对方在大嫂面前夸自己的琴技,还是该嫌弃对方粗俗的用词,什么喜庆,她这曲分明是弹得如莺声婉转。
“常老夫人无须在意,我和几位妹妹只是在此歇脚而已。”南宫玥温和地笑着。
这位性情豪爽的老妇人虽说有几分莽撞,倒是不失真性情,明明与常怀熙天差地别,却不知怎么地让她觉得这祖孙俩确实是嫡亲的祖孙啊。
常夫人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世子妃没生气就好,道:“世子妃莫不是也刚去了安澜宫祈福,来此歇歇脚?”言下之意是她们四人也是刚从安澜宫祈福出来。
南宫玥含笑着应了一声。
“这倒是巧了!”常老夫人豪爽地一拍大腿笑了,说道,“老身听说世子妃年前刚去过雁定城,不知道有没有见过老身的孙儿?世子妃,我家熙哥儿没闯祸吧?”
闻言,常夫人傻眼了,婆母前一句还说得人模人样,这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有婆母这么问话的吗?……这也太实诚了吧?
常夫人无语地眉头抽动了一下,有些紧张地看着南宫玥,唯恐惹对方不悦。
常老夫人是真的担心,虽说是她拍板让熙哥儿去军营搏个前程的,可熙哥儿委实就是个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主,尤其是那执拗脾气啊,就跟他祖父一个样!她嘴上不说,半年来,也是日日夜夜的担心,他会在那里惹事生非,想当年他祖父就没少惹老王爷生气,军棍都不知道挨过几次了。
上次儿媳去王府送年礼,回来就说孙子一定是受世子爷重用了,可是细问儿媳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哎,儿媳做事老是这么绕绕弯弯的,直接把话问明白不好吗?!省得暗地里揣摩来揣摩去的。
常老夫人最后一句问话让雅座中的气氛一松,南宫玥和萧霏她们都有几分忍俊不禁。
南宫玥脸上的笑意更浓,温声道:“常老夫人,令孙不曾闯祸,您老就放心吧。”
世子妃这话中透着明显的亲近之意,常夫人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放下了,看来婆母错有错招,三言两语竟然还让王府和他们常府亲近了不少。
“没闯祸就好!”常老夫人大笑了几声,心想:世子妃不愧是世子妃,委实是个性情利落的,女人家啊就该这样!从前他们在乡下的时候,男人在外面打仗,女人要是性子绵柔,准保被欺负的连渣都不剩。难怪世子爷这些年屡战屡胜,这就是妻贤!嗯,就和自己年轻时一样!
常老夫人越看南宫玥越觉得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乐呵呵地说道:“世子妃,您跟世子爷说说,尽管使唤老身那孙儿,这男孩子要糙着养,好好磨练磨练,不是有句俗语说什么玉什么器的。这男孩子养得那么金贵,不就跟个女娃娃似的。”说着,她还故意看了自家媳妇一眼,看得常夫人一脸无奈。
“常老夫人说的是,玉不琢不成器。”南宫玥笑着点头,心道:还有一句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世子妃,就是这个理儿!”常老夫人激动地抚掌道。
这一老一少气质迥异,居然还把话说到一会儿去了……一时间,只听雅座中不时传出常老夫人豪爽的说笑声。
在浣溪阁用过午膳,南宫玥一行人才打道回府,刚回自己的院子里,画眉就匆匆上前回禀说朱兴刚刚送来一样东西。
南宫玥眉梢微挑,快加脚步走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案几上的一个小匣子。
看来,是朱兴那边得手了!
一旁的百卉也是盯着那匣子,隐约猜到了这是何物,目露期待。
南宫玥打开匣子,就见里面放置着一个描绘着某种繁复的红色花纹的白瓷罐。一打开罐子,一股熟悉的药味就扑面而来,单单这气味,南宫玥就认出,罐子里的黑色药膏就是五和膏。
年前,南宫玥让朱兴去请韩淮君催促一下摆衣五和膏的事,随后就是暗卫守株待兔,直到今日,才从送五和膏而来的百越人手里,把它劫了过来。
画眉笑眯眯地看着五和膏,嘴角微勾道:“世子妃,摆衣侧妃恐怕万万也没想到劫走这五和膏的人是我们。”想到摆衣知道五和膏被劫时那气急败坏的样子,画眉就觉得心里痛快。
五和膏只有一小罐,不过两三斤,但对他们的试验来说却是意义重大。
南宫玥关上匣子,吩咐道:“百卉,你把这五和膏送去林宅给外祖父。”
“是,世子妃。”
百卉利索地又捧起那木匣子,挑帘出去了,只余下那一串串珠链互相碰撞,晃荡不已。
事关重大,百卉也不耽搁,立刻就棒着那小匣子地来到了东仪门。
不一会儿,马夫驾着一辆青篷马车过来了。
百卉提起裙裾,正要上马车,就听到一个严肃古板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百卉姑娘!”
这声音好像是……
百卉转过身,循声看去,只见穿了一件赭石色葫芦纹褙子的楚嬷嬷板着一张脸缓步朝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才七八岁小丫鬟。
“楚嬷嬷。”百卉得体地对着那楚嬷嬷福了福身。
楚嬷嬷进了碧霄堂后,南宫玥就暂且让她带着几个新进府,刚教好规矩的小丫鬟打扫那些不用的院子,活还算清闲,不至于让她无事可干,也不会有苛待老仆之嫌。
楚嬷嬷这是刚从东北角那边回来,一见到百卉在此,像是要出门,就赶紧过来了。
楚嬷嬷看了一眼百卉身后的马车了,眉头一皱,问道:“百卉姑娘,你这是要出府?出府为何?”她的语气听着不喜不怒,却又透着明显的质问。
“我奉世子妃之命出府一趟。”百卉回了第一个问题,却避开了第二个问题。
楚嬷嬷眉头皱得更紧,心道:世子妃年纪太轻,这御下的规矩委实不严,一个丫鬟怎么能有事没事随意出府去呢!
“百卉姑娘,”楚嬷嬷义正言辞地说道,“想当年先王妃在世时,是给碧霄堂立过规矩的,凡内院的丫鬟、婆子没有腰牌不可轻易出府,免得在外头生出事来,坏了王府和碧霄堂的名声。”
尽管这楚嬷嬷刚来碧霄堂还没几日,可她到底是从府里出去的,一下子就和以前认识的一些老人搭上了话,从他们口中探知了不少碧霄堂的事,比如这位百卉姑娘是世子妃的大丫鬟,也是最受世子妃重用的人,王府里都在传世子妃打算等百卉姑娘嫁人后留她在身边当内院总管的。世子妃对其的重视可见一斑。
自己若是想要在碧霄堂立足,就必须先慑服这百卉。楚嬷嬷暗暗地对自己说,只要自己站住一个理字,就算她告到世子妃那里去,自己也是有理的。
百卉淡淡地看向楚嬷嬷,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眸冷静清洌,又从容,仿佛可以直视人心。
“来人!”
她吐出两个字,侍候马车的婆子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
“楚嬷嬷累了,带她歇息去吧。”百卉吩咐了一句后,提着裙裾利索地上了马车。
楚嬷嬷本来做好了准备,以为百卉会与她唇枪舌剑一番,没想到对方的行事如此简单粗暴,真正是……
楚嬷嬷还想上前,却被那婆子拦住了去路:“楚嬷嬷,别让奴婢难做……”话语间,又有一个粗使婆子也迎了过来。
楚嬷嬷面色一沉,今时不同往日,想当初她照顾世子的时候,又有谁敢如此对她。可见这内院的规矩若是不好生整治一番,迟早要乱了礼数,闹出笑话来。
一定要和世子妃好好说说才是!
自己虽然没有遵先王妃的命照顾世子爷长大成人,可那是迫不得已的,先王妃一定会体谅自己。如今自己回来了,一定会弥补当年的无奈,好好替世子爷管好这内院。
想到这里,楚嬷嬷义不容辞地朝碧霄堂的正院走去。
可是……
连院子都进不去,就被小丫鬟拦住了。
不多时,鹊儿出来了,笑吟吟地说道:“世子妃正歇着,奴婢不敢打扰。”
楚嬷嬷皱了下眉说道:“这才什么时辰,世子妃也委实……”
“楚嬷嬷。”鹊儿笑脸一收,冷冷地打断了她,“世子妃是主,你是仆,楚嬷嬷还需认清自己的身份。”说着,毫不理会的甩袖走了,只留下身后脸色青白的楚嬷嬷。
鹊儿回了屋,就见南宫玥正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手上拿着一本游记漫不经心地翻着。
她轻声回禀道:“世子妃,人还在外面呢。”
“不用理会。”南宫玥满不在意地说道。
像楚嬷嬷这种老仆,仗着曾经服侍过先王妃,自有一股子傲气,只有先打掉了她的傲气,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才会老实。
已经十九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小灰回来了没?”南宫玥问道,从昨天晚上,就不见小灰的踪影了,估计又去找寒羽了。
这小灰,自打去过雁定城后,性子是越来越野了!
都是让阿奕惯的!
想到萧奕,南宫玥的唇角翘了起来,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登历城的方向……
静谧的午后悄然而逝,日头渐渐落下,夜色越来越重。
登历城的夜晚,静悄悄的,只是不同于之前的死寂,如今的静是恬静的静。
守备府中,烛火未熄,在寂静的夜晚中,火光活泼地跳跃着。
已经沐浴更衣的官语白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坐在偌大的书案后,凝神看着摆在书案上的一张舆图,舆图旁放着几张绢纸,零散地写着一些名字以及一些地名:比如奎琅、努哈尔……西格莱山、芮江城……
官语白修长的手指不时在那张舆图上点动着,看他聚精会神的样子,显然一时半儿没有就寝的打算。
小四皱了皱眉,想劝但最后还是没劝,他捧起官语白手边的青瓷茶盅,打算去给公子添些茶水,可是步子才移动了一步,就停了下来,朝窗外看去……
官语白立刻察觉到小四的异动,也是若有所思地抬眼望去。
外头银色的明月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点灰影,那灰影越来越大,越飞越近,越飞越低……隐约可以看出是一只白鸽,身后还有一头灰鹰如影随形。
那胖乎乎的白鸽显然是受了惊吓,翅膀扑棱扑棱地拍个不停,偶尔有几片细细的白羽落下,而它后方的灰鹰显然是在逗鸽子玩,每次白鸽奋力往前飞一点,灰鹰就故意拉长它们之间的距离,但随即又英姿飒爽地振动两下羽翼,眨眼又追了上来……
可怜的白鸽垂死挣扎地拼命逃着,小四眉头一皱,这个小灰还真会挑时间,又过来欺负自家的鸽子!
小四放下茶盅,在窗槛上随意地撑了一下,就敏捷地飞身翻到了书房外。
不一会儿,他就原路返回,一手抱着白胖鸽子,一手捏着一个用蜡封好的小竹筒,交到官语白手中。
紧跟着,小灰也飞了过来,没有进屋,而是停在了窗外的一段树枝上,俯视着屋子里。
小四也不去看小灰,肯定地对官语白说道:“公子,是南凉那边飞来的。”
“咕咕——”那只胖白鸽仿佛在响应他似的,轻轻叫了一声,圆鼓鼓的身子抖了抖,直往小四的怀里缩,就想避开窗外那道“冰冷恐怖”的目光,真是吓死鸽子了!
官语白飞快地取出了小竹筒中的绢纸,快速地展开,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去,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飞鸽是从萧奕那里来的。
绢纸上只龙飞凤舞的写了一句话——乌藜城已破,生擒南凉王。
乌藜城是南凉的都城,十二月时,萧奕就已兵临乌藜城下,但迟迟未攻城,直到周边的诸城全都扫荡完毕,才在三日前正式擂响战鼓。
短短三日,乌藜城破!
南凉国亡!
小四抱着胖鸽往里头走了走,隔开了小灰的视线,然后从一个罐子里掏出些谷物,撒在一张案几上,就由着那只胖鸽自己啄食去了。
“簌簌簌……”
一阵树枝树叶晃动的声响混着羽翼的振动声自外头传来,跟着就见一道灰影降落在窗槛上,一双锐利的鹰眼先看了看官语白,然后又看向了小四,或者说,小四身旁的胖鸽。
原本在啄食的胖鸽好似被瞬间冻僵似的,圆滚滚的身子一动不动,根本就不敢再吃东西。
小四无语地转身迎上小灰金色的鹰眼,微微眯眼,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小灰满不在乎地与他对视。
这时,官语白抬眼看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忍俊不禁。小四和小灰还真是一对冤家。
小四没有漏掉自家公子微扬的嘴角,心中有了答案:看来南凉那边来的是一封捷报,总算那个萧世子没让公子白费一番心思!
忽然,小灰和小四同时动了,前者拍着翅膀飞走了,而后者警觉地动了动耳朵,再次朝窗外看去,只见一道黑影从上方的屋檐轻盈地翻身而下。
下一瞬,窗边就多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俊美青年,此刻是冬日的夜晚,天气还是有些清冷的,可是青年却只是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外袍,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显得有几分浪荡不羁。
看着小灰飞走的背影,司凛努努嘴抱怨道:“一看到我就跑,也太不给面子了。”
小四心里难得觉得小灰干得不错,嘴角几不可见地翘了翘。
司凛右手一撑窗槛,利索地从窗户翻身入屋,然后斜斜地歪在了窗边的一把圈椅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语白,我刚才听到有信鸽飞来了,”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小四身后的胖鸽身上,扬了扬眉,“是不是小奕那边有消息了?!”
官语白笑而不语,直接把手中的绢纸直接交给了司凛。
司凛随意看了一眼,剑眉一挑,唯恐天下不乱地问道:“咱们接下来打哪里?”
小四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为了这一仗,公子殚精竭虑,这都好几夜没有按时就寝了。南疆的冬日比王都暖和许多,公子更应该好生调养才是!
司凛随手把绢纸放下,摆了摆手指说道:“小四,你也太不了解你家公子了。你家公子天生就是该活在沙场上的,在王都那几年,轻闲是轻闲了,可哪有如今这般精神奕奕。”
小四的嘴唇抿成一线。
的确,来到南疆这小半年,公子确实辛苦了许多,也消瘦了一些,可略显苍白的脸上却是神采飞扬,让小四仿若回到了在西疆时的峥嵘岁月。
“所以……”上一刻,司凛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下一刻,他就笑得肆无忌惮,说道,“语白,你下一个想杀谁?!”暗杀什么还是挺有意思的。
小四的满腹感慨被突然打断,脸顿时就黑了。
官语白笑着摇了摇头,随后道:“小四,帮我研磨。”
南疆失的四城已经尽数夺回,散兵游勇也几乎歼灭,这数万大军再继续留在登历、永嘉四城,只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萧奕暂时还不能回去,得为他拖延一些时间。
大军也是时候“凯旋而归”了!
……
大年初八,顺星散灯花。
民间传说这一天是诸星下界的日子。
一大早,奔腾的马蹄声带着一份捷报将骆越城从沉睡中唤醒。
随着一骑快马奔驰而过,骆越城的百姓沸腾了,纷纷点起鞭炮庆祝这场大捷。
在登历城被收复后,伊卡逻溃败而逃,企图卷土重来,南疆大军在世子萧奕的统率下,对其疯狂围剿。如今,南凉大军败退回了百越境内,只留下数百残兵流蹿,已经不可能在南疆再翻出什么浪花来了。
这也意味着,与南凉之战终于结束了!
而大军也将在即日凯旋而归。
捷报第一时间就呈到了镇南王手中,镇南王心情大好地让人送到了碧霄堂。
南宫玥手捧着捷报,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专门过来陪南宫玥用早膳的萧霏闻言也喜出望外,说道:“大哥是不是要回来了?”要是大哥能赶在正月十五前回来,还能陪大嫂过元霄节!
说起元霄节,萧霏就不由想到去年,那时若非大哥相救,她恐怕已经不在了。已经一年了啊……
南宫玥闻言放下捷报,眼神微微有些黯淡,一瞬即逝。
无论是镇南王还是萧霏都不知道萧奕如今正在南凉,恐怕这一次他是没法跟着大军回来。
南宫玥也没有解释,只是说道:“你大哥会再晚一些,登历,雁定等四城百废待兴,你大哥是世子,得安顿好了军务和民生后才会回来。”
萧霏有些意外,原本摸着橘猫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喵呜——”
萧霏膝盖上的小橘发出不满的叫声,扬起了圆圆的小脑袋,萧霏急忙又动了起来,在橘猫的背脊上轻抚着,给它顺毛。小橘满足地又趴了下去。
面对萧霏担忧的目光,南宫玥微微一笑,“战事已经结束,你大哥早晚都会回来的,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大嫂实在通情达理!萧霏忍不住嘟囔道:“大哥真是赚到了。”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不禁抿唇轻笑,深觉大姑娘说得极是!
南宫玥眉眼弯弯,心情甚好地吩咐道:“百卉,你去让朱兴打听一下,大军何时归来。画眉,你跑一趟林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外祖父和霞姐姐。”
两个丫鬟领命退下。
南宫玥拿着捷报站起身,说道:“霏姐儿,我们过去给外祖父报喜,让他老人家也高兴高兴!”方老太爷心中最在意的人也唯有萧奕了!
萧霏应了一声。
她正想把膝上的小橘放下,让它留在这里睡觉,偏偏小橘这猫大爷还不乐意,“喵喵喵”地抗议了一番,萧霏只得吃力地把它抱了起来,一同带去听雨阁。
当方老太爷亲眼看到那份捷报时,乐得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线,连声道好。
南宫玥在一旁解释了萧奕估计会晚些回骆越城,然后逗趣地说道:“外祖父,这次可多亏您了,若非您去的那些铁矢,我们南疆军与南凉的这一役怕是还没结束得这么快,这军功上也该记您一份才是!霏姐儿,你说是不是?”
南宫玥是存心逗方老太爷开心,可是萧霏却是一本正经地考虑起这个问题,用力地点头道:“大嫂,你说的是。等大哥回来了,一定要让他跟父王说说此事才是。”
看她一脸严肃正经的模样逗得南宫玥和方老太爷相视而笑,方老太爷捋了捋胡须,豪爽地笑了,整个人看来一下子年轻了少几岁。
连听雨阁里服侍的小丫鬟都是嘴角含笑,每次世子妃和大姑娘过来,老太爷的心情就会特别好。
一片欢声笑语中,另一个小丫鬟匆匆地进屋来了,屈膝禀道:“老太爷,楚嬷嬷在外头求见。”
楚嬷嬷?萧霏抿了抿嘴,不由得想起初二那日的事,面沉如水。
方老太爷皱了皱眉,他当然还记得女儿身边的这个嬷嬷,当年还是从方府陪嫁过来的。
初四那日,楚嬷嬷就来拜会过他,当时听闻她回了镇南王府,方老太爷心情不错的见了。没想到,她一来,行过礼就义正言辞地说什么世子妃年纪轻,不懂规矩礼数,偏生性子有些独断,听不进老人好意进言,所以特意来求见自己,想让他以长辈的身份出面好好劝诫世子妃一番。
方老太爷不以为然,外孙媳做事一向稳妥,哪里需要一个倚老卖老的奴婢指手划脚,他训了楚嬷嬷几句就随口把她给打发了。
但楚嬷嬷也是个性子执拗的,这几日,她每日都要来听雨阁一次求见方老太爷,不过,方老太爷都拒而不见,今日也不例外。
“让她回去吧。”方老太爷淡淡道,语气中透着一分不耐。
小丫鬟忙应声退下了。小丫鬟早已猜到方老太爷不会见楚嬷嬷,只是楚嬷嬷委实是个难缠的,非要自己过来通传。
碧霄堂就这么大,楚嬷嬷也没有特意避着旁人,她天天来听雨阁的事,早就传到了南宫玥耳中——不过出于对方老太爷的尊重,南宫玥就由着他老人家自己处理。
左右不过是个老仆罢了。
这时,萧霏膝盖上的小橘终于睡醒了,打了个哈欠后,就轻易地跳到了地上,“喵呜喵呜”地叫了几声,仿佛在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方老太爷对南宫玥和萧霏养的两只猫都很熟了,尤其是这只橘猫。萧霏天天来陪他下棋,这只橘猫也常跟来,它一叫唤,方老太爷就知道它饿了,急忙吩咐小丫鬟去给它备鱼。
被小橘这么一打岔,外祖孙三人眨眼就把楚嬷嬷抛诸脑后。
看小橘吃得满足,方老太爷倒想起另一件事来,笑道:“阿玥,霏姐儿,你们跟我来,外祖父最近得了些好东西……”
方老太爷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他使了一个手势,屋子里服侍的小丫鬟就推着他的轮椅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南宫玥和萧霏疑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并肩跟了上去。
方老太爷一直让小丫鬟把他的轮椅推到了那张雕花红木书案后,然后从一旁拿出一个红漆木的匣子放在了书案上。
从匣子落下发出的碰撞声来判断,这匣子里的东西分量还不轻。
见南宫玥和萧霏面露好奇之色,方老太爷得意地笑了,当着她俩的面打开了匣子……
萧霏顿时双眼一亮,和南宫玥互相看了一眼,姑嫂俩同时脱口而出道:“印石三宝!”
所谓“印石三宝”,就是田黄石、鸡血石和芙蓉石。
这三种乃是印石中的珍品,各具特色,田黄石温润高贵,芙蓉石明莹素净,鸡血石色丽质佳,三者难分轩轾。
方老太爷捋了捋胡须,笑得脸上的笑纹都挤在了一起,心情大好。这就算是有宝贝,也得有人识货才行。
他这一匣子装的可不就是印石三宝,而且每一种印石都有数块,看似是一匣子的石头,但是在懂行的人眼中,这却是价值连城!
“阿玥,霏姐儿,我最近刚得的这几方印石,你们俩都来挑一方,刻个印吧?”
过年前后,方老太爷得了不少来自方家亲眷以及下头的管事们送来的节礼,其中就有这些印石,方老太爷一看,就知道南宫玥和萧霏一定会喜欢。果然如此!
“外祖父,那外孙媳可就不跟您老人家客气了!”南宫玥笑道,“外祖父,我听阿奕说,您最懂石,不如您来帮我挑一方印石如何?”
方老太爷一口应下,他随手从匣子里拿出几块印石放在一边,喃喃说着:“阿玥你性子温润,还是田黄石比较适合你。”
说着,他拣起了其中一块半透明的田黄石,细腻、温润、光洁,放到阳光下,可以看到隐约可见到一条条细密的纹理。
方老太爷满意地说道:“阿玥,你看看这方如何?你可以雕个蝉做印钮,这石头的纹路可以配合蝉翼的纹路。”
南宫玥和萧霏也凑过来看那田黄石的纹路,萧霏忍不住说:“大嫂,外祖父这主意好,我最近正好想学篆刻,我配合石纹给你画只蝉吧?”说着,萧霏已经摩拳擦掌,有些迫不及待了。
南宫玥笑吟吟地应了,见此,萧霏急忙吩咐丫鬟伺候笔墨,竟是迫不及待地就在窗前的另一张书案前当场画了起来……
方老太爷和南宫玥彼此看了看,都是失笑,心知萧霏怕是已经忘了给自己挑印石这回事了。
南宫玥便提议道:“外祖父,干脆您也给霏姐儿挑一方吧。”
方老太爷朝萧霏看了一眼,冬日的暖阳下,萧霏的侧颜看来如此柔和,就像那冬日清晨的露水一般晶莹剔透。
方老太爷从匣子中取出了一块芙蓉石,似玉非玉,清白明莹,细腻纯净,洁身自好……就如同萧霏一般。
方老太爷和南宫玥相视而笑,南宫玥又道:“外祖父,阿奕雕印章的功力还不错,等他回来给我雕好了印章,我再拿来给您看好不好?”
“阿奕也会篆刻?”
方老太爷饶有兴趣地挑眉,兴致勃勃地和南宫玥聊起外孙来。
小小的书房内,气氛温馨恬静。
正月初十,朱兴传来消息,大军将在正月十五当日抵达骆越城,而傅云鹤也会随军归来。
南宫玥第一时间就带着萧霏一起去了林宅,把这个好消息递给了韩绮霞。
韩绮霞果然喜出望外,兴致勃勃地与萧霏商议起当日去相迎的事宜,她们还决定在城门口的醉霄楼定个雅座,这样就能够亲眼看到大军进城时的盛况了。
南宫玥含笑的看着韩绮霞,打从心底里为她高兴。
在全城上下殷切的期盼中,转瞬到了元月十五,也就是元宵节那天。本来骆越城内就弥漫着浓浓的节日气息,再加上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今日一部分南疆军的将士要凯旋归城了,百姓们自发地聚集在城门口附近,等待着将士们的凯旋归来。
正对城门口的街道上,两旁的酒楼以及铺子里都是人头攒动,百姓们一个个都翘首以待,简直比大年初一还要热闹。
一个个身着盔甲的守兵十步一岗地沿街而立,把那些热情的百姓挡在了街道两边。
太阳自东边的天空冉冉升起,辰时过半,就隐约地听到隆隆的脚步声混合着马蹄声朝这边而来……
城门附近的醉霄楼中,韩绮霞、萧霏和萧霓正待在一间酒楼二楼临街的雅座中临窗而坐,翘首以待地从窗口望向城门的方向,三个姑娘都被今日的气氛所感染,每个人的眼眸都像是宝石般熠熠生辉。
“霞姐姐,三妹妹,现在辰时了吧。”萧霏看了看天色道,“听大嫂说,大军应该就在辰时和巳时之间抵达……。”
韩绮霞应了一声,粉面微红,俯首看着窗外,心中有个声音叹息着说道:鹤表哥就快回来了。
这时,萧霓似乎看到了什么,伸长脖子往下方看了看。
萧霏正要询问,就见萧霓收回视线看向自己道:“大姐姐,霞姐姐,我看到顾姑娘也来了,我去打声招呼。”
韩绮霞不认识顾姑娘,但是萧霏却记得萧霓的这位救命恩人,如今,萧霓去打声招呼也是应该的。
“三妹妹,你去吧。”萧霏微微颔首。
萧霓起身后,理了理裙裾,就款款地出了雅座,迎面就看到穿了一件青蓝色锦纹褙子的顾姑娘正在小二的恭请下往三楼走去。
“顾姑娘!”萧霓忙叫住对方,快步上前。
“萧三姑娘,”顾姑娘转头循声看来,温婉地一笑,“没想到姑娘也在此,真是巧了。萧三姑娘,我在三楼订了间雅座,姑娘不如随我上去一叙?”
萧霓自然是应下,随着顾姑娘去了三楼的一间雅座。
小二给上了热茶和点心后,就退下了。
萧霓轻啜了一口热茶后,放下手中的茶盅道:“顾姑娘,我今日还需再谢一次你的救命之恩。”
捧着茶盅的顾姑娘抬眼朝萧霏看去,微挑右眉,问道:“萧三姑娘,难道你的哮喘……”
萧霓点了点头,道:“大概是因为冬季,这几日我的哮喘反复发作了几回,不过服了姑娘的药就没事了。顾姑娘,你的家传之药还真是灵验。”说着,她慎重地欠了欠身,“萧霓在此谢过。”
“萧三姑娘无须多礼。”顾姑娘含笑地扶住了萧霓,然后话锋一转,“萧三姑娘,我姐姐本来应该今天一起陪我来看大军凯旋而归,可是她身子不适没能来,我与姑娘投缘,不如姑娘在此陪我说说话如何?”
萧霓楞了一下,含笑应下,然后转头吩咐桑柔:“桑柔,你下去跟大姑娘说一声。”
桑柔福身领命,关上雅座的门退了下去。
“顾姑娘,令姊……”
萧霓本想问候一下顾姑娘的姐姐,可是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她似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一股好似栀子花的香味……
跟着,一阵阴冷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涌来,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呼——呼——”
萧霓的呼吸开始加重加长加深,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她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含胸驼背,她双臂抱着自己几乎蜷成了一团,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就像是寒风中簌簌发抖的落叶一般。
她的哮喘又发作了!
萧霓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能痛苦地说道:“顾姑娘……麻……麻烦你……叫我的丫鬟……过来。”
顾姑娘起身走到萧霓跟前,蹲了下来,温柔地看着她道:“萧三姑娘,你别急,我身上带了药。”
萧霓原本晦暗的眼眸一亮,就像是垂死挣扎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喃喃道:“药……药……”
可是顾姑娘却是笑了,那温婉的笑带着一丝饶有兴致,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挂在腰际的白玉梅花吊坠。
萧霓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想到那栀子花的香味,想到对方此刻的态度,哪里还不知道这其中有诈……
顾姑娘站起身来,低头俯视着萧霓,缓缓地说道:“药我有很多,也可以给你,只是……”
萧霓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双目死死地盯着那串白玉梅花吊坠。
“回来了,大军回来了!”
塔楼上放哨的士兵就高喊起来。
这一声喊叫就像是在炉子上又加了一把火似的,全城的百姓都如同沸水一般沸腾了起来,欢呼着:“南疆军万岁!南疆军万岁!”
每一个百姓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洋溢着一种异样的神采,这是一种骄傲,骄傲他们南疆是如此强大,他们南疆的战士是如此英勇。
与此同时,田禾、姚砚等老将赶忙下了城墙,亲自出城相迎。
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一大队黑压压的士兵朝这边行来,为首的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将士,一个个都是英气勃发。
“嗖——”
一声响亮的破空声响起,只见骆越城中央,一道烟花毫无预警地窜上天空,在空中瞬间炸开,流光溢彩。
“嗖——嗖——”
紧接着,又是好几道腾空而起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的烟花飞到空中,一朵朵地绽放开来,就像这天空中有无数娇艳的花朵在争奇斗艳,美不胜收。
城内的气氛更为欢腾,以这烟花来欢迎将士们的归来正是再好不过。
元宵节,花好月圆,人团圆。
这些在沙场上为了南疆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园,与自己的亲人共度元宵佳节……
不知不觉中,百姓们都是热泪盈眶,有的人以衣袖默默地擦起泪水来,但更多的人是在欢呼着,振奋着。
醉霄楼中,韩绮霞和萧霏临窗而坐,面露激动。
萧霏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士们,眼露异彩,面上兴奋得潮红一片。
此刻绽放在天际的这些烟火是她和南宫玥这几天来特意准备来欢迎南疆军凯旋的。
因为担心白天烟火的颜色没有在夜幕中那般绚烂,所以她们几乎尝试了骆越城中各家铺子卖的烟火,最后才选了这种颜色最瑰丽夺目的。
韩绮霞却仿若未闻,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城门的方向。
很快,就看到一众将士们浩浩荡荡地穿过城门,人影一个接着一个地近城,其中一个小将骑着白马,头戴红缨头盔,身披银色战甲,那张俊俏的娃娃脸在那一身威风凛凛的战甲和身后无数士兵的衬托下,显得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赫然就是傅云鹤!
“韩姑娘,是傅公子!快看,是傅公子!”一个丫鬟在一旁脱口而出地喊道。
韩绮霞没有吭声,她当然认识这是傅云鹤。
只是……
这真的是鹤表哥吗?韩绮霞眨了眨眼,觉得对方既熟悉又陌生。
她和傅云鹤是表兄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见过他短腿短手,胖娃娃一般的样子;见过他流着鼻涕的熊样;听过他少年时青涩的公鸭嗓;见过他恶作剧得逞时露出的狡黠一笑;也见过他满身染血从战场归来的狼狈。
可是到现在,她才突然有了一种感觉。
鹤表哥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地长大了。
那种感觉酸酸的,甜甜的,又涩涩的……
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千言万语在心中化为一句:他回来了!
“吱——”
开门声恰在这时响起,韩绮霞和萧霏齐齐地循声看去,只见萧霓和桑柔一起回来了。
萧霏有些惊讶,明明一盏茶前,萧霓才吩咐桑柔回来通传过,说是要留在顾姑娘那里,怎么突然又……
萧霏的目光在萧霓脸上徘徊了一下,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对,蹙眉问道:“三妹妹,你没事吧?”
萧霏不由有些担忧,萧霓的哮喘年前才发作过一回,可那之后倒也还算康健。这次,南疆军凯旋归来,萧霓主动要求和她们一起出来凑凑热闹,要是因为出来了一趟又生病,那可就不好了。
萧霓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一边缓步上前,一边说道:“大姐姐,我没事,只是刚才吹了风,有些不舒服……不过幸好顾姑娘在,给我服了些药,我已经没事了。”
话语间,跟在一旁的桑柔也是有些后怕,没想到刚才她才走开那么会功夫,姑娘竟然……幸好,有顾姑娘在!这顾姑娘简直是自家姑娘命中的贵人!
韩绮霞也是担心地打量着萧霓,柔声道:“萧三姑娘,不如我替你探个脉如何?”
萧霓正要拒绝,就听萧霏已经出声道:“霞姐姐,那就麻烦你了。”
萧霏挽着萧霓的胳膊,拉着她在韩绮霞的身旁坐下,萧霓浑身僵硬,却说不出话拒绝,只能犹豫再三地伸出了右腕,桑柔急忙帮着将姑娘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她皓白如玉的手腕。
韩绮霞伸出三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了萧霓的腕间,萧霓忐忑得几乎不敢呼吸。
萧霏隐隐察觉到萧霓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看着韩绮霞。
好一会儿,韩绮霞收回手,沉吟着道:“萧三姑娘身子有些虚,还是需要好好调养调养才行。”
闻言,萧霏和萧霓皆是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原因迥然不同。
萧霓半垂眼帘,掩住眼底浓浓的阴霾……
与此同时,外面街道上的傅云鹤正四下寻找着韩绮霞的踪影。
他一手牵着马绳,一手微抬地挥着手,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又往右,看着像似在对街道两旁夹道欢呼的百姓挥手致意,实际上,目光却是在不着痕迹地在扫视着街道两边的酒楼茶楼二楼的窗户。
记得前年他随大哥萧奕凯旋回王都时,大嫂带着六娘是特意在酒楼订了一间雅座观望他和大哥进王都,以此类推,今日大嫂想必也会带着霞表妹一起来看自己吧!
傅云鹤挺直腰板驱使胯下的白马悠然前行,尽量摆出自己最英伟的一面。
可是他张望了半圈,却就是没看到霞表妹和大嫂……难道说,她们没来迎自己?!
傅云鹤的娃娃脸差点没垮下来。
一旁的田得韬敏锐地察觉到傅云鹤的异动,策马往前了几步,与他并肩而行,调侃道:“阿鹤,你这是张望什么?”说着,他嘴角翘得更高,压低音量道,“莫不是在看什么姑娘?”
“是啊!”傅云鹤一本正经地点头,反而让田得韬愣住了。
傅云鹤挤眉弄眼道:“小韬子,你说我这么丰神俊朗,貌如潘安,怎么就没人对我掷果盈车呢?!”
每次听到“小韬子”这个称呼,田得韬都是差点一个趔趄,他嘴角一抽,咬牙道:“阿鹤,你怎么说呢?我可以叫一帮弟兄们丢些水果的。”田得韬心中暗自叹气:若是他以前,他怎么敢想象这些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旁边的几个小将也听到了,引来一阵欢乐的哄笑声。
热热闹闹中,众将士一路前进,一路径直地来到了镇南王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王府的大门处,外头的大部分百姓还流连不去,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今天的盛况。
一干将领在王府小厮的指引下,去了正厅,镇南王已经等在那里了。
“末将参见王爷!”
一身戎装的将士们都是单膝下跪,抱拳对着镇南王行礼。虽然他们的脸上、身上都是风尘仆仆,却都精神奕奕,一个个声音洪亮有力。
“都起来吧。”镇南王心情大好,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发出爽朗的笑声。
“谢王爷!”
又是一阵洪亮的声音,将士们抱拳起身。
镇南王朗声道:“各位将士辛苦了,今日王府备了接风宴给大家接风洗尘,庆祝大家凯旋而归!”
将士们再次对着抱拳致谢,一个个都是面露感动。
见状,镇南王心情更好了,心道:还是世子妃考虑周到,贤惠懂事,没跟霏姐儿她们跑去迎大军凑热闹,而是留在王府里准备接风宴,给自己长了脸面。要是原来的小方氏当家,哪里能想得到这些。世家嫡女到底不一样,可不是庶女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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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
谢谢索索soso晋为状元!
镇南王红光满面地带着众人移步行素楼,今日的接风宴就摆在了那里。
王府的奴婢们一个个都是训练有素,待镇南王他们入席后,穿着一式湖色衣裙的丫鬟翩然而来,利索地开始上菜,不到一盏茶功夫,美酒佳肴已经摆了满满三桌席面。
跟着,又有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欢快而不喧哗,让闻者心情舒畅。
见一切进行得井然有序,罗嬷嬷暗自松了半口气,对着身旁的一个青衣婆子嘱咐了几句,那婆子点头哈腰地应和了一句,然后就步履匆匆地去了碧霄堂向世子妃回话。
此刻,南宫玥的屋子里很是热闹,韩绮霞和萧霏都已经从醉霄楼回来了,正在和南宫玥说话,而萧霓则借口有些累,回自己的院子歇息去了。
“大嫂,你今天没跟我们去醉霄楼真是可惜。”萧霏惋惜地对着南宫玥叹道,“大军进城的时候可热闹了,百姓夹道欢迎,欢呼不已……”想必等大哥和安逸侯他们凯旋而归的时候,会更热闹吧!
南宫玥含笑地听萧霏说着,这时,画眉悄无声息地进屋,在南宫玥的耳边说了几句,南宫玥朝候在屋外房檐下的青衣婆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跟着,画眉就出去把那婆子给打发了。
萧霏继续说着:“我和霞姐姐回来时还一起去玉酿坊买了些玫瑰酒……”
玫瑰酒?难道是要给阿鹤喝的?南宫玥有意无意地看了韩绮霞一眼,韩绮霞若无其事地说道:“外祖父喜欢玉酿坊的玫瑰酒,我既然经过,就想给外祖父带些回去。玥儿,外祖父说这玫瑰酒我们女子小酌些也是极好了,所以我就多买了一坛,送与你们品评一下。”
南宫玥掩嘴笑了,道:“霞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外祖父说好,那就一定是好东西。”
韩绮霞清了清嗓子,避开南宫玥调侃的目光,又道:“玥儿,今早我出门的时候,外祖父让我给你传话,让你明日抽空过去林宅一趟。”说着,她又想到了什么,“外祖父还说,要是玥儿你能联系上我大哥和吴太医的话,也让他们俩一同过去。”
南宫玥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命百卉送去林宅的那一罐五和膏,面色一凝,点了点头。
“百卉……”
她轻轻叫了一声,百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屈膝领命后,就快速地退下了。
南宫玥对着韩绮霞眨了眨眼,笑吟吟地又道:“霞姐姐,你既然来了,干脆就留在这里用了午膳再走了吧。”
萧霏也朝韩绮霞看去,那透着殷切的目光仿佛在说,霞姐姐,你就留下吧。
韩绮霞的小脸上起了一片绯红,但还是力图镇定地应下了。
画眉和莺儿她们立刻吩咐下人去摆午膳,因为今日的接风宴,王府的厨房备了不少菜式以防万一,不一会儿,美味诱人的午膳就摆上了桌……
行素楼那边不时地有人过来禀告席面上的最近进展,比如几位将军开始划酒拳、行酒令了,比如戏台已经开唱了,比如席面已经散了,王爷喝得有些微熏去了卫侧妃那儿,比如傅云鹤几人被田得韬拖去田府里继续喝酒了,再比如百卉回来说,她已经传讯给韩淮君了……
当听到傅云鹤已经离去时,韩绮霞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她本来想……算了,来日方长。
迎上南宫玥略带调侃的眼神,韩绮霞努力振作起精神,起身道:“玥儿,我该回去了。”
韩绮霞出来大半天了,南宫玥也没有挽留,她本来是想派马车送韩绮霞和那坛玫瑰酒回林宅,却被韩绮霞婉拒了。
“玥儿,不必麻烦了,也就一坛酒而已,我自己拎回去就好。”韩绮霞不以为意地笑道,那豪爽的样子让南宫玥有一瞬间几乎怀疑自己面前的人是六娘二嫂。
这么想来,以后霞姐姐不就是二嫂的三嫂了?
自己应该怎么称呼呢?
想着,南宫玥有些忍俊不禁,笑着吩咐鹊儿把韩绮霞送到了东街大门处。
这时,约莫是申时,太阳刚刚开始西下,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韩绮霞心里还有些失落,走出东街大门后,她长舒一口气,正要往右行去,却见街道的斜对面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站在那里,一手牵着一匹白马,对着自己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怎么会在这里?!
韩绮霞怔了怔,仿佛被他传染了一般,嘴角忍不住翘起……
直到现在,她才有了一种真实的感觉,她的鹤表哥回来了!
两人没有说话,默契地缓缓前行,阳光柔和地洒在二人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此时无声胜有声……
……
次日天方亮,南宫玥就带着百卉坐了一辆青篷马车去了城西的林宅。
她抵达时,初日才完全从东边升起,而韩淮君竟然比她到得还早,韩淮君、韩绮霞和林净尘正围着院子里的一张石桌喝茶。
“玥儿!”林净尘和韩绮霞齐声脱口而出,招呼南宫玥过来坐下。
四人互相见了礼后,再次坐下。
南宫玥微挑眉头,疑惑地问道:“韩公子,吴太医今日没有来?”
韩淮君眸光一闪,放下手中的茶杯,点了点头,然后解释道:“昨晚恭郡王侧妃和百越来使烈毕锐来找我和吴太医,说是今日会有一批五和膏到,所以吴太医就留在驿站准备验药。”
顿了一下后,韩淮君又道:“恭郡王侧妃还说,他们在芮江城的人已经筹集到了足够的玄缨果,这个月里肯定能够给出足够五皇子用的量,所以……”说着,他目光复杂地朝妹妹韩绮霞看一眼,继续道,“所以,月底以前,我们可能就会启程回王都。”
韩绮霞怔了怔,掩不住神色中的不舍。
她也知道韩淮君能留在骆越城一个月已经算是久了,可是当得知离别的一刻就要来临时,还是忍不住依依不舍。
南宫玥应了一声后,半垂眼帘。
据她所知,初四那日五和膏被劫走后,摆衣并没有告诉韩淮君,直到初六,堪堪十天的期限已满,才勉强送上了不到一斤的五和膏,拖延了一会儿时间。
不过,这才几日,摆衣倒是不拿玄缨果为借口了,反而给出了如此明确的献药时间……看来,上次提出的条件,奎琅已经心有决断。
只是,奎琅身处千里之外的王都,这寥寥数日绝不够摆衣派人来回去王都请示奎琅,难道是飞鸽传书?可是这事关百越的半壁江山,摆衣敢把重任寄托在一只信鸽身上吗?又或者……
“外祖父,”南宫玥思忖着抬眼看向林净尘,问道,“您今日叫我和韩公子过来,可是那五和膏……”有了进展?
林净尘面色一正,捋了捋胡须道:“玥儿,韩公子,你们跟我来。”
四人就都起身,往后院去了。
林净尘把他们领到了后院的药房里,林净尘把后院的两间厢房打通,改建成了药房,药房里堆放着各种药材,锅碗瓢盆,还有灶台、炉子等等,应有尽有,若非那弥漫其中的浓浓药香,韩淮君几乎以为自己是来到了一间厨房。
“吱吱……”
老鼠的叫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只见前方的一个石砌台面上,放着两只铁笼,笼子中分别关着一只硕大的灰鼠。两只老鼠用前爪抓着一块干馒头,津津有味地吃着,看来精神奕奕。
南宫玥立刻明白林净尘应该是用这两只老鼠来试药。
果然,韩绮霞朝一旁的一个漏斗看了一眼,道:“外祖父,时间差不多了。”
林净尘点了点头,接着韩绮霞戴上了一副鹿皮手套,试图去打开左边的那个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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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在12点半。
“大妹妹!”韩淮君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双目微微瞪大,隐隐猜到韩绮霞要做什么。尽管他知道今时不同往日,韩绮霞早就不是在王都时的那个齐王嫡女,却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妹妹竟然要去亲手抓一只老鼠……
韩绮霞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勾唇角,给了韩淮君一个安抚的微笑。
这可是老鼠!
韩绮霞自然也曾恐惧过,恶心过,但是当克服了恐惧,当见识过战争后,就会发现很多恐惧在生与死的考验前根本不值一提。
韩绮霞迅速地出手,避开老鼠的尖嘴,准确地一把从背后抓住了它的脖颈,然后另一只手从一旁的瓷罐里舀起一勺五和膏喂到那只老鼠口中,再把它关进了铁笼子里,前后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韩绮霞心里长舒一口气,她当然还是不喜欢老鼠,就是因为不喜欢,所以做事才要更准确,更有效率。
林净尘对着韩绮霞微微颔首表示认可,眼神温和慈爱。
若说是学医的天分,他们林家多的是奇才,其中也包括他的外孙女南宫玥。韩绮霞的确聪慧机敏,但单单论起天份,就连林子然都比不上。
可是对于学医而言,天份只是入门。
近一年的朝夕相处,林净尘对这个便宜捡来的外孙女既有祖孙之情,也有师徒之情。对于韩绮霞的努力,最了解的人就是林净尘了,他相信以韩绮霞的决心,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女医。
“大哥,玥儿,”韩绮霞摘下鹿皮手套道,“一炷香内,应该就会有反应了。”说着,她在一旁点了一炷香,袅袅青烟升起。
药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两只老鼠不时发出的“吱吱”声,以及外头风吹叶动的簌簌声。
香一点点地往下燃烧,很快就烧过了一半……
这时,其中一只老鼠有反应了。
韩绮霞看着还有那根还有三分之一没烧完的香,皱了皱眉头道:“外祖父,比之前又提前了近一盏茶时间。”
南宫玥和韩淮君都是惊讶地看着右边笼子里的那只老鼠,只见它嘴里持续地发出“吱吱吱”的声响,连爪子里抓的馒头干也扔掉了,在笼子里团团打转,显得焦躁不安。
而左边笼子里那只喂了五和膏的老鼠却是平和如常,看了右边的小伙伴一眼,自顾自地继续吃着它的东西。
南宫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心中浮现某种可能性:难道说……
跟着,韩绮霞又熟练地戴上了鹿皮手套,打开右边的笼子,然后又是一鼓作气地抓鼠喂药再关笼。
“大哥,玥儿,你们看……”
韩绮霞指了指右边笼子里的那只灰鼠,只见服下五和膏之后,原本焦躁不安的它就变得平和下来,闭上眼睛,蜷城一团在笼子的一角睡着了。
这时,韩淮君似乎也有些明白了,神色复杂地一时看看左边的笼子,一时又看看右边的笼子,心渐渐地沉了下去,许久都没有说话。
还是南宫玥率先出声道:“外祖父,它们是不是……”她面色凝重地看着林净尘。
林净尘缓缓道:“这两只老鼠是同一天开始服用五和膏的。这些时日来,我和霞姐儿一天给它们喂两次,一开始并无异样,反而精神奕奕,但是从前天晚上开始,它们出现了异样的反应。每日固定的时辰,只要准时给它们继续喂食五和膏,它们就会像左边这只灰鼠一样平和无事,可若是延迟了两盏茶到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像刚才右边那只灰鼠一般……焦虑不安。”
说着,林净尘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他和韩绮霞每日都在观察这两只老鼠,在某些细微的差别上感触最深,比方说,按照之前的实验,右边这只老鼠要在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才会出现不适的症状,可是今日又提前了一盏茶……
偏偏试验的时间还太短了,要有更详细的判断,至少还得观察一两个月。
林净尘心里长叹一口气,表情严肃地继续说着:“可以肯定的是,这五和膏应该至少有镇定、安神、缓解疼痛的功效,但据我猜测,它可能会导致药物上瘾,目前尚不知道这个瘾头会有多大,而在断药后,除了焦躁不安,还会不会有别的变化,这些都需要再反复试验。”他停顿一下,补充道,“再者,人与鼠毕竟是不同的……”
他们手头也只有这一罐五和膏,分量实在太少,以致林净尘试验起来,十分谨慎,不能过于急躁免得浪费了药,又不能太缓,毕竟时间紧急,事关重大!
“多谢林老神医。”韩淮君面色一凝,慎重地抱拳谢过。
韩淮君面沉如水。
皇上皇后都是在爱子心切,才会让五皇子服下这五和膏,只是没想到,百越果真是狼子野心。
若这五和膏真会让人上瘾,百越这是想要借着控制大裕储君,进而吞并大裕?!
“此事,等我回了驿站,会命人八百里加急,回禀皇上。”韩淮君凛然道,“皇上必会有所决断。”
韩绮霞在一旁也忙不迭地点头,说道:“大哥,樊堂弟的事就拜托你了!”
南宫玥蹙着眉,她没有韩绮霞这般乐观。
尽管外祖父凭借着老鼠的试验得出了五和膏可能会产生药瘾的猜测,但一来试验的时间还太短,二来这不过只是两只老鼠,这样的结论其实并不可靠,也毫无说服力。皇帝恐怕不会轻易相信,至少也会等到韩淮君带回五和膏后亲自命太医院去试。
他们现在甚至不能扣下摆衣和这批五和膏,否则一旦有人有心挑拨,皇帝恐怕会以为南疆是想与努哈尔联合,才会故意诋毁奎琅。
毕竟,南疆远在千里之外,镇南王府更是拥兵二十万,哪怕皇帝对萧奕情份再深,也敌不过奸佞的刻意诬陷。
五和膏一事不能不慎。
南宫玥看了一眼韩淮君,想必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哪怕如今他再不愿意,也必须奉皇命把五和膏和摆衣带回去……
一时间,药房里的气氛沉甸甸的,也唯有那不知愁绪的老鼠欢乐地叫着、吃着。
“外祖父,麻烦您用这两只老鼠继续试验吧,这药到底如何,总得弄个清楚明白才是。至于您说的,老鼠与人是两回事,我想想也是,单单用老鼠做试验,皇上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那……”南宫玥的眼中闪过一抹利芒,缓缓说道,“这药既然是百越人献的,想必圣女殿下会很乐意亲自来向皇上证明此药‘无害’。”
韩淮君目光一凛,缓缓道:“大嫂,你的意思是……”
南宫玥笑了笑,看向林净尘说道:“您可有法子让这五和膏更浓缩一些?”
林净尘捋须,沉思道:“可以试试……”
林净尘思索了许久,开口道:“霞儿,你去称一斤左右的五和膏来,分成五份。玥儿,你过来帮我忙……”
两人纷纷应是。
林净尘带着南宫玥从柜子里拿出了十几个陶罐,这些陶罐个个都只有巴掌大小,一字摆开在了案几上。随后,韩绮霞也称好了五和膏,按照林净尘的要求仔细分好。
接下来就不需要她们帮忙了。
因是提炼浓度,不能改变药性,所以也不能额外添加草药,需要的唯有制药技术。
南宫玥目不转睛地看着,就见林净尘把每份五和膏分别投入到一个小陶罐里,然后就忙开了,一会儿注入水,一会儿把两份五和膏相融,加热,去渣……忙而不乱,看得南宫玥自惭形秽,光外祖父这一手制药术,自己就差得远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个瓷制的小药罐被放到了案几上,这药罐分上下层的,中间用叠了四次的纱布隔着,最上一层是混合了五和膏的液体,还微微冒着热气,这些液体会慢慢地渗透纱布注入到下层的药罐中,再通过最后一道工序就能得到南宫玥所需要的五和膏的浓缩药液了……
“玥儿,明日就能好了。”林净尘擦了擦手,说道,“到时,你派个人来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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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相继出了药房,外头的天空旭日乍升,日头恰好迎面正对众人,刺眼得让人下意识地闭目……
“君表哥?!”
忽然,右前方传来一个耳熟而惊喜的男音:
“君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清隽修长的身影刚绕过屋子来到后院,朝这边大步行来,那张娃娃脸上又惊又喜。
“鹤表弟!”韩淮君也是面露喜色地快步上前,亲热地拍了拍傅云鹤的肩膀,露出和煦的笑容,“昨天你随大军凯旋归来,我也去城门那边迎你了,只是昨天人多,你又要向王爷复命,我也找不到机会和你说话。”
傅云鹤飞快地看了后方的韩绮霞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着,霞表妹,怎么昨天她也不跟他说一声?害他没有好好准备一番!
韩绮霞故意转身去关药房的门,赧然地避开了傅云鹤的目光。
韩绮霞身旁的南宫玥没有漏掉这对璧人之间的眼神交换,嘴角微勾。
若是霞姐姐在南疆出嫁的话,那就可以好生热闹一回了……想着,南宫玥眼中又染上了笑意,心情轻快了不少。
傅云鹤搭着韩淮君的肩膀,热络地问道:“君表哥,你什么时候来的骆越城?”
“我是年前才到的……”韩淮君俊朗的脸庞上有些复杂。
傅云鹤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急忙问道:“君表哥,是不是王都出了什么事?!”看霞表妹的样子,应该不是齐王府出事,那就是宫中?
五和膏的事委实也有些复杂,韩淮君心中有千头万绪,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林净尘捋着胡须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家去前头坐下说话吧。”
一行人就簇拥着林净尘往前头的堂屋去了……等到韩淮君把事情的经过一一说了以后,已经过去一炷香了。
傅云鹤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也知道五皇子从祭坛上摔下来的事,却不知那之后竟然又生出了这么多的变化。五皇子不止是大裕的储君,而且还是他们的表弟,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弟……
傅云鹤板着一张娃娃脸沉声道:“君表哥,大嫂,若是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你们可别跟我客气!”
韩淮君没有说话,重重地拍了拍傅云鹤的肩膀作为回应,男人与男人之间,很多时候不需要那么多言语……
小丫鬟上了热茶来,淡淡的玫瑰茶香随着热气缭绕在屋子里,林净尘想到了什么,说道:“昨儿,霞姐儿买了些玫瑰酒回来,大伙儿都尝尝,这家玉酿坊的玫瑰酒应该是骆越城里数一数二的了,口感甘冽,醇厚绵香,而且玫瑰酒可以和血散瘀、清心健脑、滋阴补肾……”
林净尘滔滔不绝地说着,听得南宫玥忍俊不禁地掩嘴笑道:“外祖父,我看玉酿坊应该请您去当掌柜的才是。”
一时间,众人都笑出声来,言笑晏晏,屋子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傅云鹤止住笑后,又道:“君表哥,这么说,你月底前就要回王都?”他的信昨天才快马加鞭地寄出,恐怕还要费些时日……
韩淮君点了点头,不由得朝韩绮霞看了一眼,对傅云鹤点头道:“鹤表弟,你霞表妹这边就要你多照顾着点了……”
看着韩绮霞如今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作为兄长,韩淮君没有吾家有女初成长的喜悦,只有心疼。要是可以平安和乐地活下去,谁又想“无所不能”?!说到底,只是无奈罢了!若非是齐王妃……何至于此!
他话落之后,屋子里静了一静,气氛顿时有些怪异。
除了韩淮君外,在场的其他人都知道傅云鹤和韩绮霞如今已经不止是表兄妹而已,南宫玥和林净尘不禁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韩绮霞的脸上顿时染上了一片红霞,一时间不知所措。
傅云鹤蓦地站起身来,撞到身后的圆凳发出咯噔的声响,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他原本含笑的娃娃脸上笑容一收,乌黑的眼眸清澈而坚定。
只看他的表情,韩绮霞就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了,脸颊更红了。
南宫玥和林净尘也是了然地对视了一眼。
“林家外祖父,君表哥,”傅云鹤一脸正色道,“我昨日回骆越城以后,就已经送了信去王都给祖母和母亲……”
韩绮霞惊讶地朝傅云鹤看去,昨日,他来接她时完全没跟她提起这件事……
而韩淮君却是怔了怔,有些疑惑,不明白傅云鹤给王都去信的事为何要特意与自己还有林净尘提起。
傅云鹤语气坚定地继续说着:“我在信里跟祖母说了我要求娶霞表妹……”他既然要娶霞表妹,当然就要三媒六聘。
什么?!就算是稳重如韩淮君都傻眼了,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滑下去。鹤表弟要娶自己的妹妹韩绮霞?!韩淮君差点没捏自己一把,想看看自己是否在做梦。
傅云鹤当然看得出韩淮君的震惊,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反而因此变得轻快了些,乌黑的瞳孔中闪闪发光,郑重而真挚地作揖,把他该说的话一鼓作气地说完:“外祖父,君表哥,我想聘霞表妹为妻,请两位允许!”
本来他想等王都那边先有了消息,再正式地与林净尘提此事,没想到韩淮君忽然来了。
也好,干脆加快一下进度!
说不准等大哥从南凉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可以娶上媳妇了。
傅云鹤无视韩淮君震惊的表情,乐滋滋地计划起来。
南宫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阿奕和她没有看错傅云鹤,他应该能给霞姐姐幸福吧!
韩淮君的嘴巴张张合合,心中千头万绪,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傅云鹤和韩绮霞是亲上加亲,两家门当户对,这本是一门再好不过的姻缘,如果当初在王都的时候,傅云鹤求娶韩绮霞的话,就算齐王妃想让韩绮霞去和亲奎琅,齐王也不会答应。
想着,韩淮君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韩绮霞身上。
韩绮霞变了,如同凤凰涅槃重生,因为“死”过一回,所以变得更坚强,从一朵暖房中的娇花,变成了路边的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野草。
也或许就是因为韩绮霞的这一“死”,才把这两个原本渐行渐远的表兄妹之间牵上了红线。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想起了远在王都的蒋逸希,韩淮君突然放松下来,释然地笑了。
自己和蒋逸希之间还不是这样……往昔发生的一幕幕快速地在他脑海中闪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时光更无法倒流,自己又何必纠结于一些莫须有的事!
只要韩绮霞能幸福,只要一切都好!
屋子的众人不由得都笑了。
韩淮君清了清嗓子,故意用调侃的口吻说:“鹤表弟,我等着你叫我舅兄的那一天!”
诚然,傅云鹤和韩绮霞面前必然还存在各式各样的阻碍,比如韩绮霞现在的身份,比如傅大夫人的想法,比如……如果是以前的傅云鹤,韩淮君会担心这个只会笑的鹤表弟能够给韩绮霞幸福吗?
可是现在,他只要相信这对有情人就好。
他们俩都不是过去的他们了,现在的他们应该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在韩淮君笑吟吟的视线中,韩绮霞的面颊又红了,半垂小脸。
这一日,一直在林宅用过午膳,南宫玥才打道回府。
次日一早,百卉从林宅取回来了一个小瓷瓶。这小瓷瓶只有一指长,里面装了半瓶透明的液体,这是从整整一斤的五和膏里提炼出来的。
南宫玥把小瓷瓶捏在了手心里。
她是打算让摆衣自己去尝尝这五和膏的滋味,可到底要如何行事……
南宫玥把玩着小瓷瓶,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莺儿,你带几个小丫鬟去采几篮子梅花花瓣回来,各色的梅花都要。画眉,我这就列张单子,你替我去库房找找,我记得库房里应该都有。”
两个丫鬟纷纷应命去了,南宫玥笑吟吟地和百卉说道:“我好久没有亲自动手做口脂了。”
南宫玥在王都的花颜就是一家脂胭铺子,刚开张的那会儿,铺子里卖的口脂和面脂全都是她亲手调制的,直到后来,雇了可靠的师傅后,才彻底放手。
不过,这手艺还没有完全生疏。
南宫玥带着百卉去了小药房,在做口脂之前,得先制香酒。
烧一锅酒,晾至微烫,再把丁香、藿香,用干净的棉花裹好,放到酒中。
这酒要浸上两天两夜。
而在这期间,她需要把采来的梅花花瓣晒干,搅出汁水,过滤并静置一晚,再把花瓣水调成需要的颜色,然后,南宫玥小心地掺入了那瓶浓缩药液……
一罐口脂用了整整五日才成形。
南宫玥把一个小瓷罐轻轻地放在案几上,吩咐百卉道:“你去办吧。”
百卉屈膝应是,带走了那罐口脂……
百卉如何行事暂且不提。
当日下午,骆越城的驿站里,韩淮君敲响了摆衣房间的门。
开门的是丫鬟洛娜。
当得知来者是韩淮君时,摆衣从屋里走了出来,优雅地福了福身,说道:“不知韩公子可是有何指教?”
韩淮君表情淡淡地看着摆衣,开门见山地说道:“恭郡王侧妃,请把上次送来的五和膏,给我一半。”
摆衣眸光一闪,表面若无其事的地问道:“韩公子,这五和膏乃是为大裕五皇子殿下准备的,不知道韩公子要五和膏做什么?”
“恭郡王侧妃,你不必以五皇子殿下为借口,这事儿我自然会去信王都给皇上一个交代。”韩淮君毫不避讳地与摆衣直视道,“明人不做暗事,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要这五和膏是为了让天下第一神医林老神医验明其药物成份。”
他故意在“明人不做暗事”上加重语音,仿佛在说:五皇子殿下可是大裕未来的储君,你以为我们会任由五皇子殿下长期服用这种来历不明的药物吗?
摆衣面色微僵,从韩淮君和吴太医这一路的态度来看,他们对五和膏一直是有所疑虑的,只是无凭无据,这还是韩淮君第一次对她提出如此近似于质疑的要求。
五和膏是百越密药,摆衣身为百越圣女,对它再了解不过。
她有自信,普通的大夫绝对看不出五和膏的具体功效,但是天下第一神医……
天下第一神医林净尘是摇光郡主南宫玥的嫡亲外祖父,这件事在王都的高门大府中几乎无人不知道,难道说,林净尘如今竟是到了骆越城?
摆衣心底有些慌乱,但还是力图镇定,说道:“韩公子,请恕摆衣不能从命。摆衣来南疆之前,奎琅殿下千叮咛万嘱咐,五和膏乃是百越秘药,决不可流落在外。”
韩淮君的目光一下变冷,一霎不霎地盯着摆衣,一瞬间,一股带着杀意的锐气就释放了出来。
摆衣突然记起对方可不是一个闲散的宗室子弟,是曾经上过北疆战场杀敌无数的年轻将士,不由得心中一凛。
这若是普通的女子,恐怕已经被韩淮君的气势吓得退却,但摆衣毕竟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毫不退缩地与韩淮君直视,一双湛蓝的眼眸深邃似冰海般。
韩淮君冷哼了一声,忽然动了,绕过摆衣直接朝里面走去。
摆衣和丫鬟洛娜完全没想到韩淮君竟然敢闯女子的闺房,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公子!”
回过神来的摆衣急忙追了上去。
韩淮君根本不理会她,继续大步往里走去。
这个莽夫!简直如同那个镇南王世子萧奕一般!
摆衣心中暗恼,伸手试图拉住韩淮君,可是对方的背后仿佛长了眼一般,敏捷地一个闪身就避开了。
这下可不妙!
摆衣心底慌乱不已,自己该怎么办,决不能让韩淮君拿走五和膏!
不过是转瞬,韩淮军已经进到摆衣的寝室,凌厉的目光四下扫视着,从窗边的案几,看到美人榻,再看向梳妆台,床榻……
摆衣一咬牙,绕过韩淮君,冲到他跟前,一贯淡然的俏脸上透着一丝气急败坏的味道,用近乎威胁的口吻铿锵有力地说道:“韩公子,五和膏是百越秘药,奎琅殿下冒着泄密的风险献药,也是为了贵国的五皇子殿下!若然韩公子一定要坏了吾百越的规矩,那这药就不献了!摆衣会亲自手书一封向奎琅殿下解释其中的缘由……”
摆衣神色坚定地看着韩淮君,表情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她有把握韩淮君有皇命在身,把五和膏带回王都是他此行的任务,若是自己咬着不放,韩淮君也拿她莫可奈何……
韩淮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两人再次四目对视,目光交集之处火花四射。
内室中静悄悄地,洛娜的心整个都提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突然,韩淮君猛地出腿,一脚狠狠地踢在了一旁的梳妆台上……
洛娜下意识地身子一缩。
“咚!”
一声响亮的撞击声在内室中响起,众人脚下的地板震了一震,梳妆台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原本置于上面的铜镜、梳妆匣、香囊也随之摔落,那梳妆匣更是被摔得连盖子都打开了,其中的胭脂水粉、梳篦、首饰等都四散在地板上,一地的狼藉。
摆衣却反而冷静了下来,心中不屑地想着:果然是莽夫!只会迁怒发泄而已!
“哼!”
韩淮君冷冷地拂袖离去,脚步声在走廊上渐行渐远,直到完全听不到了……
“圣女殿下,”洛娜长吐一口气,“幸好……”幸好圣女殿下让烈毕锐将五和膏好好地收了起来。
摆衣抬手示意洛娜别再说下去,以防隔墙有耳。
摆衣抿了抿嘴,心里有些担心韩淮君不会就此放弃,她必须叮嘱烈毕锐一定要收好五和膏,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与此同时,洛娜蹲下身子,开始收拾起来,咕哝道:“真是个粗鲁的莽夫……圣女殿下,这胭脂还没用多少,就被他弄洒了,还有这口脂……”洛娜看得心疼不已,这可是她们从王都带来的最好的胭脂水粉!
摆衣俯视着这一地的狼藉,心情有些浮躁,道:“洛娜,别收拾了,让人全扔了吧。”她抚了抚衣裙,“我们去买些新的。”
这女子都喜欢胭脂水粉首饰衣裳,闻言,洛娜眼睛一亮,直点头道:“圣女殿下,我记得这驿站前头就有家卖胭脂的铺子,还是家出了名的老字号,不如奴婢随您去那边看看吧?”
摆衣淡淡地应了一声。
洛娜把内室的地板稍稍清理了一下后,主仆俩就出了驿站,在洛娜指引下,沿着驿站所在的华西街往前走去。
远远地,就看到街道的拐角处有一家胭脂铺子,挂着一块巨大的红漆木招牌,只见那颜色鲜亮的招牌上赫然用金漆龙飞凤舞地写着“花月堂”三个大字。
“圣……夫人,奴婢听说花月堂是家名声斐然的百年老铺……”洛娜紧跟在摆衣身后朝花月堂行去,忽然,走在她俩前面的两个年轻姑娘在两丈外停下了脚步。
“杨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买胭脂啊?!”左边的蓝衣姑娘一手拉住了右边的黄衣姑娘,“虽说这花月堂是百年老铺,不过卖来卖去都是那一两样胭脂水粉,哪有若素斋好!”
“若素斋?”那杨姑娘兴奋地微微拔高嗓门,“我听说若素斋新从江南最好的扶风斋里请了一个师傅过来,余妹妹,这可是真的?”
“那自然是真的!”余姑娘点头道,“若素斋最近新出的一款口脂,细腻润泽,颜色鲜亮欲滴,香味宜人,据说是一寸脂,一寸金……”
“那我可买不起。”杨姑娘有些向往又有些无奈地说道,“余妹妹,反正我们都来了,就进花月堂看看吧……花月堂好歹便宜多了。”
话语间,一个小二迎了上来,把那两个姑娘迎进了铺子里,而摆衣却没有继续再往前,而是若有所思地问道:“洛娜,你可听说过若素斋?”
洛娜与摆衣一样是初来乍到,可她是奴婢,为免得主子需要的时候一问三不知,一到骆越城,就打听过城里的一些有名的铺子。此时,她忙说道:“若素斋是骆越城里鼎鼎有名的胭脂铺子,尤其是去年还特意请来了江南的师傅,新制了好几款特别的胭脂水粉,据说,就连镇南王府也是它家的常客,不过这家铺子的胭脂水粉非常昂贵,普通人家是买不起的。”
“这么说来,若素斋才是骆越城最好的胭脂铺子?”摆衣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们去若素斋。”
洛娜应声说“是”,她心知自家主子向来对于吃穿用度都要是最好的,无论是首饰衣裳,还是胭脂水粉……
相比那金碧辉煌的花月堂,若素斋看来雅致了不少,门口摆着两盘君子兰,伙计们穿着一式的青衣,袖口绣着银色的花纹。
若素斋的门口,不时有华丽气派的马车在石阶外停下,伙计殷勤地把一个个贵客迎了进去。
当摆衣和洛娜步行到铺子口时,立刻就有一名伙计迎上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人,目光在摆衣的蓝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做请状:“这位夫人请。”他的态度只是客气,称不上热络。
狗眼看人低!摆衣心中不屑,知道这伙计看自己不是坐马车来的,又穿着打扮得普通随意,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摆衣也懒得跟这等势利眼计较,淡淡道:“你们铺子可有什么好……”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有些尖锐的女音打断:“掌柜的,我可是你们若素斋的老客户了,这新出的‘半月娇’就不能先卖我一盒吗?……你不会是想卖给徐夫人吧?”
循声看去,只见前面的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着紫金双色锦缎褙子的中年妇人,吊梢眉,三角眼,看着有些刁钻。
中年妇人目光灼灼地看着柜台上一个贝壳形状的小瓷罐,那瓷罐做得精致极了,边缘镀金,盖子和罐身都描绘着婉约细腻的梅花图,光是这小瓷罐就让人爱不释手。
“何夫人,怎么会呢!”
柜台后,是一个穿了一件暗红色吉祥如意纹褙子的妇人,大约四十余岁,团圆脸,和气中却透着一丝精明,显然就是若素斋的掌柜的。
那掌柜的笑眯眯地说道:“这‘半月娇’是真的不能卖。何夫人,您是老主顾,我也不瞒您说,制这一罐口脂的工序极为复杂,需要一个月才得这么一小罐。世子妃上个月就定下了。”
“世子妃?!”那何夫人,惊讶地脱口而出,“掌柜的,这半月娇竟是世子妃定的?”
掌柜的自得地挺了挺胸,炫耀地说道:“那是。世子妃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我们若素斋推陈出新,哪像某些个什么老字号故步自封。”
“既然是世子妃预定的,那也只能罢了。”何夫人遗憾极了,接着又道,“掌柜的,等你家师傅制出了新的‘半月娇’,你可务必要先通知我啊!银子绝不是问题。”
掌柜的笑吟吟地连声附和,吩咐伙计把那位何夫人送走了。
何夫人走后,掌柜的正要把那小瓷罐收起来,就见眼前一暗,身前多了一个长着一双蓝眸的少妇。
“这位夫人……”掌柜的习惯地露出热情的微笑。
摆衣不想与她客套,直接道:“掌柜的,我也想瞧瞧这口脂。”
掌柜的笑容一收,上下审视着摆衣,不冷不热地说道:“这位夫人,咱们店里的‘半月娇’是非卖品。”她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仿佛在说,真是不识趣,明明听到这口脂是世子妃预定的,还非要凑上来!
莫不是自己看也看不得?那自己还真要比南宫玥早得手!摆衣目光一冷,道:“掌柜的,你是做生意的……做这一小罐‘半月娇’真的要一个月?”
“……”掌柜的嘴角有些僵硬,眼中闪过一抹心虚。
摆衣看在眼里,淡淡道:“掌柜的,你也不过是想‘奇货可居’罢了。和气生财,何必与银子过不去呢?!我出五百两,你意下如何?”
“这……”掌柜的捏着手中的小瓷罐,还有些犹豫。
摆衣不屑地勾唇,趁掌柜的没留意,突然出手一把夺过对方手中的小瓷罐,笑道:“掌柜的,这罐‘半月娇’卖了我,你再多花些功夫做一罐给世子妃便是。”
说着,她给身后的洛娜使了一个眼色,洛娜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往柜台上一放。
掌柜的盯着那五百两面额的银票,眼睛一亮,难掩其中的贪婪之色,原本她还想去抢摆衣手中的那个小瓷罐,此刻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摆衣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若无其事地说道:“掌柜的,我还要买些胭脂和头油,你可有什么推荐的?”
闻言,掌柜的一双精明的眼眸更亮了,连声道:“有有有!”她打开柜台,从里面拿出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好几个小巧精致的瓷罐,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摆衣满载而归地带着洛娜离去了,昂首挺胸,之前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掌柜的热情地亲自将摆衣送到门口,直到摆衣的身形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掌柜的这才转身回了铺子里,嘴角还是含着客套的笑意。
掌柜的吩咐伙计在前头看店,自己则挑帘往后头的贵宾室去了。
守着门口的一个青衣丫鬟也没进屋禀告,就直接引着掌柜的进了屋,屋子里淡淡的茶香缭绕,宁静致远。
掌柜的低眉顺眼地上前,那恭敬内敛的样子与之前在外头时迥然不同。
“世子妃,”她得体地对着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的女子屈膝行礼,“那百越圣女已经走了。”
南宫玥应了一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盅,嘴角勾出一个浅笑,说道:“烦劳程掌柜了。”
这若素斋其实是老王爷留给萧奕的产业之一,它幸运的没有落入小方氏的手里,而是由老王爷的亲信经营了十几年。南宫玥到了骆越城后,就拿了回来,并从江南请来了师傅制作胭脂水粉。
这一年来,若素斋在骆越城名声鹊起,已是一家数一数二的铺子了。不过,骆越城的百姓只知这是一家老店,无人知道它其实是碧霄堂的产业。
而若素斋的掌柜,能在小方氏的眼皮底下保着这家铺子十几年,自然也是可信的。
如今已经顺利的把口脂“卖”给了摆衣,这五和膏是好是歹,就由摆衣亲身来证明吧……
南宫玥温和地与掌柜的说了一会儿话,又从若素斋里挑了一些胭脂水粉,这才打道回府。
回到碧霄堂,南宫玥就吩咐莺儿把胭脂水粉拿去送给府里的姑娘们。
莺儿屈膝应是,她先去了月碧居,然后才到二房萧霓的院子。
萧霓的大丫鬟桑柔闻讯迎了出来,说道:“莺儿姐姐,姑娘正在抄写佛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家夫人让姑娘在没有抄完前不可见客。莺儿姐姐把东西交给我就成了,请替我家姑娘谢谢世子妃。”
抄佛经?
莺儿微微一怔,不过,她也听说了二夫人信佛,时常带着女儿一起吃素、抄佛经。
于是,她便把胭脂水粉递给桑柔,随后就告辞了。
待莺儿走后,桑柔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她匆匆地回了内室,掀起珠帘,一眼就看到萧霓脸色灰败地斜靠在美人榻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姑娘,世子妃命莺儿姐姐给您送了些胭脂水粉过来,说是若素斋当季新制的。”
见萧霏没有反应,桑柔轻手轻脚的把胭脂水粉放到了梳妆台上,正要说话,萧霓的呼吸忽然就急促了,一下又一次,又重又急,胸口起伏不定。不一会儿,她的额头就已是冷汗淋漓,身体也渐渐蜷缩了起来。
“姑娘!”
桑柔焦急地喊着,忙道,“奴婢去给您拿药。”
“不要……”萧霓抬起手来,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线。
她不想要!
自打正月十五那日回来以后,萧霓就想了许多许多,想到她如何与顾姑娘相识在浣溪阁,如何在送还那串白玉梅花吊坠时与顾姑娘重逢,如何愚蠢无知地服下了顾姑娘给的药……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她哮喘发作的频率明显增加了,原本她几个月都难得发作一回,可是现在,每隔几日就会频繁发作,而这个间隔时间也越来越短。
任何方法都没用,唯有顾姑娘给的药才能够缓解。
就像此刻一样……
“姑娘……”桑柔的眼眶中含满了泪水,却不敢大喊出声。
萧霓拼命地忍耐着,可是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身体里面更是好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就好像那一日一样。
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只知拼命地伸出手来,痛苦地呻吟道:“药、给我药……”
桑柔愣了一下,连忙手足无措地从梳妆台上拿起了那个小瓷瓶,舀出了一小勺黑色的膏药,喂到了萧霓的口中。
药一入口,萧霓的状态很快就好转了,她先是呼吸渐渐平和,紧接着,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坐起身,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就好像刚刚那如死一般的痛苦都是假的,可是,萧霓却知道,一切全是真实的……
“姑、姑娘。”桑柔捏着小瓷瓶,快要哭出来了,“里面的药不多了。”
萧霓缓缓地回头看着她,就听桑柔说道:“药只够吃两三次的量了,姑娘、姑娘……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萧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月十五那日,顾姑娘最后还是给了她药,让她回来后好好考虑,并且警告她,要是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话,那就永远不可能再从她手里得到药。
发作时的痛苦让萧霓生不如死,她不敢轻易去尝试,也不想断了自己的退路。
原本她是想着,要是自己能熬过去的话,就把这事儿告诉大嫂,可是,她熬不过……这几日来,她又发作了两次,可是没有一次能够熬过一炷香的时间。
药还能吃上三次,难道真得要去求顾姑娘吗……
可是,顾姑娘岂会这么轻易的把药给她呢?当然不可能!
她该怎么办……
“桑柔。”萧霓艰涩地说道,“下一次,你把我绑起来……”
桑柔大惊失色,忙道:“这怎么可以!”
萧霓灰暗的眸中透出了一丝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她还想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桑柔。”萧霓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就好像是在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桑柔的心中冰凉的一片:自家姑娘怎么会这么命苦!
可是她们还有什么选择呢?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空中阴沉的乌云层层叠叠,远处传来的轰雷声让主仆俩的心情更加压抑……
时间转瞬而过,正月二十三,南宫玥收下了摆衣递来的请安拜帖。
于是,当日下午,摆衣又一次来到了碧霄堂。
面对南宫玥气定神闲的笑容,摆衣的心里一阵憋屈,款款地福身行了礼。
南宫玥的目光在她娇艳欲滴的红唇上停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勾起,含笑道:“摆衣侧妃免礼。”
半月娇是她亲手调制的,颜色非常特别,尤其当涂抹于唇后,在阳光底下还会闪烁起点点光芒,她不信爱美的摆衣能抵抗住这诱惑。
“多谢世子妃。”摆衣在她的下首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世子妃,摆衣今日前来是代表吾王答复世子妃提出的条件。”
南宫玥微微颌首,那淡定自若的态度,就好像是在谈一笔寻常的买卖。
摆衣忍着心中的不悦,说道:“吾王同意把洛敏加河以北的三城和安南山以西的七城赠于萧世子。”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腰背挺得更直了,气势凛然地说道,“不知世子妃能否替萧世子表达一下贵方的诚意。”
南宫玥笑眯眯地问道:“要如何表达?”
摆衣毫不迟疑地提出了条件,“请萧世子立刻派人前往芮江城,救出吾百越的六皇子殿下。”
南宫玥端起茶盅,慢悠悠地撇着茶沫,说道:“这事儿好办得很。不过……摆衣侧妃何时把我家世子的城池送来?”
摆衣的脸色微微一僵,说道:“世子妃是何意思?”
“本世子妃只是想稍稍提醒一下摆衣侧妃。”南宫玥神色一凛,抿了一口茶后,放下茶盅说道,“如今是贵主有求于我南疆。虽说贵主愿以十城作为交换,可说到底这十城就如同镜花水月,还得靠我南疆的男儿们浴血打下来,而贵主付出的其实仅仅只是一句话。说来,我南疆才吃了大亏。我看这么着,摆衣侧妃不如先替贵主表达些许诚意,把城池送来,世子自然也会投桃报李,表达一下我南疆的诚意。”
摆衣顿时语塞,萧奕本就是奉旨要替奎琅殿下复辟,已经凭白得了百越的半壁江山了,在南宫玥的嘴里,却说得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下姿态说道,“世子妃误会了,哎,六皇子殿下是奎琅殿下的胞弟,如今被伪王软禁,奎琅殿下只是想请萧世子再帮一个忙。……若是此事成了,奎琅殿下愿再送上一座金矿作为道谢。”
南宫玥悠然地品着茶,笑而不语。
摆衣用力咬了咬后槽牙,继续说道:“一座金矿,两座银矿……”她注意着南宫玥的神色,见南宫玥依然不为所动,她一咬牙,说出了底线,“再加上安南山西北的两座城池。”
南宫玥笑了,孺子可教地说道:“本世子妃倒也不是为了这些,既然与贵主合作了,这点小事还是不成问题的。”
摆衣勉强笑了笑,心痛的仿佛要滴下血来。
摆衣这次本是信心满满而来,在骆越城这段日子,她简直就是在南宫玥的打压下渡过的,本以为这次付出了百越的半壁江山,总算能够压住南宫玥一头,再顺势让南宫玥替萧奕答应出兵救出六殿下,以此来展现自己的能力。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南宫玥一步步地逼到了六殿下给的底线。
可既便如此,她也只能说道:“多谢世子妃。”
摆衣的心中暗恨,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只要那件事情成了,现在付出的一切根本算不了什么!到时候必会让萧奕十倍偿还!
想到这里,摆衣起身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说道:“这是盖了吾王私章的字据,还望世子妃收好。恳请萧世子为吾王复辟,届时百摆南疆将永为盟友。”
南宫玥伸手接了过来,“好说。”
见她终于收下,摆衣松了一口气,总算,这次南疆之行没有白来!
摆衣坐了下来,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后,试探地说道:“世子妃,摆衣这次来也是为了来向世子妃辞行的。……再过几日,摆衣就会带着五和膏回王都去了。”
南宫玥微微一笑,说道:“本世子妃届时不方便相送,还望摆衣侧妃走好。”
摆衣留意着她的神情,哪怕自己提到“五和膏”时她也没有半点异样,甚至并没有因此要挟自己留下一些,莫非上次韩淮君想要找林净尘验药其实是他自己的主意?
不过,至少可以证明那批五和膏应该不是南宫玥劫走的,否则韩淮君也没必要如此鲁莽行事……也许是伪王努哈尔故意想要坏了奎琅殿下的大事吧。
摆衣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告辞。
待她走后,南宫玥打开了锦囊。
锦囊中是一张绢纸,字迹绢秀,显然是出于女子之手,其后则是奎琅的私盖和手印。想来奎琅是给了摆衣一张盖章并按了手印的空白绢纸,以便摆衣可以便宜行事。
南宫玥把绢纸塞进了锦囊里,随手给了百卉保管。
南宫玥原本就怀疑这短短的时日,摆衣是不可能从奎琅那里得到答复,如今看来确是如此,拍板做下这笔交易的并不是奎琅,而应该是百越的六皇子。
这倒是有趣的很!
又过了几日,最后一批,足足五十斤的五和膏到了骆越城,次日一早,韩淮君前来向镇南王辞行,随后便去了林宅。
韩绮霞亲自下厨摆了一桌席面,与傅云鹤,南宫玥一起为他践行。
这一次离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正月三十,韩淮君一行人,带着五和膏离开了骆越城。
与此同时,一只灰色的信鸽飞进了碧霄堂。
鹊儿捧着鸽子笑盈盈地跑了进来,说道:“世子妃,是世子爷的信。”
“阿奕的信?”
南宫玥放下手上绣到一半的腰带,站起身来,欣喜道:“快给我。”
“幸好今日小灰不在。”鹊儿逗趣地说道,“不然,咱们碧霄堂又要热闹了。”
南宫玥抿唇而笑,小灰这些日子以来骆越城和登历城两头跑,玩得乐不思蜀。这不,才刚刚回来几日,就又溜出去玩了,要是晚上不回来,估计又是飞去了登历城。只希望等萧奕回来后,它能够稍微乖一点……
南宫玥笑吟吟地从竹筒里拿出绢纸,这才刚看了第一行,她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欢喜地说道:“阿奕要回来了!”
在傅云鹤他们回了骆越城后,田禾就以需要帮助萧奕整顿四城军务为由去了登历城,而事实上,他一到登历城就接了萧奕的密令,率兵去了南凉的乌藜城。
南凉的散兵游勇早已被萧奕扫荡一空,原南凉王室尽诛,整个南凉尽数落到了萧奕的掌控中。
由老将田禾接手整顿南凉的政务与军务,萧奕终于可以放心回了登历城。
萧奕在信中告诉南宫玥,最晚再过半月,他就会和官语白一同带兵凯旋而归。
这打了大半年的仗,最终以南凉的亡国彻底告终!
“如今是正月三十,也就是说阿奕会在二月十五以前回来。”南宫玥眉开眼笑,脸上尽是幸福的笑意。
一旁的几个丫鬟闻言也是欢喜极了,这些日子以来,为了让世子爷无后顾之忧,世子妃所付出的辛劳,她们全是看在眼里的。
终于,世子爷要回来了!
官道上,数万兵马步履匆匆而过,飞扬的尘土伴随着隆隆的脚步声,浩浩荡荡。
这一行人马是三日前从登历城出来的,正往骆越城而去。
为首的是两个年轻的男子,一个着紫金的衣袍,意气风发,如那初升的旭日;一个着月白的衣袍,内敛斯文,如那夜幕中的一轮明月。
日与月交相辉映,如同那黎明的破晓时分,月落日升的那一瞬间,吸引后方的人不由将目光集中在这二人身上。
此刻,两人并肩而行,都是蓄意放缓马速,让胯下的马匹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子。
萧奕嘴角含笑,漫不经心地看着官语白说道,“……就这么说定了,等到天气暖和些,你去一趟乌藜城吧。”
“阿奕。”官语白有些无奈,“何必等天暖,我……”
萧奕毫不犹豫地反对道:“不行!”
南凉刚刚拿下,为了能把它牢牢地掌控在手里,无论是政务、军务还是民生都需要好好整治,官语白前去坐镇是势在必行的。只是为了什么时候去这个问题,两人已经争执一路了。
官语白的意思是即刻就出发,但萧奕却不同意……
“南凉穷山恶水,哪怕冬季不下雪,也湿冷得很,阴雨连绵,常常十天半月不见太阳,小白,这个季节你不能去,对你的身体不好。”萧奕一脸正色地说道,“如今有田禾在乌藜城坐镇,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岔子。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
萧奕剑眉一挑,自信满满地说道:“就算出了岔子,我能打下它一次,就能打下第二次!总之,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
官语白失笑地看着他,见他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终于颌首应下,目光温和清远。
萧奕满意地点了点头,后方的小四同样也舒展眉头,连握着缰绳的手都放松了不少。
萧奕笑吟吟地又道:“……总之,南凉如今是完了,再无翻身的可能性……接下来就该轮到百越了。”
他微微挑了挑右眉,笑容贼兮兮的。
官语白被他的笑容感染,忍不住也跟着翘起了嘴角,指节习惯性地叩动了几下,道:“阿奕,等回骆越城后,你就让人给努哈尔去一封信……”他乌黑的眸子半眯,那微扬的嘴角透出一丝和萧奕类似的狡黠,“既然奎琅给了如此优渥的条件,努哈尔也该有所表示,是不是?”
奎琅“大方”的给出了十二座城池,加上一座金矿和两座银矿,努哈尔想要压过奎琅,唯有继续加价。
“努哈尔若还想要这王位,想必不会让我们失望。”官语白淡淡道。
“古语说的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萧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一次还要多亏了臭丫头的口才,硬生生地把奎琅提出的条件,提升到现在这个地步。臭丫头若是个男儿身的话,也不知道会在朝堂上绽放出怎样的异彩……不对,臭丫头若是男儿身,他可不就没媳妇了?
咳咳,看来自己还是得给岳父岳母好生送份礼过去才行。
萧奕下意识地抬眼朝前看去,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惊喜地瞪大了双眸,仰首指着前方脱口而出道:“小白,快看,寒羽飞起来了!”
这几日来,寒羽总是耐不住的扑腾翅膀,萧奕和官语白都觉察到,它该是时候学习飞行了。
果然,在尝试了几次后,今日真得飞起来了。
官语白抬眼顺着萧奕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右前方,距离地面约莫四五丈的半空中,一只白色的雏鹰正拍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着,一不小心就失去平衡,歪着翅膀往下掉了几寸……
一直紧紧注视着雏鹰的小四眉头一皱,臀部稍稍离开了马鞍,就要腾空而起……
官语白的眼角瞟到小四的异动,阻止道:“小四!”
寒羽是鹰,他们可以鼓励,可以奖励,但是必须让它自己学会飞翔!
“……”小四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甘愿地又坐回了马背上,紧紧地攥着马绳,双眼还是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寒羽。
寒羽使出吃奶的劲儿奋力地拍了两下翅膀,“啪嗒啪嗒”地又往上飞了一寸,歪歪斜斜地继续往前飞去。
它吃力地飞了好几丈远,然后略显圆胖的身子又是一歪,再次往下掉了一些,看得小四随着它的动作一惊一乍,时刻待命。
这时,一头矫健的灰鹰忽然展翅从寒羽的下方滑翔而过,正好将小家伙托了起来,然后载着它猛地往上飞去,尖锐如钩的鹰喙中发出嘹亮的叫声,与寒羽还有些稚嫩却掩不住兴奋的鹰啼交叠在一起……
萧奕看着不由发出爽朗的笑声。
小四皱了皱眉,紧盯着空中的小灰,就怕它一不小心把寒羽给摔下来了。
很快,小灰就栽着寒羽开始往下滑翔,滑到距离地面四五丈的高度,寒羽就自己拍着翅膀又开始歪歪扭扭地往前飞,小灰紧跟在它身旁,偶尔用明黄色的鹰喙帮它调整一下飞翔的姿势……
一大一小的两头鹰在天空中翱翔,渐渐地,小的那只越飞越稳了。
有小灰看着寒羽,萧奕和官语白也放松了下来,萧奕对着官语白笑道:“小白,你看我家小灰多帅气啊!”他炫耀得意的样子仿佛在说,小白,我家小灰这么好的鹰哪里去找啊!绝对配得上寒羽!
官语白失笑地摇了摇头,也是眉眼飞扬,心情很是不错。
两人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一路疾驰,后方数万大军跟在后头,无数个步履声和马蹄声交错重叠在一起,咆哮如雷的声势回荡在官道上,久久没有散去……
半个时辰后,官道前方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一个小镇。
在前方探路的于修凡和常怀熙回来禀道:“大哥,侯爷,前面就是河和镇了。”
河和镇!萧奕和官语白互看了一眼。
于修凡和常怀熙二人自打被编入新锐营后,就由官语白带在身边亲自安排训练和布置任务。这一路回来,更是让他们俩各自带了十人,充当起斥候。
说是斥候,这一路其实也无惊无险,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们去了解何为斥候。
于修凡继续禀道:“大哥,我打听过了,过了河和镇后,下一个城镇约莫有一天的路程,要不让大伙儿歇息一下,用些干粮,然后补充些水再继续上路?”
萧奕语气淡淡地应了一声。
于修凡这才隐隐感觉到四周的气氛似乎有些凝重,忍不住朝后面的常怀熙看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常怀熙耸了耸肩,意思是,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啊?!
于修凡指明了河和镇的方向后,因萧奕没有命他们继续出去探路,就默默地放缓马速,和常怀熙一同随行在后。
待大军声势浩大地抵达河和镇外时,萧奕的军令就火速地下来了——
令大军在河和镇外驻扎一日,明日再继续启程!
听闻军令的那一刻,于修凡心头的疑惑更浓了,现在还不到正午,大哥为什么要下令驻扎一日呢?!
不止是于修凡不解,众将士也是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有人对此发出任何的质疑,身为军人,服从命令本来就是他们最基本的准则。
数万士兵都训练有素地在各自的上级安排下,开始各司其职地准备扎营,一切井然有序……
于修凡暗暗地又和常怀熙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想着要不要再去试探一二,就听一阵马蹄声自镇子口的方向传来,一个青衣骑士骑着一匹棕马朝这边疾驰而来,明显此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来者不过是独自一人,因此在场的将士们大都也没太在意,唯有于修凡注意到萧奕和官语白都在看那来人……
难道说世子爷为了等人才打算在此驻扎一日?
思绪间,于修凡发现来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等对方的棕马到了九、十丈外,于修凡总算认出了对方,脱口道:“周大成!”奇怪?周大成年前不是和大嫂一起回骆越城了吗?怎么他看着好像是特意在此处等着大哥?
马上的周大成“吁”了一声,在距离萧奕三丈远的地方停下马,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上前对着萧奕抱拳行礼:“世子爷!侯爷!”
萧奕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沉声问道:“周大成,如果我们即刻出发的话,今天傍晚前可能抵达?”
萧奕说得没头没尾,但是周大成却明白他的意思,抱拳道:“世子爷,我们快马加鞭过去,两个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周大成是在接到萧奕的命令后,特意来此等候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他们带路,一同再去一趟西格莱山的矿场。
让那矿场的邓管事一伙人多逍遥了数月,这一次也该是算算总账的时候了!
萧奕当即从随行的大军中挑出了一百玄甲军,即刻上路。
“哒哒……”
近百人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到马蹄声了,只留下那飞扬的尘埃如浓浓的灰雾般弥漫在官道上方。
从河和镇到西格莱山,若是快马加鞭,需要两个时辰左右。但顾及官语白的身子,萧奕刻意放慢了马速,一行人,一直到黄昏时分,才堪堪到达了目的地。
后方的周大成驱使胯下的马匹加快速度,在落后萧奕一个马身的位置,朗声禀道:“世子爷,过了前面的岔道,再往前行五里左右就是西格莱山了。”
萧奕应了一声后,说道:“按计划行事!”
“是!”后方的玄甲军士兵们应了一声,百人在岔道口训练有素地兵分两路,各自策马奔腾。
“哒哒哒……”
马蹄飞扬,如同一阵阵寒风般呼啸而去……
西格莱山下,矿场负责守门的大汉远远地就看到有数十人策马往这边而来,起初面色一凛,急忙让另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去通报,可是当他注意到来人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时,又放松下来,赶紧叫住那个“黑炭”:“大力,你去跟邓管事说,那个周大人又来了。”
大力应了一声,立刻匆匆地上山去找邓管事了。
马蹄声越来越响亮,很快,以萧奕和官语白为首的几十人就抵达了铁门外。
那守门的大汉急忙快步迎了上去,当日周大成曾过矿山催促铁矿,因而他还是见过一两回的,知道这人惹不起,便赔笑着说道:“周大人,是您啊!”心里却是嘀咕着:这位周大人怎么又来了!……莫非对方还想要更多的铁矿?!
他当然注意到了周大成身旁还有两个出色的青年,一个形容昳丽,一个斯文儒雅,看来都是人中龙凤。
听说上一次这位周大人是伴着萧二公子来的,难道说这其中一人就是那个胡搅蛮缠的萧二公子?!
想着,守门的大汉头都大了,上次萧二公子带着这位周大人从矿场弄走了两百五十石铁矿,让邓管事伤透了脑筋,好不容易才筹集了足够的铁矿石总算送走了这尊得罪不起的大佛。
要是对方尝到了甜头,再来一次空手套白狼,他们可吃不消啊!
周大成翻身下马,无视对方僵硬的笑容,趾高气昂地问道:“邓管事可在?”
“在!在!小的已经派人去给邓管事传讯了。”守门的大汉急忙回答,然后试探地问,“周大人,不知道大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周大成似笑非笑地瞥了对方一眼,那轻蔑的眼神仿佛在说,就算是有事,也轮不到向你交代!
周大成也不再理会那守门的大汉,随意地弹了下手指,冷漠地吐出五个字:“好狗不挡道!”
来者不善!
守门的大汉立刻意识到不对,急忙抬手朝胸口摸去……
可惜,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而已,周大成弹手指的手势仿佛一个暗号般,随行的几个士兵已然各自出手,其中一把匕首划过那个守门大汉的脖颈,不止是他,另外还有两个守门人同样免不了割喉的命运。
“刷刷刷——”
几道银色的寒光闪过,铁门附近已经多了三具尸体。
“小白,我们走吧。”萧奕一边利落地翻身从乌云踏雪上下来,一边对官语白说道。
随行的数十个玄甲兵都下了马,萧奕和官语白几人在周大成的指引下缓步朝上山走去,而其他人早就跑到了前方,把矿场里的那一干小喽啰利索地“清理”干净。
当他们行到半山腰,山上矿场的方向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两下短,一下长,再两下短。
周大成顿时眼睛一亮,豪爽地击掌笑道:“世子爷,他们得手了!”
一炷香前,他们带来的百名玄甲兵在五里外的一个岔道处兵分两路,一半跟着萧奕、官语白和周大成从正门走,另一半人马则从西格莱山的后山绕上去,然后再两头包抄,把这里的一干百越探子一网打尽。
想着,周大成黝黑的脸庞上不禁露出一丝骄傲。如今的世子爷早不是几年前的势单力薄,区区一个邓管事和几个小喽啰根本不值一提,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众人继续往上走去,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胡子士兵步履匆匆地从山上下来,对着萧奕和官语白抱拳禀道:“世子爷,侯爷,那邓管事、宋副管事以及外号虎爷的樊人虎三人已经束手就擒,其余手下一律毙命,这里的一干矿奴全部安然无恙,现在暂时由我们的人手看管了起来!”
萧奕嘴角一勾,笑吟吟地看向官语白道:“小白,我们去会会这邓管事吧。”
萧奕笑得眉眼弯弯,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
官语白也笑了,笑得温文儒雅,伸手作请状,。
明明这两人无论外貌、性格,还是气质,都是天差地别,迥然不同,但是这一刻,周大成却莫名地觉得这两人好像有一点诡异的相似。
是自己的幻觉吗?
周大成眉头抽动了一下,无论如何,他现在已经开始同情那个邓管事接下来的命运了。
一行人在周大成魂飞天外的思绪中继续前行,只是现在带路的人则换成了那小胡子士兵。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间书房中,三个男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正是那邓管事、宋副管事以及樊人虎,他们皆是不省人事。书房外,有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外,书房里头还有三个士兵看守着那昏迷的三人。
见萧奕和官语白进来,众人都是齐声抱拳行礼,跟着其中一个士兵禀道:“世子爷,侯爷,小的几个暂时把他们打晕过去了。”
萧奕应了一声,盯着倒在地上的邓管事,目光微沉。
他表面还算平静,但内心却不然。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可能与母妃之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双手就不由地紧紧握成了拳头。
周大成有些担忧地看着萧奕,萧奕忽然又动了,大步走向窗边,懒洋洋地在一把玫瑰椅上坐下了,缓缓道:“小白,就交给你了!”
官语白在萧奕身旁坐下,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浅笑,黑眸幽深似海,扫视了书房一圈后,才道:“先把这个邓管事弄醒吧。”
“是,侯爷!”小胡子应了一声,一桶冷冰冰的凉水直接当头浇到了不省人事的邓管事头上。
邓管事猛地打了个激灵,缓缓地睁开了眼,起初眼神还有些茫然,但立刻就变得锐利起来,猛地坐了起来,警觉地环视着四周,在萧奕、官语白、周大成身上一一掠过……既然连老宋和阿虎都被制服,那么其他人怕也是如此,甚至于丢了性命!
邓管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只能外强中干对着周大成质问道:“周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适才昏迷以前,邓管事正在书房里对账,忽然听到外面一片喧哗夹杂着呼喊声和求救声,可是他才刚出书房,就被人从身后打晕了。
邓管事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此刻的情况不对劲……不,何止是不对劲,是大大的不妙!
在场的这伙人中,他只认识周大成,也只能把矛头直指周大成,以质问的态度试探一下深浅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对方此行是为了什么,还有他们……又知道了多少?!
想着,邓管事眼帘半垂,努力隐藏住心头的不安,劝自己镇定,千万别自己吓自己,反而自乱阵脚。
周大成没有说话,请示地看向了坐在窗边的萧奕和官语白,官语白将目光移向萧奕,云淡风轻地说道:“世子爷,您看该如何处理此人?”
世子爷?!这个容貌俊美的紫袍青年是镇南王世子萧奕?!
一瞬间,邓管事脑中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萧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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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王世子怎么会在这里?!
邓管事一双锐目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凸了出来。
上次是萧二公子,现在又是萧世子,这可是萧奕啊!
和那个二世祖萧栾不同,“杀神”萧奕可是他们百越不共戴天的仇人!
自己今日还能全身而退吗?
邓管事只觉得浑身像是浸泡在冰水中一样,冷得发寒,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心中千头万绪不断地翻涌着。
这个时候,邓管事已经感觉到了当初萧二公子行事处处透着不对劲,其实当初他也曾一闪而过地怀疑过什么,但是平静如常的生活让他很快就把那一丝的怀疑抛诸脑后……他终究是大意了!
好一会儿,邓管事突然沉声开口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今日才动手?”
在问话的同时,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邓管事心中,难道是因为当时萧奕还在前方战场?
可萧二公子乃是镇南王的继室之子,据说这两兄弟一向水火不容,萧二公子怎么可能跟萧奕一条心呢?!
等一等,那位年轻公子真的是萧二公子萧栾吗?
邓管事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记忆中的“萧栾”轻佻之余有些娘娘腔,身形单薄荏弱,而眼前这萧奕虽然形容昳丽,容颜比女子还要明艳,可是那漫不经心中透着几分凌厉的气质让人决不会错认他的性别……
这两人看起来无论是容貌到气质都迥异,真的是亲兄弟吗?
难道当初那位所谓的“萧二公子”只是借着萧栾的名头来自己这里探路的?而自己却傻得被对方骗走了两百五十石的铁矿?生生送了一大笔军饷给南疆军?!
邓管事只觉得喉头一甜,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有意思!萧奕似笑非笑地看着那邓管事微微挑眉,他们这边还没有问话,对方倒是先试探起他们的口风来。不过既然决定把邓管事交给官语白,他就不打算再出声。
官语白微微颔首,抚了抚衣袖,然后看向那邓管事,温声道:“这位兄台,不管你是否真的姓邓,我就称呼你一声邓管事吧。”
邓管事不语,仿佛根本就不屑理会他。
小四微微眯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气。
官语白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又道:“邓管事,你所料不差,你早已经漏了马脚。还有,‘那个人’的确不是萧二公子。”
邓管事瞳孔猛缩,目露震惊地直视着坐在萧奕身旁这个温文儒雅的年轻公子。
对方能与萧奕平起平坐,想必也不是什么普通的角色。
可是,萧奕此人无论容貌还是气质都太过醒目突出,以致刚才邓管事几乎无视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书生,直到此刻,才不得不直视对方的存在。
邓管事仍旧沉默不言,心底却起了一片惊涛骇浪,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心头:
这个人究竟是谁?!
此人如何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是有窥心之术,还是对方不过是在诈自己?!
对方到底意欲何为?!
……
即便是周大成,也是惊讶地看向了官语白,心想:这个安逸侯,说话行事还是这般让人难以预料。
官语白淡淡地笑了,继续说道:“邓管事,我在王都时曾与贵主奎琅有过几面之缘,奎琅殿下确实是个枭雄,即便是一时不得志,仍然有像邓管事这样的人才效忠于他。”
萧奕他们果然是知道了!知道自己是百越人,知道自己效忠于奎琅殿下!领悟到这个事实后,邓管事反而冷静了下来,又想明白了不少事。
既然“萧二公子”的事是一个陷阱,那么,那个跑去告官的逃奴想必和“萧二公子”是一伙儿的,这么说来……
“你们拦截了我送去给六殿下的信?”邓管事缓缓道,心如明镜。
当初,为了筹集“萧二公子”要的两百石铁矿,自己曾写了一封信让老宋送去芮江城向六皇子殿下求助……如今想来那一切都是“萧二公子”算计好的,逼得自己不得不对外求助。是啊,也唯有如此,他们才会知道这座矿山和奎琅殿下有关。
那么,他们必定也早就知道这是一座盐矿,而非铁矿了。
怪来怪去,还是怪自己在此顺遂了近二十年,太过安逸,才会马失前蹄……
想着,邓管事心中苦涩难当,这一次,他是要栽在这里了,只希望不会连累到远在王都的奎琅殿下。
官语白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奎琅把如此重大的任务交付给你,想必你与他之间并非是普通的主仆,或者说,你的旧主和奎琅有非同凡响的情分。”
十九年前,奎琅不过是一个不到十岁的童子,这盐矿最初的主人显然不会是奎琅。
盐是每个人日常的必需品,自古以来,私盐就代表着足以令无数人铤而走险的暴利,更何况是在缺盐的百越。盐矿的旧主愿意把这代表着巨大利益的盐矿交给奎琅,想必与奎琅关系匪浅,比如父母血亲……
而奎琅有了这个盐矿后,也难怪可以在百越王在世时,就在百越国内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即便前几年百越连年征战周边小族,奎琅手头都有足够的军饷支撑。
邓管事沉默以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事到如今,他没什么好说的,对方也别想从他口中得知什么,左右也不过一死!……再者,就算他招了,萧奕就会放过自己吗?
邓管事的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一时间,书房里寂静无声,三个士兵目光冰冷地瞪着那邓管事,心道:这该死的南蛮人,都已经是阶下之囚了,还敢如此傲慢!
而萧奕仍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着急,就算邓管事不说,小白自然也有法子从对方口中撬出他想知道的东西。
他随手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哗啦啦——”
茶水声回荡在小小的书房里,声响不大,可是在邓管事的耳里,却像是无限放大一般,他的额头不自觉地沁出了汗珠。
“小白,喝水。”萧奕也替官语白倒了一杯。
官语白不客气地接过,悠闲地饮着茶水,看这两人的样子就好像是在茶楼听书饮茶一样。
“听闻贵主奎琅殿下的母亲乃是贵国上一代的圣女?”官语白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悠然自得地开口道,“贵国的两代圣女皆非凡俗女子,有大智慧,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
邓管事心中一惊,此人为何又突然提起了早已经先去的王后,或者说是太后。……不过,把那摆衣和太后相提并论,未免也太看得起摆衣了,摆衣哪有太后高瞻远瞩,老谋深算!当年,若非是太后,先王又如何坐的上王位!由大皇子殿下继位那是理所当然的!
官语白一直在观察着邓管事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自然也没错过对方眼中的那一丝轻蔑。
看来他猜的不错,自古皇家无父子,当涉及王位与权利之争时,就是亲生父子也会反目成仇,百越王又怎么可能把事关国家命脉的盐矿交到奎琅手中,这个盐矿果然是奎琅的母亲,也就是百越上一任圣女传给奎琅的。
官语白放下手中的茶杯,含笑道:“邓管事,贵国将这个矿场握在手中足足十九年,还为此杀了方家的袁副管事灭口……难道说这些年来,方家就没有怀疑过?就从来没有派人来探查过?”
邓管事斜眼朝官语白看去,冷笑道:“你是想问我们是不是和方家勾结吗?……难道我说没有,你就会信吗?”他眼中浮现出一丝不屑,看来此人也不过如此,前面那些个故弄玄虚的话,果然是对方在诈自己!……哼,就让他们大裕人去狗咬狗好了!
想着,邓管事的眼神变得阴毒起来。
官语白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笑,从这邓管事的语气,对方显然不知道老镇南王曾经来西格莱山探查的事。也是,老镇南王这般人物,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漏了马脚!若是老镇南王的死与矿场有关,以他的英明神武,恐怕是栽在熟人手里吧……这个人是在萧家,还是在方家呢?!
那么,接下来就还剩最后一个问题……
官语白眸光一闪,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问道:“邓管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教,十九年前,你可曾去过和宇城?”
最后一个问题?和宇城?!什么意思?
邓管事的眼中掩不住的疑惑,看起来一头雾水。他明明什么也没说,为什么对方却表现得他好像已经招供了?!
官语白从他的眸中得到了答案,蓦然站起身来。
萧奕也站了起来。
孙馨逸的姨娘说当年去方府的人是个男子,那么就肯定不是奎琅的母亲,也不是这邓管事,不管是谁,此人有可能还活着,而邓管事对此显然一无所知。
两人毫不留恋地出了书房,邓管事几人的结局不言而喻。
官语白忽然开口道:“阿奕,别急。”
他们一定会找到幕后的真凶,让亡者在天之灵得以安眠!
不过四个字,官语白说得轻描淡写,但是这四个字由他口中道来,却有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萧奕朝官语白看去,此刻,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在了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温和,却又蕴藏着无比强大的力量。
萧奕一霎不霎地盯着官语白。
是否,当年处于最低谷时,官语白也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自己:官语白,别急。
萧奕嘴角一勾,释然地与官语白相视一笑。
斯人已逝,最重要的是现在。
萧奕缓缓道:“小白,我们慢慢来。”
没错,不能急。
都快二十年了,连祖父在世时,也只是初探端倪,对方绝对不可小觑,他们要稳扎稳打地一步步来……
萧奕的拳头不由得紧握了起来。
这时,后方传来了数人的步履声,周大成和几个士兵走了出来,禀道:“世子爷,已经解决了。”
顿了一下后,周大成又请示道:“世子爷,这里的矿工该如何处置?”放了,亦或是……
萧奕沉吟片刻,沉声吩咐道:“这些人暂时还不能放走。周大成,我们这次带来的人手留一半在此处,你也暂且留下,这个矿场还必须继续‘经营’下去!”
萧奕意味深长地在“经营”这二字上加重音量。
周大成立刻了悟,抱拳道:“是,世子爷。”
只要这个矿场还在,就是一个饵,就自然会有来自百越的“鱼”自己上钩!
半个时辰后,数十匹骏马自山下的铁门中驰出,在夕阳下,沿着官道奔腾而去,将西格莱山远远地抛在了后方……
待到月上柳梢头,萧奕一行人总算抵达了河和镇与大军会合。
大军就驻扎在河和镇外一里的一片杂草地上,月光下,无数个营帐密密麻麻地分散在四周。附近都静悄悄地,将士们多已经歇下,只有部分士兵巡夜时的脚步声和篝火燃烧时的滋滋声,以及夜空中偶尔传来的一阵阵嘹亮的鹰啼声……
“大哥,侯爷!”于修凡还没睡下,远远地就看到萧奕一行人归来,激动地朝他们跑来,嘴里兴奋地指着天空高喊道,“大哥,侯爷,你们快看!寒羽这小家伙学会飞了!”
与他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常怀熙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悠然自得。
众人都循着鹰啼抬眼望去,只见偌大的银月旁,一灰一白两头鹰正展翅盘旋着,发出得意欢喜的叫声,白天时还飞得歪歪扭扭好像随时都会失去平衡的寒羽此刻已经在夜空中、月辉下飞得如鱼得水,一时振翅,一时展翼,银色的月光洒在灰鹰和白鹰极富光泽的羽毛上,像是给它们披上了一层银纱。
夜空,银月,双鹰,看来如此和谐,就像是名家笔下的一幅夜月逐鹰图。
忽然,寒羽急速地俯冲下来,如同一道利箭般射向官语白和小四,然后又悠然地在两人头顶上方时缓时急地绕着圈,得意地啼鸣着,仿佛在说,快看快看,我飞得多好啊!
看着活泼的寒羽,连一贯面无表情的小四都是嘴角微勾,黑眸在月光的照拂下熠熠生辉。他难得给了一旁的小灰一个好眼色,心道:看在它教寒羽学会飞的份上,明天给它准备一份肉干吧。
萧奕也在仰首望着空中的双鹰,自从西格莱山的矿场出来,他的心底深处便残留着一丝抑郁,直到此刻,才算是豁然开朗。
萧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理所当然地说道:“小灰,好样的!你离娶个媳妇回家又更进了一步。”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小四听到,嘴角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萧奕瞥了小四一眼,发出爽朗的大笑,朗声道:“小白,小凡子,还有小熙子,天色不早了,都早点去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启程!”
看着小灰欢快地绕着寒羽打转的样子,萧奕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水光潋滟,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家见他的臭丫头了!
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为了让官语白多休息一会儿,次日直到辰时萧奕才下令拔营起程。
数万大军声势浩大地一路北上往骆越城而去。
所经之处不时有百姓从附近的城镇赶来,夹道欢迎,热烈鼓掌。
二月十五,酉时前后,大军抵达骆越城。
作为镇南王唯二的儿子,萧栾代表镇南王带领众将出城迎接萧奕。
然而,只要一想到那个混世大魔王的大哥就要回来了,萧栾就头皮发麻。
萧栾在距离骆越城三里的郊外提心吊胆的等着,直到大军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半空中肆意飞舞的旌旗上——
这是镇南王世子的旌旗!
萧栾盯着那面旌旗越发不安了,可也不能临阵脱逃,只能胆战心惊地看着那面旌旗一点点地靠近……
然后是大哥似笑非笑的脸映入眼帘,吓得萧栾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下马相迎。
与他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姚砚等将士利落的下马动作,不少将士看了都是暗暗摇头,心道:还好镇南王府还有世子爷。
“大哥!”
“见过世子爷!”
萧栾及众将士纷纷给萧奕抱拳行礼,一个个皆是声音洪亮,马上的萧奕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免礼。
萧栾咽了咽口水,好像背书似的抱拳道:“大哥,父王命我来迎你回城。大哥,”说着,他看向了萧奕身旁的官语白,“侯爷,你们一路辛苦了,我们赶紧回王府吧!”
萧奕只是扬眉,而官语白却是微微一笑,温声道:“萧二公子,有劳了。”
他温润的笑容让一直紧绷的萧栾一下子放松了不少,心道:还是安逸侯脾气好,上次自己有难,他就好心指导自己写字;而且也与自己兴趣相投,光是听自己说小灰就可以听上一天……怎么偏偏安逸侯不是自己的大哥呢?!
萧栾殷勤地说道:“官大哥,我瞧你都瘦了,在外头一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吧?这次回了骆越城,你可要好好休息休息,等休息够了,我带你四处逛逛,这骆越城里有好几家馆子的东西很好吃,官大哥你一定会喜欢的……”
看他说得热络,一旁的姚砚等人都有些无语,不禁面面相觑。
直到萧奕不耐烦地轻咳一声,萧栾才恍然大悟地回过神来,尴尬地收了口,灰溜溜地上马。
众人继续往城门的方向走去,至于萧栾,自然是不敢跟在萧奕身后的,畏手畏脚地缩在了官语白的身旁……
百姓们都已经得知今日世子爷会率军回城的消息,全都自发地聚集在城门口。
整个骆越城都沉浸在大军凯旋归来的喜悦中。
在一片热闹的爆竹声和绚烂的烟花中,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城,傍晚昏暗的天空在那一刻被无数巨大的烟花映得绚烂如白昼,美不胜收。
萧奕根本没心思欣赏这些烟花,有些心不在焉地与众将领一起去向镇南王复命。
整个过程,萧奕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镇南王终于打发众人各自回府后,他总算是魂归原位,迫不及待地回了碧霄堂,脸上洋溢着有些傻乎乎的灿烂笑容。
臭丫头看到他,该有多高兴啊!
想着,萧奕的步履越发轻快了,脚下生风地走进了院子口。
“世子爷!”画眉迎了上来,表情僵硬地对着萧奕屈膝行礼。
“免礼。”萧奕看也没看画眉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屋子的方向走去,觉得这个丫鬟真是不识趣,耽搁自己见他的臭丫头。
画眉只能疾步跟上,急忙禀道:“世子爷,世子妃她……她病了!”
萧奕骤然地停下了脚步,不敢置信地看了过去,这才注意到这丫鬟眉宇间忧心忡忡,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气。
萧奕面色一凛,加快脚步朝屋子冲去,如同一道疾风一般。
“见过世子爷。”
丫鬟们一一个萧奕行礼,可是萧奕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心里只有他的臭丫头。
没等前面的丫鬟给他挑帘,他已经粗鲁地自己伸手撩开珠链,大步闯进内室中。
榻边放着一把小杌子,百卉正在坐在小杌子上,给南宫玥换掉了原本放在额头上的白巾。
听到后面有声响传来,她赶忙站起身来,屈膝行礼:“世子爷……”
萧奕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榻边,在榻边的那张小杌子上坐下,俯首仔细地审视着床榻的小人儿。
大红色的锦被下,南宫玥静静地平躺在床榻上,双眸紧闭,一动不动,看来那么柔弱娇小。
锦被鲜亮的大红色衬得她细腻的肌肤似雪,只是此刻那张小脸的脸颊上泛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她的嘴唇苍白干涩,不时发出轻声呓语,长长的眼睫颤动不已,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他清晰地记得,他认识他的臭丫头时,她才九岁,可是九岁的她,就已经老成持重,坚强能干,不止是照顾自己,还照顾有病的兄长,照顾性子温吞柔和的岳母……做事永远周全细致,稳重得不似她的年龄。
可是她才这么小啊!
谁又是天生能干,谁又是天生精明,还不是不得不为,因生活所逼罢了!
萧奕眉宇紧锁地紧盯着南宫玥,伸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只觉得触手火烫,让他感觉好像被火灼烧了一下般……
都怪他不好!
萧奕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炉上烤般煎熬。
他娶了她,就应照顾她周全,让她安宁幸福,可是事实恰好相反,自从两人成婚后,他们一直是聚少离多,他没有照顾好他的臭丫头,没有照顾好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
萧奕眼眶一热,右手轻柔地将她颊畔的发丝撩到耳后,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就仿佛他面对的是一个会碰坏的搪瓷娃娃般。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忽然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百卉在一旁恭敬地回道:“世子爷,今日是十五,世子妃一早就去了小佛堂给老王爷、老王妃还有先王妃上香,上完香出了小佛堂,世子妃就忽然晕倒了,然后就昏迷不醒,还发起高烧来,已经快三个时辰了。奴婢请王府里的良医过来给世子妃瞧过,良医说世子妃许是因为劳累,身子虚,所以才发烧,就给开了一张退热的方子。奴婢实在不放心,就让鹊儿去林宅请林老太爷过来看看,偏巧林老太爷和韩姑娘出门去采药了……”
百卉眉宇紧锁,眼中写着浓浓的担忧,一鼓作气地继续禀告:“世子爷,奴婢已经服侍世子妃喝过一剂汤药了,可是世子妃的烧一直没有退……现在,鹊儿还守在林宅那边等老太爷和韩姑娘回来。”
萧奕把手伸进锦被下,握住了南宫玥的右手,吩咐道:“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找来!还有,让朱兴带人想办法去找找林家外祖父,外祖父他老人家要是没说会出远门,应该走不远……”现在是傍晚了,城门就快要关闭,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
“是,世子爷。”
百卉和莺儿都退下了,留下画眉在一旁服侍。
画眉赶忙把一方白巾浸泡到水盆里,打算替南宫玥换一方湿巾,这时,萧奕伸出手道:“让我来。”
平日里,都是臭丫头仔细地照顾着他的起居,想他所未想,思他所未思,而他为她做的实在太少太少了……
萧奕一眨不眨地盯着南宫玥,等臭丫头的病好了,他要对她更好才行!
“是,世子爷。”画眉应了一声,赶忙把装了大半盆水的铜盆捧到了榻边。
水声又一次“哗啦啦”地响起……
一盏茶功夫过去了,萧奕连续给南宫玥换了两次白巾冷敷额头,可是南宫玥的体温完全没有下降的迹象,甚至好像还更灼热了,就像是她身体内部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着,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热量……
萧奕的手指轻柔地在她潮红的颊上抚过,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正想问大夫来了没,就听熟悉的“喵呜”一声自脚边传来,循声看去,只见猫小白不知何时蹲在了他的脚边,仰首用一双漂亮通透的鸳鸯眼看着他,仿佛在说,你回来了啊!
萧奕没心思陪它玩,淡淡道:“你去和小橘玩吧。”然后又看向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南宫玥。
“喵呜——”
小白发出似撒娇又似不满的叫声,见男主人没有理会它的迹象,连叫了两声。
“小白……”画眉忙走过来,试图把小白抱走了,可是她才俯身,就见小白轻盈地一跳,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床缘,对着睡得沉沉的女主人委屈地又叫了一声,这一次的音量拔高了三度,好似在对着南宫玥抱怨着,他们都不陪我玩!
它一边叫,一边还用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南宫玥的脸颊,想叫她起床。
画眉有些头疼,小白还是只奶猫时性子挺顽皮的,常常故意在半夜或者凌晨发出“喵呜喵呜”的声响,有时候是为了乞食,有时候是为了玩耍,但是随着年龄增长,小白的性子稳重了不少,或者说,变得懒洋洋了,平日里除了偶尔陪小橘、小灰和石头玩玩,根本就懒得理会她们这些丫鬟,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使起小性子来。
萧奕压低声音对小白说:“阿玥生病了,等她好了,再陪你玩好吗?”说着,他认真地与小白四目直视,动作轻柔地在它的头顶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小白似乎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乖巧地“咪呜”了一声,歪着脑袋看着依旧“沉睡”的南宫玥。奇怪,平日只要它这样叫几声,女主人一定会来抱它。
画眉急忙抱起了小白,在它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嘀咕道:“小白,你这坏孩子……”
“画眉,别欺负……小白……”
一个有些含糊的女音忽然在内室中响起,引得房间里的几道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床榻上,南宫玥还是双眼紧闭,但是眼帘下的眼球却在微微地转动着,嘴唇微颤,似乎在呢喃着些什么。
画眉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惊呼道:“世子妃醒了!世子妃醒了!”
声音传到外面,引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清脆的挑帘声响起,刚才出去外院找朱兴传话的百卉回来了,疾步走到榻边,道:“世子妃醒了?!”
脑袋昏沉沉的南宫玥只觉得百卉和画眉的声音极具穿透力,震得她耳边嗡嗡作响,额头更是一阵剧烈的抽痛,喉头干涩。
“水……水……”她喃喃地说着,吃力地睁开了双眼,初初睁眼时,她的视线还有点模糊,一时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可是手才稍微抬起些,就被一只大掌紧紧地握住,对方掌心的温度炽热烫手,熨烫着她的肌肤……
跟着,耳边就传来一道急切的男音:“臭丫头……你别急,我来给你倒水……画眉,快去给世子妃倒水!”对方焦急得近乎有些语无伦次了,“臭丫头,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令她最在意的声音是那么熟悉,是她永远铭刻在心,怎么也不会忘记的!
阿奕,是阿奕回来了!
南宫玥原本虚弱的身子仿佛瞬间有了力量,混沌的脑子也变得清明了不少。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还想着要出城去迎他的……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循声看去——
果然,一张熟悉而昳丽的俊颜映入眼帘,让她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只是,此刻这张平日里一向带着笑容的脸庞却写满了紧张、担忧、惶恐……眼眶更是微微有些泛红,浮着一层水光。
“阿奕!”南宫玥的声音明显比平时嘶哑了几分,眸中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你……回来了!”她直觉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
生病的时候,她脑袋里一片混沌,无法像平日那般思考,只有心里一个声音在满足地喟叹着:太好了!阿奕回来了!他平安无事!
她释然的样子看得萧奕更为心痛,自己长年在外征战,最担惊受怕的人就是他的臭丫头吧!
她总是这样,习惯用最灿烂的笑容面对他,从不抱怨,从不责难,让他心里愧疚不已。
萧奕的身体微微颤动,喉结滑动了一下,借着闭眼定了定神。
“嗯,我回来了!”他柔声说道,将他们交握的双手放到自己的唇畔,在她的手背上落下轻柔的一吻,心仍旧是沉甸甸的。
南宫玥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告诉她,此刻的一切都不是梦。
萧奕努力地对着她露出安抚的笑容,轻声问道,“你现在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阿奕……”南宫玥很想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庞,她不喜欢他强颜欢笑,她喜欢的是那个意气风发、嘴角永远挂着一抹狡黠、好似纨绔子弟一般的少年!
那个少年肆意张扬,却又体贴入微,有时候气死人不偿命,有时候又让她感动得无以复加……不知不觉中,他将他自己深深地镌刻在她心中,再也无法抹去!
“我没事的。”她试图安慰他,却不知道她此刻虚弱憔悴的模样让她的安慰听起来是那么苍白无力,“阿奕,扶我起来。”
萧奕迟疑了一瞬,还是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了起来,接过百卉递来的迎枕,仔细地给她垫在了后腰上。
画眉捧来了倒好的温水,“世子妃……”
南宫玥接过了白色的瓷杯,清水沾上她干涩的唇,让她觉得精神一振,她一鼓作气地将一杯水饮尽,干涩的喉头也觉得舒服多了。
南宫玥把水杯递还给画眉,然后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目光掠过萧奕,看向了后方的百卉,问道:“百卉,我可是晕过去了?”
昏迷前的事,她也隐隐有些印象,在小佛堂的时候,她的头就有些昏沉沉的,勉强支撑到出了佛堂,她就觉得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见南宫玥终于醒来,百卉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世子妃醒了就好,她们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
百卉上前一步,屈膝回话,把适才禀告萧奕的话又如数重复了一遍。
画眉在一旁后怕地说道:“世子妃,您真是吓死奴婢了……”
画眉说话的同时,萧奕把额头贴在了南宫玥的额头,停顿了片刻,他又退了回去,蹙眉道:“你还在发烧!”而且温度还不低!
就算南宫玥没有试过自己额头的温度,也从自己身体的种种异状知道自己在生病。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此灼热,喉头艰涩,浑身虚软无力,眼皮更是沉甸甸的,只想躺回去再好好地睡上一觉。
许是昨晚睡不着,倚在窗边借着月光看了会儿书,所以着凉了吧。她心道。
“阿奕,我没事,只是有些发烧罢了。”她给了萧奕一个安抚的笑容,哑声安慰道,“等我给自己把个脉,再开张方子,就没事了。”
这个时候,她还想着安慰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由他来支持她才是……萧奕的心又一次被刺痛了。
他沉声不语,看着她伸出右手搭上她自己的左腕,探起脉来。
内室中的所有人都凝神看着她,不敢打扰她。
萧奕仍旧眉宇紧锁,眉心写满了担忧。
有道是:“医者不能自医”,南宫玥真的能给自己探脉开方吗?!……不行还是得请外祖父来看看。朱兴的动作也太慢了!
这时,南宫玥放开了自己的左腕,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她。
南宫玥虚弱地笑道:“我只是有点发热,开副药吃下,好好休息一晚就好了。”
百卉和画眉不由互相看了一眼,俗语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世子妃这次的病来势汹汹,以后她们得仔细地给世子妃调理一番才是。
南宫玥沉吟一下,就流利地对着百卉报了一个方子:“百卉,前胡、柴胡、独活、羌活、枳壳各三钱,桔梗、白茯苓、川宆……”
百卉快速熟练地执笔记下,她刚吹干方子上的墨迹,莺儿就带着城里回春堂的利老大夫来了,南宫玥本想打发了他,可是拗不过萧奕,还是让对方给她把了脉,又看了她开的方子,那利老大夫除了唯唯应诺外,也说不出个其他来,因此来了没一盏茶功夫就又走了。
而百卉则退下去抓药、熬药去了……
熬药至少要一炷香时间,萧奕看着靠在迎枕上虚弱苍白的南宫玥,道:“我扶你躺下吧,你再睡一会儿,等药要来,我再叫醒你好不好?”
南宫玥先是点了点头,由着他扶着她躺下,然后她在锦被下的右手动了动……萧奕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伸手握住了她的右腕。
“阿奕,你陪我说说话……”
她看着他,眼皮沉甸甸的,却舍不得闭眼,真怕醒来的时候这一场梦。
奇怪,她平时不是那么脆弱的,可是现在却只想对着他尽情地撒娇……
萧奕忙道:“阿玥,你闭上眼睛,我来说,你负责听就好。”他也不给她反对的机会,与她说起来他是如何经过黑沼泽到南凉,如何连接破下南凉数城,如何率大军直逼乌藜城……一直说到他和官语白一起返程,说到寒羽跟着小灰学飞……
忽然,南宫玥睁开了眼,看得萧奕和一旁的画眉都有些紧张,画眉脱口道:“世子妃,您可是有……”什么不适?
“寒羽会飞了?”她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又闪现了璀璨的光辉,表情都生动了不少。
还记得她离开雁定城时,寒羽还是一副毛茸茸的雏鸟模样,除了吃东西时偶尔散发出来的凶猛劲,看来与一只普通的雏鸟没什么差别,寥寥数月,寒羽竟然也会飞了。
“是啊!”见她饶有兴趣,萧奕干脆暂时避过西格莱山的事不提,说起了寒羽学飞的二三事……
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百卉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大碗,冒出热腾腾的袅袅白烟,显然是刚熬好的汤药。
于是,萧奕小心翼翼地把南宫玥扶了起来。
南宫玥一口气把药喝完了,娇柔的小脸因为药的苦味皱在了一起,萧奕眼明手快地给她塞了一块杏仁糖。
口中甜蜜蜜的味道很快将汤药的苦涩掩去,却压不过她身子中的不适。
“阿玥,你要不要吃点东西?”萧奕问道。
南宫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实在没有胃口,摇了摇头,又躺下了……这一次,药效很快就产生了作用,她沉沉地睡去了。
萧奕仍旧坐在床榻边的小杌子上,一手仔细地帮她掖了掖被角,一手还是在锦被下握着南宫玥的手腕,直愣愣地看着她的睡颜许久许久……
百卉和画眉每隔一盏茶时间就给南宫玥更换那块放在额头的白巾,约莫隔了半个时辰后,南宫玥的呼吸渐渐地平缓下来,潮红的脸色看来也正常了许多。
百卉对着萧奕福了福身,小声问道:“世子爷,您要不要先去洗漱一下,吃些东西?这里有奴婢就可以了……”
萧奕一回来就一直守在南宫玥身旁,没有沐浴,没有更衣,没有用膳,脸上掩不住赶路留下的风霜与疲倦。
萧奕沉默不语,几个丫鬟交换了一个眼色,便也没再劝他。
她们几个丫鬟最清楚世子爷和世子妃的感情有多好,世子妃病了,世子爷看着还算镇定,但心里肯定煎熬。
希望世子妃退了烧后,睡一觉就没事了!百卉心道,同时给了莺儿一个眼色,示意她去准备些吃的,哪怕主子们现在没胃口,但是她们总要时刻备着。
不多时,莺儿就回来了,并且禀道:“世子爷,大姑娘听说世子妃病了,过来探望。”
“不见。”萧奕不耐烦地给了两个字,俯下身,趴在南宫玥身旁,她身上熟悉的馨香混着药味萦绕在他鼻头,让他眼眶又是一涩。
臭丫头都病了,他可没心思理会萧霏!
莺儿迟疑地看了百卉一眼,见百卉对她点了点头,就出去传话了。
等莺儿跨出门槛时,萧霏正好走到了檐下,莺儿急忙上前给萧霏行礼,然后含蓄地说道:“大姑娘,世子妃现在已经睡着了,世子爷正在照顾世子妃。”
莺儿想着萧霏是个直肠子,恐怕不一定能理解世子爷下的逐客令,便又补充了一句,“大姑娘,世子爷说世子妃现在需要歇息。”
大哥粗手粗脚的,怎么能照顾得好大嫂!萧霏蹙了蹙眉,从莺儿的第二句领会出萧奕的意思,却是不以为意。
她是来看大嫂的,又不是来看大哥的。
萧霏担心地问道:“莺儿,大嫂现在的状况如何?”
莺儿忙回道:“大姑娘,世子妃之前醒了,给自己搭了脉,又开了方子,现在暂时退了烧,睡着了。”
退了热就好。萧霏悬在半空的心稍微放下一些,想着病人确实需要安静的休息,道:“那我明日再来探望大嫂。”
莺儿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大姑娘明理,否则若是大姑娘硬要去看世子妃,她们是拦好,还是不拦好呢。
莺儿亲自把萧霏送到了院子口,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地向她跑来,一脸焦急地说道:“莺儿姐姐,世子妃又烧起来了!百卉姐姐让你去前头看看林老太爷来了没有……”
怎么会这样?!莺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一日,对于碧霄堂上下而言,尤为漫长,压抑,直到一个小丫鬟略显激动的喊叫声在院子里响起:“老太爷来了!林老太爷来了!”
萧奕刚刚才给南宫玥又换了一方湿巾冷敷,一听林净尘来了,急忙站起身来,朝门帘的方向望去。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步履声由远至近,随着一阵挑帘声响起,鹊儿领着林净尘和韩绮霞健步如飞地来了。
林净尘和韩绮霞都是身着青衣,打扮得十分朴素,且形容间透着些许风尘仆仆,一看就知道是刚回林宅,就被鹊儿领来了碧霄堂。
外祖孙俩的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忧虑。
“外祖父!”萧奕上前了半步,在看到林净尘的那一刻,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
他深吸一口气,往旁边退了些许,道:“外祖父,阿玥服了她自己开的药后,稍稍退了会儿烧,可是很快又烧起来,现在她还‘睡’着……”说着,萧奕的声音苦涩难当,他也不知道南宫玥现在算是睡,还是昏迷……
林净尘微微点头,在床边的那把小杌子上坐下,百卉稍稍挑开锦被的一角,把南宫玥的右腕自锦被下拉了出来。
林净尘左手抚着右袖口,右手的三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了南宫玥白皙的腕间,他半垂眼帘,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韩绮霞默默地在一旁打开了药箱,时刻待命,双眸则紧张地一时看南宫玥的睡颜,一时又去观望林净尘的表情。
须臾,韩绮霞就感觉到了不对劲了,眉头微蹙。
在场的数人之中,除了“昏睡”的南宫玥以外,最了解林净尘的人,非韩绮霞莫属。
跟在林净尘身边的这一年,韩绮霞随着他习医,随着他云游采药,随着他四处行医,她曾经看过林净尘给数以千计的人探过脉,无论是多严重的病症,林净尘都只需要短短三息时间探脉,就已经心中有数。
可是现在已经不止是三息了,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此刻,时间好像是被某种玄乎的力量放慢了一般,过得尤为缓慢……
渐渐地,不只是韩绮霞,萧奕还有几个丫鬟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林净尘这脉探得未免也太久了一点,是南宫玥的脉象有什么不妥之处?
百卉略通医术,那种感觉更为敏锐直接,心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似的。世子妃精于医术,身子一直养得不错,平日里很少生病,这次的病症来势汹汹,似乎来的有些蹊跷……而且,世子妃还因为高烧昏迷了足足三个时辰,这种种症状总是让百卉觉得有些怪异。
百卉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内室中,寂静无声,连呼吸声也听不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这时,林净尘终于收了手,面沉如水,垂眸不语,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萧奕握了握拳,终于忍不住问道:“外祖父,阿玥她……”
林净尘仿若未闻,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萧奕,面色凝重地缓缓道:“阿奕,玥儿的脉象有些不太对……”
他话落之后,内室中再次安静了下来,一片死寂,仿佛有一层层浓重的阴云压在众人的头顶。
萧奕的心一下子沉至谷底,感觉心口像是破了好几个洞似的,呼呼的冷风穿心而过……
画眉、鹊儿和莺儿三人都是俏脸惨白如纸,画眉喃喃道:“世子妃难道不是着凉发烧吗?”
“霞姐儿,给我取一根银针……”林净尘伸出一只手道。
原本呆滞的韩绮霞猛然回过神来,赶忙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针包,而百卉则把一方干净的白巾递给林净尘,让他擦拭双手。
林净尘熟练地从针包中取出一枚银针,一手捏起南宫玥右手的食指,飞快地在她的指尖上刺了一下。
殷红的鲜血像一朵诡异的妖花般绽放在她白皙的指尖绽放,红得刺眼……
林净尘的动作自然是极其快速利落的,从南宫玥还算安详的脸庞可见一斑。
一旁的萧奕看着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在战场上不知道受过多少大大小小的伤,他都不曾动容,可是这一刻,他却觉得心口好像被那针尖刺了一下。
林净尘拿起一方白色的帕子,抹去了南宫玥指尖的血渍,又让韩绮霞取来一瓶药粉,洒了一些在血渍上。
帕子上,鲜血色的血渍慢慢变得暗淡,直到变为黑红。
林净尘若有所思了片刻,面色凝重地看向了萧奕,说道:“阿奕,玥儿她十有八九是中毒了!”
中毒?!众人皆是瞳孔一缩,面面相觑。
以南宫玥的医术,想要对她下毒,那可不容易啊!
百卉第一个想到的是厨房,难道说厨房里的人动了什么手脚?可是世子妃吃的东西,也常常会分赏给院子里的丫鬟们,大家似乎都没什么异状。屋子里的熏香她们更是没少闻……还能有什么呢?!
林净尘捋了捋胡须,缓缓地又道:“若我所料不差的话,玥儿所中的应是一种慢性毒药……”说着,他微微眯眼,朝沉睡中的南宫玥看去,“其实玥儿中的毒也不深,本来现在应该发现不了的,但是因为玥儿小时候底子亏……”
顿了一下后,林净尘解释道:“玥儿她娘生玥儿的时候难产,以致玥儿的体质生来就比别人弱,而且从脉象看,玥儿六七年前又重病过一次……”
百卉想起了什么,道:“老太爷,奴婢记得安娘提起过,世子妃九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连着数日高烧不止,重病了许久,把二夫人给吓坏了……幸好后来醒了过来。”难道林老太爷说的就是这次?
林净尘微微颔首,继续道:“病愈后,玥儿应该仔细地给她自己调理过了,随着年岁大起来,她身子骨也康健了不少,但终究是底子不如常人,因此这一回被这毒素稍稍一激发,才会突然间病来如山倒。”林净尘看着南宫玥,表情有些复杂,叹息着道,“这一次,对于玥儿来说,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众人被林净尘最后一句话说得一头雾水。
林净尘很快解释道:“此毒虽然不烈,却是缓缓在体内作用的,就如同白蚁在一间宅子中安居,起初看不出变化,但是天长日久下去,毒素累积到一个程度,就好似房子被白蚁蛀空了一般,重则伤及性命,轻则损其脏腑,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届时才是真的麻烦了。……此刻,玥儿的情况虽有些凶险,却未到绝境,我先设法给玥儿退烧,稳定体征,然后得想办法找到毒素的来源,得清楚是什么毒才能对症下药……”
“查!”萧奕冷声道,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底挤出一般,虽然只是一个字,却是如那严冬的寒风般,让人听着就觉得冷冽刺骨。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他身上,只见他面上像覆了一层雪霜一般,双眸中寒芒暴射,一瞬间,浑身释放出一股凌厉的杀气,犹如一头狠辣的凶兽一般。
萧奕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吟吟、玩世不恭的样子,林净尘和韩绮霞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杀气凌然的萧奕,都是心头一惊,跟着心里暗叹:也是,萧奕毕竟是先后率领大军打退了百越、南凉之人。
于南疆,他是百姓口中的战神;
但是于百越、南凉这样的敌人而言,他就是杀神!
“是,世子爷!”百卉慎重地福身领命。
跟着,萧奕神色稍缓,对着林净尘慎重地作揖道:“外祖父,阿玥就拜托您了!”他乌黑的眸子一霎不霎地看着林净尘,前一瞬杀伐果敢的将领,此刻就变成一个无措的孩子,一个害怕失去亲人的孩子。
林净尘笑了:“阿奕,玥儿可是我的外孙女。”又何必说什么“拜托”!
说着,林净尘对韩绮霞使了个手势后,韩绮霞就熟练地又拿出一个卷起来针包,解开长,摊成长长的一条,又取出一支火烛点燃。
见林净尘打算给南宫玥针灸,百卉忙给打下手,将南宫玥的身子侧翻过来,并将锦被掀开少许。
林净尘平复了一下心绪,就先捻起了五根金针,用火烧后,先后在曲池、合谷、大椎、委中、风池穴下针。
很快,南宫玥的呼吸就平稳下来,百卉不知道第几次试了试南宫玥额头的温度,掩不住惊喜地说道:“烧退了,世子妃的烧退了。”
林净尘接过韩绮霞递来的青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滴,又道:“阿奕,依我之见,此毒必然是在玥儿时常可以接触到的地方,这屋子、院子都必须仔细勘察一番……”
夜渐渐深了,但是整个碧霄堂却骚动、沸腾了起来。
碧霄堂被彻底封闭,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
丫鬟、婆子们四下翻找可疑之物,最胆战心惊的人大概就是厨房那边了,负责厨房的管事嬷嬷指挥着下面的人细细地检查起现有的食材,又让人拿来这一个月厨房出的菜色,几乎是手忙脚乱……
南宫玥的院子里也没比厨房好多少,那些个丫鬟婆子都紧张地在前后院子里的花草丛里翻找的,就怕有什么毒花、毒草、毒虫什么的被人混了进来。
下人们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穿着一件铁锈色暗妆花褙子的楚嬷嬷就一脸不满地来了。
世子爷回府的消息,镇南王府上下皆知,她自然也得了消息。但想着世子爷才刚回来,风尘仆仆的,需要好好歇息一番,就打算明日一早再过来请安。谁想,她才刚要歇下,四周就忽然闹了起来,那些个丫鬟婆子横冲直撞,闹得碧霄堂乱糟糟的,真是成何体统!
这事儿她不能不管。
于是,楚嬷嬷就步履匆匆地来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每每要向世子妃劝诫一二,都被拒之门外,就连院子都进不去。不过,现在世子爷回来了,看谁敢拦自己。
这么想着,她脚下的步子更加轻快了。
远远的就看到一身紫色华服的青年正伴着一个衣着朴实无华的老人,查看院子前的两棵广玉兰。
这一定就是世子爷了!
楚嬷嬷赶紧快步上前,恭敬地福身行礼,口中欣喜地喊道:“世子爷!”
她老怀安慰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昳丽的青年,眼眶微红。
世子爷真是长大了!
当年她走时,世子爷才五岁,如今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容貌长得与先王妃有六七分相似,却不见女气,反而英伟不凡!
先王妃在天之灵,看到现在的世子爷,想必也能安息了!
楚嬷嬷定了定神道:“世子爷,您还记得奴婢吗?……先王妃还在世的时候,曾嘱托奴婢好生照顾您。您小的时候,最喜欢奴婢亲手做的羊奶鸡蛋羹,每日都要用上一碗。只可惜奴婢那时候生不由己……好在,现在奴婢终于回来了。”
楚嬷嬷一脸的欣喜,自顾自地说着,“天色已晚,奴婢本不该深夜来打搅世子爷,可是这碧霄堂搞得闹哄哄的,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是不成体统,想当年先王妃在世时,这碧霄堂可是井然有序……”
楚嬷嬷自觉忠肝义胆地提出谏言,却不想萧奕根本没心思去听她这番唠唠叨叨,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头也不抬地说道:“吵死了。滚!”
一旁替林老太爷提药箱的鹊儿早就习惯了萧奕这说一不二、从不给人面子的性子,面不改色地福身应了,而楚嬷嬷几乎有些傻眼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可是先王妃留下的老仆,世子爷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该给先王妃一点脸面吧?
楚嬷嬷才一个恍神,鹊儿就指示两个婆子把她给拖了下去。
“世子……”楚嬷嬷回过神来时,还想叫唤,就被其中一个婆子捂住了嘴,婆子心道:谁不知道世子爷和世子妃鹣鲽情深,这楚嬷嬷也不打听清楚了,这把年纪了也跟个愣头青似的。
楚嬷嬷根本没有在这里掀起一丝的涟漪,就被拖了下去。
林老太爷很快就查完了两株广玉兰,摇了摇头道:“不是。”
这时,画眉匆匆过来禀道:“老太爷,奴婢把世子妃这些日子穿戴过的衣裳、首饰,还有屋里用过的熏香、被褥都整理出来了……”
林净尘颌首道:“我去瞧瞧。”
萧奕也赶紧跟上。
众人都是各司其职地忙碌着,不仅是衣裳、首饰、日常摆设,就连这些日子,南宫玥曾看过的书籍字画,用过的笔墨纸砚都被一一整理了出来,交由林净尘查验。
然而,这些东西一件件地被林净尘否决了,这时,外面的街道上,远远地传来了阵阵锣声,夜已过二更。
百卉挑帘进了内室,向坐在榻边的萧奕禀道:“世子爷,碧霄堂上下全都由林家老太爷查验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之物。”
“碧霄堂查完了,那就查王府!”萧奕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南宫玥的脸庞,声音却是严厉又冷峻,“告诉朱兴,就算把整个王府翻过来,也要查!”
就算把这王府掘地三尺,也要查个清楚明白!
百卉立刻屈膝领命,只要有世子爷这句话就好,她们做事自然就有底气了!
镇南王府以碧霄堂为中心骚动了起来,原本熄灭的烛火一一再次点燃,照得整个王府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
这么晚了,那些个原本睡下不用当值的下人自然是心有不甘,但是此时,他们多多少少也听闻世子爷会如此大动干戈是因为世子妃重病卧床不起的缘故,而且似乎还中了毒!他们生怕被牵连到,战战兢兢都还来不及,哪里敢有半点怨言,就连暗自嘀咕都不敢。
不过,也有人暗暗想看热闹,谁都知道王爷一向不喜世子爷,世子爷半夜三更的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道王爷会不会雷霆震怒。
今日镇南王恰巧没回后院,而是歇在了前院的书房里,于是一双双眼睛都悄悄地盯着……
先是梅姨娘袅袅地提着夜宵进了书房……没过多久,王爷的长随就被叫进了书房。
本以为一场父子间的风暴就要掀开帷幕,可谁也没想到的是,长随出来后,却是传了镇南王的令,让王府的管事全都配合好碧霄堂。
内院的管事嬷嬷们还好,这些日子早就被南宫玥收服了。外院的那些管事们却全都有些傻眼了,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王爷不是一向和世子爷不对盘吗?不是凡世子爷觉得好的,王爷就觉得不好吗?
怎么这次王爷丝毫不在意呢?
莫非是因为世子妃?
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有了镇南王的命令,碧霄堂的一众护卫大摇大摆地在王府的内院和外院横冲直撞,把世子妃常去的几个地方扫了个遍……
王府里闹得声势浩大,动静自然也传到了二房,一个青衣丫鬟绘声绘色地一一禀告给丘氏和萧霓。
萧霓半垂眼帘,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浑身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又惊又怕。
怎么会这样?!大嫂怎么会重病呢?!
顾姑娘明明对天发誓,“那个”是不会危及大嫂的性命的,她明明对天诅咒了,如有不实,就遭五雷轰顶……
“霓姐儿!”
丘氏的叫唤让萧霓猛然回过神来,直觉地朝母亲看去。
这一刻,萧霓的眼底的惶恐和不安全数暴露在丘氏眼前。
知女如母,丘氏立刻发现女儿有些不对劲,急忙问道:“霓姐儿,你怎么了?”
萧霓慌乱而心虚地避开了丘氏的目光,这才发现丫鬟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们的母女俩。
见萧霓这副模样,丘氏心中不详的感觉升起,女儿小时候犯了错就是这副表情,难道说……
“霓姐儿!”丘氏微微拔高嗓门,声音中多了一份凌厉,萧霓还是不敢看丘氏,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一阵挑帘声响起,刚才那个青衣丫鬟又挑帘进来了,上前禀道:“二夫人,王府那边的动静已经歇了,似是找到了被下毒的东西了。”
那丫鬟说着又是心惊,又是释然,惊的是这王府中还真有人胆大包天地想要害世子妃;释然的是既然东西找到了,那今晚就可以消停了,大家也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
可是丫鬟没想到的是,她话落之后,屋子里的气氛却还是那般沉重。
仿佛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王府和碧霄堂的骚动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个个烛火开始零星地再次被吹熄,唯有南宫玥的院子里,仍旧是灯火通明。
怕吵到内室中休息的南宫玥,众人大都移步东次间中。
林净尘和萧奕坐在一张圆桌旁,其他人都以他俩为中心簇拥在一旁。
林净尘正对着一个烧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环香细细打量着,用一个银勺挑起些许香灰泡入水中,片刻后,那灰色的香灰就如尘埃般渐渐地沉淀了下来,而杯中之水却是呈现一种诡异的淡淡的绿色。
林净尘放下那白瓷杯,抬眼道:“阿奕,毒就是在这小佛堂的环香里!”
屋子里随着这句话的落下陷入一片死寂!
“铛——铛——铛——”
三更的锣声敲响了,在寂静的夜晚中,这锣声的穿透力极强,让跪在堂屋里的那几个下人的心跳随着那声声锣声一震一震的。
负责内院采买的管事嬷嬷和管着小佛堂的几个婆子全被带来了。
“世子爷!”负责采买的田嬷嬷仔细地看了看摆在地上的那一段环香,叫屈道,“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小佛堂里用的蜡烛香火纸钱这几十年来都是从城中的老字号厉家铺子采买的,世子爷,您去问问这府中上下,这是无人不知啊!”给她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在香烛里动手脚啊!最多,她也就是找厉家铺子稍稍弄点油水罢了。
三个平日里负责看守和打扫小佛堂的婆子连连磕头道:“世子爷,奴婢也什么都不知道啊!”从一盏茶前得知佛堂里点的环香有问题,婆子们直到此刻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怎么可能呢?!
其中一个褐衣婆子大着胆子道:“世子爷,佛堂里供着老王爷、老王妃、二老爷,还有先王妃的牌位,奴婢们每日里都是兢兢业业,一刻也不敢离开的。”
其他两个婆子也是心有戚戚焉地连连点头,这若是主子们的牌位有个万一,给她们一百个脑袋那也不够王爷和世子爷砍啊。
这小佛堂的差事虽然轻松,但是她们却是一刻也不敢大意的。
萧奕冷冷地一笑,“就是说,你们不知道这香有问题?”
田嬷嬷和那几个婆子早就被吓得魂不附体,大声为自己辩驳道:“世子爷,奴婢真不知道啊。”
萧奕懒得废话,冰冷的目光落在她们的身上,下令道:“既然如此,留你们有何用。拖下去,杖毙!”
杖毙?!田嬷嬷和婆子们差点没瘫倒,急忙磕头求饶:“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她们心里都是凉飕飕的,被绝望所笼罩,这王府上下谁人不知世子爷一向是说一不二的!
萧奕一声令下,立刻就有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皮笑肉不笑地上前几步,嘴里说着“得罪了”……
“且慢!”
这时,一个苍老而平和的男音突然出声道,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林净尘沉声道:“阿奕,我想问她们几个问题。”
田嬷嬷顿时两眼发亮,王府中能劝动世子爷的唯有世子妃,偏偏世子妃重病不起,这个时候,能救她们的也唯有林老太爷了。
“老太爷饶命啊!”她们又是对着林净尘一阵讨饶,想着医者父母心,若是林老太爷肯帮着劝劝世子爷,那她们就有救了!
见状,萧奕眉头一皱,不耐地瞥了她们一眼。
既然这环香有毒,那要么是采买出了问题,要么是在小佛堂里被人偷偷替换过,总逃不过这两个原因。这几个刁奴肯定不会对此一无所知,只不过是怕被罚、被牵连而刻意瞒着罢了。
他可不想和几个奴才周旋,浪费时间。
想说就说,不想说杖毙就是。
不过,林老太爷愿意再给她们一次机会,萧奕也不阻拦,恭敬地作揖道:“外祖父您请便!”
林净尘转头看向那几个婆子问道:“最近二十几天,有哪些人去过小佛堂?”
婆子们互相看了看,“杖毙”一词仿佛萦绕在耳边,她们都知道,今日若世子爷审不出个所以然,她们的小命肯定不保。
想到这里,其中胆子最大的褐衣婆子立刻老老实实地回道:“回老太爷,除了世子妃每隔几日都会去佛堂上香,每逢初一、十五,卫侧妃、三老爷、二夫人、三夫人,还有几位姑娘、公子也常去佛堂上香,对了,本月初五,王爷收到世子爷派人传来的捷报后,也去过一趟……”
褐衣婆子一边说,一边心想着:难道说林老太爷是怀疑有人趁着去佛堂上香的时候,悄悄把环香给换了?
仔细想想,也不无可能。
平日里,主子们上完香后,她们也就是粗粗地扫一眼,看看有没有落下东西,或者碰翻了香烛什么的……一眼扫去见佛堂里没什么异状,她们也就把佛堂的门给关上了。
难道说,真的是王府中的某个主子所为?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们一个个全都瑟瑟发抖的跪在那里,现如今,还考虑这么多干嘛,能保住自己的小命才是关键。
林净尘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思索着:玥儿中这毒应该已经半个多月了,而镇南王只在初五时去过小佛堂一次,时间上对不上,所以肯定不是镇南王。
至于其他人……
林净尘想了想后问道:“你们可有登记名字和日期?”
婆子们再次面面相觑,这佛堂里来来往往的,又不是从库房里拿东西,又怎么会特意登记造册呢!
她们挤尽脑汁地回忆了一会儿,一个青衣婆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回老太爷的话,奴婢虽然不曾记录过,但最近这大半月来,哪些日子来过哪些人奴婢还是记得的。奴婢只识几个字,不如由奴婢口述,请哪位姑娘帮着记下来可好?”
萧奕对百卉使了一个手势,百卉就带着那青衣婆子去了隔壁的西稍间,剩下的人都暗自松了半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要是能逃过这一劫,那可真该去庙里好好拜拜了!
接下来的事与田嬷嬷无关,因此她暂时被带出去看管着,其他两个婆子则跪在原处待命。
她们提心吊胆地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后,就见百卉和那青衣婆子一前一后地从西稍间里出来了,百卉恭敬地把单子呈给了林净尘,萧奕也凑过去与林净尘一起看那张单子。
林净尘快速地将单子扫视了一遍后,问道:“这环香是哪一日换上的?”
“本月初一!”青衣婆子急忙答道,“当时还是奴婢和胡婆子一起换的。”
另一个蓝衣婆子忙不迭点头应和。
林净尘执起笔,“刷刷刷”地就先用笔划掉了好几个人名,比如萧栾、萧澈、丘氏、辛氏等等在本月初一前以及本月初五以后去佛堂的人都被先排除了,剩下的就是二少爷萧栾和几位姑娘家的名字。
萧奕和林净尘将单子扫视了一遍后,目光就落在萧霓的名字上,其他人这半月来都只去了佛堂一次,可是萧霓却去了两次……
萧奕微微眯眼,臭丫头与他几乎无话不提,即使是他不在骆越城中的时候,南宫玥也会在信中与他细细地道些家常琐事,印象中,萧霓并未与臭丫头交恶,臭丫头甚至还曾提过萧霓一个姑娘家不容易,打算带在身边好好教教……会是她吗?
林净尘捋了捋胡须,又问道:“我看萧三姑娘经常去佛堂,她平常也是这样吗?”
几个婆子愣了愣,心想:难道说林老太爷怀疑是三姑娘?
“回老太爷,”仍旧是那个青衣婆子恭敬地答道,“三姑娘孝顺,平日里也经常去佛堂给老王爷和二老爷上香,一个月至少两三次。”
“是啊。”那褐衣婆子点点头,附和道,“三姑娘是个孝顺的,对奴婢们也很和善,上次还让桑柔姑娘分了些点心给奴婢几个。”王府几个姑娘中,萧霏清高不爱理人,萧容莹娇蛮,萧霓算是性子好的,对下人们也很是和气。
萧奕眉头一皱,问道:“三姑娘分你们点心了?她是用什么装的点心?”
青衣婆子没来得及细想,直觉地脱口道:“食盒啊。”
其他两个婆子却是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难道说……
萧奕的声音又冷了几分,眸中闪过一抹利芒:“她每次去佛堂都会带食盒?那其他人呢?其他人可有提篮子或者食盒什么的?”这个下毒之人如果是借着去佛堂上香的机会替换了佛堂里的环香,那么他就不可能空手去佛堂。
三个婆子又是互相看了看,交头接耳了一番,跟着褐衣婆子回道:“回世子爷,三姑娘每次去佛堂都会带些供品过去。除了三姑娘,也就是世子妃、大姑娘,还有二夫人有时候也会带个篮子、食盒之类的。”
说到后来,褐衣婆子已经是战战兢兢,听世子爷这么问,难道害世子妃的真是那个一向和善的三姑娘?
婆子们咽了咽口水,心又瞬间提了起来,垂眸跪在那里。
萧霓!萧奕面沉如水,他的臭丫头性子好,把这王府上下都当作家人一般对待,没想到却是凭白养出了一头白眼狼!
“来人……”
他正要命人把萧霓带来,一个身穿青蓝色褙子的小丫鬟小跑着朝堂屋走来,跨过门槛后,上前禀道:“世子爷,老太爷,二夫人带着三姑娘来求见世子爷,现在三姑娘正跪在了院子外头……”
小丫鬟的表情有些微妙,二夫人在这个时候带三姑娘来碧霄堂,而且一来,三姑娘就跪在了院子口,让人不得不多想。
这小丫鬟心里还不太确定,但是堂屋里跪着的那三个婆子却是心如明镜——还真的是三姑娘!
萧奕的脸色难看极了,阴沉冰冷,浑身再次释放出凌厉的杀气。
一时间,堂屋里的那些婆子丫鬟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天子之怒,浮尸百万,流血千里。以她们这世子爷在战场上的作风那也没差多少了!
萧奕缓缓道:“让她进来!”他面寒如霜,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渣子似的。
来禀报的小丫鬟光是听着就胆颤心惊,应了一声后,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而堂屋中的几个婆子则都被拖了下去,她们管着小佛堂,却连环香让人换了都不知道,这有毒的环香与原来用的多少都会有些差异,就连烧的程度都不同,要是她们谨慎些不可能发现不了。
以萧奕的性子一个杖毙不为过,但让林净尘以为南宫玥积福为名劝阻住了,只拖下去打了五十板子,并撤了差事。几个婆子当然是唯唯应诺,她们虽然要挨顿板子,却是险之又险地捡回了一条命,心里只有庆幸。
不一会儿,那小丫鬟就带着丘氏和萧霓来了,母女俩的脸色都难看极了,尤其是萧霓,整个人看来就像是风雨中摇曳不已的残花,几乎就要凋零了……
萧霓的神态、表情都是一种答案。
百卉的心沉了下去,世子妃对二姑娘还颇为赞赏,说她性子温婉又不失烈性,二姑娘她怎么会做出如此阴毒狠辣的事?!
在这种诡异沉重而微妙的气氛中,丘氏母女并肩走到了堂中,萧霓根本就不敢看萧奕,“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冷硬的地面上。
丘氏站在一旁,迎上萧奕冰冷的眼眸。
说起来,丘氏还是第一次来碧霄堂,第一次来南宫玥的院子,却是在如此的情形下。
自萧二老爷过世后,丘氏在王府中一直是谨言慎行,只希望养大一双儿女,将来九泉之下也好对萧二老爷有个交代。儿女自小懂事,她也一直甚为安慰,却不想女儿竟有此一劫!
“亲家老太爷,世子爷。”丘氏福了福身见礼,然后涩声道,“霓姐儿有话要说……”
直到此刻,丘氏还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刚才女儿在自己的逼问下,如实说出了关于那位顾姑娘的事……
丘氏越听越是心惊,到后来,整个人仿佛是被浸泡在冰水似的!
女儿分明是落入了对方的陷阱,对方的每一步都是精心计划好的,让女儿如同饮鸩止渴般深陷其中……
丘氏的心头压了一座大山,心乱如麻,她心疼女儿,却也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女儿对那顾姑娘的药好像是上了瘾一样,恐怕日后需求会越来越强烈,届时后果不堪设想……再者,女儿做下这等错事,世子爷若是有心要查,恐怕是瞒不过的。
想着,丘氏的喉底泛起一阵苦涩,说来说去,终归是自己是疏忽了,竟然忽视了女儿这段时日的异状,也怪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没管教好女儿,让女儿对后宅中的阴私一无所知,才会沦落至今天这个地步。
逃避无用,她们总要给世子爷、给世子妃一个交代!
所以,丘氏带萧霓来了。
哪怕这一关不好过,她做母亲的,总要陪着女儿熬过去!
只希望世子爷看在她们主动来招供的份上,给女儿、给二房留一条活路。
丘氏俯首看向跪在地上的萧霓,迎上她无措的眸子,对着她微微颔首。
萧霓仿佛从中得到了力量一般,鼓起勇气看向了萧奕,道:“大哥,对不起,佛堂里的环香是我替换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还是咬牙把话说话:“是一位顾姑娘逼我这么做的。”
在浣溪阁中与顾姑娘的第一次相逢,是对方别有用心地“接近”她,而大年三十那一夜,却是自己傻得主动去服用了陌生人给的药……以致于一步错,步步错,后来深陷于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而已……
以致犯下这等弥天大错。
萧奕狠狠地盯着萧霓,那眼神就像是盯上了猎物的孤狼一般,仿佛随时都要撕咬过去,那凶煞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顾姑娘?!百卉有些惊讶地挑起眉,不由想到了一个人。
在得了萧奕的允许后,百卉问道:“莫不是浣溪阁的那位顾姑娘?”
萧霓轻轻地点了点头。
百卉连忙把当初在浣溪阁的事向萧奕禀了一遍,她只知道是顾姑娘“救了”哮喘发作的萧霓,可至于后来顾姑娘是如何与萧霓搭上关系,又是如何让萧霓做下这样的事,百卉就不知道了。
萧奕又一次看向了萧霓,虽然他恨不得一刀杀了她,可是他还有很多问题需要问她。
萧奕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了一些,问道:“萧霓,这环香是那顾姑娘给你的?”
他直接指名道姓,显然已经不把萧霓视作妹妹了。
萧霓咬了咬发白的下唇,点了点头:“……顾姑娘给了我环香后,就吩咐我放到小佛堂里去……她发誓说,这环香是不会危及大嫂的性命的。所以我才……”
她也知道自己的说辞是如此的虚弱,可是她真的没有别的选择,当她的“病”发作起来时,真的是生不如死,让她恨不得在自己身上割下一刀又一刀……
那一刻,她脑子里想的只有药!
她一次次地想要试图熬过去,却一次次地证明了她的软弱,为了“药”,她如同一只粘在蛛网上的虫子般,垂死挣扎,却只是被粘得越来越紧……
想到“病”发时的艰难,萧霓的脸色更难看了,心跳“砰砰”地漏了一拍。
萧霓深吸一口气后,低着头,喃喃着说道:“……大哥,我后悔了,我真得后悔了。所以我在初七那天又去了佛堂,本来是想把环香换回来,没想到三婶婶正好来了……”她怕被萧三夫人发现端倪,没敢替换环香,之后,她想再去佛堂,可又怕去得太勤,惹人疑窦,便想着过几日再去,可没想到这才几天,大嫂就病了,病得命垂一线……
这全是她的错!
萧霓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感觉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感自心头冉冉升起……
她惨白的嘴唇微颤,但是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状,只以为她是因为害怕,因为惶恐……
萧奕沉吟片刻,冷声又问道:“萧霓,那位顾姑娘在哪里?”
萧霓急急地摇了摇头,颤声道:“我不知道,每一次,都是顾姑娘主动来找我……”
萧奕眯了眯眼,眸光更冷,道:“既然如此,那你去替我把人引出来!”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根本就不给萧霓一丝一毫质疑的意思。
萧霓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虽然心中害怕,但还是立刻应下了。
她身旁的丘氏掩不住的忧虑,双手紧紧地捏着帕子:这顾姑娘也不知是何来历,她既然敢对世子妃出手,说不定还有同党在侧。女儿贸然前去做诱饵,必然惊险万分,可是事到如今,也唯有用这个法子才能让女儿将功赎罪,让世子爷消气了……
就在这时,萧奕忽然朝门帘的方向看去,下一瞬,便见一阵挑帘声响起,跟着就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快步从内室出来了,朝萧奕和林净尘走来。
“外祖父,阿奕,玥儿醒了!”韩绮霞的小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花,声音飞扬地说道。
萧奕双目一瞠,再也顾不上这一屋子的人,立刻大步流星地离去,挑帘冲进了内室。林净尘紧跟着也进了内室。
大嫂是不是没事了?!萧霓心中一松,仿佛失去了支撑般,整个人软软地瘫倒了下去,呼吸瞬间变得急促粗重起来,额头汗如雨下,身子蜷成了虾米般……
“三姑娘!”桑柔失声叫了出来,小脸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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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做了亚克力的小白钥匙扣,下次活动拿来当礼物!小白和阿奕的抱枕也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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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姐儿!”
丘氏失声尖叫起来,尽管方才已经听萧霓提过她的病症,却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病”发的样子。
瘫软在地上的萧霓整个人就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一样大汗淋漓,痛苦地喘息不止,浑身如筛糠般颤抖着。
萧霓心凉如冰,自己发病的频率又缩短了……再这么下去,她是不是要每日都服用那药?!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韩绮霞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帘前,正打算跟在林净尘后头进内室,却被丘氏和桑柔的呼喊声留住了脚步。
韩绮霞转身,一见此情形,快步走到萧霓跟前,她第一个直觉是萧霓的哮喘又犯了,但是在她看清萧霓的那一瞬,就立刻感到了不对劲……
韩绮霞微蹙眉头,问道:“桑柔,你家姑娘这是怎么了?”
这一句简单的问话瞬间击溃了桑柔的心防,她眨了眨泛红的眼眶,泪如雨下,哽咽道:“韩姑娘,我家姑娘是不得已的,她真的不是存心要害世子妃,都是因为顾姑娘的药,那药太可怕了……”简直比毒药还要恐怖!
桑柔一直陪在萧霓身旁,那个药的恐怖,除了萧霓自己外,最有体会的就是桑柔了。
韩绮霞不解地问道:“药?”
桑柔忙不迭地点头,泣道:“顾姑娘一开始说是这是可以治姑娘哮喘的药,也确实管用,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姑娘就离不开这药了。……姑娘试过让奴婢把她绑起来,也试过自残,但是没用,每一次‘病’发,姑娘都生不如死,为了得到那药,姑娘才会不得已听了顾姑娘的指示……”
在桑柔的抽噎声中,萧霓颤抖得更厉害了,呼吸越来越粗重……
以萧奕的耳力自然也听到了萧霓的痛苦挣扎,可是萧霓生死与他何干?
萧奕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快步冲到南宫玥的榻边,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以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南宫玥的额头,然后释然地笑了,长舒一口气,道:“没有再烧起来!”太好了!臭丫头的烧褪下来就好!
“阿奕……我好多了!”看着眼前猛然放大的俊颜,南宫玥的心跳不由加快了两拍,耳垂微微发烫,心想:外祖父还在呢……
南宫玥的视线越过萧奕朝后方看去,对着林净尘腼腆道:“外祖父,多谢您了……”说着,她嗔怪地看了萧奕一眼,她不过是发烧而已,怎么就惊动了外祖父呢!
南宫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浑身虚软,立刻被萧奕按了回去。
一看她的表情,萧奕就知道韩绮霞应该还没来得及来事情告诉她,眸色微沉。
萧奕缓缓道:“阿玥,你是中毒了。”
短短的六个字,对于萧奕而言,却如此艰难。
他的心又像是被千万根针扎似的,痛彻心扉。他要记住这次教训,铭刻于心。上天不会一次又一次地优待他!
中毒?!闻言,南宫玥难掩神色中的震惊,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是何时何地中的毒?!
萧奕语调艰涩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南宫玥越听越是心惊,怎么也没想到下毒的人竟然会是萧霓,那个还颇有气性和铮骨的萧霓!……可是为什么?
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众人下意识地循声看去,进来的是韩绮霞。
韩绮霞的眉头蹙在一起,仿佛遇到了什么很为难的事,她先向南宫玥笑了笑后,又冲林净尘说道:“外祖父,萧三姑娘好像是犯病了,我替她诊过了脉,但看不出脉象有何不对。”
韩绮霞的医术还只是刚刚入门,虽对诊脉已有些许的心得,可若脉象过于复杂或隐晦,她就诊不出来了。
唯一知道的是,萧霓的情况非常糟糕,所以,她才会在这个时候进来向林净尘求助。
韩绮霞又补充道:“方才,萧三姑娘的丫鬟说,是顾姑娘用药威胁了萧三姑娘,她才会如此行事……”并把桑柔的那番话一一说了。
到底是什么药,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胁迫一个人?
林净尘站了起来,说道:“我去看看吧。”
他挑帘走出了内室,去了外面的堂屋,韩绮霞也跟了上去。
此时,萧霓仍旧侧卧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淋漓的汗水已经将衣裙浸湿了不少,身体不住的抽搐着。
百卉用力制住了萧霓的双手,萧霓已经用指甲在自己的腕间抓出了一道血痕,一眼看去让人触目惊心。
平日里性子沉稳的丘氏早就慌得没有了主见,这时,她只是一个担忧女儿的母亲而已。
“亲家老太爷,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救救霓姐儿。”丘氏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抑制不住地淌了下来,她已经手足无措了。
“我先给她探个脉。”林净尘给了丘氏一个安抚的眼神,在百卉身旁蹲了下来,韩绮霞也过来帮忙固定萧霓的身体。
林净尘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搭上了萧霓的右腕,接下来,只听萧霓的呻吟声、喘气声回荡在堂屋中,林净尘凝神不语。
一息,两息,三息……
韩绮霞在心底默默地数着,今天的第二回了,外祖父探脉的时间又超过了三息。
须臾,林净尘终于收了手,问道:“小丫头,你家姑娘每次病发都是这般模样?”
桑柔擦了擦眼泪,抽泣着说道:“……姑娘最开始是哮喘发作时才用这药的,当时只需要小小一勺就能平复下来。可是后来,姑娘哮喘复发的频率越来越急,很快就变得每隔几日就要发作一回,发作时,就像现在这般,姑娘说就像有千万只蚂蚁在体内爬,每次需要的药也越来越多。再后来顾姑娘留下的药吃完了,姑娘她实在没有办法,才会去向顾姑娘求药的,然后……”
桑柔说着,失声痛哭起来。
她也知道姑娘这么做错了,可是她更知道自家姑娘有多苦……姑娘本性善良,却不想遇上了那顾姑娘如此、深沉又阴狠毒辣之人……
桑柔说话的同时,林净尘感觉心头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沉吟一下,道:“桑柔姑娘,你家姑娘的药可还有?”
“还有……”桑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说道,“上次顾姑娘把环香给姑娘的时候,还给了姑娘一小瓶药。”
林净尘直截了当道:“你去拿来。”
桑柔面露迟疑,她看了看痛不欲生的萧霓,又手足无措地去看丘氏。
看着女儿这副狼狈痛苦的样子,丘氏早就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又一次拭去眼角的泪花,对着桑柔点了点头。
桑柔提着裙裾,小跑着离开了,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她就像是身处于一片浓浓的迷雾中,看不到前路,那么茫然无助。
桑柔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更是红彤彤的。
此时,萧霓已经被挪到了西梢间,她的口中被塞了一块帕子,以防她咬住自己的舌头,双手和双脚更是被棉布缚着,蜷缩着侧躺在罗汉床上。她的额头布满了冷汗,发丝湿嗒嗒的粘在皮肤上,口唇早就一片惨白,看不到半点血色。
她不停地呜咽着什么,仔细听去,像是在说“药、药……”
桑柔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或者说,是她手中的那个小瓷瓶上。
“林老太爷,这就是那位顾姑娘给的药……”桑柔恭敬地把小瓷瓶呈给了林净尘。
林净尘一打开那小瓷瓶的瓶塞,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掩不住脸上的惊讶之色。
难怪他刚才一瞬间觉得萧霓的症状似乎有些熟悉,原来如此……
韩绮霞更是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是它?!”
丘氏和桑柔一听韩绮霞的语气,又看林净尘的眼神,哪里不知道他们识得这种药。丘氏急忙道:“亲家老太爷,韩姑娘,你们知道这是何药?亲家老太爷,请您救救霓姐儿吧!”
“我虽然认识这种药,但是对它还是知之太少啊……”林净尘叹息着说。
这药膏根本就是五和膏!
他们得到五和膏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单单从这药味,林净尘就能肯定,这正是五和膏。
林净尘蹙眉看着狼狈如斯的萧霓,理了理思绪后,对桑柔道:“你且与我细细说说,你家姑娘是何时第一次服用这药,每一次又服用了多少的剂量……”
桑柔连声应和,仔细慎重地与林净尘一一说了起来,又弄了一个小勺子比划剂量。
林净尘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五和膏正如他先前推断的,具有致瘾性。试验用的老鼠因为服的药少,暂时的症状只体现在一旦断药就会焦躁不安。但是现在从萧霓的反应来看,一旦剂量增加到某个程度,并频繁服用的话,那就不止是焦躁了……
医海无垠,博大精深,饶是林净尘被尊称为天下第一神医,还是总会见到一些令他震惊的病症!
林净尘思索了思索了片刻后,道:“萧二夫人,萧三姑娘的病症是我生平仅见,只能先试试!”
闻言,萧二夫人黯淡的眼眸中闪现出希望的火花,福身谢过:“多谢亲家老太爷!”倘若连号称天下第一神医的林净尘都没有办法治好女儿的话,那恐怕就真没有人可以救得了女儿了!
萧二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指望那位顾姑娘,那位顾姑娘也许有对症之法,但是女儿的遭遇已经说明了对方狼子野心,与虎谋皮是何下场,女儿此刻的状况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据了……
她俯首握住了女儿的右手,柔声道:“霓姐儿,娘亲在这里,娘亲会陪着你的……”
萧霓痛苦地“呜呜”着,她想要药,想要药……她下意识地用力,指甲狠狠地抠进了萧二夫人的手背。
萧二夫人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她有多痛,女儿的痛就是她的十倍,百倍。
“把萧二姑娘翻过来!”
在林净尘的指示下,百卉和萧二夫人帮助萧霓翻身,让她趴在了罗汉床上。
不过就算她们用尽全力按住了萧霓的四肢,萧霓的身体还是在颤抖。
针灸下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众人都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不利于医者下针。不过幸而,在这里的是林净尘。他捻针下针,不过是弹指间,萧霓的整个背部,四肢都扎满了金针与银针,一眼望去,看着就像是刺猬般,触目惊心。
萧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平静了下来,呼吸和胸膛变得平缓,身体和四肢也不再颤抖,软绵绵地瘫在罗汉床上,两眼闭合,似乎是睡着了……
萧二夫人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了林净尘。她很想问女儿是不是没事了,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哪里有那么简单!
下完最后一针后,林净尘也是长吐一口气,浑身的肌肉放松下来。虽然下针只用了短短几息时间,但是这几息他却是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做到如此迅速,且每一针都准确到位。
韩绮霞把一方帕子递到林净尘手里,林净尘拭去额角的汗渍,道:“萧二夫人,我暂时施针封闭了萧二姑娘的感官,让她不至于那么痛苦。但是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能让她平静几个时辰,先熬过这一波……”
从老鼠的试验来看,每一次断药只要能坚持三四个时辰,就能够熬过去。
但下一次的发作间隔只会更加短,也更加难熬。
萧二夫人面色灰败地问道:“亲家老太爷,那以后呢?”
林净尘无奈地说道:“暂时只能持续施针来缓解她的痛苦。”说着,他看向了手中的小瓷瓶,“这瓶中之药的确能让萧三姑娘暂时获得一时的平静,却犹如饮鸩止渴,服的越多,就陷得越深,不到性命紧要的关头,决不能让她再服用了。”
丘氏看了一眼虚弱的萧霓,咬了咬牙道:“妾身都听亲家老太爷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挑帘声响起,鹊儿快步走了过来,先给几位主子屈膝行礼,然后对丘氏道:“二夫人,世子爷让您先回去。”
鹊儿没有提萧霓,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把萧霓要留碧霄堂。
丘氏没敢问原因,但她知道,萧奕把萧霓留下来肯定不是为了她的病,而是准备拿她当诱饵。
可就算如此,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而且,女儿的病更是只能指着林老太爷了。
丘氏咬了咬牙,仪态标准地对林净尘福了福身,忧心忡忡地说道:“亲家老太爷,那妾身就告辞了。”
林净尘只是微微颔首,丘氏又留恋地看了不省人事的萧霓一眼,跟着离开了。
她那略显伛偻的身影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好几岁。
待丘氏离开东次间后,鹊儿又道:“老太爷,韩姑娘,世子爷请您二位过去。”
林净尘和韩绮霞随鹊儿去了内室。
此刻,南宫玥已经被扶坐了起来,背后靠着一个大迎枕,萧奕正坐在床榻边,拉着南宫玥的手说着话。
当林净尘和韩绮霞挑帘进屋时,南宫玥有些不好意思,想收回手,可是萧奕却抓着她的手腕牢牢不肯放。
“阿玥,外祖父又不是外人!”他振振有词地说道,那理直气壮的眼神仿佛在说,他们可是明媒正娶的,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
看着这对金童玉女般的俪人,林净尘和韩绮霞都是眉眼含笑,连原本屋子里略显压抑的气氛也因此缓和了不少。
丫鬟们机灵地搬来了两把交椅,让两人坐下。
“外祖父,霓姐儿她到底是什么病?”南宫玥表情有些复杂地问道。
提及萧霓,林净尘眉宇深锁,说道:“萧三姑娘的病是因五和膏成瘾所致。”
“五和膏?!”南宫玥的神色中是掩不住的震惊,“外祖父,这……”
她还想问个究竟,却被萧奕打断了。
萧奕一手捂上她的额头,一手则捂着他自己的额头,担忧地盯着她又开始泛红的脸颊,说道:“阿玥,你的体温好像又上升了……”
他话音刚落,内室中就骚动了起来,丫鬟们有的帮忙扶南宫玥又躺下,有的赶忙去浸泡白巾给她冷敷。
萧奕握着她的右手,以强硬的语气地说道:“阿玥,你病着,这些事你就别管了!”
他一霎不霎地看着她,他在这里,又何须她在殚精力竭!
韩绮霞也是急忙附和道:“玥儿,阿奕说的是,这里有我们呢!”她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你就算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外祖父和阿奕吗?”
“外祖父,阿奕,霞姐姐,我好好休息就是!”南宫玥微微一笑,虽然虚弱,可是笑容中确实掩不住的甜意。
“外祖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外孙女婿就不与您客气了!”萧奕郑重其事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我先让人带您下去休息吧……接下来,怕是烦扰您在碧霄堂住上几日了。”
林净尘应了一声后,笑了。他就喜欢萧奕这爽快的性子,若是孙儿林子然怕是又要诚惶诚恐地客套个没完。还是外孙女会挑外孙女婿!
鹊儿和莺儿就带着林净尘和韩绮霞先离开了。
几个丫鬟早就猜到今晚林净尘和韩绮霞会留宿,因此早就收拾好了院子供祖孙俩暂住。
内室中少了几个人,一下就觉得安静了不少。
南宫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了,强撑着说道:“阿奕,你刚回来,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有百卉和画眉就够了。”
萧奕瞥了那两个丫鬟一眼,突然甩掉了鞋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躺在了床沿上,然后隔着锦被揽住了南宫玥的纤腰。
见状,画眉掩住小嘴,差点没惊呼出口,心想:世子爷还没沐浴更衣呢!这不是弄脏了好好的一床锦被吗?
百卉拉了拉画眉的袖子,示意她一起出去。
画眉迟疑了一瞬,世子爷粗手粗脚的,能照顾好世子妃吗?……算了,自己小心守在外头就是了。
萧奕根本没理会两个丫鬟,用手掌合上了南宫玥的双眸,柔声道:“快睡吧!等你睡了,我再去沐浴更衣……”
南宫玥乖顺地闭上了眼,当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其他四感就会变得更为敏锐,眼帘上能感受到他温暖的掌心,鼻息间是他熟悉的气息夹杂着些许汗味,耳边是他平缓的呼吸声……
呼——吸——呼——吸——
那拂在她耳际的温热气息让她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她忍不住也跟随他的呼吸,心在那一呼一吸间,慢慢地定了下来,心底有一个声音叹息着:
阿奕他真的回来了!
她没有做梦!
她的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下意识地往萧奕的方向微微地靠了靠。
只要有阿奕在,她就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她心中暖暖的,甜甜的……
渐渐地,她的意识飘远,思绪朦胧,终于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这一次,她略显干涩的嘴角却泛起了一抹甜美的笑意……
内室中,又变得静悄悄地,此刻却是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萧奕盯着南宫玥恬静的睡颜好一会儿,缓缓地把原本合在她眼上的手移开了,动作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唯恐惊动沉睡中的南宫玥。
他又一霎不霎地盯着她好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她温暖如花的笑靥。
萧奕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彷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坐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室,往前头的书房去了。
朱兴早就候在了门口,远远见到他就躬身行礼,“世子爷。”
萧奕推开书房的门,一边走一边吩咐道:“你去办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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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旭日在东方的天空冉冉升起,照亮了整个骆越城。
城内的百姓纷纷出门,上工的上工,上街的上街,出城的出城……却不想,一夜之间,昨日还喜气洋洋的骆越城像是变了天似的。
先是城门封锁,不得出入。
再来就是一队队王府护卫和士兵奔来走去,挨家挨户地搜查。
尤其是那些客栈、酒楼,更是重点搜查的目标,就好比城门口附近的云来客栈,一大早就迎来了一队王府护卫。
护卫们好像一阵狂风而来,气势凌厉地把客栈中的每一间房都搜查了个遍,凡是初次来骆越城的客人都再三审问,检查其路引,然后才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一楼大堂。
掌柜的从头到尾就在一旁陪同,笑吟吟地对着为首的护卫长道:“王护卫长,您放心!我们这里绝对没有可疑人士!小的的这小店里多是熟客,偶尔有陌生人来住店,小的也是仔细检查过路引的。”
那国字脸的王护卫长仍旧是面色凝重,吩咐道:“掌柜的,这段时日你要吩咐小二们也多多留心,万一有可疑人士,尤其是看着不像我们大裕人的可疑人士,一定要立刻派人来禀告王府!”
掌柜的自然是连连应和,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王护卫长,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小的看今日连城门都给关上了!”就算是之前骆越城中有南凉探子出没,也就是城门口严厉盘查,不至于封锁城门啊,难道说,事情更严重?
想着,掌柜的心里有些忐忑。
一旁的小二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小的听说今日就连王府都大门紧闭……”
不止掌柜的和小二好奇,那些正在大堂中喝茶吃早膳的客人们也都心中疑惑,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王护卫长看了大堂一圈后,粗声道:“告诉你也无妨,这骆越城中又混进了南凉探子……”
“什么?!”掌柜的倒吸一口气,脱口而出道,“可是南凉不是战败了吗?”
“就是啊!”王护卫长没好气地说道,“那些南凉人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打不过我们世子爷,居然派探子混进城里,暗中对世子妃下毒,害得世子妃现在重病不起,性命垂危……”
一时间,大堂中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拍桌而起,骂道:“可恶的南凉人,竟然使出如此阴毒的伎俩!”
“百足之虫,至死不僵!”另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书生义愤填膺地怒道,“那些南凉人一定是不甘败北,恨上了世子爷,才来毒害世子妃!真正是可恶可恨!”
“世子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让南凉贼人得逞的!”又有一个虬髯大汉正气凛然地说道。
“没错!……”
客栈里一片喧哗声与声讨声,百姓们皆是群情激愤。
类似的场景不只是在云来客栈发生,经过短短一个上午,几乎传遍了骆越城的每一个角落……其中也包括城西一个路边的小茶铺,几个歇脚的路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
茶铺的角落里,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姑娘半垂小脸喝着茶,俏脸在茶棚的阴影中半明半暗。
若是萧霓在这里,定能一眼认出,她就是用药威逼自己的“顾姑娘”。
顾姑娘似是若无其事地用着茶,其实正在聚精会神地留意着四周的对话。
她今日一早就觉得不太对劲,明明萧奕昨日才大胜而归,短短一夜,整个骆越城却是连一丝喜色都没有,反而风声鹤唳,颇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势头。
素来茶馆、酒楼是最容易打听风声的地方,她在这里坐了近一个时辰,果然听闻了不少。
只是……
南宫玥怎会突然就卧床不起呢?!
顾姑娘面沉如水。
南宫玥中毒而亡对他们百越而言根本没有什么益处,反而会影响了现在与萧奕的合作。因而,环香里的药是不会让南宫玥有致命危险的,自己下的分量又轻,本来是打算耐心地等上半年时间,慢慢地用那种特制的环香燃烧时所散发的异香一点点地侵蚀南宫玥的身体,损伤她的脏腑,让她体虚气弱……
萧奕是镇南王世子,下一任的镇南王,他身上肩负着给镇南王府传宗接代的重任,试想,要是南宫玥一次又一次地滑胎,萧奕还能对她专一如初吗?
更何况,无子乃是大裕“七出”之一。
退一步来说,就算是萧奕能等,镇南王能容得下一个不能为他诞下嫡孙的世子妃吗?
那么,萧奕想要保住他的世子之位,势必要纳妾……那就是他们百越的机会了!
暂时让萧奕占了上风并不重要,重要是日后!
只要下一任的镇南王有他们百越的血统,这南疆……不,这大裕便唾手可得!
六皇子殿下的计划本来缜密周全,却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出了这样的岔子?!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镇南王府的护卫在城中四处搜查“南凉探子”,却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也就是说,暂时有“南凉”作了他们的挡箭牌,萧霓应该没有暴露……
为今之计,必须得想法子联系上萧霓……问问她情况,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想到这里,顾姑娘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喝完了茶,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说了声“结账”,丢下两个铜板,就独自离开了。
顾姑娘沿街而行,落落大方,一路就算是遇上那些王府的护卫,也是如同普通百姓一般,该避就避,该继续往前就继续走……这一路倒也顺畅得很,没有人疑心她。
顾姑娘的心更定了,随便找了家书画铺子进去了……一炷香后,她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手中就多了一个画轴。
她又走过几条街后,来到了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前,暗红色的牌匾上赫然写着:浣溪阁。
此时的浣溪阁看来有些冷清,很显然,也是被城中今日的戒严所影响,不少府邸的姑娘怕惹事,今日应该是不会出门了。
“这位姐姐,”顾姑娘含笑地对着一位翠衣妇人说,“不知道蒋夫人可在?我想托蒋夫人一件事。”
这翠衣妇人是浣溪阁的小二,也认得这位曾经救了萧霓的顾姑娘,便殷勤地引着对方去了后头的一间屋子见蒋夫人。
两人一番见礼后,顾姑娘就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蒋夫人,上次萧三姑娘托我替她寻了一幅画,可我不知萧三姑娘家住何处。萧三姑娘说,若是寻到可以来麻烦蒋夫人你帮我递去,所以就冒昧来了。”
蒋夫人怔了怔,想到也许是萧三姑娘没有告诉顾姑娘自己的身份。也就是递一幅画而已,倒也顺手,便笑着应下了。
于是,顾姑娘就把手中用一个红漆木长盒装起来的画轴交给了蒋夫人……
不到一个时辰,这个本该被送到二房的红漆木长盒就到了碧霄堂。
百卉和鹊儿一个检查画,一个搜查长盒,却没看出什么花样来,最后还是百卉把画的背面放到烛火上烤了烤,才算见真章。
她恭敬地把呈到内室给了萧奕。
经过火烤后,画的背面出现了一行褐色的文字,约萧霓今日未时在浣溪阁中见面。
鱼儿上钩了!萧奕唇角一勾,道:“去把萧霓给带来!”
百卉下去了,很快就把昨夜“歇”在碧霄堂的萧霓给请了过来。
这才一晚,萧霓就憔悴了许多,整个人完全没了精神气,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阴影,显然昨晚一夜没睡。
萧奕随手把那画轴丢给了她,“接着!”
萧霓略显狼狈地接住了画轴,随即便看到了画背面的字,字迹陌生,但是“浣溪阁”三个字牢牢地吸引了她的目光。难道说……
萧霓双目微瞠,抬眼朝萧奕看去。
萧奕冰冷的眼眸正在看着她,当两人四目交接之时,萧奕冷冷地说道:“萧霓,你可知道该怎么做……”
萧霓只觉得对方目光似剑,锐利冰冷,她浑身不由得一颤,脸色更白了,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了些,缓缓道:“大、大哥,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一盏茶后,萧霓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的桑柔敏锐地发现自家姑娘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着,担忧地道:“姑娘……”
萧霓抬手打断了桑柔,轻声却坚定地说道:“陪我去换身衣裳吧。”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身衣裙,这个样子可不能出去见“客”。
桑柔点了点头。
萧霓换了一身映肤色的迎春黄的褙子,又让桑柔给她重新梳了个弯月髻,上了妆。
盯着铜镜中的自己许久后,萧霓毅然地出了门,和桑柔一起坐上了一辆青篷马车。
一路上,她有些恍惚,有些心不在焉,更多的是忐忑……
到了浣溪阁,立刻有一个翠衣妇人把主仆俩引进了大堂。
萧霓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我与顾姑娘约在此一会,她可到了?”
翠衣妇人摇了摇头,答道:“萧三姑娘,今儿一大早,顾姑娘倒是来过,还去见了蒋夫人,之后就走了。可要小的请蒋夫人过来。”
“不必了。”萧霓淡淡道,让对方领着她去了她常去的那间雅座。
翠衣妇人给沏了茶后,就退下了,雅座中只剩下萧霓主仆俩。
她们谁也没说话,屋子里一片死寂,萧霓根本就连喝茶的心思也没有,只是直愣愣地坐在那里,耳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一盏茶,一炷香,半个时辰,眼看着就快申时了,顾姑娘始终都没有出现。
突然一声异响响起,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窗户上,萧霓如梦初醒地瞪大了眼睛。
桑柔急忙道:“姑娘,奴婢过去看看。”
桑柔快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下一瞬,就见一块石头被人从街上扔了进来,一个顽童调皮地对着她比了一个鬼脸,就跑了。
萧霓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在地板上滚动的石头,或者说,是包在石头外面的一张绢纸上。
她近乎迫不及待地起身,把那块石头捡了起来,将外面被揉皱的绢纸展开,绢纸上是有些眼熟的字迹,跟那个留在画作上的字迹一般无二。
是顾姑娘。
萧霓看完后就将纸揉成一团,道:“她要晚一个时辰到……桑柔,你去下面给我弄点粥来。”
桑柔怔了怔,道:“姑娘,您从昨晚起就没吃东西,想必是饿了,奴婢这就下去。”
桑柔步履匆匆地下楼了,待她的脚步声远去后,萧霓忽然动了,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门前,“吱哑”一声打开了门。
她看了看左右的走廊,确定没人后,就出了雅座,没有告诉桑柔就独自一人离开了浣溪阁,步行着前往醉霄楼。
萧霓捏了捏手中的纸团,上面是顾姑娘的留言,让自己独自一人前往她们正月十五碰面的地方,而且必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萧霓咬牙快走起来,醉霄楼距离这里至少八里路,自己的时间可不多啊……
萧霓拼尽全力地往前走着,走得汗流浃背,总算是准时赶到了醉霄楼。
可是小二却说不知道顾姑娘。
萧霓只能去了二楼的那间雅座中等着……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不知不觉,天色变得昏黄起来。
萧霓失魂落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下去,直到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她终于萎靡地从醉霄楼走了出来,心想:难道是因为她晚了一步,所以顾姑娘已经走了……
她才刚跨出门槛,就有一个矮小的小乞丐猛地撞了过来,撞得她踉跄地退了一步。
“姑娘,小的不是故意的!”小乞丐低头哈腰地道歉,飞似的跑了,眨眼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处。
萧霓还一头雾水,小二好心地走了出来,提醒道:“姑娘,现在很多小乞丐借着撞人的时机偷东西,姑娘最好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萧霓下意识地去摸自己挂在腰际的荷包,瞪大眼睛朝下看去,她的东西没有被偷,反倒是腰带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好的字条。
字条上还是熟悉的字迹,让她前往善化寺的善风亭,善化寺就在一条街外,是个小寺院。
虽然不知道顾姑娘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样,但萧霓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快步赶了过去。
现在天已经黑了,善化寺里静悄悄的,萧霓独自从后门进入寺院,后院里黑黢黢的一片,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只有微风吹动草木发出的声音……
萧霓压下心头的不安,按照字条上画的路线朝右走去,不一会儿,就看到前面的一棵老榕树下,有一个八角亭,亭中点着一支蜡烛,烛火跳跃,把亭子照得半明半暗,隐约可以看见亭中坐了一个窈窕的身影。
尽管没看清对方的容貌,但是萧霓已经确定了,是她!
萧霓脚下的步子一滞,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随着她渐渐走近,亭中之人的形容就变得清晰起来,顾姑娘正坐在亭中的石桌旁,气定神闲地把玩着一个环佩,一看到萧霓,就招呼道:“萧姑娘,请坐。”
萧霓走入亭中,没有坐下,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眸中阴沉晦涩。
顾姑娘也没有强求,眯了眯眼,目露锐气地抬眼望着萧霓,单刀直入地问道:“萧三姑娘,今日城中为何突然戒严?”
萧霓下意识地握紧了拳,若非此人,自己何至于如此!
萧霓面无表情地回道:“昨日,大嫂突然重病,却被发现是中毒所致,大哥回来后勃然大怒……”说着,她忽然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顾姑娘的右腕,激动地拔高嗓门质问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说那个环香不会伤及大嫂的性命吗?”她越说情绪越是激昂,双目通红,手下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指甲几乎掐进了顾姑娘的肌肤里。
顾姑娘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用力地挥臂甩开了萧霓。
萧霓本就虚弱,被对方这一甩,踉跄地退后了两步,身子一歪,狼狈地摔倒在地。
顾姑娘下巴微扬,轻蔑地俯视着萧霓,冷声道:“萧三姑娘,我今日约你见面,并非是来听你抱怨的!”她朝萧霓走近半步,冷漠地质问道,“现在王府的情况如何?……萧奕他有没有怀疑你?”
萧霓抿嘴不语,她一手撑在冷硬的地面上,试图起身,却忽然身体一僵。
下一瞬,她呼吸就变得粗重起来,身子如虾米般蜷成一团,可怜的就像是风雨中的一只小猫。
顾姑娘蹙眉看着萧霓,有些不耐烦,偏偏她还有事要询问萧霓。
“真是麻烦。”
顾姑娘从荷包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然后蹲下身,打开了瓶塞,打算喂萧霓服食。
可是她才刚捏开萧霓的下巴,就感觉后方传来一阵破空声,像是利箭穿透空气的声音,令她脖颈后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正要回头,就觉得后背受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刺痛……
糟糕!她中计了!
怎么会?!她特意换了几个地方,还选了这里的亭子,就是为了确保没有埋伏。
可是……
她的双目瞪得老大,面上血色瞬间消失,惨白如纸。
她狠狠地瞪着萧霓,眼中迸射出阴毒的恨意。
萧霓……她怎么敢?!
“咚!”
顾姑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似乎连地上的尘土也震飞了起来,赫然可见她背上多了一支黑色的铁矢。
萧霓的视线穿过顾姑娘望着后方,几丈外,两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轻巧如燕地从两棵大树上飞身跃下,其中一个手持连弩,显然刚才的铁矢是从他手中射出。
两人一前一后地大步朝这边走来,面无表情。
这铁矢的箭头上涂了特制的迷药,瞬间就能把她晕迷过去了。而为防她醒来后自杀,其中一个黑衣男子更是利落地卸掉了她的下巴。
萧霓慢慢支起身,看着倒地不起的顾姑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顾姑娘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事事都在大哥的预料之中。
无论是浣溪阁、醉霄楼、还是善化寺都没有埋伏,唯独有两个暗卫跟着自己,以确保生擒顾姑娘……
一切都是这样的轻易和简单,不费吹灰之力,顾姑娘就落入了圈套。
在她眼里,顾姑娘狡诈如狐,阴毒如蛇,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是在大哥面前,顾姑娘那些见不得人的招数却不过是蚍蜉撼树,根本不值一提。
萧霓的心里不由涌起了一个念头:若是她一开始选择把这件事告诉大嫂,现在是不是就完全不同了。
夜色渐浓。
院子里,一灰一白两头鹰正在嬉戏玩耍,一会儿停在枝头互相啄着羽毛,一会儿又在天空盘旋嬉戏。
寒羽还是一头刚刚展翅的雏鹰,当然飞不过小灰,小灰只要随便一个振翅,就可以轻松地追上寒羽,它显然是在故意让着寒羽,两头鹰一时远,又一时近。
南宫玥裹着斗篷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巴掌小脸还是有些苍白。
看着窗外的小灰和寒羽,她的心情就明快开朗不少,笑道:“没想到寒羽这么快就学会飞了……”南宫玥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当初寒羽刚被捡到时的样子,小小的一团,就跟小灰小时候一样。
一旁,坐在一把小杌子上的萧奕捧着一个青瓷大碗呼呼地对着碗口吹着,然后笑了:“臭丫头,药可以喝了!”
他把手中盛了大半碗褐色药汁的青瓷碗递到了南宫玥的手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喝完,又熟练地给她嘴里塞了颗糖。
“簌簌……”
小灰拍着翅膀飞了过来,准确地停在了窗槛上,歪着脑袋看着用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南宫玥,仿佛在问,你没事吧?
南宫玥对着它浅浅地一笑。
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穿了一件青蓝色褙子的百卉快步进了内室,走到二人面前,屈膝禀道:“世子爷,世子妃,朱管家派人来传话说,人抓到了!”
内室中,静了一静,只听窗外的寒羽发出稚嫩的鹰啼,展翅飞了过来,在小灰的身旁落下了。
萧奕眸中闪过一道精光,淡淡道:“让朱兴把她带下去。”
他这句话听着再寻常不过,每个字听似都没什么异常,但是,无论是南宫玥,还是百卉,都心知肚明,萧奕的这句话只是表面的意思罢了。
这“顾姑娘”能被派到百越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显然受过严苛的训练,不可能的轻易交代出一切。不过,朱兴在军中多年,自有手段撬开一个人的嘴。
萧奕的嘴角勾出一个抹似笑非笑。
“是,世子爷。”百卉恭声应道,跟着就利索地退下了,很快,内室中就只剩下了一串串珠链晃荡的声音。
从头到尾,倚在美人榻上的南宫玥一句话也没有说,由着萧奕处置。
“臭丫头,”萧奕看向南宫玥,正色道,“你该回榻上休息了。”
她重病未愈,不能劳累,更不能吹风,但是从昨日起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睡在床上,也委实把他的臭丫头闷坏了,所以适才他才同意趁着喝药的一会儿工夫,把她抱到美人榻放放风,也呼吸些新鲜空气。
南宫玥点了点头,只觉得一股倦意又上来了,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瞧着她小小的身子缩在斗篷里看来如此娇小、柔弱,萧奕心中一颤,丝丝怜惜蔓延开来,交织成一张大网。
他站起身来,轻松地将南宫玥自美人榻上抱起,放到了内室另一头的床榻上,替她解下斗篷,又扶着她躺下,盖好锦被……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如此认真、小心,仿佛他是在处理军国大事似的。
南宫玥好似一个娇贵的搪瓷娃娃般由着他摆弄,她当然抗议过,可是萧奕不理会,还戏言地问她是不是不满意“奕儿”的服侍?
他说得戏谑,但是南宫玥却感受到了他心底的自责,阿奕是在责怪他自己没照顾好她吧?
于是,南宫玥就由着他了。
这才短短一日,这位金贵的世子爷已经把“奕儿”这个角色扮得像模像样了。
想着,南宫玥的乌黑的眸子中就盛满了盈盈笑意,越来越浓,一眨不眨地看着替她掖着被角的萧奕。
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愿她们相濡以沫,携手到老。
萧奕在俯身在她额头亲了一记,轻声说:“臭丫头,快睡吧!我会陪着你的……”
他会陪着他的,永远,永远……
停在窗槛上的小灰好奇地看着两个主人,然后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寒羽,想也不想地在寒羽的额心上轻啄了一下。
可怜的寒羽发出委屈的叫声,一脸疑惑地看着小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它拍了拍翅膀,往空中飞走了……
小灰直觉地振翅追了过去,等萧奕循声看来时,便只见两鹰的背影,他疑惑地耸了耸肩,没有放在心中,而南宫玥已经闭上了眼睛。
夜渐渐地深了,唯有夜空中的银月和繁星彻夜不眠。
直到鸡鸣声响起,破晓的第一道光芒照亮了东边的天空,从南疆到遥远的王都都是亦然……
早朝后,咏阳大长公主就随着皇帝一起来了凤鸾宫。
此刻,凤鸾宫服侍的人大都被遣退了,只留下了几个皇后的亲信在里头侍候着。
坐在下首的一把圈椅上的咏阳抿了口茶,放下茶盅后,关心地问道:“皇后,小五最近怎么样了?身子可好些了?”
皇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道:“本宫在此替小五谢过皇姑母关心,小五的精神好多了,如今平时也能稍稍读上会儿书,比之前好多了。”
眼看着韩凌樊渐渐地恢复了过来,压在皇后心头的巨石总算是放下了些许。
咏阳抚了抚衣袖后,又问道:“皇后,小五是否还在服用奎琅献上的五和膏?”
皇后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不自然,应了一声。
与皇后隔案而坐的皇帝眸中闪过一道异芒,却没有说什么。
咏阳皱了皱眉,沉声道:“皇上,皇后,恕我直言,百越人素来阴险狡诈,口腹蜜剑。”咏阳年轻的时候,曾是南疆军麾下一员将领,也与百越交过数次手,百越的品性卑劣,诡计多端,反水之事亦没有少作……“依我之见,皇上、皇后还是别过于轻信于他为好!”
皇帝若有所思地转动着玉扳指,想起自己前几天收到的一封八百里加急……
“皇祖母,”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其实朕在初五那日收到了淮君派人从骆越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信中提及他们在骆越城时,偶尔得知林老神医正云游至此,就请他瞧了一下五和膏,林老神医怀疑五和膏很有可能具有致瘾性。”
皇帝说话的同时,皇后脸色微白,眉宇紧锁。
咏阳面色一凝,林净尘是南宫玥和南宫昕的外祖父,又是天下第一神医,他既然这么说,必然是有其道理的。
“皇上,皇后,”咏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郑重地说道,“如此说来,这五和膏的确不应该再让小五继续服用了。”
皇后眸光一暗,神色黯然。
韩淮君既是皇帝的亲侄儿,又是皇后的侄女婿,跟皇家的关系分比寻常,他说的话,帝后自然没有当耳边风。
皇上一收到信,就把此事与皇后说了,然后皇帝就试着给韩凌樊停药……
可是,这药不能停啊!
皇后咬了咬牙道:“皇姑母,小五不过才停了一天药,头痛症就再次复发,头疼欲裂,倒在地上打滚……本宫,本宫看着实在不忍心。”说着,皇后的脑海中浮现当时韩凌樊痛苦地浑身发抖、向她祈求五和膏的样子。看着儿子遭受如此折磨,皇后恨不得替他受下。
皇后闭了闭眼,眼前浮现一层薄雾。
可是,她能做的,也只有继续给韩樊凌服用五和膏,以缓解他的头痛症。
等以后吧。
等以后小五脑中的淤血化开,头痛症好了,再来断那五和膏便是。
皇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皇后定了定神,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说道:“而且,皇姑母,淮君在信中也提了,林老神医只是拿了老鼠做了试验,发现老鼠出现成瘾的症状,可是老鼠怎么能跟人相提并论,就连林老神医也说了,暂时还无法确认人体会不会对五和膏成瘾……再者,林老神医此刻远在南疆,这治病讲究望闻问切,林老神医没见过小五现在的状况,恐怕也不能下定论。”
咏阳当然明白皇后心中的种种顾忌,却无法赞同,摇了摇头道:“皇后,就算小五现在可以因为五和膏获得一时的平和,可是如果这五和膏确实有致瘾性,再这样持续服用下去,后果可能不堪设想……”更何况,小五可是大裕未来的储君,若是真的对这百越秘药上了瘾,那岂不是……
有些道理皇后如何不明白,她半垂首避开了咏阳的目光。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也只是希望韩凌樊能好受一点,也唯有铤而走险了。
咏阳面色凝重地看向皇帝,道:“皇上,你的意思呢?”
皇帝面露犹豫,缓缓道:“皇姑母,谨慎点是不错,但是皇后所言亦是有理。朕想过了,不如这样?等淮君将五和膏带到之后,朕立刻就派太医院的人去仔细试验一下。若真像林老神医说的那样,再断也不迟。”天牢之中多的是死囚,挑几个做下试验就是了,对于皇帝,这事再简单那不过。
咏阳心中叹气,她就怕到时候,已经晚了。
咏阳知道这个皇帝侄儿的性子一向优柔寡断,左右摇摆不定,现在自己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既然皇帝和皇后都是坚持己见,咏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正打算起身告辞,就听殿外有小內侍来报说,五皇子殿下求见。
一听韩凌樊来了,皇后脸上一喜,连忙让小內侍把人带进来。
很快,一袭金黄色锦袍的韩凌樊不疾不徐地走进正殿内,他看来眉眼含笑,仍旧如同往日般温文儒雅,俊逸斯文。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韩凌樊身上,皇后面上的笑意更浓,而咏阳却是眉宇深锁。
很明显,韩凌樊明显比前几日见到时,又消瘦了一些,眼窝都瘦得微微凹了进去,目光黯淡,面色也有些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小五这孩子也是命运多舛,咏阳心里有些复杂。
韩凌樊已经走到殿中,恭敬地先对着帝后见了礼,之后,他又朝咏阳走近一步,作揖道:“见过皇姑祖母!皇姑祖母近来可安好?”
咏阳抬了抬手,道:“免礼。”
咏阳沉吟一下,但终究还是道:“小五,你可愿听姑祖母一句劝??”
“不知皇姑祖母有何要交代小五的?”
韩凌樊神情恭敬,行事有度,乍一看与往昔也没什么差别,可是咏阳的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小五,”咏阳神情温和地谆谆劝道,“俗语说的好,‘是药三分毒’。你听姑祖母一句劝,这五和膏,能不用还是别用的好;若是实在忍不了,也不要多服。”
韩凌樊怔了怔,没想到咏阳会给他说这个。他眉眼一动,忽然想起几日前,母后试图给他断药的事,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虽然心中有些惊疑不定,但韩凌樊还是恭顺地应了一声:“多谢皇姑祖母的提醒。侄孙省得。”
咏阳微微颔首,能说的她都已经说了,接下来就要看韩凌樊自己的选择和意志了……
咏阳起身告辞了,离宫回府,一路上,心事重重。
她才一下朱轮车,候在二门处的唐嬷嬷就迎了上来,喜气洋洋地福了福身,道:“殿下,三少爷刚才来信了!”
“鹤哥儿来信了!?”咏阳喜形于色,原本心头的那点阴云瞬间一扫而空,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是啊,殿下。”唐嬷嬷喜笑颜开地说着,搀着咏阳往五福堂走去,“半个时辰前,驿使刚把信送来的。”
待两人进屋后,唐嬷嬷就把那封信呈给了咏阳,屋子里服侍的丫鬟赶忙给咏阳上茶。
咏阳快速地展开了那张薄薄的绢纸,才扫了一眼,就是眉尾一扬,面露诧色,然后又快速地往下看去,嘴角越扬越高……
一旁的唐嬷嬷一直在观察着咏阳的神色,一看就知道信里说的是好消息,便道:“殿下,可是三少爷又打了胜仗,立下军功了?”
咏阳神秘地笑了笑,心情大好地说道:“是双喜临门!”
说着,咏阳忍不住再次朝手中的信函看去,她怎么也没想到,齐王府的霞姐儿居然没死,反而与自己的孙儿在南疆相遇成就了一段姻缘。
这难道就是千里烟缘一线牵?!
韩绮霞既然认林净尘为外祖父,那么阿奕和玥儿必然也知道她诈死的事,还有淮君也是,对了,还有六娘,她们总在一起玩,六娘定然也是知道此事的!
这些孩子……
咏阳失笑地勾了勾唇角,眼睛都笑眯了起来。
没想到这几个小辈,居然把这事瞒得如此滴水不漏,连她和六娘上次去南疆时,都没吐露半句口风。六娘是真的长大了!
唐嬷嬷难得见咏阳心情如此好,凑趣道:“那奴婢就贺喜殿下了。”心里暗暗思量着:如果说立下军功是一喜,那另一喜是什么?难道说是三少爷的婚事有找落了?
唐嬷嬷想着也更欢喜了。
咏阳含笑吩咐道:“来人,去把大夫人请来。”
一个小丫鬟福身领命,赶紧下去请人了。
不一会儿,穿了一件靛蓝色掐丝云锦褙子的傅大夫人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了。
她作为当家主母,当然听说了有驿使过来送信的事,也猜到这封来自南疆的信肯定是傅云鹤那个没良心的混小子寄来的,偏偏信是指名送给咏阳的,傅大夫人也不好半道去截。
刚才她还在琢磨着要不要来五福堂探探口风,谁想咏阳派来的人就到了。
“母亲,”傅大夫人一看咏阳的脸色不错,就知道是好消息,心下一松,恭敬地行了礼,然后笑道,“儿媳听说南疆那边来信了……”
“是鹤哥儿来的信。”咏阳笑容满面地说道,“是喜事!”
果然!傅大夫人闻言喜形于色,可是下一瞬她就被咏阳的话给惊住了:“老大媳妇,鹤哥儿信中一来是说了自己大胜而归;二来,也是为了禀告他的婚事……”
婚事?!傅大夫人傻傻地眨了眨眼,意识到咏阳的用词有些奇怪。这儿女婚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咏阳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当初,鹤哥儿去南疆前,我就应了他,如果他自己争气,能给自己挣下一份前程,他的婚事就由他自个儿作主。这次,鹤哥儿在信中说她在南疆结识了一位姑娘,说要娶那姑娘为妻。”
这不是私相授受吗?傅夫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这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就脱口而出了。
偏偏是自己的儿子……
咏阳如何看不出傅大夫人心中的纠结,面色一正,用严正的语气提醒道:“老大媳妇,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你也不用多管,准备好东西前去提亲就是了。”
傅大夫人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有些委屈:她儿子的婚事,她竟然连置喙一句的权利也没有了?
可是再想到如今六娘和阿昕也好好的……
傅大夫人心中叹气,儿大不由娘啊!以儿子的眼光总不至于看上一个村妇吧?
想了想后,傅大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母亲,儿媳既然要提亲,总该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吧?”
咏阳淡淡地瞥了傅大夫人一眼,道:“放心,是清白人家的好姑娘,配得上鹤哥儿。那姑娘是玥儿的表妹,林老神医家的姑娘。”
林家的姑娘啊?傅大夫人的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说来,林家只是医药世家,并无官身,以那林姑娘的身份如何配的起公主府!
但是林姑娘是南宫玥的表妹,南宫玥是日后的镇南王妃,鹤哥儿如今跟着萧奕,这门亲事显然能拉近鹤哥儿和镇南王府之间的关系,对鹤哥儿的前程应该是好的……
可是,那姑娘出身委实还是太低了,只怕委屈了自家的鹤哥儿……
一时间,傅大夫人纠结极了。
就在这时,一个干练的青衣丫鬟步履匆匆地进来了,对着两位主子屈膝行礼后,就走到咏阳身边,附耳小声地说了一句:“殿下,奴婢刚才收到飞鸽传书,说是韩大公子他们已经到了松胜镇。”
咏阳眉头一动,若有所思,松胜镇距离王都也就四天左右的路程。
也许自己可以派一个人去暗中和韩淮君会和,在他进王都以前,先好好地问一下五和膏的事……
咏阳悄声对着那青衣丫鬟吩咐了一句,那丫鬟便下去了……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松胜镇,韩淮君、摆衣一行人刚进了驿站。本来他们只是来驿站用一顿便饭的,可是这马车在驿站门口才停稳,洛娜就来传摆衣的话给韩淮君,说摆衣身子不适,没法继续赶路。
于是,韩淮君下令,在这驿站中小憩一日,明早再继续启程。
男人们都在一楼的大堂用午膳,唯有脸上蒙着白纱的摆衣和洛娜一起一前一后地上了二楼的一间上房。
洛娜“吱”一声关上了房门,正想询问摆衣哪里不适,转身的时候,却见摆衣的身子痛苦的抽搐着,好像随时要倒下去了。
“圣女殿下!”
洛娜惊慌地脱口而出,快步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摆衣。
“圣女殿下,您没事吧?”洛娜担忧地看着摆衣。
此刻,摆衣已经扯下了脸上的面纱,洛娜这才发现她面色灰败,额头上、发际布满了汗水,呼吸更是急促粗重……
摆衣沉默不语,一手支撑在一旁的圆桌上,只觉得一股阴冷感从身体深处攀爬上来,就像是被恶鬼盯上似的。
摆衣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可是根本没用,她的呼吸越来越浓重,越来越急……
摆衣的心沉了下去。
她早就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似乎有些不对劲,有时候午夜梦回间,会突然惊醒,然后发现身上汗湿了一片,呼吸也有些不平稳。
但到了白天,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又似乎没什么异样。
她原以为是路上太累,所以才导致她晚上睡不踏实,但是这几日越来越不对劲。
最难受的时候,就仿佛有无数只蚁虫在啃食着她的血肉,生不如死。
摆衣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心跳“砰砰砰”地加快,仿佛回荡在耳边一般……
砰!砰!砰!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她最清楚不过,这分明是服用了五和膏后的反应,不,应该说是持续服用五和膏所产生的“后遗症”。
几年前,五和膏刚刚被研制出来的时候,奎琅殿下就曾经安排不少死囚和平民试用过这五和膏,足足试验了近一年,得出的结果是,这五和膏是药,但更是“毒”。若只服用一次的话,五和膏可以镇痛,舒缓情绪,对于许多病症都有帮助。
不过,一旦多次长期服用,那“后遗症”却是足以把任何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那段时间,摆衣从头到尾参与其中,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怎么一日日地在五和膏的诱惑下堕落,亲眼看着那些人在药瘾发作时如何痛不欲生……
最后为了得到更多的五和膏,那些人可以杀人越货,可以出卖亲朋好友,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
到后来,那些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只能说是披着人皮却空无灵魂的人偶罢了。
更可怕的是,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以意志摆脱五和膏的控制,从来没有……
摆衣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害怕。
从那以后,她对五和膏避之唯恐不及,如今自然不会主动去服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摆衣的脸色越来越糟糕,她下意识地握住拳,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疼痛依然没有让她的症状有所好转,反而更难受了。这时,洛娜在一旁有些焦虑地开口道:“圣女殿下,奴婢让人去给您找带大夫吧?”
“别去……”
摆衣拦住了她,正要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盯上了她手中的包袱。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干涸的唇舌让心底的某种渴望变得跃跃欲试。她的眸中闪过一道异芒,虚弱地说道:“……洛娜,你把东西放着,先退下吧,我要一个人歇息一会儿。”
“圣女殿下……”洛娜担心地看着摆衣,还想再劝,就听摆衣淡淡地说道,“我睡一会儿就没事了。”
洛娜迟疑了一瞬,还是放下包袱先退了下去,心想着待会儿再来看看圣女就是。
待洛娜离开后,摆衣近乎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其中的一个包袱,里面赫然是一个木匣子,匣子沉甸甸的,放着数个瓷罐。摆衣当然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犹豫了一瞬,可是那种由心而起的欲求很快就把那一丝犹豫打散……
她对自己说,与其暗自猜测,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对!只是试一试而已……
她死死地盯着瓷罐,就像着了魔一样,鬼使神差地凑近,再凑近,最终还是忍不住打开了一个瓷罐的盖子,急切地用一把小银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拿着银勺的右手微微颤抖着……
略带苦涩的药膏入口时只觉得艰涩,可是很快地,她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急促的呼吸平和舒缓下来,额头不再冒冷汗,手也不再颤抖了……
刚刚仿佛濒死一般的难受全都一扫而光了!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飞出了躯壳,越飞越高,腾云驾雾,飘然欲仙。
她还从来没有感觉那么好过!
仿佛她以前如行尸走肉般活着,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地活了一回!
摆衣闭上双眼,绝美的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软软地伏在了桌面上……
片刻后,她忽然张开了湛蓝的双眸,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一种强烈的恐惧在她心底急速蔓延。
怎么办?!真的是五和膏!
自己显然已经对五和膏上瘾了……谁,到底是谁干的?!
摆衣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目一瞠。
当初,五和膏是奎琅殿下亲自命人研制的,百越国内,听闻过此药之名的会有,但知道其具体效果的绝对不多,甚至就连伪王努哈尔对此药都知之甚少,所以,她才会怀疑是努哈尔趁机命人劫走了那批五和膏。
如今,在百越,对五和膏最了解,也能够拿到足够的五和膏的,也就唯有当时也参与过试验、与奎琅殿下一母同胞的六殿下了。
难道说……
想到这种可能性,摆衣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该怎么办?
摆衣盯着眼前的这一罐罐五和膏,眸中是一片茫然,也有绝望……
无论摆衣心里怎么无措,韩淮君也不会为她一直停留在松胜镇,时光更不会为她一人而停滞……
四天后,他们这一队车马就浩浩荡荡地抵达了王都。
皇帝特意派了内侍相迎,摆衣亲自把装有五和膏的匣子交到内侍手中,之后,韩淮君和吴太医就随内侍一起进宫面圣复命去了。
至于摆衣,身为恭郡王侧妃,自然是回了恭郡王府。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向郡王妃崔燕燕请了安,很快就被打发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这才沐浴更衣,正要休息一会儿,就听有丫鬟来报:“摆衣侧妃,白侧妃来了。”
丫鬟说着有些胆战心惊的,白侧妃的肚子都这么大了,还不乖乖地呆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养胎,这出来走动不是害人吗?万一白侧妃在这里磕着碰着,那她们可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摆衣却是知道白慕筱是为何而来,吩咐道:“你带白侧妃去东次间等我。”
丫鬟领命退下了,摆衣吩咐洛娜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纂儿,就去了东次间。
一身青色衣裙的白慕筱正坐在了一把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茶盅,只是并没有喝上一口。如今她产期已近,就算是再宽松的衣裙也遮掩不住她隆起的肚子。
白慕筱放下茶盅,本欲起身与摆衣见礼,摆衣赶忙上前,将她按回了座位上,含笑道:“筱儿妹妹何须多礼。你身子重,就别与我多礼了。”
“多谢摆衣姐姐体谅。”白慕筱也没有再勉强自己,从善如流地谢过。
摆衣在白慕筱身旁的圈椅上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小茶几。
待丫鬟给摆衣上了茶后,白慕筱放下了手中的茶盅,开门见山地说道:“摆衣姐姐,妹妹也不和你客套了,就想问问姐姐此行情况如何?一切进行得可还顺利?”
摆衣嘴角微勾,说道:“放心,东西是我今日亲自交到王公公手里的,现在已经顺利送进宫了。”
王公公是皇帝的人,一定会把东西直接呈到皇帝手中。白慕筱松了口气,笑道:“倒是妹妹多虑了,姐姐做事一向小心仔细。”
摆衣哪里会把这等客套话放在心上,她含笑地看着白慕筱问:“筱儿妹妹,我这段时间不在王都,也不知道宫里的情况如何,五皇子殿下可还按时服着五和膏?”
“摆衣姐姐请尽管放心。”白慕筱笑着说道,“五皇子如今哪里还离得开它。”
两人相视一笑,露出彼此心照不宣的微笑。
白慕筱放下心来,捧起茶盅后,轻啜了一口后,故作不经意地问:“摆衣姐姐,你这次去南疆可有见到我那玥表姐?她如今在南疆过得如何?”
瞧白慕筱的模样,像是在关心表姐的近况,可是摆衣却是心知肚明,这对表姐妹之间素来不和,白慕筱又怎么会是真的关心南宫玥的呢!
摆衣长叹了口气,如她所愿般说道:“世子妃如今看着是不错,只是……”
摆衣故意顿了一下,在白慕筱期待的目光中,继续道:“瞧她气血两亏的样子,怕是以后怀不上孩子……将来的日子不好过啊!”摆衣讽刺地勾起了嘴角。
哪怕镇南王府防范得再如何严密,总不会防着王府里的姑娘。只怕现在萧霓早就沉沦在五和膏的诱惑下难以自拔了。别说是给南宫玥下毒,为了五和膏,更加出卖灵魂的事情她都是做得出来的。
忽然,她打了一个冷颤,不禁想到,她自己现在也已经对五和膏成瘾了……
白慕筱目露惊诧地看了摆衣一眼,丝毫没有留意到她略显灰白的脸色,脑海只有刚刚摆衣说的那句话。
南宫玥居然不能有子嗣了?!白慕筱半垂眼帘,眸中闪过一道异芒,心知肚明,摆衣这次去南疆肯定是做了什么。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南宫玥若是生不了孩子,她还坐得稳世子妃的位置吗?
现在她和萧奕是年少夫妻,自然情浓,待到年份长了,新鲜劲过了,萧奕身为镇南王世子又怎么可能不纳妾?就算萧奕不主动去招惹,也自然有下属把大把的女人送到他跟前,可以想像将来萧奕的后院定是百花齐放!
南宫玥不能生,那总不能也不让别人生吧?
再说,镇南王府也不能后继无人啊!
可怜以后必然是有不少庶子庶女跑到她跟前叫她嫡母,而她却只能强颜欢笑,到最后还要瞧庶子们和那些侧妃姨娘的脸色过日子!
白慕筱幽幽地叹息,轻轻地抚了抚自己鼓起的肚皮。
男人喜新厌旧,孩子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倚仗。
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眉头蹙了起来,刚刚那一刻,她隐约觉得腹中似乎有些隐隐作痛。
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每天都有数次觉得腹部生疼,却又一闪而逝。
她也让府中的良医为她探过脉了,良医只说一切正常……是不是该让韩凌赋请个太医来为自己看看呢?
白慕筱正思忖着,摆衣又开口了,声音略显沉闷地说道:“筱儿妹妹,我想见一见奎琅殿下,你可否转告王爷,帮忙安排一下?”
白慕悠收回思绪,微微一笑,道:“摆衣姐姐且放心,妹妹定会转告王爷的,尽快安排你和三驸马见面的。”说着,她扶着后腰在碧痕的帮扶下起了身,“摆衣姐姐,你今日才刚回府,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妹妹就先回去,不打扰你休息了。”
白慕筱就由碧痕搀扶着离去了。
留下摆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意味不明……
奎琅殿下一定会问她百越之行的经过,自己已经对五和膏成瘾一事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还有……南宫玥提出的那些交易条件虽然是在六殿下的允诺下同意的,可也得赶紧告知奎琅殿下。
不管怎么样,六殿下说得有理,哪怕现在割下了这一大块肉,日后,总会让萧奕连本带利还回来。
让南宫玥生不下嫡子,只不过是小小的利息罢了。
……
“阿嚏!”
南宫玥觉得鼻头痒痒的,轻轻地打了个喷嚏。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张开了眼,一眼就看到猫小白趴在自己的枕头边,放大的猫脸正严肃地盯着自己,好像在说:你怎么还在睡觉啊。
“小白。”她不由得笑了,抬手揉了揉它毛绒绒的脑袋。
“坏猫,我才走开一下,你怎么就跑来吵阿玥休息呢!”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在猫小白的额心轻轻弹了一下。
“喵嗷——”
小白发出不满的叫声,从床上跳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然后甩着长长的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南宫玥好笑地看着它离去的背影,心情闲适安宁。
她抬眼迎上萧奕潋滟的桃花眼,笑得眉眼弯弯。
“阿奕。”
萧奕扬了扬眉,在她额心亲了一记,笑道:“臭丫头,饿了吧。我亲自给你熬了粥,要喝吗?”
南宫玥的表情一时有些微妙,阿奕一片好意,她当然高兴,可问题是阿奕的手艺啊……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萧奕的食指在她额心点了一下,一脸委屈地说:“臭丫头,我试过味道了。而且,安娘都说我很有天分的。”
安娘还说了,臭丫头小时候生病时,她总会亲自给她熬这个粥,每次臭丫头都会吃得一干二净。
话语间,萧奕已经小心翼翼地把南宫玥扶了起来,拿了一个大迎枕放在她的背后让她舒服地靠着。
萧奕摇了摇床边的小铜铃,鹊儿把温着的粥端了进来,然后便退了下去。
南宫玥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枸杞小米南瓜粥,香甜而熟悉的味道随着阵阵白气袅袅地升腾而起,扑鼻而来……
光凭这卖相和气味,就知道萧奕这粥熬得不错。
萧奕一看南宫玥的表情,就知道她很惊喜,他顿时得意极了,那样子似乎在说,他萧奕想学,厨艺什么的,能难得倒他吗?!
萧奕舀起一勺粥,试了试温度后送入她的口中。
南宫玥一口咽下,熬得稠稠的粥一直暖到了心底,她笑着眯起了眼睛。
一连用下几口,这时,门帘被人从外头挑起,百卉安静地走进来了,走到萧奕跟前,屈膝禀道:“世子爷,朱管家刚才派人来传讯,说是那顾姑娘肯招了。”
萧奕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
他还以为她会有多硬气呢,不过也就撑了个四日罢了。
萧奕点了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一直到南宫玥把一碗粥都用下,他这才成就感十足地放下了碗,笑吟吟地说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南宫玥笑着点了点头。
萧奕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幽怨地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萧奕先去了一趟青云坞,叫上官语白,这才一同往王府地牢而去。
两个身着黑衣的王府侍卫就守在地牢门口,一见萧奕来了,立刻主动打开了牢门。
朱兴正在里面等着。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墙壁上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前路,两人沿着石阶而下,朱兴在前头带路……
“世子爷,侯爷,人就在里面。”
在朱兴恭敬的声音中,萧奕和官语白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一间阴冷潮湿的地牢中。
一个蓝衣女子双臂大张地被粗重的锁链吊在半空中,螓首无力地低垂,浑身不住地颤抖着,似乎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她身上衣着完好,乍一眼看去,似乎没有一点伤痕。然而,她的双脚从小腿的位置起被浸泡在一个四尺见方的小池子里,池中是一种半透明的黄色液体,她的腿上皮肉斑驳地掉了下来,血肉模糊,甚至隐约能见到其中的森森白骨,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听到动静,她艰难地微抬首,额头布满了冷汗,脸色惨白得如同死尸一般,双眸黯淡无光……
昏黄的烛火中,两个陌生的男子朝她缓步走来,这两人皆是气质卓然,一文一武,一个内敛一个外放,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那个容貌昳丽,却杀气四溢的青年上。
她知道,他一定就是萧奕,那个外号“杀神”的镇南王世子萧奕!
明明她面前就是那个害她此刻生不如死的仇敌,可是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波动,似乎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她目光混沌,只是喃喃地说着:“我说,我都说……求求你,让我死了吧……”
她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算能活下去,也不过是生不如死!
这几日来,她眼睁睁地目睹着、感受着她的皮肉一点点地被腐蚀,这化骨水如同那跗骨之蛆啃食她的皮肉、她的心志。
曾经,她以为无论是什么样的痛苦与折磨,都无法撼动她对六殿下、对百越的一片忠心,左右不过是死而已,可是现在才明白“死”原来才是一种解脱。
萧奕冷冷地由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动容,更没有一点同情,淡淡地说道:“想说就说吧。”
他的声音明净清冽,听来漫不经心,仿佛在道家常一般,可是听在顾姑娘耳中,却只觉得如同阎王的催命符般,一种刺骨的冷意在心底急速蔓延……
“我……我叫枫离。”
她吃力地说着话,连舌头都在打颤,仿佛就连说话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是百越六皇子手下的一名死士……”
百越六皇子……
萧奕锐目微眯。
南宫玥与他说过同摆衣的交易过程,也说了自己怀疑摆衣是联系上了百越六皇子,才敢以百越的半壁江山为条件换取出兵。萧奕听闻了经过后也同意了她的猜测,只是没想到这个百越女探子竟是那个六皇子的手下。
想到臭丫头受的苦,萧奕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利芒,问道:“你们六皇子派你来应该不仅仅是为了给我的世子妃下毒吧?”
说着,他嘴角扬了起来,笑得很是灿烂,但是知他如官语白,知道他动怒了。
枫离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不敢犹豫地回道:“年前圣女摆衣来到南疆后,就给六殿下去了信,之后,六殿下吩咐我来骆越城,一来是转告圣女让她同意世子妃提出的条件;二来就是让我执行给世子妃下毒的计划……”说着,她急促地喘了口气,解释道,“可是我们绝对没有谋害世子妃性命的意思啊!这对我们没有好处!”
这是萧奕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上一次是出自萧霓之口……就好像不危及性命就不是害人一样。
萧奕一向懒得与无关紧要的人论理,眉头一扬,直接给了一个怀疑的感叹词——
“哦?”
他语气中的质疑让枫离身子一缩,急忙又道:“我说的是真的,那环香中的其实是慢性药,只会让世子妃渐渐变得体弱……变得容易怀孕,难以有孕……”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萧奕乌黑的眸子中闪现比寒冰还要彻的冷意。
感受到萧奕释放出的冷意,官语白忽然使了个眼色,后面的小四立刻给他围上了斗篷。
官语白的这一打岔,吸引了萧奕的注意。
萧奕看了官语白一眼,吩咐朱兴道:“搬两把椅子过来。”
等两人在两把圈椅上坐下后,萧奕已然冷静许多。
刚才他杀心已起,可是……
杀了她,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好不容易才钓到这条鱼,自然要物尽其用了!
萧奕闲适地靠在了椅背被上,坐没坐相的样子与一旁挺直腰杆的官语白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适才朱兴的那一声“侯爷”,枫离可以猜到这个斯文的男子想必是安逸侯官语白。
可是安逸侯不是皇帝派来给镇南王府施压,督促萧奕早日帮助奎琅殿下复辟的吗?
为什么萧奕如此不避讳安逸侯……好似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秘密!
等等!
难道说萧奕和奎琅殿下的那一纸盟约安逸侯亦知情?!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安逸侯此行从王都千里来到南疆是否也是他们俩算计好的呢?!
枫离越想越是心惊,心中比刚才还冰冷绝望。
萧奕看着枫离的面色变化,勾了勾唇,再问:“除你以外,骆越城里还潜伏了多少人?”他既然带官语白来了,就没在意对方会不会看出问题,反正,她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了。
闻言,枫离又是瞳孔一缩,自打几十年前百越败于老镇南王之手以后,如今已经过世的百越王就在大裕安插了不少探子,希望有一天这些探子能在关键时刻有所作为……原来,萧奕也知道。
他又知道多少?
自己该如实招供吗?
可是倘若自己所招与他所知有所矛盾,那自己……
反正自己也已经成这副样子了,大裕有一句老话说:“人死如灯灭”,百越会如何也不过是身后事而已……与自己又何干呢?
她神情呆滞地缓缓道来:“据我所知,骆越城里,共有八处百越的窝点,一处在城北门附近的……”
萧奕和官语白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个倒是意外的惊喜了。
萧奕只是试探地随口一问,根本就没想到这个女探子会知道这么多。看来应该是百越的那个六皇子为了让骆越城中的那些探子协助这枫离的行动,才透露了些许。
即便她知道的并非是所有,可是,有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探子就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吗?哪怕每个探子都只知道一个联络人,也够自己在这城中撒下一张天罗地网了!
萧奕眯了眯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可知道你们在西格莱山有一座矿山的事?”
“矿山?”枫离茫然地眨了眨眼,她大概知道西格莱山距离骆越城有两日的距离,可是奎琅殿下要一座南疆境内的矿山何用?难道是金矿?
“小白,我们走吧。”萧奕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官语白应了一声,也是起身,地牢中的两个侍卫眼明手快地把两把圈椅搬开。
眼看着他们俩就要离开,被吊在半空中的枫离疯狂地叫了起来:“等等!我已经招了!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她说话的同时,双手用力的挣扎着,铁制的锁链因此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萧奕没有说话,只是瞥了她一眼,眼神比万年寒霜还要冰冷。
死?!
哪有那么容易!
她害得他的臭丫头重病不起,她差点害死了他们未来的孩儿……
只这两点,就算让她在十八层地狱好好煎熬一番,也不为过!
枫离心中一寒,直到此刻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形容昳丽的青年为何能接连打败百越和南凉,为何他在战场上会被称为“杀神”!
“萧奕!我已经招了……”
她奋力地嘶吼着,不甘心地咆哮着。
“萧奕,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个萧奕根本就不是人!
他没心没肺,披着这华丽的外皮,可是那皮囊下根本就是修罗恶鬼!
萧奕没有回首,没有停留,毫不犹豫地带着官语白离去了。
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她既然敢害他的臭丫头,那就该有心里准备事败后的下场!
“吱——”
在粗嘎的开门声中,两个侍卫恭送萧奕和官语白离去。
地牢外,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不由精神为之一振。
萧奕唇角微勾,说道:“去我书房坐坐吧?”
官语白笑而从命。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商议着,没多久就到了萧奕的书房。
由小四伺候笔墨,官语白按照刚才枫离的口述写下了一张名单,与此同时,萧奕翻找出了骆越城的舆图,挂在了墙上,把枫离招供的八处窝点以一枚枚钉子为标记一一标注在舆图上……
两人关在书房里好一会儿……直到萧奕吩咐朱兴传达了几个命令。
朱兴匆匆领命而去,约莫半个时辰后,三个器宇轩昂、英气勃发的年轻人先后来了,等人到齐后,又被朱兴一块儿领了进去。
一进书房,其中一个娃娃脸青年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几步,期待地问道:“大哥,是不是又有差事便宜小弟了?”
刚才傅云鹤也问了朱兴,偏偏朱兴这个人嘴巴紧,硬是一句也没透露。
不过,傅云鹤还是比其他人多知道一些,他早就从韩绮霞那里听说了大嫂中毒背后的真相,隐约猜到大哥会把他们几人叫来应该是这件事有了进展……
此刻,萧奕和官语白正坐在窗边,隔着一张案几相邻而坐。
官语白正看着案几上的舆图,并没有因为他们进来而分神。他始终气定神闲,嘴角淡淡的笑意如同那春日流淌的山涧清泉。
萧奕却是面容一肃,一贯含笑的嘴角此刻抿成了一条直线,双眸中迸射出犀利的寒芒,没有回答傅云鹤的疑问,直接扬声道:“傅云鹤、莫修羽听令!”
如今的萧奕早非当年那个初上战场的毛头小子,只是这简练的八个字,只是这一个凌厉的眼神,就透出一种睥睨天下、纵横四方的雷霆气势。
傅云鹤和莫修羽二人上前一步,隐隐猜到萧奕必然是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二人,皆有些热血沸腾。两人都是挺直腰板,抱拳应声:“末将在!”
萧奕果断地下令道:“你二人带一百神臂营士兵,快马加鞭赶去百越,让努哈尔带着他的六皇弟来见我!”
初春的微风仍然带着几分寒意,透过窗口吹拂在萧奕的脸上,他颊畔的几缕碎发拂在他脸颊上,显得有几分不羁,几分桀骜。
百越的六皇子?傅云鹤微微眯眼,心里有数了,看来这件事的背后主使者应该是此人!
“若有违抗,就告诉努哈尔,南凉就是他的前车之鉴!”萧奕字字铿锵有力,神态凌然。
莫修羽一听,神态一凛,整个人锐气四射。
去年,自己离开百越的时候委实是有些憋屈,这一次,连本带利一起算!
“是,大哥!”
“是,世子爷!”
两个年轻人齐声拱手领命,转身大步离去了,他们得回军营稍作准备,即刻出发。
萧奕继续道:“姚砚听令!”
姚砚上前一步,抱拳听命:“末将在!”
萧奕继续下令道:“你领三千玄甲营,扫荡骆越城!”
说着,萧奕甩了一张名单给他。
这张名单上,是从枫离嘴里挖出来的八个据点。
“是,世子爷!”
姚砚小心地收好名单,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外书房。
一个时辰后,骆越城的百姓就发现城内的气氛变得比之前更为凝重压抑了。
事隔几日后,城门再一次封闭了,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穿着一袭玄甲的士兵们出动戒严,整座城市噤若寒蝉。
百姓们全都闭门不出,街道上就如同宵禁时一样,安静极了,只有玄甲军隆隆的脚步声不断响彻。
玄甲军兵分八路,目标明确的冲进一个个地方。
城南的一家药铺、城中的一家酒楼、城西的一个普通铁匠、城北的一家当铺……
一个个钉子被生生地拔了出来,百越的这些探子大部分在骆越城里潜伏了十几年,若非趁着这次的机会,想要把他们一一拔除干净那可不易!
“砰!啪!铮!”
在一片吵杂的碰撞声中,一个身穿锦袍的胖掌柜从城北的当铺中冲了出来,哭喊着:“冤枉啊!我可是良民啊!你们南疆军凭什么抓我!”
附近的邻里听到动静都小心地打开一道门缝,好奇地张望着。
很快,一个玄甲军士兵紧随其后地从当铺里冲出,一脚踢在掌柜的后膝上,踢得他摔了个五体投地。
“杀人越货了!”那胖掌柜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嘶吼着,“大家快来看看啊,世子爷分明是要强占我这小老百姓的产……”
他的话戛然而止,再没机会说下去,那个玄甲军士兵已经挥刀而下,胖掌柜的头颅与身体分家,炽热的鲜血自断开的脖颈急速喷射而出,与此同时,圆滚滚的头颅“咚”地落地,骨碌碌地滚了出去,一双眼睛瞪凸了出来,死不瞑目……
那玄甲军士兵高举着染血的长刀喊道:“世子爷有令!不束手就擒者,杀无赦!”
这些个玄甲兵将士一个个都是上过战场的,每个人手上都沾了不少敌人的鲜血,刀起刀落间没有一丝犹豫。
当铺里,原本还在或争辩或反抗的伙计们傻眼了,再不敢动弹,傻愣愣地任由那些玄甲军带走了,某几个心中有鬼的人就像是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似的,浑身不住发抖。
他们被捆绑着带上囚车,还能隐约听到四周有百姓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地传来:
“原来刘掌柜的是百越奸细啊!”
“难怪啊!我看他贼眉鼠眼的,这些年坑了我们多少邻里啊!”
“世子爷英明神武啊!竟然把这潜伏在城里的南蛮子都给找出来了!否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怕是被这南蛮子卖了还给他数钱呢!”
“就是就是……”
“……”
闻言,某些人的心更凉了,这些南疆人是被镇南王世子下蛊了吧?他们分明是已经把萧奕奉若神明了!
囚车一辆辆在骆越城的街头驶过,整个骆越城中风声鹤唳,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连天空都变得阴沉沉,悄悄地堆砌起层层叠叠的阴云……
这一天,一直到夕阳落下一半的时候,这场浩浩荡荡的行动才算结束。
浑身掩不住血腥味的姚砚没来得及回家洗漱就先去了碧霄堂复命……
“世子爷。”姚砚抱拳行礼后说道,“一共抓获百越探子二十八人,七人已死亡,其余人等现已押至地牢。”
萧奕微微颌首,吩咐道:“朱兴,不用客气,给本世子好好审。”
朱兴心中一凛,忙应道:“是!”
萧奕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时,官语白沉吟着开口道:“阿奕,镇南王府中也该查上一查了。”
萧奕先是一怔,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也是,王府自有良医,萧霓的哮症从未找过外面的大夫,枫离是如何知晓的,又是如何找到下手的机会的?再者,那环香是枫离交给萧霓的,若非王府有人泄露臭丫头时常去小佛堂,她为什么会选择环香作为下毒的手段呢。
萧奕厌恶的蹙起眉,这王府实在乌烟瘴气的很。
被抓获的那些百越探子们,口风也没有比枫离严多少,才短短三日,就有人熬不住的招供了,紧接着,就有一份份供状陆续递到了萧奕的案前。
渐渐的,官语白的那张舆图上,又多了数枚钉子……
骆越城中,剑拔弩张,碧霄堂却十分安宁。
南宫玥在休息了几日后,身体也渐渐好转起来,高烧已经不再反复,只是身子依然有些虚弱无力,难以永坐。
林净尘给她诊过脉后,又重新调整了药方,让她一日三剂地继续吃着。
喝了这些日子的苦药,南宫玥已经望药生畏了,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林净尘,最后在对方温和的目光下,乖乖应了。
百卉拿着新的方子挑帘出去,内室中只剩下外祖孙俩。
“外祖父,”南宫玥抿了抿嘴,问道,“霓姐儿……她的情况如何?”
林净尘慎重地说道:“我尚在尝试。”
一说到五和膏,林净尘的表情变尤为凝重,“自二月十五起,萧三姑娘从一开始的三日发作一回,到现在几乎每日都会发作。每一次都是痛不欲生,不惜自残,甚至为了求五和膏理性全无。我给她试了好几种药,都无法缓和她的症状,现在只能用猛药来麻痹她的感官,让她勉强平息下来……先就这么试着吧……”
林净尘行医几十年,也遇到过不少疑难杂症,他知道越是这样越是急不得,许许多多的病症都是在前人的反复试验中才窥见一斑。他相信既然知道病因,就一定能找到对症之法!
“外祖父,那就拜托您了。”南宫玥谢过林净尘。
不止是为了萧霓,还为了五皇子……
听韩淮君和吴太医所述,五皇子服用五和膏的时间明显比萧霓要长了许多,现在的瘾症也许更重。算算时间,韩淮君应该已经到王都了,希望皇帝不要继续优柔寡断,还有摆衣……南宫玥微微垂眸,从时间上看,摆衣也应该对五和膏上瘾才对……
这才稍微费了神,南宫玥的脸上又露出了些许倦意。
林净尘见状在她头上轻拍了两下,嘱附道:“玥儿你好好休息,别耗费心神,你这身子至少还需要好生调理一阵子。”
南宫玥立刻卖乖道:“是。外祖父。”
林净尘笑了,起身道:“我先走了。今日还要去给萧三姑娘施针。”这些日子,林净尘除了给萧霓用药外,每两天都要给她针灸一次,调理她的身体,只是至今都见效甚微……
也许可以再调整一下穴位……
林净尘一边沉思着,一边出了屋子。
萧霓如今就暂住在后厢房,林净尘正要过去,就看到前方的院子里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个人就是萧霓。
她穿了一件湖色柳枝纹的褙子,跪在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不过才数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无论是脸色,还是眼神,都是黯淡无光,仿佛风一吹,人就要飘走似的。
说来,这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而已。林净尘心中微微叹息。
萧霓的正前方,还有一道颀长的身形背对着林净尘,正是萧奕。
“大哥,”跪在地上的萧霓一边说,一边抬眼对萧奕道,“……我想去明清寺为大嫂、为南疆祈福,请大哥成全。”
她语调艰涩而坚定。
这几日来,她想了许多,顾姑娘倒下的一幕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反复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怎么会把自己弄到这个境地?!
她看不起兰表姐的为人,可是她却把自己变成了兰表姐之流,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令人唾弃的小人,辜负了“萧”这个姓氏……
她错得一塌糊涂!
时光不能倒转,已经做错的事,更无法回头,她能做的也不过是亡羊补牢……以及别连累了母亲和三哥,不能因为她一个人的愚蠢连累她最亲、最在意的人……
说着,萧霓的眼眶红了,眼前浮现一层淡淡的薄雾,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萧奕面无表情,淡淡道:“好,我就允了你。”
萧霓微微哽咽,重重地往地上磕了一个头……
萧奕毫不留恋地转身,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林净尘,展颜道:“外祖父。”
他上前给林净尘作揖请安。
林净尘笑吟吟地说道:“玥儿刚歇下了。”
“多谢外祖父。”萧奕真心诚意地说着。
林净尘笑着捋须道:“快进去吧。”
萧奕从来不知道客套是什么,听林净尘这么一说,立刻迫不及待地进了主屋。
这几日,他忙着肃清骆越城的探子,陪着臭丫头的时间明显要少了几个时辰,太不应该了!
一听到挑帘的声音,半醒半睡的南宫玥就睁开了眼,丫鬟们挑帘的动作不会这么粗率,她知道一定是萧奕来了。
萧奕大步走到她身旁,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臭丫头,再睡一会儿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南宫玥温顺地闭上了眼,撒娇地说:“阿奕,陪我说说话……”
萧奕应了一声,看着她又合上的双眼,想到大婚这么久以来,他陪她的日子屈指可数,不禁温言道:“……过几日,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出去玩可好?”虽然这几日,南宫玥还是睡的时间多于醒的,但是萧奕一直暗暗留心着,明显发现她的精神渐渐地好转起来,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一次,真的多亏了外祖父在骆越城里……
萧奕压抑住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继续说:“臭丫头,你想去哪里?”
南宫玥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好一会儿没说话,等到萧奕几乎以为她入睡时,她才缓缓道:“我想去和宇城……”
萧奕微微一讶,“和宇城?”
和宇城是方家的祖宅所在地。
南宫玥轻轻应了一声,说道:“上次我们去和宇城的时候都没四下好好走走……”
萧奕对她自然是千依百顺,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并说道:“我记得距离和宇城十几里的地方,有一片清艾湖,每年的冬天一直到来年的四月,都会有数以万计的来自北方的候鸟在那里过冬……我们一起去看看。”
南宫玥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应了一声,想说不能带上小灰,否则那边的鸟儿可就要遭殃了。
不过她的话没说出口,就被睡魔击败了,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萧奕仍旧坐在床沿,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随着南宫玥的身子渐好,骆越城的动荡也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玄甲军气势凛冽,来去如风,数日的扫荡行动让骆越城上空都飘浮起了淡淡的血腥味,可百姓们对于萧奕早已是盲目的信任和崇敬,丝毫没有觉得玄甲军的封城和搜捕影响到自己的日常生活,反而积极配合。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城门大开,骆越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高门府邸在这时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对于之前的动荡其实是有些惊疑不定的,尽管世子妃中毒卧床不起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可是,这到底是真是假呢?暗地里也有人猜测说不定是世子爷想以此为借口,趁机收拢兵权,把控住南疆的实权。不少夫人也暗自互通声气,却没人能说上个所以然来。
好不容易等到风头止息,立刻就有府邸递了帖子去碧霄堂向世子妃请安,可所有的帖子全部被回绝了。
难道世子妃中毒的事情是真的?
世子爷和世子妃伉俪情深,所以才会有如此雷霆之怒?
想通了这一点,递往碧霄堂的拜帖明显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珍贵的药材。
与此同时,还有人在暗自打听,王府会在何时举办庆功宴……当然为的并不是这所谓的宴会,而是想要试探一下对有功将士会如何封赏。
当然,这只是大部分人家的想法,对于乔家而言,乔大人没有随军出征,乔大公子又是半路被遣返回来,封赏自然与乔家无关。但是无论是乔大夫人还是乔若兰都对庆功宴期盼已久,毕竟这是她们等了好久的机会。
在乔若兰的吵闹下,乔大夫人亲自来了一趟镇南王府。
不久,萧奕就被镇南王叫到了书房里。
萧奕对于庆功宴一事并无异议,爽快地同意了,然后话锋一转道:“父王,庆功宴要办,但是世子妃病了,不便招待女眷,儿子以为这次庆功宴就只请众将士,不邀女眷,父王觉得如何?”
庆功宴的具体事宜,世子妃早在病倒前就安排妥当,也来请示过自己,所以,只要按部就班就能顺顺利利地进行下去,世子妃这才刚好,也是该好生休养一番。于是,镇南王毫不犹豫地就应了。
一旁的乔大夫人傻眼了,这可不是她跑这一趟希望看到的结果,于是赶紧说道:“弟弟,这庆功宴不请女眷,那不是太冷清了吗?其实……”
她想要毛遂自荐,萧奕根本懒得理会她,随意地抱了抱拳道:“父王若是没有别的事,儿子就先告退了。”
镇南王挥了挥手,示意萧奕下去吧。
萧奕转身离去,身后还隐约传来乔大夫人不甘心的嚷嚷声,好似麻雀般叽叽喳喳个没完。
直到出了书房,那扇关上的门才总算是隔绝了一切嘈杂。
书房里的镇南王就他没那么好命了,足足听乔大夫人嘀咕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把这尊大佛给送走了……
这还没完,当天又出了件事……
热闹是一波接着一波,太阳西下时,鹊儿就来兴致勃勃地来南宫玥面前献宝,说得是口沫横飞:
“……世子妃,乔大姑奶奶在王爷那里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连把当年他们在老家时乔大姑奶奶含辛茹苦带大王爷的事都说了好几遍……”如果说镇南王是乔大夫人带大的,也不知道她把老王妃立于何地?
“不过王爷硬是没同意,乔大姑奶奶闹了半天,也就回去了……”
“乔大姑奶奶回府后,也不知是怎么跟乔表姑娘说的,她非闹着要来王府,乔府的奴婢一时没拦住,就被她跑出了大门,嚷嚷着乔大姑奶奶是要棒打鸳鸯,闹得沸沸扬扬……”
南宫玥听得失笑着摇了摇头,乔若兰这种种行径早就把自己的名声毁得干干净净,哪怕她有着王府表姑娘的身份,这整个南疆恐怕也不会有府邸愿意要这样的儿媳妇。
乔大夫人不好生管束,为她治病,反而由着她去闹腾,最终只会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南宫玥对此懒得理会,只是问道:“王爷打算何时办庆功宴?”
鹊儿忙道:“奴婢听说回事处已经送帖子去各府了,庆功宴定在了三日后。”
南宫玥微微颌首,心里有些遗憾。萧奕凯旋而归是件大喜事,自己却因为这场病没有好生为他庆祝……
遗憾归遗憾,南宫玥也知自己现在是养病要紧,不然只会让那些关心自己的人担心。
南宫玥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转,到了庆功宴当日,她让鹊儿她们多跑了几趟前院,以确保一切无误。
这一日,镇南王府格外热闹,众将士都是不醉不归,一直到月上柳梢头才散了席面……
萧奕身为庆功宴的主角,一直席宴散去,才回了碧霄堂。
大步跨进堂屋后,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步履,想着快点见到南宫玥,可谁知还未挑帘,就听到东次间中传来一个耳熟的女音:
“大嫂,你看我这印钮刻得如何?”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萧霏。
萧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道:都这么晚了,萧霏这家伙怎么还不回自己的月碧居去!
“霏姐儿,你的刀功大有进益啊!”南宫玥含笑道,“刀法虽还有些稚嫩,但是已经抓准了猫儿的姿态……”
话语间,一阵挑帘声响起,萧奕大步流星地进屋了,正坐在罗汉床上说话的两人齐齐地朝他看来,一个透着欣喜,一个则是面露嫌弃。
“阿玥,你今日觉得如何?”萧奕走到南宫玥身旁,毫不避讳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他今天在酒席上自然是喝了些酒,走近了,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萧霏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心里又给萧奕加了一条罪证:大嫂都病了,他还喝那么多酒!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南宫玥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说道,得到的却是兄妹俩同样蹙眉的表情,显然都不赞同她的话。
画眉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发笑:这个时候,世子爷和大姑娘倒是挺像兄妹的。
顶不住压力的南宫玥急忙转移话题道:“阿奕,你看这是霏姐儿雕的印钮,用的这块芙蓉石还是外祖父送的,外祖父给我挑了块田黄石,我还留着,等你给我刻可好?”
萧奕自是应了,跟着接过南宫玥手中那个芙蓉石的印钮打量了一番。萧霏在上面雕了前爪趴在地上伸懒腰的白猫,尾巴卷成了一个圈,正好可以用来系条红绳子。就像南宫玥说的,萧霏抓住了猫儿最灵动的那一刻,只是她刀功实在是……
“心有余而力不足。”萧奕不客气地给了六个字。
这六个字乍一听刻薄,但是细细品味又似乎是夸一半损一半。
这个阿奕啊!南宫玥心里叹息,急忙朝萧霏看去,生怕小姑娘被打击了,却见萧霏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我还太嫩了,刻刀总是不听使唤。”她还是要再多多锻炼一下腕力。
南宫玥失笑,看着萧霏的眼神柔和极了,道:“霏姐儿,我和你大哥过几日要去和宇城,若是看到好石料,我就给你挑几方可好?”
萧霏眼睛一亮,欣喜道:“多谢大嫂。”
看这两人处得和乐融融,萧奕整张脸都黑了,没好气地直接说:“萧霏,你该回去了吧?”
屋子里静了一静,不止是南宫玥无语,连丫鬟们也被世子爷的不客气弄得傻眼了。
谁知道萧霏竟然一脸赞同地起身道:“大嫂,天色不早,你大病初愈,早点歇下吧。”然后一本正经地叮嘱萧奕,“大哥,你喝了酒,晚上可别吵了大嫂歇息……”
说完,她就款款地走了,萧奕的脸更黑了,南宫玥忍俊不禁的拉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而丫鬟也都识趣地退了下去。
庆功宴后,就是对有功将士的封赏。
整个二月除了中间的那番血腥扫荡让人有些不安外,骆越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中。
而随着南宫玥的渐渐康复,碧霄堂也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丫鬟婆子们都在为几日后的和宇城之行做准备。
世子爷、世子妃再加上双腿不良于行的方老太爷,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足足装了三马车的行囊……
这次的毒对南宫玥的伤害不小,以林净尘所言,至少需要好好休养半年,才能恢复过来。不过,就算身子还有些虚弱,出门走走已是无大碍了。
从骆越城出发,一路缓行,足足用了三日,才抵达了和宇城,四周也变得热闹喧哗起来,就算是置身马车中,也能感受到那种繁华的气氛。
“外祖父,阿玥,和宇城到了!”萧奕清朗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笑吟吟地。
宽敞舒适的黑漆平顶车厢里,除了百卉和画眉两个丫鬟,就是方老太爷和南宫玥了。
“阿玥,”方老太爷看着坐在他对面明显清瘦了不少南宫玥心疼地说,“方家距离城门不过才三里路,很快就到了。你大病初愈,等我们到了就赶紧去歇息……”
南宫玥微微一笑,撒娇道:“外祖父,那这次外孙媳可就当甩手掌柜了。”这一场大病让她看来消瘦了不少,下巴尖得惹人心怜。
方老太爷哈哈大笑,连声道好:“阿玥,你放心,家里的琐事自有那些个管事嬷嬷管着,你只要好好休养就是。”方老太爷一边说,一边心里琢磨起来,他记得库房里应该还有些的百年老参、何首乌什么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这趟回去,得细细地翻找一下,若是能给外孙媳补补身子便是最好。
南宫玥笑得眉眼弯弯,如两轮新月。
想到这几日她受的苦,方老太爷心都软了,温言道:“一会儿,你和阿奕就住你们母妃从前的院子。”
南宫玥当然是应了,说道:“我听阿奕说过,母妃的院子叫住栖梧苑。”
凤栖梧桐,光听院子的名字,就知道方老太爷当年对这唯一的女儿带着如何美好的期许,只可惜……南宫玥眸中一暗,这次来和宇城,除了是想和萧奕一起四下走走以外,她还想借着这个机会,瞧瞧能不能找到一些当年的蛛丝马迹。
听到“栖梧院”三个字,方老太爷露出了一丝怀念之色,说道:“栖梧苑就在宅子的东北角上。位置有些偏,但你们母妃最是喜欢它清净,而且栖梧苑旁有个小花园,你们母妃就爱摆弄些花花草草,那园子里的一方花田就是你母妃亲自侍弄的,如今怕是已经物是人非了吧……”
忆起往昔,方老太爷面露几分感慨。
他“病”了十几年,想来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是不会好好照看女儿的院子的。
说话间,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往右转去,跟着车速越来越慢……
很快,前头就传来有人“咚咚”地敲响门环的声音:
“快开门,老太爷回来了!快开门……”
粗嘎的开门声、凌乱的脚步声、喧哗的招呼声混在一起,四周变得热闹起来,马车被人从大门引进了方府,然后在庭院中停下。
百卉和画眉先下了马车,正要吩咐随行的婆子去搬轮椅,就见楚嬷嬷已经吩咐两个粗使婆子把一把轮椅从随行的另一辆青篷马车中搬了下来,然后推了过来。
与此同时,下马的萧奕利索地上了马车,亲自把方老太爷背了下来,再安置到轮椅上。
“老太爷,您小心点坐。”楚嬷嬷在一旁殷勤地搀扶了方老太爷一把,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一边说,一边瞥了萧奕一眼,暗自欣喜:世子爷虽然之前对她有几分冷淡,但果然还是记得以前的旧情的。所以,才会让她跟着来方府伺候!来日方长,她总会让世子爷知道她的忠心。
南宫玥在百卉的搀扶下最后下了马车。
赵大管事和一个身穿褐色吉祥如意暗纹褙子、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候在一边,上前行礼道:
“小的(奴婢)见过老太爷,世子爷,世子妃。”
赵大管事来过王府好几次了,萧奕和南宫玥都是认识的,至于这老嬷嬷就看着眼生了。
方老太爷介绍道:“阿奕,阿玥,这是高嬷嬷,也是府里的老人了……”
这十几年来高嬷嬷被方承令夫妇打发到庄子去了,直到去年,方老太爷康复后才把她接回来,任这方府的内总管事,“阿玥,你在府里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吩咐高嬷嬷。”
高嬷嬷上前一步,再次对着萧奕和南宫玥屈膝施礼,道:“老太爷,奴婢已经帮世子爷和世子妃把栖梧苑收拾出来了。”
方老太爷应了一声。
从骆越城出发前,他就想让阿奕他们住在栖梧苑里,因而早早就派人来和宇城吩咐高嬷嬷提前收拾起来。
方老太爷心中有一丝伤感,定了定神,看向赵大管事,问道:“老赵,上次送去的那批两百多石的铁……”
他话才说了一半,就被一个清朗的男音出声打断了:“外祖父,你刚刚还劝阿玥要好好休息,怎么自己就不以身作则?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便是。”
说话的人当然是萧奕,刚才他虽然策马随行,但是南宫玥和方老太爷的交谈并未瞒过他的耳朵。
方老太爷一向唯外孙之命是从,笑呵呵地连声应了:“阿奕说的是,外祖父是该以身作则才是。”
在这种温馨和乐的气氛中,由高嬷嬷带路,众人先送方老太爷去了正院,将他老人家安顿好了。
之后,楚嬷嬷看准时机大着胆子提议道:“世子爷,世子妃,奴婢给您二位领路吧?”她的态度毕恭毕敬,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人的神色。哪怕她再如何自恃是先王妃留下的人,这些日子以来也被压得服服帖帖了。
萧奕点了点头,吩咐高嬷嬷好生照顾方老太爷,跟着就和南宫玥离开了。
看着这对璧人离去的背影,方老太爷嘴角含笑。
阿奕自小命运多舛,好不容易才有了心爱之人,只希望阿玥渡过这一关后,这对小夫妻自此否极泰来!
等阿玥调养好了身子,自己就有曾外孙抱了!
在方老太爷慈祥的目光中,南宫玥和萧奕出了院子,由楚嬷嬷领着往方府的东北方去了。
这一路上,空荡荡地,直到经过一片庭院,才有洒扫的婆子慌忙上前给他们行礼。
穿过庭院,又绕过一个水榭,他们沿着一条游廊往前……
越往里面走,那种萧条的感觉就越明显,甚至连丫鬟婆子也没遇上几个,楚嬷嬷一边走,一边感慨地说:“世子爷,奴婢也是十几年没回这里了,府中变冷清了,想当年先王妃在世时,可热闹了。几房的人住在一起,四世同堂……先王妃待字闺中时,还经常和姐妹们在府中举办茶会、花会……”
南宫玥若有所思。
楚嬷嬷是方府的来人,对于方府,她肯定知道不少旧事,也正是因为此,南宫玥才会把她带上。
这一次既然来了方府,那么,就一定会把那件事和先王妃的死因查得清楚明白……
“楚嬷嬷,”南宫玥温声道,“你既是方府的老人,想必服侍母妃很多年了吧?”
楚嬷嬷完全没想到南宫玥会突然与她说话,愣了一下,然后恭敬地回道:“回世子妃,奴婢自打先王妃九岁搬到栖梧苑住起,就在先王妃身旁服侍了。”
说着,她骄傲地挺了挺胸道:“奴婢是栖梧苑的管事嬷嬷,和先王妃的乳娘卢嬷嬷一起管着院子。后来先王妃十五岁时出嫁,奴婢和卢嬷嬷就给先王妃做陪房到了王府。蒙先王妃器重,奴婢当年在碧霄堂里也是帮王妃管着院子里的琐事。”
南宫玥淡淡地应了一声,楚嬷嬷见她没有露出不耐之色,便继续说道:“先王妃每次归宁时也总让奴婢陪着,让卢嬷嬷留守碧霄堂。”她一边说,一边心想着:世子妃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自己的暗示吧?自己那才是先王妃跟前的第一人!
南宫玥微微一笑,随口说道:“嬷嬷既然以前服侍在母妃近侧,想必对于母妃的事也知之甚详了?”
见南宫玥对自己的态度好了许多,楚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心想:以前还是自己心太急了。看来还是要先赢得世子妃的信任,以后才好谏言。
“那是自然。”楚嬷嬷忙道,“奴婢还记得先王妃在世时最喜欢吃奴婢做的乳饼了……还有世子爷,”她脚下的步子缓了一下,目光看向萧奕,满是皱纹脸庞上露出几分怀念,“世子爷小时候也特别喜欢……”
南宫玥挑了下眉头,露出几分兴味,原来阿奕自小就喜欢吃乳饼啊。
南宫玥便道:“那改日我倒要向嬷嬷讨教一下乳饼的做法。”
楚嬷嬷一听,暗喜道:莫不是世子爷现在还喜欢吃乳饼,那自己可要好好表现一番才行!
想着,她顿时精神一振,恭敬地连声附和,然后道:“世子爷,世子妃,前面右转后,再往前走些就是栖梧苑了。”
话语间,他们沿着一段抄手游廊右转过去。
南宫玥一边赏着景,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楚嬷嬷,这府中哪里有假山?”
难道说世子妃喜欢假山?楚嬷嬷一边心里琢磨着,一边热络地回道:“回世子妃,大花园里有,这栖梧苑旁的小花园也有,不过,这小花园中的假山乃是太湖石,那大花园里的假山是千层石,比起这太湖石可差远了。以前先王妃在世时每次归宁,都要去小花园中赏石。”楚嬷嬷说来,脸上也有几分怀念。
南宫玥眉头微动,飞快地与萧奕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本来还在揣测着孙馨逸的姨娘口中的花园和假山到底是哪处,现在从楚嬷嬷话语中来看,十之八九就是这小花园中的太湖石了。
南宫玥便吩咐道:“楚嬷嬷,你且带我与世子爷去小花园看看。”
莫非喜欢假山的人其实是世子爷?楚嬷嬷飞快瞥了萧奕一眼,不敢多问,急忙应了。
几人临时改道,往右边的一条青石板小径走去,横穿过一片小竹林后,前方一个小花园就映入他们的眼帘。
楚嬷嬷忙介绍道:“世子妃,就是这小花园。”
话语中,南宫玥和萧奕由楚嬷嬷领着进了那小花园。
此时,红彤彤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洒下柔和的红光,给小花园中的百花、植株、凉亭……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南宫玥和萧奕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并肩而行,南宫玥不时和萧奕说着四周的花花草草。
她看似没在意,其实早就注意到这个小花园这些年来显然是疏于修剪打理,不少植株都是最近刚修剪的,还有一些盆栽应该是临时放在花坛里充数的。
人走茶凉……南宫玥眼中闪过一丝感慨,绕着小花园走了半圈后,楚嬷嬷又道:“世子爷,世子妃,前面就是。”她指了指前方池塘边一座嶙峋兀立、玲珑贯通的假山。
南宫玥笑着对萧奕道:“阿奕,这太湖石果真是名不虚传!”
萧奕盯着几丈外的假山石,桃花眼中幽暗一片,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说道:“盘古苍劲,风姿飘逸,这可是荆山太湖石?”
“世子爷,您的眼光真好。”楚嬷嬷忙不迭赞道,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块太湖石还是因为先王妃搬到栖梧苑的那年,老太爷特意花了千金从荆山运来的,还命人在这里打了个池塘。先王妃很是喜欢,在府中时就时常到假山边的八角亭里坐下,赏花弹琴……”
“这倒是一处好地方。”南宫玥微微笑着提议道,“阿奕,我们也去亭中小坐片刻吧。”
萧奕应了一声,两人往八角亭去了。
两人在亭子里的扶栏长凳上坐下后,朝假山的方向看去,就见那夕阳在假山上方露出半边的脑袋,夕阳的余晖洒在一旁的池塘上,形成一片潋滟的波光。
这八角亭,大概是这小花园中最适合赏景的地方吧,其中包含的是方老太爷对女儿的一片慈爱之心……南宫玥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但还是力图镇定地又道:“楚嬷嬷,我听说有一年,母妃怀着身孕回方府省亲时,方府似乎还见过血光……”
这么多年以前的事,大部分楚嬷嬷也都记得不甚清楚了,但那次却是例外,那一次是大方氏过世前最后一次归宁,更别说,那天府中还出了那等事。虽然不过是两个粗使丫鬟,可是方家是大善之家,对下人也一向和气,就算是奴婢犯了事,也最多是打几个板子,发卖出去便是……也怪那两个小丫鬟行事轻佻莽撞,偏生就冲撞了主子!
只不过,世子妃怎么连十几年前的事也听说了,而且还特意地问起来……难道说世子妃想考验一下自己?
楚嬷嬷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本来方家的家丑不外扬,可是世子妃也不算是外人。
于是,楚嬷嬷恭敬地回道:“回世子妃,那次也是奴婢陪着先王妃回的方府,所以奴婢还有印象……”她努力回想着,“好像是先王妃回到方府后的次日,那日,府中打杀了两个丫鬟。”
顿了一下后,楚嬷嬷继续道:“其实奴婢当时也不在场,也是后来听府中的几个婆子说起了事情的经过,说是那日下午五太夫人带着当时才五岁的三少爷来小花园中的放纸鸢,当时五太夫人偶然遇上了六太夫人,两人就到一旁去说话。三少爷放纸鸢的时候,那两个小丫鬟忽然笑闹着从假山后蹿了出来,不小心把三少爷撞得落水了……三少爷身旁服侍的婆子和丫鬟偏偏都不会水,幸好当年还待字闺中的夫人路过,闻声而来,跳下水中救起了三少爷。虽然三少爷只是呛了几口水,但是五太夫人气坏了,当场令婆子杖责那两个小丫鬟三十棍,许是打得重了些,那两个小丫鬟生生就咽了气。”
夫人?
南宫玥眉头一动。
能让楚嬷嬷这样称呼的,应该就是小方氏吧。
这件事乍一听来似乎是个意外,可若是联系孙馨逸说的那番话,当日那两个丫鬟之所以会被打死,肯定是与被怀疑看到了那场密谋有关,也就是说所谓的“撞到三少爷”纯属借口罢了。既然这是借口,那么能让三房如此同心协力的演上一出戏,显然,那件事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而那之后,小方氏成了镇南王府的“继王妃”,三房的四子成了长房的嗣子,将来完全有机会继承方家的万贯家财。毫无疑问,三房是这场变故的最大受益者。
只是……
区区一个庶房,是何来的胆量,何来的机会与百越扯上关系?或者说,百越又是怎么会看上他们的……以百越的狡诈多变,在得了盐矿后,还有什么理由再让这一家子活着?
南宫玥看了一眼萧奕,他的眼中透出了与她一样的疑惑。
如今想要收拾三房不过是萧奕的一句话罢了,可是,却极有可能让所有的线索就此中断。已经等了近二十年,也不差这区区几日。
先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南宫玥抚了抚衣袖,随口问道:“当年没有分家时,三房住在哪边?”
楚嬷嬷指着西南方道:“就在方府的西南边,五太老爷和五太夫人住在褚玉院。”说着,她唏嘘地咕哝了一句,“说来褚玉院距离这里要走上近一炷香功夫呢,五太夫人平日里也很少带三少爷来这里,也是那两个丫头鲁莽……”
南宫玥淡淡地一笑,可不是吗?没事跑那么远就为了来放个纸鸢!
“那其他几房又住在哪里?”南宫玥又问。
“二房住在北边的蘅芜院,三房住在东边的清晖院,四房是……”楚嬷嬷如数家珍地一一说了。
夕阳越落越下,南宫玥和萧奕又小坐了片刻,而楚嬷嬷又趁机说了一些往事,自觉和世子爷又亲近了不少。
之后,他们离开了小花园,这一次,没有停留地来到了栖梧苑。
栖梧苑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百卉带领一干丫鬟婆子把主子们的行装都差不多安顿好了,只剩几个花梨木的箱子还未收起来。
栖梧苑如其名般,院子里中了不少梧桐树,梧桐的枝叶郁郁葱葱,形成一片片浓密的绿荫,让人置身其中,心情不由得变得舒缓悠闲下来。
萧奕仰望着那一院子的梧桐,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百卉带着一干奴婢过来行礼:“世子爷,世子妃,屋子已经收拾好了,沐浴的热水也备好了,不知道世子爷和世子妃是想先用晚膳,还是……”
南宫玥看了萧奕一眼,便道:“先带我们进屋子看看。”
百卉在前面带路,楚嬷嬷本来还想跟上去,却被一个青衣小丫鬟拦住了,小丫鬟笑吟吟地说道:“楚嬷嬷,这几日舟车劳顿,您想必也辛苦了,百卉姐姐说了,请您赶紧下去歇息吧。”
楚嬷嬷面色一僵,她在碧霄堂也呆了两个月了,知道平日里世子妃的屋子里,除了安娘和几个大丫鬟,一般的下人都是不可以随便进去的。
楚嬷嬷朝前头的萧奕和南宫玥看了一眼,到底还是不敢说什么,默默地退下了。
栖梧苑是大方氏未出嫁时的住的地方,与碧霄堂的屋子不同,这里布置得雅致柔美,一看就是女子的居所。
乍一眼看,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其实从屋子里的不少细节,可以看出这里早已蒙尘多年,不少家具都是陈旧黯淡,估计是方老太爷恢复神智以后,才开始有人收拾这院子……
南宫玥心里微微叹息,其实,她刚才在小花园里已经隐隐有了感觉,那小花园尚且被荒废至此,更何况是大方氏住的闺房了。
仔细看就可以发现这屋子里原本配套的红木梳妆台、衣柜等等之前早就被人搬走了,如今放在这里的,应该都是那高嬷嬷临时从库房里翻找出来的。
萧奕环视了四周一遍,他又如何看不出来,先是蹙眉,但他性子疏朗,随即便释然了。
就算是一切如旧,那又如何?
也就是物是人非罢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是此刻陪在他身旁的人。
萧奕俯首看着南宫玥,看着她眉心淡淡的倦意有些心疼,道:“阿玥,你先去沐浴吧,早点歇息,明日我们去过冶炼坊后就早些回来,我带你四处逛逛。”说着,萧奕就已经琢磨着明日先带她逛逛和宇城,等后日再去一趟清艾湖,那里他小时候去过一次,臭丫头一定会喜欢的……
想着,萧奕的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那双黑亮的瞳孔柔得几乎快化出水来。
这一夜,用过晚膳,两人都早早地歇下了。
次日天明,萧奕又是鸡鸣而起,把也跟着醒来的南宫玥哄睡后,就出去院子里练武。
南宫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次一直睡到了天亮,耳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鹰啼……
“小灰……”
她睁开了眼,嘴里喃喃说着,坐起身来。
他们这次出门明明没有带小灰,是她在做梦吗?
外头的画眉听到了内室中的动静,挑帘进来了,行礼道:“世子妃,朱管家给世子爷传了封信过来,小灰追着信鸽飞来了……”画眉说着露出古怪的表情,“世子妃,小灰它把寒羽也‘带’来了。”画眉一边说,一边心道:小灰这算是拐带了安逸侯家的寒羽私奔吗?
画眉越想越是头大,真怕安逸侯家里那个每天臭着脸的小四会突然出现,来讨鹰。
南宫玥忍俊不禁地笑了,惺忪的睡意在笑声中散去,心道:这个小灰啊!
她起身穿鞋,注意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想着今日还要出门,便问道:“画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画眉急忙回道:“世子妃,才辰时。”
南宫玥松了口气,还好,时间还宽裕。
等到萧奕回来后,他们一同去了正院陪方老太爷用早膳。
随后,一辆马车轻装简行地从方府驶出时,正好是巳时。
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平稳地飞驰,今日,萧奕也厚着脸皮赖在了马车里。
方老太爷看着这小两口腻腻歪歪的样子,不禁捋须笑了起来,说道:“阿奕,阿玥,今儿我们要从城南门出城,正对南门的隅南街非常热闹,有不少首饰铺子、布店、点心铺子,可一点也不比骆越城差。我去附近的流芳酒楼坐一会儿,你先陪阿玥好好出去逛逛,多买些东西!我们晚些再出城。”
萧奕本来是打算回来以后再逛的,但先逛逛再出城也不错,于是他也没推却,不遗余力地恭维道:“还是外祖父您想得周到!”
方老太爷豪爽地说道:“阿玥,你可别替阿奕省银子。”
“外祖父,您放心,阿玥想省,也要我同意是不是?”萧奕一唱一搭地接口道,“这样吧,外祖父,您干脆和我们一起去,也免得阿玥拦着我!”说着,他还冲方老太爷眨了眨眼,逗得方老太爷大笑不止,捋着胡须应了。
见这外祖孙俩兴致勃勃,南宫玥也就从善如流,权当讨老人家欢心。
不过,等她到了隅南街没多久,就后悔了。
萧奕这哪里叫买东西,这分明就是扫荡。
只是她多看了一眼的布料,他就吩咐竹子买下;只要他觉得合适她的首饰,他就吩咐竹子讨银子;只要是排队的人多的点心铺子,他就把铺子里各种口味的点心都买上几盒……
原本她还能劝几句,现在方老太爷在,他老人家在一旁还嫌萧奕买得不够,南宫玥也只能沉默,看着这外祖孙俩恨不得把人家的铺子给搬回家去!
买太多拿不下?
那不是问题,竹子只要给一句“送北正街上的方府”,店家就了然了。
那可是方家啊,南疆鼎鼎大名的方家,又是镇南王府的姻亲。
不少人都唏嘘地想起了去年方家的闹出的丑闻,那方四老爷身为嗣子竟然敢毒害嗣父,也活该他中风,活该一家子都被驱逐出方府……
可是方家的老太爷无子,终究还是要再过继嗣子的……等等!
莫非这轮椅上的老人家就是方老太爷?
那这位年轻俊俏的公子哥行事如此招摇,莫非就是新的嗣子或嗣孙的人选?
那些个店家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一传十,十传百,萧奕和南宫玥这一行人才把隅南街走了一半,街上的那些酒楼、铺子都知道方家的财神爷来了,也不知道从哪家铺子开始,就“方公子”、“方夫人”地称呼上了。
南宫玥和萧奕也懒得纠正他们,就由着他们误会,一边逛一边买,近一个时辰后,南宫玥只觉得比走上大半天路还累,小声地提醒道:“外祖父,阿奕,我们还要出城呢!”
方老太爷和萧奕看着还意犹未尽,想想反正这些铺子也不会跑了,就应了。
他们又上了马车,继续上路,南宫玥暗暗地松了口气。
没一会儿,就听方老太爷和萧奕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少买这个少买了那个,南宫玥听着无奈,画眉却是忍俊不禁,心道:一个世子爷,世子妃尚且应付不了,更别说再加上方老太爷了。
马车慢悠悠的出了城,南宫玥挑开车帘,饶有兴致地看着车窗外,时不时也与萧奕和方老太爷谈笑几句。
而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后面疾奔而来,听到马蹄声,萧奕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后吩咐马车停下。
来的是碧霄堂的随行护卫长王超元,今日被萧奕留在了方府。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后,呈上了一个小竹筒,说道:“世子爷,这是刚刚从骆越城递来的飞鸽传书。”
早上刚有过一封飞鸽传书来,这才几个时辰,又来了一封,想来应该是急事。
萧奕接过竹筒,除去封漆,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绢纸,绢纸上赫然只有一句话:
禀世子爷,卢嬷嬷已经抓获。
萧奕的心猛地一跳,卢嬷嬷……就是那个给他母妃下毒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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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绢纸的边缘立刻就出现了深深的褶皱。
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方老太爷忙道:“阿奕,若是骆越城有事你就先回去吧,阿玥留在这里多休养几日。”
萧奕微微一笑,洒脱地说道:“外祖父,您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他随手把那张绢纸塞进了袖袋里,冲王超元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车帘放了下来,萧奕笑嘻嘻地捏起一粒雕梅塞进了南宫玥的口中。
方老太爷乐呵呵地捋须笑了,他知道萧奕有分寸,既然不急显然不是什么大事。
一声令下,马车继续往前走着,目标明确地往西郊而去了。
他们今日是要去的是位于和宇城西郊的冶炼工坊。
这只是方家几十个冶炼工坊之一,但却是最重要的一处,方家最好的师傅几乎有一半都在这里。
冶炼工坊里免不了敲敲打打的,噪音不断,因此方家特意把冶炼工坊设立在距离和宇城约莫五六里的一个小村子。这个小村子里住的基本都是在冶炼工坊做事的铁匠,以及他们的亲眷。
一路上,方老太爷把这冶炼工坊大致介绍了一遍。
南宫玥以前还不曾去过冶炼工坊,听得兴致勃勃。
马车里传来阵阵欢笑声,外头随行的赵大管事听着方老太爷爽朗的笑声,有几分唏嘘。
反正冶炼工坊也不远,车夫干脆就放缓车速,一路不疾不徐地平稳前行。
春日的田野鸟语花香,流水潺潺,让众人的心情都很是放松,看来像是来踏春的,而非为了公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大管事指着前方道:“老太爷,快到了……前面就是了。”
画眉有些好奇地挑开窗帘的一角,望了出去,一眼就找到了冶炼工坊的方位。
并非是她眼神有多好,而是这会才巳时,照道理说,离开火的时间还远着呢,可是前方的一个村子里却有一道道袅袅的灰烟升起……
等马车再驶近一些,就隐约可以听到敲敲打打的声音此起彼伏……
冶炼工坊的一个中年管事早就带着几个师傅候在了那里,那管事见萧奕、方老太爷一行人到来,自是上前相迎。
一番见礼后,赵大管事把那姓章的中年管事介绍给众人,跟着吩咐道:“章管事,老太爷和世子爷想在这里四处看看,你且在前面领路。”
“是,是!”
那章管事连声附和,躬身作请状。
冶炼工坊就在村子的后头,章管事一边在前头带路,一边为大家介绍这村子。
这村子名叫铁门村,这个时间,男人们都在冶炼工坊里干活,因此村子空荡荡的,只偶尔看到一两个妇人在自家的院子里或打理菜地或端坐缝衣,都是目露好奇地打量着萧奕一行人。
越靠近后头的冶炼工坊,敲打声就越响亮、嘈杂,渐渐地,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穿过村子,就看到前方有一排灰烟袅袅的平房,约莫有数十间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一眼看去,占地至少有十几亩。
章管事指着那排平房说:“老太爷,世子爷,那边的一排房子都是锻造房。”
话语间,他们来到了其中一间平房前,偌大的屋子里,热气腾腾的,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炉,里头是数十个上身赤膊、满头大汗的大汉站在一座座配有手拉风箱的火炉前,手持铁锤,敲敲打打……
铛!铛!铛!
锤击声不断,仿佛一下下地敲击在他们的心上,这一幕看在南宫玥眼里有一种莫名的震慑力。
不过是一把小小的铁锤就能锻造出各种的日常用的铁器,乃至各种兵器,想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章管事在一旁恭声禀道:“世子爷新定的那批铁矢到昨日已经完成了堪堪十八万,还差最后的两万,铁匠们正在赶制着,不知老太爷和世子爷要不要先去看看?”
章管事心里有些庆幸,他昨日才得知世子爷要随老太爷来冶炼工坊的事,幸好老太爷一早交代过,南疆的军需最重要,绝对不能误了世子爷的大事,因而所有的铁匠这些日子都在优先赶这批铁矢。
萧奕喜形于色,笑道:“外祖父,这倒巧了,朱兴那边说明天就先运十万两白银过来。正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说着,他笑眯眯地瞥了南宫玥一眼,还多亏了他的臭丫头给他找了一个银矿,让他生生多了个聚宝盆,军资上暂时是不愁了。
方老太爷失笑说:“阿奕,难道外祖父还怕你跑了不成?……而且这批铁矢是你出的铁矿,外祖父最多收你点加工的钱,哪里需要五万两。”
“外祖父,我只不过出了两百五十石的铁矿罢了,这可远远不够二十万支铁矢。”两百五十石的铁石是南宫玥从百越手里骗来的,可这些铁矿也不过只能打造不到十万支铁矢,余下的,可都亏了方老太爷的赊账呢。
方老太爷无奈地说道:“就算是这样,阿奕,十万两白银也太多了吧!”
章管事听着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批铁矢世子爷出了不少的铁矿,方家会无偿替世子爷赶制,这一来,世子爷是老太爷的嫡亲外孙;二来,南疆军强,则南疆强,南疆这三年来连年征战,虽是战胜,但是南疆亦折损不少,作为南疆人,为南疆军出份力也是应当。
原来这位世子爷是这样公私分明之人!
这般磊落的胸怀也难怪如今南疆的百姓都在说世子爷不似王爷,心性更似过世的老王爷。
“外祖父,您看我像是会吃亏的人吗?”萧奕笑眯眯地对着方老太爷玩笑道,“接下来,我还要再制一批新的铁矢……”说着,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后边的竹子立刻打开拎在手中的竹筒,打开盖子,取出一张卷好的羊皮纸,交到萧奕手中。
“外祖父,这是新的铁矢……”
新的铁矢?莫非……
方老太爷看了一眼萧奕,见他笑眯眯地冲自己眨了眨眼睛,立刻恍然这批新铁矢的设计一定出自安逸侯之手!
方老太爷顿时就生出了兴趣,无论是当初连弩的设计图,还是后来他为连弩所用的箭矢研制出一种新的合金,都一一证明了官语白此人是何等的惊艳绝才!
也不知道这一次他又会给出怎样令人难以置信的惊喜?!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老太爷抬眼问那章管事道:“章管事,你且找个地方,让我们说话。还有,把张铸叫来!”
“是,老太爷。”章管事急忙应声,吩咐一个小厮去叫人,又领着众人去了一间厅堂中,吩咐下人给众人上了热茶点心。
不一会儿,之前去叫人的小厮就带着张铸进了厅堂。
张铸穿了一件灰色的短打,初春的天气明明还有些凉,但是张铸黝黑的额头上却是布满了汗液,脸颊有些潮红,一看就知道是刚从锻造房那边赶过来的。
章管事的脸抽动了一下,这张铸怎么也不收拾一下再过来。这副样子岂不是怠慢了贵客?!
萧奕倒是不以为意,他本来就是一个不拘小节之人,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
再者,他找这张铸是来研究铁矢的图纸,又不是来附庸风雅的,对方的穿着打扮并不重要。
在张铸给方老太爷和萧奕等人行礼后,萧奕就招呼道:“张铸,你且过来看看这张图纸。”萧奕说着将图纸平摊在圆桌上。
张铸大步走来,俯首看了图纸一眼,就看出了门道,脱口而出道:“血槽!”
血槽是位于剑脊或刀面的凹槽,主要是为了在刺入人体或动物体内后,放血而留,可以增加武器的杀伤力;另一方面,血槽也可以减轻刀具和剑身的重量,这一点对于使用者而言,是减负,而对铸造者而言,就可以省不少铁了。
不过,血槽当然也是有缺点的,便是会减弱武器自身的强度。
这个缺点在越小的武器上就越是明显,相比于刀剑,连弩用的铁矢轻巧了许多,这个缺点自然也更为显著。
但是,他眼前的这张设计图却不同,它上面画的血槽并非是常规的那种,而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弧面结构。张铸虽从未打造过这样的铁矢,可不代表他不会看啊?!一旦铁矢上采用了如设计图一样的弧面血槽,会让血槽对铁矢的不利影响降到最低,而更大的发挥出它杀敌的威力。
“妙,真是妙。”张铸一眨不眨地盯着图纸,目光灼灼,仿佛要把这羊皮纸烧出两个洞来。
萧奕嘴角一勾,此人果然是行家。
“张铸,”萧奕又道,“你可能将这种箭矢制造出来?”
张铸没有立刻回话,又是痴痴地盯着图纸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动着,看得一旁的章管事有些着急,提醒地喊了一声:“张师傅……”
张铸这才迟钝地回过神来,恭敬地抱拳说道:“世子爷,小的可以一试,只是小的至少需要一两个时辰……”
张铸留恋不舍地看着那张图纸,明明字迹不同,不知为何,这张图纸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几乎想要脱口问,当初那种新的合金是否也是同一人所构想的?
这若是有机会,能和此人切磋一番,想必对自己的锻造术必然大有进益!
他虽然心里这么想,却也没敢贸然相问。
萧奕扬了扬眉,倒是比他预计得要快,于是便道:“张铸,这张图纸你且带下去,先制作一支样品给我看看!”言下之意就是在此处等着张铸把样品锻造出来。
张铸随口应了一声,心神又跑了那张图纸上。
这个张铸啊!章管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叫那小厮把张铸给带下去了。
此时已经过午时了。
章管事问过方老太爷后,就在隔壁的偏厅里摆起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虽然手艺比不得方府和酒楼的大厨,但是胜在食材新鲜,蔬菜是村子边的菜地种的,鸡鸭鱼肉也是村民自己养的,鲜香可口。
等他们用了午膳,又喝了热茶消食,就堪堪一个时辰过去了。章管事心里有些着急,正琢磨着是不是吩咐下人去看看,就在这时,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循声看去,只见满头大汗的张铸和那小厮正快步朝这边走来,张铸的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放了一支黑色的箭矢。
待到那支箭矢呈送到萧奕手中,章管事更紧张了,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萧奕的神色。
萧奕仔细地打量着那支箭矢,细细地摩挲箭矢的表面,观察矢尖的血槽,然后萧奕的嘴角翘起,露出满意之色。
章管事总算松了口气,心道:这个张铸虽然说话行事木讷,不过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
萧奕将这支新型的箭矢交给了竹子,然后吩咐道:“竹子,你命人快马加鞭把这铁矢送去青云坞。”
“是,世子爷。”竹子恭敬地接过。
一旁躬身而立的张铸见自己锻造的铁矢得了世子爷的认可,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萧奕直接下了一批二十万支箭矢的订单,明日送到的十万银两,除了结清上一批货款后,余下的便当作是定金。这才返程离开。
等回到和宇城的时候才刚过申时。
眼看着时间还早,萧奕和方老太爷这一商量就决定继续去逛街。
南宫玥尽管被他们买东西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但难得方老太爷兴致那么好,于是就从善如流地应了。
三人从街头逛到街尾,方离开一个熏香铺子,买了一堆香料后,又拐进了一家书画铺子。
南宫玥和方老太爷各挑了几张字画、几本孤本,那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上午的时候,财神爷没到自家铺子里,他还觉得扼腕,没想到财运来了是逃也逃不掉,这不,财神爷还是来了,一出手,就买下了几幅前朝大家的字画。
掌柜的殷勤地招呼道:“方老太爷,方公子,方夫人,小的这里最近还得了一个棋盘,听说是前朝的棋圣乔源轻留下的。不知道……”他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众人。
棋盘……南宫玥若有所动,她本来打算在和宇城给萧霏挑些印石,不过到现在没看到和眼缘的,若是能给萧霏带一个好棋盘回去,萧霏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她正要出声,却被方老太爷抢在了前面:“那就拿出来,我瞧瞧!”
南宫玥朝轮椅上的方老太爷看去,立刻明白方老太爷也是想把这棋盘送给萧霏。
掌柜的连连应和,吩咐伙计去取棋盘。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音喊道:“姑父,这不是姑父吗?”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三人正在伙计的带领下,走进铺子里。
那三人是两男一女,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石青色锦袍、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他身后是一对二十出头的年轻夫妇,其中的年轻公子看来与中年男子有四五分相似,显然是父子俩。
方老太爷看着那中年男子,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迟疑道:“你是……子昂?”
“姑父,我就是子昂。”中年男子加快脚步走到方老太爷的轮椅前,唏嘘道,“姑父,您的事侄儿也听说了,那方承令真正是可恨!……不过您不是去了骆越城吗?”
南宫玥和萧奕互看了一眼,会称呼方老太爷为姑父的,岂不是母妃舅家之人?
据南宫玥所知,先王妃的舅家在这南疆也是赫赫有名的,是南疆的四大世家之一——安家。
“我昨日刚回和宇城。”方老太爷看着眼前的安子昂亦有几分感慨,自从他十几年前“卒中”以后,也许久未见到安家的子侄了。
方老太爷定了定神,对萧奕道:“阿奕,这是你母亲的大舅,说来你也该称呼一声舅公才是。”
安子昂的目光落在萧奕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欣喜,含笑道:“这就是世子啊,和外甥女真是有七八分相似呢!”说着,他眼睛一红,流露出悲伤之色。
萧奕和南宫玥都是上前一步,与对方见礼:“见过舅公。”
安子昂连忙避开,又还了半礼。
跟着,安子昂介绍了自己的儿子安敏中和儿媳冯氏。
一众小辈互相对了序齿,见了礼。
安敏中比萧奕虚长两岁,因此萧奕和南宫玥还要称呼对方一声表哥表嫂。
之后,安子昂热络地又对方老太爷道:“姑父,我这次和敏中来和宇城是来谈一笔丝绸生意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了姑父和阿奕。”
萧奕笑而不语,他又不是傻子,对于这次“巧遇”心知肚明。
安子昂恐怕是从哪里得知了自己和阿玥陪外祖父回和宇城的事,所以才会特意携儿子媳妇来这里与他们“巧遇”的吧?
否则,安子昂来和宇城谈生意带上儿子也就够了,何必连儿媳也给带上了。
萧奕倒也不在意,不客气地说,在这南疆,以他的身份,无论去哪儿,自然都有巴结的人自己围过来。
方老太爷这把年纪,自然心中也是一片通透,可怎么说安家确实是妻子的娘家,女儿的舅家,总是有亲戚情分的。
方老太爷豁达地笑道:“子昂,我们十几年没见,难得在此遇上,不如你和敏中随我去府里小坐如何?”
安子昂当然是求之不得,急忙道:“那侄儿就不客气地叨扰姑父了。”说着,他脸上有几分怀念,“说来侄儿也十多年没去姑父府中了,还记得以前姑母和表妹最喜欢山茶花,花园中种了各式的山茶花,一起绽放起来,真是让人看得目不暇接啊……”
方老太爷似乎也回忆起了过去的事,眼神一时有些恍惚,眸底快要溢出来的是那浓浓的思念……
这时,刚刚进去取棋盘的伙计抱着一个榧木棋盘出来了。
掌柜的看着众人忙着认亲,本来还担心这棋盘的生意怕是做不成了。没想到方老太爷看了看棋盘,还是豪爽地立刻拍板把棋盘给买下了,又吩咐掌柜的把那些字画、孤本还有棋盘送去方府。
掌柜的自是连连附和,笑眯眯地恭送众人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离开那书画铺子,一路往方府疾驰而去。
等他们回到方府时,天色已经半明半暗了,昏暗的空中隐约可见一弯惨淡的银月高悬。
因为提前派人回府说了有客来访的事,高嬷嬷赶紧就吩咐厨房准备了起来,又整出了小花厅来待客。
这一顿席面吃得宾主皆欢,方老太爷和安子昂更是回忆了不少往昔的事,待席面结束时,早已经是月上柳梢头。
看着天色已晚,方老太爷便请安家父子留在府中小住,又吩咐高嬷嬷给安家人打扫清理了两个客院。
待南宫玥和萧奕回到栖梧院后,萧奕看着她掩不住倦色的小脸,柔声道:“臭丫头,你赶紧洗漱歇息吧。”本来萧奕也没打算把今日的行程安排得如何紧密,也是阴差阳错。
可是南宫玥却是拉住了萧奕的袖子,她方才想起了前世的一件旧事,表情有些复杂地说道:“阿奕,你对安家知道多少?”
萧奕以为南宫玥是想提醒自己安家接近他们别有用心,便道:“臭丫头,你可知道南疆有四大世家?”
“方、薛、申、安。”南宫玥想也不想地说道。
南疆有四大世家,方薛申安,其中方家的底蕴最深,历史最久,方家以矿脉起家,安家的钱庄则遍布大裕各地……
南宫玥毕竟初到南疆,对安家知道得也不多,而萧奕却是不同,他离开南疆时已经快十二岁了,对于南疆诸事虽然不算如数家珍,但也知道不少。
他拉起南宫玥的手,一起在美人榻上坐下,继续道:“说起来,安家也有近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只是五十多年前安家出了一个不孝子,曾经一度败落,安家名下数百个钱庄在十年间一家家易主,当南疆上下以为安家就要败落时,当时尚且年轻的安家的老太爷发了狠心,干脆卖掉家中剩余的产业买船出海,历经两年方才归来,带来满满两大船的异国货物,由此安家才赚了第一桶金,此后,安家连年组船队出海,不过五年身家就翻了数倍,甚至超过了曾经的鼎盛时期,安家由此再度崛起……”
说着,萧奕若有所思地微微侧首,以前他也没在意什么南疆四大世家,如今细细道来,却发现这安家翻身得还真是有些突然,败落用了十几年,但是再次崛起却不过五年而已……
难道说,是有什么人在暗地里扶持安家?
萧奕想着,便把心中的疑惑告诉了南宫玥。
南宫玥微微一讶,不禁沉吟。
她会问起安家,为的是前世的一件旧事——
前世,安家满门皆亡,而下令杀死他们的人正是萧奕!
据闻,安家勾结百越,趁着萧奕北伐,刚打到江南时候,百越大军入侵南疆。当时萧奕腹背受敌,一旦折返南疆,那北伐之路就会功亏一篑,而若放弃南疆,相当于是自断后路。
于是,为应付两边战事,官语白殚精竭虑,费心谋划。终于,百越败退、南疆稳固,江南也落入了萧奕的手中。然而,一直强撑着的官语白却如同油尽灯枯般骤然倒下了,不过数日就撒手人世。
萧奕悲痛欲绝,安家血流漂杵!
安家是萧奕母亲的舅家,但安家满门却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这事儿也仿佛佐证了萧奕的残暴不仁,就连当时的她也听闻了一二。
如今想来,安家会在那样的关头勾结百越,应该不会是在短短时日内与百越达成共识的。而萧奕说起安家的发家史,南宫玥不由有了一个念头……
“阿奕,在背后扶持安家的,会不会是百越?”
萧奕微微一怔,过了半晌后,慢慢点了点头,说道:“我会让人去查查的。”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揉着南宫玥太阳穴,柔声道:“外祖父说了,你要好好休养,千万不能多思多虑,我已经回来了,这些事交给我就行了。”说着,他又把卢嬷嬷已经抓到的事告诉了南宫玥。
南宫玥从善如流,放松地倚靠在了他的身上,果然不再多问。
萧奕满意了,乐呵呵地说道:“今日早些歇着,明日一早我带你去清艾湖玩,你一定会喜欢的。”
南宫玥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欢喜,笑吟吟地应了。
于是,次日一大早,一辆青篷马车就从方府出发,径直出城,目标是城外西南边的清艾湖。
因为萧奕厚颜和南宫玥一起挤在马车里,百卉和画眉就识趣地没在车厢里凑热闹,着一身青色骑装的百卉干脆就和竹子一起策马而行,至于画眉则坐在车夫的旁边。
画眉也兴奋极了,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一般,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的风景,不时与方府的车夫打听着清艾湖。
马车一路奔驰,欢声笑语,直到后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鹰啼。
画眉整张脸都僵了,几乎怀疑自己幻听了。
不可能是小灰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小灰明明一早就带着寒羽出去玩了,她亲眼看到它们往城外的方向飞去的,怎么又追着他们来了呢?!
仿佛在击碎她的自欺欺人,后方的鹰啼越来越清晰,到后来能清晰地听到其中还混杂着另一个稍显稚嫩的叫声。
真的是小灰和寒羽!
画眉的额头几乎要冒冷汗了,他们去清艾湖赏鸟,有了小灰,那还赏什么鸟啊?!
思绪间,她头顶上方已经出现了一片灰影,那灰影在上方盘旋不去,双翼平展。
马车里的南宫玥和萧奕自然也听到了声音,南宫玥本来倚靠在萧奕怀中,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挑开窗帘往外看去,叫了一声:“小灰!”
小灰仿佛在回应她一般,长啸了一声,然后飞到了马车旁,展翅滑翔而过,金色的鹰眸“埋怨”地看了南宫玥一眼,紧跟在它身后的是寒羽,不止动作和小灰一模一样,还有样学样地叫了一声。
南宫玥莫名得有些心虚,感觉小灰似乎在谴责她怎么可以自己跑出去玩了。
萧奕摸了摸下巴,把脸也凑到了窗口边,笑眯眯地说道:“小灰不会是闻到了那些鸟食的味道吧?”
萧奕这么一说,南宫玥愣了一下,外头的画眉也是亦然。她们这一次出来还真是带了不少吃食,不只是人吃的干粮点心,还有数种用来喂鸟的鸟食。
主仆俩回想一下,好像她们在准备鸟食的时候,小灰曾经在窗外的树枝上盯了她们好一会儿。
难道说,小灰觉得这些鸟食是为了它和寒羽准备的?
南宫玥扶了扶额头,顿时有种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感觉。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小灰既然都跟来了,那想把它再赶走怕是不可能了,小灰霸道惯了,又是一头鹰,哪里听得进道理。
看着南宫玥有些纠结的小脸,萧奕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着眼,坏心地说道:“阿玥,带上小灰不是挺好玩的吗?”
南宫玥无语地眉头抽动了一下,对着萧奕含笑的双眼,知道这家伙一定是想看好戏。小灰啊,都是被他教坏了!
经过这个小小的插曲后,马车继续飞驰,在阵阵马蹄和鹰鸣声中一路往清艾湖的方向而去。
驶过七八里后,就感觉四周的环境渐渐变了,绿树白云,云天一色,让人看着就不由得心情豁然开朗。
清艾湖一带,当然不止是一片清艾湖,那附近方圆几十里都是一大片湿地,除了最大的清艾湖以外,还有渝湖、碧波湖等几个小湖……
在距离清艾湖还有一里的地方,他们就下了马车,一边悠闲地沿着一道缓坡往上行去,一边赏景,四周是一大片草原,碧绿茂密,在春风的拂动下,不时发出簌簌的响声。
待行至坡顶时,前方顿时豁然开朗,一大片碧绿的湖水呈现在正前方,连绵的远山在一片青岚中朦朦胧胧,山水彼此映衬,眼前的一切美如画,如梦似幻。近处,湖水清澈通透得就像翡翠一般,浅滩上漂浮着一片片稀疏的浮萍,数十只黑颈鹤悠闲地漫步在浅滩上寻觅食物,嬉戏玩耍……
不知不觉间,他们停下了脚步,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阿奕,这里真美啊!”
南宫玥不由得脱口道,正想说我们明年再一起来吧,可是她的后半句还没出口,已经被一阵激动的鹰啼打断了,小灰展翅朝浅滩上的那些黑颈鹤俯冲了过去,它的叫声比平时拔高了不少,很显然,它的心情非常亢奋。
可以想象的是,接下来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些黑颈鹤一看到猛禽到来,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般,拍着翅膀从浅滩上飞走了,四散逃蹿,半空中飞飞扬扬地落下了一片片黑羽与白羽。
这一幕,在场的众人已经都很眼熟了。平时,小灰就是这么逗家里的鸽子的。一时间,画眉不知道是该同情这些黑颈鹤倒霉地遇上了小灰,还是该庆幸它们遇上的是小灰,小灰和鸽子们玩惯了,最多逗逗这些黑颈鹤玩玩,至少不会真把它们当做猎物。
只是,连寒羽都被小灰教坏了。
看寒羽兴奋地扑追着那些鹤的样子,南宫玥莫名地有一种愧对官语白的感觉,自家的鹰把人家的孩子带坏了……
萧奕忽然一把将她揽到了自己怀中,俯首对她眨了眨眼,笑道:“阿玥,这样不是挺热闹的吗?”
顿了一下后,他振振有词地扯起歪理来:“小灰这是帮助它们成长,野外弱肉强食。阿玥,你没发现我们家的鸽子自从有了小灰以后飞得更快了吗?”
南宫玥怔了怔,然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好像还真是!
阿奕还是那么多歪理!
她似喜还嗔地瞥了他一眼,萧奕理直气壮地看着南宫玥,眼中闪现温柔似水的笑意。
丫鬟们也笑了出来,清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气中,久久没有散去……
原本计划的赏百鸟临时因为小灰和寒羽的强势加入变成了一出“雄鹰戏百鸟”,南宫玥也只好临时改变了计划,他们本来还打算去前头的渝湖看看,现在却觉得还是放过渝湖那边的鸟儿吧。
“阿奕,我们在这里坐会儿吧?”
南宫玥提议道,萧奕自是二话不说地同意了,然后眉头微动回头朝后方望去。
“阿奕……”
南宫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就隐约地听到了一阵马蹄声,似乎是有什么人策马往这边来了。
随着马蹄声渐近,一道骑着棕马的青色身影出现在前方,这身形看着实在有些熟悉,南宫玥脱口道:“风行?!”
来人悠闲地骑着马儿而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草,来的可不就是风行!
画眉在一旁嘴角抽了一下,可以肯定风行是为何而来,小灰拐走了安逸侯的寒羽,没引来小四,倒是把风行给招来了。
风行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热情地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他“吁”地放缓了马速,在距离他们两三丈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棕马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蹬着蹄子,打了个响鼻。
“萧世子,你这就不对了。”风行一边翻身下马,一边笑眯眯地说道,“外头的鹰如何,我们人管不着,但小灰和寒羽既然是人养的,就要讲究人的规矩,没有我家公子同意,你家小灰把我家公子的寒羽拐跑了,那不是无媒苟合吗?”他故意叹了口气说,“所幸‘大错’还未铸成,我这就把寒羽带回家去,这事也就揭过了!”
萧奕笑吟吟地摊了摊手说:“请便。”一副“寒羽要是愿意跟你回去,自己决不拦着”的表情。
风行眉头微扬,这个萧世子一向喜欢说歪理狡辩,怎么今儿这么好说话?!莫非其中有诈?!
想着,风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竹哨,吹响了竹哨。
不远处,寒羽正在湖面上低空飞行,追着一只黑颈鹤,听到清脆明亮的竹哨声,便骤然飞了过来,在风行的头顶上绕了两圈,显然是认得他的。
“萧世子,那我和寒羽就告辞了。”风行随意地对着萧奕抱了抱拳,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寒羽,我们走!”
风行一夹马腹,往前驰去,可是才跑出五六丈远,就尴尬了。
寒羽根本不给面子,一边叫,一边在半空中绕了两圈,把小灰吸引了过去,两头鹰一呼一应地又啼叫了几声后,然后就一起又往湖面俯冲,追鹤去了。
四周静了一瞬,风行只得无奈地勒住了马绳。
“噗——”
萧奕不客气地大笑出声,耸耸肩道:“风行,你可别说是我从中作梗啊?我可是什么也没做啊。”
瞧萧奕幸灾乐祸的样子,风行哪里还不明白这一切恐怕早就在这萧世子的预料之中,也难怪对方刚才这么爽快,口口声声说什么“请便”。
风行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这下可就尴尬了。他本来觉得这趟差事再简单不过,可是在公子和小四跟前拍下胸膛保证一定会把寒羽带回去的,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把寒羽绑回去吧?就算他愿意,小四也非拿刀砍他一顿!可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单独回去,自己一定会遭受小四不少白眼!
想着,风行却笑了,这还不简单吗?他拉了拉马绳,干脆就策马回来了。
反正他说的是他一定会把寒羽带回去的,也就早点晚点而已,等寒羽玩厌了,自然就会跟自己回家了呗。
“萧世子,你这儿有吃的吗?”风行涎着脸说道。
南宫玥失笑,干脆吩咐丫鬟就地铺上几张大大的油布,把干粮、点心,还有准备好的鸟食都拿出了出来。
接下来,吃的吃,喂鸟的喂鸟,逗鸟的则逗鸟……一直玩到了下午申时,才又按照原路返回了和宇城的方府。
这时,已经近酉时了,西边的天空一片片绚烂的红霞。
萧奕和南宫玥没急着回栖梧苑,而是先去了正院给方老太爷请安。
一进院门,就有小丫鬟上前相迎,恭敬地行礼后,一边引着两人往屋子里的放走走,一边说道:“世子爷,世子妃,安家的舅爷和表少爷正在屋子里陪老太爷说话。”丫鬟说的当然就是安子昂父子俩。
萧奕颔首应了一声。
丫鬟一路引着他俩来到了东次间里,亲戚相见,自然是一番互相见礼。
五人都坐下后,安子昂亲热地对萧奕说道:“世子,我刚才还在跟姑父夸你呢!带领我南疆将士大败百越、南凉,为我南疆大振士气,以后还有谁人敢来犯!”
萧奕客套地抱拳应了一句:“多谢表舅夸奖。”
安子昂给了身旁的安敏中一个眼色,安敏中立刻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木匣子递给了安子昂。
安子昂又道:“世子,表舅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上战场为南疆杀敌,但身为南疆子民,表舅也理当为南疆尽一份力,这里是表舅对南疆军需的一点点心意……”
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那表侄就代表南疆军上下谢过表舅的好意了。”萧奕不客气地收下了。
南疆连年征战,无论是军队,还是一度沦陷敌手的几座城池的重建,还有对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的安顿都需要银子,大量的银子!
见萧奕爽快地收下了,安子昂总算松了一口气:只要这表侄子肯收下这匣子银票就好,就代表安、方、萧三家还有修补关系的机会!
安子昂拿起一旁的茶盅,轻啜了一口热茶,心里不免有点后悔:这些年自己家因为姑父卒中,就疏忽了方家这门姻亲,如今表侄这镇南王世子在南疆地位稳固、如日中天,自己也只能再尽力讨好、修补了,还得想想法子好好拉近彼此的关系才是。
他心中快速地思索着,放下茶盅后,笑着道:“阿奕,岁月如梭啊,想当年我还特意去王府参加过你的满月宴,那时候你裹了大红的襁褓,被你母妃的乳娘卢嬷嬷抱在怀里,小小的一个……眨眼就长这么大了。你母妃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的样子,想必也会欣慰的。”
“卢嬷嬷?”萧奕挑了挑眉头,似是面露疑惑。
见萧奕对卢嬷嬷感兴趣,安子昂便道:“阿奕,你对卢嬷嬷怕是没印象了吧?卢嬷嬷是你母妃的乳娘,说起来,还是我们安家送去的。”
萧奕本来只是随口一个试探,也是想看看这位表舅是否知道些关于卢嬷嬷的事,没想到对方给的信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萧奕眸中闪过一道精光,正想再问,就听方老太爷捋着胡须唏嘘地对安子昂说道:“子昂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还记得当年你姑母本来早就选好了乳娘,可谁知道那两个乳娘全都忽然浑身起了红疹子,还故意瞒着不报,幸好被同屋的一个丫鬟发现了。但是那时候时间紧,距离产期不过几日了,重新再去挑知根知底的乳娘,也没那么快。幸好大哥大嫂那边也备好了乳娘,赶紧就送了过来。”
安子昂笑得更亲热了,道:“姑父,我爹娘也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
萧奕在一旁仍旧漫不经心地笑着,心绪却是有些不平。
这若是昨天他还没对安家起疑,他可能听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可是现在他却不得不怀疑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卢嬷嬷下毒害死了母妃,那么安家又在其中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
萧奕的眼底浮现一层幽暗的阴霾,层层叠叠。
阿玥昨日就猜测是百越在背后扶持安家崛起,若真是这样的话,母妃的被害其实另有深因。
萧奕缓缓放开袖中握紧的拳头,他已经命人把卢嬷嬷直接带到和宇城来了,想来过几日就会到,到时候就清楚了!
萧奕的唇角仿佛若无其事地勾起了一抹笑。
方老太爷和安子昂又说了会儿话后,安子昂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南宫玥抿嘴一笑,此人一看就是一个行商多年的油滑之人,一方面与外祖父和阿奕套近乎,另一方面又巧妙地把握着热络的尺度,没有太过缠人。
“阿奕,”南宫玥露出了得体的笑容,提议道,“二弟快要大婚,不如我们请表舅、表哥和表嫂也来王府观礼,你觉得如何?”
萧奕从善如流地应了,安子昂一听,喜形于色,忙道:“阿奕,我和你表哥一定会去的。”
这一趟来得实在是太值得了。
一旦他们安家出现在萧二公子的婚礼上,外头的人自然会知道世子爷还是认安家这门亲戚的!
之后,安子昂满怀喜悦的告辞了。
萧奕毫不避讳地当着方老太爷的面打开了安子昂刚才送的小匣子,只见里头赫然放了十张银票,每一张五千两。
萧奕转手就把小匣子交给了方老太爷,笑嘻嘻地说道:“外祖父,这是这批铁矢的货款,您可要收好了。……瞧,外孙说过的吧,外孙不缺银子!”他挤眉弄眼地逗方老太爷开心。
方老太爷又被逗得大笑,跟着问起他们今日去清艾湖的事。
萧奕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还适度地加油添醋,说到小灰和寒羽逗鸟时,老人家不禁又笑了……
时光在欢笑中过得飞快,萧奕和南宫玥在和宇城悠闲度日,每日不是去逛街,就是去郊外溜马,或者带着小灰和寒羽去打猎,两只鹰玩得乐不思蜀。只可怜了风行,又哄又骗,但是寒羽在这边玩得高兴,硬是不肯跟他走了。他又不敢回去面对小四的臭脸,只能死皮赖脸地继续赖在方府。
如此过了四日,一大早,百卉忽然急匆匆地来了,打断了正在用早膳的萧奕和南宫玥。
“世子爷,世子妃,”百卉行礼后禀道,“朱管家刚才派人来了,说昨天半夜卢嬷嬷趁人不注意咬舌自尽,虽然发现及时还没死,但生命垂危,可能说不了话……”
百卉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地把话说完,屋子里的温度随着她的话语陡然下降。
昨日,萧奕就得了朱兴的飞鸽传书,说是已经在把卢嬷嬷押送到和宇城的路上。算算时间,最晚明日一早也该到了,没想到人还没到,就先出了这样的事。
南宫玥在桌子底下拉住了萧奕的左手,问道:“百卉,你可知道卢嬷嬷咬下来的断舌还在不在?他们现在又到哪儿了?”
百卉急忙回道:“世子妃,人已经到了汇江镇。断舌尚在。”
南宫玥勾唇笑了:“那就好。”她握了握萧奕的手,自信满满地看着他道,“不过是舌头断了而已,我自然可以接好。”
虽然接舌后说话必然大不如前,但那又如何?他们只需要那卢嬷嬷能说就好!
642
汇江镇,一间普普通通的客栈中,某间客房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青衣老妇。
那老妇看来五十余岁,布满黄斑、皱纹的脸上此刻面如纸色,她嘴巴塞了一团带血的白色纱布,看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仿佛随时都会西去……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南宫玥微微一笑,看似温和,却又透着一丝近乎冷酷的果敢。
她在榻边的一张小杌子上坐下,净了手后,让百卉取出了卢嬷嬷口中的纱布,仔细观察对方口中的伤口。
与此同时,护卫长王超元把一个匣子呈了上来,由画眉接手。
王超元忍不住看了背对他的世子妃一眼,心中有一丝不确信,虽然听说世子妃医术高明,可舌头断了,真得能接上?这也太玄乎了吧?
一旁,百卉正在做准备工作,从药箱中取出火烛、银刀、银针、线、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王超元很想看个究竟,却见画眉挡住了他跟前,微笑地做请状。
王超元笑了笑只得退出房间来到了走廊上,然后“吱”的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只留下萧奕、南宫玥以及两个丫鬟在里头。
“老大,”候在走廊上的一个小胡子护卫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世子妃她真的能接舌?”语气中难免露出一丝不可思议来。
他听过接骨,听过剪舌,这接舌真的是闻所未闻啊!
小胡子护卫这么一说,这一次随王超元一起来办事的另外几个护卫也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也都有几分不确信。
虽然他们都知道世子妃医术高超,可这都已经咬掉的舌头,还能接回去?
那岂不是说连被砍掉的胳膊、大腿也能再接回去?
这若非里面那位是世子妃,这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早就一个个管不住自己的嗓门了。
王超元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最后方的一个黑脸青年上停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道:“世子妃说能接,那就能接,这么多废话干嘛!”
其实王超元这话也没什么底气,不过世子爷既然由着世子妃出手,想必是对世子妃有信心,既然世子爷信世子妃,那就一定是成的!
王超元既然这么说了,其他人也都噤声,沉默地在外头等待着……
走廊上,静悄悄地,只有一众护卫的呼吸声,以及隐约能听到房间里偶尔传来步履声,夹杂着卢嬷嬷“吚吚呜呜”的哼唧声。
躲在角落里的黑脸青年面色阴沉沉的,紧张地死死盯着那闭合的房门,额头布满了冷汗。
本来昨日是他守着那卢嬷嬷,也就是她去上了一趟茅房,几息后,他没听到声响,感觉不对劲,等冲进茅房后,就发现这卢嬷嬷咬舌自尽了……
黑脸青年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体侧,手背上青筋凸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舌头可千万要接上!
否则,自己真是无颜面对世子爷!
王超元当然看到了,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年轻人还需历练啊!
“吱——”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露出画眉圆圆的小脸,道:“好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难道说这舌头真得接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脸上先是惊诧,随后就是难以掩饰的惊喜。
王超元率先回过神来,笑容满面地应了,赶紧进了房间。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刺鼻的药味。床榻上的卢嬷嬷嘴巴上仍是塞着带血的白纱布,乍一眼看,屋子里似乎与之前没什么变化,可细看,就会发现一旁小案几上的银刀、银针都染上了血渍,那段线只剩下了一小截,还有那匣子已经空了……
南宫玥正在一个铜盆里净手,脸上掩不住的疲态,很显然,刚才的治疗虽然才一炷香功夫,却耗费了她不少精力。
萧奕殷勤地把一方白巾递到她手里,她一边擦干了素手,一边说道:“王护卫长,这几日,我会让百卉来给她上药,配合大剂量的止痛剂,最多再过个三天,她应该就能说话了。”这些天务必要把人给看好了!
最后一句话南宫玥没有出口,但是王超元已然意会,声音洪亮地抱拳领命。
这一次,他们绝对会把这卢嬷嬷看好了!决不会再出一点岔子!
跟着,南宫玥和萧奕便带着几个丫鬟离开了客栈,他们会先回和宇城,而王超元一行则会等卢嬷嬷稳定后再上路,以免人不小心死在路上,反而不美。
跟着王护卫长进来的的黑脸青年傻乎乎地眨了眨眼,还觉得恍然如梦。
那卢嬷嬷真的没事了?!
他不是在做梦?!
他大步走到榻前,看着昏睡过去的卢嬷嬷呼吸平稳,一室狼藉,而他的眼里却只有那空无一物的匣子,这匣子里原本放的那一截断舌还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一瞬间,他的眼眶有些湿润,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长舒一口气。
世子妃……简直是神乎其技啊!
一阵凉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房间里,带来阵阵春花的芬芳,吹散了房间里的血腥味,春光正盛。
大裕的彼端,千里之外的王都同样是沉浸在春光无限中,阳春三月,莺飞草长。
姹紫嫣红的恭郡王府后花园中,一汪清澈的湖水旁,一栋两层的水阁临湖而建,荡漾的粼粼波光投射在水阁的屋顶上,墙面上,让这水阁与湖完美地柔和在一起。
此时,水阁中传出一阵悠扬悦耳的琴声,哀婉忧伤,似乎是一个闺中的女子在倾诉着衷肠……
一阵微风吹过,水阁两边挂起的轻纱翻飞起来,隐约可见一楼的厅堂中,三个身穿粉色纱裙的女子在乐声中翩翩起舞。
除了几个乐师和舞娘,水阁中还有两个年轻男子隔着一方梨花木案相对而坐,两个男子看来都是英伟不凡,却又迥然不同,一个优雅高贵,另一个英俊粗犷又透着几分异域风情。
两人手中各执有一个小小的酒杯,举杯共饮,这美人虽绝色,乐声虽悦耳,但是两人各怀心思,注意力根本就没放在乐舞上。
“妹婿,你这五和膏不会出什么问题吧?”韩凌赋把玩着手中精致的小酒杯,目光一沉,有些担忧地看向了奎琅,“本王得到消息,听说父皇已经把五和膏交给了太医院,去找人试药了……”
韩凌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地握紧了酒杯,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一步,要是这个时候功亏一篑的话,前面付出的心血岂不就是白费了!
“三皇兄,你就放心吧,不会有什么问题。”奎琅自信地说道,然后一口将杯中之物仰首饮尽,心道:这大裕的酒水就是淡,就如同这歌舞一般,哀怨无趣得紧!
奎琅嘴角一勾,眼神中露出狼一般的阴狠,意味深长地接着道:“就算太医院真试出了什么,五皇弟也‘逃’不了了。”
现在才怀疑,才试药已经晚了!
大裕未来的太子已经毁了!
想到这里,奎琅心里不免有几分快意。
大裕的五皇子韩凌樊本来已经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天子,若是没有这件事,韩凌樊将来顺利继位,对稳定大裕江山很是有利,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韩凌樊如今已经是废人了……
韩凌赋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一口将杯中剩余的酒水饮尽,道:“如此,本王就放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却是面和心不和,各怀鬼胎。
奎琅瞥了韩凌赋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奋,大裕越乱,对自己就越有利。
天家无父子无兄弟,他就好好看着大裕皇室兄弟相残的戏码吧。如此,他百越才可以渔翁得利!
激动之余,想到摆衣,奎琅又有一丝担心。
是啊,皇家哪有血缘亲情!虽然六皇弟是自己的同母六弟,可是人又怎么会没有私心,人又怎么会不向往权利与地位,六皇弟会一直向着自己吗?
若是六皇弟真有了异心,他会不会趁机取自己而代之。
想到此,奎琅心中一凛,眼帘半垂,挡住眸中的异色。
一旁服侍的小励子见两人的酒杯空了,忙给二人又斟上了酒水。
这时,琴声停了下来,一曲罢了,水阁中只剩下一阵轻轻的斟酒声回响其中,然后乐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琴声激昂,如同那湍急的瀑布倾泻而下,水花四溅。
奎琅再次执起酒杯,盯着其中盛满的酒水,眸光一闪,又道:“三皇兄,如今南疆与南凉的战事已毕,镇南王府那边想必就可以不遗余力地出兵百越,助我复辟。”说着,他抬眼看向了韩凌赋,“三皇兄,父皇那边就要靠三皇兄了。”
为了复辟,为了夺回百越,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娶了大裕三公主,还不惜以百越的半壁江山作为交换条件,若是还不能成事……不,他是不会失败的!
韩凌赋亦是聪明人,眸光一闪。
从奎琅的语气可以听出,他很有自信镇南王府会助他出兵。可是百越和南疆可是有世仇啊!奎琅又是哪里来的自信呢?!莫非奎琅已经和镇南王父子达成某种协议?
奎琅一直留在王都,那么到底是谁代表他去南疆与镇南王父子协商的,不言而喻……
韩凌赋心中了然,却也没有揭破,只是淡淡地提醒道:“妹婿,你若是想要让父皇放心,也该加把紧,早日让本王的三皇妹诞下孩儿才是正理。”
奎琅面色微僵,但还是颔首道:“三皇兄说的是。”
韩凌赋执起酒杯,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奎琅立刻意会,也是执杯。两人相视而笑,皆是一饮而尽,眼神仿佛在说——
合作愉快!
两人放下酒杯后,小励子正要再次为二人斟酒,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小丫鬟提着裙裾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快步进来屈膝道:“王爷,白侧妃提早发动了,恐怕就要生了!”
“筱儿要生了?!”韩凌赋失态地猛然站起身来,撞到了身后的玫瑰椅,“咯嗒”一声,一瞬间,琴声戛然而止,舞娘们也停了下来,水阁中寂静无声。
奎琅识趣地起身告辞,道:“三皇兄,既然府中有喜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韩凌赋也没有留他,吩咐小励子去送奎琅,自己则匆匆朝白慕筱的院子赶去。
等韩凌赋赶到那里时,院子里一片凌乱,丫鬟婆子们忙进忙出,远远地就可以听到白慕筱痛苦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地从屋子里传出,每一声喊叫就像是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戳在了他的心口……
“筱儿!”韩凌赋急切地想要进屋,却被一个嬷嬷拦住了。
“王爷,产房是不洁之地,您身份尊贵,可千万不能进去,万一沾染了污浊之气,有了血光之灾,那奴婢可担待不起啊。”
男子不可进产房,这确实是自古而来的道理。韩凌赋皱了皱眉,脚下的步子停在屋外一丈外,吩咐那嬷嬷:“仔细照顾白侧妃,务必要让她平安诞下孩儿!”
太医诊过,筱儿的这一胎是男孩,他的长子终于要出生了……
想到这里,韩凌赋的眼中既是期待,又是担忧。
见韩凌赋听劝,那嬷嬷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连声应和,她就怕拦不住王爷。王爷身份尊贵,若是非要进产房,王妃知道了,难免也责怪她们这些奴婢……
嬷嬷急忙进屋去了。
接下来,就看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清澈的热水一盆盆地端进产房,取而代之地,却是一盆盆鲜红的血水又被端了出来……
眼中看着那刺目的红色,耳中听着白慕筱凄厉的惨叫,韩凌赋心急如焚,在屋外的院子里来回走动着……真是恨不得能替白慕筱受苦!
等崔燕燕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就是这样一幕。
她眸中一暗,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更是深深地抠进了掌心里,可是表面上却只能若无其事地上前,温柔大度地劝韩凌赋什么白慕筱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替韩凌赋诞下麟儿之类的话语……
几个时辰后,产房里终于传出了稳婆略带惊喜的声音:“生了,生了……”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碧痕欣喜地出屋,屈膝对着韩凌赋禀道:“王爷,是个小公子。”
“王爷,太好了!”崔燕燕一副喜不自胜地说道。
韩凌赋自是欣喜若狂,正想开口说“赏”,却听到产房里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惊叫声:
“啊——”
难道是筱儿出事了?韩凌赋原本放下的心骤然提了起来,脸色大变。这一次,他再也顾不上别的,想也不想地大步往产房里冲去。
“王爷!”崔燕燕急忙拉住了韩凌赋的右腕,想劝住他,可是此时心中大乱的韩凌赋早已经听不进外面的声音,他看也没看崔燕燕,随手一推,就把她给推开了,自己则径直冲进了屋子里,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崔燕燕低呼一声,狼狈地踉跄了一步,差点没摔倒,还是身旁的丫鬟急忙扶住了她。
“郡王妃……”丫鬟担忧地看着崔燕燕,战战兢兢。
崔燕燕眼中的阴郁一闪而逝,阴毒得仿佛潜伏在洞穴中蓄势待发的毒蛇一般,很快,她又恢复正常,淡淡地吩咐在一旁待命的良医李从仁道:“李良医,还不赶紧进去给白侧妃和大公子看看!”
“是,郡王妃。”李从仁诚惶诚恐地应了一声,赶忙也快步进去了。
接下来,产房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喧哗声,一会儿是下人们的行礼声,一会儿是韩凌赋震惊的质问声,一会儿产婆惶恐不安的回话声……
再然后,韩凌赋面黑如锅底地从屋子里大步走了出来,那狼狈的模样近乎是落荒而逃,平日的优雅荡然无存……
听说,白侧妃命不好,虽然诞下了麟儿,可是那孩子却是个残废。
听说,那孩子手脚扭曲,看来就像是一个怪物似的……
听说……
当日,这些个传闻就已经传遍了郡王府的每个角落……
等到了次日,整个王都上上下下都听到了一个传言,据说,恭郡王府的白侧妃是个妖女,生下了一个可怕的怪胎,流言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连身处皇宫的皇帝也在下朝后从皇后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
“皇后,”皇帝眉头紧锁,看着皇后问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
对于恭郡王府的事,皇后其实根本不想管,但是这事传得整个王都人尽皆知,实在是有损皇家的颜面,还是应及早处理。
皇后回道:“皇上,臣妾也觉得奇怪,照理说,若是白侧妃昨日生产,恭郡王府应该来报喜才是……”要么白慕筱产子是谣言,要么就恐怕这孩子是真的有些问题了。
皇帝面沉如水,吩咐刘公公道:“怀仁,你亲自去一趟恭郡王府,问问恭郡王那白侧妃的情况……”
“是,皇上。”
刘公公应声领命而去。
皇后幽幽叹了口气,道:“哎,本应是给皇室添丁的好事,怎么就突然传出这样的流言?”
皇帝的面色更为难看,露出明显的几不悦。
皇后点到即止,很有眼色地转了话题:“皇上,今儿一大早了,傅家表嫂特意来向臣妾请安,说了鹤哥儿的喜事。”皇后口中的傅家表嫂说的正是傅大夫人。
皇帝一听,倒是被转移了注意力,眉头一扬,问道:“鹤哥儿的亲事定下了?选的哪家姑娘?”
皇后掩嘴笑道:“皇上,臣妾今日才知道原来鹤哥儿看着像个孩子似的,是那般有主见的,不愧是咏阳姑母的孙儿。当年啊,鹤哥儿去南疆前就和咏阳姑母说了,他的婚事要自个儿做主,如今他还真的在南疆遇上了一个喜欢的姑娘,就写信来与咏阳姑母说了。这不,傅家表嫂打算过两日离开王都赶去南疆给鹤哥儿提亲……”
说着,皇后不由想起了傅大夫人纠结的表情,既为儿子傅云鹤要成家了感到高兴,又为儿子的倔强感到无奈,只能抱怨着说儿女都是债。
皇帝听了,只觉得有趣,发出爽朗的笑声,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姑娘能入得了鹤哥儿的眼。鹤哥儿虽然性子顽皮,不过自小就机灵,眼光也不错,那姑娘想必也是个好的。”
皇后便顺着皇帝的话说道:“皇上说的是。鹤哥儿年纪不小了,这亲事应该不会拖很久,想必皇上和臣妾很快就能见到新娘子了。”
话音刚落,雪琴就快步走进了殿中,屈膝行礼,禀道:“皇上,皇后娘娘,吴太医求见。”
帝后均是神情一肃。
吴太医用五和膏做试验已经快二十日了,这是有了结果吧!?
皇帝急忙道:“快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小宫女就引着一身太医青衣袍的吴太医走入殿中,先按照礼数给帝后下跪行礼。
“起来吧。”皇帝随意地抬了抬手,语气中露出一丝急切,问道,“可是五和膏试出结果了?”
吴太医面色凝重地站起身来,那表情让帝后心中一沉,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说五和膏真的会成瘾?!
吴太医躬身回道:“回皇上、皇后娘娘,臣这些日子挑选了两个体型与五皇子殿下相差无几的死囚试验五和膏,将服药量加大至五皇子殿下的三倍份量,让他们每日服用……前七天,让那两个死囚定时服用,到了第八天,臣试着给其中一人延后时间,结果不到一个时辰,此人就开始觉得浑身不适,燥热不安,开始渴求服用五和膏,臣就大胆又给他把药量加重到四倍。第十七天,也就是今日一早,臣再次尝试给两人同时断药,他俩都因为断药而变得焦躁不安,说是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服药量大的那个人甚至理智全失,臣试过对他提出条件以换取五和膏,无论是让他割肉切骨,还是舔舐秽物,他全都照做了。一直到臣再次给他服下足够的五和膏,他才变得缓和下来,渐渐恢复了神智……”
吴太医一鼓作气地说着,说得自己都是心惊肉跳。
这个五和膏实在是太可怕了!
鸩毒是剧毒,却是瞬间夺人性命,而这五和膏却是一点点将人从底子腐蚀……
一旦真得上了瘾,可以轻易的用五和膏来控制一个人!
“臣已经可以确信,五和膏的确具有极强的致瘾性。”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吴太医将头伏得更低了,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当吴太医话落之后,殿内便寂静无声,一片死寂,殿内的小內侍和宫女更是噤若寒蝉。
皇帝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仿佛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皇后更是又惊又怒又急,眼眶都红了,颤声:“这奎琅竟如此阴狠歹毒,皇上,那樊儿岂不是……”皇后脸色惨白,几乎不敢想下去。
皇帝定了定神,急忙下令:“来人,快宣五皇子……”
话还没说完,皇帝就想了起来,今日五皇子与他的两个伴读南宫昕和蒋明清一起去了栉风园。
春闱将至,如今大裕各地的学子们都从四面八方汇聚至王都参加今年的科考,而栉风园就是王都中那些才子聚集最多之处,经常会有才子在那里吟诗作对,谈论国事民事,偶尔也会有些独到的见解传出……
因此皇帝才特意派五皇子走一趟,希望他能有所心得,或是在那里发现什么栋梁之才。
皇帝眉宇紧锁,雷厉风行地对一个上前待命的小内侍下了一连串指示:
“五皇子现在在栉风园,赶紧令御前侍卫去把五皇子护送回来!”
“还有,传朕旨意,命陆淮宁领锦衣卫包围三公主府,不许任何人进出!带奎琅来见朕!”
“是,皇上。”一个小內侍恭声应道,急急忙忙地下去……
皇宫内一层阴云渐渐地笼罩其上,可是此刻身在宫外的五皇子韩凌樊还对此事一无所知,他正和南宫昕、蒋明清三人一起坐在城南的栉风园里。
栉风园虽然叫“园”,其实是一栋两层的茶楼,一楼的大堂宽敞明亮,整齐地摆着一张张的方桌,方桌边坐了不少书生打扮的学子,而韩凌樊三人也是着书生袍混在其中。
大堂里很是热闹,几个学子正在就主战还是主和的话题争论不休。
一个青色衣袍的学子慷慨激昂地说着:“近年来,南疆频频战乱,民不聊生,皆是因为镇南王父子好战喜功,穷步黩武,以致战祸不断,兵士、百姓伤亡惨重。为了我大裕,为了南疆百姓,还是应该与周边议和,化戾气为祥和,才能让南疆休养生息,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然镇南王父子一味主战,此乃好战、妄战!妄战无益。”
“李兄,你这就不对了!”另一个蓝色衣袍的学子霍然站起身来,直抒胸臆,“古语有云:‘先振国威,则和战皆在我;一意议和,则和战常在彼’。百越、南凉狼子野心,意图侵占我大裕疆土,若是一味求和,岂非让那百越、南凉看轻了我大裕,恐怕只会得寸进尺!”
“我倒觉得冉兄此言差矣。”另一个湖色衣袍的学子又道,“当年大裕与西夜和亲议和,如今两国还是相安无事,太平了数年。”
“……”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这个引经据典,那个就以历史事实为论据,一时间分为主战和主和两派,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韩凌樊聚精会神地听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南宫昕和蒋明清道:“那冉公子前面说得不错,有几分‘以战止战,以战促和’的意思,只可惜说到后来,力度不够……”
南宫昕赞同道:“五公子说的是,若然……”
“喂,你们在窃窃私语什么?”忽然,南宫昕后方传来一个不善的声音,不止打断了南宫昕的话,连一个原本侃侃而谈的学子也是蹙眉噤声。
大堂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看去,一半落在了南宫昕这桌上,另一半则落在了刚才那个声音的主人——一个身穿宝蓝衣袍的青年学子身上,那学子国字脸,五官周正,眉宇间有几分愤世嫉俗。
那学子义正言辞地对着韩凌樊三人斥道:“我们今日在此论辩,大家光明正大地直抒胸臆,尔等三人鬼鬼祟祟在背后论人是非又是何意?”
一时间,周围其他人都是交头接耳,对韩凌樊三人投以不满的目光。
南宫昕眉头微蹙,诚然如这位兄台所言,自己三人窃窃私语,似有不妥之处,但是此人不顾其他人尚在论辩,贸然出声,却是有哗众取宠之嫌。
“五公子……”
南宫昕以眼神询问韩凌樊的意思,见对方微微点头,他便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坦然地环视众人,朗声道:“那鄙人就应这位兄台所求,也说几句鄙人的想法。”
他理了理思绪,就有理有据地说道:“无论主战,还是主和,到最后都离不开一个”和“字,战争的终结并非是下一场战争,到最后和平必是大势所趋。可若是谈战色变,一退再退,卑躬屈膝,却是本末倒置,陷国家于危矣。如同古语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顿了一下后,他看了韩凌樊一眼,铿锵有力地又道:“是以,‘以战止战,以战促和’。”
当他话落之后,四周寂静无声,刚才的那个蓝衣学子所有所思地念道:“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适才,他主战只怕外族看轻大裕,却忘了主战的要点乃是“忘战必危”。
“阿昕说的好。”韩凌樊地赞同地鼓掌道,跟着,其他人也稀稀落落地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响亮……
南宫昕微微一笑,正欲坐下,却见韩凌樊的脸色有些不对,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殿……五公子,您怎么了?”南宫昕紧张地问道,心里立刻想到了,难道是五皇子殿下的头痛症又发作了?!
蒋明清也注意到韩凌樊的脸色不对,面露担忧之色,“樊表弟!”
韩凌樊的耳朵里已经听不到二人的声音了,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痛不欲生,仿佛有一把把钻子在他脑袋里用力地钻着,又好像是鞭炮在噼里啪啦地炸开……
眨眼间,他已经是冷汗涔涔,整个人就像是从水池里捞出来似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两天没有服五和膏了。
自从上次咏阳姑祖母劝他尽量少服药以后,他就试着减少药量,虽然难受,但还能熬得过去。于是,这两天他干脆一狠心给自己断药,甚至还提前服了些提神和止痛的汤药,本来倒也觉得身子还好,直到此刻!
韩凌樊的双手紧紧地抱着头,发现不止是头痛难当,连身体都觉得不太对劲,浑身上下像是无数只虫子在他的骨血里爬着,贪婪地啃食着他的血肉……
呼——吸——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粗重,颤抖的身子微微抽搐了起来,脸色变得有些青白……
“快!快把五公子带上马车!”南宫昕急急地高喊道,吩咐随行的小內侍和一名御前侍卫。
他话音刚落,就听茶楼外面传来一阵阵隆隆的脚步声,紧跟着就有二十几个御前侍卫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四周其他的学子都是噤若寒蝉,傻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为首的侍卫长一看韩凌樊痛不欲生的模样,哪里不知道对方是头痛症发作,于是急忙抱拳道:“殿下,得罪了。”跟着,大臂一挥下令道,“赶紧带殿下回宫!”
两个御前侍卫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地把韩凌樊背起,赶紧送上了马车。而南宫昕和蒋明清自然是紧随其后,只留下这栉风园中一众目瞪口呆的学子。
这能被称为殿下的,岂不是皇子?
看刚才那群人的装扮像是御前侍卫,恐怕刚才那位病倒的公子是皇子无疑了!
想着,众人表情各异,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有惊,有喜,有悔,有恐……
另一边,一众御前侍卫以最快的速度护送马车直接返回皇宫,短短一炷香后,五皇子就被送入了宫中。
这时,韩凌樊看来奄奄一息,整个人好像已经去了半条命。几个內侍抓着他的手,让他不能自残,他嘴里不住地呻吟着,喘息着,一会儿说痛,一会儿说难受,一会儿说宁可去死……
看着这样的韩凌樊,皇后心痛难耐,摇摇欲坠得几乎就要晕倒。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樊儿。”皇后握着韩凌樊的一只手,眼眶里含满了泪水,颤声道,“母后在这里。”五和膏……难道能救樊儿的唯有五和膏?
“宣太医!赶紧宣太医!”皇帝急声道。
“是,皇上!”
內侍急急地领命下去了。
內侍前脚刚走出,后脚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也到了,单膝下跪抱拳禀道:“皇上,三驸马已经带到,就在殿外候着。”
皇帝咬牙切齿地说道:“宣!”
皇帝走出内室,不多时,一袭藏青色衣袍的奎琅迈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道:“参见父皇。”
皇帝目光阴沉地看着他,久久没有喊起,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道:“奎琅,你好啊……你可真好!”
奎琅故作不解地说道:“儿臣不知父皇是何意?”
“五和膏!”皇帝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个杯子就朝奎琅扔了过去,重重地落在了奎琅的脚下,碎瓷和茶水飞溅,“你竟然敢拿这样歹毒的东西给朕的五皇儿服用,居心何在?!”
奎琅的眼中掠过一抹阴毒的光芒,口中则说道:“父皇,当日五皇弟头痛欲绝,儿臣献上五和膏时也曾明言世间无万全之神药,五和膏能解五皇弟头痛之苦,但也会有少许的后遗症,当时也是父皇允许五皇弟用的。”
想到当时的情形,皇帝的手紧紧地握拢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个时候,小五痛不欲生,他根本无暇考虑,而如今……
“父皇。”奎琅上前一步,眼睛如恶狼一般狠辣,却又很好的掩饰住了,唯独声音恭敬如常,“五和膏原料珍贵,制作繁复,极其昂贵,普通人根本难以日日服用,所以才会有断药之苦。可五皇弟乃是天之贵胄,区区五和膏又有什么得不到的呢。只要不停药,瘾症自然不会犯,五皇弟的头痛症也能得到缓解,实乃有百益而无一害,请父皇明鉴。”
见皇帝只是冷冷看着自己,没有说话,奎琅继续恭敬地说道:“父皇若不放心,儿臣可将五和膏的药方双手奉上……父皇,您也不想看到五皇弟整日被头痛折磨不休吧。”
皇帝的胸口一阵钝痛。
不管奎琅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哪怕事先知道五和膏有可能会成瘾,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真得不会用它去为小五止痛吗?
“啊——”
内室中,恰在此时传出了一阵惨烈的呼喊声,皇帝的心头一跳,他当然听得出来,那是小五的声音。
皇帝急切地进了内室,独留奎琅一个人在外面,唇角弯起了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呵,就算知道五和膏会成瘾又如何?大裕未来的太子已经废了!
内室中,一片混乱,吴太医正坐在榻边替韩凌樊诊脉,一旁的内侍满头大汗地压住韩凌樊的四肢,皇后站在吴太医身旁手执绢帕地擦着眼角的泪花……
南宫昕和蒋明清忧心忡忡地等在一边,一看皇帝进来,便齐齐地对皇帝行礼。
韩凌樊的惨叫声、呻吟声还在一下接着一下地传来,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可以想象他正在承受着怎么样的痛苦……
皇帝的脸色更为阴沉,顾不得说免礼,径直对南宫昕道:“阿昕,朕听闻傅大夫人过几日要去南疆为鹤哥儿提亲,你和六娘就陪傅大夫人走一趟吧!”
南宫昕微微一怔,皇上的意思是让他和六娘也去南疆?
皇帝继续吩咐道:“阿昕,你的外祖父现在也在南疆,你去请他来一趟王都!”
南宫昕恍然,是啊,这世上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帮助五皇子的话,恐怕也唯有外祖父了。
春闱渐近,他今年本是要上场的。可是,若是能救五皇子,耽搁上三年也无妨!想到这里,南宫昕面色凝重地应了。
皇帝微微颌首,没再说话,转而揪心地看着五皇子。
一直到宫门快要落锁的时候,服用了大量安神药的五皇子才终于平静了下来,沉沉地睡着了。南宫昕和蒋明清这才告退,离开了皇宫,
两人一路无声,一直到出了宫门,蒋明清面色沉重地喃喃说道:“樊表弟一定要平安无事,樊表弟聪慧好学,文武兼备,又英明宽仁,礼贤下士,柳太傅、林大儒他们也赞樊表弟有明君风范。除了樊表弟,又有哪位皇子能堪重任?”说着,他握了握拳,推心置腹道,“诚郡王无谋,顺郡王心机深沉,恭郡王亦是……”
蒋明清深深地叹了口气,“阿昕,你听说没,恭郡王府的一位侧妃诞下一个怪物?”他看着南宫昕的表情透出一丝复杂,他记得恭郡王有一位侧妃应该是南宫昕的表妹。
“怪物?”南宫昕的脸上不由露出惊讶之色。
蒋明清点头道:“是我今早在去栉风楼的路上听人说的,民间还传言妖物降生,恭郡王府必有妖孽……”
南宫昕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识地朝东南方望去,那是恭郡王府的方向。
此刻,几条街外的恭郡王府中也是风云迭起。
王府中最最奢华的星辉院里,浩浩荡荡地走进了一大群人,从庭院中一直挤到了小小的产房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一身紫金双色百蝶穿花样刻丝褙子的崔燕燕看来容光焕发,却是做出一副遗憾的表情,道:“筱儿妹妹,并非姐姐不体贴妹妹昨日刚刚生产,但民间有传言说是郡王府有妖物降生,乃是不祥之兆,王府必有妖孽;王爷他英明神武、仁慈宽厚,乃是真龙之子,自然不会是妖孽,那妖孽自然就是妖物的生母了!”
说着,崔燕燕叹了口气道:“哎,筱儿妹妹,人言可畏,为了王爷的名声……王爷也就只能委屈筱儿妹妹你了。”
“我要见王爷!”额上戴着一个月白抹额的白慕筱小脸煞白,咬牙看着崔燕燕。
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崔燕燕冷笑了一声,挥了挥手吩咐下人道:“还不把白侧妃和大公子带去小佛堂!”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皮笑肉不笑地走向床榻上的白慕筱,碧痕和碧落立刻挡在了白慕筱前方,可是这两个丫鬟细胳膊小腿的,又怎么会是这些婆子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拉开了。
一个婆子冷声道:“白侧妃,您还是乖乖跟奴婢走吧,免得伤了您和……”她有些忌讳地看了白慕筱怀中的大红襁褓,脸上透着一种厌恶。
白慕筱小心地护住怀中的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怎么样,终归是她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是她的骨血,可是孩子的父亲呢……
她忍不住朝门帘的方向看去,希望下一瞬韩凌赋会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崔燕燕这个女人在搞鬼,他对她始终如一……
可是她等来的终究不过是失望而已!
白慕筱心中一片冰凉,被绝望所笼罩。虽然她早认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但他还是一次次地让她更为失望,他现在是想她死,想这个孩子死吧,这样就可以洗掉他身上的污点……
白慕筱俯首看向怀中的孩子,她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成了这样,一定是被人暗害的。
无论是谁,她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是她最恨的还是韩凌赋!
若不是他,自己何至于沦落至此!
当初自己明明拒绝了他,他为何非要来招惹自己,还对自己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自己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退让,可结果呢?!
最终害的却是她的孩儿。
白慕筱牙根紧咬,韩凌赋,你不配为人父……
就算是她和她的孩子会死,她也要拉整个郡王府陪葬!
白慕筱的眸中幽暗得如同那无底的地狱般,只要能报仇,就算不惜堕入恶鬼道,她也心甘情愿!
两日后,一身狼狈的卢嬷嬷被王超元和一个护卫带到了萧奕和南宫玥跟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她因为咬舌只能用管子灌流食而清瘦了一大圈,眼下有着一片深深的阴影,显然这些日子应该都是日夜辗转难眠。
萧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使了一个手势,那护卫就取下了塞在卢嬷嬷口中的纱布团。
对上卢嬷嬷那双浑浊不清的老眼,萧奕深邃的眼眸泛着幽暗冷峻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可是南宫玥从他绷直的脊背已经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沉郁,便淡淡地出声道:“卢嬷嬷,你信不信,就算你咬舌一百次,我也替你接回去?”
王超元目光冰冷地盯着卢嬷嬷,哪里需要劳世子妃出手,他们是绝对不会给这卢嬷嬷咬舌的机会的!
“奴……奴婢不敢。”卢嬷嬷口齿不清地说道。
她恭敬地给萧奕和南宫玥磕头:“奴婢……见过……世子爷,世子妃。”
“卢嬷嬷,你已经不是王府的奴婢了。”萧奕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道,“我可受不起。”
卢嬷嬷面色僵了一瞬,忙道:“奴婢承蒙……先王妃……恩德,不敢忘。”
萧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是冰冷,单刀直入道:“原来你不忘恩德的方式,就是毒害我母妃!”
卢嬷嬷圆润的身子剧烈地一颤,重重地磕头道:“世子爷……何出此言?!奴婢冤枉啊!……还请世子爷明鉴啊!”说着,她又磕了一下头,一下又一下,没几下就磕得额头一片青紫,看来可怜兮兮的。
萧奕挑了挑眉头,“你若是清白,问心无愧,又何必要咬舌自尽?”
“世子爷!”卢嬷嬷抬起磕得青紫的脸,老泪纵横地说道,“奴婢是……误会了,以为是被……歹人所掳……”
看来这个卢嬷嬷是不见黄河心不死,嘴硬得狠了。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冷芒,就见一道银光自卢嬷嬷的脖颈旁擦过,然后铮的一声钉在了门槛上。
而卢嬷嬷的脖子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线,下一瞬,艳红的鲜血自伤口中溢出,沿着她松弛的皮肤滑落……
卢嬷嬷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浑身动弹不得,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萧奕,对方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熠熠生辉,含笑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把飞刀,银色的刀身上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如同一个疯妇般……
刚才,只要那把飞刀的刀刃再深一毫,自己的脖颈上就不止是这小小的伤口了。
她骤然意识到虽然对方的外表看似一个纨绔的二世祖,可是就如同那越毒的毒蛇体表的花纹就越绚烂一般,萧奕可是在战场上令人闻之丧胆的杀神!
卢嬷嬷咬牙道:“一日为奴,终身为奴,世子爷……若非要杀奴婢,奴婢无……”
她的话被再次被打断,又是一道银色的刀光闪过,然后,她脖颈的另一边多了一条血痕。
“世……”
这一次,她才吐出一个字,脖颈上便出现了第三条血线……
卢嬷嬷只觉得脖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不怕死,所以可以毅然咬舌自尽,却不想原来她没有自己想得那般不怕死,原来这种一次又一次地处于生死一线的感觉是那么可怕……
忽然,萧奕手上玩刀的动作停了下来,吓得卢嬷嬷反射性地瞳孔一缩。
但是萧奕的飞刀没有出手,他直直地看着她,目光犀利得仿佛直透她的心底,声音更冷:“我不想再听一句废话,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你若真是无辜,为何要悄悄把药渣倒在后花园的一棵广玉兰下?!你可要本世子把半夏叫来和你对质,再把那些药渣拿来?!”
半夏?!卢嬷嬷双目一瞠,隐约记得先王妃院子里曾有过一个叫半夏的三等丫鬟,因为犯了事,被自己发卖了……如今细细回想起来,这半夏被发卖的时间委实有几分微妙,难道说……
卢嬷嬷差点没瘫软下去,后背湿了大半。
她咬了咬牙,整个人卑微地跪伏在地上,艰难地说道:“奴婢认罪!是奴婢被人收买,收了银子,所以在先王妃的药里动了手脚,想让先王妃一尸两命……”
萧奕不置可否,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气息,似笑非笑地说道:“哦?原来是被人收买的啊……”
卢嬷嬷低垂着头,眼珠咕噜噜地转着,嘴巴微动,可是话还没出口,就听一个清脆的女音在前方响起,不疾不徐——
“卢嬷嬷,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你们百越人的耐心!”
南宫玥这轻描淡写地的一句话,仿佛平地一声旱雷起,炸得卢嬷嬷耳朵轰轰作响。
卢嬷嬷双目一瞠,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紧接着,她垂下眼帘,语气不解地说道:“世子妃,奴婢……奴婢是安家的家生子,怎么会是百越人呢……”
南宫玥慢慢弯起了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其实,这不过只是她与萧奕的一个猜测。
以他们目前所得到的线索来看,安家的崛起很有可能是有百越在背后扶持,而卢嬷嬷成为先王妃乳娘的过程也相当可疑。
这让南宫玥不禁猜测,卢嬷嬷根本就是百越人,是百越通过安家,渗透进南疆各大家族的探子之一!
卢嬷嬷掩饰的很好,可她那一瞬间的表情还是漏了馅。
南宫玥拂了拂衣袖,话锋一转,问道:“卢嬷嬷,你为何会在嶂南?”
嶂南是位于南疆西南边境的一片蛮荒之地,是南疆用以流放囚犯、让囚犯服役开荒的地方,荒凉而艰苦,除了土生土长的百姓外,这里最多的基本只有三种人,边防军、被流放的囚犯以及囚犯们的亲眷。而去年为了开恳荒地和修建边城,萧奕直接下令,把牢里那些还够不上流放标准的囚犯也一同发配了过去。
卢嬷嬷微微一怔,她本以为南宫玥会继续就刚刚的问题逼问自己,没想到会突然问及嶂南。
世子妃就连自己隐瞒了几十年的秘密都知道,莫非就连那件事也……
念头刚起,南宫玥的下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心防——
“我猜,你应该是去偷偷会你的孙儿吧。”
一开始,朱兴是派了几个暗卫去卢嬷嬷男人的老家淮全镇查访的,得到的却是十几年前一场疫症,以至全镇空了一半的消息,暗卫找到了卢嬷嬷当年幸存的邻居,得知卢嬷嬷一家除了她和一个才出生的孙儿外,全都死在了疫症中。
线索就此中断。
然而,暗卫没有放弃,继续在淮安镇附近查访,最后在距淮安镇不远的一个尼姑庵里见到了一位年长的师太,并从她的口中得知了一个大秘密。
当时,南宫玥在重病中,萧奕也才刚回来,闻讯就命暗卫去了嶂南,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在边防军的军营做长工,给囚犯们做伙食的卢嬷嬷。
卢嬷嬷身子一颤,僵声道:“世子妃,奴婢哪还有什么孙儿?十几年前,全家老小都死在了一场瘟疫中,只剩下奴婢孤家寡人……”
南宫玥笑着打断了对方道:“嬷嬷可别那么快否认,你那孙儿名叫丁枞,今年十八岁。他如今正在嶂南服苦役,对了,我记得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似乎是姓叶,叫作……”
随着南宫玥的述说,卢嬷嬷脸色越来越白,身子如筛糠般颤抖不已,嘴巴微张,就像那离了水的鱼儿一般,每一下呼吸都变得如此艰难。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世子妃果然知道!?
“……叶胤铭。”
这三个字就好像晴天霹雳一样在卢嬷嬷的脑中炸开,让她差一点瘫倒在地。
南宫玥一边说,一边笑着,笑得如此和煦灿烂,可是看在卢嬷嬷眼里,眼前这清丽的女子却彷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一般。
“不!”卢嬷嬷终于按捺不住地说话了,脸上失去最后一丝血色,近乎嘶吼道,“世子妃,不要说了!”
这一刻,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世子妃知道她是百越人,知道她的孙儿还活着,甚至还用孙儿的性命在要挟她!
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孙子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找了他18年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想着,卢嬷嬷彻底地瘫软了下去,整个人在瞬间没了精神气。
她早知道自己免不了一死,却不想原来自己真正的命门早就被人掐在了手里。
当年,先王妃“病”逝后,她大功告成,自请离府。但因为在大裕她早已有夫有子,所以也就没回百越,领了继续潜伏的命令后,一家人去了淮全镇。
谁知道好日子没一年,淮全镇忽然爆发了疫症。
夫婿儿子媳妇先后没了,只有她带着当时才两个月大、嗷嗷待哺的孙儿逃了出来。逃亡的路上,偶然在一所尼姑庵留宿,却发现自己也有了发烧的症状,她最清楚疫症都是从发热开始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死不要紧,她的孙儿该怎么办?
绝望之下,她把目光放到了同样来庵中留宿的一户人家的身上。从对方的言谈间,她大概得知那是户姓叶的官宦人家,乳娘正带着两个月大的小少爷准备回王都。
此行去王都至少要大半个月,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应该是能蒙混过去的!
想到这里,卢嬷嬷心一狠,趁夜暗暗弄死了叶家的小少爷……
乳娘半夜醒来发现小少爷去了,还以为是自己没照顾好,手足无措时,卢嬷嬷就“好心”地把自己的孙儿给了乳娘,一番威逼利诱,乳娘怕给自己惹麻烦,也唯有接受了卢嬷嬷的“好心”。
乳娘带着她的孙儿继续上路了,卢嬷嬷独自留下养病,她果然是得了疫症,熬了半月,九死一生地活了过来。等她康复已经是一个月后,她匆匆跑去王都找那户姓叶的人家,想把孙儿给要回来,却不想那位叶大人已经不在了。
几番打听下,卢嬷嬷才得知原来当初那叶大人被告贪污行贿,全家被押解回王都,为了以防万一,叶家可以留下一根苗,才会偷偷把不到两个月大的小少爷托付给乳娘。
所幸,叶家的运道不算太差,当时的叶大人也就是叶老太爷最后只是被革了职,于是一家人就回了老家,卢嬷嬷好不容易打听到叶家老家所在,然而,叶老太爷在回乡途中重病没了,叶太夫人干脆卖了祖宅没回去……
自此,卢嬷嬷就失去了孙儿丁枞的下落,可是卢嬷嬷一直没有放弃,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直到半年多前才得知孙儿在泾州的一所书院念书,并为了筹集赶考的学资来了南疆。
然而,等她到了骆越城才发现,孙儿早已被革了功名,发配去了嶂南服苦役。
她千辛万苦找到了孙儿,本以为这个秘密应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没想到……
卢嬷嬷闭了闭眼,快速地喘息了几下,感觉耳边像是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底有些绝望。
“世子妃……您说得不错,我……我的确是百越人。”她断断续续地说道,如此吃力,近乎是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
反正,她肯定是免不了一死,只求唯一的孙儿能有一条活路……
当听到卢嬷嬷招认的那一瞬间,一旁的王超元瞳孔猛缩。
先王妃的乳娘竟然会是百越的探子,早在三十几年前就已经暗暗地潜入了方府,百越还真是阴险狡诈……
如此说来,南疆四大世家,不,应该说南疆各府中,也许都潜伏着百越的探子……想到这里,王超元几乎是有些胆战心惊了。
南宫玥一脸淡然,只能说,天网辉辉,疏而不漏。
卢嬷嬷恐怕怎么都想不到,叶家小公子当年的那位奶娘,因为悔疚,到了淮安镇附近,当年叶家小公子枉死的那间庙里出家为尼,日日夜夜为他祈福。暗卫不但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当年的经过,更得知卢嬷嬷为了找孙儿回了南疆。
当从萧奕的口中得知叶胤铭竟是卢嬷嬷的孙儿时,南宫玥简直惊呆了,不过,回过头来想想,明明她所认识的叶胤铭学识一般,品行不端,上一世却能年纪轻轻被点为状元,也许是因为卢嬷嬷找到了他,也许是因为有百越人在背后扶持着他。
而叶胤铭在朝堂上数次弹劾当时已经手掌南疆的萧奕弑父杀弟,并写下一篇篇檄文,挑动文人墨客对萧奕口诛笔伐,恐怕为的也并非是替其妹报仇,而是不可告人的原因……
这一切的真相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
卢嬷嬷咬了咬牙,眼神一片死寂地说道:“当年我奉上峰之命,暗中代替了安家的家生子,在安家择选乳娘的时候被选了出来……之后就被送到了方府,做了先王妃的乳娘。”这一做,就是十几年。
百越派出去了那么多探子,有的探子也许这一辈子都是普通人,不到上峰通知,便过着普通的生活,卢嬷嬷当然希望自己也能如此。
她在方府平平顺顺地过了十几年,当她以为也许自己也能平安和乐地过完此生时,先王妃竟然和当时的镇南王世子,也就是如今的镇南王定亲了。
当这门亲事定下的那一刻,卢嬷嬷就知道自己的幻想破灭了。
自那以后,卢嬷嬷日日过得胆战心惊,别人看她是先王妃身旁的第一人,羡慕,嫉妒,讨好……但是唯有她知道她正走在一条狭窄的独木桥上,下方就是无底的万丈深渊,只要一个不慎,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果然,自己平顺的生活终于在那一日宣告结束——
“十九年前,我……我收到了来自上峰的指示,”时隔十几年的指示,“让我在先王妃的汤药里下药。”
先王妃一向对她信任有加,根本就没有任何提防,最后,先王妃难产,血崩……
不过,世子爷还是平安出生了。
当时,她不知道是不是还要对这哇哇大哭的婴儿下手,但最终直到离府也没有得到新的指示。
想到这里,卢嬷嬷的眼皮颤动了一下,表情有些晦暗复杂。
屋子里又静了一瞬,萧奕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就算他没有说话,也能感受到他的体内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这时,南宫玥又问:“卢嬷嬷,十九年前,因为方府为母妃准备的两个乳娘出了疹子,你才会临时被安家送到方府,你可知道那两个乳娘为何会忽然出了疹子?”
百越如此大费周折,那么整件事中的每一环肯定都是事先设计好的,根本就没有巧合!
卢嬷嬷怔了怔,诚实地摇头回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到底,她不过是百越万千探子中的一员,卑微如蝼蚁,若非她成了先王妃的乳娘,恐怕现在的命运又是截然不同!
想着,卢嬷嬷的表情纠结复杂,心中晦涩一片。
冥冥之中,也许还是有一种被称之为命运的奇妙力量吧,一步步地牵引着自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而先王妃的儿子则注定要为他的母亲报仇雪恨。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最终谁也逃不掉……
卢嬷嬷被王超元他们带了下去。
即便是她走了,这厅中的气氛还是令人觉得不适,南宫玥站起身来,对着萧奕微微一笑,伸出了手……
萧奕盯着她温润的笑颜,也跟着起身,拉住她的手,两人毫不避讳地手牵着手出了厅,一起往栖梧苑而去,一路上,萧奕都沉默不语。
两人走过小花园附近时,萧奕的步履不由得缓了缓,朝小花园的方向看去。
“阿奕,我们到小花园里走走可好?”南宫玥摆了摆两人交握的手,提议道。
萧奕应了一声,两人就往小花园里去了。
此时,才巳时而已,金灿灿的阳光暖洋洋的,照拂着满园的姹紫嫣红,颇有几分春光无限好的感觉……
几只色彩斑斓的彩蝶在花丛间飞舞嬉戏,萧奕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南宫玥疑惑地看向他阴转晴朗的俊脸,微微挑了一下右眉。
萧奕笑眯眯地说道:“臭丫头,我想家了。”
不知道为何,刚才看到那几只彩蝶在花丛间飞舞的样子,他莫名地就想到了家中的两只蠢猫在王府的花园里傻乎乎地扑蝶的样子。明明以前在王都呆了这么多年,他都不曾怀念过镇南王府……
约莫对他而言,当时的王府并不是他的家。
但是如今不同了,自从他的世子妃、他的臭丫头来了以后,碧霄堂就变成了他真正的家,他们以后会在那里生儿育女,会一起白头偕老。
“后天,我们就回家吧?”萧奕摇了摇她的手,撒娇地说道。
“嗯。”
南宫玥用力地点了点头,其实她并不知道萧奕是怎么又突然想开了。
不过,从她认识萧奕开始,萧奕就是这样的人。
即便是一时陷入了负面情绪中,他也绝不会让那些东西成为他前进路上的阻碍。
那些挫折、那些仇恨、那些悲伤、那些不公……
只会成为他前进的动力,促使他走得更快,更远,更稳!
这一点,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萧奕都没有改变。
她的阿奕啊!是独一无二的!
她定定地看着他,目光缱绻似水……
日子在丫鬟们的忙碌中眨眼过去了两夜,这一日一大早,萧奕、南宫玥和方老太爷终于坐着马车悠闲地踏上了返程。
这一路,他们停停走走,见着某个镇子有庙会就去逛逛,逢着哪家茶楼在说世子爷如何以一敌千杀得南凉落花流水就去听听,硬是把原本两天不到的路程越拖越久。
萧奕心情大好,想着半个月前离开骆越城时,他的臭丫头还是那般蔫蔫的,如同一朵凋零的娇花,可是现在已经能精神奕奕地与自己逛着庙会,偶尔骑着马儿……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收获吗?
四日后,他们总算到了骆越城。
一回到碧霄堂,萧奕就让暗卫去了一趟青云坞,自己和南宫玥先去听雨阁安顿方老太爷。
众人才坐下,就有小丫鬟来禀道:“老太爷,世子爷,世子妃,安逸侯来给老太爷请安了。”
“快请侯爷进来吧。”方老太爷笑道。
官语白是在一阵鹰啼中走进院子的,寒羽虽然往外撒了几天野,但是它当然还是认得自己主人的,欢乐地在官语白和小四的头顶上方打着转儿,那轻快的音调一听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感觉。
小四半低着头,故意不去看寒羽。
这小家伙真是被宠坏了,居然跟着别人家的鹰离家这么多天都不回来!
还有那家伙……
小四准确地朝右前方望去,瞪了躲在前面树上的风行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讽刺道,还好意思说什么担保完成任务!
风行厚脸皮地耸耸肩,意思是,我这不是带着寒毛也没少一根的寒羽回来了吗?
小四懒得理他,冷冰冰地移开了视线。
官语白却是没有在意,失笑地抬眼看着寒羽,发出轻快的笑声,如山涧清泉流动,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你这小家伙总算知道回来了。”
听公子的笑声爽朗,彷如回到了往昔,小四不由得抬头,朝他看去,嘴角微勾。
小四的笑容才不过维持了一瞬,就见一头灰鹰展翅从院子外飞了过来,紧紧地跟在白鹰身后,在半空中回旋打转。灰鹰不时地拍一下白鹰的羽翼,仿佛在说,我们去玩吧?
不过这一次,寒羽却没跟小灰走,又在官语白头上绕了一圈,似乎在回应:我要陪着主人。
小四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官语白一抬右臂,寒羽便轻快地冲了下来,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臂弯上。这个动作它已经做了无数次,早就学会了在停下的那一瞬化解冲势,同时控制爪子的力道不至于伤到主人。
当白鹰停下时,一下子就从动若跳兔变得静若处子,乍一看,温顺乖巧,可细看,就会发现那冰蓝色的鹰眼中透着属于猛禽的凌厉。
官语白温柔地摸了摸它脖颈的白羽后,振臂道:“寒羽,去玩吧。”
鹰就该与鹰在一起,搏击长空。
一灰一白两头鹰又嬉戏去了,而官语白则信步进屋,礼数周到地给方老太爷请了安。
“语白,快坐吧。”方老太爷热情地招呼官语白坐下。
官语白谢过方老太爷后,就在他身旁坐下了。
方老太爷想到了什么,含笑道:“语白,我这次在和宇城得了一个榧木棋盘,听说是前朝的棋圣乔源轻留下的,语白你替我赏鉴一下如何?”
官语白微微一笑,正要应下,就听萧奕笑嘻嘻地说道:“外祖父,你与小白这么客气做什么?”
“阿奕说的是。”官语白笑着附和。
丫鬟很快就取来了他们在和宇城的那个书画铺子里买的榧木棋盘和两个棋盒,一起摆在了红木雕花圆桌上,淡黄色的棋盘上有着细细的年轮,木纹鲜明,棋盘表面泛着一种明亮的饴色,只是静静地摆在那里,就散发一种恬静的气息,不由吸引众人的目光。
官语白仔细地观察着棋盘的木纹,闻其香味,触摸其手感,又从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随手在棋盘的正中,也就是天元上落子。
落子声清脆悦耳,似有回音在耳边回荡。
官语白含笑道:“确实是榧木棋盘,而且这制棋盘的师傅技艺不凡……若是有机会,我倒想去一趟和宇城讨教一番。”
官语白没有直接回答方老太爷的问题,但是言下之意,众人都明白了,既然这位制棋盘的师傅尚在世间,那这棋盘自然不会是前朝留下的。
买到了赝品委实让方老太爷觉得有些可惜,但这棋盘做得确实不错,也还算值得。
官语白又细细地打量了那个棋盘一番,他对师傅的夸奖并非是客气的虚言,要知道制作棋盘的榧木娇气,取材后要干燥十年以上方能制作棋盘,若是没有干燥到位,棋盘容易变形开裂,要么这位师傅已经有些年纪,要么这应该是家学渊源吧。
见官语白对这榧木棋盘赞誉有加,方老太爷捋着胡须提议道:“语白,难得如此好的棋盘,你陪我下一局如何?”
官语白自是含笑应下,萧奕笑嘻嘻地在一旁凑趣道:“外祖父,您就不怕输了?”
方老太爷好笑地看了萧奕一眼,他还成天输给萧霏呢,要是这点也想不开,也白活到这把年纪。
见主子们打算下棋,一旁服侍的丫鬟赶忙把刚才官语白落在棋盘上的白子取走,并点起熏香。
方老太爷从身旁的棋盒中取出一枚黑子,道:“我的棋力不如语白你,就执黑子为敬。”
黑子先行,话语间,方老太爷果断地落子,先占了四角之一。
官语白跟着落下了白子,双方分别占领四角。
接下来,屋子里只剩下清脆的落子声,一下接着一下,两人都是果决稳健。
方老太爷的棋力连萧霏都不如,自然与官语白相差甚远,但是他的棋风还算厚实稳健,稳扎稳打,不时抓住机会割断,吃掉几枚白子……
见方老太爷又一口气吃掉官语白三子,南宫玥却是眉头一皱,心道不妙。
果然,下一刻,官语白的白子就利用黑子的疏漏,势如破竹地打入,又把棋盘上的局面打散了。
这若是一个年轻人,这个时候难免会有些急躁冒进,但是到了方老太爷这把年纪早就过了争胜的年龄,仍旧下得格外沉稳,不过两人终究是相差太远,很快就能发现棋盘上的白子全线联通……
方老太爷陷入困境,手头的一子久久无法落下……
就在这时,有丫鬟来禀道,大姑娘来了。
想来是萧霏听说方老太爷回来的消息,特意过来请安。
见方老太爷专注于棋盘,南宫玥便出声道:“请大姑娘进来。”
很快,穿了一件湖色柳枝纹织锦褙子的萧霏就款款而来,见官语白也在这里,怔了一怔,上前给众人见礼。
萧霏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棋盘上,眉尾一挑,连南宫玥让她坐下都没听到,下意识地喃喃道:“这是……指导棋?”
指导棋?!方老太爷愣了一下,再去看棋盘,通观全局,又是另一番感受。
萧霏说得不错,其实这局棋中白子早就有数次机会可以阻断黑子的生路,可是白子却放过了,甚至引导黑子去发掘活路,这可不就是指导棋吗?
这还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方老太爷感慨地看着眼前的棋局,捋了捋胡须,眼角却瞟到了萧霏专注的表情,长翘的眼睫微颤,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方老太爷忽然心念一动,问道:“霏姐儿,不如你替外祖父继续下这盘棋如何?”
萧霏顿时两眼发亮,但还是诚实地说道:“外祖父,我的棋力不如侯爷,恐怕不能力挽狂澜。”
方老太爷早就很习惯了萧霏的实诚性子,发出爽朗的笑声,跟着看向官语白道:“语白,你让让我家小姑娘,由她来执白子如何?”
闻言,萧奕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心道:互换棋子又如何?萧霏还不是会被小白杀得片甲不留!
输了棋,别哭鼻子啊。
萧奕似笑非笑地看向萧霏,却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官语白,一脸的跃跃欲试。
萧霏当然是不在意,官语白的棋力她最清楚不过,黑子若是在她手里必输无疑,若是到了官语白手中的话……
想着,萧霏的眼眸熠熠生辉,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官语白还能如何扭转乾坤了。
官语白笑了,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丫鬟把方老太爷的轮椅移开,又搬了把圆凳过来,待萧霏坐下后,两人交换了棋子。
萧霏执白子,官语白执黑子。
棋已经下到中盘,密密麻麻的棋子占领了一半的棋盘,让人看着有点不知道从何处着手,但是官语白心里早有成算,拿起黑子就是果断地落子。
跟着,萧霏毫不犹豫地落了白子。
萧霏下棋一贯如此,雷厉风行,落子果断而又凌厉,流畅地按着官语白原本的布局一步步地用黑子将棋局的左边走厚,与右边的“二连星”遥相呼应,让黑子的形势一片大好……
只可惜,骤然间,狂风暴雨降临。
黑子突然发力向中央进逼,一举打穿下边,将白下方割断,一招接着一招,一环套着一环,打得白子毫无还手之力,并使得盘面不断缩小……
至此,棋盘上的胜负已经一目了然。
萧霏一眨不眨地盯着棋盘,虽然白子并未被击倒,可是任何一个善弈者都可以看出,这副棋局中白子已无争胜之处。她沉吟片刻,爽快投子认输。
等放下棋子后,萧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作揖道:“侯爷的棋艺还是如此不凡,萧霏佩服!”她故意使了揖礼,既是表达对官语白的敬意,也是认为棋盘之上无男女,都是弈者而已。
“承让。”官语白亦是作揖回礼,云淡风轻。
方老太爷从头到尾都看得聚精会神,他观棋的同时,也在琢磨着如果是自己的话,会如何下,会如何应对官语白的进攻……
明明白子一开始有着大好局面,可无论怎么想,自己都会输得比萧霏还快……
方老太爷唏嘘地说道:“难怪古人说:‘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官语白棋艺如斯,可见其人智计百出,有通观全局、见微知著之能!
官语白含笑道:“方老太爷过奖了。”
“小白,何必那么谦虚?年纪轻轻地,就该恃才傲物点才是。”萧奕一手搭在官语白的肩膀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一下子让原本过于正经的气氛变得轻快了不少。
方老太爷一转头见萧霏又沉浸在了棋局里,怕她年纪小小的太费神,便说道:“霏姐儿,你随我来,外祖父这次在和宇城又淘了几块印石,你帮外祖父掌掌眼?”
萧霏果然回过神来,连忙应是。
“外祖父,见者有份,您记得也跟我挑一方。”萧奕涎着脸道,说话的同时,起身相送,南宫玥和官语白也站起身来。
“好好。”方老太爷含笑应道,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在萧奕左手边的官语白身上停顿了一瞬,心里不由得有种古怪的感觉,就像他当初在这听雨阁中第一次看到官语白时一样。
官语白和外孙萧奕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温润淡雅,一个肆意张扬,都是人中龙凤,却又天差地别,然而当两人站在一起时,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如果说,以前方老太爷只是“听说”外孙和官语白是知交好友,此刻,却是自己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能有这样的好友,真是阿奕的幸运!
方老太爷的目光在官语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由丫鬟推着他的轮椅离开了。
官语白笑而不语,聪慧机敏如他,又如何不知道方老太爷在想些什么。他自己心里最明白不过,遇见阿奕,亦是他的幸运……
待方老太爷的背影消失后,萧奕、南宫玥和官语白又坐了下来。
跟着,萧奕便语调晦涩地说起了安家和卢嬷嬷的事,巨细无遗……
安家一事并不止是镇南王府的家事,更涉及南疆大局。
官语白屈起手指,轻叩着案几,待萧奕说完了经过后,他沉思片刻,随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上,说道:“……安家的崛起是由百越人在背后扶持的,这一点我相信没错。以此为基础,阿奕,你来听听我的推断吧。”
萧奕点点头,没有打扰他,就听官语白说道:“五十几年前,安家败落,安家老太爷孤注一掷,想借着出海让安家翻身,但是失败了,就在安家将要彻底覆灭之时,百越通过某种途径联系上了安老太爷,以帮助安家崛起会代价,让安家成为百越的眼线,通过安家,在南疆埋下了无数的探子。”说到这里,他拈起一枚白子贴着黑子落下,“包括方家。”
“一开始,百越对方家应该并没有太过重视,直到先王妃嫁进镇南王府,方家立刻变成除了镇南王府外,南疆最重要的人家。因而,单凭区区几个以奴仆身份混进去的探子显然是不够的。于是,在安家的牵线搭桥下,方家有人与百越搭上了线。”
官语白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思吟着说道,“十九年前,方家发现了一座盐矿。盐矿对于百越十分重要,势在必得,于是,他们利用方家人去谋夺了这座盐矿。他们或许是以为先王妃发现了这场交易了,为了灭口,就让暗藏已久的卢嬷嬷暗害了先王妃。先王妃去世,百越松了一口气之余,却苦于在镇南王府少了一条眼线,于是继王妃入了府……”
说到这里,又一枚棋子落下。
萧奕双目一瞪,尽管他已经推测出方家中与百越人勾结的应该是三房,毕竟在他母亲去世后,方家中唯有三房得了最大的利益。只是如今听到官语白肯定了他的猜测,心还是不禁一沉。
随着棋面上的黑子越来越多,白子孤立无援的被围困着,岌岌可危。
官语白轻缓的声音在停顿了片刻后,继续响起,“原本,百越应该会借着某个绝佳的机会彻底动用手上的这些势力,倾覆南疆。可是,百越千算万算,算漏了你,阿奕。”
官语白看着萧奕,手中的一枚白子落下,解了困局。
南宫玥暗暗点头,上一世,百越虽与南疆有着小打小闹,可始终没有真正的大打出手,直到萧奕率军北伐,百越看到了机会,这才大肆入侵。而这一世,因为萧奕,早早地就打断了百越的獠牙,让他们没有了能利用这些布置的机会。
萧奕语气阴沉地说道:“安家该死。”
哪怕有着南疆四大世家之名,对于萧奕而言,一个区区的安家还真不放在眼里。害他母妃之人是百越的探子,可那探子却是通过安家放到了她母妃身边,光是这点安家就死不足惜。更何况,安家还与百越勾结多年……
官语白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道:“阿奕,你若是现在就要对付安家,我觉得不妥。”
萧奕挑眉望着他。
官语白目光温润地说道:“你打算用什么罪名?勾结百越吗?”不等萧奕回答,他又继续道,“安家是先王妃的舅家,就连阿奕你的身上也有着安家的血脉,若安家背着通敌叛国的恶名,于你的名声不利。”
萧奕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不在意。”
“阿奕,你错了。”官语白与他目光相对,说道,“镇南王府的亲眷通敌叛国,这可是收回兵权、撤除藩王的最好借口。你现在羽翼未丰,南疆又因连年战乱,兵力不足,民生凋敝。这样的关头,绝不能主动把这个把柄送到皇上的手中。”
萧奕沉默不语。
“要对付安家不在一时。”官语白随手弄乱了棋盘,淡淡一笑道,“安家胆敢与百越勾结,显是家风不谨之故。这样的人家,只要有心,想抓到它的把柄并不难。没有必要为了它而误了大事。”
萧奕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都十几年了,也不在乎这几个月。
官语白一边把棋子放回棋盒,一边说道:“此外,还有方家和王府的这位继夫人……”
这时,轮椅的滚动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与之相伴的还有萧霏稍显清冷的声音,“外祖父,您放心,我一定给这方印石好好设计一个图案……”
话还说没说完,却被一阵阵兴奋的鹰啼打断。
“小灰……”萧霏直觉地脱口而出,抬眼望去,却发现外头的蓝天中有一灰一白两头鹰在盘旋着。
萧霏的目光不由得追随着那头白鹰,奇怪地说道:“咦?大哥怎么又养了一头鹰?”
方老太爷在一旁笑道:“霏姐儿,寒羽是语白养的鹰。”
这时,小灰也看到了萧霏,朝她俯冲过来,欢快地围着她绕了一圈就飞走了,可是跟在小灰身后的寒羽却展翅继续往下,最后落在了轮椅的扶手上……
它一双冰蓝色的鹰眼盯着萧霏,或者说,是萧霏左腕上镶嵌着蓝宝石的银镯子,嫩黄的鹰喙好奇地啄了一下。
一瞬间,萧霏不敢动弹,就怕惊扰到这个英气勃勃的小家伙,另一只手觉得有些痒痒,忍不住抬手朝它摸去……
从听雨阁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
得知镇南王回了王府的消息,萧奕和南宫玥干脆直接往王府那边走去。
南宫玥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温言道:“阿奕,我们不急。”
萧奕侧首看向她,温柔缱倦,理所当然地说道:“就是!我们还要生女儿呢,白白耽搁上三年怎么成!”
南宫玥脸上一红,不禁横了他一眼。
对于方家三房和小方氏的处置,官语白提到了一个问题——名份。小方氏如今在名份上是镇南王的夫人,萧奕的母亲,一旦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萧奕和南宫玥免不了需要“为母守孝”三年。
因而,唯有让小方氏失了这个“名声”,他们行事上才能少了顾忌。
萧奕心知镇南王好面子,定不会想要休妻,所以,得推上一把……
萧奕的手指在她掌心中摩挲着,南宫玥的耳垂又红了几分,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阿奕,我们手上正好有一个好机会。”
那份老王爷留下的,富可敌国的产业!
两人相视一笑,萧奕已经回来了,这件事也该趁早了结才是。
到了王府的书房后,桔梗立刻进去通报,很快就把两人迎了进去。
“给父王请安。”小夫妻俩一起给镇南王行礼。
镇南王的心情显然还不错,让他俩坐下,跟着捋着胡须道:“回来就好。世子妃的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父王关心,儿媳已经大好了。”南宫玥欠了欠身谢过。
镇南王微微颔首,说道:“本王想过了,等你们二弟大婚后,就让二房和三房分家出去住……”
自从得知侄女萧霓暗中给世子妃下毒,镇南王的心中既愤怒又心寒,他本来是觉得二房三房都是父王的血脉,是自家人,住在王府里也没什么,反正王府地方大,养这么些人也养得起,没想到还是俗话说的好,斗米恩升米仇,有些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镇南王寻思着,这王府的人终究是太多了!这人一多,心思也多!
还是分家出去为好。
萧奕和南宫玥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想到镇南王会突然提出分家。
父王总算靠谱了一回。萧奕一边心想,一边附和了一句:“父王做主便是。”
见这逆子难得听话,镇南王颇有一种老怀安慰的感觉,又道:“世子妃,说起来,你二弟的婚事是定下了,你几位妹妹却还没着落,你也帮着相看一下。”二房三房的姑娘们有自己的父母在,自然用不上南宫玥操心,镇南王说的是自己的三个女儿萧霏、萧容萱和萧容莹。
南宫玥自是应了,作为王府的嫡长女,萧霏的婚事至少也要准备个一两年,也是该早早看起来了。
此外,还有萧栾的婚事。
本来作为王府的嫡子,大婚事宜都会有相应的定例,只要照着定例来就不会有错。
可是,镇南王府的根浅实在太浅,说起来,除了十几年前镇南王的大婚外,镇南王府就再没有嫡系子弟成婚。也因而,所谓的定例在这里简直一片空白,全都需要她一一安排。本来南宫玥的时间倒还宽裕,却被这一场大病弄得有些快来不及了。
于是,南宫玥说道:“父王,二弟大婚将至,儿媳想请父王允许让卫侧妃来帮一把手。”
镇南王点头应了,“你直接吩咐卫侧妃便是。听林家老太爷说,世子妃你至少还需要休养个半年,近日还是别太劳神了。”
南宫玥福身道:“多谢父王。”
萧奕则在这时接口了,神色有些不爽地说道:“说起二弟的婚事……父王,从母亲处拿来的那些账册,儿子已经吩咐账房都理好了,待会儿就搬来给父王过目。”
镇南王其实也打算过几日就问问关于那些账册的事,毕竟萧栾快要大婚了,手上有一些产业,也能在岳家面前给他长长脸。
听萧奕主动提了,镇南王自然连声道好,无视了他的黑脸,点了点头道:“你祖父留下给你们兄弟的这些产业也是该早点分一分了。为父也觉得之前你伯祖父的提议不错,你身为世子,多分些田地庄子,至于铺子和现银就分给你二弟。”
话语间,外头传来一阵凌乱的步履声,跟着就有长随进来禀告说,世子爷派人送来的账册到了。
不一会儿,画眉带着几个婆子把好几大箱子沉甸甸的账册鱼贯地抬了进来,等婆子们出去后,书房里又剩下了父子媳三人以及几个服侍的丫鬟。
“父王,账册都在这里了。”南宫玥恭敬地又福了福身道,“刚才父王说的是,这铺子和现银分给二弟那是应该的,只是……”
说着,她蹙了蹙秀气的眉毛,为难地说:“这账册算下来,例年的收益总共有两百三十万两白银,但……”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一股作气地说道,“但母亲一共只给了我们三十一万两银票,这还足足少了两百万两银子……”
“两百万两?!”镇南王震惊地脱口而出。
就算是镇南王想过这些账册中也许会多多少少有些问题,区区几万两,为着家和万事兴,含混着过去也就算了,大不了他自己掏腰包拿出来,反正王府也这不差那点银子,却也万万没想到相差的竟然是这么大一笔巨额的数字。
两百万两!
这是南疆军多少年的军饷啊!
想着,镇南王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南宫玥像是担心会触怒镇南王一样,小心翼翼地说道:“父王,儿媳所言句句属实。”
她一个眼神示意,百卉立刻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取出几本账册交到南宫玥手中。
南宫玥拿起一本,翻了翻后,停在某一页,又让百卉呈给了镇南王,然后道:“父王,这是城东的一家茶叶铺子近五年年的账册,据账册显示,茶叶铺子每年的利润都有五、六千两银子……粗略计算,仅这五年,这家茶叶铺子就足足赚了近四万两白银。”
南宫玥把茶铺这五年来的收益一一细数了一遍,故意皱眉看了那剩余好几大箱子的账册一眼,任由镇南王自己想象。
老王爷仅仅是铺子就留下了足有几十间,还有大量的田地和庄子……
萧奕在一旁喝着茶,用茶盅掩饰嘴角的笑意,他最喜欢看他的臭丫头这般精神奕奕又带着些许狡黠的样子,一如当年……
萧奕一不小心,就跑神了。
“父王,”看着面沉如水的镇南王,南宫玥恭顺体贴地又道,“儿媳明白这些年来母亲要掌管王府中馈,还要费心费神管着这些账,劳苦功高,儿媳与世子作为小辈实在不应该跟母亲斤斤计较。只是这两百万两银子,碧霄堂委实是拿不出来啊……”
镇南王快速地把手头那本账册翻完,又拿起了第二本、第三本……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知父王能否多宽限些时日,或者不如把田地和庄子给二弟,世子就得这些‘现银’吧?”
南宫玥这席话说得温和恭敬,却又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听得镇南王额头的青筋乱跳,恍然明白了!
原来小方氏打得是这样的“好主意”。
分产分产,若是萧奕让萧栾拿现银,他就要平白掏出两百万两银子给萧栾,可要是萧奕拿不出两百万两来,那就得吃下这哑巴亏,退而求其次的把所有田地、庄子让给萧栾!
萧奕那逆子素来和自己不合,以他这满身是刺的臭脾气,说不定还会为此跑来和自己大吵一架,然后自己一怒之下,没准就会帮着萧栾把父王留下的那些产业尽数从萧奕的手里夺去……
难怪提到产业,萧奕这臭小子的脸就黑成这样,显然已经有些不痛快了,也就是世子妃脾气好,压得住他,不然,岂不是让小方氏给算计到了?!而自己岂不是就成了小方氏手中的棒槌?!
可恶的小方氏,竟然连他都算计了!
镇南王越想越恼,霍地站起身来,捏着那本账册,自己挑帘往屋外走去,连书房里的萧奕和南宫玥也顾不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那一串串珠链门帘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
萧奕殷勤地给南宫玥倒了茶,又亲自奉上了茶,笑吟吟地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我的世子妃真是能干!
南宫玥接过茶盅,嘴角翘得更高。
既然小方氏那么喜欢做假账,那自己就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让她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一书房堆的账册都是申账房仔细地仿着小方氏给的那些假账重新制作的一套新账册,可是花了好几个月的工夫呢。
按照小方氏原本给的那些假账,这么多铺子田庄每年赚的银子都不过是堪堪维持收支,甚至某些铺子还有亏损……这十几年下来,老王爷留下的这些产业,全部加起来也就赚了十几万两,再加上老王爷当年留下的银票,堪堪不过三十万两,那些真正的利润到底去了哪里,可想而知!
被截下来的银子显然都在小方氏的手里,而她表面上却想做出萧栾拿到的产业远远不如萧奕的假象,倘若再由族老们开口的话,说不定还得逼迫萧奕把田庄给分出去一部分……
若单单只是产业,南宫玥其实并不在乎,她知道萧奕肯定也不在乎。今生的萧栾没有被小方氏养得太糟糕,若是往后王府分家,多分一些产业、银两给他,南宫玥并无二话。
只是,现在的这些东西是老王爷留给萧奕的,是老王爷对孙儿的一片慈爱,一定要算得清楚明白,绝不能让小方氏他们含混了事。
因此,南宫玥就吩咐申账房做了一套“漂亮”的账册,把铺子每年赚的银子夸大了十几倍,于是这么多产业十几年的收益加起来,就变成了两百多万两的巨款。
希望这份“重礼”小方氏收得开心。
萧奕与南宫玥在书房里悠然地用着茶。
镇南王则气势汹汹地来到了王府的正院,守院子的婆子自然不敢去拦他,丫鬟明眸急匆匆地去找小方氏禀告了,似喜还忧。
本来高兴王爷终于来看夫人了,可是看王爷怒气冲冲的样子,怕是来者不善啊!
没等小方氏装扮一番,镇南王已经大步地走进了堂屋中,粗声问道:“夫人呢?”
“夫……夫人在……”
一个小丫鬟结结巴巴地答道,话语间,小方氏快步出来了,急忙给镇南王行礼。
她的膝盖才屈下些许,就听镇南王厉声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做假账!”
说着,他随手一丢,把那本账册丢在小方氏的裙裾上,“啪”的一声,账册滑落在地……
曾经,镇南王对这个继室有多宠信,如今就有多失望。
一想到父王的产业在她手中十几年,她却胆敢一直瞒着他,他心中那根刺就又刺痛了起来。她为何要瞒着他,还不就是为了银子!
他这位夫人真是好大的胃口!
看着镇南王失望到极点的眼神,小方氏是真急了。
小方氏瞥了那滑落在地面的账册一眼,一看就知道这是那些账册中的某一本,眸光一闪。
听闻萧奕那臭小子和南宫玥今日刚回了王府,看来是他们跑去找镇南王告状了!
“王爷!”小方氏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喊冤道,“妾身冤枉啊!这些账目都是真的!”她的这些账册做得天衣无缝,是怎么也挑不出毛病的!
事到如今,她还是死不悔改!镇南王眉宇紧锁,眼中连失望都没有了,只剩下了厌烦。
“王爷……”小方氏膝行了几步,眼眶泛红,眸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妾身知道阿奕和世子妃一直不喜妾身,继母难为,妾身心里的苦也只能自己吞下。妾身管着这些铺子这么多年,一直是尽心尽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说着,她装模作样地执起一方帕子擦去眼角的泪花,失望地继续道:“可是阿奕和世子妃怎么能空口无凭,就斥责妾身做假账呢?继母亦是母……照妾身看,阿奕会如此不孝,一定是那世子妃背后煽动的!”
小方氏这几句话看似把责任都推到了南宫玥身上,却也给萧奕盖上了不孝之罪!
这若是往昔,镇南王怕是又要信了,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他对这位夫人早就不是言听计从,对方的话便也显得漏洞百出。不孝,她随口给世子定个不孝罪,难道还想自己把世子之位给萧栾那不成器小子吗?
一个在战场上、在将士跟前口口声声喊着再也不要上战场的人又如何担得起镇南王这个位置。
镇南王闭了闭眼,冷声道:“你说那些账册都是真的?”
小方氏以为镇南王信了,忙举起右手诅咒发誓道:“王爷,妾身发誓账册都是真的,如若不然,妾身愿遭五雷轰顶!”
她随口发下毒誓,希望让自己的话看来更为可信,却不知道只是毁去了镇南王心中最后的一丝怜惜……
镇南王双目死死地盯着小方氏,语气冷得快要结出冰渣子来:
“好!既然账册都是真的,本王待会儿就让人把那些账册统统给搬来,夫人你就按照这些账本所记载的,把不足的两百万两银子统统都交出来!”
说完,镇南王再也不想理会小方氏,大步地甩袖而去!
两百万两银子?!小方氏一时有些糊涂了,什么两百万两?!
明眸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急忙扶着小方氏起身,却见小方氏的脸色似乎比刚才镇南王在的时候还要难看。
“快!快把那本账册拿给我看看!”
小方氏顾不上跪得发麻发疼的膝盖,急声吩咐明眸把账册拿给她。
明眸赶紧捡起账册,拍去上面的尘土交到了小方氏手中,小方氏急切地翻了起来……
刷刷刷……
随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快速翻动,小方氏整张脸都白了,浑身不住地颤抖,怎么会这样?!
这些账册外表初看是自己准备的那些账册,可是里面的内容完全不对,铺子的盈利被夸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两百万两……
小方氏手一哆嗦,账册“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南宫玥,一定是南宫玥仿造了这堆账册!
自己还是大意了!
“王爷!”小方氏心急火燎地冲出了屋子,声嘶力竭地吼道,“王爷,是萧奕!是萧奕和南宫玥……”
可是镇南王的背影早就看不到了,守在院子口的两个婆子眼明手快地上前把小方氏给拦住了。这若是让夫人跑出去闹,那她们的差事可就保不住了!
一时间,只听小方氏如疯妇般叫个不停,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两百万两?!自己到哪里去筹两百万两?!小方氏额头的冷汗蹭蹭落下。
“夫人!夫人,王爷已经走了。”明眸担忧地看着小方氏,真怕夫人魔障了。
小方氏终于平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眸中幽暗一片,仿佛无底的地狱一般。
片刻后,她抬眼朝明眸看去,那眼神仿佛是下了某种决心,显得冷硬果决,吩咐道:“明眸,去把梅姨娘叫来。”
“是,夫人。”明眸恭声应道。
小方氏被禁了足,连带她几个亲信都不可以随意出正院,但是明眸自然有别的办法,她没去院子的正门,反而去了小厨房,不一会儿炊烟袅袅……
一盏茶后,穿了一件粉色百蝶穿花刻丝褙子的梅姨娘就袅袅而来,说是要给小方氏请安。梅姨娘是小方氏这院子里出去的,自从开脸后,仍旧不时会来此给她请安,守门的婆子没多想就放她进去了。
明眸赶忙关上门,守在了屋外。
小方氏早就重新洗漱装扮过了,打扮得雍容华贵,唯有那双还微红的眼眸掩不住她的狼狈。
一见梅姨娘来了,小方氏就迫不及待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要等到什么时候?”她脸上露出明显的烦躁。
这梅姨娘都来了好几个月了,却一直没有作为。
一个月前,当小方氏听说南宫玥重病时,她还以为梅姨娘他们出手了,谁知道到今日南宫玥都还好端端的活着!
梅姨娘淡淡地看着小方氏,眼中没有一点恭敬之意,但语气却还算客气,敷衍道:“夫人莫急,主子既然派我来了,我自当会办好差事。”
她心里有几分不耐,她不过是借着小方氏混进王府,要如何行事,自有上头做主,还容不得小方氏来指手画脚!
再者,最近萧世子几乎血洗了骆越城,自家探子损失七八,自己好不容易才隐藏住身份,没有露馅,现在风声还未过,这个时候掺和进去,不是自找死路吗?!
小方氏哪里不懂对方在敷衍自己,冷声道:“梅姨娘,老王爷留下那些产业,这么多年来,银子有一半是进了你们的口袋,现在王爷让我拿两百万两的利润出来,我到哪里去凑这两百万两?若是我过不下去,你们也别想好过!”
说着,她眼中迸射出阴狠的光芒,咬牙道:“萧奕……你们说要从长计议也就罢,现在我就要南宫玥死!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你们都办不到吗?!”
因为南宫玥,自己的儿女都向着她,连王爷都被她蛊惑,把自己软禁在这里,还有,萧奕那个孽种更是和王爷越来越和睦了,如此下去,不但自己逃不出“重病”,儿子萧栾也会连镇南王的王位越来越远……
等南宫玥死了,她倒要看看萧奕会如何痛不欲生!
一大早,萧奕陪着南宫玥用了早膳,就磨磨蹭蹭地去了军营。
南宫玥懒洋洋地窝在美人榻上翻着手上话本子。她昨日刚回来,所以让百卉去吩咐了管事嬷嬷们,让她们下午再去攸宁厅。
可话本子才翻了三页,画眉就进来禀道:“世子妃,大姑娘、二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和六姑娘来向您请安。”
南宫玥放下话本子,揉了揉额头道:“领她们去东次间吧。”
其实,昨日萧容萱和萧容莹就来过了,只是没进院子,就被萧奕一句话给打发走了。
南宫玥整了整衣裙,便过去了。
见了礼后,几个姑娘坐下,萧容萱和萧容莹逗趣地说着话,很是热闹。
南宫玥把在和宇城里买的布料、首饰、胭脂什么的一一分给了她们,姑娘们都是喜笑颜开,一片莺声燕语。
南宫玥也被这种轻快的气氛影响,眉眼含笑,对着五位姑娘道:“几位妹妹,四月时节正好,我打算办一场春猎。这几日我会让针线房的人去给你们量体裁衣,每人做两身骑装。”
一听可以出门狩猎,萧容萱和萧容莹越发欢喜了。因着连年战乱,她们也好久没有出去热闹地玩一玩了。萧容莹殷勤地第一个欠身道:“多谢大嫂。说起来,我许久没骑马了,骑术想必生疏了不少,这些日子可要赶紧好好练练才行。”
两个女娃娃萧容玉和萧容茜也奶声奶气地谢过大嫂。
萧容萱一边也说了几句好话,一边心里却是想得更多,四妹妹她们几个还小,而自己和大姐姐萧霏却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大嫂刚回来就要办春猎,难道说……
萧容萱眼帘半垂,心跳加快了两拍。
南宫玥有些乏了,也不勉强自己,含笑道:“几位妹妹,闺学的时间要到了,莫要让先生久等……”言下之意就是要打发她们。
“大嫂说的是。”萧容萱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眸光一闪,试探地问道,“大嫂,这几日没见三妹妹,她可是身子还没有好?”
萧容萱已经快一个月没在闺学见到萧霓了,只听说是得了重病,但病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好,二房又谢绝探望,这种种总让她有几分疑窦,今日见萧霓还是没有出现,便忍不住问了。
南宫玥笑而不语地捧起茶盅,端茶送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萧容萱咽了咽口水,不敢再问了,而萧容莹眼中则闪过一道讽刺的光芒。
几人行礼告退,唯有萧霏还是坐在原处。
萧容萱和萧容莹见萧霏没走,脸色都有些僵硬,心里既是嫉妒,又有些不服气,却也只能先退下。
萧霏捧着茶盅,好一会儿没说话。
刚才二妹妹问的问题,也是她心中的疑问。这一个月来,她去了二婶那里好几次想探望三妹妹,可是二婶每次都含混地说三妹妹病了不能见客。
南宫玥也猜出萧霏在想什么,思忖片刻后问道:“霏姐儿,你也想知道三妹妹是怎么了吗?”
萧霏想了想,慎重地点了点头。
南宫玥站起身来,拉着萧霏到一旁罗汉床上坐下,然后就把萧霓被顾姑娘所胁迫给她下毒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萧霏,听得萧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完全没想到那段时间府里发生了那样的事,而她竟然一无所知……
“霏姐儿,这件事除了你大哥、你父王和二婶外,王府中没有其他人知道……”南宫玥亲昵地牵着萧霏的手道,这件腌脏事本来越少人知道越好,可是南宫玥仔细想过后,还是决定告诉萧霏,“霏姐儿,我之所以告诉你,是想你明白人心难测,你现在在王府中日子过得单纯,可是将来你嫁人后,说不定也会面临一些阴谋诡计,你也要有所堤防、警觉才是……”就像是过世的先王妃,若非太相信自己的乳娘,又怎么会如此红颜薄命……
“谢谢大嫂的提点。”萧霏如何不明白南宫玥的一片苦心,眼眶微红,心中复杂极了。
她的嘴巴动了动,很想问会如何处置萧霓,可是终究是没问出口。就算是她问了又如何呢?就算萧霓是被人胁迫,被人控制,她毕竟是犯下了弥天大错!
萧霏又小坐了片刻后,就告退了。
萧霏走后,南宫玥让画眉拿来了那本话本子,百无聊赖地翻了起来,心思却根本不在话本子上,而是想起了萧霓。
萧霓如今还在碧霄堂里,外祖父每隔三日会来给她诊脉开方,正好今日会来。
用过午膳,去攸宁厅处理了一些事,听闻外祖父来了,南宫玥匆匆赶回碧霄堂。
“外祖父。”
南宫玥刚跨进堂屋,一身灰色直裰的林净尘便笑着向她招了招手,清癯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打量了一番南宫玥后,面露满意之色,道:“来,我给你搭个脉。”
南宫玥乖顺地应了一声,屈膝行过礼后,坐到了他身旁,伸出手腕,由着他替自己诊脉。
林净尘很快就收手,道:“休养得还不错,我再给你开个温补的方子,继续吃着。”
跟着,林净尘就流利地口述了一个方子,一旁的百卉赶忙记下了。
南宫玥想了想,说道:“外祖父,我与你一块儿去霓姐儿那儿吧。”
林净尘颌首应了。
自从事发后,这还是南宫玥第一次去见萧霓,她的心情免不了就有些沉重。
她自认对萧霓不错,没想到却会如此……
外祖父俩一起出了堂屋,又绕过屋子,往后院缓步而去。
南宫玥低声问道:“外祖父,霓姐儿的情况如何?”
林净尘眉头微皱,道:“这五和膏的成瘾性委实是可怕,每一次发作都会使人痛不欲生,恨不得去死。只能靠行针和大量的药物来麻痹萧三姑娘的感官,这才险险地熬了过去……”只是等药物的效果过了后,若是萧霓的成瘾症还没缓过去,那等待她的将是更为可怕的折磨……
林净尘说得简练,其实萧霓的情况哪是他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
这一个月来,每次萧霓病症发作时,他多半都在,所以他对萧霓所经历的这一切再了解不过,光是她病发时休克的次数都已经一个手掌数不过来……
林净尘唏嘘地说道:“也亏得萧三姑娘的意志力坚强,才能撑到现在……这一个月治疗下来,萧三姑娘对五和膏的渴求已经降低了不少,但是成瘾症仍旧隔三差五不定时地发作……”
林净尘停顿了片刻,然后才道:“萧三姑娘这边,我估计还需要再花上一两个月时间治疗,之后也必须紧密观察数月,以便确定是否会再复发或者有别的后遗症。”
南宫玥的眉头紧紧地蹙着,更加担心起远在王都的五皇子了,不知他如今可好……她想着等会儿问外祖父要一张药方和行针图,让人送去王都,看看能否帮到五皇子。
话语间,两人到了一间厢房前,守在厢房门口的一个婆子急忙给南宫玥和林净尘行礼,又打开了房门。
屋子里的萧霓正坐在一张书案前,执笔而书,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手一颤,原本几乎快要抄完的那页经书上就多了一撇……
这一页是毁了。
她的眸色有些晦暗,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狼毫,然后站起身来,上前相迎,屈膝行礼道:“林老神医,大……嫂。”
南宫玥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萧霓,。
才短短的一个月,萧霓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一般,浑身骨瘦如柴,那青色的衣裙空荡荡的,眼眶、脸颊更是深深地凹陷进去,一双曾经清亮的眼眸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她就像是一朵娇嫩的花骨朵还未来得及绽放,骤然间凋零了……
萧霓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低垂着头,自惭形秽地不敢去看南宫玥。
一瞬间,自南宫玥来到王府后的一幕幕在她眼前快速掠过,她只觉得喉底发苦……
可是,这个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仰首说道:“大嫂,对不起,我错了。”
言语是如此的空泛无力,可是她能说的也唯有这三个字,她能做的也唯有不断地抄写佛经为大嫂祈福,为自己赎罪……
南宫玥好一会儿没说话,屋子里的气氛沉甸甸的。
外头的婆子噤若寒蝉地把房门关上了,也把屋外所有窥视的目光挡在外面……
……
此时,千里之外的恭郡王府,气氛同样沉闷压抑。
韩凌赋在距离小佛堂几十丈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自己也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来到这里,可是每一次他都无法继续往前,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慕筱,面对他们的孩子……
韩凌赋再次叹息,正打算转身离去,却听前方传来一声“咚”的撞击声,随之响起的是一个吃痛低呼的女音。
韩凌赋如遭雷击般僵直原地,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不听使唤。
对他而言,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就像是深深地镌刻在他心底一般,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忘怀!
筱儿,是他的筱儿!
跟着,是一个粗糙的女音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白侧妃,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能做什么?!哎,奴婢养只猫都能抓耗子呢!”
韩凌赋双目一瞠,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箭步如飞地冲进了小佛堂的院子里,眼前的一幕看得他怒火直冲脑门。
几丈外,一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单手叉腰,对着跌坐在地上的白慕筱颐指气使地说道:“白侧妃,您这是要坐到什么……王……王爷!”婆子惊吓地看着韩凌赋,战战兢兢地屈膝行礼。
韩凌赋一霎不霎地看着白慕筱,才短短几日不见,他的筱儿就瘦了一大圈,身上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棉布衣裙。
一旁,一个沉重的木制水桶横倒在地上,其中的水洒了大半,弄湿了地面,也弄脏了她的衣裙,看来狼狈不堪,楚楚可怜……
他的筱儿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难道说这几日筱儿就是在这小佛堂里被这些势利眼的下人如此折辱?!
“筱儿!”韩凌赋赶忙上前,试图扶起白慕筱,却慢了一步,白慕筱已经自己站起身来,退后半步,避开了他的手,也避开了他的视线。
“筱儿……”韩凌赋只觉得心痛难当:筱儿是不是在怪自己?!自己明明承诺会给她一世的幸福,却没有保护好她,竟然让一个低贱的下人如此折辱于她。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韩凌赋眉宇深锁,愤怒地朝那婆子看去,冷冷地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胆敢如此糟蹋他的筱儿?!
是不是崔燕燕?!
他平日里看似一个温文如玉的翩翩公子,但骨子里却是高傲的天家血脉,只是一个不悦的眼神,浑身就释放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婆子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咚咚地磕在地上连连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韩凌赋真是恨不得狠狠给这婆子一脚,这些贱婢真是狐假虎威,欺人太甚。
他正要喊人,却见白慕筱沉默地转过身往屋子去了。
韩凌赋再也顾不上这婆子,急忙追了上去,“筱儿,你听本王……你听我说。”
可是白慕筱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韩凌赋加快步履,一路追进堂屋里,终于一把抓住了白慕筱被水弄得湿哒哒的袖子。
“筱儿,”他柔情脉脉地看着白慕筱那纤瘦的背影,温声道,“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回去?!白慕筱还是没有回首,小脸低垂,眼中闪过一抹讽刺的光芒。要不是她买通那婆子用了苦肉计,只怕他还不会进来。就这样,还叫来接她回去?
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眼眶中似乎含着一层薄雾,娇弱可怜。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王爷,筱儿不能跟你回去。”
“筱儿,你在怪我对不对?”韩凌赋眸色有些暗淡,嗓音微哑。
白慕筱终于转过头来,发红的眼眶中湿漉漉的,看着韩凌赋颤声道:“王爷,筱儿不怪你。筱儿只是不想连累你的名声……”
韩凌赋自责地闭了闭眼,他这恭郡王表面看着风光,实际上却是如履薄冰,时刻提防着别人的算计和暗害,深怕走错一步,就让自己与那至尊之位无缘。
他若是想要成为天子,想要将来无所顾忌,那现在就必须隐忍,不能让身上留下任何污点。
前几日也实在是王都传得沸沸扬扬,就连父皇也把他叫去问了情况,他不得已才会一时冲动把筱儿和孩子关这里,只想等风头过去再说,没想到……
“筱儿,是我无用,是我让你受苦了……我没想到崔燕燕她竟敢如此苛待你……”他苦涩地说道,乌眸中闪过一丝恨意。
“王爷,”白慕筱幽幽叹了口气,“这怎能怪你呢……怪只能怪小人当道。哎,许是我们终究有缘无分,不该再强求。王爷,你走吧,以后别再来这里了……”
说着,白慕筱眼帘半垂,哽咽了一下,艰难地道:“你就当我母子俩死了吧。筱儿真的不想成为王爷的绊脚石……”
“筱儿……”韩凌赋难以置信地瞳孔一缩,握着她手腕的右掌不自觉地微微使力,他深深地看着白慕筱,看着她的眸中闪现着痛苦、悲伤、绝望……最终都化为绝决。
那一抹绝决像冰针似的扎进了他的心,让他的心又痛又冷。
他不能失去她!
“筱儿……”韩凌赋一把将白慕筱揽在怀中,艰难地说道,“别轻易说永别。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白慕筱的脸庞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中,抽噎着说道:“王爷,我又何尝想……”只是,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她的目光冰冷,再没有半点眷恋。
韩凌赋紧紧地揽着她的纤腰,亦是心潮澎湃,低声道:“筱儿,我们会再有孩子的,会有其他健康的孩子的……”他们还年轻!
其他孩子?白慕筱的嘴角在韩凌赋看不到的角度勾出一个讽刺而冷酷的弧度,只可惜,今生今世韩凌赋已经生不出其他孩子了。
“王爷,”当她仰起半边小脸时,眼中只余下浓浓的哀伤,“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韩凌赋怔了怔,若有所思。
白慕筱纤细的手指一把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恨声道:“我们俩都健健康康,孩子怎么会变成那样?!肯定是有人想害我,想害我们的孩子!她能害一次,就能害我们第二次……俗语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天长日久,总有松懈疏忽的时候。”
白慕筱没有指名道姓,但是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她是在说谁,除了崔燕燕,还能有谁?!
韩凌赋眸深似海,如果说他一点不曾怀疑过崔燕燕,那是假的,只是没有任何证据。
见他不说话,白慕筱抬眼对上他的双眸,干脆把话挑明道:“王爷,如果你想要我们重新开始的话,我要崔燕燕死!我要她为她的恶毒付出代价!”
看着白慕筱盈满了悲痛的双眸,韩凌赋心口一抽,感同身受。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儿啊!他心心念念了九个月才诞下的孩儿……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白慕筱的眼,铿锵有力地保证道:“筱儿,你放心。我一定会替我们的孩儿报仇的。我不会让她再有机会来祸害我们一家人。”
说着,韩凌赋微微眯眼,当初,他也是因为崔家的逼迫,才会无奈和崔燕燕圆房,可就算是如此,崔家还是无所作为,根本成不了他的助力,那么他留着崔燕燕这恶毒的女人又有何用?!还不如用王妃之位去招揽一个更有助力的妻族。
白慕筱原本僵直的身体放松下来,柔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屋子里的气氛也随之舒缓了下来,静谧恬淡……直到内室中忽然传来一阵婴儿响亮的嚎啕大哭声。
“孩子……”
白慕筱想要进屋去看孩子,却被韩凌赋桎梏在怀中,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不想破坏此刻的温馨,但是有的事,他却不得不说:“筱儿,这孩子留不得……”长痛不如短痛。
白慕筱难以置信地瞳孔一缩,双眸直愣愣地瞪着他,仿佛在说,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韩凌赋的神情有点狼狈,艰难地道:“筱儿,父皇已经听到了外面的传闻,暂时我还能瞒住,可孩子一天天长大,这事肯定瞒不下去。父皇他岂能容下一个为人诟病的孙儿!……这个孩子他终究会拖累你!”
白慕筱默不作声,如今的她早就看透了韩凌赋,他口口声声说为了她好,其实是怕拖累了他吧?
“哇——”
内室中的婴儿哭得更响亮了,好像知道了自己已经被生父所抛弃。
母子血脉相连,白慕筱直觉地又朝内室看去,可是韩凌赋却眼明手快地再次按住了她,“筱儿,你就当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就……”
白慕筱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
她若是留在这里陪着孩子,那么她就永远无法替他报仇了!
她怎么能甘心呢!
白慕筱眼中闪烁着仇恨的火花,心中暗道:孩子,是娘没护住你,才让你以这般模样来到这世间……不过你放心,娘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永远都是你父亲唯一的孩子。
想着,她心中既刺痛,却又有一丝快意:韩凌赋,若是你知道这个被你舍弃的孩子就是你唯一的骨血,你又会如何?
到那一天,她会亲口把这个真相告诉他!
听说,恭郡王府的小公子因府里的李良医误诊而夭折。
听说,恭郡王府的良医李从仁被悲痛欲绝的恭郡王当场杖毙。
听说,恭郡王妃因小公子夭折,痛不欲生,当日就重病卧床不起。
有人问,小公子乃是白侧妃所出,恭郡王妃怎会因为他的夭折而伤心到重病呢?
事实上,恭郡王妃素来贤良淑德,把庶子都视若亲子,小公子夭折,她痛彻心扉,当然就重病卧床了。这些话说得有板有眼,让人将信将疑。
恭郡王府的小公子夭折的消息总算让这些时日在王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妖孽之言,淡了许多。
而当收到内务府递来的折子后,皇帝只看了一眼,就淡淡地放到了一旁。
俗话说得好,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
皇帝这把年纪了,自然是希望儿孙满堂,在听闻小三家新生的小公子是妖胎后,哪怕小三一力否认传言,他也悄悄命锦衣卫去查了。结果是不太好,甚至是非常不好,锦衣卫对小公子的描述让他听得胆战心惊。可想想,韩氏皇家坐拥大裕,这么个孩子总是能养得起的,大不了长大以后让他少出现在人前。
没想到……
他这个祖父都想开了,小三这个亲生父亲竟然如此心狠!
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这般狠心的说舍弃就舍弃,小三再一次让他“刮目相看”。
正在皇帝摇头感叹之时,一个小內侍毕恭毕敬地走进御书房中,禀报道:“皇上,钦天监的丁监正求见。”
皇帝定了定心神,随口道:“宣。”
很快,一个身穿官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就微躬着腰,跟随小內侍快步进来了。
他撩起衣袍,神色恭敬地下跪向皇帝请安,然后双手呈上了一个大红折子,道:“皇上,臣和王监副等已经择好了几个吉日,还请皇上过目。”
刘公公连忙上前,从那丁监正手中接过折子,呈给了皇帝。
皇帝打开了折子,上面是钦天监算出的三个吉时:四月二十四,五月初九和六月初五。
丁监正在下头又道:“皇上,臣等已经反复推敲过了,这三个日子是上半年最好的大吉之日,其中又以五月初九最好……”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一直盯着折子上的那三个日子,表情凝重。
立太子一事,从去年到现在,该走的仪程都走完了,现在只等选好吉日正式去太庙昭告,走完这一步,韩凌樊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
皇帝终于还是执笔,圈下了其中一个日子。
只希望立了太子后,太子能够得到祖宗的福佑。
之后,丁监正就退了下去,皇帝却是忧心忡忡,揉了揉眉心,愁眉不展。
刘公公当然知道皇帝在担心些什么,心中叹气,安慰道:“皇上,傅大夫人和南宫二公子他们已经启程往南疆去了,相信等他们请来林老神医,五皇子殿下的病情定会有所好转。”
皇帝总算稍稍舒展眉头,在心里对自己说,没错,只要请来林老神医,小五的病一定会好的。
可是阿昕他们才出发六日,南疆路途遥远,只希望小五能平安撑过这段时日……
在皇帝的殷殷期盼中,距离王都数百里外的官道上,南宫昕一行车队数十人正浩浩荡荡地奔驰着。
傅大夫人此行是为了去南疆为傅云鹤提亲的,自然是慎重地备好了提亲用的聘礼,足足十辆青篷马车鱼贯地跟在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后。马车前后,除了随行的一众傅府护卫,就是策马奔驰在旁的南宫昕和傅云雁。
傅云雁穿了一身靛蓝色的男装,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策马奔腾时,乌发在风中甩动着,看来比她身旁一派温文儒雅的南宫昕还要英气勃发。
坐在黑漆平顶马车里的傅大夫人不知道第几次地挑开窗帘,蹙眉看着傅云雁,心里不知道是该愁,还是庆幸:六娘都出嫁为人妇了,却还是跟以前这般肆意妄为,这也亏得亲家和阿昕的性子好……不过,六娘可以这样任性,也就代表她确实是嫁对了人。
想着,傅大夫人的嘴角微勾,现在只要六娘能早日怀上一个孩子,也就圆满了。
“阿——嚏!”
傅云雁忽然打了个喷嚏,南宫昕立刻紧张地加快马速与她并行,道:“六娘,你可是着凉了?”
傅云雁不以为意地揉了揉鼻子道:“我没事,也不知道什么人在叨念我……难道是阿玥?!”说着,她乌黑的眸子闪闪发亮,“阿玥要是看到我们去了骆越城,肯定很欢喜的!”
虽然傅云雁说自己没事,但是南宫昕还是有些担忧,他抬眼朝前方看去,指着数百丈外的一片山谷,道:“六娘,我记得穿过前面这片峡谷再走几里路,就是礼景城了吧?不如去那里的驿站休息一晚,明早再赶路吧。;”
傅云雁含笑地瞥了南宫昕一眼,心里甜滋滋的。她放缓马速,来到傅大夫人的马车旁与她说了。
这都在马车里颠簸了六天了,虽然不是日夜赶路,但傅大夫人早就是浑身酸痛,一听傅云雁这么一提,就忙不迭地应了。
踏踏踏……
凌乱的马蹄声混杂着阵阵车轱辘声一路继续往前,不一会儿就到了山谷前。那山谷两边是几座连绵的山脉,山上光秃秃的,不止是没一棵树,连杂草也没长几根,一眼看去都是灰蒙蒙的山石,死气沉沉。
在南宫昕的一声令下,车队放缓了车速,沿着只够两辆马车并行的羊肠小道前行。
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不绝,显得更为响亮清脆了……
山谷不长,约莫也就是三五百丈远,很快,他们就看到出口出现在前方。
傅大夫人的贴身丫鬟挑帘朝外头看了一眼,对着掩不住疲倦的主子道:“夫人,快出山谷了,待会……”
她话音未落,“咯嗒”一声,马车骤然间停了下来,马车里傅大夫人因为猝不及防,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丫鬟眼明手快地扶住了主子,质问车夫道:“毛大仁,怎么回事?”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丫鬟觉得不太对劲,再次挑帘,却是俏脸一白,只见前方山谷的出口,一群骑着高头大马、满脸黑肉的匪徒拦住他们的去路,看他们一个个都是一手牵马绳,一手拿着大刀,显然都是来者不善。
果然,下一瞬,就见为首的一个虬髯胡策马上前一步,大声吆喝道:“此……”
他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一个清脆的女音接口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说着,傅云雁已经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转头对南宫昕道:“阿昕,我每次看戏,都觉得这几句有趣极了,早就想试一试了。”
傅云雁从腰间抽出了她的长鞭,长长的鞭尾骤然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锐气四射。
南宫昕亦是面色一凝,扬声道:“大家都小心,保护好母亲!”
后方的众护卫应和了一声,朝最前面的黑漆平顶马车靠拢。
见傅云雁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那虬髯胡的面色难看极了,嘴里露出不屑的冷笑:“你们以为你们逃得了吗?”
话语间,车队的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这狭窄的山谷中,马蹄声仿佛是在耳边回荡。
后方的一个护卫紧张地大叫起来:“姑爷,后面又来了近一百名匪徒。”
这前后的匪徒加起来至少有一百五十名,而车队里的护卫统共也才三十余人,谁优谁劣,一目了然。
闻言,虬髯胡得意地笑了,举起手中的钢刀,高呼道:“给老子把他们都给灭了,不许留一个活口!这里的金银财宝就都是我们的了!”
“是,老大!”
前后的匪徒齐声应道,响声如雷,看来杀气腾腾。
就在这时,傅云雁又往地上连甩了两鞭,下一瞬,几道破空声响起,“嗖嗖嗖……”数十道羽箭从山谷两边的山上疾射而来,一下子射中好几匹高头大马,马儿发出洪亮而痛苦的嘶鸣声,然后或轰然倒地,或失控癫狂……
那虬髯胡傻眼了,抬眼望去,只见两边光秃秃的山上不知何时多了近百名弓箭手,手中寒光闪闪的箭头都已经对准了他们。
糟糕!他们中埋伏了!
虬髯胡好像被当头倒了一桶凉水似的,心凉无比。他身后的一个跟班急忙问道:“老大,是不是撤……”
虬髯胡咬了咬牙,朗声道:“小的们,给老子拿下那个公子哥和马车里的人,看他们还敢不敢动手!”
竟然还想以母亲和阿昕为人质?!傅云雁整张脸瞬间冷了下来,两指成环放到口中,发出一阵清脆的口哨声。
下一瞬,车队里再次有了异动,一个个全副武装的精兵从后面的十辆马车里跳下来,训练有素地把整个车队包围起来,每个都是威猛精干,如同一把把出鞘的宝剑,与傅府的护卫气质迥然不同,这些精兵都是咏阳大长公主麾下亲兵……
这一干精兵一出手,便是雷厉风行地朝这帮匪徒蜂拥过去,那帮匪徒看着对方杀气凛然的样子,心里发虚,但是在那个虬髯胡老大的号召下,还是一个个高喊着,义无反顾地朝南宫昕一行人冲了过去,挥刀直下。
“咣!铛!锵!”
刀与刀激烈地碰撞在一起,不时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响声,火花四溅,与各种喊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两方人马缠斗在一起,这些精兵果然不愧为咏阳麾下精英,一个个都是身经百战,有以一敌五之能,与山谷上潜伏的弓箭手相互配合,那些意图往山谷外逃逸的匪徒被一支支利箭直穿胸口……
不一会儿,那一百多名的匪徒有大半都成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的尸体,只剩下三四十人还在负隅顽抗。
傅云雁一甩长鞭,鞭子就如灵巧的蛇一般缠上一个大汉的腰际,她用力一拉,那人就被她从马上扯了下来,惨叫着摔到了地上。
他的马匹受到惊吓,发出激烈的嘶鸣声,两只前蹄高抬,失控地将主人踩在了马蹄之下。
在一片势如破竹的攻势中,剩余匪徒再无还手之力,最后,共计一百四十余人身亡,只留下十五条活口被那队精兵日夜兼程地押回了王都。
三日后,一个身穿戎装、留着短须的中年人在公主府的正厅中见到了咏阳。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地禀明后,然后双手将一柄长刀呈上,恭敬地说道:“殿下,这是末将等在那些‘匪徒’身上找到的武器。”
一个青衣丫鬟赶忙把那柄长刀交到咏阳的手中,咏阳面容严肃地将那刀柄转了一圈,目光定在刀柄上一个圆形刻记上,中间是一个“礼”字。
中年人在下方恭声道:“殿下,这应该是礼景卫的印记。”
根据大裕编制,五千六百人为卫,卫所最高为正三品的指挥使,其次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这礼景卫都出动了一百五十多人,若说其指挥使和指挥同知一点不知情,谁信呢?!
咏阳面寒如霜,起身道:“来人,我要进宫。”
一炷香后,一辆朱轮车自公主府驶出往皇宫而去。
一个消息也随之传遍了整个朝野——
咏阳大长公主府去南疆提亲的车队遭到了伏击!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咏阳在御书房中与皇帝密谈了许久,紧接着,就是一道圣旨,命京卫指挥使郑远率一千护军营去礼景卫所传旨,将包括卫指挥使、卫同知在内的一干人等全数押解至王都。
而从御书房走出来的咏阳,则默默地抬眼望向皇城的西南角,那是原来的二皇子,如今的顺郡王韩凌观的府邸。
自从那日,那个与文毓容貌相似的死士取代了真正的文毓以后,他同样的以文毓的身份继续与顺郡王往来。
不过,“文毓”在顺郡王系的地位显然不高,透回来的消息大多没有什么价值,直到几日前,顺郡王向“文毓”打听傅府将去南疆为鹤哥儿提亲一事,并问明了此行的详细路线。
当即,咏阳就猜到顺郡王这是打算要偷袭。
顺郡王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若是这出偷袭成功,不但可以让小五从此失了南宫家的助力,还能阻止林老神医来王都给小五看病。
于是咏阳将计就计……
只可惜,这次的伏击,顺郡王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不过,顺郡王怕是付出了不少代价才得了礼景卫指挥使的效忠,武将可不似文臣那般容易说动,更何况是有兵权在手的武将,礼景卫一失,怕是足以斩掉韩凌观的一条臂膀!
想着,咏阳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就当作他胆敢以文毓来利用自己的一点点利息吧!
哎!皇帝的几个皇子,也就小五能担得起大事,若是这江山落到其他几人的手里,她真不敢想象,会弄成什么样子。
咏阳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活到这把年纪,经历过最低谷、也经历过最风光的时刻,照道理说,该什么都看透了。可是此刻,她却不得不为大裕的未来感到担忧……
正如咏阳所料的,此刻的顺郡王韩凌观确实已经乱了方寸,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尽管他打听不到咏阳姑祖母在书房里与父皇谈了什么,可这次行动的失败却是无庸置疑的。
不知道咏阳姑祖母有没有发现礼景卫与此事有关,亦或是会不会查到其中有自己的手笔……
不,这件事他安排的很妥当,那一带本就有过盗匪横行之事,不过是傅府运气不好,恰好遇上罢了,不会被发现的。
韩凌观不住地这么安慰着自己,直到……
“王爷,管先生求见。”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书房里的韩凌观惊了一下,他定了定神,走到书案后坐下,才道:“请管先生进来。”
幕僚管路遥进了书房,见礼后,坐在了下首的圈椅上,作揖道:“王爷,方才从恭郡王府传来消息,恭郡王妃崔氏暴毙。”
韩凌观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什么?!”
前几日他确实听闻过恭郡王妃因为庶子夭折,一时悲痛交加,卧病在床。不过,区区一个女人,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没想到这才过了三日,竟得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消息可属实?”韩凌观确认道。
管路遥肯定地说道:“属实。”
韩凌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道:“本王这三皇弟还是一贯的心狠手辣。”
“王爷。”管路遥提醒道,“如今‘恭郡王妃’虚位以待,依属下之见,恭郡王恐怕会赶在热孝时续弦。”
除非赶在热孝大婚续弦,否则依礼制夫需为妻守孝一年。对于恭郡王而言,这郡王妃的位置可是一个不错的筹码,空悬一年实在不值。
韩凌观也想到了这一点,略带讽刺地说道:“不知我那三皇弟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
管路遥答道:“在恭郡王妃暴毙前,恭郡王就与三千营的陈指挥使多有往来,据属下所知,陈指挥使家中正有一位姑娘待字闺中。”
“三皇弟这是想争兵权了?哼,这真是好大的盘算。”
韩凌观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镇纸,随手又扔回到书案上,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咚!”。
对于皇室而言,联姻素来是谋夺助力的最好方法,以一个郡王妃之位作为交换,陈指挥使只怕是会动心的。
三千营若是落在了三皇弟的手里,对自己可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些年来,自己谋划再三。
天坛求雨事后,若非南宫昕送上那什么保命丸,五皇弟早就没了。不过,所幸,他还是借着这件事扳倒了大皇兄,也不算太亏。
如今五皇弟宫中日日有太医守着,显然情况很是不妙,只要林净尘不来,就算五皇弟成了太子,也活不了多久。退一步来说,就算五皇弟好命活了下来,少了南宫家士林一脉的支持,根本难以坐稳太子之位!
偏偏行动失败了!
原本他计划得好好的,傅大夫人和南宫昕必死,但傅云雁可以让她活着,再故意留下一些证据,把整件事推到三皇弟的身上。
傅云雁为报母亲和夫婿之仇,必然不会放过三皇弟,再加上咏阳大公主府的助力,一切简直水到渠成。
而且,他还掌握了一个决定性的证据——三皇弟和奎琅暗中有所往来。
这个证据一出,再加上前事,不愁父皇不痛下决心,除掉三皇弟!
偏偏……
竟然失败了!
韩凌观越想越烦躁,而就在这时,一个脚步由远及近匆匆而来,停在了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被叩响,是平阳侯求见。
平阳侯大步走近书房,待门一关,就迫不及待地说道:“王爷,本侯刚得到消息,皇上命护军营往礼景卫所去了!”
韩凌观一惊,猛地站了起来,脸色一片煞白。
怎么可能?!
父皇,不,咏阳姑母怎么知道与礼景卫有关?
他费尽心思才得了礼景卫指挥使的效忠,若是礼景卫有失,简直是要生生地挖下他一大块血肉。
韩凌观的胸口一阵闷痛,眼前一片漆黑,恍惚间,耳边传来焦急地叫喊声:“……王爷,王爷……快传良医……”
“世子妃,信已经送出去了。”
百卉挑帘进了小书房,然后走到南宫玥跟前恭声禀道。
南宫玥正慵懒随意地坐在窗户边,膝盖上蹲在一只胖乎乎的白猫,她一手在白猫的背上轻轻抚摸着,另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放在案几上的一个蓝皮册子。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嘴角微勾,露出一丝期待。
在对账那日后,她就吩咐百卉伪造了一枚小方氏的私印,又写了两封信,盖上私印。
今日一早,这两封信就分别送去给了萧三太爷和萧六太爷,信里让他们催促一下分产的事。
等两位老人家收了信以后,一定会有所作为的。
南宫玥眸中闪现狡黠的光芒。
百卉又退下了,而南宫玥则继续翻着那本册子,看到兴处时,右手摸猫的动作就缓了下来。
“喵呜——”
猫小白发出不满的叫声,在她膝盖上站起身来,仿佛在斥责她怎么可以这么不专心!
南宫玥赶忙转移目光,温柔地在它的下巴搔动着,没一会儿,小白就舒服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闭上了一对漂亮的鸳鸯眼,又懒洋洋地趴了下去。
画眉好奇地凑了过来,笑吟吟地问道:“世子妃,这‘满堂春’写的戏本子这么有趣吗?”
满堂春是骆越城中一家有名的戏班,程家班是文武戏都唱得好,而这满堂春就是专精于文戏,在城中也颇受不少女眷的喜欢。
这个戏本子就是一大早满堂春特意递进碧霄堂的,说是写了一个新的戏本子,想给世子妃过目。
南宫玥正闲着,就随便拿来看看,没想到这本子写得还真是“有趣”。
她挑眉看了画眉一眼,把那戏本子往画眉那边推了推,示意她拿去看吧。
猫小白立刻警觉地睁开了眼,南宫玥再不敢分心,乖乖地替它顺起毛来。
画眉从善如流地拿过戏本子看了起来,心里有些忍俊不禁,估计世子爷也得不到世子妃这般礼遇吧。
一旁的莺儿也有些好奇,凑过来和画眉一起看,两个丫鬟一不小心就看得入神,但是表情却越来越奇怪,要笑不笑的。
好一会儿,画眉忍不住抬起头来道:“世子妃,这戏本子写得也太……太……”她一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本来闭目眼神的猫小白猛然睁开眼,不耐地瞪了画眉一眼,蹲了起来,然后猛地一蹬腿,先跳到了案几上,然后往窗口一跃而下,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大摇大摆地走了。
屋子里静了一静,跟着画眉和莺儿都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白猫,还是这戏本子。
莺儿询问道:“世子妃,奴婢是不是去回了满堂春?”
满堂春这戏本子一看就是为了巴结讨好世子妃,才特意送来的,里头说的是一位少年将军和其结发妻子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与大裕有名的苦情戏《寒窑记》有几分相似,说的是一个世家之女,被皇帝赐婚与一位少年将军成婚,婚后就离开王都这繁华之地,与少年将军一起镇守边疆,新婚不到一年,敌军忽然来犯边境,少年将军就带兵出征,留下将军夫人在府中,被将军的继母为难。
将军夫人隐忍大度,将军在前方打仗,将军夫人就在后方抚民,还用自己的嫁妆安置、救助那些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流民……
可是那继母甚是恶毒,使尽各种阴毒、见不得光的手段,一方面在府中对将军夫人各种磋磨,另一方面又在外散布将军夫人不孝的传闻,还联合族里的族老们试图在将军不在的时候以不孝罪休妻。
幸而,就在那关键时刻,少年将军终于凯旋归来,惩治了那恶毒的继母,少年将军的父亲也终于看清了继室的真面目,让她从此青灯伴古佛以赎自己的罪孽。
莺儿和画眉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戏折子一看就是暗指镇南王府,是在为世子爷、世子妃歌功颂德,只是看着怎么叫人觉得这么憋屈啊。
世子妃是那种被夫人磋磨、暗害,还傻得隐忍不发的人吗?
以夫人那点微末的手段,哪用得上世子爷替世子妃出马!
一阵挑帘声响起,鹊儿从外头进来了,看着画眉和莺儿的表情有些奇怪,疑惑的挑眉。
她还有正事要禀,便也没问,径自走到南宫玥跟前,禀道:“世子妃,三老太爷和六老太爷来了,去了王爷的外书房,不过还没坐下一盏茶功夫就被出来了。听说王爷大发雷霆,两位老太爷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顿了一下后,鹊儿又道:“世子妃,要不要奴婢找桔梗姑娘打听一下?”桔梗是镇南王外书房服侍的大丫鬟,外书房里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想必是最清楚不过了。
南宫玥还没回答,百卉去而复返,禀道,桔梗姑娘来了。
南宫玥笑了,点头道:“请她进来吧。”
很快,穿了一件青蓝色妆花褙子的桔梗就走了进来,她梳了一个双丫髻,头上只戴了两朵碧玉珠花,看来清雅大方。
“见过世子妃。”桔梗恭敬地屈膝行礼。
南宫玥微笑着示意她免礼。
桔梗毕恭毕敬道:“世子妃,今日王爷大发雷霆,一时有些气急攻心,奴婢心中有些担心,本想传唤良医为王爷看看,可王爷说自己没事,奴婢也不敢多言。但奴婢实在是担心,所以特意来世子妃这里想求个清新解火的药膳方子。”
求方子不过是桔梗来此的借口,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南宫玥配合地吩咐百卉去给桔梗写一张药膳方子,跟着又道:“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气到了父王?!”
桔梗幽幽地叹了口气,顺着南宫玥的话道:“世子妃,您是不知道,刚才族里的三老太爷和六老太爷来求见王爷,说及世子爷已经回府,问王爷何时才能把老王爷留下的产业给分了。王爷就质问两位老太爷,既然当年老王爷把产业托给他们保管,他们为什么要交给夫人?还说现在账上差了两百万两,痛斥他们可对得起老王爷的信任!两位老太爷很是震惊,就说他们是被夫人给骗了,一切都是夫人所为,他们根本就不知情,之后两位老太爷就匆匆告退了。王爷气得火冒三丈,把书房里的东西都给砸了……”
南宫玥应了一声,意有所指地吩咐道:“你要仔细侍候父王,若是父王有什么不适,可不要替父王瞒着。”
“是,世子妃。”桔梗恭敬地应道。
南宫玥随手拔下手上的翡翠镯子赏给了桔梗。
桔梗福了个身,恭敬地谢过,转身退下了。
她挑帘出门的同时,半垂首地咬了咬下唇,心道:自己是王爷书房里的大丫鬟,看着风光,但说来也不过是一个通房,随时都可以被打发出去配人,还是要有了正经的名分,才是自己未来的保障。而如今这王府,说得上话的也唯有世子妃了……希望世子妃能看在自己安分守己的份上,为自己做主。
桔梗退下后,画眉一脸大快人心地说道:“世子妃,这一次想必夫人再也整不出什么幺蛾子了!”
连萧三老太爷和萧六老太爷都指证了小方氏,那就算小方氏再巧舌如簧,也不可能再扳回局面。
南宫玥的心情也不错,眉眼含笑。
现在,小方氏要么就咬牙拿出两百万两,要么,也就是死不回头地继续出昏招……前者也就罢了,若是后者,他们只需要适当的推几把,小方氏自然离悬崖越来越近……
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无论相隔多久!
南宫玥的唇角微微翘起,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西洋挂钟,吩咐道:“百卉,你去小厨房瞧瞧,若午膳备好,就送到书房去吧。”
百卉屈膝应是,下去办了。
不多时,她就提了食盒去了书房,把食盒递给了竹子。
书房里,官语白也在,这些日子,只要他在碧霄堂,必然会和萧奕一起用小厨房准备的午膳。
午膳过后,两人又回到了书案前,只见在这张诺大的红木书案上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做得惟妙惟肖的城池、山河、峡谷、沼泽……一应俱全,还有那一面面黑、红两色的小旗子泾渭分明地占据着沙盘的两边,分别代表敌我两军。
萧奕和官语白分别站在沙盘的两头,前者摆弄红旗,后者摆弄黑旗。
“吱”的一声,书房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口站着三个青年,最前面的那个身穿青色衣袍,高大健硕,五官深刻,容貌气质与他身上的大裕衣袍看来有种不和谐的感觉。
他身后的娃娃脸青年咳了一声,伸手做请状:“百越国主,请吧!我们世子爷就在里面等您呢。”
努哈尔面色一僵,然后笑着大步走了进去,亲热地对着萧奕抱拳道:“萧世子,两年不见,世子看来英伟依旧。”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萧奕对面的官语白身上扫过,心道:此人如此年轻,又与萧奕平起平坐,难道就是大裕那个安逸侯?
萧奕状似随意地摆弄着身前那些红色小旗子,把它们连成一片。
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吸引了努哈尔目光,瞳孔猛缩。
这沙盘上的一山一水,一城一池对他而言,都是如此熟悉。
这……这分明就是他们百越的沙盘!
萧奕竟已对他们百越的地势、地形了如指掌,还制成了沙盘?!甚至于,这沙盘比他们百越自己的还要详细、细致!
努哈尔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暗暗揣测着:萧奕他拿出他们百越的沙盘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一面面写着银色“萧”字的黑色小旗子分明就代表了萧奕的旌旗,那这红色的旗子难道指的就是……
萧奕抬眼朝努哈尔看去,似笑非笑,然后直呼其名道:“努哈尔,你看来倒是比两年前富态了不少,看来日子过得甚为称心如意啊。”
自从登上百越王的王位后,努哈尔便是春风得意,自然心宽体胖。只不过,这一次为了来骆越城,他一路上吃不好、睡不香,已经瘦了一圈。
如今形势比人强,努哈尔只能赔笑着说:“哪里哪里!”
萧奕也懒得与努哈尔再客套,直入主题道:“前些日子,令兄奎琅也就是我大裕如今的三驸马特意‘派人’来了骆越城,给本世子开出了相当不错的条件啊。”他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头,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努哈尔如何听不懂萧奕的言下之意,心下一沉。
大皇兄奎琅压制他们几个皇弟多年,以致他如今听到大皇兄的名字,还是胆战心惊。
他也知道大裕皇帝下了旨意命令镇南王父子帮助大皇兄复辟……只可惜,当年大皇兄挥军北上,得罪了南疆,更得罪了镇南王父子,大皇兄想要获得萧奕的支持恐怕不易!
自己还是有生机的!
努哈尔定了定神,笑得更殷勤了,又道:“萧世子,孤与世子乃……”
他说话的同时,眼角瞟到官语白忽然抬起了骨戒分明的修长手指,缓缓地沿着一条山谷蜿蜒而前,那一面面黑色的小旗子随着他的手指一路往前,兵分三路,一路在前方吸引敌军注意,并将敌军困于芮江城,一路从后方南凉压境,第三路穿过临西大峡谷阻断芮江城的最后一条生路……届时,自己和百越数万将士就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了!
从努哈尔的位置俯视下去,沙盘上,敌我双方形势一目了然。
努哈尔双目几乎瞠到极致,不敢置信地瞪着那顷刻被黑色所覆灭的红色旗子,浑身几乎动弹不得。
直到这一刻,他才骤然意识到如果萧奕攻陷百越的话,不费吹火之力……那么已经覆灭的南凉就是百越的前车之鉴!
努哈尔心底凉飕飕的,他一直觉得只要给百越休养生息的机会,给自己十年,不,二十年,他一定可以卷土重来,打下南疆,可是现在才顿悟到如今的南疆正是一把见了血的利刃,正磨刀霍霍地寻隙想挥下这把屠刀……
努哈尔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切地解释道:“萧世子,你听孤解释,孤当初借道给南凉也是不……”
“闭嘴!”原本还笑吟吟的萧奕忽然语调一冷,不耐烦地打断了努哈尔,“本世子没有那么多时间听你说那些个无用的废话!”
努哈尔不由握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萧奕意味深长地说道:“努哈尔,‘过去的事’多说无益。”
意思是反正你们兄弟俩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全都对不起南疆!
努哈尔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只能僵硬地笑着。
萧奕瞥了他一眼,随手从沙盘里拔起一个红色的小旗子,抓在手里把玩着,继续道:“如今你大皇兄愿意以洛敏加河以北的三城、安南山以西的七城和其西北的两座城池,一共十二城,以及一座金矿、两座银矿,让本世子出兵百越……努哈尔,你觉得这个条件如何?”
十二座城池?!努哈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几乎就是百越的半壁江山啊,大皇兄这是疯了,还是魔障了吗?他不怕父王和祖先到他梦里掐死他这个卖国的不孝子吗?!
努哈尔紧紧握着拳头,思绪转得飞快,赶忙膝行了一步,道:“萧世子,你可不能相信孤那大皇兄啊!他如今不过是贵国皇帝陛下的一个质子,在百越名不正言不顺,无论他答应世子你什么,还需要等世子替他效犬马之劳,打下了江山,才能实现他的允诺。说到底,那些个好处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努哈尔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觉得比起大皇兄,自己还是更占优势。
只是……
一想到百越的半壁江山,努哈尔就觉得心在流血啊!
可是,如果他想要保住他的王位……
努哈尔盯着萧奕手中的那面小旗子,如今的自己和百越就如同这面小旗子般,逃不出萧奕的手掌心!
自己好不容易才到手的王位,可不能拱手让人啊!
努哈尔眸色一沉,终于下定了决心,昂首承诺道:“萧世子,孤那大皇兄答应你的条件,孤也可以统统答应你,而且孤还愿意把洛敏加河东北两城也给世子,以表示孤的诚意。”
再加上洛敏加河东北两城,百越一半的国土算是彻底被削去了。
他这个百越王恐怕也将成为百越历史上最屈辱的国主!这一切都是拜大皇兄奎琅所赐!
努哈尔恨极,只觉得心口像是数万根针在刺一般,却只能对着萧奕抱拳,俯首称臣:“萧世子,孤以后一定唯世子之命是从。”
他咬牙心道: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更何况镇南王父子面和心不合,他就不信南疆会一直平平顺顺!
屋子里静了一瞬。
萧奕看着努哈尔头顶,就算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他也能猜到对方在想些什么。
他不置可否地打了个哈欠,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极为明显,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般,吓得努哈尔浑身僵直如木棍。
“努哈尔,”萧奕淡淡地问道,明知故问,“你的六皇弟带来了没?”
努哈尔脸色更为僵硬,他是被傅云鹤和莫修羽押来骆越城的,六皇弟的事萧奕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个时候也不过是迁怒问罪罢了。
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道:“萧世子,孤那六皇弟逃走了……”这话说得含糊,其实他的六皇弟在得知骆越城来人后,就先一步逃了。
“不过萧世子放心,孤那六皇弟在百越孤掌难鸣,是绝对逃不了的!孤已经派了大军挨家挨户查找,相信不时就会有消息的。”他干巴巴地保证道。
随着努哈尔的话语,萧奕的表情倏然变冷,右掌猛地用力,“咔擦”一声,那面红色的小旗子便折断了。
努哈尔背脊一凉,冷汗涔涔而下。
“努哈尔,既然‘不时’就会有消息,不如你就在王府多留几日吧!”萧奕的语气不容质疑,“在找到人前,你就别离开骆越城了!”
说着,他也不等努哈尔回应,就直接吩咐傅云鹤:“小鹤子,还不带‘客人’下去休息?莫要让别人说我们怠慢了贵客。”
“是,大哥。”傅云鹤笑眯眯地抱拳应道,然后上前走到努哈尔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却是礼数周到地摆出“请”的姿势。
欺人太甚!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努哈尔额头的青筋弹跳了几下,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几乎就要爆发,但最后还是敢怒不敢言。
他僵硬地站起身来,对着萧奕作揖道:“萧世子,那孤就先告退了。”
傅云鹤和莫修羽带着努哈尔先退下了,书房的房门再次关闭,屋子里只剩下了萧奕和官语白。
萧奕摸着下巴,笑吟吟地对着官语白挤眉弄眼道:“才加了两座城池!小白,你说这努哈尔是不是也太小气了?”
“等他冷静几天,自然会开出他的诚意来。”官语白唇角微勾。
两人相视一笑,已然胜券在握。
萧奕并不是在吓唬努哈尔,其实他和官语白对于如何打下百越早就胸有成竹,正如同官语白所演示的,借由南凉两边夹击,百越便可手到擒来。
只是这“手到擒来”的背后,势必会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胜利必然由无数的鲜血与生命堆砌而成!
对于现在的南疆而言,这几年的战乱虽不至于大伤筋骨,但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和损伤。
百越狼子野心,如同一头卑劣的秃鹫般一直对大裕虎视眈眈。
百越必须拿下!
只是,他们要以最小的代价拿下百越。
萧奕和官语白看着他们身前这个偌大的沙盘,目光灼灼,这一刻,两个人的眼神出奇得相似,都是那么坚定、果决。
屋外忽然传来阵阵熟悉的鹰啼声,官语白不用看就知道是自家的寒羽,眼中闪现温润的笑意。
自己也该带寒羽出去散散心了。
“阿奕,”官语白挑了挑右眉,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如今春暖花开,我总可以启程去乌藜城了吧?”
二月时,萧奕非说南凉阴冷,让他等天气转暖再去不迟,现在已经快四月了,再不去,就要入夏了。
“不急。南凉又跑不了,晚几日再去也无妨。”萧奕笑眯眯地说道,“阿玥在四月初备了一场春猎,小白,你第一次来南疆,还没见识过南疆的春猎吧?还有你家寒羽……”说着,萧奕朝窗口看去,寒羽正展翅掠过枝头,“我们一起带小灰、寒羽去狩猎,岂不快哉?”
带寒羽去狩猎?!不只是官语白心中微微一动,另一个人也起了兴趣,忽然从窗口倒挂了下来,面无表情却是两眼发亮地盯着官语白。
见小四难得露出少年人的精神气,官语白就算心中有一丝犹豫,也散去了,含笑应了。
小四长长的黑马尾一甩,整个人就又荡回了屋顶上。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原本在枝头嬉戏的寒羽立刻朝他飞了过去,绕着他直转圈子,好像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屋里屋外都充斥着年轻人爽朗的笑声,把关于百越的那些腌臜事抛诸脑后。
阳光暖洋洋的,春意正浓。
等萧奕回到他和南宫玥的院子时,已经申时了。
萧奕挑帘进了内室,眉眼饶有兴趣地一挑。
看来他还真是会挑时间,回来得真是时候。
“阿奕!”南宫玥正好从一扇紫檀木绣着猫儿戏蝶图的屏风后出来,身上穿着一身梅红色的骑装,骑装修身,束得她的纤腰尤为纤细,身子婀娜,却又英姿焕发。
原本在服侍南宫玥更衣的画眉见世子爷来了,就知道没自己的事了,好像隐形人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
萧奕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双臂抱胸,悠闲地倚靠在墙上,双眼不自觉得笑成了两弯细月。
见他喜欢,南宫玥轻盈地在他跟前转了个圈,翻飞的裙摆似彩蝶展翼般。
“阿奕,这新做的骑装好看吗?”她明知故问道。
“好看。”萧奕十分配合地应道,然后大步上前,俯首在她终于又变得粉润的唇瓣上亲了一下,表达他的欢喜。
女为悦己者容。
南宫玥粉面微红,嘴角的笑意更深,又道:“还有一身骑装还没做好,等做好了,我再穿给你看。”
说完,南宫玥便又回屏风后去换衣服,萧奕本想殷勤地去搭把手,却被“无情”地打发了。
屏风后很快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萧奕觉得无趣,随意地在南宫玥的雕花红木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上,放着一匣子的首饰,发簪、珠花、宝钗、耳环等等一应俱全,看来珠光宝气。
萧奕随手在匣子里翻淘着,银鎏金掐丝镶红宝石花卉形发钗,赤金镶红宝石的花卉纹项链,金银杏珠花,金镶玉的手镯……看着虽眼花缭乱,却没一样适合阿玥刚才的那套骑装。
哎,阿玥也太马虎了,不行,自己得给她准备一套才行。
他把首饰匣子的盖子盖回去,却瞟到了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本来他也没在意,偏偏他在那上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于修凡。
小凡子?!萧奕微微挑眉,有些兴趣了,拿起那张名单看了起来,这一看,就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华楚聿、常怀熙、田得韧、莫修羽、刘容兴……
这时,屏风后安静了下来。
南宫玥换了一件素雅的柳色褙子走了出来,见萧奕手中拿的单子,便道:“阿奕,这里面应该也有你认识的吧?”
南宫玥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熠熠生辉地看着萧奕,这份名单上有一半是武将世家,其中好些人这次都随军出征了,萧奕肯定认识一些,从他口中听到的,自然比自己去外头打听的要可靠。
听她这么一提,萧奕瞬间恍然大悟,面露嫌弃之色,好像这份名单是烫手山芋般,随手扔回了梳妆台上。
原来这是臭丫头在给萧霏挑人家啊!
他可没想去帮萧霏相看,吃力不讨好。
再说了,除了阿玥以外,他和萧霏根本就毫无共同点,他看上的人萧霏敢嫁吗?!
南宫玥自然看出萧奕的心思,有些无奈。
这对兄妹什么时候才能不互相嫌弃呢?
南宫玥拿起那张名单,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阿奕,我记得这华楚聿是个校尉吧?你觉得他品行为人如何?”
阿玥不会是要一个个地与自己讨论吧?萧奕皱了皱眉头,想说随便把萧霏挑户人家嫁出去就是了。左右萧霏也是镇南王府的嫡长女,有父王和自己在,哪户人家还敢欺负她不成?!
可是话到嘴边时,他忽然灵光一闪,觉得自己这么就这么傻呢!
萧霏得嫁,还得让她满意地趁早嫁了,只要这死丫头出嫁了,不就没人跟他抢媳妇了吗?
萧奕越想越觉得正是这个理,面色一改,笑容满面地又接过单子,道:“华校尉不错,为人机敏,而且华家家风清正,后院清净……”
他滔滔不觉地说了起来,态度很是热络。
南宫玥傻乎乎地眨了眨眼,还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萧奕怎么突然又变了。
都说女人翻脸像翻书,照她看,分明是男人翻脸像翻书才对。
不过,她也不会傻得和自己的好运作对,热络地和萧奕讨论起这张单子来,接连圈了好几个名字,又兴致勃勃地说道:“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得找霏姐儿来问问!”
萧奕脸一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瞬,就听南宫玥接着就道:“阿奕,你就不用陪我们了。”
南宫玥笑吟吟地看着萧奕,就算是萧霏性子再坦荡,在萧奕面前,她也不好意思说婚嫁啊,也只好委屈萧奕暂且先避开一下了。
萧奕眉头一抽,心道:凭什么就要他迁就萧霏?!
“臭丫头,我事情都忙完了。”他撒娇地把头靠在南宫玥的肩膀上,如一只大猫般蹭了蹭她的脖颈,“你陪陪我嘛。”
南宫玥只觉得又好笑又甜蜜,她敷衍地摸摸他的发顶,“阿奕,别闹了。……你好重。”
臭丫头居然嫌弃自己?!萧奕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正想再接再厉地扑过去,却注视到南宫玥的眉宇中流露出许倦怠之色,一瞬间,萧奕心中再没有玩闹之心。
臭丫头大病初愈,身子都还没有养好呢,自己也太不注意了!
偏偏这府里总有大大小小的事让她伤神。
萧奕一把夺过南宫玥手中的那张单子,随手一扔,说道:“萧霏那丫头早晚总嫁得出去,这事不着急。”
南宫玥猝不及防,手就空了,不由娇嗔道:“阿奕……”
可惜,萧奕没给她反对的机会,扬声道:“百卉!”
百卉挑帘进来了,屈膝行礼。
“春猎的事准备得如何了?”萧奕开门见山地问道。
百卉目不斜视地俯首回答:“世子爷,世子妃选了城外东北方的青源山作为猎场,并命朱管家安排了王府的护卫去猎场一带清场,确保猎场方圆几里没有大型猛兽。这次参加春猎的各府名单,奴婢已经拟好了,但世子妃还未过目。”
“把那份名单拿来我看看。”萧奕又道。
百卉立刻把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名单呈了上来,萧奕看得飞快,拿起一旁的狼毫笔,随意地在上面划掉了好几个名字,接着,他略一沉吟,又提笔添上了几个名字,随手就扔给了百卉:“就按照这张单子让回事处去拟帖子。”
于是,次日一早,一张张的大红金漆帖子就由回事处发了出去。
这次的帖子代表的不是碧霄堂,而是镇南王府邀请南疆各府参加四月初的春猎。
这一张张请帖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没一天就发向城中各府,至于周边各镇的府邸也是派王府的护卫亲往送帖……
一时间,整个骆越城的府邸都为了这些请帖而骚动了起来,纷纷为春猎做起准备来。
而兴安城的安府也于两日后收到了那张大红金漆帖子。
一身豆绿刻丝褙子的安大夫人喜不自胜地拿着那张帖子看了又看,心道:上次丈夫和长子去了一趟和宇城果然没白去,否则王府又哪里会记得给安家下帖子!
“父亲,母亲,”安大夫人对坐在上首的两位老人家道,“这次的春猎不如让相公和敏中也带上了睿哥儿如何?”
上首太师椅上的老者看来六十余岁,发须花白,他是安家如今的家主安品凌,也就是安子昂的父亲,大方氏的舅父。
安品凌眉头一动,若有所思,一旁的安子昂接着道:“父亲,要是儿子估计不错的话,镇南王府的这次春猎,很可能是要给萧大姑娘择婿。若是我们睿中能得萧大姑娘的青眼,安家就可以和王府亲上加亲……”
如今世子萧奕虽然称呼自己一声表舅,但是两家的关系毕竟又隔了一房,要是这一回次子安睿中可以娶到萧大姑娘,那安家就再也不需要倚靠方家才能和王府搭上关系了。
闻言,坐在安敏中对面的一个俊俏青年也不由得两眼发亮。
“祖父……”那青年,也就是安睿中,一脸期待地看向了祖父安品凌。
安品凌沉吟片刻,终于颔首道:“好,这次你们就带上睿哥儿一块儿去骆越城。”
安子昂父子三人喜形于色,可是坐在安品凌身旁的安太夫人却是欲言又止,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眼帘半垂,忧心忡忡地想道:安家由百越扶持而崛起,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她的有意为之下,家中下一辈的儿孙都不知道当年那些不可告人的旧事,才会想要和世子交好,和王府结亲……却不知两家早已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世子萧奕年岁渐长,南疆一日日强盛,而百越却在不断走下坡路,如今都到了自顾不暇的地步。
他们安家若想继续昌盛下去,就不能再和百越搅和在一起……
哎,自己得私下劝劝老太爷赶紧收手吧。
安太夫人一声幽幽的叹息声随风而逝,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
此时,外头的旭日被大片大片的云层挡住,天色微微地阴沉下来,数百里外的西格莱山附近亦然。
一条宽阔的官道上,一匹棕色的骏马急速奔驰着,马蹄扫起滚滚的飞尘。
马上是一个身穿蓝袍的俊朗青年,看来风尘仆仆,略显狼狈。
要是努哈尔在这里的话,就会认出这青年正是他潜逃的六皇弟卡雷罗。
他在一个三岔路口勒住马绳,停下了马,朝两边看了看。左边这条路再过去三四里,应该就是西格莱山……
他眸光一闪,稍稍调转马首,往右边的路去了,一路策马奔驰,抵达了一个小镇。
卡雷罗心中早有成算,在镇子口的一棵老树上用匕首刻下了一个奇特的印记,然后便躲在附近的一片小树林中等待着……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每日晨昏,他都去老树附近观望,可是每一次他都失望了,老树上还是只有他留下的印记。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等到了第四天,老树上还是空荡荡的,他的心已经跌至谷底。
他半垂首,用蓬乱的头发和长长的刘海小心地隐藏自己的容颜,急忙又返回了小树林。
呼——,呼——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凉飕飕的,如坠冰窖。
他在树干上留下的印记乍一眼看来像是在胡乱刻画,可是从百越出去的探子都知道这印记代表了什么。上次邓管事派人来联系自己的时候,他为以防万一特意吩咐过,让其每隔两日到镇口来一趟。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邓管事应该不会大胆到故意违抗。
而自己如今等了足足四日,都没有得到回应,肯定是矿场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卡雷罗拿出水囊狂饮了几口水后,紧绷的情绪才稍稍舒缓下来,但还是眉宇紧锁。
他靠着大树,缓缓地坐了下去。
自从被几个忠心耿耿的侍卫救出后,卡雷罗就一路逃蹿北上,可是没过几日,他们的行踪就暴露了,迎来一波又一波的追杀……侍卫们一路拼死护送他逃亡,然而,他身旁的人却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人逃出生天。
他会来西格莱山,也是想来避避风头,毕竟这座盐矿着实隐秘,在大裕近二十年都没有被发现。
对他而言,如今最缺的就是一个安全的据点。
只有他安全了,才能联系上那些潜伏在南疆的探子,为大皇兄的复辟做准备。
没想到……
卡雷罗的面色更加凝重,薄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四周静悄悄的,一片死寂,直到一阵微风在树林中吹过,拂动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几只雀鸟拍着翅膀惊飞……
不能回百越,回百越就是自投罗网。
说到底,自己会落到这般地步,多半是枫离在骆越城的行动失败了。
她不但失败了,还供出了自己,才会让萧奕对自己恨之入骨,除之而后快。
四皇兄他为了讨好萧奕,如今一定在百越到处派兵搜捕自己。
以萧奕的暴戾,就算自己认了怂,他也不会放自己一条生命的。
所以,与其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蹿,倒不如搏上一搏!
母后花费了数十年光阴在百越设下了重重布置,努哈尔对此根本一无所知,再加上哈森应该还未暴露,只要妥善利用这所有的筹码,未必没有他转败为胜的机会!
更何况,萧奕恐怕不会想到,自己会挺而走险,躲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去!
是的!
去了骆越城,无论是休养生息,还是反击为胜,都可以慢慢谋划。
想到这里,卡雷罗的眼中绽放出慑人的精光。
他小憩了片刻,又吃了些干粮,就继续上路了。
为了避人耳目,越靠近骆越城,他就越谨慎,干脆就日伏夜行,数日后,总算抵达了骆越城。
卡雷罗混在早上进城赶集的百姓中进了骆越城,然后就往城南的药铺去了,却不想药铺竟然关了;跟着他又去了城西的打铁铺子,但是那家铺子也关了……连着去了几处地方后,卡雷罗自然意识到,枫离不但出卖了自己,而且还把隐藏在骆越城的这些探子全出卖了!
没用的东西!
卡雷罗一阵恼恨,只庆幸当初并没有向她透露太多。
卡雷罗定了定神,耐心地凭着记忆一家接着一家地寻找,直到两个时辰后,他来到了城西北的一家糕点铺子。
先对口了暗号,然后又从袖口出示了信物,糕点铺子的徐老板立刻将卡雷罗迎入后头的一间偏厅中,俯首恭敬地对着他行了百越礼节:“小的参见六殿下。”
卡雷罗示意他免礼,徐老板急忙又道:“六殿下,小的已经吩咐下人去备热水,您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卡雷罗摆了摆手道:“不急……”说着,他面色一凝,艰难地问道,“骆越城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老板的面色不太好看,赶忙把二月下半旬城中的那一次大扫荡给说了,最后道:“六殿下,如今城中的暗线怕是去了十之八九,属下也是侥幸,才逃过一劫。”
卡雷罗面沉如水,虽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闻后,还是让他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片刻后,他才说道:“你去打听一下,努哈尔可来了骆越城,如今身在何处?”
徐老板恭敬地应道:“是!”
“另外……”卡雷罗想了想,说道,“笔墨伺候!”
徐老板恭声应是。
半个时辰后,一封密信就随着几盒子糕点悄悄地送进了镇南王府,递至梅姨娘手中。
梅姨娘快速地看完信,表情晦暗不明,右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捏皱了手中的绢纸。
六殿下竟然来了骆越城?!
这些日子,先是骆越城的血洗,再是小方氏不断威胁一拍两散,她联系不上上峰,整个人就好像失了主心骨一样,如今六殿下亲临,总算是让她稍稍安心了一些。
六殿下谋算过人,有他在,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骆越城外的大营中,一只白鸽狼狈地从高空中扑楞着翅膀飞来,它身后不远处,一头半大不小的白鹰亦步亦趋地跟着它,白鹰一会儿急,一会儿缓,惊得可怜的白鸽死命往前飞着,不时掉下几片细细的白羽。
半空中的动静吸引了下方不少士兵的目光,一个个都是好笑地交头接耳,整个大营一下子增添了几分活力,原本倚靠在一棵大树上闭目养神的小四当然也注意到了。
望着半空中这熟悉而陌生的一幕,小四眼角抽搐不已,瞧寒羽这熟练的架势,这恶习到底是跟谁学的,可想而知!
小四轻盈地从树上跃下,然后吹了声口哨,悠长响亮。
寒羽留恋地在半空中绕了一圈,发出不满的叫声,但还是由着那只白鸽往下飞,没有再继续追赶。
小四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心道:自家的寒羽果然还是比那头嚣张的灰鹰乖巧听话多了。
白鸽好像逃命似的一路从空中俯冲下去,准确地落在小四的双掌之中,温热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着,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可怜兮兮的。
小四无奈地瞥了寒羽一眼,转身把那白鸽抱进了萧奕的大帐中。
偌大的营帐中,萧奕和官语白正站在一张红漆木大案旁,萧奕双手拿着一把长刀,“刷”的一声,长刀出鞘了一半,刀身铮亮,刀刃寒光闪闪……
“好刀!”官语白不由赞了一声。他看着儒雅,但毕竟是将门出身,一看到好的兵器,眸中便闪现异彩。
“那是!”萧奕将整把刀都抽了出来,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可是祖父用了近二十年的佩刀,听说是祖父原本的佩刀在一场战役中杀敌数百,被硬生生地砍出了一个缺口,之后,祖父就找了当时的制刀大师李丘人用赤珠山铁锻造成这把宝刀,这刀虽然十多年没人使用,仍削铁如泥……”
鸽子发出的咕咕声吸引了二人的视线,小四取下鸽爪上的小竹筒,然后随手把信鸽放在一边,面无表情地上前对着官语白禀道:“公子,是王都来的飞鸽传书。”说着,他从小竹筒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绢纸呈上。
官语白不紧不慢地打开信纸,快速地将信看了一遍,温润儒雅的黑眸幽深一片,缓缓道:“阿奕,大裕恐怕要乱了……我们要做好准备。”说着,官语白就把那张信纸递给了萧奕。
官语白表情不变,但是萧奕却从他微哑的嗓音中听出一丝凝重。
萧奕将长刀一横,那信纸就稳稳地落在了刀身上,他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着,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嘲讽。
这封来自王都的信中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三件事:第一,皇帝定下五月初九,诏告太庙,立太子;第二,礼景卫谋反,皇帝派韩淮君率兵镇压;第三,恭郡王妃暴毙,顺郡王重病,两郡王府同时闭门谢客。
萧奕抬眼看向官语白,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三件事看似毫无联系,但他二人却心知肚明这三者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皇帝犹豫踌躇了那么多年,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可惜迟了!
萧奕轻哼了一声,随手一震刀身,信纸便翩然飞起。
然后,银色的刀光一闪而逝……
那张信纸已经被削成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
官语白盯着那些柳絮般的碎纸,眼神深邃似海,道:“五皇子年幼,文治武功平平,也无功绩在身,在朝臣、兄弟们之间,威信不足……”
这些年来,皇帝迟迟不立储君,早就助长了诚郡王、顺郡王和恭郡王的野心,他们已经争了这么久,又怎么甘心在这个时候放弃呢?!
官语白叹息着道:“这一次要是皇上压不住三位郡王,大裕怕是要乱了!”
萧奕不置可否。他将手中的那柄刀又放回刀鞘,随手往红木大案上一放。
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说到底还是他们这位皇上太过优柔寡断,给了某些人不该有的期待。
大裕一乱,最后遭罪的还是普通的百姓……
官语白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的悲悯。
“小白。”萧奕难得语调正经地唤道,“我们一定会守住南疆!”守住南疆的百姓!
官语白微微一愣,舒展眉头,笑了。
是他魔障了,还是阿奕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们不过是凡人,并非神祇,他们能做好他们能做的事,守住南疆这片净土就好!
官语白的食指不自觉地微微叩动了几下,沉吟道:“阿奕,如今之计,我们必须尽快收拢南凉民心,让它彻底对南疆俯首称臣,还有,百越的事也不能再拖了……”
只有南凉、百越再加上南疆周边小国全部笼络到萧奕的麾下,南疆才能凝固,才能安稳。即便大裕真的乱了起来,他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才不至于面临两头夹击的险境!
萧奕摸着下巴,颔首道:“小白,你说的是。”顿了一下后,他仿佛看出了官语白的心思,抢在他前面道,“不过,你既然答应了寒羽带它去春猎,可不能食言哦?”
仿佛在响应他似的,外头正好传来了寒羽欢乐的鹰啼声,使得营帐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萧奕对着官语白眨了眨眼,意思是,看到没?!
官语白不由失笑。
就在这时,竹子快步进来禀报道:“世子爷,侯爷,人都到齐了。”
萧奕应了一声,和官语白一起站起身来。今天他和官语白就是为了此事才特意来大营的。
两人出了萧奕的营帐,并肩而行,往位于大营西南侧的一个小型演武场去了。
这个演武场是大营中最小的一个,只能容纳约莫五六百人操练,此刻演武场的中央整齐地站着三十几个年轻人,这些年轻人都是高大精壮,英气勃勃,看样子都是有些功夫底子的,眉宇间大都透着一丝傲气,显然平日里都是养尊处优。
就在几日前,萧奕向南疆各府发了一道军令,准备挑选一些二十岁以下的青年男子给新锐营纳新,在各府引起一片涟漪。如今,萧奕在南疆已经是威名赫赫,早有压过镇南王的势头,他的军令一下,各府立刻纷纷响应,在场的这些年轻人就是被各自的家里人送来的。
看着萧奕和官语白缓步而来,这些年轻人的表情都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于修凡、常怀熙、田得韬等人的先例就在眼前,只要跟着世子爷,建功立业不成问题!
想着,大部分年轻人的眼中都燃起熊熊斗志和决心,其中自然也夹杂着某些心存侥幸之人,心里暗暗地打着如意算盘:反正现在南疆也没有战事,若是能混进新锐营给自己镀一层金,想必对将来也是大有益处的。
待萧奕和官语白走到近前,众人都是齐齐地抱拳行礼,其中也包括站在一旁的常怀熙:“见过世子爷、侯爷。”
年轻人的声音虽然一个个都是中气十足,可惜交叠在一起时却是零散错落。
常怀熙听着眉头微皱。
那些年轻人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奕,可萧奕不说话,把场面交给了官语白。
官语白淡淡地扫视了这些年轻人一遍,并没对他们交代什么,直接吩咐常怀熙道:“常百将,他们就先交给你了,三日后,我再来。”
常怀熙郑重其事地抱拳应道:“是,侯爷。”
之后,萧奕和官语白就朝演武场外走去,仿佛他们来就为了看这些年轻人一眼,说上这么一句话,而常怀熙则面色凝重,心里明白官语白那道轻描淡写的命令不仅仅是对这三十几个年轻人的考验,更是对他的考验。
于修凡正在外执行任务,自己可不能输给了他!
常怀熙眼中闪过一抹坚定,朝那些个站没站相的年轻人看去,看得某些人心中一凛,忽然感觉到也许来新锐营没那么好混。
常怀熙可不在意他们在想些什么,直接下令道:“现在,绕这个演武场跑一百圈!”
一百圈?!不少人傻眼了,其中一人直觉地脱口道:“一百圈那也……”
“两百圈!”常怀熙近乎冷酷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顿时迎来好几人指责的眼神,也有人懒得多说,直接就往前跑去……
至于萧奕和官语白,虽然听到了后头的动静,却根本没有为这点小事停留脚步。这些人既然交给了常怀熙,自然就是由他来处置了。
两人出了演武场后,萧奕忽然漫不经心地出声道:“小白,你说三天后,这里还会留下多少人?”
“恐怕不到三分之一。”官语白淡淡道。
闻言,连萧奕都有些惊讶,眉尾一挑,若有所思。他亲热地右手搭上官语白的肩膀,无视小四充满敌意的眼神,笑嘻嘻地问道:“小白,你到底给小熙子布置了什么特别任务?”
官语白优美的唇角一勾,乌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他那种换发着生机的神采勾得萧奕心痒痒的。
“阿奕,我想要组建一支奇兵……”
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的设想了,官家军覆灭时,他曾以为此生怕是没有机会实现了,没想到从大裕的西疆一直到大裕的最南方,他竟然迎来了另一片天地。
“奇兵?”萧奕更好奇了。
“不错。”官语白嘴角的笑意一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时候,他身上的儒雅气息收敛,身上释放出一种属于武将的锋芒。
官语白缓缓地说道:“我想培养这么一支精锐奇兵,人数贵精不贵多,每人皆是十八般武艺无一不通,有以一敌百之能,如同兵书所言般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当他们集合在一起时,又能互相合作,互取所长,发挥出十倍百倍的力量。”
而他之所以让萧奕择一些从未进过军营的年轻人,而非从军中挑选那些颇有经验的小将,是因为那些未经雕琢的年轻人虽然此刻生嫩,却更具有可塑性,也更能挖掘其潜力。
听官语白徐徐道来,萧奕也沉浸其中,双眸熠熠生辉。
小白既然说了,自然就能做到!
萧奕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那样一支神乎其神的奇兵,神出鬼没,所经之处,寸草不留。
“阿奕,”官语白定定地看着萧奕,“倘若将来大裕真的乱了,这支新锐营将会是南疆军的一把利刃!”
萧奕摸了摸下巴,不由露出期待之色。
刚才他并没有把那些个年轻人放在心上,现在他倒有几分期待三天后会看到哪几张面孔了……对了,刚才有两个人好像是阿玥之前在那张单子上圈出来的吧?倘若这二人能撑到最后,也说明是心志坚定,应该撑得起门户,干脆就让萧霏嫁了算了,省得阿玥还要费心挑。
萧奕魂飞天外地随意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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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在12点!
萧奕和官语白说话间,就已经来到了萧奕的大帐前,守在帐子前的士兵赶忙给他们挑帘。
待两人又坐下后,官语白使了一个手势,小四从怀里递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交给了萧奕,这是他为新锐营所做的一些训练计划。
有意思。萧奕很快看得入了神,连官语白在一旁为他倒了茶水都没意识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常怀熙命人来禀道:“世子爷,侯爷,两百圈已经跑完了,落后了一圈的程二公子和李四公子被常百将加罚了五十圈。”
竹子在一旁听得咂舌,心道:常百将为人还真是够“狠”,听说他以前是骆越城有名的不好对付,如今眼瞧着改邪归正了,但这骨子里还是没变。咳咳,看来自己以后也要注意点,千万别去惹常百将。
萧奕扬了扬眉,淡淡道:“让常百将不用一一来回禀了,先看看谁能熬到三天后吧。”然后挥手示意那士兵退下。
现在的输赢只是一时,关键还是看他们的决心到底如何,若是能坚持到最后,此刻输一时又如何?!
士兵退下后,萧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看漏壶上的时间已经过了申时,就对官语白道:“小白,我们回去吧……顺便陪我去一趟马具铺子,我订了点小玩意。”
官语白猜到萧奕应该是为了几日后的春猎,含笑着应了。
两人策马出了骆越城大营,一路往骆越城疾驰而去。
等他们来到城北的一家马具铺子时,太阳已经落下小半,把西边的天空染得红艳艳的一片。
掌柜的一看到萧奕,就热情地招呼道:“萧公子,您的东西好了,请在这里稍候。”
伙计急忙从柜子里捧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并殷勤地帮他打开匣子,露出放置在其中的一条马鞭。
官语白一看,怔了怔,恍然大悟地笑了。原来如此!
萧奕将那马鞭取出,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又用力扯了扯。
这马鞭由六股牛皮编成,经过特殊鞣制的牛皮柔软又结实。
掌柜的在一旁道:“萧公子,您就放心吧,我们这铺子可是骆越城中的百年老店了,做出来的马鞭绝对是一等一的。”
萧奕似笑非笑地看了那掌柜的一眼,他如果要找最顶尖最结实的马鞭绝对不会来这里,他不过是看这铺子的马鞭做得还算水准之上,关键是鞭身编得十分好看,把柄由羊角做成,上面还雕有花纹并镶嵌了几块红宝石,看起来精美别致。
等阿玥穿上那套骑装再拿着这马鞭,肯定英气勃勃,又不失柔美,好看得紧!
萧奕满意地使了一个手势,竹子赶紧上前把余款给结了。
从马具铺子出来后,正要上马,就听前方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音:“侯爷,世子爷……”
萧奕和官语白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年轻人自路边的一家酒楼中走出,皱眉看着二人。
此人,萧奕和官语白都认识,正是皇帝派来护送官语白来南疆的李云旗校尉。当然,名为护送,实则监视……
李云旗一声高呼,恭送萧奕和官语白出门的伙计当然也听到了,都是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个看着有几分轻佻的公子哥竟然是世子爷啊,难怪威仪天成,气度不凡!世子爷买了他们铺子的马鞭,自己这铺子看来要兴旺了。
不只是马具铺子的人听到了,街上好几个路人亦然,皆是好奇地闻声看来,其中有一个身材颀长的蓝袍青年,长长的刘海垂落在颊畔,遮住半边俊朗的脸庞,正是百越六皇子卡雷罗。
卡雷罗飞快地往萧奕的方向看了一眼,跟着视线迅速地在官语白和李云旗的身上扫过,若有所思,却不敢在此久留,立刻右转进了一条小巷子,快步离去。
没有人注意到青年的存在,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奕、官语白和李云旗身上。
“侯爷,世子爷!”李云旗大步朝二人走来,再次抱拳向二人行礼。
萧奕懒洋洋地打量着那李云旗,随口应付道:“李校尉,真巧啊。”
“是啊,世子爷。”李云旗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二人。
早在雁定城的时候,李云旗就发现安逸侯与萧世子私交甚好,不但让安逸侯参与南疆军务,甚至还在出兵永嘉城的时候,特意交付出了兵权,让安逸侯全权负责雁定城的所有事务。他本来还以为是萧世子出于对皇上的忠心,这才会对安逸侯如此客气。
但是在南凉之战结束后,李云旗就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在骆越城一直无所事事,可是安逸侯却总是和萧世子同出同进,甚至他还不止一次看到他们俩一块儿往骆越城大营跑。
这两人来往实在是过密,这让他不得不怀疑他们是否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达成了什么交易……亦或是,早在当年萧奕还在王都时,这两人其实就已经暗通款曲?!
李云旗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觉得不太对劲。要是安逸侯真的与萧世子有所勾结,在南疆大事上蒙蔽皇上,那自己就有负皇命了。
李云旗心里沉甸甸的,定了定心神,他故意看了那马具铺子一眼,试探道:“侯爷和世子爷可是来买马具?末将看侯爷和世子爷如此投缘,真是亲似兄弟啊!”
官语白微微一笑,正要说话,萧奕的右手已经毫不避讳地搭在了官语白的左肩上,直接道:“我和侯爷一见如故,李校尉可是有什么指教?”
说着,萧奕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李云旗心中一惊,浑身不由紧绷起来。自他抵达南疆后,萧世子一直对他还算客气,联想萧世子往日在王都的名声,以致他对萧世子还是有些轻慢了。这一刻,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此人是连接挫败百越和南凉两国的镇南王世子,绝非普通的纨绔!
说到底,自己现在可是在南疆,镇南王世子的地盘,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是自己在南疆丢了性命,皇上那边,萧世子怕也能应付过去。
李云旗僵硬地笑了,抱拳道:“指教不敢当。末将也就是随口一说。”
就在这时,一个小二从刚才的酒楼中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对李云旗道:“这位客官,您还没给银子呢。”
李云旗越发尴尬,借口结账,又匆匆离去。
看着李云旗僵硬的背影,官语白有些无奈地说道:“阿奕,李云旗此人并不聪明,只许稍加引导,他就会释疑。”你又何必意气用事。
萧奕却是不以为然,突然莫名其妙地问道:“小白,你喜欢南疆吗?”
官语白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奕似乎也没指望官语白回答,自顾自地接着道:“若在南疆,还需要忍气吞声,那和待在王都有什么两样?!我又何必请你来南疆!”他轻笑一声,掷地有声,“南疆可是我的地盘,就算李云旗想告状,也得看我同不同意!”
话语间,黄昏的微风拂过他的发梢,吹得几缕乌黑的发丝飞舞,让他昳丽的脸庞添了几分桀骜不逊,看来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他一霎不霎地看着官语白,那坚定如磐石的眼神似乎在说,既然他们已经来了南疆,他就不会让官语白有所顾忌,更不会让他再像笼中的鸟儿般忍气吞声。
南疆天大地大,自能肆意驰骋!
官语白的唇角缓缓地弯起了一个弧度,没有再说什么,这时候,他用任何言语都显得有些空乏,他只要记住萧奕的一片心意就好。
倒是小四难得给了萧奕一个好眼色,心道:这萧世子虽然怎么看都不太靠谱,但偶尔也还是有些优点的,如同他那头灰鹰一般。
下一瞬,灰鹰熟悉的鸣叫声从前方的空中传来,寒羽立刻兴奋地应了一声,扑扇着翅膀朝灰鹰飞去,小四才缓和下来的脸色顿时又黑了。
萧奕失笑道:“小白,小灰来接我们回家了。”
跟着两人又翻身上马,这一次,他们直接回了镇南王府。
约了官语白晚上去听雨阁用晚膳后,两人就在仪门处分手,一个回了青云坞,另一个自然是回了碧霄堂。
“阿玥!”萧奕兴冲冲地进了屋,故意把马鞭藏在身后,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一看世子爷一副要献宝的模样,画眉忍着笑默默地退下了。
歪在美人榻上的南宫玥放下手中的册子,正要起身,萧奕就快步过来,把她按了回去,又把马鞭送到了她跟前,一脸期待地问道:“喜不喜欢?”
其实无论萧奕送她什么,她都是极喜欢的,因为萧奕每一次送她的礼物,都是花了心思的。
南宫玥拿着那马鞭细细地端详着,比如这根马鞭,她一握在手里就知道萧奕不是看了好看随手买的,而是提前专门为她订制的。
南宫玥感觉浑身仿佛沐浴在温泉中一般,感觉暖洋洋的。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道:“等春猎的时候,我就用这根新马鞭。”
萧奕满意极了,在她的身旁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她的纤腰。
南宫玥靠在他身上,又去看手中的马鞭,这根马鞭做得极为精致,连那马鞭编制的纹路也是特别的,和普通的马鞭不太一样,握着又轻巧,很适合姑娘家。
阿奕倒是会挑东西!
想着,南宫玥的双眸亮晶晶的,如那夜空中最闪耀的星辰一般。
萧奕自然看出南宫玥的喜欢,心中得意洋洋。
他的眼光自然是顶顶好的,从家里的那只蠢猫开始,他送的礼物哪一样不贴合阿玥的心意!等自己订的那套首饰打好了,阿玥穿戴上那一整套骑装、首饰,再配上这马鞭,肯定是好看极了!
萧奕正得意着,下一瞬就看到一张放大的俏脸。
“阿奕,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南宫玥踮起脚凑近他的脸,盯着他的双眼问道。
“我能打什么鬼主意?!”萧奕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飞快地在她的嘴角亲了一下,“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该去听雨阁给外祖父请安了?我还约了小白一起去外祖父那里用晚膳。”
他面不改色地试图转移南宫玥的注意力。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他,一看就知道他在玩什么花样,正要再问,却听一阵挑帘声响起。
画眉快步进屋,表情看来甚为焦急,看得南宫玥心中一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世子爷,世子妃。五姑娘在菀心湖落水了。”画眉蹙眉,飞快地禀道。
萧容玉落水了?!南宫玥面色一变,萧容玉是卫侧妃唯一的女儿,卫侧妃一向照顾得精心,小孩子虽然贪玩,可她身边时常都有奶娘和丫鬟跟着,怎么会落水呢?!
“怎么回事?玉姐儿现在可好?”南宫玥问了一声,也不等她回答,便干脆站了起来,说道,“算了,你快带我过去看看。”
萧奕皱起眉来,很是不快。
这王府里污七八糟的事总是不断,他还不如带着臭丫头留在和宇城呢!
他起身说道:“阿玥,我和你一起过去。”
画眉应了一声,便带着两位主子往王府的小花园过去了。
小花园中仍旧是姹紫嫣红,春光迷人,可是此刻却没有人有心思赏花,四周一片喧哗声。
不少下人都听说了五姑娘落水的事,纷纷往苑心湖的方向跑去,只要看那人流的趋势,就知道事发点是何处了。
越靠近苑心湖,人就围得越多,一圈又一圈,人头攒动。
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交头接耳,面色各异,有的忐忑,有的惊疑,有的惶恐……见世子爷、世子妃来了,众人急忙纷纷行礼。
一时间,南宫玥和萧奕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扫视了众人一圈,萧奕淡淡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阖府的下人谁人不知世子爷性子乖戾,不好糊弄,四周顿时静了一静,一个小丫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上前一步,禀道:“世子爷,世子妃,五姑娘刚才落水,已经被救起来了……”
“咳咳,咳咳咳……”
女娃娃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小丫鬟的话,那些个下人仿佛这才反应过来,自发地往两边退去,给萧奕和南宫玥让出一条道来。
南宫玥向百卉使了个眼色,后者没有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斥道:“五姑娘落水,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今日……”
下人们不敢多言,垂首惶恐地站着。
南宫玥和萧奕走到了菀心湖前,湖水波光粼粼,只见卫侧妃神色紧张地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浑身上下都湿哒哒的萧容玉,她的奶娘秋娘轻拍着她的背部。
“咳咳……”萧容玉激烈地咳出了好多水,一旁的一个灰衣婆子扯着嗓门道:“水咳出来就好,水咳出来就没事了。”
闻言,萧容玉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心头的巨石落下:五姑娘没事就好,否则她们的小命也就保不住了。
萧容玉又吐出一大口水后,总算缓过来一些,呼吸变得平稳多了。
她身上湿透的红色衣裙紧贴着身子,头发和衣裳都还在滴水,圆嘟嘟的小脸看来惨白如纸,乌黑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看来就像是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可怜兮兮的。
只要人平安无事就好。
南宫玥心里松了口气,正要上前,下一瞬,她眼角瞟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身段婀娜,对方那身玫红的衣裙也是湿透了,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
南宫玥眉头一动,若有所思。
这是……
梅姨娘怎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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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容玉身边服侍的小丫鬟注意到了南宫玥的目光,机灵地补充了一句:“世子妃,是梅姨娘跳进湖里把五姑娘救上来的……”
话语间,一帮人风风火火地往这里跑来了,丫鬟手里拿着斗篷,几个婆子抬着两把轿椅,浩浩荡荡。
此时,那些围在附近的下人们已经被百卉遣散了,于是一干人等很快就到了近前,两件斗篷立刻就被分给了萧容玉和梅姨娘。
丫鬟给梅姨娘裹上厚厚的斗篷后,便搀扶着她过来给萧奕和南宫玥行礼。
“见过世子爷,世子爷。”
梅姨娘优雅地盈盈一福,不太合身的斗篷衬得她的巴掌脸更小了,浑身水汽,看来楚楚可怜。
南宫玥目光温和地看着梅姨娘,抬手示意免礼,含笑道:“梅姨娘不必多礼,今日多亏你救了五妹妹。”
萧奕悄悄地把玩着南宫玥的手指,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多了一个人。
卫侧妃把女儿萧容玉交给乳娘秋娘,也走了过来,附和道:“梅妹妹,今日真是多亏你了。请受姐姐这一拜。”
梅姨娘快步上前,急忙扶住了卫侧妃,温婉地说道:“姐姐客气了。这是妹妹应当做的,又何必言谢……咳咳咳!”说着,她像是被水呛到了,激烈地咳嗽不已,身子微微颤抖着,那晶莹的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落下,顺着她俏丽的脸庞一路往下滑落到她白皙的脖颈,隐没于锁骨处……看来透着几分诱人的娇媚。
“妾身失礼,望世子爷、世子妃还有卫姐姐莫怪。”梅姨娘半垂眼帘,长翘的眼睫毛微颤,赧然地说道。
南宫玥见状便道:“梅姨娘,你先赶紧回去沐浴更衣吧,免得着凉了。”然后她又吩咐鹊儿,“鹊儿,唤府里的良医去给梅姨娘请个平安脉,还有五姑娘也是。”
“多谢世子妃。妾身先告退了。”梅姨娘又福了福身,上了其中一把轿椅,由两个膀大腰粗的婆子抬走了。
而鹊儿则赶忙派人去传良医。
秋娘把萧容玉抱了过来,裹在大红斗篷中的萧容玉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傻乎乎地看着南宫玥,脱口道:“大嫂……”然后身子缩了一下,怯怯地又对着萧奕唤道,“大哥。”
萧奕和这妹妹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软绵绵的小女娃,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南宫玥无奈地看了萧奕一眼,心道:阿奕真是的,和霏姐儿这样,和五妹妹又是这样。
萧奕满不在意地耸耸肩。
南宫玥温柔地把女娃娃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道:“大嫂替你把个脉可好?”
萧容玉点了点头,乖顺地把右腕自斗篷中伸出。
南宫玥探出三根手指搭上女娃娃白皙柔嫩的手腕,感受指下的脉动……
而萧奕则一直看着南宫玥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心神忍不住跑远了:等到他和阿玥有了女儿,阿玥应该会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女儿吧?……他也一定会很疼爱他们的小阿玥的!
嗯,儿子太调皮了,还是女儿好!
想着,萧奕的表情柔和了不少,桃花眼中比苑心湖的波光还要潋滟、惑人。
南宫玥沉吟了片刻,便收回手,对着卫侧妃道:“卫侧妃,五妹妹受了惊吓,又呛了些水,不过没什么大碍。待会儿让良医再给她看看,开个安神的方子服几日。”萧容玉年幼,除了身子弱,也怕她受了惊吓,夜不成眠,魂不归体。
“多谢世子妃。”卫侧妃忙不迭谢过。
接着,南宫玥转头对萧奕道:“阿奕,你先回去吧。我和卫侧妃送五妹妹回去。”
萧奕不乐意地撇了撇嘴,可是,卫侧妃的院子,他自然是不能去,只能不甘不愿地说道:“阿玥,我回碧霄堂等你,我们再一起去听雨阁。”说着,他蹙眉看了萧容玉一眼,看得萧容玉不由身子一缩,就像一只微颤颤的白兔。
小孩子的直觉很敏锐,萧容玉总觉得这个大哥就像他养的那头灰鹰一样,她一直有些怕这个大哥。
南宫玥含笑应了,之后,就一同去了卫侧妃的院子。
院子里好一阵骚动,在得知萧容玉落水后,下人们就已经在管事嬷嬷的吩咐下,烧起了热水,此时,她们一回来,丫鬟们赶紧领着萧容玉下去沐浴更衣,而秋娘则被南宫玥和卫侧妃留下问话。
秋娘青蓝色的衣裙上还有几片水渍,形容拘束,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儿了。
南宫玥沉声问道:“秋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姑娘怎么会落的水?”
秋娘更局促了,冷汗自额头涔涔落下,回道:“之前,五姑娘倚在亭子的栏杆旁投喂湖里的锦鲤,不知怎么的,栏杆忽然就断了,五姑娘猝不及防就摔下了湖……奴婢当时正在帮五姑娘准备鱼食,反应慢了一步,没能拉住五姑娘。幸好梅姨娘正好经过,跳入湖中救了五姑娘……”说着,秋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眶通红地认错道,“世子妃,卫侧妃,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照顾好五姑娘!”
这若是梅姨娘慢一步,五姑娘有了万一,那……
秋娘浑身发抖,几乎不敢想下去。
既然早就备好了鱼食,也就是说萧容玉不是突发奇想要喂鱼……南宫玥心念一动,再问道:“五姑娘经常去苑心湖那里?”
秋娘点了点头:“五姑娘很喜欢湖里的锦鲤,每日的晨昏都会去湖边的凉亭里看锦鲤、喂锦鲤……”
南宫玥微微眯眼,瞳孔中闪过一道精光,继续发问:“那今日梅姨娘是何时出现的?你们到小花园时,她已经在那里了,还是后来才到的?”
卫侧妃面色一凛,若有所思。
而秋娘则愣了一下,努力回想了一番后,不太确定地说道:“回世子妃,奴婢和五姑娘到小花园的时候,还没看到梅姨娘,后来奴婢就没有注意了。”王爷的侍妾们都喜欢来这小花园走走,平日里她也不会去刻意留意还有谁在,更何况,今日这事发生得实在太快,直到此刻,秋娘还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噩梦般。
待到萧容玉沐浴完后,南宫玥随着卫侧妃进了内室,小小的姑娘裹着一条锦被躺在床上,显然还没从落水的惊吓中回过神来,显得有些怯怯的。
南宫玥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温和地与她说着话,又哄着她喝下了一碗姜茶。
小孩子忘性大,不多时就露出了笑脸。
卫侧妃在一旁看着松了一口气,她就怕女儿会害怕得失了魂。
在萧容玉“咯咯”的笑声中,良医来了,小姑娘乖巧地让良医诊脉。
良医开了一剂安神汤,刚备齐药拿下去煎,一个丫鬟就急匆匆地来禀道:“世子妃,卫侧妃,王爷来了。”
南宫玥和卫侧妃急忙起身,出屋相迎,就见镇南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待她们行过礼后,镇南王眉宇紧锁,犀利的目光落在了南宫玥身上,冷声质问道:“世子妃,这是怎么回事?!小花园的亭子破旧了,为何没有修缮?!你平日里是怎么当得家?!”
卫侧妃紧张地看了身旁的南宫玥一眼。
就连她也觉得王爷这是有些迁怒了,世子妃虽然当着王府的家,可王府这般大,总不能连哪里需要修缮都一清二楚吧。更何况……想到世子妃方才盘问秋娘的那些事,卫侧妃隐约觉着有些不太对劲。
她正迟疑着是不是要解释几句,就见南宫玥不惊不躁地再次屈膝行礼,认错道:“父王,儿媳处事不周,差点酿成大错。儿媳愿意领罚。待会儿儿媳就吩咐下去,让下人们把王府的亭台楼阁以及扶栏等等都检查一遍,该修缮的修缮,该拆除的拆除,以免再发生此类祸事。请父王息怒。”
镇南王本来有满肚子的火气要发,没想到南宫玥认错的态度如此诚恳,心头原本蹭蹭蹭往上冒的火苗仿佛瞬间被倒了一桶凉水般,冷静了不少,便随意地又训了几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之类的话。
南宫玥低眉顺目地一一应了。
眼看着这一幕,卫侧妃不禁感叹:世子妃果真大气得很。正想着,就听镇南王问道:“玉姐儿如何了?”
卫侧妃忙道:“良医正在煎药。玉姐儿刚用过姜汤,现在在屋里歇着呢,王爷可要去瞧瞧……”
说话间,镇南王随着卫侧妃进屋去探望幼女,而南宫玥则告退了。
出了院子后,南宫玥看了百卉一眼,吩咐道:“百卉,你去一趟小花园……”
虽然南宫玥只说了一半,百卉立刻心领神会,快步退下。
南宫玥带着画眉先回了碧霄堂,这才刚踏进屋,莺儿就迎了上来,表情有些古怪。
“世子妃,”莺儿禀道,“刚才鹊儿姐姐派人传话来说,良医给梅姨娘诊脉后,发现梅姨娘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因为刚才救五姑娘,脉象有些有些不好,有滑胎的苗头,现在良医正诊着……”
话语间,一阵挑帘声响起,闻声而来的萧奕从小书房里出来了。
他当然也听到了莺儿的禀告,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头,那表情仿佛在说,今儿还真是够热闹的。
好戏一台接着一台!
南宫玥也是嘴角微勾,这还真是巧了!
萧奕对镇南王的这些妾,根本一个也认不全,对于要添一个庶弟还是庶妹也都懒得理会,他只心疼南宫玥劳累,忙拉着她坐到美人榻上,殷勤地拿着白玉糕喂她,口中则满不在乎地说道:“阿玥,你别管这些事了,来,吃点东西。”
南宫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糕点,心想:王府子嗣单薄,想必镇南王在得知这一“喜事”后,会对这个宠妾更加怜爱有加了……
一小碟的白玉糕没一会儿就吃了七七八八,跑了一趟小花园的百卉也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段圆木,或者说,是一段断开的栏杆。
那段栏杆被百卉呈了上来。
萧奕拿在手上,只扫了一眼,就笑了。
正常受外力折断的木棍其截面应是毛糙的,可是这一段栏杆的断面,有一半是平整的,很显然,是有人暗中用刀把栏杆砍了一半,因此脆弱的栏杆只要稍稍一受力,就承受不住地折断了。
萧奕随手把它扔到案几上,伸出一根食指在其中一段栏杆上推了一下,那栏杆就顺着桌面骨碌碌地滚了过去……
他笑得眯了眼,眼中迸射出凌厉的杀气,道:“既然是有人作鬼,打杀了便是。”
他没有指名道姓说谁在“作鬼”,但是众人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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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萧奕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栏杆从桌面滚落,“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又骨碌碌地往前滚去。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直到一声激动的猫叫突然响起,“喵呜——”白猫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兴冲冲地朝滚动的栏杆扑了过去,用爪子推啊滚啊又抱着咬啊……
“噗——”萧奕哈哈大笑出来,笑得前俯后仰,好像一个顽皮的大男孩。
南宫玥忍不住也跟着笑出声来,屋子里一片轻松愉悦。
丫鬟们看着猫小白,却是有些纠结,现在是该由着它玩,还是赶紧抱走它呢?
没等她们纠结完,白猫已经觉得无趣了,轻盈地从栏杆上跃过,然后大摇大摆地出屋了。
南宫玥目送它离去,跟着,她俯首看向地上的一段栏杆,唇角微微翘起,说道:“呵,左不过也就这些手段罢了。”
这事儿处置起来其实简单的很,就算没有真凭实据,但一个妾而已,又不需要弄得像官府审案一样人证物证俱全什么的。
只不过……
梅姨娘颇得镇南王的宠,偏偏如今又有了身孕,这就有些麻烦了。
好不容易,阿奕和他父王的关系才有所缓和,若随意处置,很有可能让父子俩的关系再次变得僵化。
这几年,南疆连接面临外乱,无数将士们付出了鲜血和生命,阿奕更是身先士卒,浴血拼杀,这才换来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守住了这片疆土。现在看似太平,但其实外患未净,一则周围小国还有蠢蠢欲动之势,二则朝廷对南疆始终怀有忌惮之心。外患未净之际,绝不能再有内忧了。
再者……
想起萧奕前世那种种不堪的名声,南宫玥的秀眉微微蹙起。
今生,既然阿奕有了她,她就不会再让内宅的这些乌糟事影响到他。
南宫玥含笑望着萧奕,说道:“……阿奕,内宅自有内宅的处事之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慢慢陪她玩儿便是。”说着,她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梅姨娘救五姑娘有功,赏白银一百两。鹊儿,你去办吧。”
鹊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是”,屋里的丫鬟们全都抿唇轻笑。
萧奕没有说话。
他深深地看着南宫玥,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只有她,也只映得下她。
他的臭丫头总是这样,万事替他考虑周全,而他为她做的始终是太少。
他忽然大臂一伸,将她紧紧地揽入自己怀中,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汲取着她身上散发的馨香……
丫鬟们互相看了看,有志一同地默默后退着。
南宫玥不好意思地推开了萧奕,说道:“阿奕,我们还要陪外祖父去用晚膳呢。”
萧奕怔了怔,这才想起了自己还约了官语白一起去听雨阁陪方老太爷用晚膳的事。他一脸委屈地蹭了蹭她,这才不舍得放开了手臂。
南宫玥心里松了口气,迫不及待地拉起萧奕的手,道:“我们赶紧过去吧,别让外祖父久等了。”
两人说笑着往听雨阁去了。
说到底,梅姨娘之流,还未曾被他们放在眼里。
一进听雨阁的院子,他们就看到小四百无聊赖地坐在树枝上赏着空中淡淡的明月,他只是轻飘飘地瞥了萧奕他们一眼,就继续抬头望着昏沉沉的天空。
看来官语白比他们早到了一步。
听雨阁的一个小丫鬟在前面给两人领路,还未进门,就听到了方老太爷爽朗的笑声:“……语白,这几幅画是我这趟回和宇城从老宅的库房里找到的,你来替我品鉴一下。”
官语白含笑道:“这一幅《万马奔腾图》是当朝书画大师柳久人的作品吧?”
“语白你的眼光果然好。”方老太爷更欢喜了,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是柳久人早年之作了,他年轻时自号青山居士,这画卷右下角盖的这方印也是柳久人自己所刻,虽然刻艺还有些生嫩,但是已经自成一派。”
话语间,南宫玥和萧奕步入书房旁的一间画室中,只见官语白正站在悬于墙上的一幅水墨画前,轮椅上的方老太爷就坐在他身旁。
方老太爷对着小夫妻俩招手道:“阿奕,阿玥,你们可来了。”说完,他又赶紧吩咐起丫鬟们摆膳。
萧奕和南宫玥走上前去,齐齐地给方老太爷行礼。
看着这对金童玉女,方老太爷笑得是合不拢嘴。
此刻,三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皆是人中龙凤,举世罕有,看得方老太爷心中暗暗赞叹。
萧奕听官语白和方老太爷刚才在讨论柳久人的画,便随意地扫了一眼墙上的那幅《万马奔腾图》,心念一动,说道:“小白,我记得你的生辰快到了吧?这样吧,我送你一匹宝马!我挑马的眼光可是很好的!”
“语白,你生辰快到了啊。”方老太爷笑着接口,兴致勃勃地说道,“正好我这次从和宇城淘了些上好的印石,你从中选一方吧?”
官语白失笑:“方老太爷,阿奕,离我的生辰还有好几个月呢。”
一旁的南宫玥半垂眼帘,暗暗发笑,这外祖孙俩就喜欢给人送礼,她可不觉得官语白有机会拒绝。
果然,萧奕笑眯眯地又道:“正好,要挑匹好马也需要费些时候,等小白你的生辰到了,我这宝马也就送到了。”
方老太爷在一旁颔首附和,捋了捋胡须,随口问道:“语白,你今年多大了?”
官语白含笑回道:“再过几月就二十有四了。”
时光飞逝,眨眼就七年了,他眸中一暗,又若无其事地笑了。
方老太爷心里有几分唏嘘,官语白虚长外孙萧奕几岁,可是外孙未及弱冠,就已经成家立业,而官语白却孤家寡人……
“语白,你可曾定过亲?”方老太爷以长辈的姿态和蔼地问道。
官语白拿着茶盅的手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平静地道:“从前在边关,战事繁忙耽误了亲事……后来家里出了变故。”说着,他乌眸一暗,温润醇厚的嗓音中透出一丝涩意,“如今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也乐得逍遥自在,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官家满门只剩下官语白一个,也难怪官语白心性大变,方老太爷有些唏嘘,但也没有劝什么。他这把年纪又经历了人生的一次次大变,早已经看开了许多。人生在世也不过是几十年,无愧于心就好!
他慈爱地一笑,道:“语白,我听阿奕说过几天就是春猎,你和阿奕他们好好去玩玩,年轻人就应该肆意些,别学我这老头子成天窝在屋子里。”
官语白当然明白方老太爷的一片好意,含笑应了。
萧奕在一旁笑吟吟地说道:“外祖父,小白他已经答应了寒羽要带它出去狩猎,他可不敢食言!”
一句话逗得大家都大笑不已。
这时,丫鬟来禀说,晚膳已经摆好了。
于是萧奕便推着方老太爷的轮椅往堂屋去了,南宫玥和官语白也紧跟在后方。
方老太爷自己平日里吃得很清淡,但是知道萧奕好肉食,于是这一大桌晚膳就变成了肉的十几种做法,肉的种类也多种多样,从猪肉、鱼肉、鸡肉、鸭肉到虾肉蟹肉,一应俱全,南宫玥有些好笑,取笑地看了萧奕一眼。
萧奕不以为意,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他就是喜欢吃肉!
他不止自己吃,还招呼大伙儿吃,不知不觉,南宫玥和方老太爷就被他哄着多吃了半碗饭。
这一顿晚膳本来吃得宾主皆欢,却不想,膳后上热茶和瓜果的时候,听雨阁的小丫鬟突然来禀说,镇南王派人过来求见世子爷和世子妃。
很快,一个蓝衣丫鬟就被人领着朝堂屋的方向来了。
一旁的鹊儿眼帘微微一动,俯首在南宫玥耳边道:“世子妃,这是梅姨娘院子里的丫鬟。”
南宫玥眸光一闪,唇边划过一抹似笑非笑。
她轻啜一口杯中热茶,就见那蓝衣丫鬟提着裙裾走入堂屋中,先是给众人行礼,然后恭声道:“世子妃,梅姨娘落了水,身子不适,王爷命奴婢请世子妃过去给梅姨娘看看……”
她话音还未落下,就听一个懒洋洋的男音淡淡地说道:“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大板!”区区一个人妾还敢让阿玥去替她瞧?真是好大的脸啊!
蓝衣丫鬟猛然抬起头来,委屈地嗫嚅道:“世子爷,奴婢只是传王……唔!”
她的话没机会说完,下一瞬,她的嘴就被两个婆子一把堵上了,饶是她再挣扎也说不出话,挣脱不开,眨眼间就被婆子们粗鲁地拖了下去。
南宫玥放下茶盅,脸上笑容不改。
镇南王虽宠妾众多,可为了最好面子,也不喜有人恃宠而娇。因而,南宫玥并不认为,他会让自己这个堂堂的世子妃、嫡长媳去为一个妾诊脉。
这是有人故意在阳奉阴违还是别的什么用意,就有些意思了。
南宫玥鹊儿微微颌首,示意她去请良医。
鹊儿立刻领会了意思,屈膝退下。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没在众人心中留下一丝涟漪。
晚膳后,南宫玥和萧奕推着方老太爷绕着院子消食、赏月去了,而官语白对画室的那些画颇感兴趣,得了方老太爷的允许,留在画室赏画。
方家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方老太爷收藏的画作自然也不简单,这画室中的数十幅字画幅幅都是精品,官语白在画室中走了一圈后,一一细赏了一番,又停在那幅柳久人的那幅《万马奔腾图》前,赏鉴了好一会儿后,正欲离开,他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眸光一闪,步子又顿住了。
官语白抬手,修长的手指在画作的丝绸裱褙上摩挲了一下,若有所思。
一阵轮椅声伴随着挑帘声响起,萧奕推了方老太爷进来,方老太爷见官语白站在那幅《万马奔腾图》前似是凝视,便笑道:“语白,原来你这么喜欢柳久人?”
官语白直觉地想否决,就听方老太爷接着道:“难得语白你喜欢,若非这幅画是故人所赠,就算送于语白你又何妨?”
说着,方老太爷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幅画上,眼神中有几分怀念,几分惆怅,更有几分叹息与哀伤。
官语白和萧奕都隐隐感觉到这故人是“故人已去”的“故人”。
“方老太爷,敢问这幅画是何人所赠?”官语白状似无意地问道。
一句话却把方老太爷的目光又引向了萧奕,这屋子里的人都是聪明人,皆若有所思。
难道说是……
果然——
方老太爷有些怀念地说道:“这还是阿奕的祖父当年所赠。”
萧奕愣了一下,笑吟吟地摸着下巴道:“这倒是像祖父的眼光。”
老镇南王本是粗人一个,什么琴棋书画一窍不通,而刀马剑等等的,就无一不通。柳久人这幅《万马奔腾图》颇得战马精髓,所以才入了老镇南王的眼吧。
不过,祖父会以画赠友,还真是让人意外啊!
官语白眸光一闪,抱拳道:“方老太爷,不知道可否将这幅画借我带回去细赏一番?”
方老太爷见他喜欢,自然是爽快地应下了。
官语白亲自将画卷取下,又仔细地卷了起来,放入长长的画匣子中,那慎重细致的动作看得萧奕眉尾一挑,不知道为何,萧奕感觉有些不对劲,却是不动声色。
几人在画室中又待了片刻后,方老太爷献宝似的带着他们一一看了他收藏的珍品,官语白这才告辞。
看天色不早,萧奕和南宫玥也跟着离开。
三人出了听雨阁后,没等官语白开口,南宫玥就体贴地说道:“阿奕,我先回去了。”
迎上南宫玥了然的眼眸,萧奕就明白她也发现了官语白的异状。
三人在院子口分成两路,南宫玥回了自己的院子,而萧奕和官语白则去了萧奕的书房。
“砰。”
书房门关上后,萧奕就迫不及待地问:“小白,你发现了什么?”
官语白取出画匣子中的那幅画,再次摸上了画作上方的丝绸裱褙,肯定地说道:“阿奕,我刚才偶然发现这裱褙中应该另有夹层。”凡裱褙必两层,常被用来藏物。
刚才,官语白就是在赏画时注意到画作上方的裱褙似乎比下方的厚了些许,这才发现这幅画另有玄机。
当得知这幅画是来自老镇南王时,官语白贸然提出借画一赏。
萧奕的手指也抚上了那丝绸裱褙,指尖微微一颤,果决地说道:“打开看看。”
官语白点了点头,忙碌了起来。
他们当然可以简单粗暴地撕开裱褙,可是谁也不想这么做,官语白小心地取下了上方的画轴,又用笔尖蘸水,润湿裱褙的边缘,然后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撕开……丝毫没有伤害到这幅画。
果然,撕开了裱褙的边缘后,中间就是中空,一张信纸,或者说,一张写满了字的绢布从两层裱褙间露出一角。
官语白和萧奕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然后由官语白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布,平展在书案上。
萧奕只看了绢布一眼,就肯定地说道:“是祖父的字迹!”
这是老镇南王留下的信,无论是否指名留给萧奕,萧奕作为长孙都有权优先处置,官语白体贴地避到了一边。
萧奕缓缓地读着那封信,用食指沿着那一行行文字一字字地往下默读,昳丽的脸庞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的笑意。
即便是没有看到信的内容,只是看萧奕的表情,官语白也能猜到这封信的内容必然是事关重大,关系到王府,不,或者说是整个南疆。
不知不觉中,官语白的心中也浮现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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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凝视着那封信,指尖不自觉得用力,微微颤抖。
根据信中所述,早在十几年前,老镇南王发现了方家有人与百越暗中有所勾结,百越更是得了方家在西格莱山的一座盐矿。
老镇南王本想借着那盐矿挖出隐藏在方家的毒瘤,却不想反而调查出一个更大的秘密,原来过世的儿媳大方氏的舅家安家的背后竟然是由百越人在扶持的,甚至百越人借着安家渗透到南疆的各个角落。
而最重要的是,孙儿萧奕的身上也流着安家的血脉,萧奕是未来的镇南王,身上绝不能留有如此为人诟病的污点。
老镇南王从西格莱山回来后,想了又想,决定此事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办,必须暗中查证然后暗中解决。
因此事牵扯甚广,老镇南王也担心万一有什么不测,真相会永远隐藏于阴暗之中,于是就特意在这幅画中留下了这封信,并把画赠于方老太爷;另一方面,他担忧丧母的萧奕将来没有依靠,便把萧奕托付给了忠心耿耿的赵大管事,并亲自为他择了几个托孤之人……
萧奕的食指停在了信最后的落款上,浑身僵直。
祖父素来不喜文墨,也从来没有以字画赠过人。他恐怕是觉得若是真有万一,外祖父会因此生疑而好生检查这画,只是,他也许万万没有想到,外祖父会在他去世后不久“卒中”,这幅画也因此尘封了十几年……
若非小白注意到,恐怕这封信将会永远封存于此。
萧奕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只觉得心湖中一阵波涛汹涌,就像是暴风雨夜的海面,一波波的怒浪嘶吼着,咆哮着,他又恨又怒又感动……
眼眶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感觉,萧奕闭了闭眼。
原来祖父的死果然如他所料是有隐情的。
原来祖父对自己如此看重,甚至是为了自己才会害了他老人家……
“阿奕……”
萧奕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不对劲,官语白忍不住出声道。
好一会儿,萧奕抬眼道:“小白,我没事。”
他平日里总是笑吟吟的桃花眼,幽暗一片,如同那墨色的夜空中星辰黯淡,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萧奕示意官语白过来,然后把那绢布递给了他。
官语白快速地将信看完,眼中微微叹息。
老镇南王雄才伟略,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是一旦涉及家事、涉及亲人,难免行事有所顾忌,才给了小人可趁之机!
然而,类似的顾忌他同样也有,就如同上次他阻止萧奕堂而皇之的用勾结百越的罪名处置安家一样。
说到底,也是因为他们的实力还不足以傲视万物。
不过……
“阿奕,我们会做到的。”
官语白一眨不眨地盯着萧奕的双眼,缓缓地说道。
他们会给老镇南王和先王妃报仇,他们会让那些罪人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他们会把南疆建立成他们心目中的南疆。
片刻后,萧奕缓缓地笑了,右眉一扬道:“那还用说吗?”
他们当然可以的!
夜渐渐深了,两人没再多说,各自回了住处。
南宫玥已经沐浴更衣,却没有入睡,倚靠在窗边等着萧奕。
她心中有些担忧,可是那一丝担忧在看到萧奕的那一瞬,却化成了灿烂的笑靥,也消散了萧奕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
是啊!
祖父当时只有他一人,可是自己不同。
他有阿玥,有小白,有了他们在他的身旁,他就不是孤立无援,就不用担心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暗箭流矢。
萧奕在南宫玥身旁坐下,右臂搭在她纤瘦的肩膀上,把她揽入他怀中,然后从怀中掏出祖父留下的那封信递给了她。
就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南宫玥凝神看着那封信,越看越是心惊。
有些事之前他们还只是猜测,没有实际的证据,但是老王爷的这封信就是铁证。
她捏着信纸的素手微微用力,半垂眼帘,遮住眸中的异色。
前世,萧奕没能救下方老太爷,当然也没机会见到这封信,所以萧奕一直不知道他不是孤身一人,不知道他身后其实一直有人守护着他……
等到官语白病逝后,前世的萧奕就再没有了牵挂,没有亲人,没有友人……
即便是打下了这片天下,也不能挽救他的孤独。
想着,南宫玥心中一阵抽痛。
所幸,老天爷还是怜惜自己和萧奕的,所以他们才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夜静悄悄的,一阵阵微凉的夜风吹过,倚靠在窗边的两人却不觉得清冷,彼此互相依靠着,心口暖烘烘的。
他们,何其幸也!
夜渐渐深了,又是一夜过去。
萧奕已经重新打起了精神,而那张绢布则被南宫玥锁在了一个花梨木的小匣子里,与老王爷留给萧奕的那封遗书放在一起。
尽管战事暂时已歇,萧奕每日还是会准时去一趟骆越城大营。
送走了萧奕,南宫玥便去攸宁厅,一边处理着琐事,一边听那些前来“表忠心”的嬷嬷们说起镇南王因梅姨娘有孕欣喜若狂,大肆赏赐,几乎搬空了一间库房云云。
世子有赫赫军功在身,在军中和民间亦是威望非凡,再势力的下人也不会以为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会动摇世子爷的地位。
南宫玥饶有兴致的听着,就全当是解闷儿,等事情都处理妥当后,这才打发了这些嬷嬷们,回了碧霄堂。
刚走进院子,画眉兴冲冲地迎了上来,说道:“世子妃,您可回来了,城里一家叫‘首案红’的花铺刚送来十几盆牡丹花,有几盆极为罕见,奴婢以前在王都竟是从不曾见过。”
瞧着丫头话中句句透着表功的意思,南宫玥倒是生了兴趣,随着她过去了。
院子里,十几盆五彩缤纷的牡丹花或放在半人高的花架上,或摆在青石板地面上,争奇斗艳,此刻,那一朵朵娇艳的牡丹花还未完全盛开,半放半待,但已经露出百花之王的明艳霸气。
“世子妃,您快看。”画眉把南宫玥引到了花架前,指着上面的一盆牡丹说,“这盆牡丹可真好看。”
那是一盆大红牡丹,却不是普通的红牡丹,枝头的花朵主体为鲜艳的大红色,但花瓣之间又夹杂着如雪的白色,红白斗色,让人眼前一亮。
之前门房派人来通传说有花铺来献花,画眉本来只打算随便看看,心想着若是有好的,就挑几盆买下,谁想这家“首案红”送来的牡丹竟如此出挑,饶是画眉自认在王都也见过不少品种优异的牡丹,也是惊为天人。
一旁的莺儿蹲下身,惊叹不已地看着地面上的几盆花,眼睛闪闪发亮。
南宫玥细细地打量那盆“红白斗色”一番,笑着赞道:“这位师傅嫁接牡丹的技术自成一派,当得起‘花师’之称。画眉,你待会儿去传话给那家花铺,让他们再送些牡丹过来,若是有别的花卉,也可以一并送来我瞧瞧……”
画眉屈膝应了一声,便见百卉绕过屋子快步走了过来。
“世子妃,”百卉走到近前,屈膝禀道,“奴婢去小花园里问过了,这花园里的管花木和洒扫的丫鬟婆子大都知道五姑娘每日会去喂鱼的事。还有苑心湖旁那个亭子中,临湖的那半圈栏杆都被人动过手脚了。”也就是说,无论萧容玉昨日靠在哪根栏杆上,她都会掉入湖中。
南宫玥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朵牡丹花,嘴角勾出一抹轻笑。
果然,这次的下水救人,是梅姨娘自己布下的局。
莺儿抬起头来,和画眉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画眉揣测着说道:“世子妃,您说这梅姨娘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为了争宠?”为了讨王爷和卫侧妃的欢心?
丫鬟们有些惊疑不定,就听南宫玥肯定地说道:“非也。”
整件事表面看来似乎是王府后院的争宠手段,但是妻妾争宠为的是排除异己以及稳固自己在后院中的地位。
梅姨娘下水救人自然不是为了前者,那就只剩下稳固她自己的地位了,可是,还有什么比她肚子里的孩子更能保证她的将来呢?!“
镇南王府已经好几年没有子嗣出生了,无论梅姨娘将来诞下的是儿亦或是女,好歹是终身有了依靠,远比她救一个王府姑娘的价值要更高。
百卉若有所思,倒是画眉和莺儿还是一脸茫然,于是南宫玥笑了笑,淡淡地说道:”梅姨娘已怀胎两月,不可能毫无知觉。以她腹中的孩子作为赌注来争宠,万一因此而滑胎,她也许能得来镇南王一时的怜惜和卫侧妃的愧疚,却丧失了立身之本,岂不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吗?
画眉了然了,点头道:“世子妃说得是,但凡梅姨娘有点脑子,就不会傻得做出这样的蠢事来。”难道说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南宫玥但笑不语,是啊,梅姨娘又不是个蠢人,可是她却偏偏闹了这一出,显然还别有目的。
那么,梅姨娘又是为了什么呢?
南宫玥盯着那朵朵赤红色的牡丹,任由自己的视野充斥着那一片血一样的红色……
据南宫玥所知,这梅姨娘是去年乔兴耀夫妇回黎县的乔府探亲时带回骆越城的。依乔大夫人所言,她是看到梅姨娘在路边卖身葬父,才会一时起了怜悯之心,把人买了回来,并带回了乔府,仔细调教了一番后,送来给了小方氏作了丫鬟。
最后她却因容貌与先王妃有七八分相似,入了王爷的眼,飞上了枝头。
正想着,鹊儿回来了,一双机灵的眼眸熠熠生辉。
南宫玥闻声看去,一早她就给百卉和鹊儿分别布置了差事,让百卉去小花园,让鹊儿去了趟正院,看来鹊儿也有所收获。
“世子妃。”鹊儿上前回禀道,“前几日……就在您和世子爷把账册交给王爷的当日,梅姨娘曾去正院向夫人请过安,当时夫人还把丫鬟婆子都赶了出来,两人在屋子里至少关了半个时辰。”至于到底说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可是以夫人的性子,想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南宫玥凝神思索着,梅姨娘会被抬为姨娘,显然是出于小方氏的意愿,否则一个正院的丫鬟,哪怕和先王妃长得再像,也难有机会见到镇南王。
小方氏把梅姨娘给了镇南王应该是有她自己的打算,或是为了争宠,或是为了吹枕边风,又或是为了别的种种。
在账册事发后,梅姨娘就闹了这一出出来,难道是小方氏为了分家产的事,才病急乱投医了?
南宫玥揉了揉眉心,总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简单,但是现在的线索还是太少。
不过,她们若是有所图,必然会再有所作为。
这事也不急在一时。
南宫玥暂时抛下这些烦心事,目光下移,去看那几盆放在地上的牡丹,一下子注意到一盆黄牡丹,欣喜道:“这姚黄不错。”
莺儿见主子对这盆黄牡丹感兴趣,就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到了花架上。
南宫玥俯首细细赏鉴,姚黄是牡丹四大名品之一,姚黄色在牡丹花中极为珍贵,也非常考验嫁接的技术,曾经王都有一家花圃专门给人嫁接姚黄,要价千两,还供不应求。
这位花师果真技艺不凡,南宫玥倒有几分兴致想去这家首案红的花圃里看看了。
南宫玥挑了几盆花吩咐丫鬟们搬进屋子去,又给萧霏也挑了一盆姚黄,命人送去。
等她从后院出来后,就吩咐画眉把她给萧容玉准备的礼物拿上,打算去卫侧妃那里探望萧容玉,谁想还没来得及出门,倒是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口口声声地说,王爷体恤梅姨娘有孕,想给梅姨娘开个小厨房,让世子妃去办。
南宫玥也没与那小丫鬟说话,直接就百卉把人给打发走了。
画眉眉宇紧锁,这梅姨娘这才刚有了身子,就上蹿下跳的,一会儿请世子妃过去给她诊脉,一会儿又想开什么小厨房,行事实在是张狂轻佻。
而且,这才刚怀上呢,以后怀胎九月,岂不是还有的闹腾?!
画眉和莺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南宫玥一起往卫侧妃的院子去了。
南宫玥抵达的时候,萧容玉正坐在床榻上皱着小脸喝苦药,卫氏就守在女儿身旁,好言哄着。
萧容玉乖巧地一鼓作气把药给喝了,南宫玥正好送上自己的礼物作为奖励,那是一个五彩缎带编的小球,是手巧的莺儿编的,小球的中心编进了一个铃铛,因此当摇晃小球或者滚动小球时,就会发出清脆的铃声,逗得女娃娃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汤药中有安神安眠的效果,很快,萧容玉就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卫氏急忙哄女儿入睡。
待萧容玉发出绵长的呼吸声后,南宫玥和卫氏一起去了东次间小坐。
丫鬟很快就为两位主子上了茶,卫氏捧起茶盅,但又放下,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世子妃,妾身听闻梅姨娘昨晚胎气不稳,去请世子妃诊脉,今日又想请世子妃开小厨房,世子妃都没许……”
南宫玥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卫氏微微蹙眉,又道:“世子妃是聪明人,有些事轮不到妾身置喙。但妾身若是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
“卫侧妃有话直言便是。”南宫玥毫不避讳地直视卫氏。
卫氏理了理思绪,终于道:“世子妃最好多加留心,妾身觉得这梅姨娘行事有些古怪,她频频挑事,若说是争宠实在不高明,妾身倒觉得她像是在挑拨王爷与世子爷……”说着,卫氏眸中露出一丝不屑,这梅姨娘实在是不聪明,哪怕她腹中是儿子,也不过是庶子,还能动摇世子的地位?
挑拨?南宫玥缓缓地眨了眨眼,一瞬间醍醐灌顶,似乎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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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是12点。
四月,春光潋滟晴方好,本是出游踏青的好日子。
在满城灿烂的春光中,王都的恭郡王府却彷如还处于严冬之中,府里府外都挂起了一条条刺眼的白绫,空气弥漫着一种阴郁哀伤的气息。
郡王府中,正院的灵堂里不时可以听到歇斯底里的哭灵声,而白慕筱的星辉院里,则是一片死寂,仿佛这郡王府的一切都与这里无关似的。
“侧妃,”碧痕手里捧着一个木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套白色的衣裙,小心翼翼地对着白慕筱道,“今日王妃要出殡,阖府上下都要去为王妃哭灵,您是不是也换上孝服……”
碧痕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自从小公子去了以后,主子的脾气就越来越古怪了。连她和碧落有时候都有些怕主子。
一身淡青色衣裙的白慕筱正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柳树,如同鹅毛大雪般的柳絮随着微风纷纷扬扬地落下。
白慕筱看也没看碧痕一眼,冷冷地说道:“就说我还没出月子,不过去了。反正也不差我这一个。”这不是还有那个摆衣吗?!
说着,白慕筱的眼神更冷,更为阴郁。
她的孩子没了,却因为年幼未足月夭折,是为短命,不能设灵位,不能办丧事,不能入祖坟,只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草草埋葬……
白慕筱握紧了双拳,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的孩子本该是人中龙凤,永享富贵尊荣,可是却被崔燕燕那恶毒的女人害死了。
崔燕燕死有余辜!她恨不得她死无葬身之地,要她为杀子凶手哭灵,休想!
碧痕和碧落交换了一个眼神。主子说得也不无道理,只要王爷不勉强,这府中也没人敢置喙什么!
碧痕正打算退下,就听白慕筱唤道:“碧痕。”
白慕筱眸中幽暗冷寂得仿佛无底深渊般,碧痕心中打了个寒颤,躬身待命。
白慕筱缓缓道:“你去正院看看……”
韩凌赋答应过她,不止是崔燕燕,崔燕燕所有的帮凶都要给他们的孩子陪葬!
碧痕恭敬地等着白慕筱吩咐,谁知道她又突然话锋一转:“算了,还是我自己走一趟。”
说着,白慕筱站起身来,随意地抚了抚自己的衣裙。
她要亲眼看着那些帮凶“殉葬”,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碧痕噤若寒蝉,随着白慕筱一起去了正院。
越靠近正院,四周悬挂的白绫就越多,一片愁云惨雾,下人们的哀嚎声自正院此起彼伏地传来,越来越清晰……
白慕筱不紧不慢地走着,清丽的脸庞上面无表情,没有一丝动容之色。
正院的院子口,守着一排膀大腰圆的婆子,每一个都是披麻戴孝,像是一尊尊门神似的站在那儿。
那些婆子们一看白慕筱来了,赶忙恭请她进去。
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跪了一地的素衣奴婢,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瓷杯,看来如丧考妣。
一个面目森冷的管事嬷嬷带着一帮子婆子冷眼俯视着那些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能为王妃殉葬,那是你们的福气。”
话语间,那些婆子朝那些奴婢围拢,大有要帮她们一把的意思。
碧痕飞快地扫了她们一眼,目不斜视地跟在白慕筱身后,她只觉得正院里的气氛里阴沉压抑,真是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白慕筱似乎毫无所觉,悠然地提着裙裾走进了灵堂。
灵堂中,一副沉重的黑漆棺椁停在正中,正前方的牌位上赫然写着:恭郡王妃崔氏之灵位。
白慕筱冰冷的目光停在了那个牌位上,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浅笑。
即便她崔燕燕曾经多么风光,让自己不得不对她屈膝,可是现在呢?
也不过是一个牌位,一副棺椁罢了。
灵前,一身披麻戴孝的摆衣正跪在一个蒲团上,小脸低垂,碧蓝的眼眸默默垂泪,看来哀伤不已。
她的身旁还跪着五六个管事嬷嬷和丫鬟,都是崔燕燕生前的亲信。
听到有人进灵堂的步履声,跪在地上众人都直觉地抬眼看去,崔燕燕的奶娘林嬷嬷眼中顿时迸射出仇恨的光芒,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竟然还敢来王妃灵前,你不就不怕王妃在天有灵找你算账吗?”
白慕筱轻蔑地看着林嬷嬷,根本就不屑理会对方,没有崔燕燕,像林嬷嬷这种人不过是可以轻易捏死的蝼蚁罢了。
白慕筱的这个眼神彻底地激怒额林嬷嬷,林嬷嬷臃肿的身体好像猛虎般一窜而起,朝白慕筱飞身扑了过去,嘴里嚷道:“贱人,我要杀了你为王妃……”
“筱儿小心!”
一个熟悉的男音紧张地从白慕筱身后传来,他一把揽过白慕筱拉到一边,同时右腿猛地踢出,一脚踢在了林嬷嬷的腹部。
林嬷嬷凄厉地惨叫一声,踉跄地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跪在蒲团上的摆衣视若无睹,起身行礼道:“见过王爷。”
不错,来人正是韩凌赋。
韩凌赋小心翼翼地将白慕筱揽入怀中,目露嫌恶地看着林嬷嬷,语气淡淡地对着身后的一个管事嬷嬷道:“黎嬷嬷,时间差不多了吧……”
不过寥寥数字,却透着一种森冷的气息,四周的温度陡然间下降了许多。
“是,王爷。”
那黎嬷嬷谄媚地急声附和道,然后对着带来的几个婆子使了个手势。
那几个婆子就皮笑肉不笑地走向了林嬷嬷等人,其中一个婆子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托盘上摆着一个个白色的小瓷杯,每个杯子里都盛了半杯褐色的液体。
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那杯子里的液体到底是什么,是一滴就能毒死一头猛虎的鸩毒。
林嬷嬷等人面如土色,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她们这些人都逃不过一个死。
饮下这杯毒酒,就一了百了了。
这一刻,崔燕燕的一个贴身丫鬟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瘫软在地,崩溃得嘴里喃喃诅咒着:“白慕筱,你不得好死!是你害死了王妃,一定是你!妖女,你果然是妖女!”说到后来,那丫鬟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
韩凌赋的眉头皱得更紧,浑身释放出一种凌厉的杀气,心里只觉得这些个下人真正是可恶,不仅帮着崔燕燕助纣为虐,事到如今,还要在那里妖言惑众污蔑他的筱儿!
那黎嬷嬷吓得心惊肉跳,怒斥道:“贱婢,真真是魔障了!王爷面前,还敢神神道道地胡言乱语!”跟着又吩咐那些婆子,“还不赶紧送她们一程!”
婆子们再不敢犹豫,一个个粗鲁地给林嬷嬷等人灌下了毒酒。
在一片咒骂声和哭泣声中,一个又一个的人倒在了灵前,她们的嘴角溢出暗红的鲜血,两眼瞪得凸了出来,显然是死不瞑目,一种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灵堂中……
几个办事的婆子看似镇定,心里其实也有些毛毛的,默念着阿弥陀佛,大概也唯有灵堂中的三位主子都是无动于衷……
白慕筱背对众人,柔顺乖巧地依偎在韩凌赋的怀中,小脸大半埋在了他宽厚的胸膛上,她略显发白的樱唇勾出一个清冷到近乎冷酷的笑意。
一直看着自家主子的碧痕敏锐地注意到了,眼皮猛地一跳,缩着身子移开了视线。
果然,姑娘她已经不是过去白府的那个姑娘了。
这个看似繁华的郡王府竟把姑娘逼到了这个地步!
难怪世人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
碧痕心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在为白慕筱的变化感到恐惧,还是对她们主仆的未来感到茫然……
很快,随着最后一个丫鬟倒下,灵堂中彻底安静了下来,一片阴森的死寂,五六具了无声息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黎嬷嬷心急火燎地命人把那些尸体都搬了下去,眨眼间,灵堂中又干干净净,冷冷清清,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已经留在人心头的阴霾却会刻下许久许久……
接下来,就是崔燕燕的出灵仪式了。
按照大裕风俗,死者出灵时本该有其长子跪拜致礼,然后摔丧子盆,可是崔燕燕既无嫡子,也无庶子,所以就省了这个步骤,直接由一众下人协力把沉重的棺木抬起,在阵阵鼓乐声中移出了灵堂。
这是一场外人看似隆重、实则极为冷清的葬礼,哭灵的人只有侧妃摆衣,扶灵是恭郡王韩凌赋,而崔燕燕的娘家人甚至一个都没有出现……
对于白慕筱而言,在崔燕燕的棺木被抬出郡王府后,这场葬礼就已经结束了。
从此,崔燕燕就是尘归尘,土归土!
白慕筱径直地回了自己的院子,只觉得满身的晦气,便吩咐丫鬟侍候她沐浴更衣……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听说了灵堂发生的事,一个个都心惊肉跳,办起事来手脚利索极了。
一炷香后,穿着一件白色中衣的白慕筱坐在梳妆台前,一头散发着浓浓湿气的乌发披散在身后,碧痕仔细地帮她绞干头发。
白慕筱感觉头发有七八分干了,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我累了,侍候我歇下吧。”
碧痕和碧落不由朝外头望了一眼,此刻太阳才刚刚开始西下,天空一片明亮,这才过了申时而已。
两个丫鬟互相看了看,最后由碧落出声提醒道:“侧妃,现在天色还早,您这个时候歇息,万一王爷来了……”那可如何是好?
白慕筱的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微笑,用右手的食指卷着一缕碎发道:“王爷是不会来的。”顿了一下后,她脸上的笑意仿佛被冰冻似的越来越冷,“王爷他正要去见他未来的岳父呢。”
和韩凌赋纠缠了这么些年,曾经,白慕筱一直对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但是如今她对他心冷了,没有了那些情情爱爱蒙蔽她的双眼后,有些事她也就彻底地看透了。
她可以肯定,以韩凌赋急功近利的性子,以他对皇位的渴求,他一定会在热孝中续弦。
韩凌赋此人,可说是无利不起早,比商人还要功利!
比如崔燕燕的死,表面上看来是他为了给她和他们的孩子报仇,但是实际上他到底是为何同意弄死崔燕燕,她心知肚明,若非为了他的利益考量,若非在他眼里,崔燕燕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也只会让自己忍耐,让自己等待,如同过去的那无数次一般……
不过,对自己来说,原因到底为何不重要,只要达到目的就好!
现在的结果就是崔燕燕死了,崔燕燕的帮凶也死了!
想着,白慕筱的眼中闪过一抹快意,瞳孔中的墨色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但是,这并非是终结,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个放弃了孩子的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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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慕筱的脸色平静得吓人。
她在心里暗暗说道:孩子,你放心,娘会还你一个公道的,娘会让你在九泉之下安息的……
她仿佛是放下了心头的巨石,很快就放松地在床榻上沉沉地睡去了。
等她再次睁眼时,外面的天色早就昏黄的一片,只剩下西边还有半边红彤彤的夕阳。
听到内室中的动静,碧落挑帘进来了,屈膝禀道:“侧妃,摆衣侧妃在半个时辰前来了,让奴婢别惊扰了侧妃,一直等在外面。”
歇了个一觉后,白慕筱觉得精神好了不少,从床榻上起身,神态慵懒地说道:“你让她去东次间等我,我这就过去。”
碧落去传话,而碧痕则急忙伺候白慕筱更衣,又手脚麻利地给她梳了一个松松的纂儿,插了一支简单的竹簪,素雅动人。
白慕筱甚至懒得看镜中的自己,就直接起身去了东次间。
摆衣正坐在窗边的一把红木圈椅上喝着茶,她已经换掉了之前的那身白色麻衣,穿了一件素白色暗纹的襦裙,配上她清澈碧蓝的眼眸和绝美的容颜,不像是白衣带孝,倒是通身透出几分空灵的气质来。
一见白慕筱来了,摆衣急忙放下茶盅,起身相迎:“白妹妹。”
两人见了礼后,就隔着一张案几坐下了。
摆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白慕筱,见她不似憔悴悲痛的样子,心道:难道白慕筱还不知情?
她沉吟一下,试探地问道:“白妹妹,你可知道王爷在王妃下葬以后,去了何处?”
白慕筱似笑非笑地看了摆衣一眼,把手中的茶盅送至唇畔,轻啜了一口热茶。直到放下了茶盅,她才慢悠悠地启唇,语调犀利地说道:“当然是与三千营的陈指挥使有约。”
摆衣怔了怔,原来白慕筱知道……
可是既然白慕筱知道,她为何毫不在意呢?!她不是对韩凌赋痴心一片吗?
一瞬间,摆衣脑海中灵光一闪,明白了。
原来,韩凌赋和白慕筱之间早已经今非昔比……
想起近日发生的一件件事,摆衣心中了然了。就算是崔燕燕死了,却也已经在这两人之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隔阂。
对自己而言,这太有利了!
要是这两人情深不寿,她还需要筹谋该如何挑拨离间,一步步地让白慕筱与韩凌赋离心,才便于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没想到真是天助她也!
摆衣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表面上故作亲昵地说道:“白妹妹,你终于想通了。男人而已,都是喜新厌旧,贪恋权势,你现在风华正茂,尚且如此,将来……”她叹息摇了摇头,好心劝道,“白妹妹,听我一句劝,男人哪比得上权利地位可靠!”
摆衣眸中闪过一抹讽刺,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什么男人与其他人不同,那也唯有“他”而已了……
白慕筱不耐地看着摆衣,懒得听她废话,直接问道:“摆衣姐姐,你今日来此不会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些吧?”
摆衣笑容依旧,并不在意白慕筱的冷淡。她心中飞快地衡量了一番,开诚布公地说道:“白妹妹,明人不说暗话,令郎的事与我全无关系,我事先也全不知情。”
说到死去的孩子,白慕筱浑身一僵,像是瞬间被刺伤了。
她原本淡然的眼眸一下子变得犀利冷漠起来,冷冷地朝摆衣看去,那眼神要是能杀人的话,摆衣此刻恐怕已经死上百遍了。
摆衣沉着地应对道:“白妹妹,我本不该触及你的伤心事,但有些事还是开诚布公的好,免得你对我有所揣测。”说着,她幽幽叹了口气,“白妹妹,其实我与你并无任何的利害冲突。当初入府为侧亦不是我所愿……”她眉宇微蹙,想起那一晚的屈辱,绝美的脸庞不由露出一丝涩意,更多的是恨。
摆衣微咬下唇,恨恨道:“那一切都是遭奸人设计!白妹妹,你我都是女子,你想必也能明白,我们都是为时事所逼……”
摆衣虽然贵为百越圣女,上面却有奎琅令她不得不俯首遵命,而白慕筱更是身份低微,只能任人摆布,入府做了韩凌赋的侧妃……
白慕筱眉眼微微一动,似是若有所触。
摆衣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说中了白慕筱的心事。
既然白慕筱对韩凌赋已经没有感情,看她的样子也对孩子的事没有释怀,显然,她应该是把一部分的账算到了韩凌赋的头上。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的谋算应该可以成……
她湛蓝的瞳孔中闪过一道锐芒,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用诱惑的语气道:“白妹妹,你是聪明人,该知道以你一人之力想要报仇是难如登天,你要不要与我合作呢?”
“你想如何?”白慕筱不答反问,没有直接答应。摆衣说得好听极了,但是百越狼子野心,而摆衣这个女人更是不简单,自己若是答应了,相当于与虎谋皮……
摆衣并不灰心,只要白慕筱想复仇,那么她一定会心动的……
仇恨这种东西就像是潜伏在人心中的魔鬼一样,只需要稍加添油加火,就能茁长成长,一发不可收拾。
摆衣从腰际的荷包中取出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小瓷罐,打开后,放置于案几的中央,小瓷罐中褐色的药膏赫然映入白慕筱眼帘,一阵药香扑鼻而来。
这是……白慕筱瞳孔一缩,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摆衣又将那小瓷罐的盖子盖上了,推到白慕筱跟前,“白妹妹,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白慕筱还是没有说话,她又不是蠢人,摆衣这个时候拿出五和膏,是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白妹妹,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办到。”摆衣正色道。
白慕筱凝神盯了那小瓷罐好一会儿,抬眼道:“摆衣姐姐,贵国表面与王爷合作,可是背后却使如此的伎俩,让人实在是难以相信姐姐的诚意。”她语气中透着一丝讽刺。
摆衣既然来找白慕筱,当然早就想好了应对,从容道:“白妹妹,吾百越当然想和王爷合作,也很有诚意,可是王爷的为人,白妹妹你不是最了解不过吗?”她说得意味深长。
韩凌赋此人见利忘义,心胸狭隘,而且心狠手辣,如今崔燕燕的下场,等于就是其他人的前车之鉴。
“再说,白妹妹,你难道不想报仇吗?”摆衣定定地看着白慕筱。
接下来,屋子里陷入寂静中,好一会儿都没人再出声,摆衣也没再劝白慕筱,该说的她已经都说了。她相信白慕筱是聪明人,一定会做出对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好一会儿,白慕筱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那个小瓷罐,小脸半垂,半明半晦……
心中只剩下一个人的名字:
韩、凌、赋。
就如同白慕筱所料,此刻,韩凌赋正在太白酒楼中密会三千营的指挥使陈仁泰。
太白酒楼三楼的走廊深处,一身青色常服的小励子谨慎地守在一间雅座外,雅座中,只有韩凌赋和陈仁泰,这间雅座两人已经来过数次,几乎每一次都相谈甚欢。
今日同样也是,一桌席面已经用得七七八八,陈仁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似是在试探,也似是在玩笑般说道:“王爷,末将听闻王爷有一宠妾……”
在韩凌赋成亲前,他和白慕筱的那点风流韵事在王都的各府之间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更何况白慕筱还是恭郡王府唯一诞下子嗣的女人,虽然那孩子命薄,但终究可由此窥见韩凌赋对白慕筱的宠爱似乎非同一般。
韩凌赋淡淡地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左右不过是一个妾罢了,妾即为半奴,她是个懂规矩的,从前便就时时服侍在王妃身侧,不敢怠慢,日后自然也会如此。若她胆敢有什么不守规矩之举,本王的王妃自可随意处置,本王绝不干涉。”
顿了一下后,他直视陈仁泰,允诺道:“陈大人且宽心,他日一旦大事成了,本王的王妃乃是母仪天下之人,是这大裕最尊贵的女人!”
是啊,一个妾而已,在正室面前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陈仁泰被韩凌赋一番言辞说得心潮澎湃,握着酒杯的右手微微使力,心道:等将来韩凌赋登基为帝,那自己就是国丈了。
韩凌赋见对方意有所动,便站起身来,趁热打铁地躬身作揖,亲热地唤道:“陈伯父,只要伯父愿助赋一臂之力,何愁大事不成?!他日天下,陈伯父可与赋共享!”
陈仁泰咬了咬牙,五皇子虽是嫡子,可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充满了莫大的变数。以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大皇子诚郡王已经彻底被夺了一切朝政之权,俨然失了圣宠,自身难保。剩下的就是顺郡王和恭郡王了,顺郡王有嫡妻有嫡子,哪怕自己得了从龙之功,也不过是个普通的朝臣。而恭郡王就不一样了,他提出的条件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再者,以恭郡王的性情,昔日曾被皇上厌弃都能重新崛起,说不得真能登上那把至尊之位!
机会一去不复返……
陈仁泰心中终于有了决议,沉声道:“末将希望王爷能说到做到。”
言下之意,就是他同意了。
闻言,韩凌赋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放下了。
早在去年年底,他就开始试着与陈仁泰交好,希望把他拉拢到自己这一边。
既然要拉拢人心,自然是要投其所好,一番调查后,韩凌赋得知陈仁泰的嫡长女,芳龄十九,却还待字闺中。照道理说,以陈仁泰的地位,女儿不该难嫁才是,只是那陈大姑娘性子刁蛮,本来是订过亲的,可是在过门的前一月,竟然把未婚夫的通房活活打死了。
这姑娘家如此凶狠,对方哪里还敢娶,便就退了亲,那之后,陈大姑娘的名声隐隐传了出去,又不肯低嫁到外地,婚事就耽搁到了现在。
在得知陈仁泰为了女儿的亲事发愁时,韩凌赋一开始是想为他女儿作媒,但后来想想,没有什么比姻亲更能捆绑两家了。崔燕燕如此不识抬举,崔家又没用,根本就帮不到他,他又何必再忍辱负重……
韩凌赋眼中闪过一道冷芒,然后殷勤地亲自为陈仁泰把酒杯斟满,温声道:“陈伯父,如今郡王府没有主母主持中馈,本王快及弱冠,却还未有子嗣,膝下空空,想必父皇会有所怜悯,为本王早择继王妃。明日一早,本王就会去向父皇请命。”
两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互相碰了酒杯后,仰首饮下杯中之物,接着将杯口朝向对方,表示一饮而尽。
接下来,这对未来的翁婿又在雅座中商议了一番后,这才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太白酒楼,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空中的银月和星辰都是一片黯淡无光,风雨欲来。
韩凌赋直接回了恭郡王府,第一件事自然是去见白慕筱。
摆衣早就已经离去,没有留下一丝的痕迹,而白慕筱也已经重新梳妆打扮过了。
“王爷,”白慕筱款款地迎了上来,看来柔情脉脉,盈盈福身道,“多谢王爷为孩子报仇。”
韩凌赋急忙扶住了白慕筱,揽着她的纤腰在罗汉床上坐下,一双乌黑幽深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仿佛他的眼里只有她。
“筱儿,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再说,那是我们的孩儿……”
他说得情真意切,只可惜白慕筱已经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这一切也不过是些哄她的花言巧语罢了。
但表面上,白慕筱还是感动地应道:“王爷说的是。”她柔顺地依偎到他怀中。
两人静静地坐了片刻后,韩凌赋便为难地又道:“筱儿,我很快就要续弦……你也知道,孤掌难鸣,为了我们的将来,我必须找到足够的助力,才能成大事,而且……”
“王爷,筱儿明白的。”白慕筱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按住了韩凌赋的薄唇,温顺地说道,“为了王爷,筱儿可以忍耐的。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若要成就大业,必然要有所牺牲。”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韩凌赋喃喃地念着,顿时精神一振,朗声道,“筱儿你说的是!”
还是他的筱儿懂他,谅他,爱他!
他必不会辜负了她!
白慕筱微微一笑,问道:“王爷,时辰不早,可要摆膳?筱儿知道王爷今日辛苦了,亲自给王爷熬了补汤,现在还是炉上煨着。”
“还是筱儿知道心疼我。”韩凌赋自然是含笑应了,只觉得崔燕燕走了后,自己的人生又开始顺畅了起来。
“王爷在此稍候,筱儿去看看补汤熬得如何了。”
说着,白慕筱就站起身来,并吩咐丫鬟赶紧摆膳,自己则去了后头的小厨房。
遣退了厨房的婆子后,小厨房里只剩下白慕筱一人。
炉子上正煨着一锅香气腾腾的人参炖乌鸡汤,汤水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白慕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罐,眸色幽深地盯了它片刻后,就果断地打开了小瓷罐,舀了一勺放入汤水中。
“咕噜咕噜……”
汤水平静了一瞬,然后又剧烈地沸腾了起来。
白慕筱小心翼翼地从汤煲中盛了一碗,放在一个红漆木托盘上,亲自端了过去……
夜更深了,一场风暴隐隐地开始酝酿在天际。
次日一大早,早朝上风云骤起,一个大臣在百官面前义正言辞地上奏,以五皇子身体不佳、无德无才为由,向皇帝奏请不可立五皇子为太子。
满朝有近三成朝臣闻声附合。
皇帝龙颜大怒,拂袖退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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攸宁厅后的小院子里,一大早就很是热闹。
十几个穿着一式青色衣裙、梳着一式双丫鬟的小丫鬟们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
她们的前方,是一个四十几岁的管事嬷嬷,身穿一件铁锈色暗纹对襟褙子,头上绾了个圆髻,一张白胖的圆脸上薄唇紧抿,看着有些不苟言笑。
小丫鬟们都不敢直视这管事嬷嬷,一个个低眉顺眼。
管事嬷嬷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打量了小丫鬟们一番,还算满意地说道:“这一次二十几个丫头,就剩下了你们十五个还算孺子可教。”
管事嬷嬷继续说着:“待会主子过来挑人,你们给我机灵些。到底能去哪儿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小丫鬟们唯唯应诺,一个个脸上有忐忑,有期待,有紧张,也有茫然。
王府在每年三四月都会添些新的奴婢,一般是从家生子中挑人进来,人数不够的,就再从外面采买一些人进来。她们这些是一个月前进府的,由负责调教丫鬟的葛嬷嬷调教训练了一个月,剔除几个不合格的,现在就剩下了她们这些人。
就等着今日主子挑了人后,也就注定了她们以后的命运,若是运道好,就能去服侍主子;运道不好就只能去花园做洒扫,或者去浆洗房、针线房、厨房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青蓝色衣裙的丫鬟快步跑来了,走到葛嬷嬷跟前,禀道:“葛嬷嬷,世子妃和大姑娘快到攸宁厅了。”
一句话使得院子里的气氛一凝,小丫鬟们都是暗暗捏了捏拳头,接下来就是决定她们命运的那一刻了。
葛嬷嬷用凌厉的目光扫了小丫鬟们一遍后,就带着她们往前头的攸宁厅去了。
到了厅门口,葛嬷嬷先请一个守在檐下的丫鬟进去禀告了南宫玥,之后,才恭敬带着小丫鬟们进去了。
“见过世子妃,大姑娘。”葛嬷嬷忙对着南宫玥和萧霏屈膝行礼。
而那些小丫鬟们则是跪在了她身后一丈处,这些丫鬟们也就七八岁,顶多不超过十岁,还是心性不定的年龄,好几个小丫鬟都暗暗地打量着两位主子。
萧霏似有所觉,朝那些个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望去,几个原本在偷瞄的小丫头紧张地又立刻垂眸。萧霏眉头微蹙,目光飞快地在她们身上扫视而过。
葛嬷嬷得体地禀告道:“世子妃,这一次一共挑了这十五个小丫头,您且过目。”说着,她恭敬地呈上一张名单,交到了百卉手中。
她话音刚落,就有守在门外的小丫鬟进来禀道:“世子妃,桔梗姑娘来了。”
桔梗是镇南王外书房的大丫鬟,这跪在地上的十几个小丫鬟也是知道的,闻言,一个个都暗自揣测着:难道说王爷那边也要挑丫鬟?
想到这里,好几个小丫鬟眼中熠熠生辉,不自觉地微微挪动了一下。
一旁的鹊儿和画眉一直在观察着那些小丫鬟的表情、举止,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有数了。
不一会儿,穿了一件粉蓝色柳枝纹褙子的桔梗就款款来了,屈膝行礼后,恭声道:“世子妃,王爷命奴婢过来传话,王爷说梅姨娘如今有了身孕,院子里需要再加些人手,还请世子妃给梅姨娘挑两个小丫鬟送去。”
南宫玥举着茶盅轻啜着热茶,正好用茶盅掩住了自己细微的表情变化。她嘴角微翘,勾出一丝兴味。
既然是镇南王的吩咐,多拨两个小丫鬟这也不算不合规矩,南宫玥便微微颌首。
她放下手中的茶盅,随手往右边的几个小丫鬟指了指,吩咐道:“你们四个随桔梗姑娘走吧,让父王瞧瞧去。”南宫玥淡淡地一笑,意有所指地在某两个字上加重音量。
那四个小丫鬟诚惶诚恐地应声,茫然地心想着:也不知道这若是入了梅姨娘的眼,究竟是福还是祸……
而桔梗也是聪明人,眸光一闪,恭恭敬敬地福身谢过南宫玥,之后,就带着那几个小丫鬟往镇南王的外书房去了。
对南宫玥而言,这不过一件芝麻大小的事,转瞬就放下了,风过无痕。
百卉又把刚才葛嬷嬷给的名单递还给了她,道:“葛嬷嬷,你且把刚才那四个丫鬟的名字先圈出来。”
葛嬷嬷应了一声,走到一边的案前,接过一个青衣丫鬟递来的笔,圈掉了四个名字,跟着再次将名单呈了上去,请示道:“世子妃,各院都要添人手,您看这该如何分配呢?”
南宫玥草草地扫了名单一眼,沉吟着道:“大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差不多都快到了年纪,这一回就给她们挑几个年纪小点的丫鬟,也好过两年替补上去。”
姑娘家近身服侍的丫鬟一要细心调教,二要观察平行、举止,若不是事先准备起来,待到大丫鬟要发嫁的时候,难免就手忙脚乱的。
而且,王府的几个姑娘年纪也都不小了,这次给她们挑的丫鬟,多半是要跟着一块儿陪嫁的,那就更加需要好生调教了。
百卉应了一声,让那几个丫鬟站起身来分成两拨站了开来,一边是七八岁的,另一边是九岁以上的。
听了南宫玥刚才那番话,下首的萧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禁朝身后的桃夭、柏舟看去。桃夭与自己一般大,还有几年,可是柏舟都快十七岁了,自己也该为柏舟考虑一下。萧霏半垂眼帘,思索着。
南宫玥看着萧霏垂眸思考的样子,提议道:“霏姐儿,你来看看有哪几个中意的?”
萧霏怔了怔,然后一本正经地颔首应了。
大嫂说了,将来她嫁了人后,就算不掌中馈,也要管好自己的院子。
这挑选下人便是管好内院的第一关。
萧霏仔细地打量着那几个七八岁小丫鬟,从最右边往左看去,她记得最右边的这个一进厅,就眼珠乱转,暗暗地四下瞟着,性子太过轻浮。
第二个倒是举止得体,一直目不斜视,还有她的手……
萧霏的目光在小姑娘的右手中指上停顿了一下,顶针都磨出了茧来,这丫头似乎是个擅针线的。
第三个长相娟秀,落落大方,但是双手纤纤……
第四个……
萧霏做事一向不紧不慢,连挑丫鬟也是如此,眨眼就是一盏茶功夫过去了。
见萧霏一直不出声,葛嬷嬷心里有些紧张了,世子妃做事一向按照规矩来,赏罚分明,一旦摸清了世子妃的性子,想要投其所好其实不难。但是大姑娘却不同,经常不按常理出牌,让人摸不着路数,也只能敬着,避着。
这时,萧霏终于抬起了手,点了其中两个小丫鬟。
葛嬷嬷暗暗地松了口气,这最难的一关算是过去了。不过,大姑娘的眼光果然还是有些奇怪,葛嬷嬷忍不住多看了被萧霏点中的两个丫鬟一眼,其中一个王府的家生子,知根知底,据说针线不错,而另一个又黑又胖,名叫黑妞,是这一次从外头采买回来的,若非这丫头力气大还懂规矩,葛嬷嬷早就把她给刷掉了。
本来,葛嬷嬷是打算主子们挑了丫鬟后,就让黑妞去库房里做洒扫丫鬟,还可以帮着搬搬重物。倒没想到被她竟被大姑娘看中了。
大姑娘果然不是个按理出牌的!
葛嬷嬷心里唏嘘不已,而南宫玥却是目含笑意,有几分欣慰。
姑娘院子里的近身服侍的,即便是找不出最合适的,那也得挑个老实的,这若是挑了个心思轻佻的,弄个不好,还会惹出祸事坏了主子的清誉……
从今天来看,霏姐儿已经可以出师了,她挑的两个丫鬟看着都是老实的,一个擅针线,一个可以学些功夫做个女护卫,等霏姐儿将来嫁人,自己也不用再为她发愁了。
攸宁厅中热闹了一上午,才归于宁静,小丫鬟们也各自有了去处。
接下来的两日,王府中的下人们因为新鲜血液的涌入,骚动喧哗了一番,而对于各位主子来说,日子仍是与往昔一般毫无变化,也唯有过几日的春猎还让人有几分期待。
两日后的一早,南宫玥处理完琐事后,看着屋子里的两盆牡丹花忽然画性大发。
就让丫鬟带上画具,往后院的亭子去了。
从亭子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小书房的窗户,那盆“红白斗色”就方在窗边的花几上,探出窗口的花朵和枝叶在微风中微微颤颤,明艳之中透着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
南宫玥勾唇笑了,眸子如宝石般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这个角度也不错,若是阿奕在倚靠在窗边看书,那岂不就是人比花娇?
想着,南宫玥的笑容更深了。
一旁服侍的画眉和莺儿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感觉世子妃的眼神有些奇怪,怎么有点像那种戏文里浪荡公子看到了绝世佳人似的?是她们想太多了吗?
这时,南宫玥含笑吩咐道:“铺纸,笔墨伺候,我要画画。”
她先把牡丹给画好了,下次再把阿奕叫来摆姿势。
想着,南宫玥兴致勃勃地画了起来,白描、勾勒、勾填、没骨、泼墨……
一炷香后,她就画好了一朵“红白斗色”,又挥洒自如地添上了一些枝叶,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喊叫声交杂着急促的步履声:“世子妃!世子妃……”
画眉和莺儿循声看去,只见一身青色衣裙的鹊儿急急地跑来了,跑得是气喘吁吁。
见百卉皱眉朝自己看来,鹊儿这才记起了仪态,赧然地吐吐舌头,举止间变得恭敬得体。
南宫玥干脆就收笔,满意地看了看笔下这朵娇艳的牡丹花。
鹊儿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走到亭子外,屈膝禀道:“世子妃,梅姨娘那边出事了,刚才见了红……”
这个消息令得亭子里一片寂静。
南宫玥把手中的画笔放入笔洗中,墨汁从笔尖晕了开去,原本明澈的清水立刻变得浑浊不堪。
在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了一圈后,梅姨娘总算是出了第二招了。
有趣。
鹊儿继续说着:“两天前,王爷从那四个小丫鬟中挑了两个给梅姨娘,其中一个小丫头嘴巴甜又机灵很得梅姨娘喜欢,还给她赐名叫茗竹。梅姨娘说茗竹长得像她妹妹,她一见就觉得投缘,一下子就升了茗竹做二等丫鬟,还让她进屋里服侍,又赐衣裳又赐首饰的,本来这几日下人们都在传茗竹命好。可今儿一大早,梅姨娘喝了茗竹呈上的安胎药,忽然就身子不适,腹痛难当地倒下了,还见了血……梅姨娘那边已经派人去叫良医了。”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所以说,内院里算计来算计去,统共也就这些手段。
南宫玥面色平静,轻描淡写地吩咐道:“鹊儿,你去看看良医到了没,又是怎么说的。”
鹊儿应声后,就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来去都好似一阵风般。
南宫玥洗了笔后,就把那支画笔先搁在了一边,然后做了一个手势,画眉递了一支新的画笔给她。
南宫玥又专心地继续画起花盆、窗框,却又留着半边的窗框,无法下笔。
要不要在窗边添个“美人”呢?!
这幅牡丹图画得比她预想得要好,尤其是微风中花叶的神韵,若是再画一次恐怕未必有这样的效果……
南宫玥正迟疑着,鹊儿又回来了,身后多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说是王爷派来的。
那小丫鬟恭恭敬敬地行礼后,就禀说:“世子妃,梅姨娘身子不适,刚才良医过去给姨娘探过脉了,梅姨娘用了药后已无大碍。良医说是梅姨娘不慎用了寒凉之物,以至动了胎气。但梅姨娘午后除了安胎药之外,没有用过别的东西。”说着,小丫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又道,“王爷请世子妃过去一趟。”
小丫鬟躬身而立,不敢抬头。
前几天,和她一个屋子的霜儿去听雨阁请世子妃给梅姨娘探脉,却被世子爷下令杖责,到现在还躺在床榻上下不来……
南宫玥再次搁笔,决定今儿还是暂时先画到这里。
“百卉。”
她唤了一声后,百卉立刻上前半步待命。
“你随她走一趟,看看父王有什么吩咐。”
百卉应声去了,那小丫鬟心里有几分忐忑,王爷吩咐世子妃过去,可是世子妃却让百卉姐姐走一趟,这似乎有些不太妥当。可是小丫鬟也不敢置喙什么,只好胆战心惊地带着百卉一起离开了,心道:主子们斗法,倒霉的却是她们这些奴婢而已。
小丫鬟一边在前头领路,一边忍不住暗暗去瞧百卉的神色,却见百卉从头到尾都是镇定从容,仿佛她要去见的不是堂堂镇南王,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小丫鬟心中暗暗惊叹:久闻这位百卉姐姐是世子妃跟前的第一人,这行事气度怕是某些府邸的姑娘都比不上的。
就在小丫鬟种种复杂的心思中,梅姨娘的院子出现在前方。
“百卉姐姐,请这边走。”
小丫鬟恭敬地引着百卉进了堂屋,让人去禀告后,才带着人进了内室。
小小的内室中,此刻有些拥挤。
梅姨娘娇弱地坐在床榻上,后腰上靠着一个大迎枕,她额头上戴着一个雪青色的细绒抹额,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来整个人病怏怏的,弱不禁风。
镇南王就坐在榻边,一手关怀地抓着宠妾的素手。
屋子中央,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跪在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浑身如同那寒风中的残叶般瑟瑟发抖。
一看百卉来了,梅姨娘眼帘半垂,显得楚楚可怜。
镇南王眉宇紧锁,没想到他下令叫世子妃过来,世子妃居然还敢随便派了个丫鬟敷衍他。
百卉无视镇南王阴沉的面色,不疾不徐地上前,然后先是给镇南王和梅姨娘行了礼,这才道:“梅姨娘,世子妃令奴婢过来问问事情的经过。”
梅姨娘没有说话,眼眸微眯,怯怯地看了镇南王一眼。
百卉明知故问道:“梅姨娘,敢问今日给姨娘送药的是哪位?”
梅姨娘眼眶一红,掏出一块月白色的绣花手绢,一边擦了擦眼角,一边使了一个眼色给身旁的贴身丫鬟,那丫鬟赶忙替她说道:“就是这贱蹄子!”她指着那跪在地上的小丫鬟茗竹义愤填膺道,“亏得姨娘如此喜欢这丫头,待她不薄,却不想看走了眼,这茗竹竟然是个包藏祸心的!”
跪在地上的茗竹抖得更厉害了,嘴巴张张合合,想说话,却又不敢。她虽然性子还算机灵,可终究不过是一个未满八岁的孩子。
百卉淡淡地看了茗竹一眼,故作狐疑地再问道:“这小丫头看着眼生得很,不知道是哪个院子的?”
梅姨娘身子剧烈地一颤,泫然欲泣地看了镇南王一眼,压抑着声音中的委屈道:“百卉姑娘,这叫茗竹的丫头是两天前,刚送到我这边来……”
梅姨娘半句没提南宫玥的名字,可是王府中的中馈是世子妃南宫玥管着,新丫鬟是由谁下令送来的,不言而喻。
梅姨娘继续说道:“……妾身用的安胎药从前一直是芝蔓在熬,唯有今日是让这个小丫鬟端进来的。”
所以从前都是好好的,偏偏今日就出了事。
镇南王眉宇紧锁,一股阴沉的气息释放出来,不怒自威。
梅姨娘抽噎了一下,纤弱的肩膀看来如此柔弱,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幽幽叹息道:“幸好这孩子命大……”
百卉冷眼旁观着这一场精彩的大戏。
显然,她这是在暗示是世子妃命这个小丫鬟在安胎药里动手脚,对她腹中的孩子下手呢。
世子妃与梅姨娘无怨无仇,但与世子爷夫唱妇随,因而这唯一的可能便是世子爷不愿意王爷再有庶子出生!
这梅姨娘还真是好口才,一个字不提世子妃,却又字字句句地在引导着王爷往那个方向去想。
百卉心理冷笑着,面上却好像根本听不懂梅姨娘的言外之意。
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原来是前两天新来的丫鬟啊。奴婢还记得那天大姑娘、二姑娘和四姑娘都是亲自去攸宁厅挑的丫鬟,也不知道梅姨娘这丫鬟是谁挑的?”
梅姨娘心中冷笑,莫不是世子妃还想把责任推到桔梗身上?
她柳眉一蹙,道:“妾身记得当日是桔梗姑娘把这茗竹带来的,想必是世子妃挑的。”
桔梗?!镇南王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刚才他担忧梅姨娘和腹中的孩儿,倒是没在意这小丫头的长相,现在细细一看,这丫头似乎有些眼熟。
对了,那日桔梗带了四个小丫鬟来给他挑,他随手挑了两个顺眼让桔梗带去给梅姨娘。
想到她刚刚那番意有所指的话,镇南王冷声道:“这丫头是本王挑的,难道是本王要害你不成?”
什么?!梅姨娘眨了眨眼,一时有些傻眼了。怎么会呢?!
没等她反映过来,镇南王已经站起身,语透不耐地说道:“王良医!”
“小的在。”一旁的良医忙战战兢兢地应声。
镇南王不快地说道:“给梅姨娘好好瞧瞧,看到底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以后多注意着点。”
这人是自己挑的,肯定不会有问题,那么毫无疑问,梅姨娘会动了胎气,肯定是她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吃了什么寒性的东西!
再看梅姨娘,镇南王就觉得她处处透着心虚。
说不定这是怕自己责怪她,所以才先发之人,把事情都推小丫鬟的身上!
镇南王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相了,这个原本还算懂事的宠妾,有了身孕后,怎么就变得恃宠而娇起来了?!看来是自己太宠她了,得冷上她一阵才行!
难怪世子妃只派了一个贴身丫鬟来,说不定是想到了这一点,故意回避了,以免得自己在儿媳妇面前丢脸。
哎,说到底,妾就是妾,上不了台面。
想到这里,镇南王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就有些不悦地甩袖走了。
“王爷……”
梅姨娘急忙喊道,却留不住镇南王的脚步,她的面色顿时阴沉极了,眸深似墨。
没想到,世子妃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缠,也难怪不但笼络住了萧世子独宠她一人,还能让镇南王都对她信任有加。这些日子,几次三番的试探,都有她在前面挡着,丝毫没有影响到镇南王和萧世子的父子之情,这么下去,六殿下交给自己的任务恐怕会不好办啊……
得想想别的法子才行。
梅姨娘低垂着头,掩去了眼神中的一抹异样。
百卉冷眼看着,待镇南王离开后,才福了个身道:“梅姨娘,若是没什么事,那奴婢就告退了。”说着,她看向那个叫茗竹的小丫鬟,“梅姨娘既然觉得这茗竹办事不利,那奴婢就把她带走了。”
她也不等梅姨娘有所反应,就招呼那茗竹走了,根本不在乎梅姨娘到底是何表情。
叫茗竹的小丫鬟还有些懵,却是直觉地起身跟着百卉走了,虽然膝盖又疼又麻,好似不是自己的了,可她也顾不上了,还有什么比性命更要紧啊!
直到出了梅姨娘的院子,可怜的小丫头还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忍不住悄悄地捏了自己一把,疼得自己面容扭曲,却是不敢叫出声来。
百卉好笑地把她的那些小动作看在了眼里,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百卉带着茗竹回了碧霄堂,此时,南宫玥已经收了画具,回了屋子,正歪在美人榻上随意地翻着一本游记。
茗竹毕恭毕敬地给南宫玥行礼,第二次见世子妃,她的感觉已经大不相同。世子妃身旁能有百卉姑娘这样的人,那世子妃到底该有多神啊!
南宫玥看着小丫头那“敬若神明”的眼神,感觉有些怪怪的,只以为对方刚才遭了大劫,想必是受了惊吓,便柔声道:“你叫茗竹吧?”
茗竹急忙应声。
“与我说说今日的经过可好?”南宫玥又道。
茗竹理了理思绪,便口齿伶俐地答道:“回世子妃,其实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梅姨娘这几日每日都要服三剂安胎药,院子里的司嬷嬷就在后院里弄了个炉子,平日里就由一位芝蔓姐姐给梅姨娘熬药、送药,今日,梅姨娘临时把芝蔓姐姐叫去有事,就让奴婢去那里取药,然后梅姨娘忽然就抱着肚子喊疼……”
之后,发生的一切对茗竹而言,就像是海上的怒浪一波波地朝她打来,以她的弱小,根本就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差一点就被吞没了……她差点就以为自己会被打死。
南宫玥和百卉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都是了然。
这小丫鬟也是运气不好,遭了无妄之灾。
瞧她的言行举止,还算机灵,思路也清晰,应是个可教之才。
南宫玥便问道:“茗竹,你就留在碧宵堂做扫洒吧。”
茗竹楞了一下,跟着小脸上掩不住的狂喜,急忙磕头道:“多谢世子妃!多谢世子妃……”
很快,画眉就把茗竹带下去了,想要留在碧霄堂,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茗竹还得先好好磨炼、调教一番才行。至于她的名字,这“茗竹”是梅姨娘取的,听着就晦气的很,得改一个才行。
画眉暗暗思忖着走了,后脚莺儿就进来了,禀告说是安家人到了骆越城,刚刚递帖子进来想后日来向世子爷和世子妃请安。
安家?
这次的随猎,安家是萧奕后来加的,显然有其用意所在。
于是,南宫玥看也没看帖子,直接允了。
接下来,无论是王府还是碧霄堂上下都为了即将而来的春猎忙碌了起来,两夜转瞬而过,这一日一大早,安家人还没来,百卉倒是先带来了朱兴那边的消息。
“世子妃,朱管家说您交代的事已经查到了。”百卉正色禀道,“朱管家吩咐暗卫跑了一趟黎县,查了梅姨娘的来历。梅姨娘是几个月前饿晕在黎县附近的一个李家村的村口,被李家村的一个猎户捡去。当时她还发着高烧,也亏得那猎户有几分家底,于是就请大夫给梅姨娘看了,花了好几两银子救了她的命。那猎户本来是想让梅姨娘给家里二十岁还未娶的傻儿子当媳妇,谁想后来这一家人因为误食了山上采的毒蘑菇一命呜呼,而梅姨娘运气好,正好那日跟随邻家的一位大娘去黎县卖绣品才侥幸逃过一劫。之后,梅姨娘为了报恩,自卖己身,安葬那户人家,这才偶然遇上了乔大夫人,把她买了回去……”
最后“阴差阳错”地进了王府。
南宫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挂在腰际的一个汉白玉环,梅姨娘的“故事”看着没什么问题,恐怕就算是开棺验尸,看到的也不过是几具因为服食毒菇而死的尸首。
这猎户的傻儿子都二十岁了,想必年岁也不小,这几十年都是靠山过活,难道还不知道山中有毒蘑菇吗?
况且,猎户家既然能拿出几两银子为梅姨娘看病,想必是也不是穷到揭不开锅的人家,安葬一家人也不至于沦落到自卖己身的地方。
“恐怕这家人的死别有蹊跷……”南宫玥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眼,“假若是这样的话,所谓的卖身葬父和她到王府为妾,也许就非巧合,而是刻意设计好的。”
南宫玥想起当日卫侧妃所言,无论是请脉,还是小厨房,又或是两日前的安胎药之事,梅姨娘的确不像是在争宠,而是冲着碧霄堂,或者说是冲着萧奕和自己来的……
南宫玥沉吟片刻后,吩咐百卉道:“百卉,你去传话给朱管家,让他继续往下查。”
百卉退下了。
接下来,南宫玥打起精神应付来访的安子昂一家人,安家这次来的人可不少,安子昂夫妇、长子安敏中夫妇以及次子安敏睿都来了,把待客的厅堂都占了一半。
一众人等认了亲后,安大夫人把自己的次子安敏睿夸了又夸,又试探地问起了萧霏的种种,所求为何昭然若揭。
南宫玥随意地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安家人也算识趣,知道春猎将近,南宫玥正是最忙的时候,小坐了一炷香时间就告辞了。
反正春猎的时候,他们还有的是机会和世子爷、世子妃套近乎。
当然更重要的是,还可以见见萧大姑娘。
随着春猎一天天临近,整个骆越城似乎都忙碌了起来……
这一日傍晚,一只灰色的信鸽拍着翅膀飞进了青云坞,信鸽一边飞,一边谨慎地打量着四周,谨防“危险”的突然降临,可是没想到的是,这一路竟然平平顺顺的,直到落入小四的双掌,灰鸽还不敢置信自己的好运。
灰鸽进去了,不一会儿,官语白就出来了,径直去了萧奕的书房。
萧奕正在书案后得意洋洋地赏画,一见官语白来了,就迫不及待地招手道:“小白,快来看看这幅《牡丹美人图》。”
官语白怔了怔,萧奕的书法不错,但是对于画倒是兴趣一般,怎么就突然有兴致赏起画来?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一看,不由笑了。
这确实是一幅《牡丹美人图》,可是这“美人”却是萧奕,那么这幅画想必是南宫玥画得,也难怪萧奕看得这么入神。
占了大半个书案的宣纸上,可见一个红衣男子倚在窗边,右小臂上停了一头矫健的灰鹰,而窗户的另一边,一盆灵动的大红牡丹随风摇曳,单单看着这幅图,就仿佛能感受到那柔和的微风……
小四也看到了,眉头一抽,这萧世子还是这么厚脸皮,居然自称自己是美人。
萧奕炫耀地说道:“小白,你说阿玥这画画得如何?”唯有牡丹真国色,他就知道阿玥心里他就是举世无双的大美人!
官语白忍俊不禁,但萧奕既然问了,他就认真地看起这幅画来,沉吟片刻后,道:“此画中,无论是人,还是花,都抓住了其神韵,只是这人和花虽然处于一‘框’中,彼此间却缺少了一丝联系……”
萧奕又看了看画,一点即通,道:“小白,你说的好!”
他拿起一旁的狼毫笔,沾了点墨,然后动笔在画中人的右眼上加了一笔,然后就收笔,满意地笑了。
当画中人的右眼尾微挑后,他看起来就似是在逗鹰,又似在观花,画就多了一分让人揣摩的余韵。
萧奕放下笔后,又拉着官语白欣赏了一会儿,这才笑眯眯地问道:“小白,可是王都又来信了?”
官语白把一张绢纸递给了他。
萧奕一目十行地看过,嘴角勾出一个弧度。
信中说了两件事:
其一,是恭郡王韩凌赋将迎娶三千营的陈指挥使的嫡长女为继王妃,并在热孝中完婚。崔家对于郡王妃崔燕燕的暴毙耿耿于怀,崔威提出要请皇帝为女儿主持公道。之后,韩凌赋便去崔府见了崔威,两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结果是,崔家同意了韩凌赋热孝续弦,而韩凌赋则将从崔家别支中纳一位姑娘为侧妃。
其二,则是朝上有反对立五皇子为太子之声,而且愈演愈烈,皇帝为此已罢朝三日。
萧奕放下了绢纸,脸上毫无惊色,淡淡地说道:“皇上果然压不住了。”
官语白平静地道:“再继续下去,立太子一事必会拖延。”
萧奕懒洋洋地靠在了椅背上,问道:“小白,依你之见,皇上该如何行事,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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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官语白的指节在书案上叩动的声响。
官语白沉吟片刻后,这才抬眼,与萧奕四目相对,缓缓道:“春闱将至,这其实是一个好机会。”
“怎么说?”萧奕眉尾一挑,摸着下巴问。
官语白温润的眸子中闪烁着一抹精光,道:“阿奕,士林中人讲究嫡庶有别,尤其是这些还未被官场之道所浸透的文人学子,多是满腔热血、意气愤发之辈……”
萧奕心中一动,小白莫不是打算……
“有道是:嫡庶之制,本为天子、诸侯继统法而设,复以此制通之大夫以下,则不为君统而为宗统,于是宗法生焉。”官语白嘴角勾出一个近乎狡黠的浅笑,“阿奕,倘若今年的春闱以此为题,当如何?”
萧奕饶有兴味地抚掌赞道:“这点子有趣。”
以他对岳父,不对,咳咳,是对那些学子的了解,对于那些自小读孔孟的学子们而言,所谓嫡庶正统、忠孝礼节什么的,就是他们心中坚持的信念,如一棵参天大树般不可撼动……
这个话题一旦被挑起,必然能引发学子们把目光投注到现在的朝堂上,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在这些学子中掀起一片浪花,那么皇帝可以借此发力!
在大势所趋、人心所向的巨浪下,那些心中别有所图的朝臣,恐怕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万一被冠上一顶嫡庶不分的大帽子,再被那些学子们口诛笔伐一番,恐怕这罪名就落实了,还会传得天下皆知,为天下文人百姓所不齿……
如此一来,不但可以顺理成章地立下太子,而且还能为势力单薄的五皇子争取到士林的助力。今科举子,在春闱后,将会有不少杰出者步入仕途,他们亲自参与到这次的嫡庶之争,日后也会更加信靠和忠诚于五皇子。
不过——
“可惜啊……”
萧奕撇了撇嘴道。
皇帝身边的都是些榆木脑袋,恐怕没人能想到这一点。要是官语白还在王都,倒是能劝说一二,可远在南疆的官语白若还置喙朝事,只会惹得皇帝生疑,而自己就更不能掺和到此事中了。
偏偏如今,唯有尽快平了立储事,对他们才是最有利的。
官语白微微一笑,虽然萧奕只是叹了声可惜,他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接口道:“阿奕,就此事而言,我们在王都并非是没有助力。”
迎上萧奕若有所思的眼神,官语白继续道:“恐怕得烦劳阿奕你的岳父出手了……”
南宫家为士林世家,又素来维护正统,南宫昕更是五皇子的伴读,对于南宫家而言,若是其他几个皇子上位,哪怕明面上短时间内不会对付南宫家,但南宫家也必会成为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后危矣。
萧奕一点即通,心中转瞬就闪过了万千思绪。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等到再抬眼时,却是笑了,他外表看着不正经,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决议。
成与不成,总要试上一试!
若是不成的话,就要想办法把南宫家迁到南疆来,以免被卷入夺嫡的漩涡。
想着,他铺纸研磨,振笔直书。
片刻后,一只白色的信鸽就从碧霄堂振翅飞出,往北边而去……
算算时间,信鸽三天应该就能到南疆,接着就会由可靠之人亲自送去南宫府。
就看南宫家能否在春闱前说服他们这位优柔寡断的皇帝修改会试的考题了。
目送着信鸽飞走,萧奕笑吟吟地说道:“择日不如撞日,早上刚从南凉送来一批战马,我们一块去瞧瞧。”
南凉马腿脚健壮,适合长途跋涉,且性格温和,聪颖,具有极强的警觉性,用来作为战马乃是上上之选,于是在打下南凉后,萧奕就命人大肆采购好马。
这些马是为了配给幽骑营的。
如今幽骑营从一千人扩编到三千人,不止是新编的骑兵急需良驹,而且按照官语白的计划,必须为每一名幽骑营的骑兵配备两到三匹备用的战马,才能保证奔袭时的行军速度,从而强化幽骑营作战能力。
萧奕和官语白对幽骑营寄予了极高的期望,训练他们进行远射、诱敌、警戒、迂回包抄等等战术,乃至近战时使用弯刀、长矛等武器搏斗……经过这近两个月的训练,幽骑营已初见雏形。
再加上这批战马……想象着来日成型后的幽骑营,两人不禁眸放异彩。
他们才刚在东仪门处上马,打算出发马场,就听到后方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大哥,大哥……”
傅云鹤急匆匆地来了,松了口气道:“大哥,幸好你还没走。”他喘了口气,禀道,“大哥,侯爷,努哈尔想求见大哥,说是愿再割让湖祭城一带,并将其长子艾斯诺送来骆越城为质子。”
萧奕与官语白互看了一眼,这些日子来,努哈尔提出的条件一次优于一次,现在更是病急乱出招了。
不过,光是加了湖祭城一带还远远不够!
萧奕懒洋洋地说道:“小鹤子,我贵人事忙,没空见他,你去跟他说,让他再好好想清楚,机会一去不复返,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可吃!”
说完,他一夹马腹,和官语白一前一后地出了碧霄堂,往城外的马场去了。
这一批从南凉送来的良驹共有五千匹,这南凉马比起大裕的宝马略矮,不过是中等体格,但体型优美,四肢肌腱发达。
萧奕、官语白和小四他们随意地挑了几匹马试马,绕着马场跑了几圈后,都有些意犹未尽。
又有哪个男儿不爱宝马呢!
萧奕又从中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打算送给南宫玥,余下的则会在养精蓄锐后,送去幽骑营。
他迫不及待地想献宝,兴致勃勃地带着这匹母马回了碧霄堂。
碧霄堂的下人一看世子爷带回一匹温顺的母马,立刻就猜到这匹马是要送给谁的了。
世子爷和世子妃果然是鹣鲽情深啊!
在下人羡煞的目光中,萧奕回了他和南宫玥的院子,可是一进门,就见画眉出来禀道:“世子爷,世子妃和林老太爷一起去看三姑娘了。”
萧霓?!萧奕眉宇微蹙,又从屋子里出来,从右边绕到后面去了。远远地,就看到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林净尘和南宫玥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外祖孙俩正在讨论萧霓的病情,所以都没有看到萧奕。
经过这些日子的治疗,萧霓已经基本戒断了对五和膏的瘾症,但是由于所有的药都只是起到辅助作用,所以,这段时日来,萧霓所经历的可谓是生不如死,也因而,她的身子虚亏严重。哪怕是戒断了五和膏,至少也需要调养一两个月,才能勉强如常人般生活自理,但要恢复到过去的身体状态,恐怕还需要一年以上。
“外祖父,这次真是多亏您了。”看着曾经几乎要枯萎的萧霓又渐渐焕发出生机,南宫玥还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林净尘眉宇紧锁,他脚下的步子停了一瞬,正色道:“玥儿,相比起萧三姑娘,五皇子殿下的病可能更麻烦……”顿了一下后,林净尘细细地分析道,“五皇子的头痛症是由五和膏克制住的,而五和膏又会成瘾,等于如果五皇子想要戒药,就必须先治愈他的头痛症,否则一环扣着一环,只怕五和膏还没戒掉,成瘾症和头痛症齐发,反而会让他病情恶化……”
南宫玥听着面色也凝重起来,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她所担忧的。
林净尘继续说着:“玥儿,我这些日子拟了一张药方,可以稍稍控制一下五和膏的瘾症,暂时能让五皇子先试试。”
南宫玥眼中一亮,正要应下,眼角忽然看到了前方一个熟悉而颀长的身影,正笑吟吟地站在柳树下望着自己。
“阿奕!”
南宫玥脱口而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但随即想到了身旁的林净尘,又放缓了脚步,脸上露出一丝赧然的笑意。
林净尘在一旁看着,好笑地捋了捋胡须。
萧奕的笑容更灿烂了,阳光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似有星辰大海,看得南宫玥差点呆了。
萧奕上前恭敬地给林净尘行了礼,林净尘看着这双小儿女,识趣地说道:“阿奕,我还约你外祖父下棋,就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南宫玥脸上染上了一片红霞,急忙吩咐百卉送林净尘。
萧奕迫不及待地拉起南宫玥的手道:“阿玥,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为了春猎,萧奕已经陆续送了南宫玥马鞭、首饰,一看他的表情和语气,南宫玥就知道他又要送自己礼物了。
当看到书房外那匹与大裕马看来迥然不同的南凉马时,南宫玥还是有些意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萧奕在一旁献宝似的说起南凉马的好处来,最后道:“阿玥,这南凉马矮,又性子敏锐温顺,适合你们姑娘家,你可以慢慢试骑,不过,这次春猎就别带它了。”
马和人的磨合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萧奕也不敢随意让南宫玥骑着一匹陌生的马去猎场。
南宫玥从画眉手中接过一块糖,喂那匹母马吃了,欢喜地应了一声。
见她喜欢,萧奕更得意了,提议道:“阿玥,我们来试骑一下如何?”
南宫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襦裙,眼角抽了一下。阿奕还是这样,说是风就是雨的。本来她回去换一身骑装再来试骑倒也无妨,可是……
“阿奕,一会儿,几个管事嬷嬷要来回禀关于春猎当日马车、人手、护卫等等的安排,我怕是要忙上好一会儿。不如明日吧?”她无奈地说道。
又是为了春猎……萧奕的整张脸都黑了,这次的春猎真是霸占了他的臭丫头不少时间了。最好萧霏这家伙赶紧嫁出去才好,省得臭丫头过几天还要再为她忙活!
萧奕不甘心地拉住南宫玥的手试图撒娇,可是黏黏糊糊了一盏茶后,南宫玥还是“无情”地走了。
看着世子妃的远去的背影,萧奕几乎想要揽镜自怜了,他这还没人老珠黄呢!
在南宫玥的忙碌和萧奕的幽怨中,四月十二终于到了,这是王府定下的春猎的日子。
一大早,黎明的第一道光芒在阵阵鸡鸣中照亮了骆越城。
而王府上下早就忙活了好一会儿了,天没亮的时候,下人们就开始为出行做准备,那些可以跟随主子出门的下人们一个个步履轻盈,容光焕发,南宫玥的院子里亦是如此,小丫鬟们一个个都好像要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一样兴奋不已。
用完早膳后,萧奕、南宫玥和萧霏就从堂屋里出来了。
今日南宫玥和萧霏都穿上了新做的骑装,两个平日里温雅秀气的姑娘家在骑装的衬托下顿时显得英姿焕发,还颇有些几分将门虎女的感觉。
画眉、鹊儿几个跟在后头,努力地忍着笑,眼看着世子爷和大姑娘一左一右好像门神一般守在世子妃的两侧,两兄妹都是暗暗地嫌弃着对方。
萧奕撇了撇嘴,心道:连他和阿玥吃个早膳,还要平白再多出一个人,这个萧霏实在太没眼色!可千万别嫁不出去啊!
萧霏自然看出兄长的嫌弃,却懒得理会他。他不在的时候,都是她陪着大嫂用膳,凭什么大哥回来了,自己就要退让?!
就在兄妹俩互相嫌弃的目光中,一行人一路往王府的仪门而去……
远远地,就看到了仪门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姑娘们、公子们都兴奋地交头接耳,王府已经好多年没有外出春猎了,更别说,是这么大规模的春猎。
待萧奕他们走近,几位公子、姑娘纷纷过来行礼:“见过大哥、大嫂。”
萧容萱和萧容莹福身的同时,瞥了一旁的萧霏一眼,心里暗暗后悔,怎么就没想到先过去碧霄堂和大嫂一起过来?!
心念只是一闪而过,她们俩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一个婆子来禀说,镇南王和卫侧妃他们往这边过来了。
于是,众人都整了整衣装,准备给镇南王行礼。
而南宫玥那边却得到了更多的信息——
“世子妃,王爷那边临时又加了一辆马车,梅姨娘也来了。”
来禀告的罗嬷嬷有些头疼,本来春猎随行的名额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是事先定好,报到碧霄堂这边安排的。多了一个梅姨娘,看似只是一个人,但是随之而来就要配备相应的马车、下人、护卫、营帐等等……
萧奕皱了皱眉,不耐地说道:“这点小事,你们自己看着处理便是。”
萧奕心疼地看着南宫玥,也就是他的臭丫头性子太好了,事必躬亲,以致这些下人有些个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来烦她。
南宫玥一向不会去驳萧奕的面子,含笑不语。
罗嬷嬷连声应和,急忙退下了。
这时,镇南王携卫侧妃、梅姨娘她们走了近前,跟在镇南王身旁的,还有官语白以及萧三老爷等人。
接下来,众人又是好一阵见礼。
既然人都到齐了,镇南王就意气风发地率先上马,然后下令出发……
众人上马车的上马车,上马的上马。
南宫玥笑着对萧霏道:“霏姐儿,我打算和你大哥一起骑马,你要随我们一起吗?”
萧霏是很想答应,但是她一向喜文不好武,骑术实在是一般,上不了台面,便摇头道:“大嫂,我还是坐马车吧。”
萧容莹本来打算跟在萧容萱身后上马车,但是一看南宫玥翻身上马,临时就改了主意,也让丫鬟把马匹拉了过来,凑过来道:“大嫂,我也跟你一样骑马吧。”萧容莹心里其实有些意外,本来以为大嫂是书香门第出身,平日里又和大姐姐萧霏一样喜欢请棋书画,没想到大嫂还善骑。那今天自己可要好好让大嫂看看自己的本事。
看着这一幕,萧容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可是现在再下马车就显得过于谄媚了。
不一会儿,众人就从王府的大门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一路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王府的队伍本来就壮大,又有王府的护卫谨慎地守卫在前后,一下子就吸引了无数百姓在街道两边围观。
不少百姓都认得镇南王和世子爷萧奕,却不曾见过传闻中的世子妃,如今见世子爷身旁有一个身着梅红色骑装的少夫人,容貌清丽,眉宇间还有几分英气。
两人分别骑在一黑一红两匹马上,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但是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可以透出彼此间的默契。
这位少夫人必定就是世子妃了!
瞧世子妃跟世子爷并驾齐驱的样子,果然是郎才女貌,那真是再般配也没有了!
百姓们一个个都是交头接耳,显得异常兴奋。
一众车马很快就来到了城门附近。
其他参加春猎的各府都已经等在了那里,南疆大都是武将门第,那些将门子女一个个都穿上鲜亮的骑装,昂首挺胸地坐于马上,不少姑娘家也是如南宫玥般直接弃马车而就马。
这一眼看去,一众骑士之中,女子竟然也占了三成左右,这在王都的春猎是万万看不到的景致。
看着那些英气勃勃的女子,南宫玥不由嘴角微勾,能像现在这样在蓝天白云下,策马奔腾,还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见镇南王一行人赶到,各府的人立刻骚动了起来,都下了车马,一起上前行礼。
“参见王爷、世子爷。”众人喊声震天。
望着众人纷纷对自己俯首,镇南王看来意气风发,心情大为畅快,朗声示意他们免礼。
于是,春猎的队伍变得更为壮大,数百人以镇南王府的车队为中心浩浩荡荡地往城西而去……
官道上,路过的路人无一不是避让两边,车马一路畅行,还有那一灰一白两头鹰一会儿冲到前面去,一会儿又骤然回头,在萧奕、南宫玥和官语白他们的头顶不时地绕着圈子,发出轻脆的鹰啼,仿佛在催促他们走快点……
看着在空中尽情翱翔的两头雄鹰,南宫玥的心情不由得也畅快了起来,和萧奕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是一夹马腹部,稍稍加快了速度。
阵阵和煦的春风迎面而来,温柔地轻拂着两人的发丝,空气中弥漫着春日淡淡的花香。
南宫玥如今的骑术已经非常精湛了,知道如何伴随着马儿的跑动来摆动身体,不止可以缓解自己的疲劳,也同时减轻马儿的负担,因此随着车队飞驰出了近两个时辰,她还是面不改色,游刃有余地一边策马,一边欣赏着沿途的美景。
前方,已经可以望见一座座绵延的山脉,在那朦胧的青岚中,看来如梦似幻,只这么远远地望着,就让人感觉忘却了俗世的烦恼。
萧奕看出南宫玥的欢喜,在一旁道:“阿玥,青源山我去过,比前面这些山还要美。今日黄昏左右,我们应该就可以抵达青源山了。”
南宫玥含笑应了一声,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阳光中闪耀着晶莹的光辉。
一行车队行至中午,便在一条小河附近停下。
这一行有不少夫人姑娘,无论是骑马还是坐在马车里,行了一上午,总会有些疲惫和气闷的,正好可以稍加休息,用些干粮。
河水潺潺,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可以清晰地看到河底的鹅卵石。
一个打扮利落的青衣女子蹲在河边,双手掬起一捧水,洗掉了脸上的汗水尘埃,跟着又拿出挂在腰侧的羊皮水囊,“咕噜咕噜”地往里头灌起水来。
灌满了水后,她正要返回,就听前方传来一个热情的男音:“韩姑娘,这不是韩姑娘吗?”
循声看去,只见几丈外,一个身穿蓝色滚银边、头戴紫金高冠的俊逸青年正从一旁的小树林中朝自己走来,手里摇着折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正是乔申宇。
“乔公子。”韩绮霞得体地对着乔申宇福了福身,说起来,乔申宇在雁定城时,对她还有“救命之恩”。
乔申宇大步走到韩绮霞跟前,折扇一收,温文尔雅地对着韩绮霞作揖道:“韩姑娘,雁定城一别,姑娘别来无恙?”
他距离韩绮霞不过三步远,这一躬身作揖,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更近了。
韩绮霞微皱眉头,乔申宇的行为看似极为守礼,实则非常唐突冒昧,可以说是轻佻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说道:“乔公子是来取水的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韩绮霞不想和乔申宇客套,三言两语就打算走人,可是乔申宇又如何会让她如愿,一个跨步立刻就挡在了韩绮霞前方,笑眯眯地又道:“韩姑娘怎么走得那么急呢!你我也算有缘,姑娘就与我叙叙旧嘛。”
韩绮霞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自己仿佛是看到了戏文里的风流公子哥。
“乔公子,世子妃还在等我,实在不便奉陪!”她不卑不亢地说着,希望对方适可而止。
乔申宇不以为意,含笑道:“韩姑娘,在下只是想和姑娘说几句话,姑娘又何必拒人以千里之外?”
韩绮霞忍着甩袖的冲动,还算客气地说道:“我与公子无亲无故,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话语间,韩绮霞已经透出了不耐,要是这乔申宇还不识趣,她也不打算与他客气了。
乔申宇却想到别处去了:难道说,韩绮霞是怕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坏了她的名节?
“韩姑娘,”乔申宇笑容满面地朝韩绮霞走近了一步,“你我怎么能算无亲无故呢?俗话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姑娘与在下既然有缘,何不成就好事?”
说着,他又啪地打开了扇子,风度翩翩地摇着扇子,自信地笑了,相信以自己的家世、品貌一定能轻而易举地拿下韩绮霞的芳心。
这韩绮霞虽然无父无母,却是韩姓宗室女,且和世子妃交好,自己上一回得罪了表弟萧奕,眼看着前程不太妙了,若是能纳韩绮霞为妾,有世子妃从中调和,自然就能修补自己和表弟之间的裂痕。
来日等到韩绮霞生下一儿半女,便可抬为平妻,甚至让家里那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自请下堂也未尝不可……
乔申宇心里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真是两全,他双目灼灼地看着韩绮霞,就像是猫儿见了鱼似的。
乔申宇这是想纳自己为妾?!韩绮霞傻眼了,不知道该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还是该哭笑不得。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乔申宇说了那么多简直是傻透了!
“乔公子,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了。”韩绮霞面目一冷,淡淡地抛下一句。
说完,她也不想再理会乔申宇,再次试图绕过对方,却没看到乔申宇的脸色难看极了,好像是受了莫大的屈辱。
哼,一旦她成了他的人,看她还敢……
想着,乔申宇猛地出手去拉韩绮霞的手,“韩姑娘……哎呦!”
一条黑色的鞭子如毒蛇般袭来,“啪”的一声准确地打在乔申宇的右手背上,留下一条红肿的鞭痕。
乔申宇惨叫着抱住了自己的手,正想要破口大骂,却听韩绮霞惊喜地喊道:“鹤表哥!”
傅云鹤不知从哪里疾步而来,平日里爱笑的娃娃脸板了起来,乌黑的大眼睛更是犀利得如寒刃,看得乔申宇身子一缩。
傅云鹤那可是咏阳大长公主的孙子,可不是自己得罪得起的人物。
“傅公子……”乔申宇讷讷道。
傅云鹤一把拉过韩绮霞,护在了身后,韩绮霞的表情变得柔情似水。
乔申宇不是傻子,一下子看明白了,颤抖地指着二人道:“你……你们这……”这对狗男女!
他那副表情,就好像是韩绮霞给他戴了绿帽子似的。
傅云鹤一看乔申宇的样子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打断了对方道:“乔公子,我这个人,一向很护短的,而且睚眦必报。”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甩,又是一鞭子抽了出去,这次却是隔着衣袍甩向了乔申宇的臀部,冷声又道:“既然令尊令堂不会教子,那我就好心来帮他们一把好了。”
“哎呦!”
乔申宇又痛呼了一声,急忙想逃,可是傅云鹤的鞭子竟然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乔申宇往哪儿躲,那鞭子就往哪儿抽,而且每一下都恰好抽到乔申宇的臀部,啪,啪,啪……乔申宇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被抽得团团转。
韩绮霞看得忍俊不禁,气也消了,拉了拉傅云鹤的袖子,示意他够了。
傅云鹤撇了撇嘴,故意放慢了一个节奏,乔申宇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韩绮霞掩嘴一笑,说道:“鹤表哥,他会不会去……”告状?
“那又如何?”傅云鹤满不在乎地笑了,他既然敢抽乔申宇,就不怕他告状,再说了,乔申宇若是好意思把他的尊臀露出去当证据,不是挺有趣的吗?
傅云鹤不想让韩绮霞再去想乔申宇那个恶心的小人,一把拉起了她的手,道:“霞表妹,大哥和大嫂还在等我们一起去用午膳,快走吧。”
韩绮霞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急忙跟着傅云鹤一起朝营地走去。
营地中,早就弥漫着浓浓的食物香味,虽然路上不太方便,但是各府的大厨们还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整出了一些热食。
比如,南宫玥这边,厨娘和几个丫鬟已经燃起了两个小炉子,加热了早上出发前就煲好的汤和馒头,配上一些肉干,让人看了就是食指大动。
南宫玥含笑地招呼两人坐下,萧奕见到他们俩一块儿过来,倒是想起了一件事,笑眯眯地说道:“小鹤子,我前不久收到王都来的飞鸽传书,傅大夫人正往南疆来,算算日子,最多五六天也该到了。”
傅云鹤先是一怔,随后眼睛一亮。
这个时候,傅大夫人亲自来南疆,目的为何,简直不言而喻。
韩绮霞的脸颊上泛起了一抹红霞,故作什么也没听懂,低头吃着手中的饼。
傅云鹤喜形于色,暗暗计划着,等这次春猎回去以后,得在骆越城置办一个宅子。不然等到成亲后,总不能带着表妹也住在军营吧?
说说笑笑间,半个时辰就过去了,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南宫玥着人向镇南王请命,继续上路。
南宫玥仍旧与萧奕一样翻身上马,而萧容莹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往日也骑马,但是也就是绕着王府的演武场跑几圈,还是第一次骑这么长的路,只觉得大腿上的软肉被马鞍磨得生疼,几乎是一刻都要呆不下去了。偏偏看着大嫂悠闲自在的样子,似乎没有一点不适,若是自己在这个时候叫嚷着要坐马车,会不会让大嫂以为自己太过娇气呢?!
萧容莹硬着头皮继续骑马。
在她纠结的情绪中,车队很快就离开了官道,山野小路有些泥泞崎岖,一众车马只得放缓了速度……
如同萧奕预期般,在夕阳完全落下前,众人抵达了这次选好的营地。
朱兴带着一众王府的护卫已经等在了那里,早早地扎好了数个营帐。
镇南王直接就进了中央最大的营帐中歇息,而其他府邸也都赶紧吩咐护卫、下人开始扎营,眨眼间,山脚下的整片营地都忙碌骚动起来,各府各自安顿起来……
王府的营帐都已经扎好,南宫玥和萧奕在朱兴的指引下进了其中一个营帐。
萧奕身为世子,他住的营帐虽然不如镇南王的营帐宽敞豪华,但也是极为考究的,日常所需一应俱全,比起一般的民居还要便捷舒适。
也不用南宫玥吩咐,百卉她们就自发地忙碌了起来,她们几个对于出门的安顿已经是很熟练了,各自分工,有的负责从马车搬东西,有的负责整理营帐,有的只管侍候主子……
不过一炷香时间,营帐中已经井然有序,南宫玥和萧奕只需要悠闲在一旁喝着桃花茶小憩。
萧奕见丫鬟们整理好了床榻,就说道:“阿玥,今儿骑了半天马,反正狩猎要明天才开始,你先去歇息一会儿吧。”
南宫玥斜了萧奕一眼,狩猎是明天才开始,可也不代表今天就是闲着无事,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来请安的,自己先睡下了像什么样?
萧奕无所谓地耸耸肩,有什么事比他的臭丫头好好休息更重要的呢?
“阿……”
萧奕正要说话,南宫玥直接从碟子里捻起一块桃花糕,塞到了他的口中。
萧奕自然是来者不拒,三两口地咽下了桃花糕,然后笑吟吟地看着南宫玥,意思是请她继续投喂……
南宫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幸而这时,鹊儿挑开营帐的帘子进来了,禀道:“世子爷,世子妃,田大夫人、姚夫人带着几位公子姑娘来给世子爷和世子妃请安。”
萧奕面色一黑,这些人真讨厌!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两人起身坐到了上首,不一会儿,田大夫人、姚夫人就带着四五位公子姑娘进来请安了。
南宫玥含笑地请他们坐下,目光在跟在田大夫人身后的一个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少年十五六岁,眉宇间与田大夫人有四五分相似,与其兄长田得韬反而不太相像,看来眉清目秀,不像武将家的公子,倒像是一个文人子弟。
少年是田家二公子,名叫田得韧。
这个名字就在南宫玥为萧霏选婿的名单上,南宫玥本来就对田家印象不错,如今见田得韧本人,又给他加上了几分,打算趁这次春猎细细观察一下他的品性。
萧奕当然知道南宫玥在看什么,飞快地对她眨了一下右眼,意思是,田得韧不错,就他好了,别挑挑拣拣,省得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南宫玥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萧奕争论什么,视若无睹。
田、姚两家人才刚坐下,又有人进来禀道,说是常夫人和常三姑娘来了。
于是,营帐中很快就又多了一对母女,常夫人和常三姑娘常环薇恭敬地给萧奕和南宫玥行礼,看着如常,可若是足够心细的话,就会发现母女俩的脸色有些潮红,呼吸也有几分急促,似乎是急匆匆地赶来的。
常夫人确实是临时赶来的,她本来打算完全安顿好了以后,再过来给世子爷和世子妃请安,谁知道丫鬟忽然来禀说,看到田家人和姚家人都去了世子的帐子里,而且连田二公子也跟去了。
常夫人当下就心里咯噔一下。
这次的春猎其实是为了给萧大姑娘相看这一点,各府的夫人都是心知肚明,田家特意把田得韧带上,自然也是有意求娶萧霏。
常夫人急了,这若是让田家抢了先机,那自家岂不是没机会了?!
常夫人心里很想把幼子常怀熙给带上,毕竟自己说得再天花乱坠,哪有儿子站在那里显得有诚意,再说了,幼子从外貌、才干到气度,那都是一等一的,没准世子妃和萧大姑娘一眼就看中了呢!
偏偏啊,常怀熙没来春猎。说是要在军营里当差,任由常夫人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来。
常夫人几乎快吐血了,可还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门大好的婚事从手边溜走了,决定赶紧过来露露脸,也好对世子爷透个口风,自家熙哥儿如何,世子爷是最清楚的,若是世子爷发话,没准这亲事就成了。
于是,常夫人就带着常环薇匆匆地赶来了。
行了礼后,常夫人便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道:“世子妃,上次在浣溪阁偶遇世子妃和大姑娘,婆母回去后就直说和世子妃一见如故,这次知道妾身要来春猎,就让妾身给世子妃带了她亲手酿的高粱酒,说一定要带一坛给世子妃品尝一下。”
按照常老夫人的说法就是,这打猎当然要吃山中的野味,吃野味哪里可以没有烈酒啊!就非逼着常夫人带来。常夫人本来是迫于无奈,可是现在却感激婆母的“先见之明”了,这不,多了一个话题和世子妃套近乎,又不着痕迹地提了提萧大姑娘。
南宫玥对常老夫人的印象也不错,觉得老太太可爱极了,笑着应了:“那就请常夫人替我谢过常老夫人了。”
“世子妃客气了……”常夫人眉飞色舞,可是她还没说上几句,又有丫鬟来禀说,唐夫人携子来请安,还有安家老爷也带着儿子儿媳来了。
常夫人面色一僵,看来又是两户竞争对手来了。
这可不妙啊!
这次的春猎简直就是前有狼后有虎,左有熊右有豹。
想要摘得美人归,那可不容易。
偏偏自己的儿子不在此处!
在常夫人纠结的思绪中,过来请安的人越来越多,帐子里也越来越拥挤,见状,姚夫人和田大夫人就打算先行告退。
谁想还没等她们开口,又有人过来了。
“世子爷,世子妃,卫侧妃在外头求见。”鹊儿从帐外进来禀道。
营帐中,瞬间安静了下来,除了南宫玥外,身为镇南王侧妃的卫氏有二品诰命,身份比起在场的女眷都要高出一等,众人都需要起身给卫氏行礼,姚夫人和田大夫人自然也不例外,因此她们反而不好在这时候说告退了,只能继续端坐在原处。
“请卫侧妃进来吧。”南宫玥含笑道。
鹊儿应诺,对着外面招呼了一声,就由小丫鬟在外头挑帘,把卫氏引了进来。
卫氏穿了一件烟霞色石榴花褙子,下着一条银丝绣花襦裙,牡丹髻上戴着一支穿花戏珠的珠钗,衬着她嘴角的笑意,看上去温婉动人,可是她的眸中却是幽深一片,藏着一抹淡淡的不悦。
鹊儿皱了皱眉,看到卫氏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着一件粉紫色团花刻丝褙子,白皙的瓜子脸上脂粉不施,乌发绾了个弯月髻,只戴了几朵点缀着红宝石的玛瑙珠花,看来清丽无暇,让人看着不由眼前一亮。
鹊儿瞪眼看向了小丫鬟,小丫鬟瑟缩了一下,梅姨娘是刚才鹊儿进来禀告时忽然跑来的,她和守门的另一个小丫鬟本来把梅姨娘拦下了,她们也知道帐子中有贵客,世子妃怎么会有功夫理会一个姨娘,谁想梅姨娘仗着腹中的那块肉横冲直撞过来,两个小丫鬟都不敢对她动手,这要是她和腹中的孩子有个万一,谁担待得起来呢!
小丫鬟想的同时也是卫氏的顾忌,这若是普通的姨娘,卫氏早就一句话替萧奕和南宫玥打发了她,偏偏这梅姨娘不同,镇南王对梅姨娘正是新鲜宠爱的时候,她又刚巧怀上了,若是自己处理不当,梅姨娘去镇南王告一状,说不定会让镇南王以为自己容不下人……
想着,卫氏心中幽幽叹了口气。别人看她风光,是镇南王身旁唯一有诰命的侧妃,却不知道她在王府中顾忌重重,日子过得是慎之又慎。
帐子里的众人自然也看到了梅姨娘,大都没在意,梅姨娘虽然是个美人,但美人多的去,倒是姚夫人和田大夫人怔怔地看着梅姨娘,似乎想到了什么,目露惊讶,跟着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众人的视线中,卫氏和梅姨娘款款地往前走着。
相互见过礼后,南宫玥向百卉使了个眼色,只见百卉上前,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梅姨娘,请随奴婢回帐子去吧。”
“原来是王爷的姨娘啊。”唐夫人心直口快地说道,“我说怎么看着有些像是先王妃,不……”
营帐内的氛围瞬间变得僵硬,唐夫人顿觉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向坐在上首的萧奕和南宫玥看去,就见萧奕原本还微微的翘起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不怒自威。
他年幼失母,只在画像上见过母亲的容貌,而对于镇南王后院里的那些个莺莺燕燕,更是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除了一个小方氏,一个卫侧妃外,其他的一个都认不全。
他万万没有想到,父王的这个妾竟然肖似自己的母亲?
萧奕的眼眸冰冷如霜,他那个父王啊,且不说他如何待自己这个儿子,可如此折辱自己的母妃……
梅姨娘的眸中闪过一抹精光,心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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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明天发便当……我保证。
梅姨娘长得像先王妃的事,南宫玥没有同萧奕提过。
当初她从雁定城刚回到王府时,听说镇南王新纳的妾长得像萧奕的母妃,就觉得像是吃了隔夜的馊饭般恶心。就连她都如此,可以想象,萧奕只会更加难以忍受。她心疼萧奕,也就没有第一时间说,到后来,她根本就难得想到这件事,眼不见为净……
梅姨娘会在这种时候,堂而皇之的来这里,想必是仗着这儿定会有夫人见过先王妃,认出她的容貌与先王妃相似。一旦有人说破,萧奕因此发难,那与镇南王之间的矛盾只怕会压不下来,她也算是挑拨成功了。
南宫玥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萧奕一定会听自己的,暂时忍耐住。但是,做错事的又不是阿奕,凭什么要他来忍耐?哪怕明知梅姨娘是在挑拨,哪怕明知现在不动声色才是最好的选择,南宫玥也不舍得委屈了萧奕。
这时,萧奕已经开口了,直接冷声下令道:“来人,给本世子把这个女人丢回骆越城。”
萧奕一声令下,营帐外立刻就进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走向了梅姨娘。
梅姨娘身子一缩,看来娇弱可人,委屈地看着萧奕道:“世子爷,婢妾只是来给世子妃请安,也不知道婢妾做错什么,世子……”
萧奕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拖下去!”
虽然萧奕用了“拖”字,但是两个婆子也不敢真的去拖梅姨娘,只能一左一右地朝梅姨娘夹击,梅姨娘的贴身丫鬟紧张地护在了她跟前,外强中干地说道:“你们想干什么?我们姨娘可是双身子的人,若是有个万一,你们担待得起吗?”
帐子里的其他人这才意识到原来世子爷并不知道王爷的这位姨娘长得像先王妃啊!
这下麻烦了!
两个婆子可不管,粗鲁地推开了那丫鬟,谁不知道世子爷的性子一向是说一不二,哪容得别人置喙。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地钳住梅姨娘,就把她给抬下去了,梅姨娘的丫鬟急忙追了上去,喊着:“姨娘……”
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就听不到了。
帐子里又恢复了宁静,但姚夫人和田大夫人皆是眉头微蹙,觉得世子爷是有些鲁莽了。一个妾室长得像先王妃,这事确实让人不适,但如同那梅姨娘所言,她并无过错……更何况,这个梅姨娘正怀有身孕,一弄不好,说不定会让人觉得世子爷容不下庶弟!
帐子中的好几人都是心中叹息,心道:世子妃往日看着是个聪明的,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不拉着些世子爷呢。
唐夫人的眸光闪了闪,赶忙起身出声告辞,近乎是落荒而逃地带着子女离去。
唐家人才走到帐外,就见一个小丫鬟诚惶诚恐地跑来了,气喘吁吁地禀道:“世子爷,世子妃,王爷带着梅姨娘朝这边来了……”
唐夫人心中一松,庆幸自己及时出来了。这若是让王爷看到了他们,没准还以为他们唐家也想攀附世子爷呢!
唐家人快步走了,而帐子里却是气氛一凝,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好几位夫人心中暗暗叹息:果然,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不一会儿,镇南王就怒气冲冲地来了,他甚至也没让小丫鬟挑帘,自己就直接横冲直撞进去,额头上青筋凸起,显然气得不轻。
他身后跟着去而复返的梅姨娘,只见她一双美目中中含着一层薄薄的泪雾,看来楚楚可怜,惹人心怜。
帐子中的所有人都是站起身来,其中自然也包括萧奕和南宫玥,众人或是作揖,或是福身,给镇南王行礼。
“参见王爷。”
“见过父王。”
可是镇南王仿佛是根本就没看到其他人,一双燃着熊熊烈火的锐目死死地前方的萧奕,如果说目光可以杀死人的话,萧奕恐怕已经被镇南王千刀万剐了。
萧奕却是满不在乎,随意地抱拳行礼后,就抬眼直视镇南王,道:“不知父王有何指教?”
他的表情看来漫不经心,眼神却透着锐利,父子俩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集在一起,火花四射。
帐中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四周的众人都是心中暗道不好,却不敢出声。
镇南王生性刚愎自用,不喜别人挑战自己的权威,世子爷萧奕看似纨绔,轻佻,却是个有主意的,从他战场上的种种战绩更是可见一斑……
父子俩素来不和,往昔每一次对峙都是闹得不欢而散。
恐怕春猎没开始,镇南王府就要再掀起一场波澜了。
众人的心都渐渐地沉至谷底。
梅姨娘的身形缩在了镇南王的身后,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只是用手中的帕子抹着眼角的泪花,暗自垂泪,没有人看到她的嘴角在帕子下勾出了一个得意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个清澈悦耳的女音在帐子里响起,瞬间打破了原本那种暴风雨欲来的紧绷气氛——
“梅姨娘,世子爷命你回去,你怎么又来了?”南宫玥的目光看向了躲在镇南王身后的梅姨娘,并故意在“又”字上加重音量,温和又不失威仪地说道,“梅姨娘,你是双身子的人,就该注意些才是。猎场之中营帐刚扎,来往之人众多,若是被随行的士兵或者各府的护卫、小厮冲撞了,岂非不美?!”
镇南王眉头一动,刚才梅姨娘的丫鬟来找他哭诉说,说是萧奕霸道蛮横,硬要送走梅姨娘,可是现在听世子妃的意思,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跟着,南宫玥又看向了镇南王,福了福身,又道:“父王,恕儿媳僭越,儿媳以为梅姨娘既然随父王出行,就应该遵守本份。留在营帐中伺候父王周全,才是正理。”
南宫玥瞥了梅姨娘一眼,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地说道:“儿媳曾听闻三年前,颜府的一个姨娘随主母去大华寺上香,去更衣的时候,因为身旁只跟着一个小丫鬟,就不小心让人冲撞了……”
南宫玥说得含蓄,真实的事情远比这要难看许多,那姨娘其实是借着出去上香的机会和表兄在大华寺里私会,两人一时情不自禁,相拥在一起时,竟然被别府来上香的一位夫人看到了,正好这位夫人与颜府有些旧怨,干脆就让说书的把这事给张扬了开去,弄得骆越城上上下下都把此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话题,颜府丢尽了颜面,颜老爷只好请调,从骆越城搬走了。
故事中这姨娘不过十五芳华,而那颜老爷却是六十几许,不少人在在外头取笑颜老爷“一树海棠压梨花”,也难怪会被戴了绿帽子。
当时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镇南王自然也是知道的,越想面色越是阴沉,瞳孔一缩,狐疑不悦的目光从萧奕身上转移,直指向了梅姨娘。
“王爷……”梅姨娘心中一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微颤颤道,“妾……妾身只是想来给世子妃请安罢了。”
她看来还是那么娇媚动人,但镇南王的的心既然起了疑,这娇媚就有些刺眼。
她才十六岁,正是芳华正茂、春心萌动的年纪,可是自己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一个年轻的姨娘在这营地里奔来走去的,也不怕被其他府邸的公子冲撞了!又或是说,她是存心在外面招蜂引蝶?
想到这里,镇南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南宫玥察颜观色着说道:“父王,梅姨娘有身孕在,这猎场之上到底不安全,若有万一就不好了,儿媳以为还是让梅姨娘先回骆越城。”
镇南王定定地看着梅姨娘,他本来因为这个妾有了身孕,才给了她这点脸面让她跟着来春猎,没想到她竟如此不安分……
“来人,把梅姨娘送回王府去。”镇南王沉声吩咐道。
这梅姨娘若是真的在春猎中闹出什么丑闻来,那自己的颜面可就全丢尽了!
“王爷!”梅姨娘面色骤变。
她苦心谋划,才终于惹得镇南王对萧世子勃然大怒,没想到这世子妃才寥寥数语,竟然就把局面给扳了回来?!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镇南王却不想听了,他可没脸面跟一个姨娘在这里争执。两个婆子立刻又把梅姨娘给带走了。
“父王,”南宫玥拉了拉面色不虞的萧奕,温声又道,“世子也是因为……,所以才一时有些冲动了。”
萧奕仍是不语,但也算是默认了南宫玥的说法。
而镇南王早就习惯了萧奕这性子,这逆子何曾在自己跟前服过软!不过这一次,这逆子也算是为了王府的名声……
镇南王清了清嗓子,以训诫的口吻说道:“阿奕,你是镇南王世子,做事就该冷静持重,三思而后行,不可过于冲动。”
镇南王随口训了几句后,就大步离去了。
周围的众人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世子妃来南疆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王府的变化有目共睹,更有不少人在一次次的接触过早就见识过世子妃的厉害,但此刻仍是唏嘘不已。
本以为一场风暴就要降临,没想到世子妃不过是三言两语,就如同春风化细雨般平息了局面,这不仅代表着世子妃的手段,还显示了她如今在王府的地位。
姚夫人和田大夫人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以世子爷随心所欲的性子,他认定的理,那是天王老爷也别想左右他,也亏得有了世子妃在他身旁,让他依然肆无忌惮,没有后顾之忧。
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而在场的安家人和常家人,之前与南宫玥都只是几面之缘,只看着世子妃性子和善、好亲近,却没想到原来这位看着温和娴雅世子妃是个如此八面玲珑、口齿伶俐之人,而且,在王爷和世子爷之前都如此有脸面!
经历这个高潮迭起的插曲后,众人也不再久留,纷纷告退了。
不过须臾,营帐中就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只有外面此起彼伏地传来忙碌的跑动声、搬运声、吆喝声,各府还在忙碌地扎营安顿着……
这些嘈杂的声音仿佛很近,又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丫鬟们感受到气氛有些凝重,都默默地退下了,把这里留给了两位主子。
看着眼帘半垂的萧奕浑身都释放着阴郁的气息,南宫玥有些心痛,有些内疚,她的阿奕应该永远笑着,就像初次相逢时那个狡黠的少年一般。
“阿奕,”她朝他走近了一步,担忧地看着他,讷讷道,“对不起……”她没有把梅姨娘与母妃相似的事告诉她。
阿玥为什么要对自己道歉?萧奕猛然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南宫玥近乎小心翼翼的表情,心口一紧。
他竟然让阿玥为自己担心了!
他明明是想让阿玥永远快乐地笑着,可是他却让她觉得不安了……
这件事分明就不关她的事,他那个父王都不觉得他自己做错了,阿玥却在这里为她没有做过的事道歉,这都是因为他!
都是他的错!
他竟然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而伤到了他最在意的人!
好像是被当头倒了一桶凉水似的,萧奕的眸子变得清澈明净起来,他一霎不霎地看着南宫玥,抬起右手,指尖轻柔地抚着她白皙细腻的脸颊,笑得顽皮。
“臭丫头,你莫非是本世子肚子里的虫?”他的手指继续下移,轻佻地挑起了她的下巴。
什么跟什么?!南宫玥差点又被萧奕的不按理出牌给弄懵了,但细细一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她怎么把他的心声给说出来了,也就是说,他在跟她说对不起。
不过,他这声道歉说得也太绕,太让人不舒服了吧。
她,才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呢!
南宫玥一时也不知道是释然好,还是生气好,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没好气地瞪着他,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生机勃勃。
这才是他的臭丫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萧奕的桃花眼中波光潋滟,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忽然俯首,撷住了她嘴角的那一丝怒意,心湖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帐子里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守在外头的画眉感觉帐子里头安静了许久,迟疑地朝帘子看了一眼。
这么久没动静,该不会……
一个小丫鬟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说道:“画眉姐姐,世子爷他会不会……”想着刚才世子爷那阴沉的表情,小丫鬟不由打了个寒颤。世子爷虽然尊贵,但为人委实有些可怕,听说在战场杀人就跟砍豆腐似的,所以二少爷才会这么怕世子爷。
画眉无语地眼角抽了抽,伸指在小丫鬟的额心重重弹了一下,道:“想什么呢!”世子爷见到世子妃,那就那就跟见了心肝蜜糖似的,世子妃说一,世子爷不敢说二。
小丫鬟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也是看画眉姐姐皱着眉头才会越发的胡思乱想。
画眉又好气又好笑,她是担心,但是她担心的是世子爷“不知轻重”。世子妃自从中毒后,身子虽然渐渐养好了,但还是虚,今日骑了一整天的马,刚才又招呼那些来请安的人,现在想必是累了,而且明天春猎就要正式开始了,免不了要早早起身……
万一世子爷一时头脑发热……
画眉忧心忡忡地想着,直到一盏茶后,南宫玥出声唤她们进去,她才松了口气。
这一晚,各府的人都是早早的歇下了,整片营地很快就陷入了寂静之中,只剩下四周巡逻的南疆军士兵,以及营地中的一些篝火燃烧至天明……
众人陷入了安眠之中,可是也有人注定彻夜不眠,比如被镇南王下令送走的梅姨娘,被押送在马车中的她根本就无法安睡。
她的贴身丫鬟曾在途中婉言哀求两个王府护卫能否在路上的驿站停留一晚,毕竟梅姨娘还怀着王爷的骨肉,却被护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护卫也是无奈,毕竟遣送梅姨娘回王府是王爷亲自下的命令,办完了差事,他们还要回去跟王爷复命,这若是耽误了一个晚上,他们又如何跟王爷交代?!
一辆马车加上两匹高头大马一路疾驰,连夜赶路。
“姨娘,”马车里的小丫鬟担忧地看着面色阴沉的梅姨娘,劝道,“您要不要还是闭眼歇息一会儿吧?”
梅姨娘仿若未闻,她心里还在惋惜,明明这次已经成功了,偏偏在最后一步的时候,被南宫玥搅了局。这个南宫玥简直太难缠了。
自己这边迟迟未有结果,只怕已经让六殿下甚是不满了。
最后一招也已经用了,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个护卫的声音:“老路,再加把劲,再过十几里路就是骆越城了,我们正好可以在天亮的时候进城。”
那个被称为“老路”的车夫应了一声,往马上抽了一鞭子,喊着:“驾!”
意外就在这一刻骤降,一道羽箭忽然从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射出,划破长夜。
“嗖——”
那冰冷的破空声令人不寒而栗。
随行的两个护卫顿时警觉,高喊着:“小心!有刺客!”两人纷纷拔出腰际的长刀,并勒了勒马绳,试图缓下马速。
可是没想到的是,那道羽箭根本就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从其中一个护卫的右边擦过,迅如闪电地射向了车轱辘。
护卫暗道不妙,但是已经晚了,下一瞬,羽箭穿过车轱辘的空隙,“咔擦”一声,箭身卡住了车轱辘,让车轱辘无法转动,于是马车被迫停下。前头拉车的马根本毫无提防,被这么一拽,吃痛地嘶鸣不已,前啼高扬……
而马车里的梅姨娘和小丫鬟则因为马车骤然停下产生冲力往前倒去。
“姨娘!”
小丫鬟紧张地用身子护住了梅姨娘,背部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马车的窗框,疼得她龇牙咧嘴。
小丫鬟也听到了护卫那句“有刺客”,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微微挑开窗外,往外看去,只见一个蒙面黑衣人从树上飞跃而下,挥着寒光闪闪的长刀朝这边而来。
小丫鬟手一软,就放下了帘子,很快就听外面传来了“铮铮”的兵器交接声,只是这么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她牙齿直打战,问道:“姨……姨娘,我……”我们该怎么办?!
她话还没说完,马车的帘子就被人一把撕下,跟着一个黑衣人敏捷地跳上了马车,手中的长刀对着梅姨娘高举,他的后方不远处,另一个蒙面黑衣人正和两个护卫缠斗着,其中一个护卫惊慌失措地朝马车这边看来……
银色的月光从夜空拂照下来,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更透出一种凛然的杀意,朝着梅姨娘直刺而来。
梅姨娘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脸上露出难以置信,脱口而道:“为、为什么……”
她的最后一个字甚至都没机会出口,对方冷硬的长刀已经毫不留情地刺入她的胸口……
梅姨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耳边回响着小丫鬟凄厉的尖叫声:
“啊——”
这是她最后听到的一个声音……
当启明星在东方的地平线冉冉升起时,各府的人都纷纷从各自的营帐中出来,朝猎台的方向走去。
这猎台是士兵们用山上砍伐的树木搭起来的,此刻猎台的附近已经围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着。
镇南王正站在猎台上,与身旁的青年说着话,脸上是少见的和颜悦色。
这个青年显然不是世子萧奕。
只见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儒雅斯文,彷如一个有功名在身的书生学子般,可是他的左肩上却停着一头浑身雪羽的白鹰,白鹰虽然还未长成雄鹰,但已经颇具锐气,冰蓝色的鹰眼直视过来时,让人看着不寒而栗。
这一人一鹰站在一起,竟然有一种矛盾而诡异的和谐感。
附近的人都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这安逸侯明明是皇上派来的,却与王爷、世子都处得不错,看来也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这时,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响起:“大哥!大嫂!”
随着喊声,一个娃娃脸的青年笑吟吟地朝一对年轻的夫妻俩走去,他身旁还有一个青衣姑娘,正是傅云鹤和韩绮霞。
傅云鹤这一叫唤,一下子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几十丈外,一个着紫色衣袍的青年和一个身穿同色骑装的少夫人正并肩朝猎台的方向走来,一个形容昳丽,一个秀丽温雅,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青年更不时调整自己的步伐,小夫妻俩一看就是鹣鲽情深。
“小鹤子。”萧奕懒洋洋地与傅云鹤打了招呼,然后三人就一起走到了猎台下,先给镇南王行了礼。
之后,其他人又纷纷给萧奕见礼,猎台四周好一阵语笑喧阗声。
接下来的一盏茶时间里,各府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来了,旭日缓缓升高,照耀着下方郁郁葱葱的山林,四周一片鸟语花香,空气清新,让众人一扫昨日的疲惫。
直到过了辰时,睡眼惺忪的萧栾才带着小厮姗姗来迟。他身后的小厮看到众人已经到了七七八八,心里苦啊,他足足叫了二公子半个时辰,二公子才磨磨蹭蹭地起身。
“给父王请安。”萧栾漫不经心地给镇南王行了礼,镇南王眉宇紧锁,只觉得他的儿子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他很想训萧栾几句,但又想着此刻各府的人都在,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只能勉强按捺。
萧栾当然感觉到镇南王的怒意,却是不以为意,反正父王十天有九天在生气,一会儿气这,一会儿气那,连大哥都讨不了父王的欢心,那自己还是别纠结了。
“官大哥,”萧栾激动地看向官语白,或者说是官语白肩膀上的那头白鹰,一双眼眸如宝石般熠熠生辉,一股脑地问道,“这是小灰的媳妇吗?现在多大了?看着好像还没成年……要是将来生下小鹰,能不能送我一只?”
萧栾本来是想自己亲自去替小灰相一个媳妇的,可是他去了鸟市好几次,却没看到一头中意的,总觉得那些俗鹰如何配的上自家的小灰。
挑来捡去,没想到官大哥这边已经准备好了鹰选。
官大哥真是眼光不俗啊,瞧这头白鹰清冷中带着傲气,孤高中带着灵性,等将来长大了,一定不是什么凡鹰。
官语白失笑地对上萧栾的眼睛,正要说话,却听头顶上方传来小灰催促的鹰啼声,仿佛在说,你们在干嘛啊,一起去玩吧。
萧栾却是笑了,自言自语道:“小灰同意了!我就知道小灰喜欢我。”
一旁的小四整张脸都黑了,要不是众目睽睽下,他真想给这个自说自话的萧二公子一顿排头吃。这萧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看着次子大呼小叫的样子,镇南王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比起镇南王和小四,萧奕可没什么好忌讳的,不客气地直言道:“萧栾,你就别做梦了!”一头鹰一次只能生两颗蛋,孵出来的小鹰,当然是他和小白一人一头。
萧栾还想说什么,但是面对萧奕凌厉的眼神,又蔫了下去,心想:求大哥没用,他还不如去好生求大嫂呢。
萧栾恳求的目光看向了南宫玥,偏偏南宫玥正俯首对着一旁的画眉仿佛在交代些什么。
就见画眉屈膝向南宫玥行了礼,转身向后走去。
萧栾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周大夫人王氏正带着一位姑娘往这边走来,那位姑娘身材纤细高挑,肌肤雪白,身穿一件鹅黄色锦纹遍地垂脚缠枝花褙子,看来温婉清丽,正是周柔嘉。
画眉走过去领着王氏和周柔嘉向着众人缓步过来。
周柔嘉母女的出现,吸引了无数目光,她们母女俩平日里在周府深入简出,认识她们母女的人实在不算多,之前在镇南王的寿宴里见过她的人自然知道这位姑娘是未来的萧二少夫人,但更多的人都在暗暗揣测着王氏和周柔嘉的身份,心想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府邸能让世子妃另眼相看。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周柔嘉随王氏不疾不徐地前行,落落大方地走到了南宫玥身旁,先福了福。
南宫玥对着母女俩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朝猎台的方向上前半步,优雅地再次福身,对着镇南王介绍身旁的王氏和周柔嘉:“父王,这位是周将军府的周大夫人和周大姑娘。”
“给王爷请安。”
王氏母女俩低眉顺眼地福身给镇南王见礼,王氏心里紧张极了,却为了不给女儿丢脸强撑着,虽然比起女儿来,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得体。
镇南王没在意王氏,他注意的是周柔嘉,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未来儿媳,难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几眼,满意地颔首。
看这周姑娘的谈吐、品貌,显然是个温柔娴雅、大方持重的,以后想必能管着不成器的次子,世子妃眼光不错,没辜负他对她的信任。
镇南王含笑道:“免礼。”跟着他又略赞了几句,也算是表示对这个未来次媳的满意,一旁的夫人、姑娘们听着也就心里有数了。
只要镇南王和世子妃认可周柔嘉,那她的地位自然就是稳稳的。
之后,周柔嘉又过来给萧奕、萧栾也见了礼。
对萧奕而言,谁是未来的弟媳根本无关紧要,只要能讨南宫玥欢心就好,他随口应了一声,就没再理会。
看着周柔嘉,萧栾被转移了注意力,忘了之前的失落,热络地问道:“周姑娘,你会打猎吗?”
周柔嘉自小由母亲王氏带大,王氏能教她的也唯有琴棋书画女红等等,这骑马打猎什么的,她却是不曾沾过的。
周柔嘉诚实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赧然。
萧栾顿时得意地挺了挺胸,带着一丝显摆地说道:“没关系,我来教你好了。”
见状,南宫玥眼中染上了笑意,有几分怀念:想当年,自己的骑术还是阿奕手把手地教的。
“霞表妹,”傅云鹤也含笑地转头看向韩绮霞,小声地说道,“待会你可要跟着我,别走远了……”他的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眸中说不出的柔情。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女音从后方传来:“哼,私相授受!”
穿了一件姜黄色掐银丝宝葫芦刻丝褙子的乔大夫人带着乔若兰不知何时走到了两三丈外,冷眼看着傅云鹤等人,眼中充满了敌意。随行在她身旁的乔若兰却是有些心不在焉,痴痴的目光投向猎台上的官语白,心口如小鹿乱撞。
猎台上的镇南王眉宇微皱,一看长姐的架势,就知道她恐怕是要闹事。
傅云鹤自然明白乔大夫人忽然发难一定是为了乔申宇的事,不过,他敢打乔申宇,就不怕乔大夫人告状!
傅云鹤可不是会吃亏的性子,立刻上前一步,爱笑的大眼危险地一眯,道:“乔大夫人,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傅云鹤在沙场上不知道手刃过多少敌人,在一场场生与死的搏斗、历练中,把他的灵魂淬炼得越来越强大,此刻他只是一个眼神,一股凌厉的杀气就释放出来,吓得乔大夫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但随即就想到有镇南王在又有谁敢对她不敬。
乔大夫人健步如飞地走向猎台,对着上面的镇南王气呼呼地说道:“弟弟,你一定要替我家阿宇主持公道啊!这傅云鹤简直无法无天了!”
镇南王揉了揉眉心,问道:“大姐,阿宇又怎么了?他既然有委屈,怎么不过来自己与本王说!”
闻言,乔大夫人更生气了,咬牙道:“若是阿宇能来,他自己就来了。弟弟,你不知道啊,那个傅云鹤昨儿把阿宇给打了,就因为阿宇撞破他和世子妃那个表妹私……”
乔大夫人差点就要把私相授受又说出口了,眼角却瞟到傅云鹤手里把玩着一条马鞭,到了嘴边的话又噎住了,脑海中浮现儿子满是鞭痕的臀部。
这件事实在不光彩,本来乔申宇是瞒着乔大夫人的,可是乔大夫人今日一早去他帐篷的时候,发现小厮遮遮掩掩地不让她进去,她心中生疑,硬闯了进去,这才看到丫鬟正在给脱了裤子的乔申宇上药。
看着儿子红肿的臀部上布满了一道道鞭痕,乔大夫人气坏了,逼问乔申宇发生了什么事,乔申宇一番扭捏后,才把真相告诉了她。
当下,乔大夫人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她看好的未来女婿竟然打了自己的儿子,还和别人私相授受!
这简直就是连打了她两记耳光!
女儿乔若兰本来就看不上傅云鹤,又出了这件事,恐怕这门大好的婚事是没戏了。
乔大夫人本来要去找傅云鹤和韩绮霞理论,却被乔申宇拦住了,说什么这一切都是傅云鹤的错,和韩绮霞无关……
瞧儿子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乔大夫人顿悟了,原来儿子也是瞧上了韩绮霞!一个姑娘家勾搭两个男子,那不是狐狸精吗?!
乔大夫人算是明白了,她说嘛,傅云鹤明明世家公子,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很显然,一定是韩绮霞那个狐狸精挑拨的!
想着,乔大夫人怨毒的眼神看向了傅云鹤身旁的韩绮霞,心道:她非要让这小蹄子名声尽毁,嫁不出去才好!
韩绮霞暗暗摇头,近乎怜悯地看着乔大夫人。
而一旁的各府听着都是窃窃私语,却是没有人出声。
萧奕和南宫玥笑眯眯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才不担心呢,要是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傅云鹤就不是傅云鹤了。
镇南王蹙眉看了乔大夫人一眼,对于他这个长姐的话已经无法全信了。
他看向傅云鹤道:“鹤哥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一旁的乔大夫人虽然有些心急,但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下镇南王的面子,只得忍耐。
傅云鹤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就是为了韩绮霞的清誉,有些事也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和乔大夫人母子过多的纠缠,免得反而害霞表妹名声有瑕。
“伯父。”傅云鹤笑眯眯地给镇南王作揖行礼,亲热地唤道,“小侄昨儿一大早收到了王都送来的家书,才知道家母已经从王都出发,往骆越城赶来,准备向世子妃的表妹韩姑娘提亲。昨儿大家都急着赶路,小侄也没机会和伯父提此事,本想着挑个时间知会伯父一声,看来俗话说的不错,择日不如撞日。”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乔大夫人一眼,乔大夫人傻眼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咏阳大长公主府竟然要聘一个游方郞中的外孙女为嫡子媳妇?!
原来是傅三公子和这位韩姑娘喜事将近啊。四周的众人又是好一阵喧哗,那刚才乔大夫人一来就阴阳怪气的说什么“私相授受”就成了笑话了!
镇南王愣了一下,咏阳大长公主府都让傅大夫人前来南疆提亲,那么这门婚事等于已经板上钉钉了。
短暂的惊讶后,镇南王顿时“恍然大悟”。
这事情的经过他算是明白了,想必是傅云鹤昨儿一早得了傅家那边传来的好消息,就忍不住和韩绮霞说了这件喜事,谁想这么巧竟然被侄儿乔申宇撞上了。瞧长姐这怒气冲冲的样子,说不定乔申宇那时候也是二话不说就满口什么私相授受的,惹怒了傅云鹤才挨了打。
男子汉大丈夫,跟人打架打输了,竟然还有如七岁顽童般找自己的母亲告状,再丢人丢到外头去。
镇南王心中唏嘘不已,这个侄儿真是被长姐给教坏了。
镇南王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这门婚事表面看来和镇南王府好像没什么关系,但细思之下,却是大有关系的。那位韩姑娘是世子妃的表妹,也就是说以后镇南王府和咏阳大长公主府就是拐了弯的姻亲了!
本来嘛,南疆天高皇帝远,最容易引来皇帝的忌惮,偏偏王府又不便和朝臣往来,出个什么事,在朝堂上也没什么人会出声为镇南王府说话。
可是以后就不同了,士林朝臣中有南宫府,皇亲贵胄中有咏阳大长公主府,镇南王府也就不至于因为远离朝堂而吃了大亏!
镇南王越想越觉得这是一门再好不过的亲事,含笑地捋着胡须道:“如此甚好。鹤哥儿,你也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多谢伯父。”傅云鹤笑嘻嘻地再次俯首作揖。
乔大夫人忍了又忍,没想到忍来这个结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出声道:“弟弟,难道他……”难道他打了自己的儿子就这么算了吗?
“大姐!”镇南王沉声打断了乔大夫人,用近乎警告的语气说道,“孩子们的事,我们做长辈的还是别插手太多。”
乔大夫人哪里甘心,还想张嘴,但这一次萧奕又抢在了她前面,漫不经心地提醒道:“父王,吉时快到了吧。”
镇南王看了看摆在一旁的壶漏,又俯视了猎台下方一圈,见各府的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便清了清嗓子,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下方的年轻公子们早就已经迫不及待了,世子爷萧奕自从回南疆后,就是常年征战在外,众人大都没机会在世子爷跟前露露脸,寻得出头的机会,这一次春猎虽然是为了给王府的姑娘相亲,却也是一个展现自己的大好机会,就算是做不了王府的女婿,退而求其次也是不错。
更何况,今天各府的公子姑娘来了不少,那些夫人们心中也有了计较,可以趁着这次的春猎,该相看的相看,能试探的试探,没准就真的牵上线了。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镇南王的心情又开阔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道:“众位将士,我南疆地处大裕南境,常年受边境蛮夷所扰,然我南疆子弟个个都是英勇男儿,从马背上长大的,人人善骑善射,守我南疆境土,护我南疆百姓。今日春猎,谁人的猎物最大,便为胜者。本王和世子自有赏赐!”
话语间,那些公子们都摩拳擦掌起来。
镇南王看向萧奕,又道:“阿奕,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镇南王只是随口一句,没想到萧奕竟然还真有话说,他给了四个字:“春猎为搜。”
众人顿时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尔雅》有云:春猎为搜,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
所谓“春猎为搜”,就是说春天是野兽繁殖的时节,众人在春天寻猎时,要有所取舍,不可猎杀有孕或正在抚养幼兽的母兽。
往大的说,这是顺天则时;往小的说,是萧奕给这次的春猎竞赛增加了难度,这些公子们就不可一味盲目杀戮,还要审时度势,先谋后动。
对于某些自信果敢的人来说,这样一来,这一次的春猎就变得更有趣了。
镇南王一声令下,一些年轻热血的青年都迫不及待地策马往猎场去了,眨眼就消失在山林间,马蹄声渐渐远去……
这里阳光正灿烂,可是几十里外的官道上,天色却有些阴沉,层层叠叠的云层恰好挡住了旭日,一匹载着二人的高头大马正急速奔驰着,卷起一片烟尘。
坐在前面的小丫鬟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赶了一夜的路,她被颠得黄疸水都快要吐出来了,却只能咬牙忍耐着,不敢抱怨一声,而她身后策马的青衣护卫看来狼狈不堪,左臂上绑着一条白色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渗透,可是他却顾不上了。
两个时辰前,两个黑衣刺客忽然出现,出手如电,干脆利落地杀了梅姨娘就逃了,虽然他和同伴拼力相护,但委实不是那两个刺客的对手,两人都受了点伤。他的伤轻一点,就由他带着梅姨娘的丫鬟去向镇南王禀报事情的经过,而同伴则留在原地守着。
“啪!”
护卫奋力地挥着马鞭,催着马儿跑得更快,心里沉甸甸的。
梅姨娘肚子还怀着王爷的骨肉,如今一尸两命,可以想象的是,等待在前方的将是来自王爷的雷霆之怒!
阳光透过树荫在猎台附近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猎台边已经变得稀稀落落。
镇南王、不少将士以及大部分的年轻子弟都已经进山林狩猎去了。
萧奕早就迫不及待想带着南宫玥去狩猎了,随口就把傅云鹤、萧栾、萧霏他们给打发了,让他们自己玩儿去。
再说了,按照他的经验,狩猎那是多好的“机会”啊……
萧奕对着傅云鹤挤眉弄眼了一番,傅云鹤心领神会,笑嘻嘻地拉着韩绮霞走了。他从大哥那里讨了匹南凉马过来,正打算今日送给霞表妹呢。
眼看着萧奕和南宫玥身旁的人四散而去,在上方的空中徘徊不去的小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萧奕他们飞了过来,啼叫着,它这一来,把寒羽也引了过来,学着小灰长啸不已。
官语白和小四跟随寒羽走了过来,萧奕仰首看着空中的双鹰,笑眯眯地说道:“小白,我们赶紧走吧。你看寒羽都快等不及了!”
官语白也是抬眼看着碧蓝的天空,此刻旭日方升,日头不算大,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只见那一白一灰两鹰嬉戏玩闹,鹰击长空,让人只是这么看着就觉得心情豁然开朗。
官语白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微笑,眸中在阳光下反射出璀璨的光芒,道:“寒羽,咱们狩猎去!”
说来,自打他收养小寒羽后,就一直在为战事奔走,没有好好带着小寒羽四处玩玩过,也幸好有小灰可以陪着寒羽玩耍,寒羽才能长成现在这般模样吧。
连一旁的小四都有些跃跃欲试,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快要压抑不住的上扬。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休闲惬意过了……
机灵的竹子赶忙命人把众人的马儿牵了过来,众人纷纷翻身上马,随便挑了条小路就往山林的方向去了。
南宫玥之所以把春猎的地点定在青源山一带,一方面是因为附近山清水丽,风景秀丽,那些夫人姑娘可以去附近的踏青漫游,泛舟游湖;另一方面这边的山势平缓,并不陡峭,适合策马而行,也方便喜猎之人深入丛林狩猎。
众人既然不打算去凑热闹争胜负,便很是悠闲自在,沿山路蜿蜒而行,欣赏着山林中的美景。密林深处,空气比外面的营地还要清新,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山林特有的气息,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树枝上、山路上,野花上,花香、鸟语、山泉叮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令人神清气爽。
萧奕、南宫玥和官语白一行人不由沉浸其中,享受着山林中的恬静……直到前方传来一阵“簌簌簌”的声音,树林间发出一阵骚动,雀鸟惊恐地乱飞,就像是一颗巨石被骤然扔进了原本平静的湖水中,激起了千层浪。
就算萧奕他们不过去,也能猜到是小灰和寒羽又追逐着雀鸟恶作剧了。
众人面面相觑,萧奕直接不客气地大笑出声,他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山林间,连带官语白和南宫玥也被他影响,嘴角含笑,唯有小四面黑如炭,果然,自家的寒羽完全被萧世子的那头灰鹰带坏了。
“簌簌……”
树叶振动声和雀鸟的扑扇声此起彼伏的传来,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南,一会儿北,两头鹰好像是到了它们的乐园似的,亢奋极了,尤其是寒羽,啼叫声都激动得略显高亢。
又走了半个时辰后,他们四周已经再也听不到雀鸟的声音,很显然,是被那两头鹰给吓跑了,雄鹰不止是天空的霸主,也是地面上不少小动物的天敌,这四周的动物似乎都躲了起来……不知不觉,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静悄悄的一片。
南宫玥忽然噗嗤笑了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吸引了萧奕的注意力,萧奕挑眉看着南宫玥,饶是他自认了解南宫玥,也搞不清楚她在笑什么了。
迎上萧奕疑惑的桃花眼,南宫玥笑脸盈盈地说道:“我在想啊,带着小灰和寒羽出来,我们今日恐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说着,她环视了四周一圈,他们附近几十丈都是静悄悄的,那些小动物被小灰和寒羽这一吓,怕是很久都不愿出来了。
她也就是随口一说,却引来了萧奕不满的眼神。
“阿玥,你觉得我会让你饿肚子吗?”萧奕故意皱眉谴责着她,仿佛在说,你也看轻我了吧。
南宫玥心里咯噔一下,以萧奕的性子,恐怕是要显摆一下自己的骑射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萧奕继续说道:“阿玥,你信不信我半个时辰内就能打到猎物?”
南宫玥一脸真诚地看着他,正想表达她深切的信任,就见萧奕眉头一动,下意识地往后方看去,一旁的小四亦然。
难道是有人来了?
南宫玥直觉地循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很快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似是有人正往这个方向奔驰而来。
起初众人都以为是其他在猎场狩猎的人,又继续往前行去,但随着后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急促,萧奕、官语白和小四都隐隐感觉到来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阿玥……”萧奕打了个手势,示意南宫玥停马。
众人“吁”了一声,都勒住了马绳,不一会儿,策马追来的人就映入他们的眼帘,伴随着声声高喊:“世子爷!世子爷!”
是朱兴。
朱兴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跑来找他们,萧奕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道锐芒。
很快,朱兴策马来到近前,他利索地飞身下马,把马绳随手扔到了一边,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朱兴看来面色焦急,额头布满了冷汗,道:“世子爷,梅姨娘三个时辰前在距离骆越城十几里的地方遇刺身亡。”
闻言,南宫玥心中一沉,眉头微蹙,脸上又惊又疑。
谁会去刺杀一个姨娘呢?
的确,梅姨娘是镇南王的姨娘,还怀着身子,但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姨娘而已。
南宫玥一直怀疑梅姨娘的来历有问题,所以才会让朱兴调查她的来历,可是还没等他们查出结果来,梅姨娘就被杀了!
南宫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越想越是不安,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众人都是翻身下马。
朱兴喘了口气后,飞快地把两名护卫护送梅姨娘回骆越城时,在中途被两个黑衣人刺杀的事飞快地交代了一遍,然后接着道:“世子爷,那两个黑衣人得手后,就立刻撤退了。两个护卫留了一人看守梅姨娘尸身和马车,伤势较轻的王护卫就赶来猎场来找王爷禀明经过……还没到营地,便被属下拦了下来,先来禀报世子爷。”
这猎场营地,除了循例的王府护卫外,朱兴也在外围安排了碧霄堂的护卫加强防卫,毕竟世子爷和世子妃在这里,绝不能有一点儿差池。
也因而,没有萧奕的允许,任谁谁都别想踏进这营地一步。
萧奕微微颌首,没说什么,脑海中有千头万绪,一时还没理出思路来。
朱兴束手而立,等着命令。这护卫虽然被拦了下来,可梅姨娘身亡的事是瞒不了多久的。
这时,官语白出声问道:“阿奕,这位梅姨娘可是你父王的姨娘?”
萧奕点了点头,他对梅姨娘知道得不多,于是,南宫玥干脆就接口说了关于梅姨娘的事,从梅姨娘如何被乔大夫人送进府说起,说到了李家村的猎户一家,然后便是昨日发生在萧奕营帐中的那一场父子对峙,其中自然也不免提起梅姨娘与先王妃大方氏长得有几分相似的事……
说着,南宫玥有些担忧地看向了萧奕,却见萧奕的桃花眼依旧清澈,其中有疑惑,有沉思,却没有阴霾。
南宫玥心中暗暗地释然,嘴角微勾,是啊,她的阿奕一向不会庸人自扰,一旦想开了,也就过去了。
待南宫玥说完后,四周就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枝叶的簌簌声。
官语白沉吟片刻,食指轻轻地叩动着,缓缓道:“若我的推测不错的话,这应该是用梅姨娘的命所布的一个局。这步棋走得很妙,只是不知道布棋的人有没有让梅姨娘知道她是一枚弃子。”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春风吹来,轻柔地拂上众人的脸颊,似乎一切如旧。
官语白继续道:“杀人要么是为了灭口,要么是为了仇恨,再要么就是为了能从死者的死亡中获取某种利益……”
那么问题来了,梅姨娘死了,谁能得到从中好处?!
想到这里,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萧奕。
“官公子说得不错。”南宫玥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梅姨娘怀着身孕,说不定就会生下庶子。”
在外人看来,世子萧奕与镇南王素来不和,假使镇南王又有了儿子,那对于萧奕而言,自然是一个威胁。俗语说,父母爱幺儿。以镇南王的脾气,若是这个庶子能得到他的宠爱,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还真不好说。
南宫玥眯了眯眼,接着道:“昨日营帐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阿奕想要把梅姨娘赶回骆越城……”
这也就代表着萧奕对梅姨娘有深深的不满,这种时候,梅姨娘一旦出了意外,镇南王很容易就会把萧奕的不满“曲解”为对梅姨娘的仇恨与杀意。
看着南宫玥的面色越来越凝重,萧拉住了南宫玥的素手,指尖轻轻地在她的掌心搔了一下,安抚她的情绪。
他嘴角一勾,漫不经心地说道:“如今梅姨娘死在路上,父王只怕会以为是我干的,以父王的脾气,就算只是些许的怀疑,也足以挑起我们父子俩的矛盾。”
的确如此。若是被对方先发之人,面对镇南王的质疑和怒火,萧奕的性情是绝对不会乐于解释的。哪怕平日没事的时候,两父子也大多一碰面就相互看不顺眼,更何况还有梅姨娘之死在前。
如今萧奕已有兵权在手,闹到最后,万一镇南王执意要废世子,指不定两父子就会兵戎相向。!
萧奕挑了挑眉,语调一转,用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口吻说道:“对于幕后的策划者来说,一旦镇南王府乱了,南疆自然也乱了。会希望南疆内乱、自顾不暇的,约莫有两方人马,第一……”说着,他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天上,暗指皇帝,可是皇帝如今因为几位皇子的事焦头烂额,恐怕是暂时没心情理会南疆了。
“第二,”萧奕又加了一根中指,“恐怕就是百越,小白,我说的对不对?”
官语白含笑地看着萧奕,颔首道:“阿奕,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萧奕剑眉微挑,猜测着说道:“奎琅?努哈尔?亦或是……”
官语白轻叩手指,说道:“倘若如今南疆内乱,阿奕你必无法分心去对付百越,这事儿,乍一眼看来,似乎是对努哈尔有利,可是……”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清澈的双眸仿佛能够轻易看透一切,“如今努哈尔正在骆越城,难以脱身,南疆内乱对他并无实质性的好处,反而会让他永无归期,所以,这事儿应该不是努哈尔所为。”
“如果不是努哈尔的话……”南宫玥近乎喃喃自语地思索着。那会是……
“六皇子!”
“卡雷罗!”
三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然后都笑了。
努哈尔如今自身难保。奎琅远在千里之外,这一步步缜密的布置,显然非他所能完成的。
所以剩下的人选十之八九就是百越六皇子卡雷罗。
如此,推论就成立了。
一旦南疆乱了,萧奕短时间里必没有心思再理会百越诸事。卡雷罗趁机命人杀了正在骆越城“做客”的努哈尔,这么一来,百越自然就回到他们兄弟俩的手上,无论是寻机让奎琅回来,还是他自己即位,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阿奕,”官语白温润的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又道,“我怀疑卡雷罗如今应该正在骆越城。”
南宫玥和萧奕互看了一眼,他们俩也赞同官语白的看法。
梅姨娘潜伏在王府已经数月,哪怕之前萧霓的事让骆越城中的不少百越探子被连根挖起,梅姨娘也没有一点作为,没露出一点破绽,显然她身上应该是背负着特殊的使命,如今她忽然就开始连番有了动作,很可能是得了上峰的指示。
再结合卡雷罗在百越失踪,极有可能是趁机来了骆越城。
南宫玥若有所思,心念飞转,思吟着说道:“阿奕,整件事中,乔大夫人买到梅姨娘应该是‘巧合’,”或者说,是算计了乔兴耀夫妇,“否则,梅姨娘也不需要如此周折地给自己伪造身份,只需要让乔大夫人从人牙子中将她买下即可。但是……”
南宫玥顿了一下,抬眼对上萧奕的眼眸,“但是由小方氏把梅姨娘送给父王恐怕就不是巧合了,结合方家三房与百越有所勾结的事,梅姨娘应该是小方氏故意送到父王那里的。”
萧奕眸深似海,又是好一会儿没说话,与南宫玥交握的右手微动,与她十指交握起来,仿佛从中得到了力量一般。
他笑了,灿烂如朝阳,眸中带着一股杀气:“所以,现在是一个好机会!”
官语白与萧奕四目对视,也笑了,清浅如水。
两个青年相对而立,一个笑得张狂,一个笑得温文,却都透着鹰一般的锐利,那是一种瞄准猎物就誓不罢手的眼神。
说到底,他们俩本质上都是驰骋沙场的武将。
官语白又看向了朱兴,问道:“朱兴,那梅姨娘即然是被遣送回王府的,身边想必会带着贴身丫鬟在路上伺候,那丫鬟可还活着?”
朱兴怔了怔,因为那小丫鬟微不足道,他刚才倒是忘了提,急忙抱拳回道:“回侯爷,那叫兰草的丫鬟虽然受了点惊吓,倒是没事。王护卫可能是想让她作为见证,就一同带回来了。”
官语白嘴角的笑意更深,那就再好不过了,吩咐道:“把人速速带来!”
朱兴看了一眼萧奕,见他没有反对,便抱拳应了。
他飞身上马,策马离去。
他们要在此处等朱兴回来,也就不方便继续再往前走,南宫玥干脆提议道:“阿奕,官公子,我们就在此处小憩片刻吧。”
话音刚落,鹰啼声从不远处的空中传来,抬眼望去,便见两头鹰不知何时开始往回飞了……
小四嘴角微扬,心道:总算寒羽还有些良心。
下一瞬,半空中的白鹰和灰鹰朝他们俯冲了下来,双翅平展,在临近地面两丈左右的地方,它们忽然丢下了什么,“咚咚”连接两声落地声。而两鹰又朝空中扶摇直上,发出得意的啼叫声。
南宫玥盯着地上被双鹰丢下的两头獾子,不由笑了:“寒羽学会狩猎了。”
看来小灰玩归玩,也没忘了正事。
萧奕得意洋洋地笑了,仿佛这是他猎到的一样,道:“来来,我们把这两獾子给烤了,也别辜负小灰和寒羽的一片心意。”
于是百卉和竹子就忙碌了起来,捡柴火,生火,萧奕则自告奋勇地处理起猎物来,美名其曰:他的刀功最好。
萧奕随意地坐在一块岩石上,熟练地使起刀子来,他的刀功极为高明,阳光下,只见银色的刀光刷刷刷地闪过,兽皮很快就被分离下来,留下鲜红的血肉和浓重的血腥味……
说句实话,那鲜血淋漓的样子看着有些惊悚,但是南宫玥并不在意,她是医者,再血腥的场面也见过,她反倒是用一种欣赏的目光在欣赏着萧奕的刀功。
当朱兴带着那个叫兰草的小丫鬟赶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血腥的一幕。
不过是给猎物剥皮而已,朱兴当然是面不改色,可是那兰草的脸色却是更难看了,身子微微摇晃着,脑海中又浮现出梅姨娘死前的样子,当刺客的长刀自梅姨娘胸口拔出时,炽热的鲜血急速喷了出来,溅在她的脸颊上,她的嘴角几乎能尝到鲜血又热又咸的味道,还有梅姨娘死不瞑目的双眼几乎瞪得凸了出来……
“呕……”
兰草急忙捂住嘴,差点没吐出来,但是经历过生死一劫后,她的理智居然压抑住了生理上的冲动。
她努力调整自己视线,不去看萧奕血淋淋的双手,心里却是战战兢兢的。
听说世子爷在外头有“杀神”的名号,以前她还觉得有几分怀疑,可是此刻看着世子爷那双手沾血却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是心中一寒,仿佛那把快得几乎目光都要追不上的短刀下一刻就会割上她的咽喉似的……
兰草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颤声道:“世子爷,奴……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就绕她一命吧!
萧奕手中的短刀停住了,似笑非笑地扬眉看向了那小丫鬟。
南宫玥也是挑眉,果然,就像他们之前分析的那样,梅姨娘一死,怀疑的目光就会立刻投射到萧奕身上。
而萧奕又是从来不喜欢对着外人解释的人,对他而言,只要无愧于心,便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南宫玥心中微微叹息,前世萧奕会名声尽毁,估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这个性子。
官语白抚了抚袖子,开口问道:“你叫兰草?”
他眼神温和地看着小丫鬟,试图用最简单的问题来安抚她的情绪。
兰草看向了官语白,僵硬地点了点头:“回侯爷,奴婢正是兰草。”
官语白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又道:“兰草,本侯问你几个问题,你可要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侯爷。奴婢一定知无不言。”兰草好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保证道,原本紧绷得好像一张拉紧的弓弦般的身子稍稍放松一点。
官语白便问了第一个问题:“兰草,你们梅姨娘可曾出过王府?”
兰草急忙回答道:“回侯爷,绝对没有!自打梅姨娘被抬为姨娘后,奴婢就服侍在她身旁,梅姨娘每日都待在王府里,安安分分的。”
官语白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你们姨娘平日里在王府里经常去哪儿、又喜欢做什么?”
兰草跪伏在地上,缩着肩膀,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乖乖地回答道:“回侯爷的话,梅姨娘平日里一般不出府的,在王府里,也大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就是每日会去小花园里散散步,赏赏景……”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官语白依旧不疾不徐,继续问道:“还有呢?”
兰草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姨娘偶尔也会做些女红,基本就是给王爷做做鞋袜,绣绣帕子什么的。”
官语白定定地看着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兰草只能绞尽脑汁地回想着,“还有……就是姨娘有了身子后就特别喜欢李家铺子里的玫瑰花饼。奴婢每五日才能出府一次,每一次,姨娘都会让奴婢买些李老板亲手做的玫瑰花饼回来。其他的……”她又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就真得没有了。”
李家铺子?
官语白半垂眼帘,指节在体侧叩动了几下,若有所思。
目前看来,这李家铺子是梅姨娘与外界唯一的交叉点。
南宫玥接口,解释道:“梅姨娘是在一个月前的三月二十被诊出喜脉的。”
三月二十?!
萧奕和官语白同时眼睛一亮,三月初,卡雷罗从百越逃走。
三月中左右他应该能到骆越城。
梅姨娘在那之后突然喜欢上了李家铺子的糕点……
官语白的目光在兰草身上停留了一瞬,她应该并不知道真相,否则,现在就不会这样好好地待在这里了,卡雷罗派去的刺客一定会趁机将她也杀了灭口,所以……
李家铺子最多只能把消息递进来,还需要有人把消息递出去。
萧奕和南宫玥也都是聪明人,立刻就从兰草的回答中听出了蹊跷,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官语白声音和缓,又跟着问道:“兰草,平日里有哪些人经常出入院子?”
兰草小心翼翼地细数道:“……有管花木的婆子,洒扫的丫鬟,浆洗房每日过来送浆洗好的衣裳……对了,前几日,花房那边送来了几盆盆栽……”
她一边说,官语白已经一边飞快地心中将这些人一一排除,这些人要么没有资格随意出府,要么很少去见梅姨娘,都不是传递消息的上上人选。
“还有就是这些日子,许良医每隔三日会过来给梅姨娘请一次平安脉。”兰草继续说着,吸引了官语白的视线。
许良医?!官语白微微挑眉,沉吟一下后,向南宫玥问道:“世子妃,你可知这许良医?”
南宫玥点点头,说道:“许良医在王府的良医所已经十年了,王府共有四位良医,许良医主要负责给王爷的侍妾们诊脉看病的。梅姨娘诊出喜脉以后,王爷就吩咐许良医每三日请一次平安脉,直到现在。”
跪在地上的兰草听出了不对劲,难不成世子爷是想把梅姨娘的死赖在许良医的身上?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世子爷,世子妃,每次许良医来,奴婢几个都是在屋里伺候的。”若是要赖梅姨娘和许良医有私情,她这个贴身奴婢肯定会被王爷活活打死的!
萧奕漫不经心地朝兰草看去,原本在给獾子破腹的动作下意识地停顿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释放出来的气势让人无法无视,兰草只觉得如芒在刺,反射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看,目光就落在了那把插在獾子腹部的短刀上,刀口里露出白花花的肚肠混着红艳艳的鲜血,兰草只觉得肠胃中又是好一阵翻滚,急忙又收回了视线……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敢再有任何辩驳。
官语白沉吟一下,声音温和地问道:“你们梅姨娘可曾跟许良医提过那些点心铺子?”
兰草猛地反应了过来,她不敢有任何隐瞒,拼命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有、有过两、三次。许良医诊过平安脉后,梅姨娘便提起说想吃李家铺子的玫瑰花饼,而且一定要老板亲手制的才好吃,让许良医一定记得去尝尝。”
看来是没错了!
官语白和萧奕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眸中熠熠生辉。
萧奕勾唇笑了,果决地吩咐道:“朱兴,传我的话,让小鹤子带人去一趟李家铺子,拿下卡雷罗!还有许良医……”
官语白含笑着摇摇头,说道,“许良医暂时不要动,一切暗中行事。”
朱兴看了一眼萧奕,见他没有反对,急忙抱拳,应道:“是,世子爷!”
一旁的兰草依然一脸恐慌地跪着,等待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直到被朱兴带了下去。
附近又只剩下了萧奕他们几人,这时,百卉和竹子捡了柴火回来,两人开始生火,而萧奕继续剖起他的獾子来。
没了旁人打扰,他的动作又变得奇快,三两下的就除了肠子,然后就丢给竹子去洗,自己又去处理第二个獾子。
竹子心里暗暗庆幸多带了几个水囊,洗了那獾子后,就找木棍串了起来,放到火上去烤……
“滋吧滋吧……”
在火苗的跳跃声中,烤肉的香味渐渐散发了出来,勾得垂涎欲滴,百卉又适时地往烤得表面金黄的烤獾肉上撒着各种香料、调料,就连原本觉得自己并不饿的南宫玥也开始觉得腹中有些饥饿起来。
这个时候,萧奕也处理好了第二头獾子,正好由竹子接手,放到烤架上。百卉则给众位主子分起獾肉来,萧奕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拿来一个青色的布袋,然后从中取出两个竹筒。
官语白眉眼一动,立刻猜了出来:“竹筒酒?”
“是啊,小白,你也能喝的酒。”萧奕对官语白眨了下右眼,意思是我够体贴吧?
话语间,他打开了其中一个竹筒的盖子,一阵混杂着淡淡竹香的酒香散发了出来。
他闻了闻酒香,露出陶醉的表情,理所当然地说道:“烤肉当然要配好酒。”
否则又怎么叫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呢!
阿奕就是多歪理!南宫玥失笑地嗔了他一眼,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竹筒酒。
萧奕热情地给每人都分了酒,然后又大口咬起香喷喷的烤獾肉,这一顿烤肉一吃就是一个时辰。
待到众人灭了火,又收拾好残局后,萧奕霍地站起身来,豪爽地拍掉身上的尘土道:“竹子,取弓箭来。”
竹子忙去取挂在他马上的弓箭,而萧奕又笑吟吟地看向了南宫玥:“阿玥,你可别忘了我们的赌约,从现在开始半个时辰如何?”
赌约?!南宫玥傻眼了,这家伙又来了,她什么时候和他打赌了?!
等等!半个时辰……南宫玥忽然想到了之前萧奕曾问她信不信他半个时辰内就能猎到猎物?这算是两人打赌了?
南宫玥眼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都过了这么久了,萧奕居然还惦记着她之前说他们可能会无功而返。
想着,她又觉得好笑,阿奕老是喜欢惦记一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萧奕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理直气壮地看着她,还轻佻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他一向就是这么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南宫玥也不拦他,她最喜欢萧奕活力四射的样子,眼珠滴溜溜一转,反正他们也没说赌注,便笑道:“阿奕,那我们今晚的晚膳可就靠你了?”南宫玥示好地看着萧奕,表示自己绝对是十成十地相信他。
萧奕得意洋洋地翻身上马,后方的小四故意发出一声冷哼,似乎是在质疑萧奕的能力。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狩猎。
没过一炷香时间,萧奕就一箭射中了一头山鸡,但换来的是小四不示弱地射出一枚飞镖,射死了一头野兔;萧奕一个飞刀钉住了蛇头,小四就弄了头刺猬回来;萧奕猎了头麂子,小四就猎了野山羊……
眼看着身旁的猎物越来越多,猎物的体型也越来越大,南宫玥真是头也大了。
这两人都是好胜的,偶尔目光交集时,火花四射……
不过是转瞬,萧奕又猎了头鹿。
南宫玥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阿奕……”
“时间到了?”萧奕立刻朝南宫玥看去,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前一刻,他还是头孤狼的模样,下一瞬就变成了家犬,热情地对着南宫玥摇起尾巴来,表情中带着几分得意,似乎在说,你看吧,我怎么可能无功而返呢!
南宫玥几乎要扶额了,只得好好哄着,笑吟吟地说起今晚该用这些猎物做些什么菜式……
众人继续前行,少了之前的杀气腾腾后,气氛又变得悠然起来。
春猎为搜,适可而止。
众人悠闲地漫步林间,偶尔坐下歇息,之后就是专属于小灰和寒羽的狩猎时间了。
一直到太阳西下,众人才踏上返程,正好在黄昏时出了山林。
“大哥!”
远远地,就看到傅云鹤大步朝他们走来,娃娃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后面还跟着朱兴。
萧奕嘴角一勾,心中有数了。
“大哥,侯爷,事情办妥了。”傅云鹤对着萧奕和官语白抱拳道,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卡雷罗胆大包天,竟然敢躲到骆越城里,也该是他自找死路!
萧奕微微颔首,跟着吩咐朱兴道:“把那王护卫和兰草放了吧……也该让他们去见见父王了。”
朱兴心领神会,抱拳道:“世子爷您放心。属下会好好敲打他们一番的,让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完后,朱兴就先快步离去了。
萧奕笑着对傅云鹤挤眉弄眼:“小鹤子,今日你没好好玩,过些日子,我让你休沐几天。”
“多谢大哥。”傅云鹤顿时眼睛一亮,笑着应下了,已经开始考虑,多了这几天休沐,他该带着霞表妹去哪儿玩玩。
跟着,傅云鹤也屁颠屁颠地走了,步履欢快。
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去找谁。
南宫玥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当初霞姐姐假死离开王都时,又怎知会有今日!
命运,真是峰回路转。
众人在营地附近分手,各自回了自己的营帐。
疲累了大半天,南宫玥的眉眼间已经染上了些许疲惫,萧奕摸了摸她的发顶道:“阿玥,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南宫玥微微一笑,说道:“我渴了。”
自家世子妃都吩咐了,萧奕赶紧殷勤地去给她倒茶水。
只是这茶水才刚送至南宫玥的唇畔,营帐外就来人了,画眉进来禀道:“世子爷,世子妃,王爷暴怒,派了人过来‘传唤’世子爷和世子妃。”
画眉说“传唤”,那还是客气的。
镇南王派来的并非是丫鬟婆子,而是两个五大三粗的王府护卫,两个高头大汉往那儿一站,就是气势汹汹的,只是谁又敢真的来“押”送世子爷,护卫也只能言辞委婉地在营帐外等着。
南宫玥想说什么,却也没机会说什么,萧奕手里的杯子还凑在她的唇畔,大有她不喝一点,他就不罢休的姿态。
营帐中,静了一瞬。
画眉心中有种莫名的复杂感,本来以为自己来报讯回引来世子爷的雷霆震怒,可是现在算什么回事?为什么她感觉连空气都是粉红色的?
而南宫玥却有一种自己挖坑给自己跳的感觉,只得乖乖地搭着那个茶杯,喝了几口水。
当甜润的茶水入口时,南宫玥发现自己是真的渴了,一鼓作气就把杯中的水喝掉了大半,萧奕这才把杯子拿开,然后又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似在说,真乖。
丫鬟们努力地目不斜视。
小夫妻俩彼此给对方稍微整了整衣装,就一起出了帐子。
候在外头的两个护卫心中总算长舒一口气,他们就怕世子爷不肯出来,这若是世子爷不出来,就算给他们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进去抓人啊,要是空手而返,那王爷那边……
其中一个护卫恭敬地伸手做请状:“世子爷,请!”
萧奕与南宫玥就一起去了镇南王的营帐,守在帐子口的一个护卫急忙挑帘让两位主子进去。
这一进门,便迎来了镇南王的“隆重”欢迎,一个青花瓷杯子猛地砸了过来,杯中的热水已经在半空中飞溅了出来,萧奕眉头微皱,一个大步上前,颀长的身形挡在了南宫玥前方。
“啪!”
瓷杯正好砸在了距离萧奕的靴子不到三寸的地面上,自然是免不了粉身碎骨的命运,细碎的瓷片和茶水飞溅开来,打湿了萧奕的袍角和黑靴,但是萧奕根本不以为意。
他这个父王啊,就如同他那位夫人似的,最喜欢砸杯子了。
反正王府家大业大,也不怕父王把家里给砸穷了,只要别弄脏了阿玥的裙子就好。
萧奕的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浅笑。
镇南王一看那逆子竟然还敢笑,心头的怒火燃得更旺,抬手对着萧奕破口怒骂道:“逆子,是不是你派人杀了梅姨娘?”
镇南王额头的青筋凸起,看来面目有几分狰狞。
一旁的地上,来报讯的王护卫和小丫鬟兰草正俯首跪着,两个人都是战战兢兢,巴不得主子没看到他们。
萧奕看也没看他们,拉着南宫玥又上前几步,走到了营帐正中,然后看着镇南王,疑惑地挑了挑眉头,问:“父王,你说话怎么没头没脑的,梅姨娘又是什么东西?”
这逆子还想与自己贫嘴!镇南王气得胸口一阵痛,拍案道:“你敢做,还不敢认了?!”
“父王,您这可就冤枉我了。”萧奕淡定地看着镇南王,表情更无辜了,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别的优点没有,就是一向敢作敢当。战场上,我杀过的人没有几万也有几千,敢杀就敢认!”
南宫玥低眉顺目地站在萧奕身后,努力地忍着笑,任由萧奕发挥他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镇南王咬牙道:“战场上不是友就是敌,梅姨娘是本王的姨娘,还怀着身孕,能一样吗?!”镇南王干脆就把话说白,也省得这逆子装糊涂!
“父王说得是那个双身子的梅姨娘啊!”萧奕故作恍然大悟,神色更疑惑了,故意问道,“父王,我为什么要杀梅姨娘?”
镇南王直觉地脱口道:“自然是你心胸狭隘,容不下庶弟!”
萧奕眉眼一挑,冷声反问道,“您难道觉得我容不下一个还‘没出生’的弟妹吗?”
萧奕在“没出生”三个字加重音量,提醒镇南王别口口声声庶弟什么的,那孩子还在梅姨娘腹中,是男是女也不好说,而且怀胎九月,变数不少,这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不好说!
镇南王噎了一下,气势也不禁弱了一分。
看出镇南王的表情变化,萧奕冷笑着继续说道:“父王,就算梅姨娘生下一个庶子又如何?我连萧栾都容下了,还会在意一个能不能长得大的庶弟?还是父王觉得我特别憎恶父王有一个肖似我母妃的贱妾,憎恶到想要杀死她?”萧奕的语气越来越犀利,已经不留任何情面了。
没想到萧奕会忽然提起亡妻,镇南王又羞又恼,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看来这逆子早就对自己有所不满!真是个不孝的逆子!
萧奕一眨不眨地看着镇南王,眼神冰冷,近乎质问地说道:“父王明知我厌恶,却执意将她纳到身边,又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里,王护卫和兰草脸庞更为低垂,恨不得即刻消失才好。
而镇南王已经是拉不下脸了,恼羞成怒道:“逆子,本王是你父王,你这是对父王说话的态度吗?”
萧奕冷笑一声,提议道:“既然父王这么介意人是怎么死的,那就去查个清楚明白。没有父王的命令,想必尸体应还在原处没人动过。”
镇南王眉宇紧锁,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
查!必须查!
要是梅姨娘之死真是这逆子所为,自己非要夺了这逆子的世子位不可!
镇南王咬牙切齿道:“好,你随本王走一趟。”跟着又吩咐王护卫和兰草也跟上。
萧奕淡淡应了,然后转头对南宫玥道:“阿玥,现在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随父王走一趟。”这一趟估计要快马加鞭地赶过去,以臭丫头的身子恐怕吃不消,还是别让自己心疼了。
南宫玥微微一笑,柔顺地应了:“父王,阿奕,那我就在营地等你们回来。”
她一副以夫为天的温良模样,看得镇南王一肚子的火稍稍平息了一些,哎,也就这儿媳让他满意。
“阿奕,我送送你和父王。”南宫玥又道,跟着三人就出了镇南王的营帐。
一出营帐,便见前方一个身旁月白直裰的青年悠然朝这边走来,此时黄昏的余晖未落,清风中,青年身上的直裰迎风卷起一角,看来飘然若仙。
正是官语白。
萧奕三人都停下了脚步,官语白走到近前后,就跟三人见了礼,道:“王爷,世子爷,看来我来的不巧……”
镇南王本来心里想着打发了官语白就是,却被萧奕抢在了前面,笑眯眯地说道:“侯爷,我倒是觉得你来的正是时候。”
说着,萧奕看向了镇南王,说道:“父王,既然父王对我有疑,想必是不会信我这个儿子,干脆我们请安逸侯一起去做个见证。”
镇南王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萧奕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心里有些迟疑。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
这万一真的查出是萧奕派人暗杀了怀了身子的梅姨娘,一旦传扬出去,镇南王府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萧奕挑衅地说道:“父王,儿子问心无愧,事无不可对人言,那父王呢?”
镇南王被他挑衅的眼神和口吻弄得一股心火直冲脑门,连这逆子都不怕丢人丢到外头去,自己又有什么好忌讳的!
镇南王看向官语白,沉声道:“侯爷,本来家丑不可外扬,本王也不想烦扰侯爷清净,不过人命关天,这件事还是查个究竟为好,若是侯爷无事,可否陪本王走一趟?”
镇南王完全没注意到萧奕和南宫玥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勾出一个得意的浅笑,成了!
官语白微微一笑,作揖道:“王爷客气了。语白愿效犬马之劳。”
很快,长随和竹子他们就把马匹拉了过来,众人都是翻身上马,带着护卫们,策马而去,不一会儿,他们的背影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只有南宫玥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他们消失在路的尽头,南宫玥这才折回了自己的营帐。
不知不觉中,黄昏的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红色的斜阳还留恋在天际,给西方的山林染上一片朦胧的红纱。
随着萧奕一行人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又有阵阵马蹄声朝营地的方向而来,三五个人成群结队地回营地来了,大部分人都是收获颇丰,营地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那些年轻公子纷纷下马,一边走,一边交谈着。
“黄兄,”一个蓝衣青年对一个青衣青年道,“我刚才好像看到王爷、世子爷和安逸侯一起出去了?”
那黄公子惊讶地脱口道:“钟兄,王爷不是说等夕阳落下后,就来看今日的比试结果吗?”他怎么突然离开营地呢?!“这会不会……”
两人面面相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
类似的对话在附近不断重复着,众人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猎台附近的人都听说了此事,也包括一些本来打算过来看比试结果的夫人和姑娘,营地中泛起了一片涟漪。
这时,一道窈窕的身形出现在猎台的正前方,那是一个身穿青色骑装的丫鬟,面容清秀,整个人看来落落大方,英气十足。
“各位夫人,各位姑娘!”百卉拔高嗓门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她会武功,懂得说话时如何气沉丹田,因此声音初初听来不是特别响亮,却又清晰地传了老远。
不少夫人姑娘都认出了这个丫鬟是世子妃身旁的大丫鬟。
百卉继续高声道:“世子妃有请夫人和姑娘们酉时过半前去赴宴。”
之后,百卉就对着众人福了福身,退下了,她还得让小丫鬟按着名单去各府的营帐一一通知一遍,以免有了遗漏。
百卉离开了,但猎台附近的骚动还未平息,众人又是好一阵交头接耳,但原本的骚动总算渐渐平息下来。
既然世子妃还在,还有心情开宴,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
女眷都各自回了营帐,现在已经快酉时了,留给她们梳妆的时间也不多了……
酉时还差一刻的时候,就陆陆续续地有夫人携儿媳或女儿往南宫玥的帐子去了。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天上的明月和繁星取代落日出现在夜空中。
南宫玥的帐子当然无法宴请这么多的宾客,于是她干脆就利用了营帐前的空地,摆下了七八桌的席面,席面四周,一个个火把点燃,把方圆一百丈照得如白昼般。
女眷们以前在自家的园子里也摆过这种露天的席宴,但是把席面摆在这荒郊野地倒是第一遭。南疆人大都是不拘小节,性子疏朗,都一个个地称赞南宫玥这主意好,甚至有夫人开始建议她们不如把酒对明月畅饮一番。
南宫玥笑着应了,反正萧奕备了不少竹筒酒,不易醉,还可以舒筋活络,补补气血。
席面上的气氛随着酒酣变得热闹随意了不少,女眷们各自小酌、用膳、说笑……
“大嫂,这竹筒酒醇和甘爽,又散发着淡淡的竹香,甚为雅致。”萧霏放下手中的酒杯道,她的脸颊被酒气染得添了一分红晕,看来多了几分姑娘家的俏丽。
霏姐儿真是长大了。南宫玥心中一动,压低声音悄悄问道:“霏姐儿,你今日做什么了?”南宫玥的眼眸熠熠生辉,她其实想问的是,萧霏可有什么看中意的公子?
萧霏一脸正色道:“大嫂,我的骑术不好,今日和柏舟、桃夭一起练了会儿骑术。后来又去了附近的湖中泛舟……大嫂,距这营地不到一里的地方有个明叶湖,半边依山,风景秀丽,很适合泛舟而游,不如大嫂你明日也和我一起去吧。”
萧霏双目灼灼地看着南宫玥,心想:反正大哥跟着父亲有事走了,明日也不一定能回来。也好,可以由她陪着大嫂游山玩水,吟诗作对,弹琴作画,这才不辜负这一片大好的山水!
看着萧霏一本正经的小脸,南宫玥心中既觉得有趣,又觉得有些无奈。哎,霏姐儿,还没开窍呢。
难得这么多府邸的公子在,霏姐儿不上心,那也唯有自己帮她稍微留意一点了。南宫玥心里想着。
这时,姚夫人笑吟吟接口道:“世子妃,萧大姑娘说得不错,那明叶湖确实是景致不错。今儿我和田大夫人也一起去了湖边漫步。”
田大夫人附和了一声,跟着姚夫人提议道:“世子妃,我有个主意。不如明日我们在那明叶湖边开个春宴怎么样?”
她这么一说,四周的夫人姑娘们都是眼睛一亮,窃窃私语起来。既然出来玩,当然是想弄点花样来热闹一下。
姚夫人环视众人半圈,继续道:“到时候,让那些小子们打些野味回来,姑娘们就……”姑娘们只负责吃,好像又少了点什么。姚夫人一时没想到主意。
南宫玥若有所思,姚夫人的主意说到底就是一个相亲宴,只是没云城大长公主的芳筵会那么文雅。不过这里是南疆,南疆自然该有南疆的特色。
这个主意其实不错。她正愁着不知道怎么找机会给萧霏相看呢,现在机会寻上门了。
南宫玥嘴角一勾,飞快地看了萧霏一眼,然后笑着建议道:“不如这样,就让姑娘们和各位公子们合作一同去狩猎,也就算是不负了这春猎之名。”说着,她看向了姚夫人,“姚夫人,我们就备好彩头,等着吃好了。”
最后一句把不少夫人都给逗笑了,立刻就有一位夫人豪爽地附和道:“世子妃说得好。我们平日里在自家忙得跟个陀螺似的,难得出来了,也轮到我们好好歇歇了。”
一时间,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声,都是心有戚戚焉。
那些姑娘们也是眸子熠熠生辉,大部分有些害羞,但是更多的还是期待。
就在这热闹而活络的气氛中,春宴的时间和地点定了下来,夜渐渐地深了……
席宴散了以后,女眷们纷纷拜退,夜静悄悄,众人都陷入了安眠中,只有天上的明月和繁星望着下方一路奔驰的几人。
萧奕一行人在王护卫的带领下,一路朝着骆越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飞扬,卷卷阵阵尘土。
如此全力奔驰了两个多时辰后,王护卫扬声叫了一声,道:“王爷,世子爷,侯爷,就在前面一里外了。”
夜幕下,附近都是暗沉沉的一片,他们的运气还算是不错,今夜月明星稀,月光为他们照亮了前路,但还是很难识别自己此刻所处的位置,只是,对于王护卫而言,这一带就像刻刀一般深深地镌刻在他心中……
众人都夹紧马腹,将马儿驰得更快。
“踏踏踏……”
不出一刻钟,前方就看到了若隐若现的火光,越来越清晰,一丛篝火在路边滋滋地燃烧着,就如同大海中的一盏明灯般,篝火旁,是一辆黑漆平顶马车,马车旁站在两个男子,一个是冯护卫,另一个是车夫老路,两人都是憔悴不已,眼底是浓浓的疲倦。
虽然在此等着,也无事可做,但是两人又怎么敢休息,又怎么有心情休息,一直数着时辰等着镇南王这边的消息,可是等了又等,算算时间,总觉得王护卫早该回来了,却迟迟没有人前来……
在他俩等得烦躁不已的时候,终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很快就看到十几人举着火把策马往这边赶来,为首的是镇南王,世子爷萧奕,还有——
安逸侯!
冯护卫心中惊诧不已:这安逸侯怎么也跟来了。这件事说来也是镇南王府的家务事……还是说,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在冯护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镇南王一行人已经到了几丈外,纷纷翻身下马。
冯护卫和马夫战战兢兢地上前两步,抱拳行礼:“见过王爷,世子爷,侯爷。”
镇南王看也没看二人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后方的马车上,此刻心中既惋惜,又愤怒,之中又混杂着些许伤感。
“梅姨娘……可是在车里?”镇南王的声音略显干涩。
冯护卫更紧张了,应道:“是,王爷。属下不敢擅动梅姨娘的尸身。”
梅姨娘是镇南王的女人,就算是尸体,也不是他们这些男子可以随意碰触的。所幸,最近的天气还不算太热,否则冯护卫真担心这尸体放久了会散发出尸臭来。
镇南王沉声问冯、王两个护卫道:“你们两个重新说一遍事情的经过给本王听!”
两个护卫恭敬地应声,跟着就指着路边的一棵大树说起,到了后面,则由小丫鬟兰草补充刺客如何冲到马车里,一刀刺死了梅姨娘……
镇南王面沉如水,怀疑的眸光又一次扫向了萧奕,然后大臂一挥道:“给本王四处搜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是,王爷。”随行的一众护卫急忙齐声抱拳领命,跟着就四散而去。
留下镇南王、萧奕和官语白站在一旁,没有人说话,四周只有篝火和火把燃烧的声音,以及众护卫四下搜查发出的声响,他们甚至连刺客潜伏过的那棵大树也没放过……
须臾,护卫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纷纷过来禀告,却都是一无所获。
镇南王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忍不住怀疑:难道那两个刺客真的是来无影、去无踪?
想着,镇南王环视四周一圈,视线落在那辆黑漆平顶马车上,目光一沉。不,他就不信那刺客没留下一点线索!
镇南王大步朝马车走了过去,他身旁的几个护卫赶忙跟上,萧奕和官语白对视了一眼,两人也跟了过去。
马夫恭敬地挑开了马车的帘子,一股血腥味混杂着淡淡的尸臭味扑面而来,镇南王不由眉宇深锁,一眼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梅姨娘。
此刻流淌在马车上的鲜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梅姨娘粉紫色的褙子被鲜血染红了大半,显得触目惊心。她的脸色惨白一片,再没有生前的红润,曾经熠熠生辉的黑瞳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光辉,变得如死鱼般浑浊,双眼怒睁,充满血丝,樱唇张得很大,似乎临死前遭受过极大的痛苦,又好似有极大的冤屈想要申述。
镇南王看得心痛不已,曾经软玉温香的小妾还有她腹中的孩儿,就这样一尸两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上了马车,捂上她死不瞑目的双眼,正欲又下去,眼角却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这是……
镇南王眯了眯眼,急躁地把梅姨娘压在身下一半的右手抓了出来,只见她惨白冰冷的素手里紧紧地抓一张金色的令牌。
令牌上雕着繁复的花纹,中间赫然刻着一个鹰首标记以及三个字:
碧霄堂。
这三个字如同针一般扎在镇南王的眼睛上。
他瞳孔一缩,愤怒的目光朝萧奕射了过去,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萧奕早已经被千刀万剐。
“逆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镇南王从马上上下来,随手把手里的令牌丢在了地上。
“铛”的一声,黄铜制的令牌摔在地面上震动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护卫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块令牌上,倒吸了一口气。这块令牌是碧霄堂的护卫身上的令牌,梅姨娘临死前紧紧地抓着这块令牌,岂不是代表……
护卫们不敢再想下去,都是噤若寒蝉。
面对镇南王的雷霆震怒,萧奕依旧漫不经心,瞥了地上的令牌一眼,道:“父王,不过是杀一个弱女子而已,还留下证据,父王这是太小看我碧霄堂的人了吧?”
萧奕这话说得嘲讽,却也是大实话。
四周的护卫们听了,心里也深以为然,可是这些话当着镇南王的面却是说不得的。
“逆子,证据确凿,你还想要狡辩!”
镇南王的心火越来越旺,就像是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一般。他早就知道这逆子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尤其在这逆子连连打了胜仗后,在南疆威信渐盛,就更是交横跋扈了。
萧奕似笑非笑地看着镇南王,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父王不信我,那干脆就叫仵作过来吧。”
仵作?!镇南王愣了一下,眉头皱得如同刀割般。
家丑不可外扬。这若是叫了仵作,那这事岂不是瞒不住了?
也就是不是王府的私事,而是一桩命案了!
一想到王府的家事成为骆越城中上上下下茶余饭后的话题,镇南王的面色就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道:“不行……”这逆子不要脸,镇南王府还要脸呢!
萧奕根本就不想听镇南王多说,直接吩咐道:“朱兴,还不去骆越城叫仵作过来,还有,既然梅姨娘有了身孕,再去叫个稳婆过来。”
“是,世子爷。”朱兴恭恭敬敬地领命,然后上马而去。
朱兴走了,可是气氛却更为凝重,一触即发。
见镇南王一时有些拉不下脸,官语白忽然出声道:“王爷,人命关天,线索又是直指世子,我以为还是查清楚的好。”
镇南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安逸侯说得站在理处,只是王府的名声……罢了,既然连这心狠手辣的逆子都不顾他自己的名声,自己又有何惧!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显得尤为漫长,半个多时辰后,朱兴几人终于回来了,带回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仵作和一辆青篷马车,马车里是被颠得面色发白、形容狼狈的稳婆。
仵作和稳婆都有些战战兢兢的,上前给镇南王和萧奕他们行了礼后,萧奕立刻吩咐那仵作去验尸。
在来的路上,仵作已经听朱兴说了,这具尸体是镇南王的侍妾。他胆战心惊地瞥了镇南王一眼,见他虽然面沉如水,却没有出声反对,就俯首领命,进了马车。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只听到仵作摆弄尸体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即便梅姨娘死了,那也是镇南王的女人,仵作根本就不敢深入查验,只简单地查了她的口鼻耳眼,以及胸口的致命伤……就算门外汉,也能看出这是一刀穿心,在凶器拔出的那一刻,死者便停止了呼吸,当下毙命。
仵作不一会儿就从马车里出来,谨慎而拘谨地对着镇南王和萧奕禀告道:“王爷,世子爷,致命伤是左胸口,来人心狠手辣,一刀就将梅姨娘毙命。看伤口,凶器应该是一把长刀,死者的被害时间约莫是在寅时到卯时左右……”
“就这些?”镇南王依旧紧锁眉头,仵作说的这些,王护卫和兰草都已经禀告了,仵作看了也等于白看,根本就没有什么进一步的线索或证据。
仵作被镇南王看得额头冷汗涔涔落下,只能道:“王爷,恕小的无能。”意思是他只能查出这些而已。
这时,萧奕漫不经心地对一旁的稳婆道:“稳婆,死者怀着身孕,你去给本世子爷看看她怀的是男还是女?”顿了一下后,他看向了镇南王,缓缓道,“也免得父王以为我要害‘庶弟’。”他意味深长地加重音量。
“丢人现眼!”镇南王嘴角抽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怒斥道,“逆……你嫌王府的脸丢得还不够吗?”
仵作和稳婆均是咽了咽口水,直到此刻,总算知道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王府的阴私事啊……
这事涉及世子爷,怕是不好办啊。
仵作和稳婆都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背上像是压了两座大山似的,一座是镇南王,另一座就是世子爷萧奕。
尤其是稳婆,她刚才虽然没验尸,但也看了几眼梅姨娘的尸体,一看就知道月份还不大,本来也难验,而且人都死了,又怎么验得出来!
稳婆为难地看着镇南王父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萧奕毫不避讳地与镇南王直视,父子俩的目光再次对撞在一起,充满了浓重的硝烟味。
“父王,儿子自认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今日只想查明真相,还儿子一个清白。”萧奕一边说,一边故意看向了官语白,道,“侯爷,你来评评理,本世子想查明杀人的真凶,可有错?”
胡闹!真是胡闹!镇南王又要怒吼,却被官语白抢在了前面。
“王爷。”官语白的声音温文尔雅,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以为,人命关天,线索又是直指世子,更是事关重大,还是查清楚的好。”
两人巧妙地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三言两语就把镇南王暂时给唬住了。
镇南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安逸侯说得站在理处,只是王府的名声……罢了,既然连这心狠手辣的逆子都不顾他自己的名声,自己又有何惧!
镇南王对着萧奕冷笑道:“验!今日不查个究竟,本王誓不罢休!”
他声音中字字铿锵有力,像是要掉出冰渣子似的。
萧奕面容淡淡,可是一旁的朱兴却忍不住为自家的世子爷心疼,听王爷的口气,分明心里已经认定了这就是世子爷所为。所谓“父子”,却无一点基本的信任。哎,所幸,世子爷还有世子妃,还有方家老太爷……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骨肉!
稳婆见镇南王都这么放话了,只能领命。她悄声问丫鬟兰草梅姨娘的肚子有几个月了,兰草如实回答。
这才两个多月?!
稳婆头都大了,心里只叹气:哎,这要怎么验啊!
她带着丫鬟兰草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直到一盏茶后,稳婆这才从马车上下来,表情复杂极了,不知道是感慨,还是震惊,还是有几分完成任务的释然。
“王爷,世子爷,”稳婆走到众人跟前,动作有些僵硬地屈膝禀道,“这梅姨娘没有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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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如同平地一声旱雷起,炸得四周的护卫们都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竟然查出了这么一个结果。
镇南王更是双目瞪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也唯有萧奕和官语白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早在他们今日推断出李良医是梅姨娘的内应时,就猜到梅姨娘肚子里的这块“肉”十有八九是有诈。
这一胎怀得实在是太巧了!
若是梅姨娘其实没有怀孕,那么就连当初她为何会冒着小产的风险下水救卫侧妃的女儿萧容玉也变得可以理解了,一来,可以换来镇南王的好感;二来,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传唤良医诊脉,让喜讯传出;三来,她可以借着有孕做一些事,让“挑拨”更加顺理成章……
镇南王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萧奕可不是会体贴的人,笑吟吟地说道:“看来老来子也不是那么好得的。”
一瞬间,镇南王的脸庞涨得通红,一口气梗在喉咙口,恼羞成怒得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来。
自己竟然被一个姨娘给愚弄了!
可是这逆子说话行事委实是太气人了!
镇南王额角的青筋跳动不已,也不知道是在气梅姨娘,还是在气萧奕。
此刻,他对马车上的梅姨娘再也没有半点怜惜,甚至于梅姨娘对他而言,代表的是耻辱,而且这个耻辱还暴露在了官语白和王府的众护卫跟前。
镇南王羞辱地握了握拳,声调略显僵硬地对官语白道:“侯爷,家门不幸,真是让你见笑了。”
官语白的嘴角带着一抹清浅的笑,如那夜空中银色的月光一般,温润柔和。
“王爷,人心难测。王爷一片赤诚坦荡之心对人,可是古语有云:‘防君子不防小人’。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实在是防不胜防。”官语白温和地开解镇南王,语气亲切得如同一个晚辈,“况且,王爷并非是大夫……”
是啊,自己又不是大夫!镇南王觉得这安逸侯实在是深得他心,每一句话都说在自己心坎上,他顿时心中觉得舒坦多了。
冷静些许后,镇南王锐眼一眯,想到了什么。自己不是大夫,但是王府中有大夫啊!梅姨娘的喜脉分明就是王府里的许良医诊出来的,如今,梅姨娘腹中空空,那许良医又是怎么诊的脉!
想着,镇南王的身上释放出一股阴沉的气息,冷声吩咐道:“来人,给本王立刻把许良医押来此处。”
几个王府的护卫领命而去,凌乱的马蹄声飞快地远去……
萧奕在一旁冷眼旁观,嘴角微微翘高了一分。
哈哈,小白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渐长啊!
萧奕随手拔了根狗尾草,抓在手里把玩着。
反正有官语白应付镇南王,他闲适地任由自己的心神飘远,心想:也不知道他的臭丫头在用晚膳了没?哎,本来他明明可以和她一起享用他猎来的猎物,然后再悠闲地抱着他的臭丫头一起歇下……都怪那什么卡雷罗,非要给自己惹麻烦!
萧奕望着夜空的桃花眼中闪过一道利芒,把这笔账给记上了!
朱兴早就预料到这一夜怕是会长夜慢慢,便吩咐几个护卫从那辆青篷马车中搬下了三把交椅,给镇南王、萧奕和官语白歇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奕很是悠闲,一会儿与官语白聊马,一会儿又说鹰,一会儿又说起今日的春猎……
半个时辰后,骆越城的方向传来了若有似无的马蹄声,一个护卫前去探了探,不一会儿,就回来扬声禀告:“王爷,何护卫长回来了。”
原本已经有几分倦意的镇南王顿时精神一振,已经迫不及待要审这个背主的恶奴了。
很快,许良医就被押送到镇南王、萧奕几人跟前,腿软地扑通一声跪在满是石子的官道上,脸色早就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一个死人一般。
从何护卫长带着几个护卫破门而入的那一刻起,许良医心知自己完了。哪怕对方什么也没说,但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从自己被梅姨娘胁迫时起,他就知道自己就像是走在了悬崖边,只要一道微风吹来,自己可能就会跌下去……
镇南王怒视着那许良医,冷声问道:“你可知罪?”
许良医的额头“咚”的一声撞击在地面上,身子瑟瑟发抖,想招却又犹豫,万一自己是被诈了。
镇南王怒极,反而冷笑起来,若是他手中有什么的话,恐怕此刻早就砸了过去。
他也不屑和这刁奴兜圈子,直接道:“你勾结梅姨娘欺瞒本王,事到如今,还不肯招?!”
许良医的心一瞬间就沉到了谷底:完了!王爷果然是知道了。
他看了那辆黑漆平顶马车一眼,心道:莫非梅姨娘就在里面?莫非……
他无法深思下去,只能松口招供:“王爷,小的是被梅姨娘所逼啊,是梅姨娘让小的谎称她有了身孕。”
就算是镇南王早就知道此事,在许良医承认的那一刻,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脸上被那贱婢和眼前这奴才狠狠地连扇了两个巴掌,他脸上热辣辣的生疼。
“这么说来,你是无辜的喽?”镇南王咬了咬后槽牙,讽刺道,“本王倒是想问问,既然梅姨娘没有怀孕,以后你们还想怎么样?难不成还想再收买一个稳婆,抱个野种过来再谎称是本王的儿子?!”
想到这种可能性,镇南王几乎是有一种被人戴绿帽的恶心感。
许良医吓得浑身如筛糠一样颤抖不已,颤声道:“王爷,小的不敢,小的绝对不敢。梅姨娘她……她说了,到了合适的时机,她就会故作小产……”许良医咽了咽口水,不敢说下去。
镇南王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刁奴,真正都是刁奴!
萧奕在一旁勾了勾唇,有些不耐地蓦然开口,说道:“许良医,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没说梅姨娘是怎么逼你的呢?”
一瞬间,许良医伏在地上的脸庞更白了,身子僵直如同被冻结似的。
镇南王若有所思地挑眉,他差点要被这许良医给蒙混了过去,怒道:“你还不说?!”
许良医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嘴唇动了半天,才含糊地发出声音道:“小的、小的……”
萧奕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随口诈道:“梅姨娘已经都招了,是不是还要让她出来与你对质?”
许良医的脖子后面顿时汗湿了一片,他忍不住又往马车看了一眼,心里是左右为难,难道梅姨娘真的招了?
萧奕漫不经心地继续道:“梅姨娘说,她是不得已,才会被你胁迫做下错事……”
“胡说,是她血口喷人!”许良医吓得身子剧烈地一颤,猛地抬起头来,脱口而出道,“明明是梅姨娘抓住了小的很多年前的一个错处,逼小的给她传递消息……”说到这里,他猛地意识到了不对,赶紧住嘴,脸上一片煞白。
“传递消息到何处?!”镇南王眉头紧皱,面露狐疑之色,一个姨娘为什么要向外面传递消息?梅姨娘不是无亲无故吗?难道她找到了亲人?可若是找到了亲人,直接跟自己求个恩德不就可以了?
只是转瞬,镇南王心中就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又一一否决。
而萧奕和官语白却是露出了然的微笑,终于撬开了这许良医的嘴,一旦打开了一个口子,那么接下来就要容易多了……
许良医面如土色,他咬了咬牙,终于一股作气地说道:“梅、梅姨娘让小的递消息到城里的一家名叫李家铺子的点心铺子,给铺子的李老板。”
一个姨娘给外头的男子递消息,怎么听自己的头上都想是绿云罩顶般。镇南王的表情更为阴沉,右手狠狠地抓了交椅的月牙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什么消息?!”镇南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一眼。
许良医吓得身子又是一缩,声音颤抖着说道:“小的、小的……”
萧奕唇角微勾,漫不经心地说道:“许良医,你可要想清楚再回话。”说着,他看向那辆马车,虽然没有说话,却让许良医的心猛地一颤。
他不由心想:梅姨娘到底招供了些什么?!从世子爷刚刚的话听来,难道、她是想把罪都推到自己身上?!
许良医跪伏在地,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他不敢去问,心中一阵慌乱。
要不是梅姨娘的胁迫,他现在还好好的在王府当他的良医,拿着丰厚的月钱。王府里除了几个主子,谁见了他,都要问候一声“许良医”,哪怕在这个骆越城里,他都是极有脸面的。
可是,一切都毁了!
都怪那个女人!
要死大家一起死!想到这里,许良医咬牙道:“王爷,世子爷,真得是梅姨娘胁迫了小的!小的、小的因为害怕事后梅姨娘杀人灭口,还偷偷把消息抄了下来,藏在了家里……”
许良医一口气说出了暗藏的地方,镇南王脸色阴沉地让何护卫长再跑一趟。
何护卫长匆匆而去,匆匆而回,带来了一个黑漆匣子,亲手奉到了镇南王的手上。
镇南王此时的神情难看至极,这半个时辰来,他一言未发,怒到极致就连喝骂都骂不出来了。
接过匣子后,镇南王示意何护卫长用剑劈开了锁,一眼就看到匣子里放着两张薄薄的纸片,在这个有手掌大小的匣子里只有这两张纸,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镇南王可不在意这些,快速地拿起纸条看了,让他意外的是,纸条上的竟然是百越的文字!
不过,这百越文写的扭曲,还有涂改的痕迹,看起来是一个并不通晓百越文的人,临摹而成的。
他目光凛冽地看向了许良医,就见后者瑟瑟发抖地说道:“王爷,小的不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是一笔一划抄下来……”他给梅姨娘请平安脉的时候,屋里都有丫鬟们伺候着,所以每次,梅姨娘都只能借着搭脉的机会,塞给他一张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绢纸,就连火漆都用不了,这才让他有机会可以抄录。
镇南王也是学过百越文字的,哪怕并不擅长,大致上也还是能够分辨出第一张纸条上写着:世子妃难缠,还望主子宽限数日;而第二张则是:春猎按计划行事,春猎后,小方氏会撺掇萧家族老向镇南王提议废世子。
寥寥数语,看得镇南王越来越心惊肉跳,双目瞠得老大。
许良医不认得百越文,也不敢去跟人打听,可好歹还是知道这是异域文字,如今仅仅看着镇南王的脸色,他就猜到事情可能比自己原先设想的还要严重。
莫不会是抄家灭族的大祸的吧?许良医不敢去细想,后背黏糊糊,满是冷汗。
四周更安静了,以致那火苗跳跃的声音都显得刺耳极了。
镇南王反复将那两张纸条看了几遍,捏着纸的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不知道是惊,是怒,还是不敢置信。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梅姨娘这贱人是别国的探子,就连自己的继室小方氏居然也扯牵在内,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南疆和百越那可是世仇啊!
镇南王一时思绪纷乱,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足以给镇南王府带来泼天大祸!
饶是镇南王这辈子也算经历过了不少大场面,这一刻,也觉得有些腿脚发软,口干舌燥。
镇南王的第一反应就是将这两条纸条销毁,可还没等他付诸实施,萧奕就已经从他手中把纸条接了过去。
镇南王愣了愣,便要去夺,就见萧奕已经看完,又把它们转交给右手边的的官语白。
这一下,镇南王彻底懵了,他根本就来不及反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官语白也看完了纸条。
镇南王已经不知道是怒,还是心累。
萧奕这逆子难道就不知道现在已经是祸难当头吗?!他的心也太大了吧!无论如何,安逸侯他不姓萧,而且还是皇上派来的!
萧奕冷笑一声,说道:“父王,您觉得今日这事儿还瞒得过去?”
镇南王胸口一阵闷痛,但也承认萧奕说得没错。
这事儿从头到尾安逸侯全都看在了眼里,非要瞒着只会让他觉得镇南王府“作贼心虚”!说到底,会弄到这种地步,全都姓梅的那贱人的错……不,还有小方氏,她身为镇南王府的夫人,竟然勾结百越人,这简直就是把王府把死路上推!
短短的时间里,镇南王已经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官语白开口了,说道:“王爷,依我之见,梅姨娘之死应该就是这第三条消息里所说的‘按计划行事’。”说着,他清远的目光朝不远处的黑漆平顶马车看去,“作为一个探子,用自己的命来布这个局,实在是阴狠毒辣,想必百越是想以此在王爷的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一旦王爷疑心世子,再有人挑拨一番,王爷会如何?”
其实官语白和萧奕都心知肚明这张字条上写的“按计划行事”指的应该是昨日梅姨娘在萧奕营帐中的挑拨之举,而梅姨娘的死,恐怕是因为她行动失败,所以被她的主子当作了弃子,以保证计划顺利实施。
可镇南王却不知道……
他会如何?!镇南王沉默不语,扪心自问。
他可以确定,盛怒之下的他,极有可能会废世子。
想着,镇南王惊出了一身冷汗,萧奕那个逆子虽然不孝,不服他的管教,但在战场上,这逆子骁勇善战,杀得百越人畏之如虎,要是这逆子真被自己废了,岂不是如了百越人的心意?!
来日,百越再次挥军北上,南疆军岂非少了一员大将?!
镇南王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一时间气得双眼通红,想当年父王征战沙场数十年,才能让他们萧家在南疆建下这片基业,若是毁在自己的手里,以后九泉之下,自己该如何面对父王?!
梅姨娘这是死了,不然他真想把她碎尸万断,还有小方氏……
小方氏!
她嫁给自己十几年,享尽了镇南王府的荣华富贵,竟然胆敢和百越勾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镇南王的气息一下子就急了,脸色也憋得一阵通红。
他看向了官语白,勉强笑了笑,说道:“本王……”
话音刚起,就被官语白打断了,就听他正色地说道:“王爷,且听本侯几句。”
平日里,官语白对着众人都是自称“我”,温文客气,当他忽然以“本侯”自称时,不过简单的一句话就让镇南王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威压。
“侯爷请说。”镇南王的声音中有几分僵硬,几分示弱。
“王爷,此事涉及百越,事关重大,为免此事泄露,还是请王爷先回营地,以安众将之心,免得有人心中妄加揣测。”顿了一下,官语白意味深长地提醒道,“王爷,此事一定谨慎处理,万不可走漏一点风声,这万一传到……”
官语白没有再说下去,但是镇南王却明白了。
万一传到王都,传到了皇帝耳中,皇帝知道了他的妻妾同百越勾结,那么皇帝会如何看待他?会如何看待镇南王府?
以皇帝多疑的个性,必定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不然,也不会有官家灭门惨案了。
想到这里,镇南王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都要冻僵了,差点栽倒在地。
镇南王急忙道:“侯爷,镇南王府绝对没与百越勾结……”他义正言辞地表示,“自从先父起,镇南王府就镇守南疆,绝不敢有二心啊!”
“本侯自然相信王爷和世子都是清白的!”官语白安抚镇南王的情绪,“所以还望王爷坐镇春猎,就由本侯亲自陪世子前往李家铺子搜查。”
迎上官语白含着同情与理解的眼神,镇南王心中庆幸不已,也幸亏这安逸侯明理,否则这一次镇南王府怕是要遭受覆顶之灾。
原本六神无主的镇南王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对萧奕叮咛道:“阿奕,此事就交给你和侯爷了,你可要谨慎小心,事事和侯爷‘商量’。”
若是让官语白全权处理此事,镇南王也不放心,有萧奕在,镇南王就安心多了。这逆子与他再不和,也是镇南王府的世子,同王府荣辱与共。他表面上要萧奕事事与官语白商量,其实是要萧奕盯着官语白。
萧奕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镇南王压抑住教训萧奕一顿的冲动,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之后就有些忐忑地带着一众护卫快马加鞭地回去了。
萧奕勾起唇角,得意地向官语白眨了眨眼睛。
等到镇南王一行人返回营地时,天空已经蒙蒙亮了,营地中的大部分人都还没起身,但也有人一早就在外头或练拳或骑马或散步……
“见过王爷!”
众人纷纷行礼,言行间毫无异色,似乎对他突然离开一晚没有生疑。
镇南王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口就把这些人给打发了,继续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一路上,见营地中一切井然有序,看来与他昨天傍晚离开时别无二样,镇南王终于放心了,心道:这世子妃果然是不错,就算自己、阿奕和安逸侯不在,还是把营地管理得井井有条。
想起小方氏的那些糟心事,镇南王不得不庆幸幸好自己早就把王府的中馈交给了世子妃。
否则,好好的王府恐怕会变得乌烟瘴气,也不知道还会混进来多少百越的探子。
哎。
思想间,镇南王进了自己的营帐。
镇南王洗漱了一番,刚喝上一口热茶,就有人来禀说,世子妃来了。
镇南王急忙让桔梗请南宫玥进来。
“儿媳给父王请安。”南宫玥恭敬地上前向镇南王施礼,禀道,“父王,营地一切安好,还望父王放心。”跟着,她又请示道,“父王,不知今日春猎可要继续?”
出了昨晚的事,镇南王哪有心思继续春猎,可是话到嘴边,他就想起了官语白的话,是啊,就如同安逸侯所言,这个时候万万不能让人起疑,所以一切还是照旧为好。
镇南王沉声道:“世子妃,一切照旧,就由你安排就好。”
“是,父王。”南宫玥再次福了福身,“儿媳先告退了。”
见状,镇南王心中略有几分欣慰,还是世子妃懂事,阿奕彻夜未归,但是世子妃却如此识大体,半句没问阿奕为何没回来。世子妃不亏世家名门出身,性子好,教养好。
在他感慨间,南宫玥带着丫鬟恭敬地退了下去。
出了营帐,百卉已经候在了外头,屈膝禀说:“世子妃,明叶湖边已经布置好了。”
南宫玥点了点头,现在才卯时过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倒也不着急。
她先是命人去各个营帐传话:今日狩猎继续。接着又去找了萧霏和韩绮霞,然后和两位姑娘一起去了明叶湖边。
南宫玥和韩绮霞都是第一次来这明叶湖,看着前方的美景。
此刻,旭日才升起一半,清澈碧绿的湖面上,雾霭茫茫,衬得湖面和后方不远处的青山透着一种朦胧的美感,随着旭日冉冉升起,雾霭渐渐散去,柔和的阳光下,湖面波光粼粼,一阵春风吹过,碧绿如宝石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去……
见南宫玥和韩绮霞看得入迷,萧霏含笑道:“大嫂,霞姐姐,这里的景致是不是很美?”
南宫玥和韩绮霞皆是赞叹不已,话语间,三人往湖边的一张桌子走去。
此刻,湖边已经摆好了十几张长桌,每张长桌上放好了些许水果、糕点,四周围了一排排整齐的交椅。
南宫玥三人坐下后,丫鬟给她们上了茶,三人一边说话,一边赏景。
须臾,就有陆续就有公子和姑娘随着自家的长辈来了,众人互相见礼、寒暄、说笑,四周也渐渐地变得热闹起来,一片语笑喧阗声。
待到辰时过半,湖边的长桌几乎坐满了,左边是女眷,右边是那些年轻公子。
百卉在南宫玥耳边附耳说了一句,意思是人都到齐了。
南宫玥微微一笑,朗声道:“今日天色不错,又是难得的春猎,只是这么干坐着也无趣的很,以我之见,干脆就让各位公子和姑娘们抽签组队,来个狩猎比赛热闹一下,大家觉得如何?”
形容温雅的她在言行间露出几分飒爽利落的气质,看来已颇有几分将门妇的感觉。
在场的公子们早就听说了此事,都是豪爽地纷纷应和,一个个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南宫玥含笑又道:“这胜者的彩头嘛,我就替世子爷赏胜者一把宝刀。不过,姑娘们想必对着刀刀剑剑的不感兴趣,那就由我赏一套头面好了。”
在座的不少夫人忙不迭凑趣地附和,场面很是热闹。
一套头面可能算不上什么,可是是世子妃赏的,那可是大有体面的,就算当作嫁妆也长脸的很。
而那些公子一听有彩头,更为激动,他们大都处于热血的年纪,久闻世子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威名,能得世子爷所赐的宝刀,那也不枉费他们来这一趟!
跟着,南宫玥使了一个手势,百卉就上前一步,高声宣布比赛规则:今日的比试是两男两女四人为一组,男女分别抽签,以两个时辰为限。
夫人们一听,都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溢满赞赏之色,世子妃考虑得果然周到,虽然南疆民风不似王都那般拘谨,可孤男寡女毕竟是有几分不便,还是两男两女一组的好,万一出现什么状况,也可以彼此照应。两个时辰也不至于累着这些姑娘。
跟着,两个小丫鬟拿着一红一蓝两个签筒分别去给姑娘和公子们抽签。
不少夫人心中暗暗祈祷,这抽签就是各凭运气的事了,公子们好歹有两个名额,没准就抽到和萧大姑娘一个组,然后在狩猎时得了萧大姑娘的青睐呢?……退一步说,就算是抽不到,也不见得就没机会了,若是在接下来的比试中得了头筹,应该还是有机会得世子妃和萧大姑娘的另眼相看。
小丫鬟先把红色签筒送至韩绮霞跟前,可韩绮霞却是含笑地拒绝了。
拿签筒的小丫鬟也没勉强,毕竟韩绮霞虽然还没正式定亲,但是她和傅云鹤好事将近的事,这里的人都是知道的。
萧霏皱了皱眉,见南宫玥和韩绮霞都不去,正欲启唇,却见南宫玥亲自从小丫鬟那里接过那红色签筒递到了萧霏跟前,道:“霏姐儿,你快来抽一根。”
南宫玥笑吟吟地看着萧霏,这次的春猎还有今日的春宴,那可都是为了给萧霏相看,她这主角不参加,那南宫玥还白费什么劲。
南宫玥出马,哪里有不成的!
小丫鬟见萧霏抽了签,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念道:“大姑娘,您是‘庚’签。”
庚!
一瞬间,在场众人的心思几乎达到了同步,每个人的心中几乎都默念着“庚”字,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两个捧签筒的小丫鬟。
小丫鬟继续捧着那红色签筒去了别处……
众人一个接着一个抽着签,无论是姑娘还是公子们,都很是紧张,手心一片汗湿,公子们期盼着能抽中那唯二的名额,有机会当萧大姑娘的护花使者;而姑娘家也想跟萧霏一个组,争取与萧大姑娘打好关系。
就在这种近乎古怪的气氛中,公子姑娘们抽完了签,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最后与萧霏抽到一个签的是一位顾姑娘,余参将家的公子和安家二公子安敏睿。
这四人一时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不少人都是暗叹,这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
常夫人一会看看那四人,一会又看看女儿常环薇,心里叹息:熙哥儿不在,她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可惜啊,薇姐儿总是没运道,好事就轮不到她身上!
众人按照抽好的签号各自分组,萧栾和周柔嘉由南宫玥作主分为了一组,在场的大部分公子姑娘虽然彼此认识,但是平日里也就是见礼寒暄而已,因此各组的气氛大都很是生疏,也偶然有熟人抽到了一个组,彼此间就相对活络不少。
百卉把一个沙漏倒转过来开始计时,跟着就宣布了开始。
南疆多是将门子弟,骑个马,打个猎算不什么。
众人纷纷上马,陆续地进入山林中,比起昨日的激烈,今日的竞赛很显然要温和多了,这些公子也要注意自己在姑娘们跟前的风度,不能表现得过于急躁。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后,湖边就空了大半,只留下韩绮霞和几个年纪还偏小的姑娘陪着各位夫人说话。
姚夫人收回目光,对南宫玥凑趣道:“世子妃,您瞧瞧这些年轻人,睡了一晚后,就一个个精神抖擞的,不似我,年纪大了,前日赶了一天的路,到现在还浑身骨头酸痛。”
姚夫人话音才落,又有一位穿芙蓉色褙子的夫人玩笑地接口道:“姚夫人,你还不到四十,就来说老,那让我们这群老家伙可怎么办啊!”
那位夫人说自己的是老家伙,但实际上看来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保养得当。
姚夫人显然与这位夫人很熟,连连讨饶,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南宫玥含笑道:“姚夫人,我那里有个跌打药酒,可以松筋骨,今日回去,我吩咐丫鬟给你送一罐过去。”
姚家是世子党,姚夫人自是笑吟吟地谢过了。
一位穿紫红褙子的夫人死死地盯着姚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嫉妒,忽然酸溜溜地说道:“姚夫人,这世子妃所赐,自然是顶顶好的东西,姐姐真是好福气。”
姚夫人毫不避讳地直视对方,道:“李夫人说的是,我姚家确实好福气,承蒙王爷、世子爷和世子妃厚爱。”
李夫人一时噎住,觉得四周的众位夫人似乎都在笑话自己,只能没话找话地对南宫玥道:“世子妃,妾身刚才好像看到王爷回来了,可世子爷还没有回来,不知……”不知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夫人接下来的话被南宫玥一个淡漠的眼神截断了,她尴尬地愣在了那里。
南宫玥抚了抚衣袖后,淡淡道:“李夫人,男主外,女主内,男人有男人的事,我们妇道人家喝喝茶赏赏景便是。”
这句话已经近乎是训诫了,四周其他的夫人都是心里暗道:这李夫人真是不识时务。
田大夫人立刻举起手中的花茶,借着说茶把这个尴尬的场面给圆过去了,气氛又变得和乐融融起来……
而此刻,营帐中的镇南王却没有南宫玥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他明明已经一夜没有合眼了,可是却没有丝毫的倦意。
他坐立难安地在帐子里走来走去,心里焦躁不安。
昨夜发生的事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身边最亲近的枕边人竟然一个两个如同披着糖衣的毒药一般。
尤其是小方氏,与自己十几年的夫妻,这么多年来数不清的夜晚,他们同床共枕,交颈而眠……那么在自己酣然入睡后,小方氏又暗暗地做了些什么?
自己是不是还该感谢她这十几年的不杀之恩?
等一等!
这么说来,确实有些奇怪,小方氏既然勾结百越,这些年来为何迟迟没对自己动手呢?就算她如今被禁足,那不是还有梅姨娘吗?梅姨娘可是小方氏那里出来的!
难道小方氏是在等什么时机?!
镇南王的步履突然顿住了,灵光一闪,他知道了,一定是因为萧奕。
小方氏是等着自己夺了萧奕的世子位,好让萧栾做镇南王世子,那么一旦自己有什么意外,萧栾可就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镇南王了,而小方氏也可以做南疆幕后的“太后”,独揽大权!
这个女人,真是好深的心计!
想着,镇南王都有几分胆战心惊。
很快,他甩了甩脑袋,对自己说,过去的事多想无益,现在最重要的是到底该如何了结此事……或者说,此事真的能瞒得住吗?
这可是叛国罪啊!
只要走漏些许风声,镇南王府就有可能会被抄家。
到时候,女的卖进教坊,男的被送去充军,自己一世荣华,却要落个被流放的命运,甚至遭万人唾骂!
而且,被充军的话,还要遭那黥面之刑,从此刻上耻辱的印记,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洗掉,更不可能再东山再起,只能在那些边远士兵的鞭笞下苟延残喘,即便将来西去,恐怕也不过是一张破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死后无人供奉……
镇南王越想越多,越想越怕……
想他继承镇南王以来,兢兢业业,处处谨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努力保住镇南王府的权势,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他十几年的枕边人居然在背后捅了他一刀又一刀。
镇南王越想越恨,真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小方氏面前,当面质问她一番,他究竟有哪里对不起她了,她到底又是从何时开始暗中勾结百越?!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心软,太念夫妻情分,其实早该在上次,还有上上次,或者上上上次,自己就该狠下心来,一杯毒酒了结了她,也不至于弄到现在被她连累。
“哎——”
镇南王苦涩地叹了口气,又烦躁地来回走动起来……一遍又一遍,一遍接着一遍。
其间,长随几次进营帐禀告说是有人求见,都被镇南王烦躁地打发了。
都这时候了,他哪有心思见客。
一直到午时左右,百卉亲自给镇南王送来了午膳,说是奉世子妃之命送来的。
当香气四溢四菜一汤在案上摆开后,镇南王一时又有些唏嘘,这个儿媳真是再贤惠再细心再孝顺没有了,只可惜了堂堂世家贵女嫁到王府没几年,就要跟着王府一起遭灾。
想着,镇南王胃口全无,又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百卉退下后,长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王爷,您还是用一点吧。”
镇南王又叹了口气,但还是拿起了筷子,只是有些食不知味。
他的午膳还没用完,桔梗便进来禀道:“王爷,乔大夫人来了……”
“不见。”镇南王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还没等桔梗领命退下,乔大夫人就已经自行掀开帐门进来了,嘴里还嚷嚷着,“弟弟,你看看你那个‘好’儿媳,在明叶湖办春宴,竟然不来请我和兰姐儿,她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姑母放在眼里!”自己好歹也是镇南王府的姑奶奶,今天的春宴,南宫玥竟然只派了个小丫鬟过来告知了一声,也太不知进退了!
乔大夫人尖利的声音吵得镇南王一阵头痛,他从前对这个长姐有多么言听计从,现在就有多么望而生厌,尤其他还在为王府的命运烦着,根本懒得听她啰嗦……等等!
镇南王突然想起,那个梅氏可是他这位长姐带来王府送给小方氏的,难道说,就连长姐也被百越收买了?!
镇南王双目一瞪,他真想好好质问一番,可是,一想到官语白的叮嘱,他还是拼命地咬牙忍住了,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说道:“来人,请乔大夫人出去。”
乔大夫人还以为他是在维护南宫玥,不快地脱口而出道,“弟弟,你那儿媳果然不是个好的,你们一个、两个全被他糊弄住了!”
“桔梗!你是聋了吗?!”
镇南王抬高了声音,在一旁伺候的桔梗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做了个“请”的动作。
乔大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挥手甩开了桔梗,阴阳怪气地说道:“当年父王出征在外,我辛辛苦苦的养你长大,你竟然这样对我!王爷您现在高高在上,是不想认我这个姐姐了?也是,我哪里高攀得起啊!”说着,她用力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若是往常,镇南王必要低头认了错,可是如今,他却阴沉着脸,看着乔大夫人冲出了帐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姐到底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王爷……”
帐外又有声音传来,镇南王还以为是乔大夫人去而复返,刚要开口赶人,就听禀报道:“世子爷和安逸侯求见!”
镇南王一怔,他下意识地想起身,又坐了回去,反复了一会儿,才咬咬牙道:“让他们进来。”
萧奕和官语白从帐外走了进来。
还没等两人见礼,镇南就王匆匆让桔梗退下,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说道:“侯爷免礼,不知、不知可查到了什么?”
官语白微微颌首,神色凝重地说道:“李家铺子确是百越的据点,据查,他们已经在骆越城潜伏了七年之久……”
李家铺子其实早在昨日就已经被暗暗查封,卡雷罗可比不上那些经过特殊训练的探子,才不过一天一夜的严刑,就从他的嘴里挖到了不少东西。如今,官语白没有提及卡雷罗,而是选择性地说道:“百越探子声称,小方氏在还未出阁时,方家三房就已经被百越收买。梅姨娘是百越通过小方氏安插到王府的,为了挑拨王爷您和世子的父子关系,从内部破坏南疆大局,以便让百越有可趁之机,卷土重来。”
随着官语白的娓娓道来,镇南王只觉得胸口发闷,心脏一阵一阵的抽搐。
他的耳边“隆隆”作响,甚至都没有听清楚官语白接下来还在说什么,只知道一件事:完了!这下完了!
就算立刻一条白绫结果小方氏,她在名份上也依然是镇南王府的夫人,是自己这个镇南王的嫡妻!一旦这件事被皇帝知道,镇南王府上下全都会被她连累,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侯爷……”镇南王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这件事……哎。还望侯爷网开一面。”千万别参他一本啊!
“王爷。”官语白声音里带着一种雨后天晴般的温润,“本侯自然相信王爷与此事无关,可是人言可畏……王爷,恕本侯直言,您可知壁虎断尾?”
镇南王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他看到了一丝生机!
“世子妃,”百卉悄无声息地走到南宫玥身旁,附耳禀道,“世子爷和公子回来了,去了王爷的营帐。”
南宫玥微微点头表示知晓,不动声色地捧起茶盅,掩饰住了高高扬起的唇角。
坐在南宫玥斜对面的安大夫人正口沫横飞地说着话:“……不是我自夸,我家睿哥儿啊,文武双全,稳重细心。我刚才特意叮嘱过他了,这狩猎比赛虽然重要,却是重在参与,最重要的是要护住姑娘们的安全……”尤其是萧大姑娘的安危。
安大夫人越说越是得意,心想:老天爷果然是站在他们安家这边的,否则这么多人怎么偏偏就是自家睿哥儿抽中了签!这就是缘份啊!
一旁的常夫人一脸的不屑,这安大夫人倒是会说话,要自己说啊,肯定是她儿子安敏睿文不成武不就,偏偏安大夫人说得就好像要是安敏睿在这次狩猎比赛中一无所获,是因为要护着萧大姑娘似的。
趁着安大夫人说话的空挡,常夫人巧妙地插话道:“安大夫人,你说的是,就像我家熙哥儿上战场,只顾冲锋陷阵是不行的,还要顾着身旁的同袍战友,你说是不是?”
说着,她目露炫耀地看了安大夫人一眼,自家幺子可是上过战场,立了战功的。熙哥儿今日没能来,可是自己多提熙哥儿几次,他也可以在世子妃跟前“露露脸”。这安家虽然和世子爷是亲戚,但毕竟关系远了,哪像自家的熙哥儿就在世子爷的麾下,知根知底。
安大夫人脸色僵了僵,总不能说常夫人说的不对,只能应了一声。
常夫人更为得意,继续说:“年轻人能拔得头筹固然好,但是今日毕竟有姑娘家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大家平平安安的。他们年轻人血气方刚的,还是要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多看顾着些。”
南宫玥如何不知道常夫人的那点小心思,不过她对常怀熙的印象确实不错,年轻人性子有几分傲气,却是一个细心敢为之人。
南宫玥对着常夫人露出和煦的笑容,道:“常夫人,有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世子爷跟我说了,令郎如今在军中大有长进,常夫人可谓教子有方。”
听南宫玥这么一说,常夫人挺了挺腰板,志得意满。她就说嘛,世子爷这种拐了好几个弯的亲戚怎么能比得上自家熙哥儿。
常夫人下意识地拔高嗓门:“世子妃真是过奖了……”
她略显炫耀的声音在微风中回荡着……
湖边,众人语笑喧阗;湖面上,也渐渐热闹起来,不时有水鸟掠过湖面,撩起阵阵的波纹。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茶水也换了几壶,夫人们还在闲话家常着。
一旁的画眉佩服地看着自家主子,有道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位夫人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即便都还算端着,那也真是如菜市场一般。
南宫玥一直嘴角含笑,她倒觉得这个春宴实在是没白开,且不说公子姑娘们之间的“相看”进行得如何,光是这些夫人一边夸着自己家的孩子,一边不着痕迹的贬低别人家,那话语中透露的各府的阴私,就是意外的惊喜了。
比如黎家大公子,无论外貌性子都是温文儒雅,听说年纪轻轻,已经是举人,很符合萧霏的喜好,可是今日才知道原来黎家大公子当年曾经在其祖父黎将军的做主下,和世交指腹为婚,如今女方没落,黎将军也不在了,黎家便翻脸不认人了。
比如黄长史家的二公子,出生文臣家,琴棋书画据说都不错,但是直到方才才得知,黄夫人竟然吞了嫡长媳的嫁妆,还把娘家的庶侄女塞给长子做姨娘。
再比如,童家公子……
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南宫玥心中的那张选婿名单上的名字已经少了三分之一。
又过了一炷香后,山林的方向就传来了阵阵马蹄声,混杂着阵阵清脆爽朗的说笑声,湖边的众女眷都是循声看去,只见几位公子、姑娘正策马朝这边而来,马上载着猎物,看来收获不错。
行走间,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出发前他们还有些生疏,不过短短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就因为一起合作变得熟络多了,言笑晏晏,一双双乌黑的眼眸在眼光下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
几位夫人都暗暗地观察着,不时地与身边的熟人交头接耳,嘴角微勾。看来今日没准真的能成就几段良缘。
之后,陆续地有不少人回来了,其中也包括萧容萱,她一回来,就小跑着来南宫玥这边献宝:“大嫂,我刚才亲手猎了一只山鸡,尾巴的彩羽漂亮极了,可以用来做毽子,一定好看极了……”说着,她得意看了因为年纪太小没能去的萧容莹一眼。
萧容莹眼中闪过一抹妒恨,正要出言讽刺萧容萱是不是抢功,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的声音:“不好了!世子妃,夫人,不好了!”
看小丫鬟花容失色的样子,众女眷都是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而常夫人一下子认出了这小丫鬟是三女儿常环薇的丫鬟琉璃,紧张得霍地站起身来。
那穿着青蓝色骑装的小丫鬟琉璃在马上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似的,见状,百卉急忙上前,帮助琉璃安抚住有些不安的红马,然后又帮忙扶着她下马。
琉璃在百卉的搀扶下狼狈地快步走到了近前,匆匆忙忙地对着南宫玥和常夫人屈膝禀道:“世子妃,夫人,猎场里有一头狼!姑娘命奴婢回来求救!”
一瞬间,所有女眷都是面色剧变,花容失色,尤其是常夫人更是脸色煞白,身子摇晃了一下,她身旁服侍的嬷嬷急忙扶住了她。
“薇姐儿,我的薇姐儿……”常夫人颤声喃喃道。
她的薇姐儿是一向没什么好运道,但自小总算是平平顺顺的,怎么今儿就这么倒霉啊!好事没轮上薇姐儿也就算了,怎么就遇上恶狼了呢?!
本来王府组织春猎,未免发生意外,早就在春猎前就提前数日进行清场,把附近的猛兽都驱逐到别处,只留下那些相对温顺的鹿羊狍獾等等的禽兽,所以众位夫人才会这么放心地让姑娘们随着那些公子去打猎。
野狼可是猛兽啊,男子都不一定对付得了,更别说大部分姑娘也就是会点简单的骑射罢了。当狼追来,恐怕连逃都来不及。
南宫玥面色凝重,她相信朱兴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喊了一声,“萧影。”
话落的那一瞬,一身黑衣的萧影就从附近的一棵大树上轻盈地跃下,也不知道他已经潜伏在那里多久了。
南宫玥吩咐道:“萧影,你和百卉带几个护卫走一趟!”
“是,世子妃。”萧影和百卉同时应道。
两人叫上几个护卫,利索地翻身上马,百卉让琉璃坐到自己的前面,让她帮着指路,不一会儿,众人的身形就消失在丛林间……
一位身穿金松鹤纹绸缎褙子的夫人庆幸地看了身旁刚刚归来的女儿一眼,柔声安慰常夫人道:“常夫人,你别太担心了,有王府的护卫过去,一头野狼而已,算不得什么。”
这位夫人说的虽然是大实话,却无法缓和沉重的气氛,更无法让常夫人释怀,她怕的是现在已经出事了。常夫人双手合十,默默地祈求上苍保佑。
百卉和萧影一路疾驰,山林间其实不易分别方向,不过所幸琉璃还算靠谱,不时地给众人指明方向。
行驶了三四里路后,琉璃激动地叫了起来:“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百卉已经看到了几个眼熟的倩影,其中的一人竟然是……
百卉心中一惊,心猛地提了起来:大姑娘!
就在前方的一棵大树旁,两个容貌清丽的姑娘正彼此搀扶着,其中一个姑娘似乎是脚受了伤,身形趔趄,另一个姑娘满头大汗地搀扶着她,柏舟紧张地试图护住两位姑娘。
距离她们几丈外的地方,赫然站着一头深灰色的巨狼与她们互相对峙,巨狼体型壮硕,狼首已经过了姑娘们的腰际,与这头凶恶的猛兽相比,也显得两位姑娘越发纤细娇弱。
“大姑娘!”百卉急忙翻身下马,庆幸他们来的还算及时,萧霏看起来没有受伤。
百卉下马的同时,已经从靴子里利索地拔出了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寒光闪闪,看起来吹毛断发。
那头灰狼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百卉抓紧匕首蓄势待发,打算在灰狼转头与自己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飞扑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霏对着百卉大喊道:“百卉,不要!这头狼没有伤害我们。”
萧霏身旁形容狼狈、瘸着右脚的常环薇也是急忙附和道:“是啊,百卉姑娘,它没有伤害我们。”
百卉一时愣住了,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好可爱的小狗。”后方的萧影上前一步,走到百卉身旁,笑眯眯地摸着下巴说,“这不是狼,是犬,也不知是谁带来的猎犬。”
好可爱的小狗?!百卉的嘴角抽了一下,虽然一向知道萧影这个人有些怪,但是把眼前这比寻常野狼还要庞大一分的猎犬,居然说是“小”狗?
猎犬已经完全转过身来,似乎在警觉地审视着百卉和萧影一行人。
它看来确是一头狼犬,形容与狼有八九分相似,若非萧影出声提醒,在此刻这种荒郊野外,着实很容易把它误认为是野狼。
随着百卉等人的逼近,那猎犬似乎受到了惊吓,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百卉微微蹙眉,让体型这么大的猎犬在这片猎场中乱窜也不是办法,很容易被其他人也误认为狼,她正想吩咐护卫先把它拿下,再去问问是谁家的,就听到前方传来一个陌生男音:“鹞鹰,过来!”
话语间,一道修长的青色身影从树林中走出,那是一个看来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俊朗英挺,身穿青色的骑装,身后背着一副大弓。
那猎犬兴奋地发出“汪”的一声,冲向了那年轻公子,对着他热情地摇着尾巴。
百卉看着对方道:“这位公子,这是你的猎犬?”
青衣公子抬眼朝百卉等人看来,目光在常环薇不太自然的右脚上停顿了一下,抱拳道:“在下阎习峻,可是我的猎犬惊吓到了几位?它刚才在追一只山鸡,不小心就失了踪迹。”说着,他忙不迭地道歉。
百卉瞧这自称阎习峻的青衣公子有几分面生,应该并非是今日去明叶湖畔参加春宴的公子,想必对方也没想到自己的猎犬会惊吓到林中的姑娘,她请示地看向了萧霏,“大姑娘……”
萧霏淡淡地一笑,对阎习峻道:“阎公子,以后看好你的猎犬。”言下之意,是不与他计较了。
阎习峻再次致歉后,带着那头猎犬离去了。
百卉走到萧霏和常环薇,先福身行礼,跟着问道:“大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会和常姑娘在一起?”百卉可以确信当初抽签的时候,萧霏和常环薇绝对不是一个组的。
萧霏解释道:“我和常姑娘、还有顾姑娘他们,”说到顾姑娘时,萧霏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不屑,“在半个时辰前偶然遇上了,就一起在这附近搜寻猎物。后来,我们先是和刘公子他们走散了,再来,安公子和余公子发现一头鹿,就追去了……留下我、常姑娘和顾姑娘。”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猎犬刚出现的时候,我们三个都以为是狼,吓得拔腿就跑……跑的时候,顾姑娘为了保命,就把常姑娘推了出去,它没咬常姑娘,但是常姑娘的脚却摔伤了……”
虽然猎犬没咬她们,但是当时萧霏和常环薇并不知道这不是狼,看着它自然是怕得不敢动弹,偏偏它还站在那里就是不肯离去……
常环薇感激地看着萧霏,萧霏其实没把话说全,本来萧霏已经跑在了最前方,是听到了自己的摔倒的惊呼声,才又回头了,而那个推了自己一把的顾姑娘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环薇知道母亲常夫人想为五哥求娶萧霏为妻,说实话,她原来觉得这门其实不妥,有道是: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萧霏的门第实在是太高了,性子又清高,娶了她,他们一家子岂不是都要对着她扮孙子?
五哥是性子这么傲气的人,常环薇实在不想他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
原来是她魔障了。
不管萧霏的身份如何,从她刚才奋不顾身地回来帮助自己的行为,就可以看出她是一个品性高洁的人,这样的人,不仅可以同富贵,还可以共患难。
而且看萧霏和世子妃处得如此好,想必以后也不会为难小姑。
常环薇越想越觉得有这么一个嫂子,也挺好的。
常环薇心里已经琢磨起,回去以后一定要和母亲好好谋划谋划,想办法让五哥在萧霏跟前多露露脸,没准他们就看对眼了呢!
这时,萧霏看向了常环薇,又对百卉说:“百卉,常姑娘的脚扭了,你先送她回去,留几个人等安公子和余公子。”
顿了一下后,萧霏指了一个方向,又道:“还有顾姑娘,刚才她慌不择路,往哪边逃去了,山林中容易迷路,还是得派人去寻寻她。”
百卉愣了一下,含笑应了。大姑娘如今做事已经非常周全了,想必等大姑娘出嫁后,世子妃也不用为她太担心了。
两个去寻顾姑娘的护卫前脚刚走,后脚就听后方不远处传来了“踏踏”的马蹄声,夹杂着年轻公子兴奋的声音,不一会儿,便见两个身长玉立的男子策马而来。
安敏睿和余公子猎了鹿回来,本来这是一件足以他们在萧霏跟前好好露露脸的事,却没想到他们面临的会是这样的一幕。
在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后,安敏睿和余公子简直后悔不已。是他们太过急功近利,想在萧霏面前表现一二,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要是他们在的话,准保可以搏一个英雄救美的名头!
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
百卉吩咐两个护卫去找那位顾姑娘的下落,便随萧霏、常环薇他们踏上了归途。
一盏茶后,他们就回到了明叶湖边,众人早就等得心乱如麻,一见他们归来,都松了一口气。
南宫玥一看萧霏竟然和常环薇在一起,也是一脸的惊讶,其他女眷亦然,目露疑惑地交头接耳。
“薇姐儿,你没事吧?”常夫人急匆匆跑了过来,抓着女儿的双手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没缺胳膊少腿,也没破相流血,只是有点崴了脚的样子,高悬的心总算是放下了,释然道,“薇姐儿,你真是吓死为娘了!”
常夫人赶忙双手合十谢过上天的保佑,喃喃道:“否极泰来!”等这次回骆越城,自己一定要带着女儿去妈祖庙再拜拜,除除晦气。
见常环薇崴了脚,南宫玥急忙吩咐道:“画眉,派人去找良医过来给常姑娘看看脚伤。”
画眉匆匆地领命退下了,这时,一个身穿绛紫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快步朝萧霏走来,急切而担忧地问道:“萧大姑娘,您可有见过我家女儿?她是和姑娘,还有安二公子、余公子一起的。”
就算萧霏原本不认识这位夫人,听她这么一说,也猜到她应该是那位顾姑娘的母亲顾夫人了。
虽然对顾姑娘的所为很是不齿,却与顾夫人无关,萧霏还算客气地说道:“顾夫人,我已经吩咐护卫去寻顾姑娘了……顾夫人请放心,山林中并没有狼,只是误把猎犬认作恶狼而已,护卫想必很快就会把人找回来的。”
原来是虚惊一场。四周的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就听顾夫人身旁的丫鬟激动地叫了起来:“夫人,快看,是姑娘回来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湖绿色骑装、略显狼狈的姑娘和她的丫鬟正在两个王府护卫的护送下,从山林间往这边行来。
那正是顾姑娘,此刻她正骑在王府的护卫的骏马上,身子有些僵硬局促。
萧霏冷冷地看着马上的顾姑娘,眼中闪过一道冷芒。
顾姑娘自然也看到了萧霏和常环薇,身子瑟缩了一下,只能借着下马的动作避开了萧霏清冷的目光。
顾夫人急忙冲了过去,抱着女儿好生嘘寒问暖了一番。
正当众人以为这个乌龙算是揭过去的时候,萧霏忽然出声喊道:“顾姑娘。”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萧霏这一声喊再一次集中在顾姑娘身上,看萧霏的眼神冰冷如寒霜,不少精明的夫人和姑娘都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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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大姑娘……”顾姑娘仓皇地福了福身,小脸苍白。她毕竟还年轻,有的事虽然一时情急地做了,现在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她祈求地看着萧霏和常环薇,希望她们能帮着隐瞒,那梨花带雨的样子看着楚楚可怜。
南宫玥知道事情不对劲,便出声问了,百卉就把之前萧霏所言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四周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饱含深意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姑娘身上,尤其是常夫人真想冲上去甩顾姑娘一个耳光,她身旁的嬷嬷急忙拉了拉常夫人的衣袖提醒她莫要冲动,毕竟还有世子妃在,一切由世子妃做主就是。
顾姑娘只觉得旁人的这一道道目光就好似一刀刀割在她身上一样,她浑身微微颤抖起来,恨不得找个地方挖个洞把自己给埋起来,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着:完了,全完了!在场的人都知道了今日的事,以后谁还会与她往来,谁家还会愿意娶她过门,这一次恐怕连母亲也保不了她了……
看着顾姑娘柔弱可怜的样子,萧霏却完全不为所动,眼神仍是那般清冷果决。
顾姑娘既然敢做,就要接受随之带来的后果,不过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顾姑娘,”萧霏与顾姑娘四目直视,语调犀利地说道,“遇到危险贪生怕死逃跑并不可耻,螳臂当车不过是有勇无谋而已,可是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拿别人为自己挡刀,就是人品卑劣了。”
若今日遇到的真得是狼,那被她推出去的常姑娘就必死无疑了。
萧霏这番斥责可说是不留一点情面了,全场一片死寂,常环薇却想为萧霏鼓掌,双眸熠熠生辉地看着萧霏,觉得她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大快人心。哪怕此刻脚腕上还有些隐隐生疼,但是常环薇心里却觉得畅快极了,原本心头淡淡的阴霾彻底散去了。
反正她和那位顾姑娘本来就不是朋友,也谈不上受伤,反倒是今日的事让她有了意外的收获。
这一刻,常夫人倒是难得与女儿母女同心了,听了萧霏这番话,突然觉得女儿这次受伤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下可好了,安家二公子没护好萧大姑娘,恐怕是要彻底出局了。而这次女儿和萧大姑娘患难与共,反倒是因祸得福地与萧大姑娘成了患难之交。
妙,这真是妙啊!
相比于常夫人的志得意满,安大夫人真是气得想狠狠捏次子一把,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以萧霏为重,明明是大好的机会,却没有把握住!
南宫玥环视心思各异的众人,目光定在顾姑娘身上,淡淡地说道:“姑娘家想必《女诫》、《女则》应该都看过,但生而为人,还是应该多看看圣贤经典以明白为人处世之道。顾姑娘,等回去以后,我让人送本《训蒙文》过去,有道是‘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你抄上百遍,想必也就领会圣贤教诲,懂得该如何处事待人了。”
《训蒙文》顾名思义,自然是给幼童启蒙用的,南宫玥看起来没有责骂顾姑娘,其实却是指出对方连幼童都懂的道理都不懂。
今日,顾姑娘绝对是颜面扫地。子不教,父之过。连着顾夫人以致顾府都要名声有暇。
顾姑娘忽然两眼一翻白,软软地倒了下去,她身旁的小丫鬟惊叫起来:“姑娘!姑娘!”
接下来就是一团混乱,幸好,画眉带着良医过来了,良医给顾姑娘把了脉后,含蓄地说她是一时郁结于心才会骤然昏厥,回去好好休息一会儿,喝点安神汤就没事了。
顾夫人等人手忙脚乱地把顾姑娘给抬走了,湖边总算又恢复了平静……
陆陆续续地又有公子、姑娘从山林间归来。后来者还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只觉得湖边的气氛似乎有些诡异,但是很快就从相熟的人口中得知了刚才的那台大戏,一时间,湖边的众人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这顾府的人虽然离开了,却又难免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一直到下午未时左右,所有出去狩猎的人都回来了,百卉清点了一下猎物后,把结果一一禀告给南宫玥,南宫玥就点了猎物最多的一组为胜出者,送上了彩头。
胜出者自然神采飞扬,迎来了不少羡慕的目光。
由带来的厨子把这些野味烹饪了一番,众人实实在在的用了一顿春宴,这才散了席。
回到营地后,南宫玥迫不及待地回了她和萧奕的营帐,如她所料,萧奕已经在营帐中“等”着她了。
墙边的一张美人榻上,萧奕正闭目地躺在上面,似乎是睡着了。
是啊,阿奕昨夜一宿没睡呢!
南宫玥心疼地想道,挥了一下手,原本跟在后面的百卉等人立刻识趣地退出了营帐,步履悄无声息。
南宫玥放轻脚步声,轻手轻脚地走到美人榻旁。
萧奕闭着眼,长翘如羽扇般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投下一片暗影。
看着萧奕的睡颜,她的心就静了下来,如那静静流淌的泉水,恬淡中却透着一种生命力。
南宫玥不由得勾唇笑了,她静静地在榻沿坐下,下一瞬,就见原本闭目的人蓦然睁开了眼,看他眼中毫无睡意的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刚醒的人。
这家伙,原来在装睡!
“阿……”
南宫玥后面的那个“奕”字还没机会喊出,就被猛然坐起的萧奕一把抱住了纤腰,她的俏脸埋在了他宽厚的胸膛中。
南宫玥立刻放松身子,柔顺地依偎在他怀里,不用他任何的言语,她就能从他比平日急促了一分的呼吸,从他指尖传来的热度,感受到他的激动,他的兴奋……
“臭丫头,她完了!”
好一会儿,萧奕才缓缓地说道,语调平静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指明“她”是谁,但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就是小方氏。
他终于可以为母妃报仇了!
南宫玥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云淡风轻,仿佛那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她从不曾怀疑过她的阿奕会让作恶者得到惩罚,让死者在天之灵得以瞑目,前生今世都是亦然。
前世的萧奕用了最暴戾的手段,斩杀了小方氏,不惜背上被天下人唾弃的恶名。
事实上,杀一个人远比毁一个人要容易的多。
但是,她的阿奕是细瓷器,何必与小方氏这粗瓦罐硬碰硬呢,这不值得。
两人环抱着彼此好一会儿,萧奕久久不肯放开,像是要把昨晚两人失去的时间一次性给弥补回来,他近乎撒娇地蹭着她,灼热的呼吸轻柔地拂上她的脖颈和耳际……
南宫玥觉得耳朵一烫,就算不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是红了。
再这么蹭下去,又是在美人榻上,实在太危险了!
万一……
南宫玥心里咯噔一下,俏脸上染上一片红霞,双手急忙搭上萧奕的胸膛,推开了他,笑吟吟地抬眼看着他俊美的脸庞,若无其事地提议道:“阿奕,难得出来一趟,我们出去骑马,四处走走吧?”
知南宫玥如萧奕,又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思,桃花眼中泛起一片波光潋滟。其实,大白天的,臭丫头又累了大半天,他根本就没打算做什么,不过……
他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从善如流地说道:“好啊。”
他站起身来,由着南宫玥帮他略略整了整衣袍和头发,然后就拉起她的手,笑眯眯地携手往外头去了。
守在帐子外的画眉本来以为两位主子不腻歪到晚膳想必不会出来,见状,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牵马过来!”
萧奕吩咐一句后,立刻有下人分别去牵了两位主子的马过来,南宫玥本来要朝自己的马走去,谁知道萧奕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她疑惑地朝他看去,对着他灿烂的笑靥后,明白了。
萧奕这是邀她同骑呢!
南宫玥的脸色顿时僵了一下,几乎想要反悔了,就见萧奕笑吟吟地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回营帐也可以啊。
南宫玥眼角抽了抽,回握了他的手表示妥协。
小夫妻俩跨上了萧奕那匹乌云踏雪,又打发了竹子他们,两人一骑地往山林的方向去了,这一路上,自然是不时遇上来给他们行礼的人,南宫玥从头到尾都含笑以对,看来落落大方,大概也唯有萧奕能从南宫玥如桃花般粉润的耳朵看出她内心的那一丝丝赧然了。
他笑得就像是偷了腥的猫儿一般满足。
他就是要光明正大地让大家都知道,他的臭丫头是捧在他手上的珍宝!是他最重视、最在意的人!
就在这种甜蜜的气氛中,两人策马进入山林中,此时的萧奕早就把小方氏的那些事抛诸脑后,只想尽情享受两人的时光……
一直到夕阳越来越低,萧奕才带着南宫玥回去。
竹子和百卉他们早已经在山林口张望了好一会儿了,竹子几乎要考虑是不是该进山寻他们俩。
见二人归来,竹子急忙上前禀道:“世子爷,王爷召集大家于日落时分在猎台集合,说是要宣布这两日春猎的优胜者。”
萧奕懒懒地应了一声,心里猜到这难得悠闲的时光怕是要结束了。
萧奕先下了马,然后又小心地扶着南宫玥也下马,两人就朝着猎台的方向去了。他们到得已经是晚了,除了镇南王以外,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也包括安子昂一家人。
安子昂忙给安大夫人和安敏睿使了一个眼色,安家三人上前给萧奕和南宫玥见礼,萧奕和南宫玥均是反应淡淡。
安子昂早已从安大夫人那里知道白天的事,心中暗暗的责怪次子不懂事,但是如今错既已成,也只有设法弥补了!
今日他的儿子安敏睿必定会是这春猎的优胜者,自然也就会得镇南王和世子爷的另眼相看!
安子昂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
长随见人差不多齐了,便去营帐中请了镇南王出来,此时,夕阳已经快要完全落下,只剩西边的天空还余下一道淡淡的红光,营地里的士兵自发地点起一支支火把。
镇南王大步走上猎台,他早已洗漱过一番,换了一身锦袍,看着是精神奕奕,显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但是只要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出一夜没睡的镇南王眼下一片深深的暗影,眼底更是透着浓浓的疲倦。
镇南王站在高高的猎台上心不在焉地环视众人以及堆砌在一旁的猎物,拔高嗓门朗声道:“我南疆子弟果然个个都是英勇男儿,这次春猎皆是满载而归,本王甚为欣慰,然春猎还需分出胜者。如本王昨日所言,谁人的猎物最大,便为胜者。”
顿了一下后,他继续宣布道:“此次春猎的优胜者乃是安家次子安敏睿!”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安敏睿以及他身后几头猎物上,羊獾狍鹿,皆而有之,其中一头满身血渍的雄鹿甚为壮硕,一看体型就远超别人的猎物。
这结果早在意料之中,安敏睿还是忍不住挺了挺胸,感觉自己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安敏睿没注意到萧奕正目光微冷地打量着那些猎物,似笑非笑地勾唇,瞧这些猎物死状各异,自己这位安家表弟还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呢!
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质疑的目光中,安敏睿上前半步,抱了抱拳道:“小侄多谢王爷。”他隐晦地提醒镇南王他们萧、安两家也是亲戚。
镇南王看着安敏睿,无精打采地训诫道:“年轻人且不可以此自满,还要继续读书习武,才能报效南疆。”之后,他又大手笔地赏赐了宝马、弓箭各一副,以及黄金百两。
安敏睿更为得意,虽说先前在世子妃的春宴中让别人拔得头筹,但是现在在王爷和众人面前得了嘉奖,岂不是更风光?!
萧奕一边随口赏了安敏睿一把宝刀,一边慢悠悠地打量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某一堆猎物上,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唇。
这个人骑射的本事倒是不错,每一头猎物都是从眼睛处穿脑而过,一箭毙命,而且猎得的禽兽类型也非常丰富,路上走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不像是其他人,大概是怕误伤了空中的小灰和寒羽,大部分公子的猎物中很少能看到猛禽。
有趣啊有趣!
看来此人想必对自己的射艺十分有自信,出手也十分果决,所以才能次次都一箭射中要害。
想着,萧奕若有所思地目光前移,打量着这些猎物的主人,一个看来十五六岁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简便的青色骑装,表情沉静,而他的目光似乎是在——
打量安敏睿身后的猎物?
竹子见萧奕正注意着那位公子,便走近了一步,附耳在萧奕耳边低语:“世子爷,这是阎参将府中的三子阎习峻,是庶出的。”
萧奕挑了挑眉,正沉吟思索着,忽然上方传来一阵尖锐粗糙的鸣叫声,他抬眼一看,就见空中飞过几头巨大的秃鹫,秃鹫喜食腐肉,显然应该是被猎台附近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只是这附近人多,秃鹫也不敢轻易下来抢食。
萧奕心中灵光一闪,目光落在那阎习峻的背后的大弓上,出声道:“这秃鹫叫得扰人,拿弓来!”
竹子对自家世子爷还是颇为了解,一下子就明白他的心意,也是蓄意拔高嗓门道:“世子爷,小的这就去。”
一旁的南宫玥也约莫猜到了,气定神闲地等着看好戏。
猎台上的镇南王面露不耐,他本来想要宣布散场,偏偏这逆子又突然折腾了起来。
真麻烦!
在场的不少年轻公子都是交头接耳,立刻有一个蓝袍公子大着胆子道:“世子爷,如此小事何须世子爷出马!”
说着,他和数位公子已经架起了大弓,羽箭朝向了天空的那些秃鹫,这拉弓的人中也包括阎习峻。
看着阎习峻娴熟地拉开弓,目光沉稳果决,萧奕嘴角翘得更高,既然懂得把握机会,许是可用之才。
下一瞬,只听“嗖嗖嗖”地几声破空声响起,一道道利箭形成一片密集的箭雨朝空中的那些秃鹫射去。
秃鹫惊得四下乱飞,不少羽箭都落空了,飞到最高处后,又急速落下……
场面显得一片混乱,镇南王眉宇紧锁,总算忍着“胡闹”这两个字没出口。
“咚咚!”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坠落声中,数只被射中的秃鹫掉了下来,跟着有人惊呼道:“一箭双雕!快看,一箭双雕!”
不少人也注意到了,只见半空中一支羽箭精准地一鼓作气穿过了两只秃鹫的头颅,然后从空中急速坠落……
刚才射箭的人太多了,大部分人根本无法判断那支一箭双雕的箭是由谁射出的,不少人都交头接耳地揣测着到底是谁有如此的射艺。
萧奕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他本来想考验考验这位阎三公子临场反应,没想到对方表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不错!
萧奕抬眼朝官语白看去,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官语白眼中含着浓浓的笑意,微微点头,意思是,此人不错,先留下来看看。
两个年轻人不过彼此几个眼神交换,便已经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即将发生改变!
“阎三公子!”萧奕看向阎习峻,喊道。
四个字让阎习峻成为了众人视线的焦点,不少人都是若有所思,世子爷为何突然叫这位名不见经传的阎三公子?难道说他就是……
萧奕根本不在意众人的目光,道:“三日后去新锐营报道。”
阎习峻眼中闪过一抹狂喜。
他是庶子,注定要自己挣前程,所以,无论是那些猎物,还是秃鹫,他都刻意的在世子爷面前展示自己。所幸,世子爷果然注意了!
新锐营!
当日新锐营招新的时候,家里压根儿没把他的名字报上去。
如今他总算凭自己的本事进了新锐营,这可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他定了定神,还算沉稳地抱拳道:“是!世子爷!”
众人一时哗然,或羡慕或嫉妒或佩服,果然,就是这位阎三公子就是那个一箭双雕的人,这时,那些心思精明的人已经注意到阎习峻身后的猎物有何特别之处。
唯有安敏睿面黑如锅底,他好不容易才成了春猎的优胜者,可是才短短不到一盏茶时间,他的风头居然被这莫名其妙的阎三公子给抢走了!
镇南王也随口夸奖了那阎三公子几句,跟着就宣布明天回骆越城。
小方氏的事必须得尽快了结!若不是担心会泄露出去,他真想连夜就走。
众人其实心中都有些讶异,没想到才两日,春猎就匆匆结束,但是既然镇南王下令,自然是莫敢不从……
镇南王率先下了猎台,其他人也都四散而去,明日要启程回骆越城,他们还得先回去准备收拾行李。
这一夜,营地中的众人大都直到深夜才陆陆续续地歇下,然后又是天蒙蒙亮就起身准备启程,待到辰时,一众车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镇南王一路上都黑着脸,甚至都没骑马,而是直接坐回到了马车里。显然就连昨夜也没有睡好,是想在回去的路上补补眠了。
萧奕倒是神清气爽,尤其在他厚脸皮的攻势下,南宫玥终于被他拉上了乌云踏雪同乘。
萧奕的双臂揽着她的纤腰,故意低着头与她轻声细语,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脸颊上,南宫玥一阵酥麻,有些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
萧奕哪肯让她如意,双臂用力,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双唇轻吮着她微红的耳垂,眼看着她有些恼羞成怒了,立刻话锋一转,一本正经地说道:“卡雷罗是个怂的,随便审审就什么都招了。”
昨天气氛正好,萧奕才不想提一些讨厌的事情来破坏他和南宫玥相处的时间,而现在,这显然是一个可以转移她注意力的好话题。
果然,南宫玥忽略了他的动手动脚,问道:“他招了什么?”
萧奕弯起唇角,在她粉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说道:“百越在南疆的所有布置,都是百越的上一任圣女,卡雷罗与奎琅的母亲所为……”
百越的上一任圣女名为阿依慕,是一位才华横溢,颇有见地的女子。她在六岁时被选为百越的圣女,十四岁开始为当时的百越王出谋划策,在接连拿下周边的几个小国后,把目标放到了南疆。
只可惜,那一次的百越来犯大败在了老镇南王的手里。
当时大裕初立,老镇南王麾下也是兵力不足,再者南疆经历了连番大战,兵困民乏,需要休养生息,也就没有趁胜追击,给了百越喘息的机会。
那以后,阿依慕就开始了漫长时间的布置。
先是利用安家,继续往南疆各大家族、新贵中安插人脉,再来就是离间和瓦解方家与镇南王府。只待一个时机,便可再度起兵颠覆南疆,而后又会以南疆为据点,北伐大裕。
“阿依慕育有两子,就是奎琅和卡雷罗,另有一个记名的养子。她去世前,把手上的势力一分为二,分别交付给了两个亲子。”萧奕偷偷摸摸地搂得更紧了一些,凑到她耳边,笑吟吟地说道,“以她原本的打算,长子为武,次子为文,养子为辅,三子相互扶持,定能扩张百越的版图。”
只可惜,阿依慕所嫁的乃是庸碌之辈,她自己又死得太早,两个儿子继承了她布置的暗线,却没能继承她的眼界。
萧奕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冷意,说道:“奎琅也许是觉得时机到了,才会有前几年的那一战。”
南宫玥微微垂眸,前世的她深在闺中,并不知道当时有没有那一战,她只知,百越真正动用所有的暗线,大举入侵是在萧奕率兵北伐打上王都之时……最终导致官语白油尽灯枯而亡。
好在,今生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萧奕蹭了蹭南宫玥的脸颊,心情不错地说道,“安家那一系的人脉,包括那座盐矿,阿依慕是交到了奎琅的手里,而方家的‘万贯家财’则留给了卡雷罗。”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微微有些涩意,又道,“自外祖父‘卒中’以后,卡雷罗就通过方四利用方家的铁矿和银子,为百越打制武器和盔甲。而祖父留给我的产业,每年小方氏得到的分红,有至少一半是落到了他的手里。所以,百越在那次大败后,区区几年,就已经重振旗鼓。”
唯一让萧奕有些遗憾的是,方家三房和小方氏是怎么样通过安家和百越勾搭上的,卡雷罗并不知情,不过不重要。
是的!不重要,他们只需要知道与百越勾结的是谁就行了,至于过程,不重要!
这一次,他们收获颇丰!
萧奕轻柔地揽着南宫玥纤细的腰身,她身上熟悉的馨香萦绕他的鼻头,让他的心静了下来……
“汪汪!”
这时,右前方传来一阵犬吠,伴熟着熟悉的鹰啼。
萧奕挑了挑眉,听出自家鹰语调中的兴奋,循声看去,只见前方萧霏的马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头体型健硕的灰色猎犬,一边跟着马车跑,一边兴奋地“汪汪”叫着。
猎犬上方,一灰一白两鹰正绕着它打转。
萧奕笑嘻嘻地说道:“看来小灰和寒羽找到新的玩伴了。”
南宫玥也看到了那头猎犬,心中一动,难道说……
马车里的萧霏闻声挑开车帘,露出半边脸庞,俯视着那头猎犬道:“是你啊。我记得你叫……鹞鹰吧?”
“汪汪!”
鹞鹰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更加兴奋了,看它热情的样子,显然也还记得萧霏。
这要是只猫,萧霏也就吩咐人把它抱上来,嬉戏一番,可是这是一头犬,还是一头站起来以后估计比她肩头还要高的巨犬,让它上马车似乎也不太合适。
萧霏只得问道:“鹞鹰,你的主人呢?”
“汪汪!”鹞鹰又连叫了几声,撒腿跑得更欢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萧霏的话。
萧霏正想着要不要吩咐随行的护卫去找它的主人阎习峻,就见小灰忽然从上方俯冲了下来,发出高亢的鹰唳,黄色的鹰喙在鹞鹰的头顶啄了一下后,又再度冲上云霄,寒羽一向是小灰的小跟班,立刻有学有样。
萧霏看惯了家里的鹰欺负家里的猫狗鸽子,一看就知道小灰又在坏心眼地“逗”狗玩了,倒也不担心伤了鹞鹰,就怕它们只是戏谑的行为会被它视作挑衅,但是下一瞬她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鹞鹰叫得更大声了,那疯狂地摆动着的尾巴透露出它的欢喜,就像是一个顽皮的男孩终于找到了玩伴一般。
看它撒欢的模样,萧霏一时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呵斥小灰了。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耳熟的男音伴随着一阵稳健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鹞鹰,快回来!”
“汪!”鹞鹰回头看了主人一眼,似是打了声招呼,却没有停下,继续撒腿往前跑着,一会儿冲着空中的小灰和寒羽叫一声,一会儿又对着马车里的萧霏吠一下,高兴得已经近乎亢奋了……
“鹞鹰,快回来!”
阎习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只能一夹马腹,加快马速跑到鹞鹰身旁,结果,鹞鹰以为主人如往常一般在与自己遛弯,尽情地奔驰起来……
一人一马一犬,远远看去,倒是有几分英姿飒爽,如果无视主人嘴角的那一抹狼狈与尴尬的话……
萧霏的马车很快就被这一主一犬落在了后方,看着马上的青衣公子有些僵硬的背影,萧霏差点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不只是她拿自己的小橘没办法,这位阎三公子也拿他的犬没辙啊!
她放下帘子,又缩回了马车中,忍不住想起了昨日第一次看到那头鹞鹰时的场景,当时还觉得它凶恶似狼,现在想来还真是好笑。
不远处的萧奕和南宫玥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有些好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奕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他本来觉得这阎习峻的性子有些隐忍,现在看来倒也不是那么无趣。
有趣……
萧奕嘴角微翘,然后微微收紧揽在南宫玥腰身上的右臂,不满地朝南宫玥看去,那潋滟的桃花眼仿佛在说,有他在,看他就好,看别人家的狗做什么?!
这家伙撒起娇来可不好应付,南宫玥赶忙把手放在他的右手背上,默默地替他顺毛……
两人之间,缱绻温馨甜蜜。
一行车马一路疾驰,等他们来到骆越城外时,已经是暮色四合。
各府之人纷纷拜别镇南王,队伍骤然间缩小了许多,只余下几十车马在护卫们的护送下往镇南王府而去。
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萧奕和南宫玥直接回了碧霄堂,而心事重重的镇南王则顾不上歇息,就气势汹汹地直奔着王府的正院去了。
他无视给他请安的下人,横冲直撞地闯进了屋子里,把里头的奴婢都驱逐了,又吩咐她们把门看牢了,不许任何人进来。
最近几次,每次镇南王过来,就肯定是没好事,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都是暗暗叫苦,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心里猜测着恐怕是又出事了。
哗啦啦……
在一阵粗鲁的挑帘声中,镇南王直接冲进了内室中,里头一片静谧,只见小方氏正倚靠在窗边做针线,秀丽的侧颜在昏黄的光线中年轻了好几岁。
这几日来,小方氏一直数着日子等着外头传来好消息,刚才听说镇南王来了,不禁心中暗喜,想必是梅姨娘那边成了!她故意在窗边绣花,就是希望能借着绣帕子勾起镇南王的旧情。
“王爷!”小方氏起身款款相迎,一双水眸柔情万丈,可是当她迎上镇南王怒火中烧的眼神时,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为什么她觉得镇南王的怒意是针对她的?……是她看错了吧?
小方氏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问道:“王爷,可是什么人惹恼了您?您要保重身子,别气坏了自己。”
镇南王冷哼了一声,若是从前的镇南王,对上小方氏这种软玉温香,心里自会软上三分,可是现在的他对小方氏早已只有厌恶,没半点旧情了。
他面色阴沉,目光如刀地看着小方氏,单刀直入地质问道:“说!你是何时投效的百越?!”他的声音如同千年寒冰似的冷冽,之中又透着丝丝杀意。
王爷是怎么知道的?!小方氏瞳孔猛缩,呆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了:梅姨娘!一定是梅姨娘事败,把自己给招出来了!
没用的东西!
小方氏心中暗骂,立刻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声音柔媚而又委屈:“王爷,您这说得什么话,即使您对妾身再有什么不满,也不能对妾身扣上这种通敌卖国的罪名……就算不想着妾身,您也该想想栾哥儿和霏姐儿啊!”
小方氏本意想用一双儿女让镇南王心软,却不想这一回弄巧成拙。
一听到萧栾的名字,镇南王就忍不住怀疑小方氏是想借萧栾做南疆的“太后”,越发心寒,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小方氏见镇南王的脸色更难看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只能咬牙又道:“王爷,不知道是谁人如何污蔑妾身,妾身愿与她对质!”梅姨娘可是那人派来帮她的,怎么能出而反而地出卖她呢?!
镇南王一眨不眨地瞪着小方氏,官语白说得不错,梅姨娘的死果然就是计划的一环。小方氏就是因为知道梅姨娘死了,死无对证,所以才口口声声说什么要对质。
镇南王眼中杀意毕现,缓缓道:“我的‘好’夫人,你以为梅姨娘死了,就死无对证吗?你既然胆敢把百越的探子送到本王身边,你就该有觉悟会有今日!”
什么?!梅姨娘死了?!小方氏傻眼了,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否认。
“梅姨娘是百越人……这怎么可能,王爷,妾身不知啊!”小方氏眸中的水汽更浓,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妾身发誓……”
她话还没说完,洁白纤细的脖子却被镇南王用双手死死地扼住了,还未说出口的话全被卡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她张大了嘴,呼吸困难,就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似的。
镇南王的眼中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小方氏的誓言他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事实证明,那些誓言一文不值!
想到自己被这个女人玩弄于鼓掌那么多年,想到他们萧家差点因为这个女人而覆灭,自己也差点会沦为阶下囚,镇南王越想越恨,双手发了狠似的越收越紧,恨声道:“看来你是没把本王的话放在心上啊!本王上次就说过,若再有‘下次’,你就暴毙吧!”
生死一线之时,小方氏只能凭着本能去掰镇南王的双手,死命地摇着头,心底冰凉一片。
知镇南王如她,一看就知道镇南王是真的对她起了杀心。
可是,她不想死啊!
她的儿子还没成为镇南王,她还没成为镇南王太妃,哪能就这么死了!
小方氏不甘心地瞪得眼睛都凸了出来,却无能为力,双手无力地垂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似的,眼前一片浓暗的阴影袭来……
当小方氏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镇南王忽然松开了对小方氏的桎梏。
“咳咳咳!”
小方氏弓着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脖颈处痛得好似要折断似的。
她洁白如天鹅般的脖颈上留下了紫红色的手印,看着触目惊心。
镇南王厌恶地看着小方氏,冷声道:“本王真是恨不得你现在就死在本王面前……可惜,现在的你还不能死!”
闻言,小方氏心中一喜,心想镇南王总算还念着彼此的旧情,还念着一双子女,可是下一刻镇南王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窑——
“本王虽可暂时饶你一命,但本王却也容不下你……”
小方氏双目一瞠,立刻想到了什么,难道镇南王是想……
“王爷……”小方氏沙哑着声音,膝行几步,抱住镇南王的大腿,想要婉言哀求。
可是镇南王根本不想再听她多说,朗声喊道:“来人,笔墨伺候。本王要写休书!”
外头的丫鬟慌乱地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进屋来备笔墨。
“不……王爷……”小方氏凄厉地哭喊着,“王爷,妾身去庄子,去家庙,妾身愿意削发,为王府祈福,别休了妾身啊!”
她若是被休,她的儿女怎么办?
不,她不能被休!
只要没得休书,她还是镇南王正妻,终有回来的机会!
镇南王冷冷地道:“今日本王这封休书是写定了。”
一旦小方氏通敌的罪名暴露,镇南王是其夫,萧栾和萧霏是其子女,镇南王府就会被连累。但是如同官语白所言,“断尾求生”,只要在事情曝露之前,休了妻,小方氏就跟镇南王府没关系了!
“等栾哥儿大婚以后,你就上路吧!”镇南王冷酷地说道,也决定了小方氏的命运。
小方氏这时候还不能死,刚休了就暴毙,只会惹来不必要的怀疑,再者萧栾也要大婚了,还是别节外生枝为好。
镇南王强忍着心中的杀机,暂时就让她多活一个月!
一瞬间,小方氏动弹不得,王爷这次真的下定决心了。她一瞬间失去了生的希望,整个人瘫软在地。
镇南王也不理会小方氏,大步走到书案前,提笔“刷刷刷”地一鼓作气写下了休书,然后随手丢到了小方氏跟前,甩袖离去了,再也没看小方氏一眼。
“王爷……”只留下小方氏声嘶力竭地喊着,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一场下一瞬就会醒来的噩梦。
怎么会这样?!
她的人生怎么就会走到了这一步?!
就算萧奕不派人盯着,他对正院发生的一切也了然于心。
碧霄堂听雨阁后院的八角亭里,萧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关于卡雷罗、梅姨娘和小方氏的种种一一都向方老太爷说了。只隐瞒了他的母亲的真正死因,就怕方老太爷年纪大了,承受不住。
萧奕说得漫不经心,仿佛那是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但是方老太爷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哪怕活了大半辈子了,经历了人生的跌宕起伏,方老太爷还是为萧奕所言震慑不已,拳头不自觉地握了起来。
小方氏她怎么敢呢!方家三房他们真真是胆大包天了。
这通敌叛国可是满门抄斩,祸及九族的死罪,三房自己遭殃那是自作自受,可是方家这么多人却全部要被他们拖下水,方家几百年的清誉要染上污点……
这一次,若非阿奕和官语白快一步控制住了局面,那结果真是不堪设想!
“外祖父……”
见方老太爷神色激动,南宫玥忙出声唤道,同时出手按住了方老太爷的脉搏,怕他怒急攻心。
一看到外孙和外孙儿媳担忧的眼神,方老太爷瞬间冷静了不少。是啊,他怎么就忘了呢!他还有他们呢。
阿奕已经把事情处理得周周全全,自己也不用伤神,由着阿奕安排就是。
想着,方老太爷便释然了。他都活到了这份上,只要阿奕和阿玥好,一切就好。
“阿奕,接下来你要我怎么做?”方老太爷问道。
“外祖父。您觉得除族如何?”萧奕笑吟吟地对着方老太爷眨了眨眼,意有所指地说道,“怎么说方氏一族也不能被那几个不忠不孝之徒给拖累了,您说是不是?”
方老太爷怔了怔,抚掌大笑道:“阿奕,你说的是。”
三房是方家的蛀虫,既然这次抓到了三房的错处,自然要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蛀虫连根拔起,才不会将来伤及方家的根本。
萧奕含笑地捧起了茶盅,眼帘半垂,瞳孔中闪过一道冷意。
他当然恨不得立刻把小方氏和方家三房统统斩杀,可是小白说得对,有些事还是必须一步步来……就如同撺掇镇南王先休了小方氏,再送她上路一样。
不然的话,若是小方氏轻易就死了,岂不是要让他和阿玥为“母”守孝三年?!那他的女儿怎么办?!也太亏了!
想到软软糯糯的小阿玥,萧奕的桃花眼中水光潋滟。
“阿奕。”方老太爷饮了口茶水,然后道:“我立刻派亲信去把四弟叫来,”方老太爷说的是方家的现任族长方四老太爷,“就说是事关方家存亡的大事……”
“外祖父您不必这么麻烦。”萧奕殷勤地给老人家添加了茶水,神秘兮兮地说道,“外孙所料不差的话,不用您请,他也会亲自来骆越城。”
方老太爷怔了怔,细细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可不就是吗?镇南王的休书一旦送出后,方家人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阿奕,你这个小滑头!”他对着萧奕摇了摇食指笑道。
“多谢外祖父的夸奖。”萧奕打蛇随棍上,嘴角翘得更高。
亭子里回荡着阵阵轻快的笑声。
正如萧奕所料的,镇南王简直迫不及待地想与小方氏划清界线,一纸休书刚刚写毕,他就命人快马加鞭的送去方家,告知休妻一事,并知会了萧氏族长,即刻开祠堂,把小方氏的名字从萧氏族谱中去除。
得知镇南王要休妻,萧氏一族顿时掀起了千层巨浪。
尽管当初皇帝下旨除掉小方氏的王妃诰命也曾在萧家激起些许涟漪,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与休妻相提并论。萧家自建了祠堂后,还没有为了休妻开过祠堂呢!
族长萧沉犯了一晚上愁,第二天一早就匆匆把族里的几位族老都唤了过来。
几人密谈了许久,全都觉得休妻应当与小方氏私吞了世子爷两百万银子,又还不出来有关。
两百万两银子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可休妻更不是一件小事,一切还当以大局为重!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镇南王府。
归璞厅中,萧沉慎重地向坐在上首的镇南王说道,“……侄媳确实是行事有失当之处,但是王爷,您休妻恐怕对王府的名声不利,也会让我们萧氏一族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而且有道是:‘七出三不去’。”
三不去的第二条就是“与更三年丧”,怎么说镇南王的继室小方氏也是给老王爷和老王妃服过丧、守过孝的,按规矩是不能休弃的。
镇南王眉宇紧锁,他当然有绝对的理由休掉小方氏,可是通敌一事事关重大,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他咬了咬牙,只能沉默以对。
见镇南王一直不说话,萧三太爷和萧六太爷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由萧三太爷出声道:“王爷,大哥说的是,侄媳既没有犯七出之罪,又有‘三不去’,王爷若是休了她,那我们萧氏一族可是要为人所不齿的!六弟、八弟,十弟,你们说是不是?”
几位族老均心有戚戚焉地附和了几句,就担心以后萧家男儿说起亲来,别府的姑娘会因为这桩事有所顾忌。镇南王府当然不愁,可他们萧家其他房的孩子可都等着娶妻生子呢。
自己正是因为深思熟虑过了,所以才一定要休妻!镇南王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咬牙道:“大伯父,各位叔父,你们不必再劝本王,小方氏不贤不孝不慈,本王必须要休了她!”
萧沉还想再劝,萧六老太爷却是抢先一步,态度有些强硬地说道:“您虽然是王爷,但休妻是大事,可不是您能一意孤行的。”
萧三老太爷跟着接口道:“是啊。王爷。我就依老卖老的说一句,此事还是作罢为妙。”
镇南王烦躁地皱着眉头,这萧氏一族若不是父王得了封地,成了藩王,不过只是一介贫农。这些年来都是靠着王府庇护,才能过着如今这般富贵安宁的日子,现在竟敢管起他的闲事来了?
镇南王越想越恼,口气不佳地下了逐客令,“本王乏了,大伯父和众位叔父还请回吧。休妻一事,本王意已决,不必再劝,尽快开祠堂便是。”
萧沉和其他众位堂弟面面相觑。
萧沉对镇南王的脾气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见状便知他是真得怒了,心想:也许应该让他冷静两日,或者,去劝劝世子爷?再不行的话,就让老妻见见世子妃,世子妃贤惠,定会愿意顾全大局的。有世子妃出面,事情就好办多了……
想到这里,萧沉决定徐徐图之,先拖延几天再说,于是便道:“王……”
“王爷!”萧六老太爷再一次抢了萧沉的话,焦急地说道,“不行,您绝对不能休妻。”
他一边说,一边向着萧三老太爷使眼色,后者忙道:“六弟说得是,您虽然是堂堂镇南王,可也是萧氏一族的子弟,得为我们萧氏一族着想。要是、要是您一意孤行,为了我们萧家的世代清誉,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这镇南王府!”
说着,萧三老太爷就猛地站了起来,作势要往墙上撞,萧六老太爷赶紧拉着他,口中夸张地喊道:“……王爷,您这是想逼死你的叔父吗?!”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萧沉大怒,喝道,“今日我们是来劝王爷的,不是来这里撒泼的!”
其他几位族老更是拉得拉,劝得劝,归璞厅里,乱成了一团。
“够了!”
镇南王把手中的茶盅摔了出来,发出一声响亮的“砰!”,就听他脱口而出地怒斥道:“三叔父,你这般寻死觅活阻止本王休妻,究竟是谁用意,难不成你与小方氏……”
镇南王突然收住了声音,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日,许良医交上来的两张字条,其中一张写着的似乎是:……春猎后,小方氏会撺掇萧家族老向镇南王提议废世子。
当时,他一心只注意到小方氏与百越勾结,忽视了后面这半句话……今日他要休小方氏,虽然是大伯父带着族老们来劝,可三叔父和六叔父的举动也未免太激动了些吧?!
竟然还想以死来谏!
莫非休不休小方氏与他们有着什么密切的关系?又或者说,正是这两人与小方氏相勾结?!
他们竟然也胆敢通敌叛国?!
镇南王的瞳孔猛缩,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只觉得胸口发闷发疼。
镇南王深吸一口气,努力定了定神,看向了萧三老太爷和萧六老太爷,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间挤出来,道:“三叔父,你也别用死来威胁本王。本王为何要休妻,旁人或许不知,但你与六叔父应该心知肚明!”
镇南王对族长、族老等几位长辈一向还算敬重,还是第一次用如此不客气的语气对着他们说话,这让两人不禁有些胆寒。
镇南王直视着他们,冷哼了一声,说道:“就凭小方氏这些年来做过的事,要不是念在她为王府添了一双儿女的份上,本王早就休了她!”镇南王一想到小方氏通敌之事就越想越恨,“可谁知她根本不知收敛,竟然还敢变本加厉!这些应该用不着本王明言吧,三叔父,六叔父?”
镇南王字字透着讽刺,萧三老太爷和萧六老太爷听得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也不想再淌这趟混水,可若是小方氏被休,指不定破罐子破摔,把他们也一并拖下水,指证是他们帮着她吞了世子两百万两的银子。所以,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让镇南王打消休妻的决定,把这件事和稀泥给和过去。
可是,镇南王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小方氏已经把他们招了出来?!
镇南王一直在注意他们俩,如何没看到他们之间的眼神交换,心里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语调冰冷:“本王还在想,她怎么敢胆大妄为到动这样的念头,敢情这背后还有三叔父和六叔父你们在为她撑腰,难怪行事如此有恃无恐,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镇南王越说越是心寒,他们分是仗着是萧家人,才敢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一定是以为就算他们通敌叛国之事被自己知晓,自己为了萧氏满门也得帮着遮掩。完全就不考虑萧氏几百族人的生死存亡!
难怪俗语说:斗米恩升米仇,敢情王府给予的福泽反而把他们的野心给养大了!
萧三老太爷和萧六老太爷吓得脸色一片惨白,面无血色。
王爷果然知道了!
知道他们这十几年来帮着小方氏的事!
一旁的萧沉和其他几个族老皆都惊疑未定,事情怎么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了?他们几个今日是来劝王爷莫要轻言休妻的,可是从王爷的这几句话听来,莫不是休妻一事,与老三、老六也有关?!
对了!
萧沉不禁想起,当年二弟留下的那笔诺大的产业是交给三弟和六弟看顾的,难道说是老三、老六帮着小方氏私吞了那两百万两银子?!
造孽啊!
萧沉失望地看着萧三老太爷和萧六老太爷。
萧三老太爷和萧六老太爷一时有些六神无主,又反射性地去看对方,见状,镇南王猛地拍案,响声如轰雷一般,然后拔高嗓门道:“三叔父,六叔父,本王只再问你们一次,你们告诉本王,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本王为何要休妻?!”
萧三老太爷和萧六老太爷吓得差点没跳起来,心中忐忑,看来这一回是瞒不过去了……
萧三老太爷踌躇了一下,终于迎上镇南王怒气冲冲的眼睛,嗫嚅道:“王爷,我和你六叔父也是一时糊涂……”才会被小方氏那一番花言巧语给说动了。
竟然是真的!镇南王心中冰凉一片,他的夫人和两个萧氏族老通敌叛国,这若是传出去,谁还会相信自己和萧家的清白?!
这一刻镇南王真是杀了他们的心思都有了。
萧六老爷见镇南王面色黑得快要滴出水来,心中越发惶恐,急忙说道:“王爷,我们两个老骨头知错了,不该帮着小方氏霸占老王爷留给世子的产业。都怪小方氏贪心,非说栾哥儿也是老王爷的孙子,也该有份,我们才会一时糊涂。小方氏只说让我们怂恿您作主,把产业一分为二,至于她暗地里还私吞了两百万两银子的事,我们真不知情……”
什么?!
镇南王惊住了。
原来那些产业全都是父王留给萧奕的,根本就没有萧栾的份!他就说嘛,父王留下这么多的产业,他们竟然一个两个三个地都瞒着他,原来这其中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阴私!
镇南王猛地一拍桌案,黑沉着一张脸说道:“本王还想听听,你们到底还瞒了本王多少事?!今日不把话说清楚,本王就当你们已经一头撞死在王府了,稍后再赠你们一口薄棺便是!”
他语中的杀机让萧三老太爷和萧六老太爷彻底吓住了,他们下意识地想去向族长求助,谁料在听闻他们亲口说了这些阴私后,萧沉满脸怒容,那样子就像是想要活撕了他们。
今日恐怕是无法善了了。
萧三老太爷和萧六老太爷混身的气全都泄了,他们无力地瘫软在地,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全说了。
当得知小方氏以殉主之名杀了父王留下给萧奕的申大管事,霸占了这份诺大的产业,又把当年父王留下的托孤之人一一暗害,甚至在世子回来后,还买通了他们两人,伪造父王的遗言,把产业说成萧奕和萧栾皆有份的时候,镇南王已是满脸铁青。
若非时间不对,他真想狠狠地把小方氏鞭挞一百倍!
她真是骗得他好苦!
哼!
他们不是觉得休妻无名吗?如今,这休妻的由头已经有了!
镇南王一阵冷笑。
于是,在族长萧沉的支持下,一切都按镇南王的意愿,雷厉风行的进行着。
次日一早就正式开了萧氏祠堂,以休妻的名义把小方氏从萧氏族谱中去除,方家族长匆匆赶来,本想要阻止休妻,可却在与方老太爷密谈了一番后,再无任何动静。
休妻事罢,镇南王又以养老为名,让萧三老太爷、萧六老太爷及其家人在三日内迁出骆越城。
其他的萧氏族人更为震惊,没想到继小方氏被休之后,镇南王这么快又有了大动作,明眼人都看出这两件事之间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以后萧氏三房和六房恐怕再也不会受镇南王府的庇护。这也意味着,他们从今往后也就是普通的平民,无依无靠,再无过去几十年在南疆的富贵和荣华。
而小方氏当然不甘被休,在王府里闹腾不休,还把萧栾和萧霏叫了过去,哭求着一双子女向镇南王求情,却不肯说自己做了什么,只说是萧奕记恨于她,挑拨她与镇南王之间的关系,又说自己若是被休,他们俩亦是面上无光云云。
萧霏耐着性子听小方氏说完,却发现母亲从头到尾就是含糊其辞,避重就轻,就知道从母亲这里是别想听到实话了,于是,就拉着萧栾一起去向镇南王求证。
这事儿,镇南王本来是打算越少人知道越好,可萧栾和萧霏毕竟是小方氏的亲生儿女,为免得他们日后与自己离心,他干脆就一咬牙,把小方氏通敌卖国的事告诉了他们,并再三叮嘱他们此事万万不可外传……
这一日,萧霏失魂落魄地回了月碧居,独自关在房里许久许久……
当晚,就传出了萧霏病倒的消息,南宫玥亲自过去给她探了脉,又开了方子,可是心病还须心药医,萧霏这一次是真的为生母所为所重创。
萧霏病倒的事传到了镇南王耳中后,让他越发坚定地加快了脚步,第二日天亮后,就让人以一辆青篷马车把小方氏迁去了骆越城外的一个庄子里,名义上说是夫妻一场,把这庄子给了她养老,实际上却是将她严加看守,“一切”就只等萧栾大婚后……
镇南王并不打算隐瞒自己休妻一事,甚至于,他迫不及待地想让全大裕都知道这件丑闻,唯有这样,才方便他和小方氏撇清关系。
于是,在镇南王明里暗里地推动下,不用半日,镇南王休妻的事就已经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之后连着数日,城中的各府邸,茶楼里,酒楼里,市井里……无处无时不在讨论此事,城中上下皆知夫人小方氏不孝公婆,假托老王爷的遗言,抢占世子爷的产业。如今真相败露,王爷雷霆震怒,愤而休妻。
整个骆越城为此哗然,紧跟着,南疆诸城也在几日内陆续地得知了这个消息……
这一日清晨,骆越城的安府一早就迎来了来自兴安城的仆从,那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看来行色匆匆,似乎是从兴安城快马加鞭赶来的。
门房一看来人是安老太爷的亲信毛管事,立刻恭迎入府,并派了一个婆子领着此人去见安子昂。
此刻,安子昂正在正厅里,安大夫人刚刚从闺中好友阎大夫人那里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新锐营的事,正兴奋地向丈夫、儿子说着。
安子昂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听着,而下首的安敏睿却是半垂眼帘,看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爷,听说这新锐营可是好地方,于府四公子和常府的五公子如今都任着新锐营的百将,深受世子爷重用,最近一批选进新锐营的洪府、马府的公子们也得封了军职,以后前途无量……”
说着,安大夫人心中有几分不满,若是春猎时次子能让世子爷看中,将来肯定也可以平步青云。
明明那日睿哥儿才是春猎的魁首,而那阎习峻只是偶然射中双雕,偏偏世子爷却点了阎习峻!
想想实在有些不公平。
安子昂把茶盅放到唇边,又放下,心里琢磨着,也许可以想想别的法子让次子入新锐营。
想着,安子昂朝安敏睿看去,见他魂不守舍,便问道:“睿哥儿,你怎么了?”
安敏睿闻言抬头,只见他眼下一片阴影,显然昨晚没睡好。
他迟疑一瞬后,道:“父亲,母亲,我昨晚一宿没睡,思来想去,如今小方氏被休,那萧大姑娘哪里还能算得上是正经的嫡女……”现在让他娶萧霏,那也太亏了!
安子昂和安大夫人互看了一眼,都是心里叹息:睿哥儿毕竟是年纪轻,他都想到的道理,他们这些做父母的如何没有想到。安大夫人去阎府打听新锐营的事,就是打算换个法子和世子爷搭上关系。
“睿哥儿……”
安大夫人正想出言安慰几句,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禀道:“大老爷,大夫人,老太爷派毛管事来了。”
安子昂和安大夫人互看了一眼,心里都是疑惑,也不知道安老太爷有什么急事,竟然派安府的大管事毛管事亲自跑这一趟。
不一会儿,那毛管事就步履匆匆地来了,给主子们行礼后,就恭敬地呈上了一封封口上了火漆的信函,道:“大老爷,老太爷命小的亲自把这封信交到大老爷手中。”
安子昂飞快把信拆开,起初是微微挑眉。
在这封密信中,安老太爷表示他已经让安三姑娘往骆越城来了,让安子昂夫妇千万要想办法把人送进镇南王府,给镇南王当续弦。
看到这里,安子昂皱了皱眉头,他也知道镇南王既然休了妻,那之后肯定是要续弦的。
可是他们的三女才十五芳华,一旦让她嫁给了镇南王当续弦,虽然是一品的镇南王妃,南疆最尊贵的女子,但以后萧、安两家的辈分岂不是就乱了?
他以后算是世子爷的表舅,还是世子爷的外祖父?
这不是讨好了王爷,却得罪了世子爷吗?
如今,王爷的确正值龙虎之年,却也比不过世子爷在南疆威名渐盛,羽翼丰满,这舍世子爷而就王爷,是不是有点舍本逐末呢?!
只是转瞬,安子昂已经心念百转,几乎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这一看,吓得他脸色煞白。
安老太爷大概也是怕安子昂不赞同,所以在接下来的字里行间中,亲笔揭露了安家最大的一个秘密,这也是安家如何再度崛起的秘密。
一直以来,安子昂对于祖父安禀致组船队出海,并重振安家的事迹如数家珍,却不想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安家能够再度崛起是因为背后有百越撑腰……祖父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
这可是通敌叛国啊!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的话,那么安家……
安子昂的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差点没阙过去。
“老爷!”安大夫人紧张地唤道,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
安子昂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咬牙继续往下看。
在信的最后,安老太爷谆谆叮嘱安子昂,如今百越已日落西山,他们也打算就此与百越划清界线。可大错都已铸成,一旦被发现,他们安家满门必将会在顷刻间覆灭,若是要保命,只有和王府绑上关系。
世子爷与世子妃感情甚笃,恐怕容不下第三人。因而为今之计,只有让安三姑娘给镇南王当继室,日后再生下一儿半女,方是安家的求生之道!
安子昂看完信后,就立刻把这封关系到安家满门身家性命的密信给收了起来,打算待会就私下烧毁。安大夫人忙问安子昂信中所言何事,但是安子昂说了一半,隐了一半,表示安老太爷打算让安三姑娘给镇南王当续弦,别的任安大夫人怎么追问,他都不肯多说……
隔日,安家三姑娘安知画抵达了骆越城。
与此同时,安子昂就听闻方家三房被方氏族长以“妻妾不分则家室乱,嫡庶无别则宗族乱”的罪名逐出了族。
很显然,方家是想和小方氏撇清关系呢!
这也就意味着,小方氏的事已经让镇南王和世子爷对方家三房乃至整个方氏一族厌恶之极,续弦必不会再从方家择,这也许就是安家的机会了!
以后,由他掌着安家,一定会与百越撇得干干净净的,毕竟这南疆,还是依靠镇南王方才来得安稳。
安家抓紧时间准备着,并随便找了个名头,广邀各府前来赴宴,当然也包括了镇南王府。
安子昂亲自将一张素纹洒金帖送到了镇南王府,未曾想,镇南王和世子今日都有事不见客,只能讪讪地把帖子留在了回事处。
在临走前,他忍不住打听了一下,方知今日萧家的族长和几位族老都来了。
归璞厅中,镇南王和萧奕,连同南宫玥、萧栾、萧霏全到了。
寒暄了几句后,萧沉向着萧栾和萧霏直言道:“你们想必也听闻过当年你们祖父留下了一笔诺大的遗产。如今事情已经查明,这笔遗产是你们祖父尽数留给世子萧奕的,而非当日说的由你们两兄弟一人一半……”他说着,就把小方氏撺掇方三老太爷和方六老太爷更改老镇南王的遗嘱,企图霸占这笔产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栾和萧霏听得目瞪口呆,而后者的脸色更是又白了几分,不禁苦涩地想道:母亲连勾结敌国百越的事都做得出来,霸占大哥的产业对于她而言,也许算不上什么吧。
萧沉说了经过后,又继续道:“我与你们父王商议了,应该遵从你们祖父的遗命,将这笔产业全数交给世子。只不过,这十几年来,你们母亲小方氏在打理产业的同时还侵吞了大笔的出息红利,目前算来,至少有两百万两银子之巨。以我和王爷的意思,就把小方氏的嫁妆全都给世子作为补偿。栾哥儿、霏姐儿,你们俩觉得如何?”
萧栾二话不说地应了:“伯祖父说的是,就都给大哥吧!”
萧沉捋着花白的胡须,满意地颔首:总算栾哥儿明是非,懂大义,不愧是他们萧家子弟。
“如此不妥。”萧霏却是出声反对道,她大病初愈的小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身子看来清瘦了一圈。
何止是不妥,还是大大的不妥。南宫玥有些意外地看了萧霏一眼,默不作声。
按照规矩,小方氏的嫁妆将来应由萧霏和萧栾一人一半,与萧奕是没有一点干系的,萧奕拿回祖父留下的产业是理所应当的,但若是连小方氏的嫁妆都占了,定会让人诟病。
霏姐儿果然长大了,懂得思考了。
南宫玥感慨地心道,悄悄地向身旁的萧奕眨了眨眼,意思是让先他别开口。她想看看萧霏会如何处置。
萧沉和镇南王疑惑的目光均是看向了萧霏,由萧沉出声道:“霏姐儿,此话怎讲?”
难道说萧霏不愿把小方氏的嫁妆全给萧奕?
不只是萧沉这么想,镇南王也是这么想的,眉头微蹙。
“伯祖父,父王,”萧霏声音微涩地回道,“我以为,理应先对照母亲当年嫁进王府时的嫁妆单子,清点完嫁妆后,再议才是。”
萧沉和镇南王互相看了看,如此也不无道理,就算是要把小方氏的嫁妆补偿给萧奕,那也得先具体清点了到底有多少嫁妆,才好行事。
“就依你所言。”镇南王一口应下。
而萧沉则看向了萧奕,问道:“世子,你意下如何?”
悠闲地坐在一旁的一把圈椅上的萧奕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同意了。
之后,一屋子的萧家人便陆续散去了,镇南王和萧沉率先迈出厅堂,而萧栾也跟在他们身后迫不及待地溜走了,还紧张地看了萧奕一眼,就像是老鼠见到猫一样。
萧霏迟疑地站起身来,犹豫了一瞬后,走到了南宫玥跟前。
她略显发白的樱唇微动,想跟南宫玥说话,却又有些不敢,欲言又止,就怕自己刚刚的建议让兄嫂误会,以为她是心有不满之故。
“霏姐儿!”南宫玥笑吟吟地站起身来,亲热地牵起她的手,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辉,“一会儿你来陪我一起用午膳可好?”
闻言,萧奕的脸顿时黑了,明明午膳是他和阿玥二人的时光,为什么要平白多出第三个人?!
萧霏根本就没看到萧奕的脸色,她怔怔地看着南宫玥,一瞬间,心头的一块巨石放下了些许,缓缓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王府中便忙碌了起来,镇南王亲自吩咐下人按照小方氏的嫁状单子清点了库中的嫁妆,又查了小方氏的私库。
小方氏是庶房庶女,虽说因为嫁进王府,方家为其备了远比普通庶女更多的嫁妆,可毕竟是继室,无论如何都不能与大方氏这长房的嫡长女相提并论,一共也就六十四抬而已。
可是,在清点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多了不少古董字画头面等等,比如汉白玉雕牡丹屏风、金缕玉衣、前朝的书画大师的几幅名贵字画……这一件件细算下来,小方氏的嫁妆比她嫁入王府时至少翻了五倍不止!而她的私库中,零零总总加起来,至少有价值四五十万银子财物。
足足费时两日,下人才重新造册,把新的账册呈给了镇南王。
镇南王看得恼怒不已,小方氏分明就是挪用了父王留给阿奕的银子当了她自己的私房,说不定还给了百越人不少!
由族长萧沉和几位族老为证,镇南王当众宣布除了小方氏原有的嫁妆留下将来分给萧栾和萧霏,其他的则全数交于萧奕,至此,拖延了近一年的分产之事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当柏舟把这件事禀告给萧霏时,萧霏没有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了。以她对母亲小方氏的了解,她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萧霏的眼神中泛起浓浓的苦涩,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下午,直到丫鬟来禀说,南宫玥来了,她才勉强振作起精神。
这件事的终于尘埃落定,萧霏在南宫玥的照料下渐渐恢复了过来。
随着萧栾大婚将近,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南宫玥干脆以自己忙不过来为由,带着她一起操办起了萧栾的婚事。
萧霏几乎是全情投入到大婚的琐事中,比南宫玥还要积极,却半句没有问起小方氏以后会如何,仿佛想要借此忘掉一切。可是就算她勉强振作起精神,整个王府的人都能看出萧霏郁郁寡欢。
萧霏越是这样懂事,南宫玥心中反而越担心,只希望她能早日从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毕竟,人什么都能选择,就是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
四月二十六,官语白起程前往南凉乌藜城,萧奕亲自为他送行,一直送到十里亭外,方才返回。
官语白前一日刚走,后一日,傅大夫人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骆越城。
一听是王都的咏阳大长公主府来人且随行的人中还有世子妃的嫡亲兄长和嫂子,城守尉诚惶诚恐,一面派人赶紧去碧霄堂通传,一面去给傅大夫人一行人见了礼,又亲自给他们带路。
等一行人抵达碧霄堂时,碧霄堂的东街大门早已大敞开来,门房与婆子们都知道贵客来了,殷勤地迎着车马进府。
傅云雁去年来过骆越城,哪怕此刻她身着一身靛蓝色的男装,碧霄堂的下人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是世子妃的嫂子,而她身旁那斯文俊逸、模样与世子妃有五六分相似的人想必就是世子妃的兄长了。
不少下人都是暗暗赞叹:没想到世子妃的兄长竟是这般芝兰玉树,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也是,那可是南宫世家的嫡子,是世子妃同父同母的嫡亲兄长。
南宫玥早已经望眼欲穿地等在了东仪门处,一看到一行车马进来,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几步,双眼熠熠生辉,喊道:“哥哥,嫂嫂!”
傅云雁没等马停稳,就利落地翻身跃下,动作帅气极了,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南宫玥,叫着:“阿玥!”话语间,她双手抓住了南宫玥的双手,亲昵如姊妹。
后方马车里的傅大夫人挑帘正好看到了女儿跳脱的动作,额头抽痛起来,在心里默念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南宫玥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傅云雁,又看向她身后缓步向她走来的俊美青年,不由眼眶一酸。
她的哥哥又长高了!
她的哥哥看来又变得更成熟了!
前世她只能在梦中幻想哥哥长大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她却可以亲眼见到了!
“妹妹。”
南宫昕如同往昔般唤着南宫玥,声音温暖明净,就像是一股暖暖的温泉划过南宫玥的心头。
南宫玥展颜,对着他们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要看着妹妹的笑容,南宫昕就知道妹妹过得很好。
后面的傅大夫人已经下了马车,含笑着看着这三个皆是人中龙凤的年轻人,心情不由变得欢喜起来。
南宫玥赶忙过去对着她福了福身见礼:“见过傅伯母。”顿了一下后,她含笑道,“傅伯母,我们先到里头说话吧,我已经派人去军营请阿鹤了。”南宫玥一听说傅大夫人进城的事,立刻就命人去了骆越城大营给萧奕和傅云鹤传话。
一说到傅云鹤,傅大夫人的脸上就有些一言难尽,语调有些古怪地应了一声。
跟着,一行人便在南宫玥的带领下一起去了小花厅小坐,一边走,一边自是忍不住叙起离情别绪来。
分别这么久,三个年轻人有说不完的话,连旅途的疲惫似乎都随着那一句句的交谈一扫而空,彼此话语间没有一点再逢后的生疏……
小花厅,乃至整个碧霄堂中,都洋溢着一种贵客临门的喜悦。
得了消息的萧奕和傅云鹤很快就匆匆地赶了回来,两人的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小花厅里的傅大夫人远远地就看到他们,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地落在了其中一个娃娃脸青年的身上,顿时眼眶一红,眼前浮现一层薄薄的泪雾。
一年多不见,她的鹤哥儿又长大了不少,黑得跟个猴子似的,哎,这顽皮的泼猴也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以后也该由着他媳妇为他操心了。
“母亲,六娘……”
傅云鹤大步上前,笑嘻嘻地对着傅大夫人拱手作揖,道:“给母亲请安。”
他的笑容灿烂如往昔,彷如昨日也是这般给傅大夫人请安,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连带傅大夫人也忍不住跟着翘了翘嘴角,却不想让他这么轻松就过关了,努力地板着脸。
这孩子渐渐大了以后,主意就多了。
傅大夫人越想越气,没好气地说道:“你这孩子,让我怎么说你好!你的终身大事一辈子只有一次,也不同我商量就……”就随便一封信送到王都说是看中了某家姑娘,让她来提亲,有哪个大户人家是这样办婚事的啊!
生气归生气,傅大夫人还是把剩下的话给咽了下去。那位姑娘怎么说也是南宫玥的表姐,若是说多了,让南宫玥以为自己对这门婚事不满,也伤了两家的情分。
傅云鹤一向机灵,立刻眼明手快地亲自倒了杯热茶端到傅大夫人面前,殷勤地道:“母亲,喝口茶,喘喘气。您想数落我,何必急于一时,这时间还长着呢!”说着,他还对着傅大夫人眨了眨眼。
傅大夫人喝了儿子端来的热茶,笑骂道:“嘴皮子这么甜,果然是要娶媳妇的人了。”说着,她还是对儿子的婚事有些耿耿于怀。
傅云鹤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马上嘴甜地赔笑着道:“母亲,儿子娶了媳妇,以后就多了个人孝敬母亲……不,不只一个,等以后有了孙子孙女,三四个一溜烟地排着队喊您叫祖母呢。”
傅大夫人立即就被傅云鹤一句“孙子孙女”说得眉开眼笑,心里恨不得马上就有几个胖娃娃围着自己叫祖母,但嘴上却嘴硬道:“又不是没人喊过我祖母,还等你!”
傅云雁暗暗地和南宫玥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好笑极了。
她不客气地拆傅大夫人的台道:“娘,这话可是您说的!我可还等着三哥和未来的‘三嫂’给我早点生下小侄子小侄女的。”她意味深长地在“三嫂”这两个字上加重音,调侃地看了傅云鹤一眼。
每每想到霞表妹要成为自己的三嫂,傅云雁还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嘿嘿,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这个三哥难得也会做件值得人赞赏几句的事。
傅云鹤毫不避讳地迎上妹妹调侃戏谑的眼神,没有一丝羞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傅大夫人瞪了傅云雁一眼,觉得自家的儿女怎么一个两个不气死她就不甘心。看看别人家的……
她满意地看着南宫昕和南宫玥,瞧瞧他们兄妹俩多乖巧听话,不似鹤哥儿和六娘成天想着气死自己。
想着,傅大夫人对着亲家南宫穆夫妇真是羡慕不已,她对着南宫玥道:“阿玥,我想挑个日子去看看你表姐……”
虽然傅大夫人这次来是特意带着聘礼来提亲的,可是没亲眼看过未来儿媳,傅大夫人总觉得有些不太安生。
南宫玥含笑地点头道:“傅伯母您说的是,是该让表姐来拜见您,给您请个安才是。”
“干脆明日如何?”萧奕挤眉弄眼地凑了一句。
等母亲看到阿玥的表姐竟然是霞表妹时,会是什么表情呢?!傅云雁在一旁捂着嘴,默默地窃笑不已,笑得连肩膀都抖动了起来。
坐在她身旁的南宫昕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也是嘴角微勾,勾起暖暖的笑意。
傅大夫人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就好像这些年轻人有什么秘密在瞒着自己一样。
她才一挑眉,惯会察言观色的傅云鹤已经又殷勤地给她伺候起茶水点心,又不时说着好话、笑话,哄得傅大夫人笑声不断。
众人在小花厅中又小坐了一炷香后,南宫玥就亲自带着傅大夫人和南宫昕他们去了早就为他们收拾好的院子。
傅大夫人知道南宫昕和南宫玥兄妹俩久别重逢,想必是有不少话要说,就随口打发了他们,只留下了傅云鹤说话,说是要好好“审审”他。
无视傅云鹤求救的眼神,南宫玥和萧奕带着南宫昕、傅云雁一起离开傅大夫人客居的院子。
南宫昕是第一次来骆越城,第一次来碧霄堂,南宫玥兴致勃勃地领着他四下逛着,想让兄长看看她现在的家。
四人悠闲地绕着碧霄堂走了小半圈,然后步入小花园中。
时值四月,木香花、紫藤、月季等等纷纷绽放,迎面而来的微风带来阵阵清新的花香,原本在说笑的四人不知不觉被眼前的美景吸引,一边沿着小湖往前走,一边欣赏起园中的美景。
湖的对岸是一片小小的石榴林,此刻石榴花已经在枝头半待半放,红艳似火,那艳丽的红,似朝阳,又似鲜血……
南宫昕不由怔怔地盯了好一会儿。
一瞬间,他又想起了五皇子从祭天坛上摔的那一幕,那一地的鲜血流淌开来,红得触目惊心……
有时候,南宫昕忍不住会去想,倘若当初五皇子没有摔下来,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
“阿昕。”傅云雁敏锐地感受南宫昕的情绪有些不对,担忧地看着他。
南宫昕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然后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了右侧的南宫玥和萧奕,表情略显凝重地说道:“妹妹,阿奕,外祖父如今可在骆越城?皇上想请他老人家去王都给五皇子殿下看病……”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又是一阵微风吹来,拨动他颊畔的发丝胡乱地飞舞着,此刻的他身上不见年轻人的朝气明媚,却是透出几许萧瑟。
一说起五皇子,南宫玥就忍不住想起这些日子来听闻过的王都种种,表情不免露出几分复杂来,双手更是不自觉地袖中握紧。
她还没说话,萧奕已经开口道:“阿昕,此事不急,暂且先等等。”
闻言,南宫昕和傅云雁都是掩不住的讶色,夫妻俩互看了一眼,南宫昕问道:“阿奕,你的意思是……”
“阿昕,如今王都的局势如何?”萧奕不答反问,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一边说话,一边随手从花坛里捡了一块圆扁的小石子出来,然后猛地甩手朝湖面抛了出去,石子急速飞向了湖面,然后就像是长了翅膀般在湖面上反弹跳跃了好几下,这才缓缓地沉入了水中,只在湖面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朝四周荡了开去……
这只是一块小小的石子,却搅乱了一池春水。
盯着那一圈圈的涟漪好一会儿,南宫昕才恍然地回过神来。
他理了理思绪后,方道:“阿奕,五皇子病重,诚郡王被圈禁,顺郡王和恭郡王表面上关心五皇子,其实都不太安份……我们在来南疆的路上,还被顺郡王派来的礼景卫伏击,幸好咏阳祖母早有准备,才防患于未然……”南宫昕眼神晦涊,转头看向萧奕,“想来现在皇上应该已经知道礼景卫的事了……”
萧奕忽然接口道:“恭郡王新娶了千卫营陈指挥使家的姑娘;礼景卫谋逆,皇上忙着镇压,已经顾不上去追查到底是谁主使的礼景卫;如今朝野上下正联合奏启皇上,以五皇子体弱多病不堪大任为由,请皇上另择太子人选,而皇上根本压不下来。”
他一鼓作气地说下来,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南宫昕目瞪口呆,萧奕虽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疆,但是很显然,他对王都的了解并不比自己少,甚至于连自己离开王都后发生的事,他也都知道……
“阿昕,”萧奕一双桃花眼直视南宫昕,如常道,“如今王都已是大乱,若皇上不能稳住大局,外祖父就不能去王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仿佛话中所言之人不过是个普通人,而不是帝王与未来的太子,但他话里不赞同林净尘现在去王都之意却是分外的坚决。
南宫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萧奕身旁,她的眼神晦暗不明,但从她抿直的嘴角可以看出她也支持萧奕的决定。
“阿奕,可是五皇子的病……”南宫昕喃喃地说道,他看到过五皇子病发时的样子,那简直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明明五皇子是那么宽厚仁慈的一个人,他可以是一个明君的……
萧奕又从花坛里捡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再次抛向湖面,石子化成一道虚幻的灰影划过半空中,落在水面上,但这一次,石子直接沉入了水中,顷刻覆灭……
萧奕看着湖面道:“阿昕,你可曾想过,外祖父到了王都会如何?”
南宫昕也不是傻瓜,萧奕稍微一提点,再结合他们之前所说的王都的局势,他顿时想通了不少事情,表情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傅云雁看着他,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试图给他力量。
南宫昕苦笑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纠结的眉心。
是啊,他深陷五皇子与五和膏的这个局中,以致看不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萧奕语调犀利地直接点明残酷的事实:“阿昕,外祖父若是跟着你回王都,必然会成为几位试图夺嫡的皇子的眼中钉,弄不好,外祖父的性命堪忧!”
南宫昕脸色微白,眼神越发幽暗,他明白萧奕没有夸大其词。二皇子都敢派礼景卫来伏击他和岳母以及六娘的车队,为了皇位,这几位皇子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阿昕,你还是太善良了。”萧奕淡淡道。
以南宫昕的性子,若是没有这件事,他一定可以辅助五皇子好好治理朝堂上下,大裕说不定会迎来一个清明治世。
可是,世事最残酷现实的地方就是它不受人的意志所改变……
在皇帝某种程度的纵容下,形势才会渐渐走到了这一步。
“阿昕,就算外祖父不顾自身安危跟你去了王都,恐怕对五皇子殿下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萧奕意味深长地继续道。
“……”南宫昕闭了闭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倘若几位郡王再次对五皇子下手,这一次五皇子还能侥幸死里逃生吗?
要是五皇子薨了,那么正在为五皇子治病的外祖父就很可能会背黑锅。
届时,证据什么的,也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外祖父十有八九会为此承担帝后的迁怒。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皇帝若是当下想要泄愤,谁也救不了林净尘……甚至还会祸及南宫家!
南宫昕沉默不语。
小花园中的风景再秀丽,也缓和不了他沉重的心绪,心头仿佛压了一座小山似的。
他在心中暗暗自问,他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说这已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了吗?
“阿昕,本月初,我已经给岳父飞鸽传书。”萧奕忽然提到了南宫穆,一下子又吸引了南宫昕的注意力。
南宫昕疑惑地挑眉,父亲又能在这件事上帮上什么忙?南宫家能利用的力量也唯有士林学子……士林学子……
南宫昕脱口道:“春闱?!”
萧奕给了南宫昕一个赞赏的眼神,心道:阿昕还是孺子可教的,果然不愧是阿玥的兄长。
他缱绻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这才接着说道:“要是皇上能顺水推舟,借助士林学子来力压朝局,扶五皇子殿下为太子,”那就说明皇帝还有机会掌控住朝堂,“外祖父就能去王都,否则阿昕,我不‘建议’外祖父去。”皇帝若是压不住朝局,五皇子就是“众矢之的”,岌岌可危,那么林净尘此次的王都之行怕是会有去无回。
萧奕说是“建议”,但是他的语调极为霸气,话语间,一种无形的气势就爆发出来。
萧奕面对南宫昕时一向客气,嘻嘻哈哈,直到这一刻,南宫昕才有了一种深刻的感觉,萧奕除了是他的妹夫,还是南疆万人之上的镇南王世子,是率领数万南疆大军征战沙场,履战履胜的一方霸主。
南宫昕久久没有表态,但是他心里已经知道萧奕说得不错。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他能为了大义、为了友谊,拿自己的前程乃至性命去冒险,可是,他不能要求家人陪他一起去冒险,更不能拿外祖父的生死去赌……
见南宫昕神色灰暗,萧奕又道:“阿昕,你且安心在王府住着,等到王都那边有了消息,再行定夺。”
“希望皇上这次能够快点下决心……”南宫玥幽幽叹道。
南宫玥的尾音消失在一阵微风中……
“簌簌簌……”
风轻轻拂过,吹得枝叶颤动作响,湖面荡起阵阵涟漪,又渐渐地归于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种淡淡的哀伤将重逢的喜悦冲散了些许。
过了一会儿,傅云雁开口了,打破了这份沉寂,就见她指着前方的一个出口,说道,“阿玥,我记得前面出去后,再过去些,就是方家外祖父的住处了吧?方家外祖父今日可在?”
“你的记性真是好,前面就是听雨阁。”南宫玥含笑道,“哥哥,嫂嫂,我们一起去给外祖父请个安吧。”
于是一行人就沿着湖往西南方的那个出口行去,走出小花园后,沿着一条蜿蜒的石子路往前,四周一片恬静……直到“喵呜”的一声打破宁静,众人都是循声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丛花木中,两只猫儿缠绵地盘成一大团橘白相交的毛球,橘猫殷勤地给白猫舔着脖颈的毛发,白猫懒洋洋地偶尔发出“喵”的一声,看来颇为陶醉。
傅云雁盯着那两只猫儿,噗嗤一声笑了,玩笑地说道:“这日久生情果然是不错,三哥和霞表妹看对了眼,连小橘和小白也成一对了……”
南宫玥的表情顿时有些奇怪,她想说其实小橘就是小白的跟屁虫,就听傅云雁感慨地接着道:“也就是怡表姐的婚事总是有些波折……”
南宫玥愣了一下,她还记得去年她和萧奕离开王都前,云城长公主就已经在为原玉怡相看了,后来原玉怡也给她来过信,说是云城给她定下了信国公府的易二公子。那易二公子虽然南宫玥不曾见过,但是似乎听闻其年纪轻轻就进国子监,还算是才华出众。
南宫玥急忙问道,“怡姐姐出了什么事?”
傅云雁忍不住叹了口气:“阿玥,你还不知道吧?怡表姐前不久和那易二公子退亲了。”她愤愤地我了握拳头,“哼!退得好,照我看,那种以貌取人的家伙根本就配不上怡表姐。”
跟着,傅云雁就和南宫玥细细地说起当时的事,原来是两个多月前,那易二公子和几个友人去太白酒楼喝酒,喝到酒酣时,易二公子醉后吐真言,觉得自己堂堂一个国公府的嫡出公子,却迫于云城的威仪,不得不娶一个脸上有伤的母夜叉,还说什么“女为悦己者容”,原玉怡既然知道自己毁了容,就该有自知之明云云。
与他一起喝酒的多是狗肉朋友,嘴巴也不牢靠,也拿这个当闲话与别人说笑,这一来二去的,就传入了原令柏的耳中,气得原令柏叫了一伙公子哥在易二公子从国子监出来的时候,给他套上麻袋,狠揍了一顿。之后,他回府后,就把此事告知了原玉怡。
原玉怡当下就去找了云城,坚持要求退婚。云城考虑了一夜后,便应了。
傅云雁越说越是生气,继而忧心地蹙眉道:“虽然我也觉得这门亲事该退,可是怡表姐毕竟是年纪不小了,这个时候退婚,一来名声有损;二来这年龄适当的好男儿怕是早就被别家给定下了……”
南宫玥也是皱了皱眉,从简三公子到易二公子,原玉怡的婚事委实是波折了点,不过……
“与其委屈求全,日后成为怨侣,还不如重择一门亲事。”南宫玥正色道,“对于女子而言,婚姻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南宫玥这么一说,傅云雁也释然了,道:“阿玥你说的是。怡表姐这么好,一定是还没遇上对的人。一辈子只嫁这一次,自然是宁缺毋滥!”
女子一旦嫁了一个男子,就要为他孝顺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甚至还要照料他的妾室通房、庶出子女……不像男子,若是对自己的正室不满意,还可以纳小妾、养外室,左拥右抱。
傅云雁不由想到了某个左拥右抱的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话锋一转道:“阿玥,恭郡王妃过世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你那白家表妹的事,你可听闻了?”说起年轻轻轻就香消玉殒的崔燕燕,傅云雁也颇有几分感慨,她虽然也不喜欢崔燕燕,但也不得不感叹恭郡王韩凌赋的心狠。
这女人一旦所嫁非人,赔上的就是一条命!
南宫玥已经许久未曾听闻关于白慕筱的事,对今世的她而言,白慕筱早就是一个无关的路人了。既然傅云雁说起,南宫玥就随口问了一句:“她可好?”
傅云雁抿了抿嘴道:“三月时,她诞下了一个恭郡王的长子,只是听闻那孩子似乎有些问题,似乎是手足畸形扭曲……有好几日,王都中的流言都传得沸沸扬扬,说你白家表妹是个妖女,所以才会诞下妖胎。后来那孩子还早早就夭折了。”
南宫玥微微一讶,她是听闻过恭郡王长子夭折,王妃暴毙的事,倒不知其中还有这等阴私。她思忖片刻后说道:“怕是白侧妃在怀孕时被人下了药……据我所知,要是母亲在怀胎时误服了落零草汁,就会引起胎儿畸形。”她顿了顿,叹息道,“这孩子是毁在了内院的争斗啊。”
稚子无辜,只是可怜了那无辜的孩子。
傅云雁嘲讽地勾唇,说来韩凌赋的后院中已经死了三个孩子和一个正室了,恐怕这还仅仅是开始而已……
话语间,听雨阁出现在了前方,众人便也不再说这些扫兴的事,一起进去给方老太爷请了安。
以傅云雁的妙语连珠,自然是哄得老人家哈哈大笑,当下就从上次在和宇城淘来的印石中挑了两块分别赏了傅云雁和南宫昕。
听雨阁里,说笑声不断。
太阳西下时,镇南王从骆越城大营回了王府,得知傅大夫人是特意来为傅云鹤提亲的,这段时日沉郁的心情好转许多,他特意吩咐南宫玥帮着傅大夫人操持一二,又命她准备接风宴。
接风宴就在王府的大花厅举行,各房的夫人姑娘们都出席给傅大夫人以及傅云雁接风,王府中小小地热闹了一番。
等席面散场,南宫玥回到屋里沐浴更衣后,已经是一更了。
南宫玥困倦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丫鬟帮她绞干头发,半梦半醒,连净房里的水声何时停止的也没有发现。
满身湿气的萧奕从里面走出,示意画眉退下,自己接过画眉手中的白巾。
萧奕轻轻地替她擦拭着头发,见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就凑过头去想偷一记香。谁曾想……萧奕的唇还没碰触到她的脸颊,南宫玥就突然抬手试图把发丝抚到耳后……
“咚!”
这一次,萧奕真的是毫无提防,下巴被南宫玥的手臂撞了个结结实实,吃痛地捂住了嘴。
“唔……”
南宫玥的手臂也被撞痛了,忙转过身来,直觉地想问萧奕是何时站在那里的,就迎上萧奕以手掩嘴的狼狈样,桃花眼水当当的。
她很少看到萧奕此刻这般小可怜的样子,怔了怔后,睡意全无,差点笑了出来,最后还是忍住了。
看萧奕那幽怨的眼神,她要是真敢笑出来,恐怕今晚就别想安生了。
“阿奕,”南宫玥从一旁取来一块帕子,“你没事吧?”
萧奕委屈地看着她,含糊地说道:
“里……索……咧?”
你说呢?
他变调的腔调逗得南宫玥又是忍俊不禁,她急忙又走近半步,柔声道:“阿奕,放下手让我看看。”
萧奕从善如流地放下手,露出已经被鲜血染得红艳艳的嘴唇,透着一丝妖艳的美感。
可是南宫玥却只觉得心疼,原本心底的那点戏谑消失殆尽。她原本还以为萧奕是装可怜,没想到他是真的被她撞伤了。
“阿奕,快张嘴!”她担忧地说道。
萧奕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张开嘴,鲜血从嘴里淌了出来,看得南宫玥越发心疼。她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拭去他口中淌出的血水,又小心地翻开他的下唇。
他的上排牙在下唇内侧撞出了一个齿印大小伤口,还有血在往外渗,看着有些血肉模糊……
“阿奕,我替你上点药吧。”南宫玥又给他拭去几滴血珠后,正要转身去替他拿药,却被萧奕一把抓住。
“不……”
萧奕本想说不用了,这么点小伤舔舔就好……舔舔?!
他贼兮兮地转了下眼珠,笑眯眯地说道:“何必上药这么麻烦,帮我舔舔就好!”说着,他期待地朝她抛了一个媚眼。
南宫玥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他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显然是没事了。
“我给你倒杯水漱漱口。”南宫玥当作没听到。
“阿玥,那不如你给我上个药?”
“或者给我吹吹?”
“……”
内室中,萧奕不死心的声音不时响起。
夜渐渐深了,温馨闲适……
尽管南宫玥说让林家姑娘来向自己请安,可正所谓“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好不容易娶一趟儿媳,傅大夫人可不想为了长自己的脸面,就让林家以为自己对这份亲事有所慢待。
于是,次日一早,她就带上了早就备好的十六色礼盒,在南宫玥的陪同下去林家拜访女方的长辈,这一来是为了表示公主府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二来,正好也瞧瞧让自己儿子看中意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南宫昕和傅云雁来了一趟南疆,自然也是要去向林老太爷请安,就连傅云鹤也被萧奕放了一天的假。
南宫玥早早就派人来传过讯,所以守门的婆子知道有贵客要来,一早就守在了门口。
婆子一看马车来了,急忙大敞宅门,迎马车入内,又对着黑马上的傅云鹤问安行礼道:“傅公子,您来了啊。”说着,她扫了傅云鹤身旁的南宫昕和后面的马车一眼,心道:这马车里坐的想必就是傅公子的母亲了……
婆子咽了咽口水,对着一旁的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让她赶紧去通传。
南宫玥和傅云雁率先下了马车,跟着,傅大夫人才慢悠悠地在小丫鬟的搀扶也下来了,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心里琢磨着:今日她既不能失礼人前,也要不着痕迹地给这未来儿媳一个下马威才行。她当然也没欺负人家姑娘的意思,但也不能让她觉得当他们傅家的媳妇是那么容易得是不是?他们傅家怎么说也是有规矩的人家……
而一旁的傅云雁心中却是雀跃不已,眼中溢满了期待,既是期待见到久别的韩绮霞,更是期待看到母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表情。真是太好玩了!
“娘,我们快去拜见外祖父吧。”傅云雁挽起傅大夫人的胳膊道。
她这么一说,傅大夫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林净尘不只是未来儿媳的外祖父,也是女婿的外祖父。
这莫不是就是缘分?!
一行人就在那婆子的引领下,往正厅去了。
隔着十几丈远,傅大夫人就看到厅中坐这两人,上首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形容清癯,他右手边的圈椅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身穿青蓝色薄缎长褙子,月白色百褶裙,弯月髻,虽然距离尚远,傅大夫人还看不清她的容貌,但是也可以看出这位韩姑娘的打扮得非常朴素。
傅大夫人心里有些不悦,心道:这一般的姑娘家第一次拜见未来的公婆,总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吧。
很快一行人就走到了厅堂外,傅大夫人奇怪地挑了挑眉头,为什么她觉得屋子里的这位姑娘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呢?
傅大夫人眨了眨眼,脚下的步子停了一瞬。
这,这是……
傅大夫人霍地瞪大了眼睛,这位姑娘的面容既熟悉又有几分陌生……她,她,她看着怎么这么像齐王家那个投湖自尽的霞姐儿呢!
这容貌至少像了九、十成!
傅大夫人定睛看着对方,细看之下,又觉得南宫玥的这位表姐和表侄女韩绮霞似乎迥然不同,韩绮霞是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王府嫡女,而这位林家姑娘似乎又“糙”了些,肌肤黑些,人瘦些,气质中透着一种爽利的感觉。
“六娘……”傅大夫人忍不住悄悄地拉了拉傅云雁的袖子,想征求她的认可。
傅云雁无辜地眨了眨眼,故意道:“母亲,我们快进去吧。”说着,她半是殷勤半是催促地挽着傅大夫人进去了。
于是,傅大夫人更纠结了,忍不住又朝她右手边的傅云鹤看去,心里嘀咕着:鹤哥儿找了一个这么像表侄女的未来媳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鹤哥儿以前喜欢霞姐儿?
可是鹤哥儿若是喜欢霞姐儿的话,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呢?当初若是他们公主府去提亲,想必齐王夫妇也乐得他们表兄妹俩亲上加亲,齐王妃也不至于想出让霞姐儿去跟奎琅和亲的馊主意!
想到红颜薄命的韩绮霞,傅大夫人心里一时有些唏嘘,几乎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林家姑娘了。儿子找这位林家姑娘分明就是把人家当成了霞姐儿的替身,这实在是太坑人家姑娘了!
傅大夫人的心情复杂极了,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同情,亦或是两者皆有……
感慨间,傅大夫人忽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对了!
南宫玥怎么从来没说过她的表姐长得像霞姐儿呢?!
傅云雁一直在暗暗地观察着母亲的表情,见她似乎想通了什么,终于忍不住发出清脆的笑声,笑得前俯后仰。
太有趣了,这个笑话足够她独自回味许久了!
看傅云雁笑成这副样子,傅大夫人哪里还不明白其中大有问题,难道说……
她心中隐隐浮现某种可能性……
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除了这个,似乎也没有别的答案了……
就在傅家母女俩怪异的表情和眼神中,韩绮霞站起身来,心道:难道说六娘和鹤表哥还没和表舅母说自己的事?
她很想问问傅云雁和傅云鹤,可是现在也委实不是合适的时机……想着,她俏丽的脸庞上隐隐浮现起一片淡淡的红霞,心中被一种女儿家特有的羞赧所占据。
大家都是亲戚,她与表舅母傅大夫人自然是相熟的,可是今日她们之间的身份却变了……
韩绮霞站起身来,力图镇定,落落大方地给傅大夫人福身行礼:“表舅母可安好?”
六个字等于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傅云鹤右手成拳地放在嘴边,窃笑了一会儿,厚着脸皮道:“母亲,这是您未来的儿媳,您可满意?”说着,他还得意地对着傅大夫人眨了眨眼,而韩绮霞的脸颊越发红了,娇艳似花。
傅大夫人虽然刚刚已经隐约猜到了这种可能性,但还是惊得目瞪口呆,也顾不上和儿子计较了。
眼前这个气质与一年前迥然不同的姑娘竟然真的是齐王府的霞姐儿!
傅大夫人来回看了看南宫玥和傅云雁,心中终于了然。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一年前的投湖自尽恐怕都是一场戏而已……是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当年既然没有见到尸体,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也难怪仅凭鹤哥儿的一封信,婆母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这门看似有些不太般配的婚事,原来是因为婆母也知道了韩绮霞死遁的事啊。
以韩绮霞的性情、品貌,当然是配得起自家儿子的!
傅大夫人忍不住瞪了傅云雁一眼,这丫头,说她懂事嘛,她每日疯疯癫癫的,可是这么大的事,她的嘴巴倒是紧,去年她陪她祖母一起来过南疆,肯定是早就知道了霞姐儿还在世的事,居然瞒了那么久!
还有鹤哥儿……
傅大夫人又看向傅云鹤,很想做出凶悍的表情,却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道:“满意,自然是满意。”
总归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傅大夫人喜笑颜开。傅家是勋贵,林净尘的外孙女说到底只是平民,本来傅大夫人还有些担心,未来儿媳是小门小户出身,恐怕担不起傅家儿媳的重任,但要是对方是韩绮霞的话,连这点顾虑也没了。
本来他们这样的人家也不需要再与人联姻来保福贵,更不需要再结门门第显赫的姻亲来为自家锦上添花,只要阖家安稳就好。
想着,傅大夫人精神一振,她心里自然是迫不及待想和韩绮霞叙旧,但也还记得礼数,先上前笑吟吟地和上首的林净尘见了礼,与此同时,几个年轻人也都一一行礼
林净尘捋了捋胡须喜笑颜开,笑容爽利地让众人都赶紧坐下,小丫鬟急忙给主子们都上了茶。
傅大夫人心中有许多话要和韩绮霞说,但是她还记得她这趟来最重要的任务,便看向了林净尘,单刀直入道:“亲家老太爷,鹤哥儿和霞姐儿年纪也都不小了,亲事还是要早点操办起来才是,我看明日四月二十九日就是吉日,干脆明日我就来提亲,您觉得如何?”
干得好!傅云鹤暗暗赞了母亲一句,一旦看准目标,就下手果决,不愧是母亲大人。
韩绮霞早知道傅大夫人此行是为何而来,此刻还是难免再次脸上一片燥热。
这几个月来,她其实都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直到现在,她才有了真实感。
林净尘也是个性子爽利的,觉得这对小儿女情投意合即刻,这些世俗的礼仪也不过是形式罢了,爽快地就应下了。
这两个爽快人凑在一起办事,三两下就把提亲的事给敲定了。
之后,众人寒暄了一番后,林净尘随便找了晒药的借口走开了,由着他们几个叙旧。
林净尘一走,傅大夫人便迫不及待地说道:“霞姐儿,快让表舅母好好看看!”
傅大夫人近乎急切地把韩绮霞招到身旁,心中一方面高兴表侄女“死而复生”,另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唏嘘,堂堂王府嫡女,皇帝的嫡亲侄女,却不得不走上死遁的这一步。
而且,看韩绮霞此刻的样子,就知道这过去的一年,她过得必然相当不易,黑了,瘦了,手也明显糙了……
然而这丫头的眼睛却变得炯炯有神。
那是一种由内而发的自信,如果说,过去,韩绮霞是因为她的出身因为齐王府而荣耀尊贵;现在,她却是因为她自己!
傅大夫人的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一句古语: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也许正因为经历了这一番波折,霞姐儿才会有这样的成长,才不再是暖房中的一朵娇花。
傅大夫人拉着韩绮霞的手,含笑道:“霞姐儿,与表舅母说说这一年多来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韩绮霞正要说话,傅云雁却故意凑趣道:“母亲,您莫不是要霞表妹站着说话?这还没嫁进门,您这未来婆婆就要儿媳做规矩吗?”
傅大夫人忍不住又瞪了傅云雁一眼,意思是,就你话多!
傅云雁不以为意地吐了吐舌头,她一句话让厅中的气氛霎时轻快了不少,南宫玥、韩绮霞和傅云鹤都笑出声来,也让这小小的花厅变得熟稔起来。
一个小丫鬟忙搬了把圆凳到傅大夫人身旁,让韩绮霞坐下。
之后,就听韩绮霞清亮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厅堂中,她说得是轻描淡写,而傅大夫人听来却是不由得心情随之跌宕起伏。
她没想到原来为韩绮霞的死遁出谋划策的人竟然是韩淮君和蒋逸希。
原来韩绮霞这一年来都在跟着林净尘学医。
原来这群孩子竟然也一直瞒着婆母。
原来这短短的一年竟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到后来,傅大夫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在心里唏嘘地感慨了一句,真是缘份啊!
不过是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傅大夫人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一会儿看看韩绮霞,一会儿看看傅云鹤,怎么看,他们怎么般配!瞧这两孩子说话神色间透出的亲昵默契,等以后成婚后一定和和美美,自己想必很快就可以抱孙子了!
傅大夫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比傅云鹤还精神兴奋。
在林家用了午膳后,傅大夫人就独自先行回了王府,她还要赶紧去准备提亲的事。
一路平稳地疾驰,驶过了王府的正门时,车夫缓下了马速,马车里的小丫鬟好奇地挑帘往外看去,只见门前停着一辆华盖翠帷马车,一个婆子正扯着嗓子对着门房叫嚣着:“你这个贱奴,还不赶紧给我们夫人开门。”
“小的这也是奉命行事啊,嬷嬷你就别为难小的了。”门房不停地赔罪,满脸的无奈。他又何曾想得罪这些贵人,可这是王爷吩咐的。
傅家的马车绕过那辆华盖翠帷马车,继续前行,马车里的傅大夫人从头到尾都没在意外头的那点喧嚣。
而那华盖翠帷马车里的人也注意到了傅家的那辆黑漆平顶马车,一双白净、略显丰腴的手挑开了窗帘往外看。
马车里的人眉头微蹙,嘴角带着一抹倨傲,正是乔大夫人。
乔大夫人今日来王府自然是为了见镇南王。
自从春猎回来后,先是镇南王休妻,又是萧家三房和六房被驱逐出骆越城,跟着再是方家三房被除族,这一连串的大事在骆越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可是镇南王却完全没跟她商量过,气得乔大夫人好几宿没睡好。
本来她是想以后再也不管这个弟弟……却没想到这么多天过了,镇南王竟没来找自己低头认错,显然是完全不觉得他忽略了自己这个长姐,乔大夫人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所以今天就气冲冲地来了,不成想门房拦着不让她进王府。
看着门房和婆子吵成一团,乔大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是镇南王的嫡长姐,身份尊贵无比,可是如今竟然连王府的大门也进不去了。
一定又是南宫玥在挑拨离间,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哄得镇南王连小方氏都休了。如此下去,这王府以后哪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想着,乔大夫人微微眯眼,正时,她突然注意到那辆黑漆平顶马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了眼前。
这是要往碧霄堂去?
但这马车上的徽记又不是王府或者碧霄堂的,也不是骆越城的府邸的,莫非是……
“杜鹃,你去问问碧霄堂这两日是不是有客人?”乔大夫人若有所思,随口打发一个随行的小丫鬟过去问讯。
那车外的小丫鬟应了一声,小跑着上前,客气地对着那脸色不太好看的门房把刚才乔大夫人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门房不敢瞒,忙答道:“昨日王都有贵客来了,是世子妃的兄嫂,还有咏阳大长公主府的傅大夫人,世子妃安排在碧霄堂住着……”
两丈外马车里的乔大夫人也听到了,气得右手微微使力,狠狠地攥紧了帘子。
难道说马车里坐的就是傅云鹤的母亲傅大夫人?!
这么说来,春猎那天傅云鹤说的竟然都是真的,公主府真要给傅云鹤配一个游方郎中的外孙女。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傅云鹤明明是她先相中的女婿,这林家实在太不要脸了,竟然仗着自己和世子妃的关系,无耻地想要把林家姑娘高嫁到公主府!
真是白日做梦!
乔大夫人咬了咬牙,吩咐道:“车夫,赶紧给我追过去,追上前面那辆马车。”
前头的车夫应了一声,急忙挥起鞭子策马追去。
从王府的正门到东街大门约莫有百来丈远,等乔府的马车追过去的时候,傅大夫人的马车已经被门房迎了进去。
“吱——”
看着闭合的大门,乔大夫人没好气地吩咐一旁跟着马车跑得气喘吁吁的青衣小丫鬟:“还不赶紧给本夫人去敲门!”
“是,大夫人。”青衣小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地应了一声,赶忙去叩响青铜门环。
门房打开一侧角门来,瞥了乔大夫人的马车一眼,立刻就认出了这是乔府的马车,对马车中的人已经心中有数了,却故意问道:“你是哪府的?可有帖子?”
青衣小丫鬟挺了挺胸膛说:“我是乔府的,我们夫人要见世子妃,你还不开门相迎。”
这么说来就是没帖子了。门房心里有数了,语气淡淡地又道:“这几天,世子妃事忙,没有帖子一律不见客,请回吧。”说完,就“砰”的一声把角门给关上。
那“砰”的响声就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乔大夫人的脸上,她真想吩咐下人硬闯,偏偏她出来也就带了两个护卫,而且碧霄堂的护卫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真要闹起来,自己恐怕也是讨不得好!
最近真是事事不顺。正好慢了一步,若是刚才能及时拦下傅大夫人,好好找机会与对方坐下来谈谈就好了!
乔大夫人心里气恼不已,但是也无可奈何,甩手放下了手中的帘子,愤愤道:“回府!”
小丫鬟急忙应了一声,随行的下人们都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于是,乔家的一行车马又原路返回,打道回府。
一回到骆越城的乔宅,乔大夫人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就见一个身穿青蓝色褙子的婆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禀道:“夫人,大姑娘她……她又在摔东西了!”婆子说得还算含蓄,乔若兰何止是摔东西,还撕东西,打丫鬟,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乔大夫人一听,头都痛了。
女儿因为在前些日子的春猎上没能找到机会和官语白偶遇,回来后,就一直在发脾气,怎么劝也不听,每日也就是喝了安神汤睡下后,还稍微安分一会儿。
她好好的一个女儿如今变成这副样子,她看好的女婿又眼看着被人抢走,弟弟镇南王不知道吃了什么迷魂药,如今对她是爱理不理,现在更是连王府大门都进不去了!
仔细想来,这一切,都是从世子妃来到骆越城以后,才一步步地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如今全家都像是被世子妃下了蛊似的,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奉若神明……
乔大夫人的眸色晦暗不明,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进来禀报道:“夫人,安府的安大夫人求见。”
乔大夫人自然知道安家是先王妃大方氏的舅家,只是她与安家素无往来,这安大夫人怎么会突然冒昧来访呢?!
虽然心里奇怪,但乔大夫人还是让丫鬟把人带进来。
片刻后,那丫鬟就领着着一个丰腴的中年妇人来了,安大夫人穿了一件琥珀色织金葫芦纹褙子,圆髻上戴着一支银镀金镶碧玺点翠簪,看来雍容华贵。
两人互相见礼后,乔大夫人就请安大夫人坐下。
丫鬟急忙为客人端上了茶水后,安大夫人轻抿了一口,当即就殷勤地赞了一句好茶,才进入正题道:“打扰夫人了,我今日冒昧来府上拜访,是特来邀请贵府的……”说着,她做了一个手势,贴身丫鬟立刻双手递上了一张纹素洒金帖。
一个嬷嬷接过帖子,又呈到乔大夫人手中。
安大夫人笑着继续道:“乔大夫人,我们安家初来乍到,与这骆越城的各府都生疏得很,就想借着这次的牡丹宴请大家过府一叙,一来可以熟络熟络,二来也可以热闹一下。”顿了一下,她又道,“我那次子睿哥儿以后会在骆越城的乐之书院念书,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和各府的年轻人认识认识,以后也方便走动。”
乔大夫人一边打开帖子看着,一边听安大夫人说明来意,对方亲自上门给自己送帖子以示尊重,乔大夫人心里还是极为受用的。
乔大夫人矜持地点头道:“若是得空,我必定造访。”
瞧乔大夫人这语气,应该就是答应了。这也算是一个良好的开始。安大夫人心下一松,又殷勤地奉承起乔大夫人,夸她保养有道,夸她持家有方,夸她儿女出色……
见乔大夫人面露欣喜,安大夫人这才趁势接着说道:“令嫒才貌双全,就和世子妃一般乃人中之凤,哎,若是我那个不孝女有令嫒和世子妃一半就好了。乔大夫人,实不相瞒,我那三女都已经十五岁了,还没订下亲事,偏偏她又心气高得很,非英雄豪杰不嫁,真正是愁死我这做母亲的了。”
本来听对方夸自己的女儿,乔大夫人还觉得很受用,可是听到后来,对方竟然不识趣地捧起南宫玥来,乔大夫人便越听越上火,再听对方说她的女儿要嫁英雄豪杰什么的,不由讽刺地笑了,心道:这安大夫人莫不是还想让安三姑娘嫁给萧奕为侧妃不成?!简直是鼠目寸光!
想着,乔大夫人抚了抚衣袖,讥诮地说道:“安大夫人,这世子妃就算有万般好,可惜善妒,容不下妾室通房,就凭这一点不好,她就是不贤!真正是个妒妇,偏偏肚子又不争气,与世子成亲好几年了,也没生下个一儿半女,真不明白南宫家怎么会教养出这么个女儿来,什么百年世家,徒有其名而已!”
安大夫人的面色僵了一瞬,没想到乔大夫人会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现在是进退两难,不敢随意应声。也怪她疏漏了,应该先打听清楚才是,原来乔大夫人与世子妃不和啊。
这时,安大夫人只能暗自庆幸,幸好自家没打算送女儿给世子当妾,不然岂不是要得罪世子妃?!
安夫人干笑了两声,含蓄地说道:“世子爷和世子妃尚且年轻,想必是时机未到……”接着,她赶忙转移话题道,“总算世子爷身旁有世子妃照料,不像王爷……”她故意叹了口气,“王爷日理万机,身旁没个服侍的可心人,那可如何是好!王爷还是应该早日续弦才是。”
虽然小方氏被休,但是镇南王身旁又怎么会缺少服侍的人,上至侧妃卫氏,下至他的那些妾室通房,自有人把镇南王照顾服侍得周周到到。
乔大夫人怔了怔,一瞬间总算是回过味来,看向了安大夫人。
原来安家不是冲着世子侧妃去的,人家看中的是镇南王的继室之位啊!
乔大夫人嘴角一勾,随口道:“是啊。镇南王府也该早日有个正经的女主人。”
安大夫人心喜,正想继续试探,可是乔大夫人已经转了话题,安大夫人也不好勉强,只好顺着她的话聊些衣服、首饰,大概坐了半个时辰后,安大夫人就主动提出告辞。
看着对方的背影越走越远,乔大夫人忽然道:“把安家的礼单呈上来我看看。”
嬷嬷应了一声,从一个小丫鬟那里接过一张礼单,恭敬地道:“还请夫人过目。”
乔大夫人应了一声,飞快地扫了一遍礼单,顿时面露不屑,把单子随手放到了一边,淡淡地吩咐道:“直接入库吧。”
只是普通的四色礼,还想求她办事,谋取镇南王继室之位!胃口还真大!
乔大夫人捧起一旁的青瓷茶盅,轻轻地用茶盖移去浮在表面的茶叶,嬷嬷下去办事,但不一会儿,她又步履匆匆地回来了,手中捧了一个小匣子。
那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屋子里服侍的小丫鬟就退下了。
“夫人,”嬷嬷打开那匣子,把其中之物呈送到乔大夫人眼下,小声道,“这里还有一个匣子,安家没有写进礼单里,您且过目。”
匣子里似乎放着一张契纸。
乔大夫人将那契纸取出,本来以为也就是几亩田地的地契罢了,却不想……
这是……
乔大夫人微微瞠目,这居然是一张钱庄的契纸。
这安家真是好大的手笔!
乔大夫人惊叹道:“没想到为了区区一个继室之位,安家居然如此煞费苦心,舍得下血本。”
嬷嬷笑着接口道:“夫人,那也要看做谁的继室,那可是王爷,虽是继室,只要王爷请封,那也是有一品诰命的王妃,这安家虽有些银子,到底没落了,说句不好听的,安家姑娘能做王爷的继室那都是他安家高攀了。”
乔大夫人矜持地笑了笑,颔首道:“安家与方家同属南疆四大世家,嫡长房的嫡女嫁进王府为继室倒也使得。”
说着,乔大夫人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契纸。这安家既然如此识趣,他们想要镇南王继室之位,给了便是。反正弟弟总是要续弦的,娶个愿意对自己示好的,总比娶个和自己对着干的好。
她可不想再来个“南宫玥”,时时给自己添堵添气。
以后,等那安家姑娘过门,自己在王府也就有了一个帮手。
想着,乔大夫人的嘴角勾出一个得意的浅笑,连饮在口中的热茶都觉得甘醇了不少。
四月二十九,安大夫人再一次登了乔府的大门,而同一日,南宫玥一大早就陪着傅大夫人去了田府,请田大夫人做为媒人,为傅云鹤去林家提亲。
这桩婚事傅林两家早已经说好,田大夫人也不过是跑一趟就可以卖两家一个好,自然是二话不说地应下了。
一切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当日,傅林两家交换了庚帖。
韩绮霞在死遁后就没有想过再回去王都,因而虽认作了林家姑娘,却没有改名字,而只是唤林净尘一声“外祖父”。但如今,傅家是勋贵,傅云鹤的妻室来历,皇帝多少总是要过问一二的。再者,哪怕他们婚后长年住在南疆,也总有回王都的一日……韩绮霞这个名字也就变得不太妥当了。
于是,在傅大夫人到南疆前,林净尘就正式把韩绮霞认在了林家名下,名字也从了林家的“子”字辈,唤为林子霞。
傅大夫人得到的庚帖上,名字就是林子霞。
两家本就知根知底,纳采、问名不过是走个形势,傅大夫人这次来是打算连小定礼都办妥后再走的,于是就选了最近的一个黄道吉日六月二十。
傅大夫人一边兴致勃勃地准备着小定的事宜,一边和女儿女婿一块儿,安心的在碧霄堂里住下了。
傅云雁来过一趟南疆,对骆越城里好玩的地方也知道不少,她又是闲不住的性子,眼看着大事已经办妥,便整日里拉着南宫昕一块儿到处去玩。今日去安澜宫拜妈祖、吃素斋;明日去竹里斋淘书淘画淘孤本;后日再去城郊游山玩水……之中,还把城中有名的酒楼和铺子都吃上一遍,若是碰上适合长期贮藏的食物,傅云雁就是大臂一挥,让他们包上好几份,打算带回王都赠于亲友。
南宫玥看得羡慕不已,只是萧栾大婚将近,哪怕有萧霏帮忙,也实在忙得有些脱不开身。
好不容易,她抽出了半天的时间,正好傅云雁想去看戏,于是就随他们一块儿去了程家戏园。
这程家班除了受邀去那些名门府邸的宴会唱戏外,平日里每隔几日就在城里的程家戏园里开戏,以它的名气,说是一票难求也不为过。不过,凭借碧霄堂的名头,南宫玥自然是轻而易举地拿到了几张戏票,一场场精彩的武戏看得傅云雁激动不已,拍手叫好,直说这王都的文戏真是无聊极了。
足足连看了四场戏,她才依依不舍地和南宫昕、南宫玥离开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口沫横飞地说着:“阿昕,阿玥,这程子升真是身手不凡啊,你们瞧他那跟头翻得,还有那枪使得……”
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反正你们还要在南疆待些日子,过几日,我们叫上霞姐姐一起过来吧。”
傅云雁笑嘻嘻地应下。
话语间,三人出了戏园子,就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们走来。
“阿奕!”南宫玥欣喜地迎了上来,萧奕毫不避讳地顺势握住了南宫玥的素手,露出灿烂的笑靥。
“阿奕,你来了。我们一起去用些午膳。”南宫昕笑着提议。
萧奕笑着应了道:“正好,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话……今早,我收到了王都那边的飞鸽传书。”
他说得隐晦,但是在场的另外三人都知道,飞鸽传书应该是关于“春闱”的事。
一瞬间,原本悠闲的气氛变得稍稍有些凝重,唯有萧奕嘴角仍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让南宫昕看不透王都那边来的到底是好消息,还是……
这里也不方便说话,萧奕就随口提了一句,道:“大伯父在递上奏折后,皇帝一直没有回音。从六日前起,他就跪在御书房前外……今日该是第七日了吧。”
的确。
已经是第七日了。
下了早朝后,南宫秦照旧跪在了御书房外,求见皇帝。
御书房内,此刻静悄悄的,唯有皇帝翻阅奏章时偶尔发出“嚓嚓”声,搁笔声,沉吟声……气氛微微有些凝重。
刘公公在一旁伺候笔墨,犹豫再犹豫后,见皇帝正好收笔,便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南宫大人还在外面,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了,您可要见一见?”
皇帝又拿过一本奏折,一边看,一边轻声道:“朕知道他是为了小五,可春闱乃是选取国之栋梁,兹事体大,怎么能说改题就改题。”
皇帝的语气近乎叹息,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与刘公公说话。
刘公公一直在皇帝身旁近身服侍,最明白皇帝的许多无奈,附和道:“皇上说得是。春闱事关重大。”
皇帝闭了闭眼,吩咐道:“怀仁,让南宫大人回去吧。”
“是,皇上。”刘公公恭声领命,跟着亲自出了御书房传话。
还穿着一身朝服的南宫秦正挺直腰板跪在御书房的檐下,一看刘公公出来,抬头朝他看来。
刘公公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道:“南宫大人,皇上说了,您请回吧。”
南宫秦神情暗淡,自从他递上那道奏折后,皇帝就一直对他避而不见,眼看着春闱将至,他无奈之下,才会用跪启的蠢办法。但果然,还是日复一日的无功而返。
好一会儿,南宫秦终于艰难地站起身来,客气地说道:“烦扰公公了。”
说完,他在一个小內侍的带路下转身离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跪得久了,他离去的背影与步履略显僵硬。
南宫秦走出几十丈后,忍不住又回头朝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如今朝野上下已有一半人请旨要求皇上换太子,很显然,顺郡王和恭郡王正为了共同的敌人而联合起来,要逼迫皇上下决心。
这一次,阿奕分明递来了一个好主意,只要皇上顺势而为,定可以力挽狂澜,可偏偏皇上直到今日都还不愿下定决心。虽然春闱临时改题确实有不妥之处,可两害其权取其轻……嫡庶乃是正统,无论如何,自己必得再争一下!
见他驻足,小內侍提醒地喊了一声:“南宫大人……”
南宫秦歉然地一笑,继续往前走去,走出一道宫门后,就见前方一对俪人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朝这边行来,为首的年轻男子一身紫色锦袍,头戴紫金冠,看来丰神俊朗,正是恭郡王韩凌赋。
而他身旁的年轻少妇身穿大红色的衣裙,容光焕发,显然应该是新任的恭郡王妃了。看他们走来的方向,似乎是刚刚从后宫而来。
南宫秦给两人行了礼后,便继续往宫外行去。
另一边,韩凌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着,眼帘半垂,有些晦暗不明。
他早就听闻南宫秦这几日每天都来御书房外跪求,而父皇那边也是讳莫如深,一直不肯见南宫秦,却也没有动怒。
南宫秦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韩凌赋的双拳在袖中握了握,以他对南宫家的了解,南宫家的人全都是不识好歹的迂腐之人,指不定又是想为五皇弟撑腰了!
虽然南宫家在士林学子之中颇有威望,可既然他们不知好歹,始终不愿扶持自己,直到现在还要和自己做对,那就干脆毁了算了。
不能平白让给五皇弟!
韩凌赋心绪起伏,脚下的步履便难免加快了一些,以致身旁的郡王妃陈氏落后了半步,轻轻地唤了一句:“王爷……”
韩凌赋猛然回过神来,对着陈氏温柔地一笑,让人如沐春风,陈氏的脸上染上一片飞霞。
两人是昨日大婚的,今日按规矩来宫里向帝后见礼,他们自然是一大早就进的宫,可直到刚刚皇帝才让人传话说有时间进他们。
在通报后,两人进了御书房,三跪九叩地给皇帝行了礼,皇帝随意地训诫了几句,又赏赐了新儿媳一番,之后韩凌赋和陈氏就出了宫门。
等陈氏上了郡王妃的朱轮车后,韩凌赋这才翻身上马,一行车马就在几个郡王府护卫的护送下一路往恭郡王府而去。
踏踏踏……
迎风策马的韩凌赋忍不住又想起了南宫秦的事,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砰砰!
忽然,他心跳加快了两拍……他不由得微微蹙眉,但随即心跳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异状只是他的幻觉一样,只是喉头略有些干涩,让他很想赶紧去筱儿那里,喝一碗筱儿亲手炖的热汤,身心就能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仿佛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昨晚是他和陈氏的新婚之夜,所以没能去筱儿那里歇息,今晚再去吧……
想着,他都有些迫不及待了,舌头下意识地舔拭着干涸的嘴唇,呼吸似乎急促了几分。他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一炷香后,他们就抵达了恭郡王府,径直进了正院。
两位侧妃早早就候在了那里,等着给新郡王妃磕头敬茶。
不似当初给崔燕燕敬茶那般波澜四起,这一次的敬茶进行得异常顺利,一旁的韩凌赋看着妻妾和睦的样子,欣慰不已,却不知道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表面上白慕筱的确是一直微微笑着,但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心中的不甘如同快要爆发的火山一样叫嚣着快要爆发出来……
昨天新王妃进门时自己是跪迎的,今天又要再次当众下跪敬茶,蒙受屈膝之辱。
总有一天,她要他们都为她今日所受的屈辱加倍偿还!
白慕筱的眼帘微垂,脸上却笑得更为娴雅了。
待敬过茶后,韩凌赋跟陈氏随口交代了一句后,与人有约的韩凌赋就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女人。
陈氏前一瞬还在笑,下一瞬拿起茶盅的时候,笑容已经变冷,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两位侧妃一眼。
摆衣虽然绝色,可是陈氏却没放在眼里,她早就已经打听过了,或者说,这王都的各府又有谁人不知恭郡王与这位白侧妃从婚前就纠纠缠缠……至今,郡王妃都换了一任,而恭郡王对这白侧妃的宠爱却是一点也不比往昔少,甚至于外传崔燕燕就是被此活活气死的!
可是自己却决不会像崔燕燕那样傻,她一个堂堂郡王妃,还怕弄不死一个侧妃吗?!
韩凌赋离开正院后,就带着小励子一起出府,策马赶往太白酒楼。
三楼走廊深处的一间雅座中,已经有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坐在那里等着他,手中把玩着一个白瓷的小酒杯,笑着与韩凌赋打招呼:“三弟,你这新郎官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此人正是恭郡王韩凌观,大病初愈的他清瘦了不少。
韩凌赋可不觉得这个二皇兄是真心恭贺自己,说到底他们俩也只是为了一时的共同目的,而暂时合作一次罢了。他抱了抱拳道:“二皇兄过奖了。”
他撩起衣袍,在韩凌观的对面坐下。
韩凌观一边亲自给韩凌赋斟酒,一边开门见山地说道:“三皇弟,最近几天,那南宫秦频频进宫求见父皇,父皇不见,他还跪在了御书房外,你可知所谓何事?”
虽是带着询问之意,韩凌观却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韩凌赋见状,心里有数了。本来他还想着恐怕要费一番力气调查,看来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含笑道:“还望二皇兄直言相告。”
韩凌观本来也没打算瞒着韩凌赋,或者说,他约韩凌赋来此正是为了此事。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古语有云:立天子者,不使诸侯疑焉;立诸侯者,不使大夫疑焉;立正妻者,不使嬖妾疑焉;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则动,两则争,杂则相伤,害在有与,不在独也。’南宫秦奏请父皇,春闱以此为题。”
韩凌赋瞳孔一缩,瞬间就明白了南宫秦的用意,心中冷笑不已。
南宫家的人果然是苦心想替五皇弟划谋呢,这管得未免也太宽了吧!
不过……
韩凌赋飞快地瞥了韩凌观一眼,如此机密的事,二皇兄也能打听的到,看来二皇兄在宫中的眼线很是得力呀,这样的事恐怕非父皇亲近之人不可知。
韩凌赋对韩凌观的警惕之心更胜从前,面上却仍旧带着温和的笑,说道:“父皇既然对南宫秦拒而不见,想必是没有答应。”父皇若是同意了,南宫秦哪里还会一跪再跪。
“我们的父皇可不是个快刀斩乱麻之人。”韩凌观嘴角一勾,勾出了一个嘲讽的弧度。
韩凌赋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忽然又道:“二皇兄对于南宫秦此人有何想法?”
他问得含蓄,言下之意是问韩凌观对南宫家可有招揽之意?
韩凌观看了看韩凌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淡淡道:“南宫家嫡子是五皇弟的伴读,南宫家的南宫秦也好,南宫穆也罢,都是迂腐之辈,最重嫡庶,他们只会站在五皇弟那边,只会成为五皇弟的助力……”说着,他抿了抿嘴,嘴角露出一丝冷酷。
韩凌赋心下了然,如此便好。
那么他和二皇兄就不至于彼此冲突。
韩凌赋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南宫家对于二皇兄而言,就是块绊脚石。”
韩凌观看着手中的空杯,心中冷笑,这三皇弟果然会说话,说得好似南宫家不是他的阻碍一般。
韩凌赋继续道:“二皇兄,若是有意扫清障碍,如今倒是有一个极好的机会。”
韩凌观是聪明人,听韩凌赋稍微一提点,就是若有所思,面露兴味地挑眉问道:“春闱吗?”
春闱可是把双刃刀!
韩凌赋眸中闪过一道精光,面上依旧温文儒雅,道:“二皇兄,那南宫秦不是想利用这次春闱来为五皇弟造势铺路吗?那么,我们大可以顺势为之!南宫秦是这次春闱的主考官,若是春闱出了什么变故,他罪责难逃……”
韩凌观思忖片刻,衡量利弊,随后便点了头,微勾的唇角透着一丝阴狠,“三皇弟所言甚是。历来春闱皆是福祸双依,福则门生满朝,不过但凡有变,届时,轻则降职查办,重则性命不保,还要殃及满门。”
近的说,前朝就有一场科举舞弊案牵连甚广,以致轰动全国、载入史册。当时,举国上下的文人举子一起请命闹事,最后皇帝为了平息天下读书人的怨气,就只能牺牲主考官和副主考官,到了那个时候,无论主考官清白也好,罪有应得也罢,都必须要为舞弊负责,要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这些事,熟读史书的两位郡王当然都是心知肚明。
这一次,由韩凌赋亲自替两人把各自的酒杯斟满,然后两兄弟各自高举酒杯,再一饮而尽,把杯口对准彼此,然后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
“二皇兄……”
韩凌赋又一次帮韩凌观斟酒,哗啦啦的倒酒声回荡在宽敞的雅座里……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雅座外,小励子和另一名小内侍安分地守着门,一直到半个时辰后,雅座的门才被人“吱”的一声从里头打开,韩凌赋率先走了出来。
“回府。”韩凌赋大步离去,直接回了恭郡王府。
一回府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去了白慕筱的院子,可是迎接他的却是空荡荡的屋子。
碧痕给韩凌赋行礼后,急忙道:“王爷,请您到里头稍候,奴婢这就去请侧妃。”
韩凌赋微微蹙眉,问道:“筱儿呢?”
碧痕眼帘半垂,迟疑了一瞬,恭声回道:“回王爷,侧妃正在小厨房……”
洗手为君做羹汤……
韩凌赋俊朗的脸庞上露出了温柔缱绻的笑意,一定是筱儿又在小厨房为他熬汤。
韩凌赋大步走进了东次间中,此时,如碧痕所言,白慕筱正在小厨房里,里头弥漫着淡淡的白起,炉子上的汤煲“咕噜噜”地煮沸了。
炉子旁的案几上,一个红漆木托盘上已经放好了一碗刚盛起来的热汤。
现在,只差最后一个步骤了。
白慕筱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碗汤,熟练地从一个小瓷罐舀了一勺褐色的药膏放入汤水里,然后轻轻地用勺子搅动了几下……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就像是脸上戴了一张面具一般。
这时,外头传来碧落的禀告声:“侧妃,王爷来了。”
白慕筱淡淡地应了一声,就捧起了红木托盘,出了小厨房。
踏出门的那一刻,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又是平日里那个巧笑倩兮的白慕筱。
白慕筱亲自捧着那碗汤水一路往东次间而去……
当挑帘声响起的时候,临窗而坐的韩凌赋放下书本抬起头来,含笑道:“筱儿!”
韩凌赋循声望去,只见白慕筱着一身月白衣裙款款而来,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眼神灵秀清澈,宛若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宛若初见。
韩凌赋心中一阵荡漾。
“王爷。”
白慕筱加快脚步上前,殷勤地把红漆木托盘放在韩凌赋身旁的案几上,又把那碗汤端到了韩凌赋跟前,柔声道:“王爷,筱儿给您炖了汤,您且趁热喝。”
她放下汤碗的同时,右边的袖子不自觉得滑下了些许,露出一寸青紫的伤痕,在雪白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筱儿!这是怎么回事?!”韩凌赋激动地双目一瞠。
放下汤碗的白慕筱急忙拉下了袖子,遮住那道伤痕,轻描淡写道:“王爷,筱儿没事。”
见她避而不谈,韩凌赋目光锐利地扫向了朝一旁的碧痕,斥道:“你们是怎么照顾主子的?”
“是,是奴婢没顾好主子。”碧落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放下汤碗的白慕筱急忙拉下了袖子,遮住那道伤痕,道:“王爷,是筱儿太不小心,刚才熬汤时被烫到了些许……”
韩凌赋仍旧眉宇紧锁,他又怎么会连烫伤和笞伤都分辨不了。烫伤应该是红肿的,可是筱儿的那道伤痕青紫一片,分明是竹板什么的留下的笞伤。
在这郡王府中,谁人不知道他对筱儿视若珍宝,谁又敢对自己的筱儿动手?!
答案立刻就浮现在韩凌赋心中——
陈氏。
“是她对不对,这个毒妇,居然敢……”韩凌赋心里又愤恨又是心痛,虽然早就听闻那陈氏心胸狭隘,生性善妒,没想到这才过门竟然就敢对他的筱儿动手!
白慕筱抓住了韩凌赋的手,给了一个安抚的浅笑:“王爷,筱儿所受也不过一点皮外伤,真正的委屈的是王爷……”
白慕筱的心中讥笑不已,对于韩凌赋的性格早就了然于心,只挑对方想听到的话说。
她甚至连韩凌赋后面要说的话也猜到了十之八九。
“筱儿……”韩凌赋反握住白慕筱的素手,既感动,又歉疚,好一会儿,他狠狠地咬牙道,“委屈你了。你放心,终有一日,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不过现在还要委屈你几日了……”
说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似有万般的难处。
白慕筱柔情脉脉地对着韩凌赋一笑,体贴地说道:“王爷,筱儿还不明白您吗?如今正是王爷您最关键的时候,您的大业尚需要陈家襄助。王爷您若是过分地维护于筱儿,只会让王妃对筱儿更为忌惮,反而于筱儿不利。王妃……她也不过是想给筱儿一个下马威罢了。王爷的心意筱儿明白,王爷放心,筱儿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王爷无须为筱儿担心。”
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洒在白慕筱的身上,衬得她清亮的黑眸如同一汪幽静的古潭,让韩凌赋原本有几分浮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的筱儿果然还是没有变,还是那么懂他,每一句话都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筱儿,我必不负你!”韩凌赋紧紧地握着白慕筱的手发誓道,心中越发愧疚。
白慕筱柔柔地一笑,含笑道:“王爷,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韩凌赋又痴痴地看了白慕筱片刻,这才一手扶着汤碗,一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含笑赞道:“筱儿,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热汤滑下喉头后,彷如一股热流走遍四肢百骸,韩凌赋觉得浑身都舒畅了起来,持续了一整天的疲惫和萎靡仿佛也随之一扫而光,蓦地精神一振。
他近乎如饥似渴地喝起那碗汤来。
白慕筱拿出一方帕子,细心地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从头到尾,她都是那般细心周到,那微翘的嘴角乍一看柔情似水,细看便觉得透着一丝诡异。
碧痕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赶忙又半垂头,心中忧虑不已。
白慕筱何尝不知道丫鬟的心思,可是她觉得自己现在好极了,应该说,这几年来,她还没这么清醒明白过。
只要陈氏能帮助韩凌赋登上那至尊之位,就算自己现在在陈氏那里受点委屈又如何?!
说到底,陈氏也只敢在一些小事上为难一下自己,只要陈氏一日不诞下嫡子,她就不敢真的对自己开刀。
可惜的是,陈氏这一辈子也别想生下孩子了。
白慕筱看着韩凌赋,心中得意地冷笑不已。
而她,只要把这个男人把握在手心,那么等他问鼎天下之时,就是她翻身的那一日了。
她早就看透了,这天下间,所谓的爱情全都是假的,她不会再去摇尾祈怜,如今她想要得到的是这个王朝!
想着将来他和陈氏在她脚下摇尾乞怜的样子,白慕筱心中就觉得痛快不已。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若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古人所言,诚然是也。
时间到了五月初五,萧栾和周柔嘉大婚的日子。
天才蒙蒙亮,南宫玥就起了身,让萧奕一阵哀怨。
新房就设在王府西南边的珐琅院,南宫玥一早先和全福人去新房中为新郎新娘撒床、撒帐,点长命灯,跟着又去招待来王府恭贺的女眷,忙得是脚不沾地,幸好还有萧霏可以帮她待客。
虽然忙碌,不过一切都进行得井然有序……到了下午的吉时,萧栾带着迎新娘的花轿敲敲打打地回来了。新郎新娘在礼堂给镇南王磕了头,行了交拜礼后,就被送去新房。
至此,婚礼最至关重要的一道礼节算完成了。
之后,新房里的新郎新娘忙着挑盖头、共饮合衾酒,而新房外,王府内外院的席面也热热闹闹地开始了,吃酒席、点戏听戏、打牌、敬酒……整个王府一片热闹喧哗,一直到当晚近亥时才结束,客人们陆续散去,卫氏和萧霏一起帮着送客。
客人走后,南宫玥却还不能歇下,又听管事嬷嬷们禀了各种琐事,一一处理后,这才起身出厅。
此刻,已经亥时一刻了。
院子里,不知道何时站了一道颀长的身形,初五的银月如一弯银钩般挂在漆黑的夜空中。
银月如钩,美人如玉剑如虹。
虽然这个美人的性别是位公子……
不如待会递把剑给阿奕为自己舞一曲?
想着,南宫玥嘴角不由得翘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一瞬间,积累了一天的疲倦散去。
这美人果然是提神醒脑的灵药啊!
萧奕眨了眨潋滟的桃花眼,今晚的酒席上,他当然免不了喝了些水酒,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眸子比平日里还要闪亮了一分。
虽然他不知南宫玥在高兴什么,但是无所谓,反正阿玥是在对着他笑,是因为他笑,那就好!
“阿玥。”
小夫妻俩手拉着手,也不着急,缓缓地走入小花园,朝碧霄堂的方向而去。
初夏的夜晚,晚风正舒适,轻柔地吹拂在他们的脸上,惬意悠然。
他们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往前走着,银色的月光下,湖水波光粼粼,泛着与白天迥然不同的晶莹光泽,湖面上倒映着一轮弯月和万千的繁星,忽然,几点金色的“星光”自湖面翩然飞起,闪烁着熙暖的微光,一闪一闪的……
南宫玥不由驻足,惊喜地脱口而出:“流萤!”
流萤喜欢温暖而潮湿的环境,在王都,本来就很少有地方可以看到流萤,更何况,只有流萤在夜晚翩翩起舞时,才能看到如此瑰丽的场面,美得仿若一幅画。
萧奕静静地站在南宫玥的身旁,看得却不是前方的流萤,而是她惊喜不已的表情,将她的每个表情变化都深深地镌刻在心中……
两人站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远处响起了三更的锣声,南宫玥这才回过神来,晃了晃萧奕的手道:“阿奕,我们回去吧。”
萧奕紧紧牵着她,一边走,一边温言道:“过几天我带你出去玩可好?我们去南凉。南凉那边的景致不错,虽不似王都富贵繁华,也不似我们骆越城好山好水、热闹不羁,但是南凉各种地貌星罗棋布,别有种狂放不羁的味道。阿玥,你一定会喜欢的。到时候,就我们俩,一路骑马过去,再顺便去看看小白。”他的桃花眼期待地望着她。
今日萧栾大婚,让他不由想到自己和臭丫头大婚的日子。
刚刚第四日,他就不得不从王都远赴南疆,之后,就算是他们一同回了南疆,他也总是在外打仗,总把她一个人留在府里,他们一直都是聚少离多。如今南疆好不容易太平下来,自己也该好好陪陪他的臭丫头了。
“恩。”南宫玥明白萧奕的心意,含笑应下了,但是很快又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那我可得抓紧时间,看看出门前能不能帮霏姐儿再多相看相看……”
女大当婚,想着原玉怡的婚事如此周折,南宫玥越发觉得萧霏的婚事有些急迫。
又是萧霏!萧奕闻言,脸都黑了。
话语间,两人进了碧霄堂,萧奕促着南宫玥去沐浴,自己则在她进净房以后,轻快地从内室的窗户翻了出去。
正在屋子里服侍的鹊儿自然是看到了,眉头抽动了一下,世子爷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对着跳窗情有独钟。
净房中水声不断,等南宫玥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却不见了萧奕。
她眨了眨眼,以为萧奕去后头的另一间净房了,下一瞬就听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循声看去,萧奕出现在窗外,单手往窗框上一撑,敏捷地跳了进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包袱。
“阿奕……”
南宫玥疑惑地挑眉,感觉他怎么好像是跑哪里做贼去了。
萧奕神秘兮兮地笑了,桃花眼中带着一抹得意,道:“阿玥,我给你看一样好东西……”说着,他急忙吩咐一旁的丫鬟道,“快熄灯。”
画眉和鹊儿一脸疑惑,不知道世子爷是玩什么花样,但还是乖乖地吹熄了内室中的烛火。
内室中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几缕月光透过窗口洒在屋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彷如镀了层银般。
两个丫鬟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萧奕把手中的包袱放在了桌上,然后打开了包袱,包袱中赫然是一个透明的琉璃罐头,罐头中一点点璀璨的荧光,如宝石,似繁星,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美得不可思议。
是流萤!
南宫玥不敢置信地低呼一声,原来刚才萧奕出去一趟,是替自己抓流萤去了。
她的脸上洋溢起惊喜的笑容,一眨不眨地看着琉璃罐中的流萤,只见那数十只小小的流萤尾部一闪一闪地发出光彩,在罐子里拍着翅膀飞来飞去,有的排成一条条蜿蜒的曲线,有的零散地肆意飞舞……
萧奕见南宫玥看得入迷,便提议道:“我们把它放在床头做一盏流萤灯吧。”
谁想,南宫玥却摇了摇头,有些不舍地说道:“还是把它们放了吧。等想看的时候,你陪我去湖边看。”
流萤虽美,却不是因为存在与罐子里,而是在它自己的天地中,与它的伙伴在一起……
萧奕无所谓地耸耸肩,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罐子的小虫子而已,只要他的臭丫头高兴就好。
南宫玥小心翼翼地打开琉璃罐的盖子,那些流萤拍着翅膀从罐子里飞了出来,纷纷扬扬地往窗外飞去,不一会儿,外头的院子里便是一片绚烂的流光。
南宫玥又看了好一会儿,都舍不得离开,直到一阵倦意上来,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阿玥,天色不早,你该歇息了。”盯着南宫玥掩不住疲惫的眉心,萧奕心疼不已:为萧栾那小子的婚事,真是累坏他的臭丫头了,她身子都还没好全呢……
南宫玥温顺地点了点头,道:“你也是,现在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认亲呢。”
萧奕根本对认亲什么的不以为意,反正有父王受那对新婚夫妻的敬茶就好,关他们什么事?!
可是他的阿玥为了这场婚事尽心尽力,自己也不能在最后的关头给她添乱。
他乖乖地应了,忍不住用手指卷了卷她颊畔的一缕碎发,正想抱她去榻上歇息,内室外正好传来了鹊儿小心翼翼的声音:“世子妃,二少爷那边的章姨娘叫嚷着肚子痛,让人去珐琅院请二少爷,幸好凌嬷嬷反应快,赶紧叫人给拦住了,才没惊动了新人。”这凌嬷嬷是以前南宫玥送到周府的教养嬷嬷,如今在周柔嘉身边做了管事嬷嬷。
这若是让章翩翩得逞了,那今晚的新婚之夜还过不过?
就算是萧栾能硬起心肠放着章翩翩不管,却也难免在周柔嘉的心中埋下一丝阴霾。
南宫玥眉头一皱,章翩翩是萧栾的妾室,南宫玥本来也不想多管,打算等周柔嘉过门后,让她看着处置便是。看来还是自己太客气了,以致一个姨娘也敢如此闹事。
南宫玥正要说话,却被萧奕抢在了前面,他不耐烦地拔高嗓门道:“这么晚还瞎折腾!哪来的就送回到哪里去!”
外头的鹊儿心里几乎是要为章姨娘掬一把同情泪了,她大概也就是想争宠,却没想到“惊动”了世子爷,世子爷既然发话,那章姨娘就别想待在王府了,就算二少爷他敢找世子妃求情,可见到世子爷却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
可问题是章姨娘以前是青楼的清倌,这若是按照世子爷的吩咐那岂不是要把章姨娘送回青楼去?王府二少爷的姨娘去了青楼,这传出去,恐怕连王府都要成为笑柄吧?
鹊儿都想到的,南宫玥何尝想不到,便出声吩咐道:“鹊儿,你跑一趟珐琅院,替章姨娘收拾行李,等明儿天亮就送她去明清寺。”
等章翩翩去明清寺“冷静”一段时日,想必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等过些日子,再由周柔嘉出面把人接回来,也可以让周柔嘉在萧栾跟前讨个好。
“是,世子妃,”鹊儿应了一声后,就退下了。
内室中又安静了下来,南宫玥在萧奕的半催促下,去榻上歇下了。萧奕则匆匆进了净房,等他一身湿气地出来时,躺在床榻上的南宫玥已经闭眼发出绵长的呼吸。
她睡着了!
萧奕心中有一分惋惜,很快就被她甜美的睡颜吸引,他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心中发出满足的喟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骤然反应过来,吹息了烛火后,悄无声息地躺在了她的身旁,伸手把她搅在了怀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次日,当鸡鸣声响起时,一夜无梦的南宫玥一下子就被惊醒了,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刚穿好了衣袍的萧奕忙安抚道:“阿玥,还早点,不着急。”
听着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南宫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松了口气。看着她刚睡醒的样子,萧奕真是有一种把她按回榻上的冲动……
可惜啊,今日是新人敬茶的日子。
萧奕撇了撇嘴,只好自己找乐子,伺候南宫玥着衣,洗漱,足足折腾了近一个时辰,南宫玥才得以和他一起从碧霄堂出来,赶往王府的归璞厅。
为了今日的敬茶,归璞厅又重新布置了一遍。
今日除了新人给镇南王敬茶,王府各房和姻亲也都要过来一起认个亲,因此一大早,归璞厅就被占了个满满当当,热热闹闹,说笑声不断。
等镇南王和众人按照长幼尊卑依次坐下后,身穿大红衣裳的萧栾和周柔嘉就携手过来敬茶磕头了。在全福人的指引下,新人依次拜见长辈,在场的晚辈与新人见礼,还要互相送礼,这一来一去,一上午就过去了。
南宫玥暗暗观察了萧栾一番,见他一直心情还不错,并没有质问起为何送走章翩翩的事。南宫玥稍稍放心,总算萧栾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好歹的人,那他和周柔嘉以后想必也能相敬如宾。
认亲结束后,众人便各自散去,萧奕一如往日的去了军营,而南宫玥则去了攸宁厅,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镇南王府的根基实在太浅,很多规矩都不尽不详的,就好比萧栾的大婚,就连公中需要出多少银子都没有定下,更不用提别的细节了。
因而,她在干脆在操持萧栾大婚的同时,把这些规矩都定下了:
嫡子娶妻,公中出一万两银子,作为聘礼、席面等的花用,再由公中置办两个庄子和两个铺子作为私产。而嫡女出嫁,嫁妆则定在了三万两银子。庶子庶女依例减半。当然,这只是公中的账,私下底是否要再补贴就不论了。
南宫玥翻看着管事嬷嬷们送上来的萧栾大婚花费的账本,听着她们的一一回禀,有条不紊地交代着日常的各种琐事,而不忘让百卉拟了礼单,备了礼物,待周柔嘉后日回门。
如此这般,时间匆匆过了三日,等到萧栾和周柔嘉满面春风的回门归来,一桩大事终于告一段落,南宫玥也总算稍稍轻闲了下来,可以懒洋洋地窝在自己的院子里了。
她不由想起萧奕说要带她去南凉的事,雀跃地吩咐着画眉道:“画眉,替我找找《南凉地理志》。”
“是,世子妃。”
小书房里各种书的位置,画眉都是如数家珍,她熟练地就把四册一套的《南凉地理志》给找了出来,送到了南宫玥的手中。
南凉热得早,南宫玥又畏热,这才不过五月里,就已经起了冰。
只是,因着南宫玥身体虚弱,萧奕只允许把冰盆放在窗口,让外面的风吹一些凉意进来。
凉风习习,南宫玥舒舒服服地躺在美人榻上,兴致勃勃地翻看着《南凉地理志》。
阿奕说得没错,这南凉果然是地貌多种多样,有平原,有高原,有沼泽,有大峡谷,也有山岳冰川……热的地方比南疆还要炎热,冷的地方又是一片奇妙的高山冰雪世界。
南宫玥越看越是沉浸其中,嘴角溢出一朵灿烂的笑花。
外边的世界是如此的广阔,曾经,她困于王都那方寸之地,可是现在以及未来却不同了,她可以和阿奕走遍大江南北。
想着,南宫玥对这即将来临的南凉之旅更加期待了。
一阵挑帘声响起,鹊儿进来禀道:“世子妃,二舅奶奶来了。”
南宫玥从书里抬起头来,楞了一下后,才意识到鹊儿说的二舅奶奶指的是傅云雁,含笑道:“快请嫂嫂进来。”
南宫玥平日里是不在小书房里见客的,但是傅云雁不是外人。
不一会儿,傅云雁挑帘快步走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阿玥,你事情都忙完了吧,我们一起去大佛寺吧?”
也不用南宫玥请,傅云雁自己就在书案另一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下了,双手托着下巴,兴奋地接着道:“刚刚我娘跟我说,她找人打听了,说是骆越城附近的大佛寺非常灵验,尤其是那里的观音,凡是来了南疆,就没有不去拜拜的。”
大佛寺的观音……南宫玥怔了怔,大佛寺她是去过的,那里确实有观音像,而且是一尊送子观音像,听说还十分灵验。莫非傅大夫人是想让兄嫂去拜拜?
南宫玥心中一动,送子观音啊。
中毒以来,她的身子也调理的七七八八了,或许……
她咬了咬下唇,脸上晕出一片粉润之色,欣然应了,又道:“阿奕在大佛寺附近有个庄子,我们早一日先去庄子里住一晚,然后第二天一早去上头炷香。”
傅云雁顿时两眼发亮,抚掌赞道:“阿玥,你这个主意好。本来嘛,我娘说后日是个好日子,可偏偏二公子婚宴那日,安大夫人在席间邀请我和我娘去后日去她府上做客。阿玥,你也会去吧?”
南宫玥含笑点点头。
安府的帖子早在萧栾大婚以前就递了进来,好歹是“亲戚”一场,自然是要去的。
想必安家是听闻过碧霄堂有贵客,又苦于没有接近的机会,才会直到大婚那日向傅大夫人发出邀请。
傅云雁好奇地挑了挑眉,“这安家到底是什么来历?”安家既然能受邀参加王府的婚宴,想必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南宫玥淡淡道:“这安家是和方家一样同属南疆四大家族,是阿奕母妃的舅家。”
既然是萧奕的表舅家,照道理说,关系也不算远,可是瞧南宫玥那表情淡淡的样子,傅云雁当然是心里有数了。看来对这安家,不必走太近了。
既然如此,也不用浪费时间去应酬了,一会儿让母亲去回绝了安家吧。
这么想着,傅云雁笑吟吟地又与南宫玥闲聊了起来,直到萧奕回来了。
傅云雁识趣地站起身来道:“阿玥,那我先回去了,免得阿奕看我碍眼。”她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活泼的样子似以前闺中一般。
南宫玥微微赧然,正要留傅云雁,萧奕挑帘进来了,道:“阿玥,六娘,我让人去叫了阿昕……”
萧奕这么一说,原本已经起身的傅云雁又坐了回去,右眉一挑。
南宫玥替傅云雁问了出来:“阿奕,可是王都那边……”
“会试的题目刚刚到手了。”萧奕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春闱本应在三月,今年开得是恩科,因而定在了五月。
傅云雁算了算日子,是啊,会试三日,今日也该结束了。
不一会儿,南宫昕就跟着画眉来了。
坐下后,南宫玥就挥退了几个丫鬟,小书房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南宫昕有些急切地看向了萧奕,萧奕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交给了南宫昕,示意他自己看。
南宫昕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定了定心神,飞快地打开了字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
这是《大学》最开篇的一句话。
所以说……
南宫昕失望地闭了闭眼,手指一松,那张字条差点从指间滑落……
皇上他终究是没有听从父亲和伯父的意见更改春闱考题。
那么五皇子殿下会如何?!
皇上他还能找到更好的时机,去抵抗住众臣的请命施压,封五皇子殿下为太子吗?
又或者就此不了了之……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南宫昕心中,那么残酷,残酷到他不愿再深思下去……
内室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外面的微风拂过,吹动枝叶发出的簌簌声。
南宫昕失魂落魄地透过半敞的窗户看着外头的院子,天空碧蓝澄澈,可是他的心头却堆砌着一层又一层的阴霾。微风再次拂动,吹得他颊畔的发丝凌乱地飞舞着……
看着南宫昕这个样子,傅云雁心疼不已,就算没有看那张字条,她也能猜到想必是王都那边的事不成了。傅云雁握住了南宫昕的手,试图给他力量。
南宫玥从南宫昕手里接过了那张字条了,盯着它垂眸不语,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能做的,他们都做了,接下来,朝堂恐怕是不太平了!
南宫玥抓住字条的右手不由得微微用力,心口就感觉像是压了什么似的,喘不过气来。
“吱呀——”
萧奕忽然起身推开了他身旁的那扇窗户,午时的阳光照了进来,洒在众人身上,暖暖的,却温暖不了他们心底的寒冷。
“阿昕,现在王都情况不明,我们先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萧奕懒洋洋地眯了眯眼,又坐了下来,道,“反正傅伯母要等小鹤子的小定礼后才会回去,这些日子,你和六娘就先安心在骆越城里住着,王都的事,我会看着的……”
“……”南宫昕嘴唇微动,但最后还是没有说话。既然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接下来的局势也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萧奕的目光透过窗户朝北边望去,“至于王都那边,阿昕,你干脆就去信说外祖父云游行医去了,归期不定,所以你只能暂时在南疆等着。”
萧奕漫不经心地笑着,就好像他说得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而非是让南宫昕欺君一样。
南宫昕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好一会儿,终究是轻轻地应了,声音消失在微风中,仿佛窗外的微风都在发出阵阵无奈的幽叹声……
坐了一会儿,南宫昕带着傅云雁告辞了。
南宫玥有些怏怏的,这场阴谋中,毫无疑问,最无辜的就是五皇子了……
“阿奕。”南宫玥不由问道,“真得没办法了吗?”
“先看看再说。”萧奕端了杯清水到她的手中,看到她喝完,这才说道:“小白这会儿,应该也收到春闱的考题了。明日必会有他的飞鸽传书来。”
萧奕说得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事实上南疆的内忧外患还未完全消除,尤其这些年来的几乎年年都在打仗,急需休养生息。
朝堂一旦乱了,对南疆没有好处。
更有甚者,若来日继位的是那两位郡王中的其中一个,他必得早作打算。
也因而,萧奕和官语白虽远在南疆,却一直关注着王都之事。
南宫玥微微点了点头,勉强收拾起了心中的焦虑。
如今再担心也没用,唯有“观望”二字。
而正如萧奕所料想的,等他次日从军营回来,就收到了官语白的飞鸽传书。
他飞快地取出并展开那张薄薄绢纸,看了一遍后,眉头就紧紧地蹙了起来。
官语白在信中提到,皇帝身边若有人泄密,又或是南宫大人行事若不够缜密,就有可能会让两位郡王知晓南宫大人在一力促成修改试题,以动员士林学子支持立嫡子为太子。如此,南宫家将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萧奕思忖片刻,喊道:“竹子,你去把朱兴叫来!”
竹子匆匆应命,立刻去办了。
不多时,朱兴就被领了进来,萧奕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去安排一下,让留在王都的人做几件事……”
萧奕一一说着,朱兴则认真记下,立刻退下去办了。
萧奕又把绢纸看了两遍,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了信最后的那句话上:败也春闱,成也春闱。
他点起蜡烛,将绢纸一燃而尽。
阿玥的身子还没有完全调理好,这件事还是不能让她知道,免得让她担心。
他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萧奕提起书案上特意买回来哄南宫玥的点心,出了书房,往他们俩的院子走去。
刚走近正屋,就听到里面有声音传来,“……世子妃,榆树村那里的庄子方才来传话说,小方氏突然卧床不起,许是近日贪凉偶得风寒所致。庄子里的管事已经去请大夫了。”
榆树庄就是镇南王让小方氏去“休养”的地方。
萧奕勾了勾嘴唇,挑帘走了进去。
南宫玥笑着起身相迎,挥手让鹊儿退下,并说道:“阿奕,小方氏病重了。”
她没想到,镇南王这么快就动了,显是迫不及待地想与小方氏撇清关系呢。
小方氏是罪有因得,只是可怜了萧霏。
这些日子来,萧霏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得让她转换一下心情才行。不然总是闷着,怕是又要生病了。
南宫玥不由的苦思冥想起来。
萧奕立刻猜到她在想什么,脸顿时就黑了,明明自己都回来了,她还心不在焉的!萧奕一脸委屈地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又摇了摇……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地望着她。
五月十一,是安家设宴的日子。
对于这初来乍到的安家,骆越城的各府本还在观望中,直到得知镇南王会亲临,就连世子妃也会来,顿时也就不再犹豫,纷纷前往安府,以致一大早安府的门口就排着一队长长的车龙,把巷子堵得是水泄不通。
安家的正门大敞,安少夫人冯氏带着管事嬷嬷正在二门处迎宾,这今日的来客一个个都是非富即贵,冯氏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唯恐一不小心得罪了贵人。
当南宫玥、萧霏和周柔嘉的马车抵达时,立刻被安府的人优先引进了门,冯氏更是亲自领着南宫玥一行人往内院的花园方向去了。
绕过一座雁翅照壁后,一行人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往前走着。
冯氏在前头一边领路,一边给南宫玥她们介绍这院子里的景致,不一会儿,就看到一片嶙峋的假山,和假山旁一汪波光潋滟的小湖,湛蓝的湖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湖水倒也不稀奇,哪家的园子里没个池塘的,稀奇的是沿着湖边建成的一道长长的紫藤花廊,一眼望去,那深深浅浅的紫色交杂在一起,美得不可思议。
等她们走到花廊中时,就发现这花廊两边还放着一盆盆争相绽放的牡丹花,牡丹喜光但忌暴晒,放在这遮阳的花廊中倒是恰到好处,而且紫藤花远看如层层叠叠的云彩般绚烂,但是近观就相形逊色,也不至于抢了牡丹的风采。
一行人在花廊中都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欣赏这好水、好山、好花……花廊的尽头搭了一个大大的花棚,花香四溢,花棚一直连接到一个重檐式的凉亭,黄色琉璃瓦铺在凉亭顶,阳光下绚丽闪亮。
此刻,那凉亭里、花棚下一片语笑喧阗声。
已经有不少夫人和姑娘到了,女眷们一个个穿得姹紫嫣红,装扮得珠光宝气,一眼望去,可谓人比花娇。
一看南宫玥一行人前来,四周的女眷纷纷站起身来,准备给南宫玥见礼。
安大夫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率先迎了上来,对着南宫玥行礼后,安大夫人介绍道:“世子妃,这是我的三女,闺名知画。”
安家三姑娘安知画款款地上前半步,只见她瓜子脸,乌黑的齐刘海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樱桃小嘴微微翘起,似是一个很爱笑的姑娘。
今日她穿了一件桃红色牡丹花刻丝褙子,挽了一个牡丹髻,头上戴着一支金累丝嵌宝牡丹发钗,这一身可算是应了今日“牡丹宴”的景。
南宫玥在打量安知画,安知画同样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们三人,一下子就判断出站在中间的少夫人一定就是世子妃了,而她右手边还未及笄的姑娘十有八九是萧大姑娘萧霏,而另外一位少夫人的身份也不难判断,必然是新进门的二少夫人。
安知画表面上仍旧笑得灿烂,心里却是波涛起伏:久闻这位世子妃“贤名”在外,今日看来为人处世果然滴水不漏。夫人小方氏才刚被王爷休弃,照道理说,小方氏的一双子女萧栾和萧霏在王府必定地位尴尬,可是就算是如此,世子妃还是把萧大姑娘和二少夫人给一起带了出来,让人挑不出错处,甚至还会觉得世子妃这长嫂性子和善……
这位世子妃啊,要么就是一个心慈心软之人,要么恐怕就是一个心机极为深沉之人——倘若是前者,她又怎么可能斗得连自己的婆母都被休弃?!
安知画越想越是警惕,不过如今世子爷在南疆势大,整个南疆中,世子妃是最尊贵的女子,谁又敢得罪世子妃呢!就算她日后嫁进了王府,怕是也得敬着世子妃几分。
后方的亭子里,不少女眷的目光都投射到南宫玥一行人身上,之中有审视,有揣测,有疑惑……之前,春猎时有多少夫人雄心勃勃地想让萧霏当自家的儿媳,如今就有多少夫人心生悔意,甚至于暗暗琢磨着待会一定要和萧霏划清界限,以免惹得世子爷不快。
“小女安氏知画见过世子妃。”
安知画盈盈一福,笑吟吟地给南宫玥行礼,心里犹豫地琢磨着:自己要不要打压一下萧大姑娘来讨好世子妃呢?
“画表妹免礼。”
南宫玥含笑地抬了抬手,然后客套地夸奖了安知画一番,什么“知书达理、温柔娴静”之类,又从腕上拔下一个金镶玉嵌珠宝手镯,赠于安知画做见面礼。
安知画双手接过后直接戴在了腕上,笑着福身谢过。
跟着,亭子里其他府邸的女眷也纷纷来给南宫玥请安。
待到众女眷簇拥着南宫玥再次一一入席落座,已经是一盏茶后了,夫人、姑娘们又各自与熟人寒暄起来。
“萧大姑娘。”常环薇微笑着上前,与萧霏打招呼,完全没注意到她身后的常夫人脸色有些僵硬。
以前常夫人希望女儿多多去和萧霏套近乎,偏偏薇姐儿百般地不情愿,而如今萧霏在王府的地位如此微妙尴尬,女儿却要不管不顾地撞上去。
可是想到春猎时萧霏对常环薇的维护,常夫人又有些迟疑。
自家可不是什么嫌贫爱富的人家,这若是因为萧霏一时落魄,就翻脸不认人,好像也太过势力了一些……可儿子还在世子爷的麾下呢,和霏大姑娘太亲近会不会惹世子爷不高兴呢?
常夫人独自沉浸在纠结的情绪中,常环薇已经在萧霏身旁坐下了,没一会儿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琴来。
对于四周这些女眷的心思,南宫玥如何不知道,却也不想多说什么,说多了,在有些人眼里也不过是欲盖弥彰。况且,她也不想给萧霏找一户只可以共富贵却不可以共患难的人家。
一辈子那么短,又那么长,谁又能保证自己一辈子可以平平顺顺!
南宫玥含笑地看了常环薇一眼,第一次对这位常姑娘留下了印象,常怀熙这个妹妹倒是可以往来的人,霏姐儿以后能再多个闺中密友也好。
之后,女眷们以南宫玥为中心,寒暄客套着,看着和乐融融,至于每个人各怀着什么心思,也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众人小坐了片刻,安知画笑着提议道:“世子妃,难得今日小女与在场的几位姑娘有缘相聚,现在离席宴还有些时候,客人们又还没到齐,反正等着也是无趣,不如小女与几位姑娘玩个小游戏热闹一下,也彼此熟悉熟悉。世子妃若是觉得小女这主意好,可否赏个彩头?”
她笑得比亭子外的阳光还要明媚灿烂,嘴角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配上那俏丽的容颜以及乌黑的大眼,让一看就心生好感。
安知画这一说,姑娘们都是交头接耳,气氛一下子活络了不少。
今日的牡丹宴因为世子妃在场,这些姑娘说话间难免就显得有些局促,若是一起玩个小游戏,也可以放松一下。
南宫玥也没打算扫兴,含笑问道:“画表妹是想如何玩法?”
见南宫玥没有反对的意思,安知画放心地继续说道:“击鼓传花。鼓声停下时,绣球花落在谁的手里,谁就要诵一句诗,谁要是在五息里没想到,就淘汰出局。”
这时,一旁的一位夫人笑着接口道:“世子妃,这主意倒是不错,反正她们姑娘家陪我们在这里坐着也无趣,还不如她们自己玩去。”
“是啊。”另一位夫人也附和道,然后提议道,“今日既然是牡丹宴,照我看,这诗句也该应个景才是,须得与牡丹有关。世子妃,您觉得如何?”
“于夫人这主意好。”南宫玥颔首道,“至于这彩头嘛,谁若是赢了,我就赏她一套缠丝嵌三色宝石赤金头面。”
有了世子妃赏的彩头,一旁的姑娘们都更兴奋了,叽叽喳喳地与各自的友人说着话。
安知画连忙吩咐丫鬟去取绣球过来。
南宫玥转头看向萧霏,低声问道:“霏姐儿……”你可要一起去玩玩?
萧霏摇了摇头,她一向喜静不喜动,所以喜欢琴棋书画,却对击鼓传花、投壶之类的游戏没什么兴趣。
南宫玥带萧霏出来也是想让她散散心、赏赏花,别成天闷在王府里,因此南宫玥也没打算勉强她。
她对着萧霏微微一笑,指着那边的花廊道:“霏姐儿,我瞧着那花廊中的紫藤花开得如此好,不如你去采摘一些过来,泡些新鲜的花茶,岂不是应景?”反正萧霏也不喜欢生人,还不如让她随便玩玩走走。
萧霏眸中一亮,她记得大嫂跟她说过紫藤花不但好看,还可以入药,可以食用,用以做紫藤饼、紫箩糕,若是此刻是在王府里,萧霏都想“大动干戈”地好好捣腾一下了。
她正要应下,却听一旁的安知画抢在了前面,笑道:“世子妃倒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今日还准备了些紫箩糕、紫藤花酒,小酌怡情,待会儿世子妃可一定要尝一尝。”
南宫玥淡淡地应了一声。
之后,萧霏便站起身来,她身旁的常环薇兴致勃勃地道:“萧大姑娘,我与你一起去吧!”
两位姑娘携手离去,一蓝一翠的背影,纤细窈窕,看着好似姐妹俩似的。
安知画看着萧霏的背影,眸光一闪,心中越发肯定自己之前的猜测。
这种事随便吩咐一个丫鬟去做就行了,偏偏让萧大姑娘去……果然,世子妃看着对萧大姑娘好,其实只是在做些表面功夫罢了。
恐怕世子妃把萧大姑娘带来这里,最大的目的还是故意作贱和折辱吧。
她半垂眼眸,遮住眸中的异色。
不一会儿,安府的丫鬟们就陆续地上了紫藤饼、紫箩糕。
夫人们品尝着糕点,两个穿着一色蓝紫色衣裙的丫鬟步履匆匆地把击鼓传花要用的乐器和绣球取来了。
虽然这游戏名叫“击鼓传花”,但是这些名门世家为了雅致,经常用其他的乐器来替代鼓,比如琴,比如箫,比如瑟,比如今日安知画选用的琵琶。
不过,吸引众人目光的不是那琵琶,而是另一个小丫鬟手中的大红绣球。
这说是绣球,其实是一朵巨大的红色绢花,绢花外面又套了一个镂空的金缕球,那金缕球委实是精致,上面以金丝勾勒出花形的纹路,在花蕊处以红宝石镶嵌,而且那一颗颗红宝石是被包裹在一个个小巧如指头大的金缕球中,手艺精致繁复得不可思议,很显然是出自名匠之手,而且还价值不菲!
姑娘们一见那绣球,都忍不住围过去看,一位紫衣姑娘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地说道:“安三姑娘,你这金缕球是何处所制?我也想请人去制一个。”
安知画微微一笑,眼中透着一丝得意,嘴上笑嘻嘻地说道:“这是我父亲命人从海外给我带回来的。大裕可买不着。”
谁都知道安家从事海上贸易,也难怪可以得到这种稀罕珍贵的玩意。
那些姑娘知道这个金缕球在南疆乃至整个大裕都是独一无二,更羡慕了,一个个都拿在手里好好地把玩赏鉴了一番,一会儿夸这绣球精巧,一会儿又夸安三姑娘雅致。
安知画含笑客套了一番后,就招呼几位姑娘到花棚下玩耍去了。
丫鬟们已经按照姑娘们的人数把十几把梨花木交椅上围成了一个大圈,姑娘们一个个如放出笼子的雀鸟般,焕发着青春动人的神采。
一时间,气氛很是热闹,凉亭中的众位夫人也都看着花棚的方向,眉眼含笑地说笑着。
周柔嘉就坐在南宫玥的左手边,笑道:“大嫂,这紫藤糕做得不错,虽然略甜腻了些,不过配上这普洱倒是恰到好处。”
周柔嘉看着南宫玥茶盅中的热茶只余一半,急忙吩咐丫鬟给她添茶,又把一小碟紫藤糕往南宫玥这边送了送。
不远处花棚下的安知画看似在与身旁的一位粉衣姑娘说话,但实际上一直在留意着南宫玥那边动静,见周柔嘉一时与南宫玥低语,一时又殷勤地忙前忙后,安知画心中对周柔嘉不屑,同时也心安了。
只要看透了世子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样的人就好。就怕对方不显山露水,那自己才不知道该如何出手。
安知画心中有了主意,见姑娘们都一一坐下了,便对着丫鬟吩咐了一声,然后击鼓传花就开始了。
“铮铮铮……”
当铿锵有力的琵琶声响起时,那绣球就从安知画的手中抛出,落入她右手边的粉衣姑娘手中,那粉衣姑娘想着自己是第二个,也不紧张,慢悠悠地打算把绣球传给下一位姑娘,谁知这绣球还未脱手,琵琶声倏然而止。
几位姑娘和夫人都有些意外,怔了怔,安知画却是笑了,俏皮地比了下右手提醒道:“余姐姐,五息时间。”话语间,五根纤纤玉指已经收起了一根,变成了四。
那余姑娘只是有些意外,很快就反应过来,随口说了一句众人都是朗朗上口的诗句:“唯有牡丹真国色。”
这游戏越是开头越简单,越到后头,大部分的诗句都被人诵过了,那才越考验人。
余姑娘念了诗句后,琵琶声就再次响起,金红相间的绣球在姑娘们的素手之间一起一伏地抛动着……
姑娘们也不时念出“何人不爱牡丹花”、“绝代只西子,众芳唯牡丹”,“红酥点出牡丹花”等等的诗句,之中也有姑娘因为一时情急,只能黯然出局。
丫鬟们不时地搬走了空椅,待到一炷香后,这花棚下已经只剩下了九把交椅,也就是九位姑娘了,其中也包括安知画。
当游戏进行到此刻,大部分众女朗朗上口的牡丹诗句已经被其他姑娘念过了,虽然也没到无诗可用的地步,但是也要提防别的姑娘抢先说了自己准备好的诗句,即便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游戏,但是不知不觉中,气氛不禁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待余姑娘念出“雅称花中为首冠,年年长占断春光”后,琵琶声再次响起……
这时,摘了一篮紫藤花的萧霏和常环薇说笑着回来了,花廊之中,看看湖水,闻闻花香,摘摘紫藤,还真是让人不由得心绪放松下来。常环薇还约了萧霏哪日去浣溪阁里赏画、品茗。
两位姑娘一边说笑,一边沿着花廊朝这边走来。
安知画眼角飞快地瞥了萧霏一眼,眸光一闪,接着飞快地使了一个手势,那弹琵琶的丫鬟立刻心领神会,在绣球落入安知画手中的那一刻,骤然按住了琵琶弦。
“铛——”
安知画似是紧张地低呼了一声,手中的绣球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滑过,摔落在地面上,然后骨碌碌地朝萧霏和常环薇滚了过去,直滚到了距离萧霏一两丈远的地方……
安知画忙站起身来,抚了抚裙裾,然后对着萧霏福了福,活泼地吐了吐舌头笑道:“萧大姑娘,我刚才手滑了一下,可否麻烦你帮我捡起来?”
安知画说得俏皮,说得随意,仿佛只是请萧霏随便帮一个忙而已,可是在场的夫人们也都不是傻子,一瞬间,就从安知画的这句话中听出了挑衅的味道。
这附近又不是没有安府的丫鬟,安知画非要让萧霏一个堂堂的王府嫡女去弯腰替她捡绣球,那不是存心折辱对方吗?
看来这安家三姑娘瞧着是性子活泼,实际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不过大部分的夫人也是等着看好戏,或是拿茶盅,或是吃点心,或是故作赏花状,都想看看世子妃到底对萧霏是个什么态度,而姚夫人、田大夫人她们几个对南宫玥的为人处世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世子妃的性子,绝非落井下石之人,安知画此举恐怕有讨好世子妃的意图,却是要弄巧成拙了。
萧霏目光清冷地看着安知画,表情不变,既无恼怒,也无羞辱。
她早不是从前那个孤芳自赏的“萧霏”了,当然也体会到四周这一道道目光中隐藏的些许嘲弄、些许冷淡、甚至些许恶意。
安知画与萧霏四目对视,笑得更灿烂明媚了,十五芳华的少女只需要笑容妆点,就比那些名贵的首饰脂粉衣裳,更为娇艳夺目。
时光在这一瞬间,似乎停滞了一瞬,四周寂静无声,仿佛连风也静止了。
真是欺人太甚!常环薇微蹙眉头,上前半步,却被萧霏按住了。
萧霏的目光自安知画身旁移开,朝凉亭里的南宫玥望去。
萧霏虽不在意什么安家,但是安家毕竟是大哥的亲戚……
南宫玥对着萧霏微微一笑。
萧霏瞬间心里有底了。
安知画同样随着萧霏的目光看向了南宫玥,自然也看到了南宫玥那细微的表情动作,却以为世子妃是对自己的赞赏,心下更为得意。
这时,萧霏动了。
安知画嘴角的笑意更深,只等着萧霏俯身捡球,却不想萧霏直接一步踩在了那个绣球上。
“咔擦——”
那镂空的金缕球娇贵得似一朵娇花,根本就经不起折腾,萧霏这随意的一脚下去,金缕球瞬间被踩扁,原本价值千金的珍宝,瞬间就近乎一文不值了,只剩下那几颗大红宝石在阳光中依旧熠熠生辉。
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谁都看得出这是萧霏的回击,简单粗暴,又透着一丝蔑视,仿佛在与安知画说,以你的身份,还不配我与你口舌!
萧霏既没看安知画,也没看那被踩坏的绣球,继续往前走去。
常环薇顿觉畅快不已,加快脚步跟上了萧霏,而亭子里不少夫人们都是暗暗摇头,只觉得萧大姑娘还真是性子如往昔,却不知道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没有夫人小方氏为她撑腰了。
安知画整张脸都黑了,浑身微微颤抖着。
安府的丫鬟们噤若寒蝉,把那被踩扁的绣球捡了起来,送到安知画跟前,想请示姑娘是不是该换一个绣球。
安知画吃了这么大的亏,哪肯干休,这时候,她若是由着萧霏欺辱自己,以后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安知画眸中闪过一抹戾芒,也不管在场的另外八位姑娘,提着裙裾就朝凉亭中走去,那个捧着绣球的丫鬟赶忙跟了上去。
“世子妃,”安知画走到南宫玥跟前委屈地福了福身,一双大眼睛中水雾朦胧,“您瞧,小女这绣球被踩坏了。”
安知画没指名道姓,但是在场又有哪个人不知道是谁踩坏了这绣球。
安知画挑衅地看了一眼萧霏,心想:这萧大姑娘敢当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行径,也是给了世子妃明正言顺训斥她的机会。
正所谓“有舍才有得”,想必世子妃会念着自己的好的。如此才不枉费了自己一个宝贝。
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南宫玥只是淡淡地瞥了那被踩扁的绣球一眼,就轻描淡写说道:“画表妹,不过一个玩意儿罢了,坏了也就坏了。百卉,你去我库里把那个白玉镂空金缕球取来赔给画表妹。”
“是,世子妃,”百卉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安知画微咬下唇,脸上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之色,随后又有些不甘。
自己这宝贝金缕球价值千金又独一无二,平日里就连她自己都舍不得把玩,这什么白玉金缕球又哪里比得上!她还不稀罕世子妃赔呢!
安知画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一时间没有掩饰好脸上的愤愤不平,雪白的贝齿紧咬着下唇。
一旁的安大夫人打圆场地斥了安知画一句:“画姐儿,不过是一个绣球而已,坏了便坏了。”她笑着对南宫玥和萧霏又道,“世子妃,萧大姑娘,我这女儿年纪小,不懂事。”
南宫玥笑而不语。
一时间,无论是亭子里,还是花棚下的气氛都冷清了不少,那八位姑娘都是面面相觑,接下来的游戏还玩不玩呢?就连那些夫人们也在窃窃私语,不明白世子妃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南宫玥对此根本全不在意,侧首和萧霏说着话。
见状,安知画也不好说什么,幸而很快又陆续有客人抵达,她便借着迎客,顺势走开了。
没有了绣球,也就意味着游戏告一段落。
姑娘们各自散去了,自行寒暄、赏花,只是经历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这气氛总是不如之前热闹自在了。
半个时辰后,跑了一趟碧霄堂的百卉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雕花红木匣子。
百卉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镂空金缕球,向南宫玥复命。
在场的女眷都好奇地看了过来,这世子妃出手的东西,想必不会是什么凡品,只是安姑娘那金缕球在大裕也可谓是无双之物,世子妃的东西再好,恐怕也及不上吧。
这时,百卉的小指不着痕迹的微微一勾,白玉镂空金缕球竟就这么顺势从她手中滑落了,不少姑娘都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
金缕球咚地摔落在地面上,然后咕骨碌碌地滚了出去,正好滚到了安知画的绣花鞋前,在她的鞋尖上轻轻地撞了一下。
南宫玥挑了下眉头,先轻斥了百卉一句:“这可是赔给画表妹的,你这丫头也太不小心了。”跟着,她看向了安知画,笑吟吟地又道,“画表妹,可否烦扰你把这金缕球捡起来?”
一瞬间,四周寂静无声。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世子妃是在帮萧大姑娘出头呢。
原来小方氏虽然被休,但是世子妃与萧大姑娘还是姑嫂情深,也就是说萧大姑娘在王府依旧地位稳固……这么想来,萧霏是王爷唯一的嫡女,又有世子妃的爱护,总比王府的庶女们要尊贵。想要与王府联姻,萧大姑娘仍旧是第一选择。
常夫人更是暗喜,有道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女儿刚才的那一番作为必然会给萧大姑娘留下不错的印象。就是!他们常家可不是那些逢高踩低的府邸。
想着,常大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得色,悠闲自在地捧起了茶盅,心情大好。
萧霏更是一脸倾慕地看着南宫玥,心想:心想无论母亲做过什么,大嫂从来都是这样毫无私心的维护自己。能有这样的大嫂,真好!
唯独安知画俯首看着脚边的金缕球,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世子妃分明是故意的!难道说世子妃真的要维护萧霏?!
安知画心里难堪极了,真是恨不得一脚踩上脚边的这个金缕球。
可是,她不是萧霏,她不敢!
她的脚像是绑了千斤巨石一样,抬不起分毫。
安大夫人看着安知画,有些紧张地叫了一声:“画姐儿……”她就怕女儿一时气急失去了理智。
安知画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终于动了,俯身将那金缕球捡了起来,接着若无其事地福了福身谢过了南宫玥,笑容略显僵硬。
这白玉金缕球在她的手中仿佛变得格外烫手,丢也不是,拿也不是。
安大夫人正想打个圆场,花廊那边又有几道身影在冯氏的陪同下朝这边款款而来,几位夫人注意到后,就暗暗示意身旁的夫人,于是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花廊的方向。
这来人眼熟得很,正是乔大夫人和乔若兰母女。
现在已经过了帖子上写的巳时。一般来别人府邸做客,都会特意提前些时候,免得失礼人前,大概也只有镇南王之类的贵客,才可以姗姗来迟。
乔大夫人选择众人几乎都到齐的时候才来,摆的是什么架子,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冯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她见安知画的手中捧着一个白玉镂空金缕球,便笑着活络气氛:“三妹妹,你们可是在玩什么游戏?”
刚才发生的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安知画表情有些僵硬,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了,避重就轻地答道:“大嫂,我们在玩‘击鼓传花’,谁接到绣球,就要在五息间诵一句牡丹的诗句,否则就出局。”
乔大夫人笑着随口道:“诵诗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背诵罢了。不如接到绣球的姑娘,表演一个才艺,或弹琴或舞蹈,岂不是雅致有趣多了?”
乔若兰附合道:“母亲你这主意好。”说着,她也看向了匣子中那个白玉镂空金缕球。
她本来只是随便瞟了一眼,却不小心注意到了什么,眉尾一扬,语气中透着一丝惊讶,又道:“安三姑娘,你这金缕球甚为精致,可否借我一观?”
安知画当然是从善如流,吩咐了丫鬟一句,丫鬟就接过金缕球,呈到乔若兰跟前。
乔若兰拿起白玉镂空金缕球,细细地观赏着,赞道:“这金缕球繁缛精致,丝丝金缕最细处堪比蚕丝,这份手艺……如今的师傅怕是做不到了,这可是前朝之物?”说着,她对安家倒是有几分另眼相看了,不愧是南疆四大家族主意,还是底蕴深厚的。
立刻就有一位夫人叹道:“乔大姑娘果然不愧为南疆双姝,真真是好眼光,姑娘若是不说,我还看不出世子妃这个白玉镂空金缕球竟是前朝珍品。”
世子妃?!乔若兰手一僵,手里的那个白玉镂空金缕球差点没摔下去,恨不得把刚才那番话全数收回。
她本来还想跟几位姑娘一起玩玩击鼓传花,可是此刻知道这金缕球是南宫玥的,顿时兴致全无,迫不及待地把那白玉镂空金缕球丢还给了安知画。
周围的夫人们皆是惊叹不已,没想到,世子妃随随便便拿出来的东西竟是如何不凡,南宫世家果然底蕴i深厚,相比之下,安三姑娘的那个绣球也就只配得个“昂贵”二字,被衬得就如同暴发户似的。
也是,这安家一度败落过,也难怪安家人行事有些急功近利。
感受着这一道道目光,安知画的脸上一阵羞一阵怒,捧着金缕球没有吱声。
安大夫人向她连连使着眼色,终于,安知画定了定神,今日对自己而言可是至关重要的,万不可就这么被影响了。
想到这里,她又露出活泼的笑容,招呼着刚才的八位姑娘玩起击鼓传花来。
清脆的琵琶声再次回响在园中,金缕球随着乐声绕着圈子,姑娘们一个个地陆续出局——
余姑娘随性地借着丫鬟的琵琶弹奏了一小段;王姑娘借了安家的剑表演了一段剑舞;还有李姑娘展示了一番高超的茶艺,花朵在茶水中悠然绽放……
几位夫人饮着那李姑娘泡的的花茶,都是连连赞好。
这时,一个嬷嬷悄无声息地走到安大夫人身旁,压低声音附耳说了一句。
安大夫人眸光一闪,便吩咐身旁的丫鬟道:“李姑娘这茶泡的好,你拿去给三姑娘也尝尝。”
“是,大夫人。”
丫鬟急忙屈膝领命,捧了茶盅,递去给了安知画。
安知画轻啜了一口热茶后,就随手又交还给丫鬟,须臾,琵琶声又一次被奏响,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金缕球在姑娘们的手中传递……
这一次,琵琶声止时,金缕球正好落在了安知画手中。
安知画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把那白玉镂空金缕球交给了一旁的丫鬟,然后笑吟吟地说道:“正好我前几日学过一曲舞,不如我就舞与大家热闹热闹。”
既然安知画要跳舞,花棚中的姑娘们就退开到了一旁,丫鬟们则赶忙把那些交椅都搬开。
安知画略整妆容后,姿态优雅地站到了花棚正中,然后琵琶声奏响,安知画玉腕一甩,水袖顺势飞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与此同时,湖的另一头,几个高大的男子正信步朝湖边走去。
“王爷,请这边走。”安子昂在前面带路,沿着一片嶙峋的假山往前而去,“前面就是牡丹花棚了。”
镇南王淡淡地应了一声,有些意兴阑珊。
安府的这园子在他来看,再寻常不过,话说,南疆又有哪个府邸的园子能越过王府!
忽然,一阵清幽的琵琶声自前方若有所无地传来,乐声清澈婉转,如一股山泉从山林间潺潺流淌……
安子昂正好带着镇南王绕过了假山群,眼前便是一片豁然开朗。
镇南王不由得循着琵琶声看去,只见湖水另一边的凉亭旁有一个紫藤花棚,一串串粉紫色紫藤花下,一个身穿玫红色衣裙的姑娘正在花棚中翩然起舞,她体态轻盈,每个摆手、旋转、下腰、飞跃……都是那么优美动人,随着她的舞动,衣袂飘扬,青丝翻飞,如传说中的牡丹仙子般明艳动人,又透着一种张扬,一种自信,一种青春的活力。
镇南王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望着湖边裙袂飞扬的少女,目中闪过一抹惊艳。
“王爷,绕过这个湖就是牡丹花棚……”
安子昂故意说道,可是镇南王仿若未闻地站在原地。
安子昂是男子,当然看出镇南王眼中的惊艳。他心中既激动又得意,勉强按捺住几欲翘起的嘴角。
今日这一幕,自然是安子昂细心筹划后安排的“偶遇”。
在乔大夫人的指点下,他特意事先调查了镇南王这几年宠爱过的年轻妾室,从侧妃卫氏,叶姨娘,方家的方紫茉,到最近的那个梅姨娘,无一不是年轻貌美,又有颇有几分才气。
也是,这男子啊,越是人到中年,就越喜欢那种年轻俏丽的少女,仿佛自己也会因此变得年轻了。
而自家的画姐儿无论从容貌到才学,都不比这些女人差,身份还是他们安府的嫡女,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给镇南王留下印象的机会。
比如此刻!
花棚中,年轻的少女还在尽情地舞动着,旋转着,身姿柔软,翩然欲仙,让看者移不开目光……
“王爷。”安子昂又唤道。
镇南王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淡淡地看向安子昂微微挑眉,透着一分不耐。
安子昂笑道:“真是让王爷见笑了,小女学了几天舞,倒是在王爷跟前献丑了。”
这一回,镇南王倒是有了几分兴趣,随口问:“这是令嫒?”
“正是。”安子昂毕恭毕敬地答道,又故意叹息着多说了一句,“小女今年刚及笄了,哎,女儿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
也就是安知画至今还没许人的意思。
镇南王淡淡地应了一声,也没有说别的,便径自大步往前继续走去。
“王爷……”安子昂急忙跟了上去,心里有点拿不准镇南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们几人又走远了,都没注意到湖的对面,一双明亮的眼眸在他们出现时望向了他们。百卉目送镇南王一行人渐行渐远,然后收回目光,悄声在南宫玥耳边禀了一句。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朝镇南王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目光又看向跳得香汗淋漓的安知画。
今日只是玩乐罢了,因此其他姑娘展现才艺时都是适可而止,点到为止,唯有这安三姑娘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了。
南宫玥眸光一闪,捧起了跟前的茶盅,掩住嘴角的一抹似笑非笑。
安家这到底是在打什么意思?
难道说……
想着,南宫玥看向安知画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兴味。
这时,琵琶声渐缓,而安知画的舞也随之慢慢地缓和了下来,最后以一个甩袖的动作作为收尾。
安知画不着痕迹地朝湖对面看了一眼,跟着落落大方地对着众人福了福身道:“知画献丑了。”
众人赞了几句后,安知画就退下了,游戏继续,又经过几轮后,最后是一位郎姑娘赢了南宫玥给的彩头。
之后,安大夫人便带着众人去花园外的花厅用了席面。
午膳后,众人小歇了片刻,又去园中赏了牡丹,到了未时,宾客们就陆续告辞散去。
南宫玥本来想早点离开,但见萧霏和常环薇聊得投机,就多留了一炷香,等两个姑娘说完了话,这才与主人家告辞。
安大夫人、冯氏和安知画三人亲自把南宫玥一行人送到了二门处,又恭送她们上了各自的马车。
马车自安府的大门驶出后,南宫玥略显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百卉轻声道:“世子妃,要不要奴婢给您放个迎枕,您先躺着歇息一会儿?”
她话音还未落下,才刚出门的朱轮车忽然缓了下来,跟着外头传来车夫掩不住惊讶的声音:“世子妃,世子爷来了。”
阿奕?!
可是现在才未时过半,阿奕这么早就从骆越城大营回来了?!
南宫玥怔了怔,赶忙挑开了窗帘,往外看去。
只见正对安府大门的街道上,赫然有一匹高大的乌云踏雪,马上跨着一个紫衣青年,正目光灼灼地朝自己的朱轮车望来,当两人四目相交的那一刻,青年的俊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靥,比那空中的烈日还要炫目。
果然是萧奕!
萧奕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骑马在安府门口等着,其他府邸的人自然也都看到了,一个个都是心潮澎湃,立刻就猜到世子爷是专门来此接世子妃的。
那些男子们纷纷上前与萧奕行礼,至于那些女眷,无论是夫人们还是姑娘们,都是心中艳羡不已。
有道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世子爷身份尊贵,还对世子妃如此情深,世子妃委实是命好!
萧奕随意地打发了那些来请安的人,然后直接翻身下马,把马丢给了竹子处理,自己则厚着脸皮进了南宫玥的朱轮车。
见状,其他人也不好再涎着脸过来请安,倒是让朱轮车里的小夫妻俩清净了下来。
这短暂的插曲后,朱轮车继续上路……等驶上一条宽阔的大街后,车速便在车夫的吆喝声中加快了不少。
车厢里,此刻已经只剩下萧奕和南宫玥,百卉早就识趣地退了出来,与车夫并排坐在外头。
南宫玥闲适地靠在萧奕的怀中,有了这块尊贵的“人肉垫子”,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伴着那阵阵单调的车轱辘声,她饶有兴致地把今日在安府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萧奕……
随着述说,她也顺便把今日在安府的事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忽然发现提议让姑娘们弹琴跳舞的乔大夫人也许在整件事中也扮演着非常有趣的角色……
“阿奕,”南宫玥在萧奕的怀中微抬下巴,看向他漂亮的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挑眉,“看来安家这次所图不小。”
这安三姑娘居然想做镇南王的继妃!
不过,这到底是安子昂的主意,还是安老太爷的主意呢?
安三姑娘与镇南王的辈份可差着一辈呢。
南宫玥抿嘴想着。
这件事初看荒唐,但细想就可以明白应该是安家自知通敌叛国的事一旦被揭,那就是累及满门的滔天祸事,所以才想利用镇南王府给安家谋一条活路。
把安知画嫁给镇南王当续弦,一旦有了万一,连镇南王府也会拖下水,如此一来,就不愁镇南王府不保着他们了。
这如意算盘委实打得好!
萧奕揽着怀中的软玉温香,不免就有些想入非非、心猿意马、心神激荡……偏偏这些安家、乔家什么的,总是不安生,让他好好抱会儿他的阿玥都不成!
萧奕剑眉一挑,说道:“阿玥,你不用管他们。”安家再怎么做,也不过是在自取灭亡。
见南宫玥还想说什么,萧奕干脆就转了话题道:“阿玥,你今日早点歇息,庄子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那庄子附近的景致不错,垂钓、泛舟、踏青……都是不错的。明日一整天,你就啥也不管,一切由我来操心!”说起明日之行,萧奕兴致勃勃,他已经好久没和阿玥出去游玩散心了。
南宫玥含笑着应了,心里可不以为然。
以萧奕那粗疏的性子,让他安排一次打猎没问题,但是那些细致的琐事,他可懒得去考虑,以他的性子,估计宁可随遇而安。反正,这次出行上香的事她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萧奕又何尝不知道南宫玥在敷衍自己,照他看,他的臭丫头啊,就是凡事太过亲力亲为,才会累着自己。
她身旁不是有那个叫什么花、什么雀鸟的丫鬟跟了好些年了吗?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做不就行了?否则他养着这么多下人做什么?!
小夫妻俩各自怀着小心思,却有志一同地谁也没去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争辩。
每日的时光那么短,又何必浪费在争辩上?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你说你的日常,我说我的琐事,即便南宫玥对练兵什么的一窍不通,可是当萧奕说来时,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美好的时光一闪而逝,仿佛不过弹指间,外头就传来百卉一本正经的声音:“世子爷,世子妃,碧霄堂到了。”
一句话让原本刚把嘴唇贴到南宫玥唇畔的萧奕僵了一下,心道:这丫鬟还是这般不识趣!怎么到现在都还不嫁人?
随着“吱——”的开门声,朱轮车很快就被迎进了碧霄堂的正门,画眉和鹊儿已经在东仪门处候着,见百卉坐在车夫旁,奇怪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下一瞬,看到一只男人的大掌挑开帘子时,两个丫鬟就知道世子妃恐怕是轮不到她们来服侍了。
果然,自家世子爷利索地自己跳下马车后,就亲自把世子妃搀扶了下来。
丫鬟们上前行礼后,鹊儿硬着头皮顶着世子爷嫌弃的眼神,禀报起府中的琐事来:“世子妃,明日出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鹊儿大致禀告了一遍,比如换洗的衣裳,出行要带各种物件,去大佛寺布施的银子、佛香等等。
南宫玥微微颔首,又吩咐鹊儿准备些莲花和供品。
话语间,主仆几个进了屋子,鹊儿应声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退下了。
看着鹊儿近乎逃命似的的背影,南宫玥好笑地瞪了萧奕一眼,也不想想他们去大佛寺是为了什么,自然是要诚心诚意地做好准备。
萧奕不以为意,他倒觉得与其求神佛,还不如他们俩关在屋子里多努力一把。
不如明天改改行程,干脆不出门了?
萧奕一边殷勤地为南宫玥挑帘,一边笑嘻嘻地对着南宫玥抛了一个媚眼,南宫玥被看得俏脸微红,嗔怒地又斜了他一眼,然后进了内室。
后面的画眉避开视线,努力当做自己不存在,识趣地没有随主子进内室。
南宫玥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了下来,脸色恢复了正常。
她可不想被萧奕带歪,清清嗓子道:“阿奕,今日你怎么回来得那么早?不用再回军营吗?”平日里,萧奕基本上要近酉时才能回来。
萧奕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仿佛这才想了起来,皱了皱鼻子道:“那努哈尔已经求了五、六天说要见我,说来,我也该去见见他了。”
南宫玥忙道:“阿奕,你既然有事,就赶紧去忙吧。”说到后来,她的语气已经近乎催促了。
萧奕本来就不耐烦见努哈尔,听南宫玥这么一催,越发不肯走了。
他硬是往南宫玥的那把圈椅上凑,还把南宫玥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亲昵地耳鬓厮磨了一番,直到南宫玥快要恼羞成怒了,他才像偷了腥的猫似的,满足地走了。
出了屋后,萧奕的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吊了努哈尔这么些日子,也该去见见他了。
希望他别让自己失望才好!
萧奕大步流星地离开后院,来到了外书房旁的一间厢房外,傅云鹤带着两个精兵正守在厢房门口。
一见萧奕来了,傅云鹤笑嘻嘻地迎了上来,随意地抱了抱拳:“大哥,人就在里面。”说着,他一手指了指那间厢房。
萧奕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那两个精兵开门。
“吱——”
当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厢房里的努哈尔急切地站了起来。
努哈尔看着瘦了半圈,脸色灰败,下巴上布满凌乱的胡渣,眼窝更是深深地凹了进去,青黑一片,看来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百越新王判若两人。
“萧世子!”
努哈尔心急如焚,他被软禁在骆越城已经近两个月了,为了他的王位,他开出了不少条件,希望获得萧奕的支持,可是萧奕都没有答应。到后来,努哈尔也恼了,干脆想先晾一晾萧奕,毕竟他已经开出了他所能开的最好的条件,他就不信大皇兄奎琅还能给萧奕更多。
但是六天前,变故骤然发生。
他的亲信快马加鞭地从百越赶来,悄悄地潜入骆越城,并找到了被软禁在一间废宅中的他,禀告说,十几日前,南疆军从南凉出兵,不过短短数日,就一鼓作气地连接打下了百越的三座城池。
当听闻这个消息时,努哈尔差点没跳起来,心里好像瞬间压下了一座大山。
他终于明白萧奕为什么要把自己单独困在这里,这么多日都没来理会自己,萧奕他根本就不是为了和自己“协商”什么条件,他是想借机一点点地蚕食百越!
如今南疆势强,若是南疆军从南疆和南凉两头出兵,那么至今还在休养生息的百越在两头夹击下根本就不可能有活路……
想着,努哈尔面如纸色,他在大皇兄的淫威下隐忍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成为百越王,倘若百越真的被攻下,倘若大皇兄真的再次回到百越,那么他的下场不言而喻……
萧奕无视努哈尔急切的眼神,悠然地自己找了把圈椅坐下了,傅云鹤随意地抱胸站在一旁。
“努哈尔,”萧奕上下打量着努哈尔,明知故问道,“你怎么看着瘦了?可是我们南疆的饭菜不和你的口味?”
努哈尔气得差点呕出一口老血,但是形势比人强。
努哈尔咬了咬牙道:“萧世子,孤可以答应再送你三座城池、一座金矿。”这真的已经是他能提出的最好的条件了。
萧奕却是仿若未闻般,应得文不对题:“努哈尔,你是客非囚,若是对饭菜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与这里的下人说便是。”
傅云鹤努力憋着笑,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大哥,是我的不是。以后我会吩咐厨房做些百越菜给我们的贵客。”他口中的“贵客”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努哈尔越发烦躁了,他深陷骆越城,而百越的局势又是危机四伏,如今,就算是龙心凤肝送到他嘴边,怕也是食之无味了。
但这个不是重点。
努哈尔差点就要被萧奕带歪,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地看着萧奕,与他四目直视,缓缓地问道:“萧奕,你到底想要什么?”
萧奕如果是要杀自己,那早就杀了,何须等到现在!
可是萧奕却又迟迟不肯露出底牌,以致努哈尔一直处于被动揣测的局面……
眼看着努哈尔就如同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般,萧奕拍了拍圈椅的扶手,笑吟吟地又道:“努哈尔,何必这么拘谨,坐下说话。”
努哈尔没有动,褐色的眼眸中是层层叠叠的阴霾。
见状,萧奕也不勉强,不答反问:“努哈尔,本世子且问你,你是想当一个亡国之主,还是傀儡之王?”
他的语调还是如常般漫不经心,可是那锐利如鹰的眼神,却让努哈尔好像被鹰爪勒住了喉咙似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萧奕他是什么意思?
他,他真的打算攻下百越?
为的并非是帮大皇兄奎琅复辟,而是萧奕他自己想吞并?!
想到这里,努哈尔瞬间如坠冰窖,浑身上下,由内到外,都冷得彻骨,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失态。
好半天,努哈尔才挤出几个字:“萧世子你此话何意?”
“努哈尔,本世子最讨厌别人跟本世子装傻!”萧奕似笑非笑地看着努哈尔,拿起一旁的茶盅,做出端茶送客的样子,“你回去吧,这一次等想通了,再来见本世子,本世子的时间可是非常宝贵的……”
“……”
努哈尔的嘴唇微动,欲言又止,脚下的步子微动,正欲转身,就听萧奕幽幽地叹了口气:“本世子虽然耐心不错,不过我南疆大军,十数万南疆士兵可等不了多久!”
话中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是啊,大哥。”傅云鹤笑眯眯地附和道,“弟兄们成天问我,何时他们的刀可以再出来见见血!”
一瞬间,努哈尔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冻僵似的,身体几乎不属于自己了,完全动弹不得。
萧奕视若无睹,他不耐烦地对着竹子使了个手势,“还不替本世子送客?!”
竹子恭敬地应了一声,伸手对努哈尔做请状:“请吧。”
努哈尔艰难地转过身,僵硬地向门外走去,一步,两步……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当他走到门槛前时,竹子替他开门,屋外,太阳已经落下了大半,从他的角度正好看到西方的天空中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就像血一般妖艳。
四周的天色昏黄一片,黑夜即将要降临了……
而自己还能等到黎明的到来吗?
一旦萧奕打下了百越,自己对他而言,还有用吗?
努哈尔咬了咬牙,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仿佛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猛地转过神来。
他大步走到了萧奕跟前,毫无预警地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萧奕仍旧坐在远处,俯首看着努哈尔,表情中没有一丝意外。
努哈尔抬眼又看了萧奕一眼,只觉得对方昳丽的容颜妖艳如那赤红的彼岸花,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地狱之花!
这个萧奕根本就是包着蜜糖的毒鸠!
努哈尔的脸终究是低垂了下去,最后卑微地跪伏于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宣誓道:
“努哈尔愿为世子马前卒,愿以世子马首是瞻。”
他这一跪代表从此对萧奕俯首称臣。
萧奕淡淡地看着努哈尔的发顶,嘴角勾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南疆想要安稳,就必须得扫平四方。
南凉刚刚拿下,需要费不少的人力物力来使南凉归心,在这样的前提下,直接打下百越并不明智。努哈尔好歹是百越名正言顺的“君”,由他当个乖乖的傀儡,自己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收服百越。
正所谓:温水煮青蛙!
还有南疆周边那些不太安份的小国……
萧奕和官语白曾经推算过,至少需要五年,才能把这千疮百孔的南域彻底理顺,到那个时候,无论坐在皇位上的人是谁,都别想再肆意地对南疆指手划脚。
他们需要时间!
需要足够的时间!
他会为他的臭丫头打造一片安稳的天地!
一个时辰后,努哈尔被带了下去。
等到萧奕走出厢房的时候,上方的天空中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鹰碲,那么嘹亮,那么畅快,那么肆意!
一头矫健的灰鹰展翅直冲云霄,看来透着一种气吞千里、力负千钧的锐气。
萧奕仰首看着空中的灰鹰,嘴角含笑,不用说话,浑身就释放出一种凌厉的气势。
萧奕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成环,放在口中,吹出一阵响亮的口哨声。
空中的小灰一听到哨声,就俯冲了下来,顺势停在了萧奕的右臂上,金色的鹰眸看着萧奕,仿佛在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萧奕轻轻地沿着小灰的脖颈上抚动了几下,然后笑吟吟地说道:“小灰,你想去见寒羽吗?”
小灰听懂了寒羽的名字,发出兴奋的鸣叫声。
一主一鹰在一问一答间进了书房,不一会儿,小灰从书房的窗户展翅飞了出去,一只鹰脚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竹筒。
它一边发出阵阵鹰啼,一边冲向云霄,很快就化成了一个黑点。
此刻,正行走在小花园中的南宫玥也听到了那嘹亮的鹰啼声,停下脚步,抬眼望着小灰飞走的方向,她隐约猜到了什么。看来小灰又是好几日不会回家了。
自打官语白带着寒羽去了南凉后,小灰来来往往的,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小灰的身影彻底消失,南宫玥才收回了视线,继续往月碧居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后除了百卉还跟着柏舟。
萧霏刚刚派柏舟过来找她,希望能派一个人送条狗回阎府。
原来在他们从安府回王府的路上,阎习峻那条叫鹞鹰的狗偷偷地跟着萧霏回来了,这条狗也有几分机灵,趁人不注意躲在萧霏那辆马车的一个置物箱里,直至抵达了王府,它才爬了出来,然后就硬缠着萧霏,赖在月碧居不肯走了。
王府的婆子试图拉走它,偏偏它又长着一张吓人的“狼”脸,以致婆子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又知道这狗是有主人的,那更不好采取太过粗暴的手段。
萧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实在不方便自己派人去阎府送狗给一个男子,所以才让柏舟来请示南宫玥。
南宫玥也记得那条叫鹞鹰的狗,它似乎还挺喜欢萧霏的……
想起春猎回程时看到的那一幕幕,南宫玥好笑地勾了勾唇角,径直地穿过了小花园。
月碧居里很是热闹,远远地,南宫玥就听到了热闹兴奋的犬吠声:“汪——,汪——”
南宫玥一进院子,一眼就看到萧霏正坐在院子里柳树下的石桌旁,她的裙角边蹲了一头灰色的大犬,它正激动地一边吐着舌头,一边疯狂地摇着尾巴。
“喵呜——”
一声软嫩的猫叫声忽然响起,南宫玥这才注意到灰犬旁还蹲了一直同样姿势的橘猫,橘猫学着大犬吐着舌头,摇着尾巴。
“噗嗤——”
萧霏看得忍俊不禁,看着这条相貌有些凶、其实傻乎乎的灰犬,又好气又好笑。
南宫玥亦是忍不住轻笑出声,一下子吸引了萧霏的注意力。
“大嫂。”萧霏站起身来相迎,没想到为了这条笨狗,让大嫂亲自跑了一趟。
想着,萧霏忍不住又看了灰犬一眼,灰犬鹞鹰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尾巴甩得更热情了。
小橘继续学着它的动作。
萧霏的眼角抽动了一下,这条狗再待下去,倒是要把自家的小橘给带坏了!
它呀,真是辜负了鹞鹰这么英伟的名字……话说,那个阎三公子怎么会用这种性子的狗来当猎犬呢?
照她看,这条狗让它追追猎物玩是可以的,想让它狩猎,恐怕是有些难度。
如今再想来,当初她和常环薇居然把它误认为狼还真是好笑得紧!
看着萧霏这几天一直沉郁的心情因为这条狗似乎好转了些许,南宫玥唇角也高高扬了起来。
霏姐儿很懂事,可有时候,南宫玥担心的就是她太懂事了。她的年纪还小,总不能因着小方氏的无耻而影响一生……
女孩子就该活泼些。
但就算如此,这条狗也不适合在王府久留,这让南宫玥暗暗觉得有些可惜。
“百卉,”南宫玥吩咐道,“你把狗牵到朱兴那里,让朱兴派人送回去。”
“是,世子妃。”百卉福身领命。
鹞鹰似乎听懂了,转身就跑,百卉几个纵身追了上去,。
鹞鹰一边回头看,一边撒开四肢奔跑,然后……
它就这么一头撞到了院子里的一棵树上。
萧霏笑声洋溢。
天方亮,南宫玥就在萧奕紧迫盯人的目光中,飞快地交代完了王府中的一些琐事。
随后,两人一起去了东仪门处。
傅云雁和南宫昕已经候在了那里,一行车马很快就出了东街大门,一路往城外的庄子而去。
庄子离得不算远,马车驶了一个时辰多也就到了,小憩了片刻,在庄子里用了些农家菜,到了下午就去泛舟垂钓,生火烤鱼,好不悠闲。
看着南宫玥悠闲轻快的样子,萧奕心里对接下来的南凉之行越发期待了。只可惜,这个庄子里没有温泉……
因为明日要一大早去大佛寺上头柱香,这一晚,南宫玥和傅云雁早早地就回庄子歇下了。
第二日,四人起得更早,天空才露出鱼肚白,他们就已经骑马轻装简行地往大佛寺而去了。
其实萧奕早就派人跟大佛寺打了招呼,又派人在那边盯着,这头柱香他们是势在必得。
等他们抵达骊潼山脚时,天色还未全亮,路上的信徒已经不少了。
南宫玥也不是第一次来大佛寺了,熟门熟路带着傅云雁一起往观音殿去拜送子观音。
观音殿前空空荡荡,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守在殿外,伸长脖子不时张望着,见南宫玥一行人走来,笑着迎了上来,行了双掌合十礼:“施主贵安。”
小沙弥暗暗地松了口气,幸好世子妃他们来得早。
昨日,世子爷派人来传讯,说世子妃要来观音殿上头柱香,务必要把别人拦下了,又不许他们兴师动众,以免让世子妃看出破绽。
世子爷和世子妃既然要便衣出行,那主持当然不便来迎,就派了自己在这里守着。寺里其他的僧人也是战战兢兢,就怕有别人来早了……
佛说,众生平等。这佛门圣地,非要拦着信徒不让上香,岂不是亵渎佛祖?偏偏镇南王府他们区区大佛寺也得罪不起!
小沙弥年纪还小,举止间难免流露出不自然的异状,南宫玥一下子就看出了对方的怪异,若有所思地朝萧奕看了一眼,难道是他……
萧奕笑眯眯地看着南宫玥,毫不心虚。他身为镇南王世子,难道连世子妃想上头柱香的特权也没有?
南宫玥瞪了萧奕一眼,佛门清静之地,现在可不是和他计较的时候。
那小沙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四人进了殿中,丫鬟帮着点燃香,然后送至主子们的手中,四人虔诚地跪在观音像前的四个蒲团上。
南宫玥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观音像前祈求着。
观音菩萨,她可不是临时抱佛脚,去年她就来求过了。
现在是不是能赐给她和阿奕一个小娃娃了呢?
男孩女孩都好,只要是他们的孩子,那就是他们最珍贵的宝贝!
南宫玥嘴角微勾,眼前似乎浮现一个对着她笑得灿烂的胖娃娃……
须臾,她便睁开了眼,这时,她身旁的傅云雁刚求了签,兴奋地和南宫昕一起找人解签去了。
“施主,您可要求一签?”那小沙弥又把签筒递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应了一声,接过了签筒,然后虔诚地捧着签筒晃了晃,一根竹签从中掉了出来。
百卉忙俯身捡起了竹签,交到了南宫玥手中。
南宫玥在萧奕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她拉着萧奕一起去一旁找老和尚解签。
那老和尚眯眼看了竹签后,就递了一纸签文给他们,上面写着——
桃红柳绿满山春,
吐出奇花爱煞人。
花花定然成硕果,
风云扫去涌金轮。
南宫玥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似乎领会到了签文的意思,俏脸染上了一片飞霞。
画眉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喜地说道:“世……少夫人,这是上上签!”
世子妃求到了上上签,那也就说碧霄堂很快就要有世孙了!
画眉双手合十地道了声佛。
饶是萧奕不算信佛,听到是上上签,也是面上一喜,心里觉得这大佛寺果然有几分灵验。
居然看得出来自己和阿玥马上要有一个小阿玥了!
萧奕心情大好,豪爽地吩咐给大佛寺添了五千两的香油钱,喜得那小沙弥笑眯了眼,忙领着百卉捐香油钱去了……
之后,萧奕和南宫玥就悠然地往碑林的方向走去,傅云雁和南宫昕刚才解了签后,就先去那边了。
萧奕毫不避讳地牵着南宫玥的手,行于竹林间的小径中,四周绿油油的一片翠竹,仿佛这世间除了竹,就只剩下他们俩一般……
“阿玥,”萧奕一边走,一边含笑地看着身旁的南宫玥,“军营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了,我们明天就出发吧。”想到从明日开始,就可以甩掉那些围绕在他们身旁的跟屁虫,萧奕的眼眸就闪闪发光,绽放出璀璨的异彩。
南宫玥脚下的步子一滞,疑惑地抬眼看向了萧奕,微挑眼尾以示疑问。
“阿玥,你还不到十六,怎么就这么健忘了呢?”萧奕故意摸了摸南宫玥的发顶,提醒道,“南凉,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南凉的吗?”
南宫玥缓缓地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她是答应了和萧奕一起去南凉,但是她还以为那至少是一、两个月以后的计划,哪有萧奕这么说走就走的!
南宫玥忍住扶额的冲动,耐着性子道:“阿奕,傅伯母、哥哥和嫂嫂他们还在呢。”
言下之意是,家里有客,哪有主人就抛下客人忽然就出远门的道理!
萧奕却毫不自省,点了点南宫玥的额心说道:“阿玥,你啊,就是太拘泥于小节。”他耸了耸肩,理直气壮地道,“反正是自己人!而且,小鹤子为了成亲也备好了宅子。若傅伯母和阿昕他们不愿住碧霄堂,就住小鹤子那里也一样的!”
反正傅大夫人是傅云鹤的母亲,南宫昕和傅云雁是傅云鹤的妹婿加妹妹,他们搬去和傅云鹤同住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南宫玥静静地看着萧奕,他说的好像确实是不无道理。但是以她对萧奕这么多年的认识来看,要是被他的歪理带走了,那可就别想回到正道上。最好是从一开始就坚持住自己的原则。
萧奕也没指望这么容易就把南宫玥说服了,他眨了眨眼,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就变得可怜兮兮的,撒娇地晃了晃南宫玥的手,道:“阿玥,再晚的话,就又要去不成了!”
跟在几十丈外的画眉几个几乎是不忍直视了,怎么人家夫妻俩撒娇的都是妻子,到了自家主子这里,就倒过来了呢?
亏世子爷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撒娇卖乖的本事简直比猫小白和小橘还厉害!
萧奕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玥,如寒星般的眸子似乎隐隐泛着一层水光。
南宫玥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萧奕打败了。
一见南宫玥点头,萧奕立刻勾唇笑了,若非这里是佛门圣地,他真想把她给抱起来,好好地转几个圈……
没事,他先记着就是!
看着萧奕贼兮兮的笑容,南宫玥眼皮跳了一下,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前方的碑林那边传来了傅云雁的喊声:“阿玥,阿奕!”
傅云雁大力地对着两人挥着手,南宫玥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四人之后在大佛寺里看了碑林,又去其他殿也都拜了一圈,再用了些素斋后,便一起离开大佛寺,回了碧霄堂。
明日就要出发前往南凉,南宫玥一回院子,就让丫鬟们开箱,说要准备几件出行的衣裳。
丫鬟们把内室中的几个樟木箱子都打开了,几个小丫鬟都是兴致勃勃,心里都想着也不知道这次谁能跟着世子妃一起出门。
然而,当她们听说世子妃要跟着世子独自外出,不带她们时,几乎都吓傻了。
百卉还算镇定,画眉直接结巴了:“世……世子妃,您要和世子爷两个人去南凉?”
这南凉距离南疆可是有数百里远,这一路上谁来服侍世子妃呢?!
指望世子爷?
他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南宫玥刚开始也有些头痛,可想想难得跟着萧奕一块儿出门,更乐意顺从他的心意。反正自己有手有脚,还怕不会洗漱铺床吗?就是梳头有些麻烦罢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说道:“画眉,给我找几套骑装出来。”
画眉一向不质疑南宫玥的吩咐,可是此时却是忍不住想劝劝世子妃了。
她正要开口,就听萧奕已经兴致勃勃地说道:“阿玥,我来帮你挑衣裳吧。”
他看着一屋子的丫鬟,觉得这些丫头委实是碍眼得很,便挥了挥手道:“你们几个都下去吧。”
丫鬟们面面相觑,让世子爷帮世子妃整理行装,这不是捣乱吗?
可是主子吩咐了,世子妃也没反对,丫鬟们也只好依命行事,一个个地退了出去,留到最后的百卉迟疑了一瞬,还是禀道:“世子爷,世子妃,乔大夫人一个时辰前来了……”
百卉没机会再往下说,萧奕不耐烦地又挥了挥手。他那姑母来了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让他父王烦就好,关他们什么事?!
百卉又福了福身,恭敬地退出了内室。
总算是耳根子清净了,萧奕扫了打开的樟木箱子一圈,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套海棠红的骑装,道:“阿玥,这套好,衬你的肤色。”
南宫玥对萧奕的品味已经很见怪不怪了,反正颜色越是鲜亮的,他就越是觉得她穿得好看。也不想想,他们俩出门,是便衣出行,当然不能太招摇了。
不过……
南宫玥盯着萧奕的昳丽得比女子还要娇艳的脸,最招摇的恐怕还是他这张脸吧?
或者,这一路上干脆让他戴个帷帽把脸给遮起来?
想着,南宫玥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忍俊不禁。
萧奕狐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感觉自己好像在阿玥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嫌弃”?
南宫玥感觉萧奕的神色不对,若无其事地笑道:“阿奕,我们俩准备一色的衣裳可好?”
一句话成功地转移了萧奕的注意力,心道:这个主意好,这样他们一出门,别人一看就知道臭丫头是他的!
他正欲开口,却是眉眼一动,往门帘的方向望去,下一瞬,就听百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世子爷,世子妃,桔梗姑娘来了,传王爷之命让您二位过去一趟外书房。”
萧奕皱了皱眉,真是麻烦死了。
他正想说不去,南宫玥却是先一步开口了,说道:“阿奕,我们过去看看吧。”说着,她放下手中一套湖色的骑装,向着萧奕眨眨眼睛。
方才百卉才说起乔大夫人了,现在镇南王又把他们叫过来,所谓何事简直一目了然。
萧奕勾了勾唇角,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萧奕磨磨蹭蹭地又赖了南宫玥好一会儿,两人才一起往王府的外院去了,一直来到了镇南王的外书房。
书房里,乔大夫人果然也在,正挺直腰板坐在窗边的一把红木圈椅上,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目光投向萧奕和南宫玥。
两人就当做没看到,若无其事地上前。
见过礼后,镇南王心情不错的让他们俩都坐下,然后看了乔大夫人一眼,示意由她来挑起话头。
乔大夫人慢悠悠地轻啜了一口热茶,这才道:“阿奕,世子妃,如今栾哥儿的母亲被休,你父王正值壮年,身旁也没个人照顾……”
果然……
南宫玥半垂眼眸,暗自好笑:这乔大夫人也太心急了些吧。安府的宴请也过去一天而已,她倒是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人抬进来了,也不知安家到底给她许了什么。
乔大夫人端着架子,一本正经地继续说着:“这偌大的王府没有女主人,传出去也不成样子,还是应该早日续弦才是正理。”
镇南王听着微微颔首,他这个长姐最近总算是为他考虑了一回!
续弦的事若是由镇南王主动开口和世子爷、世子妃提,难免显得他有些猴急,由乔大夫人这长姐来开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萧奕嘴角微勾,他一贯是玩世不恭的样子,以致乔大夫人一时有些看不出他的喜怒。
“不知父王和姑母心中可有人选?”萧奕直接问道。
镇南王清了清嗓子,力图用如常的语气说道:“阿奕,刚才你姑母刚刚说安家有意把嫡女嫁进王府,你们觉得如何?”
乔大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得色,眼眸发亮,心道:做父亲的想要续弦,儿子儿媳还能拦着不行?要是萧奕敢拦,她就敢把这事闹大了!
乔大夫人就等着萧奕反对,萧奕越反对,他们父子俩之间嫌隙就越大,那么镇南王才会记得她这个长姐对他的好!
萧奕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乔大夫人在想些什么,嘴角的笑意变深,透着别人不易察觉的嘲讽,道:“只要父王满意就好,我和阿玥怎么会有意见呢!”
南宫玥恭顺地应声,一贯的低眉顺目,温婉和顺。
乔大夫人一时傻眼了,差点没暗暗捏了自己一把。这还是她那个事事跟他父王对着干的大侄儿吗?
镇南王也有几分意外,难得对着萧奕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
这个逆子自从娶了世子妃以后,懂事多了,也知道体会他这父王的不易了。难怪俗语说的好,取得良妻旺三代人,取得恶妻毁全家。这个儿媳真是错有错招地娶对了!
镇南王捋了捋胡须道:“那续弦的事,就由世子妃帮着操持一二。”
萧奕面上不动声色,笑眯眯地说道:“父王,我和世子妃近日要出去一趟,等回来后再安排吧。”
“好,就等你们回来再说。”镇南王心情大好,笑着应了。
他倒没觉得萧奕会敷衍自己,他这个儿子也没别的优点,就是性子还算爽直,有一是一,懒得敷衍人,他要是不乐意,就算是自己这个父王,也拿他没办法。
想着那日在安府看到的美人,他眼中闪过一抹炽热。
一旁的乔大夫人却是眉宇紧锁,心道:原来如此!她算是明白了,萧奕他这是想拖延时间呢!
她眸光一闪,含笑地对镇南王道:“弟弟,只是续弦,也用不着多隆重,既然阿奕不反对,还是赶快把这事定下吧。若是阿奕和世子妃要出门,我也可以先帮着操持起来……”
镇南王心中一动,大姐说得也是,就算是世子妃不在,大姐也可以先帮着把婚礼的诸事先操持着,那么等萧奕和世子妃回来的时候,也就可以直接举办婚礼了。
对于镇南王墙头草的性子,南宫玥已经很习惯了。
她微微一笑,得体地说道:“姑母,父王续弦怎么说也是王府的大事,侄媳以为不能操之过急。”说着,她对着镇南王欠了欠身,“父王,安家三姑娘自小在兴安城长大,近日才初抵骆越城,为人品性如何,儿媳是一概不知……父王,儿媳以为还是父王派人去兴安城打听打听才好,以免得像梅姨娘那般……旧事重演。”
南宫玥含蓄地提醒着,还故意引导镇南王的目光朝乔大夫人看了一眼。
一想到梅姨娘,镇南王的心头就猛地一跳,那因休了小方氏而稍稍安定下来的心再一次高悬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惶惶不安。
是啊!梅姨娘可不就是大姐送进王府给小方氏的……结果差点给王府酿成了滔天大祸!
想着,镇南王的右手不由得握成了拳头。
虽然最后还没弄清楚大姐到底和此事有没有关系,但这次续弦的事,又是大姐主动提起的,这一位安家姑娘不会又有什么问题吧?
镇南王不免疑心大起。
本来镇南王已经下令不许乔大夫人再踏进镇南王府,可是今日她一早就在王府门口等着自己,用续弦一事成功地哄了自己把她迎进了王府。
可是现在再细想,镇南王就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大姐此人说难听点就是无利不起早,她为了这事如此不遗余力,该不会是安家许了她什么好处吧?
想到这里,镇南王的眼神就变得晦涊起来。
乔大夫人却是对梅姨娘之事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梅姨娘早已经被一把火焚得尸骨都无存了,还以为这人正好好的在王府里当她的姨娘呢,自然也就没注意到镇南王的神色有些不对。
她眉稍一挑,阴阳怪气地对镇南王说道:“弟弟,你这儿媳妇管得也未免太宽了吧,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儿媳管到公公的房里事了,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镇南王府没大没小。”
镇南王没有应声,目光沉沉地看着乔大夫人,眼神似锐剑一般,仿佛想把她给看透一样,看得乔大夫人心里咯噔一下,仔细回忆自己说的话,自认她所说句句是站在镇南王这边的,没一点问题啊!
南宫玥气定神闲地看着乔大夫人,说道:“姑母,父王之事,自然轮不到我们做小辈的做主,我和阿奕也不曾拦着父王续弦,可是这续弦又不是纳妾,总要按着规矩来。”
南宫玥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说道:“正所谓,娶妻当娶贤,妻不贤祸三代。侄媳提醒父王去打听一下那安家姑娘的品性,可有何不对?哪门哪户在谈婚论嫁之前不是先去查查对方的家风门第、品性闺誉?”她目光专注地看着乔大夫人,故意问道,“莫不是姑母府里不是这样的?”
乔大夫人瞳孔一缩,正要说话,就听南宫玥叹息地又道:“也难怪姑母府里妾不是妾,妻不是妻,子不是子,媳不是媳。”语气中的嘲讽溢于言表。
乔大夫人被气得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想起自己府里那层出不穷的糟心事,只觉得南宫玥字字句句都在戳她的心。她愤愤地朝镇南王看去,想要告状:“弟弟,你瞧世子妃……”
谁想,镇南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大姐,世子妃说得有理,又不是冲喜,这婚事也不急在一时,还是缓缓来得稳妥。”
镇南王的脸上已不见了刚刚的喜色,眉头也紧紧地蹙了起来。
安家……到底是真想把嫡女嫁给他,还是别有所图,自己也真该好好调查一下。以免小方氏的事旧事重演!
乔大夫人闻言却是傻眼了,她这弟弟果然是被世子妃下蛊了,世子妃说什么,他居然就应什么。
她越想越是不甘心,可是话到嘴边,她又劝自己,就算萧奕和南宫玥想要拖延,他们也阻拦不了弟弟续弦,而且弟弟对安家姑娘的印象也确实很好,否则也不会被自己三言两语说动……也就是再等些时日而已。
乔大夫人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忍下了。
来日方长,等到弟弟娶了安三姑娘,日后娇妻多吹吹枕头风,他的耳根子自然就软了,届时,饶是这世子妃再妖邪,也别想再在王府里继续作威作福!
不多时,萧奕就拉着南宫玥告退了,留下镇南王姐弟俩在书房里。
小夫妻俩渐渐走远,直至来到一条无人的小径上,萧奕忽然说道:“撇了一个小方氏,又来一个安氏。父王这人啊就要多吃上几次亏,才会痛彻心扉啊。”
萧奕叹息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听着似乎是为他的父王操碎了心,可是他脸上的笑意却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
安家果然是坐不住了,这是想为自家寻一条出路呢。只是,当年,他们既然想靠着百越起家,甚至为此不惜出卖自己的国家,那就该有所觉悟。
自以为一旦绑上了镇南王府就能一了百了,只能说,实在是太过天真了一些!
镇南王连小方氏都能轻易舍弃,当他亲自查到“真相”后,对于安家,和这个一直给他惹麻烦的大姐,又会如何呢……
两人相视一笑,萧奕眨了眨眼,笑容满面地说道:“阿玥,等我们回来就能看好戏了。”
南宫玥看着他眼底的狡黠,心里就默默地为镇南王和乔大夫人掬了一把同情泪。
这次过后,镇南王恐怕会后怕的不敢轻易再起续弦之心了吧。毕竟侍妾能舍,而嫡妻……还没听闻过哪家府邸会隔三岔五的就休弃和暴毙一个嫡妻呢。
如此甚好,反正阿奕和她都不会允许再有人占了母妃的镇南王妃之位。
两人很快就把这个话题抛诸脑后,继续说起明日出行的准备,心中都是溢满了期待……
次日一早,天公作美,是一个适宜出行的日子。
旭日升起一半的时候,两匹骏马就从碧霄堂的东街大门飞驰而出,萧霏与百卉几个丫鬟亲自到东仪门处相送。无论是萧霏还会百卉几个都是面色凝重,萧霏从头到尾都是“狠狠”地瞪着萧奕,那眼神仿佛在警告着,要是他没照顾好大嫂的话,那就不用回来了。
若非看着南宫玥兴致勃勃,不想扫她的兴,萧霏真想劝她再细思一下了。
两匹高头大马出了东街大门后,很快马蹄声就渐渐远去,东街大门再次关闭,把那些惆怅与不舍都隔绝在了门内。
南宫玥在短暂的不舍后,心绪很快就随着马蹄飞扬畅快了起来。
小夫妻俩出了骆越城,一路往南,没有计划,一切随性而为。
他们去了海边,看那大海广阔无边,看那旭日在海面上缓缓升起,还随渔民出海捞鱼;
他们又去了寒露山,那里的瀑布雄伟壮观,似万奔腾,让南宫玥叹为观止;
他们也去了那种再普通不过的村镇,在村民的屋子里借宿,在庙会里四处逛逛看看吃吃,好不惬意;
他们还随普通的百姓一起在竹排上顺流而下,若是错过驿站,就以天为席、以地为被……
大概也只有前世和外祖父一起游历行医时,南宫玥才享受过这种随遇而安的生活,虽然有不便之处,却也让人觉得肆意畅快得很。
这大概就是“仗剑江湖、云游四海”的感觉吧。
他们慢慢悠悠地走了六七日,才来到了南凉境内。
南疆和王都已经是天南地北的差别,但是直到此刻南宫玥才体会到南疆毕竟还是大裕,那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感觉让人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是在大裕的领土上,而南凉却是另一个国家。
无论是风土民情,还是百姓的相貌、语言、衣物……都与他们迥然不同。
小夫妻俩入境随俗地穿上了南凉的服饰,不过,南凉人皮肤比大裕人黝黑,五官也较为深邃,他们虽然穿了南凉服饰,但一看外表,就知道不是南凉人,所经之处,难免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那些南凉百姓都暗暗揣测着他们是不是大裕人。
如今的南凉被南疆军攻下,南凉诸城的守兵早就都换成了大裕的南疆军士兵,因此南凉百姓对于大裕人的相貌已经是熟悉。
萧奕一向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或者说,他在大裕的时候,也没少被人看,两人悠然自在地继续南行,两日后就抵达了一座名叫泙湖城的城镇。
泙湖城是南凉北边的一个大城,四通八达,甚为繁荣。
这若是不知情的人,根本看不出这里正处在敌国的控制下。
热闹的街道上,两人牵着马随意地闲逛着,南宫玥一下子就被路边的一些卖花环的小摊位吸引了。
南凉的花环做得极美,用茉莉、白玉兰、金盏菊、蔷薇、铃兰等等的花朵串成一串串的鲜花串,不止美观,而且芳香四溢,若非是鲜花不易保存,南宫玥真想买几串带回南疆去给萧霏她们做礼物。
没一会儿,南宫玥和萧奕的脖子上、手腕上都戴上了好几串花环,萧奕虽然是男子,但是他容姿出众,为人也不扭捏,戴着花环的样子居然还挺自然的,也引来更多惊艳的目光,惹得南宫玥忍俊不禁,不时看着他,露出灿烂的笑靥。
萧奕当然知道她在笑什么,却还是任由她“打扮”着自己。
有时候,他觉得阿玥真是怪。
明明她是那么自信的一个人,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别人的目光是在看他呢?
她难道不知道她才是最耀眼的那个吗?
让他恨不得把目光永远地黏着在她身上,让他不得不警觉地释放出警告的目光,宣告着他的臭丫头早就已经名花有主了!
宽阔的街道两边排列着一个个小摊位,除了卖花,也卖一些小玩意、小点心之类的东西,在南宫玥的眼里,每一样东西都新奇极了,几乎在每一个摊位驻足,看到新鲜的、有趣的玩意,一概都是买下,这才走了小半条街,他们的马上已经是负重累累。
萧奕笑眯眯地调侃道:“阿玥,待会我们买一辆马车去!”
南宫玥看着两匹马上杂七杂八的玩意,小脸上露出一丝赧然,转移话题道:“阿奕,我累了,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萧奕从善如流。
南宫玥随意地朝周围扫视了半圈,目光被右前方的一家酒楼吸引,瞧这酒楼的门面以及迎来客往的样子,看来生意还不错。
“阿奕,我们就去那家。”
她指了指那家酒楼道,酒楼当然是有招牌的,只是对于南宫玥而言,南凉的文字就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所幸萧奕懂一些南凉的文字,也能听懂南凉话,说起来虽然生涩了一些,但是和南凉人沟通早已是绰绰有余。
南宫玥并非事事亲力亲为的人,但是往昔在王都也好,在南疆也罢,她一贯习惯于万事了然于心,如今到了南凉,连吃饭喝茶买东西的小事都要烦扰萧奕,起初她也有些不习惯,但是很快她就泰然自若地享受起倚靠萧奕的感觉,也学会了另一门语言——比手画脚。
萧奕告诉南宫玥这家酒楼名叫金日酒楼。
酒楼中人满为患,萧奕与迎客的小二叽里呱啦地沟通了几句后,然后告诉南宫玥:“阿玥,楼上的雅座满了……”
南宫玥不以为意地笑道:“那就坐一楼的大堂好了。”
出门在外毕竟不比在骆越城方便,能用些午膳,稍微歇个脚,也就够了。
萧奕自然是应了,吩咐那个小二给他们领路。
小二笑容满面地带着他们往里头走去,这家酒楼比外头看着还要大一些,除了外头的大堂,隔着一道珠帘,里头还有一间大堂,同样是坐满了酒客、食客。
他们一路往里走,一直到一张靠墙的桌子前才停了下来。
小二热情地请两人坐下,萧奕直接吩咐他上一桌拿手菜,小二顿时笑得更为殷勤,先给两人上了茶水、酒水后,就先退下了。
南宫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酒楼座无虚席,看着热闹得很,那些客人都在口沫横飞地说着话,不止是同桌的客人,连隔壁桌的人也在不时接话。
南宫玥在观察四周的同时,手里捏着一个酒杯的萧奕也同样在打量着四周,南宫玥只能靠看,而他却还能从听获得更多的信息。
隔壁桌的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中年男子正愤愤不平地与同桌的友人说着:“……那镇南王世子在我们南凉倒行逆施,罪孽深重,上天怕是马上就会降下灾祸了。”
另一桌的一个青年有些紧张地问道:“这位大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角落里的一个山羊胡的老者拍了下桌面,神色狰狞而惶恐地说道,“这可是阿力曼穆禅亲口说的!今天正午黑死虫就会席卷我们泙湖城,伤植物,噬家畜,甚至人,然后整个泙湖城都会被吞噬!接下来,虫灾还会蔓延到其他的城镇,直到吞噬掉整个南凉!”
当听到黑死虫时,四周一下子引起了一片骚动,食客们纷纷交头接耳,情绪越来越激动。
南宫玥虽然听不懂南凉语,却也一直留意着大堂中的动静,她微微挑眉,有种怪异的感觉。
她来到南凉后,发现这里的民风显然比大裕要彪悍豪放许多,南疆是远远不及的。但是即便如此人与人之间,尤其是陌生人之间还是有一条清晰的界限,像现在这种气氛与其说是热闹,更像是喧哗,不,或者说是群情激愤。
她疑惑地眯了眯眼。
这时,小二正好捧着几个凉菜先上来上菜,萧奕便故做不经意地用南凉语问道:“小二,我听他们在说什么黑死虫,这黑死虫是什么东西?”
小二的面色不太好看,咽了咽口水后,解释说黑死虫是“灾神”!它后背上的图案像是骷髅,是不详之虫。黑死虫每隔十来年就会现身一次,轻则毁山屠村,重则如瘟疫席卷千里,从来没有人能在虫灾来袭中存活下来。此类记载在史册中的案例不胜其数,比如百余年前,当时的南凉曾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龙翻身,数以万计的黑死虫随后降临,把大地啃食得寸草不生,浮尸千里,国家几乎覆灭了大半……
小二叹了口气,很想大吐苦水,但想到眼前的客人是异乡来客,还是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与此同时,大堂的气氛越来越激动,那个大胡子中年男子霍地站了起来,对着其他人说道:“今日正午,阿力曼穆禅会开坛施法,用自己的百年修为祈求上天,收回灾祸!”
“穆禅不愧是穆禅,一片仁心为万民。”一个老妇唏嘘地感慨道。
其他的食客也是纷纷附和,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这时,靠窗位的一个方脸青年忽然出声道:“其实,南疆军进了我们南凉后,既不屠民,也不烧杀抢掠……”
“住嘴!”那山羊胡老者声色俱厉地打断了那方脸青年,指着他斥道,“外敌就是外敌,你身为南凉人,竟然为侵占我南凉国土的大裕人说话,根本不配为我南凉子民!”
虽然在场的南凉人都知道当初是南凉先出兵大裕,但是此刻又有谁会“耿直”得去指责自己的国家,都是一脸义愤且鄙夷地看着那青年,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以致那青年羞得满脸通红,不一会儿就落荒而逃了……
就算原来南宫玥还有几分不确定,此刻也有九成把握了。
“阿奕……”南宫玥询问地看向了萧奕。
萧奕又给自己添满了酒水,然后往南宫玥的嘴边送去,用诱哄的语气说道:“阿玥,这酒不错,也不烈,你也尝尝吧?”
南宫玥无力地眼角抽动了一下,就着他的手,轻啜了一口,然后微微扬眉。咦?这酒倒确实是甘甜,于是又轻啜了一口,浅尝即止。
等萧奕收回手,把杯中剩余的水酒一饮而尽,南宫玥才骤然意识到刚才的酒杯是萧奕的,俏脸微红。
迎上萧奕满含笑意的眼眸,她故作镇定地用眼神催促他。
萧奕乖乖地换了一个位置,坐到了南宫玥的身旁,附耳在她耳边悄悄地把刚才的事给如实重复了一遍。
南宫玥一边听,一边随意地用着凉菜,这酒楼的主菜如何且不说,这凉拌菜确实做得不错,酸酸甜甜,很是开胃,南宫玥不知不觉就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地吃了大半碟,直到萧奕说起那黑死虫的危害时,她才停住了筷子,饶有兴味地扬了扬眉。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黑死虫这种昆虫,不过,它真的有那么邪门吗?
以她对蛇虫鼠蚁的了解,这些小小的生物往往对于即将降临的危机有一套自己的本能去规避危险,这黑死虫是否也是如此呢?又或者是……
萧奕拉起南宫玥的手,在她的掌心轻轻地勾了一下,两个人不用多说什么,就已经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接下来,他们就把心思放在了饭菜上,也难怪这酒楼中座无虚席的,这里的酒水和菜肴都是色香味俱全,连南宫玥都难得地放下吃饭八分饱的原则,多吃了几口,萧奕更是把剩余的菜肴一扫而空。
随着正午的临近,酒楼中的一些食客结了账后,就彼此招呼着往外头去了,说是要去看阿力曼穆禅开坛做法。
萧奕随意地丢了一锭银子给小二,兴冲冲地拉着南宫玥随着人潮去看热闹了。
一众南凉百姓往城中的方向涌去,其他的街道也能看到不少百姓往同样的方向走去,越接近城中央,人流就越是密集。
此刻已经快正午了,烈日当头,而南凉的天气比南疆还要热上两分,萧奕随意找了一家摊位买了两顶斗笠,分别戴在了两人的头上。
南凉人本来就有戴斗笠的习惯,南宫玥和萧奕的打扮不仅不突兀,而且乍一眼看去,还更像是南凉人了。
城中央的市集广场中,早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那些虔诚的信徒早就盘腿围坐在了那里,一圈绕着一圈,层层叠叠,乍眼看去,至少有数百人……每个人的眼眸都熠熠生辉,散发着一种虔诚到近乎疯狂的光芒。
那些信徒的中心建了一个三尺高的木台,木台之上,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正闭目盘腿坐在一个蒲团上,身上穿着白袍,一头如雪白发披散下来,看来慈眉善目,很有几分仙气。
南凉人多信教,有的信佛教,有的信道教,有的信密教……还有的南凉国教——虔思教。
这位阿力曼就是虔思教的得道大师,被人尊称成为“穆禅”,“穆禅”是南凉语,翻译成大裕话,约莫就是“转世尊者”的意思,这位穆禅清修多年,在南凉有着极高的威望,虔诚的信徒遍及各地。
近日他刚云游到泙湖城,当预知到这里会有灾祸时,悲天悯人的阿力曼穆禅心生不忍,留在泙湖城日晚颂经祈福,希望上苍赐下怜悯,如今更是决定亲自开坛作法!
广场里陆陆续续涌入了不少虔诚的南凉人,挤得整个广场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好像连四周的温度都随着众人高昂的情绪上升了好些……
“看着日头,再一炷香就要正午了吧?”旁边一个干瘦青年抬头看了看日头,迟疑地对身旁的矮胖青年道,“黑死虫真的会降临吗?”
矮胖青年热切地看着那白须白发的老者,毫不怀疑地握拳说道:“既然阿力曼穆禅说了,那肯定是真的!”
“穆禅年逾百岁,仍精神矍铄,那可是修成了金身,开了天眼的!”
四周的其他人也都是此起彼伏地应着,一个个都面上放光,热切而虔诚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个老者身上。
萧奕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西北边停留了一瞬,饶有兴趣地勾了勾唇。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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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开天眼的得道高人呢。”萧奕扶了扶斗笠,笑眯眯地看着南宫玥,“我们过去见识一下吧?”
他殷切地对着南宫玥眨了眨眼,那表情近乎撒娇了。
南宫玥向来拿他没辙,自然是应了。
于是,萧奕拉着南宫玥一起走向那木台,起初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不过,当他俩走过那群盘坐在蒲团的信徒,来到木台前时,就显得鹤立鸡群了。
四周的南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们,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一个侍奉阿力曼的童子立刻走过来,拦住二人的去路,用透着一丝傲慢的语气质问道:“你们是谁?没看到穆禅正在此地为我南凉百姓祈福做法吗?”
南宫玥听不懂南凉语,而萧奕当然是知道的,笑眯眯地以略显生硬的南凉语应道:“我初来乍到,听闻阿力曼穆禅修了金身,开了天眼,想来见识一下。”
他这语气就好像是听说了某条街上有个会喷火的江湖艺人,就兴冲冲地跑来观赏似的。
四周不少的信徒也都听到了,纷纷朝萧奕瞪了过来,四周静了一瞬,那些围观的南凉百姓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那童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抬了抬下巴道:“这位公子,听你的口音,不是我们南凉人吧?”说着,他打量着萧奕斗笠下的脸庞。刚才因为斗笠将萧奕的脸庞遮住大半,所以童子没注意他的容貌与他们南凉人不太一样。
“我是大裕南疆人。”萧奕直接就扔掉了头上的斗笠。
斗笠飞出的那一瞬间,一道兴奋的鹰啼自半空中响起,然后一道灰影闪过,就见一头灰鹰两爪一收,准确地抓住了斗笠的边缘,然后又展翅飞走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围观的众人都被那头灰鹰吸引了目光,等他们回过神来,再次朝萧奕看去时,几乎是惊呆了。
斗笠取下后,萧奕俊美如画的脸庞一下子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中,引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与低语,尤其是那些姑娘妇人的眼中都写着惊艳。
在一片喧嚣声中,就连那木台上的阿力曼也睁眼朝萧奕看了过来。
阿力曼掩过眸中一抹精光,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超然地说道:“这位公子,你虽不是我南凉人,但如今也身处南凉之中,若然那黑死虫降临,必将生灵涂炭!说不定公子你与令夫人也要客死异乡啊!”
这话看似是在劝诫,可细细一品却又字字诛心。
尤其当听到他竟然在咒阿玥客死异乡,萧奕原本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的表情顿时一冷,目光犀利如箭,看得那阿力曼心里“咯噔”一下。
而那童子还没感觉到,神情略显倨傲地继续劝道:“这位公子,虽说是因为你们镇南王世子倒行逆施,才会为我南凉招来此祸患,但是我们穆禅却是慈悲心肠,无论你是南凉人也好,大裕人也罢,众生平等,穆禅都会庇护你们的。”
童子一番苦口婆心的样子引来四周的信徒以及南凉百姓频频点头,望向阿力曼的目光越发崇敬,穆禅不愧是穆禅,很是慈悲为怀啊。
萧奕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只是笑意却没延伸到眼底,道:“可惜啊,我这个人不信鬼神,不信神佛,也不信命。我们大裕有一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是真有天灾,又怎么会因为一人随口说几句话,而消减于无形?”
这若是祈求上天有用的话,自古以来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天灾人祸?!
皇帝不是天子吗?
可即便是天子,还不是保不了他的皇朝四海升平,保不了他自己寿与天齐?
阿力曼闻言悠悠轻叹,用一种悲悯的语调说道:“这位公子,你自己不怕死,不信神佛,可不要‘连累’了我们南凉的百姓。”
“连累”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却是加重了音调,引得四周的信徒骚动不已,愤慨地看向了萧奕二人。
萧奕依旧淡然自若,这种仇视的目光他在战场上见得还算少吗?要是他会放在心上的话,早就寝食不安,夜不能寐了。
他直接笑出了声,淡淡道:“有意思!那我倒要见识一下,如果没人祈福的话,到底会引来什么样的祸患?”
他话还没说完,一脚已经猛然踢出,准确地踢中了那童子的下腹,那童子惨叫一声,踉跄地倒退了几步,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了,四周的信徒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萧奕已经堂而皇之地拉着南宫玥的手走上了木台,从头到尾都是面带笑容。
看着眼前这张昳丽的脸庞,不知为何,阿力曼心中发寒,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一半,外表越绚烂的毒蛇,其毒牙就越是剧毒无比。
“阿玥,你在这里等我。”萧奕让南宫玥在木台的一角等着,自己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阿力曼跟前。
一瞬间,阿力曼心中有点发虚,可随即又告诉自己,此人再莫测高深,也不过是单枪匹马,瞧他身旁的妇人更是手无缚鸡之力,难道他还敢对自己动手不成?!
“大胆!”他咽了咽口水,斥道,“你……你想干什么?”
萧奕笑眯眯地摸了摸下巴,好像这才决定了一般,笑容更深了,缓缓道:“大概是杀了你吧。”
他的南凉语调不甚标准,加上他笑容满面的样子,听来就像是一个玩笑一般。
可是与他四目对视的阿力曼却知道这不是一个玩笑。
阿力曼双目猛地瞠大,想叫来人,想逃走,可是念头才闪过,一切就来不及了。
萧奕一把抽出了缠在腰间的软剑,银色的剑身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倒映出阿力曼惊恐的双目。
“刷——”
软剑在半空中一震,顺势而下,一剑直取阿力曼的左胸口。
银色的剑尖从胸口而入,又从背后血淋淋地刺出。
阿力曼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眼珠子几乎瞪了出来,嘴巴喃喃地说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了……
但是离他最近的萧奕可以从嘴型判断他在说什么:
“你怎么敢……你是谁?”
萧奕耸耸肩,他一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萧奕。”
他给了两个字,然后立刻拔剑,下一瞬,对方心口炽热的鲜血从伤口中急速喷射而出,喷溅在萧奕的衣袍上,把他原本白色的衣袍点缀上了妖艳的红色,象征死亡的彼岸花,曼陀沙华。
萧奕?!阿力曼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萧奕岂、岂不是……
他再也无法想下去了,一双浑浊的眼眸越来越黯淡,最终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砰”的一声倒了下来,只有那鲜血还在汩汩地流出,流淌在原木色的木台上,触目惊心……
四周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动弹不得,几乎怀疑眼前的这一幕是幻觉,谁也没想到不过是弹指间,阿力曼穆禅竟然魂归西天了。
萧奕皱了皱眉,掏出一方帕子擦拭掉了剑身上的血渍,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原来所谓的金身,也不过是凡胎肉身,终究挡不住一箭穿心。”
下一瞬间,就听一阵女子的尖叫声响起:“杀人了!有人杀人了!”
紧跟着,附近的信徒以及南凉百姓都反应了过来,人群喧嚣骚动了起来,一下子就沸腾了,如同一大锅被烧沸的滚水一般。
那童子才刚站起来,又被吓得跌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地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道:“穆禅……穆禅被杀了……”
跟着,他脸色发白地看向木台上的萧奕,却见那妖艳绝伦的青年仍旧漫不经心地笑着,闲适自然,若非他脚边有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让人简直要怀疑刚才的一幕只是幻觉。
童子手指颤抖地指向了萧奕,眼睛里充斥着浓浓的恐惧,激动地吼道:“是他,是他杀了穆禅!杀人偿命!”
“穆禅死了,没人祈福,那黑死虫岂不是要降临了?”
“我们都会死的!”
“是他,这个大裕人不安好心,一定是想要害死我们南凉!”
“……”
仇恨和恐惧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入湖中,产生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往四周荡漾开去……
那些南凉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每个人都好像着了魔似的,眼睛通红,情绪亢奋,互相鼓动着,很快就如同潮水般朝木台蜂拥了过来,整座城市仿佛都沸腾了。
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萧奕和南宫玥不过是两人,显得如此渺小。
萧奕却依旧泰然自若,走到南宫玥身旁,用干净的左手牵起了她的右手道:“阿玥,你怕不怕?”
南宫玥笑吟吟地说道:“有你在啊。”
与萧奕在一起,她自然是没什么可恐惧,没什么可忧心的。
萧奕不喜隐忍,但也不是冲动的愣头青,更何况还有自己在这里,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轻易出手。
萧奕噗嗤一声笑了,若非现在大庭广众的,他真想亲他的臭丫头一下。
南宫玥似乎读出了他的心思,目露警告地眯了眯眼。
萧奕还委屈地扁了扁嘴,他这不是还没做什么吗?
南宫玥顿时有些头疼,要是将来他们的儿子也学了阿奕的性格,那自己每天可要愁死了!
两人不过交换了几个眼神,那些信徒已经缩小了包围圈,双手撑住木台,就要爬上去……
就在这时,阵阵“嗖嗖”的破空声传来,几道灰影如流星般在天际划过,然后“铮铮铮”地射在了木台上,运气好的人毫发无伤,心惊肉跳地看着咫尺外的羽箭;这运气不好的人,则生生地被锋利的箭头刺穿了掌心,狠狠地钉在了木台上。
被钉住手掌的人愣了一下,仿佛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面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发出阵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这箭是从何处射来的?
这个疑问浮现在所有人的心中,紧接着,就听到“隆隆”的步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众着一式铜盔铁甲的将士出现了,一个个或挎着长刀,或举着弓箭,看来都气势汹汹,转瞬就兵分两路地就形成了两个包围圈,一部分人围住了这个广场,剩余的数百人则冲到了木台旁,将木台包围。
一看这些士兵的装扮,在场的南凉人就知道这是南疆军,顿时面色大变。原本还是群情激愤,热血沸腾,转瞬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似的,心中熊熊燃烧的火苗“呲”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惧怕,惶恐,以及不安……
那些南凉百姓都是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惊疑不定。
尽管南疆军在入主南凉后并没有烧杀抢掠,他们百姓的生活看似如旧,可是他们心底终究都明白南凉既然亡国,他们这些人就是亡国之奴,每个人的心底多少都有些忐忑不安,谁也不知道若是触怒了这些南疆军的将士,他们会不会大开杀戒。
如今从他们南凉到邻国百越,谁人不知南疆军骁勇善战,战无不胜。战场上,南疆军所到之处,敌军尸横千里!
那些南凉百姓越想越是不安,越想越是不解:
数日前,阿利曼穆禅就定下了开坛作法的日子,这事也早就在泙湖城传开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这几日,南疆军却一直无所作为,不少百姓都暗中怀疑南疆军是不是也怕了这比瘟疫还可怕的虫灾,更猜测那些军中的将领是不是早就吓得逃走了……没想到他们一直在暗中注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众人窃窃私语之时,同一个疑惑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那么,木台上这个俊美不似凡人的青年到底是谁,竟然让南疆军如此严阵以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望向了那木台,只是他们的心情和眼神与之前已经是大不相同。
只见为首的两个南疆军将士走上木台,率先单膝下跪,俯首对着一丈外的萧奕抱拳行了军礼:“末将李得广(陆平遥)参见世子爷。”
紧接着,后方的其他南疆军士兵也纷纷单膝下跪行礼道:“参见世子爷。”
众士兵的喊声响彻云霄。
“都起来吧。”萧奕笑吟吟地说道,脸上毫无一丝惊讶。早在他来到此处,环视四周的环境时,就发现了西边的塔楼上有千里眼的闪光,稍微一琢磨,就心中有数了……
跪下的李得广和陆平遥这才站起身来,心中依旧是心潮澎湃。
他们是十日前被安逸侯派来此地的。安逸侯言之此地可能会有民乱,让他们见机行事。
果然在来了泙湖城数日后,他们就发现那叫什么阿力曼的穆禅在大肆宣扬因为世子爷打下了南凉,所以给南凉带来了灾祸,如此云云。眼看着泙湖城的百姓已是群起激昂,随时都会被煽动,他们立刻请示了安逸侯,而安逸侯则命人给了他们一个锦囊,并令他们任由阿力曼开坛作法,之后再依锦囊行事。
与此同时,泙湖城的守兵也在安逸侯的示意下按兵不动,一方面让这出闹剧得以进行下去,另一方面则悄悄顺藤摸瓜。
没想到,阿力曼还没做法,安逸侯的计策还未实施,就迎来了一个意外的变数!
一盏茶前,当李得广透过千里眼看着两个头戴斗笠、身着南凉衣袍的人走上木台时,本来还以为这一男一女是阿力曼的同伙,却在其中那个男子取下斗笠的那一瞬,惊得手里的千里眼差点没拿住。
世子爷,世子爷竟然来了!?
李得广立刻就猜到了那世子爷身旁的女子想必就是世子妃了。
直到此刻,李得广和陆平遥还有几分不敢置信,世子爷居然带着世子妃就这么不带任何随从就跑到了南凉来了……
而且一出手,就把这神神道道的穆禅给一剑了结了。
尽管安逸侯的锦囊妙计也令人惊叹,可是,这一刻,他们还是觉得世子爷这一剑来得解气!
真不愧是世子爷,为人处世一向不拖泥带水!
李得广和陆平遥都是目露敬重地看着萧奕,眼眸熠熠生辉,仿佛在看着他们的信仰一般。
萧奕、李得广等人说的是大裕语,在场大部分的南凉人都听不懂,但是大裕中原乃泱泱大国,为周边众小国所朝拜,人群中的南凉人还是有几个略同大裕语,立刻就有一个男子惊呼出声:“镇南王世子,他是镇南王世子!”
男子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不敢置信。
这条令人震惊的讯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是眨眼间,就传遍了在场的上万南凉人的耳朵,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掩震惊之色,眼中更是露出深深的恐惧,那是一种对死亡的敬畏。
眼前这个相貌如女子般娇艳的青年竟然是传说中的杀神,那个杀人如麻的大裕镇南王世子?!
大部分南凉百姓都是面如纸色,眼中、脸上的惊惧之色更浓了。
镇南王世子的嗜杀成性的暴行早就传遍南凉,刚才他一剑就杀了阿力曼穆禅更证明了传闻不假!
他们刚才对他如此不敬,他为了以儆效尤,会不会干脆就下令血洗泙湖城?!
想着,不少人的眼中露出浓浓的恐惧,越发退缩萎靡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女音忽然高声斥道:“镇南王世子又如何?多行不义必自毙!”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白发老妇从拥挤的人群走出,昂首挺胸地走到了木台前,右手指着萧奕,对着广场中的南凉百姓高喊道:“各位兄弟姊妹,你们也都亲眼看到了?穆禅为了我们南凉百姓的安危被这暴虐的镇南王世子所杀害,可是我们做了什么呢?!我们在这里冷眼旁观,不敢为穆禅报仇,南凉男儿血性不在,让人可悲可叹,也难怪南凉成为亡国之奴!若是活得如此卑微低贱,与被奴役的禽兽何异!”
说着,她举起双手对天嘶吼起来:“子民麻木不仁,天亡我南凉也!”
话音还未落下,那老妇猛然朝木台冲了过去,李得广以为她要对萧奕出手,大步往前,身子一横,挡在了萧奕的前方,长刀出鞘。
可谁知,那老妇竟然一头撞在了木台上,狠狠地,重重地。
“咚!”
她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撞,发出一声响亮的巨响,整个广场瞬间为之一静,感觉心口仿佛被其重击了一下。
但见那老妇浑浊的眼睛都瞪凸了出来,鲜血自额头的创口汩汩流出,染得她雪一般的银发一半红一半白。
四周的南凉百姓都死死地盯着那咽气的老妇,短短不到一炷香时间,两条人命没了,都是因为镇南王世子!
他们一个个浑身动弹不得,眼睛赤红一片,老妇临死前死不瞑目的嘶吼着反复地回荡在他们耳边:
“子民麻木不仁,天亡我南凉也!”
是啊,倘若苟且活着,倘若由这镇南王世子为所欲为,他们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谁说我们南凉男人血性不在!”一个粗糙的男音愤怒地吼叫了起来,“妇孺尚且知善恶,知国耻,我们这些男人难道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镇南王世子在我们南凉为所欲为吗?”
随着男子义愤填膺的质问和控诉,广场中的南凉百姓都是面露激愤之色,望向萧奕的眼眸中再次燃起了仇恨的火苗,而且还在越燃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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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得广心中一沉,尽管泙湖城如今是南疆的属地,他们千骑营人更是个个都有以一敌十之能,但是整座泙湖城全城上下足足有十万人,若是整个城市的百姓都因着阿力曼之死被煽动起来,那就要起变故了!
再者,这泙湖城居于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乃是南凉东北部的中心,泙湖城一乱,必会引起四方诸城群起动乱,弄不好,南凉东北部的诸城可能就会借此脱离南疆军的控制……
这里是南凉,对于南凉人而言,他们南疆人是其心必异的外族人,一旦发生民乱,好不容易有所安定的南凉百姓可能也会被这里的暴民所挑动,到时候,局势就更乱了……
也正是因此,安逸侯才让他们不可用镇压的手段来应对此事。
世子爷这一剑的确很痛快,但安逸侯事先定下的计策却难以继续进行了。
李得广和陆平遥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事到如今,还是当以世子爷和世子妃的安危最为重要。
“世子爷,”李得广谨慎地请示道,“由末将先护送您和世子妃离开吧。”
萧奕扬眉笑了,带着一贯的张狂,仿佛在说,我为何要走?
他朝四周的那些南凉人俯视了半圈,拔高嗓门以南凉语不屑地说道:“不过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就把你们一个个都哄得好像傻子一样,呵,本世子瞧着,南凉也不过如此!”
他的声音清亮,极具穿透力,他在台上这么随意地说着,就连后方最外围的幽骑营士兵也听得一清二楚,而那些南凉人当然也都听懂了,在短暂的寂静与惊讶后,情绪更愤慨了。
这个镇南王世子简直就是狂妄无礼,竟然说阿力曼穆禅招摇撞骗!
穆禅可是功德无量的转世尊者!
一个山羊胡的老者从信徒中走出,指着台上的萧奕,义愤填膺道:“无耻!萧奕,你身为堂堂镇南王世子,光天化日之下,出手行凶,虐杀了阿力曼穆禅还不够,如今无凭无据竟然敢出口狂言地污蔑穆禅的清名,实在狂妄之极!”
“没错,穆禅说他倒行逆施,残暴不仁,果真如此。”
“就是因为有他这个妖孽在,上天才会对南凉降下灾祸!”
“为了穆禅,为了我南凉,我们都必须铲除这个妖孽!”
“妖孽,一定要杀死妖孽!杀死妖孽才能平息上天的怒火!”
“……”
整个广场在句句声讨中再一次沸腾了起来,那些信徒和南凉百姓们一个个全都义愤填膺地盯着木台上的萧奕,表情和眼神中透出了浓浓的杀意与恨意。
“萧奕,领死吧!”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那些民众好像被蛊惑一样如潮水般再次冲向木台,气势汹汹。
萧奕似笑非笑,随意地一扬右臂做了一个手势,便听“咻咻”的破空声再次响起,数不清的箭矢如暴雨般袭来,不过是弹指的功夫,就在萧奕跟前的木台边缘射下一排排羽箭,密密麻麻,看得人不寒而栗,这若是刺在人身上,怕是要刺成一个刺猬了。
那些原本气势如虹的百姓又驻足,退了半步,仿佛被瞬间冻结似的。
而那些躲在最后方随大流的南凉人已经胆怯得心生退意,有人想要趁乱逃跑,却被幽骑营的将士拦住了去路。
那冒着寒光的刀锋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威吓——
既然来了,哪有想走就走的道‘理!
萧奕轻哼一声,气定神闲地环视四周,继续用南凉话说道,“本世子倒要看看灾难会不会来!”
四周静若寒蝉。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哪怕在场的南凉人远比幽骑营要多上十数倍,在萧奕嚣张的镇压下,此刻也是锐气顿减,他们有些不知所措的左顾右盼,面面相觑。
萧奕立在木台上,目光缓缓地扫了一圈后,落在了陆平遥的身上。
陆平遥立刻反应了过来,上前双手递上了官语白所给的锦囊。
锦囊中是一张薄薄的绢纸,萧奕眉梢微挑,看过后随手给了南宫玥。倒是后者微微蹙眉的看了好一会儿,在与萧奕附耳说了几句后,萧奕取出炭笔,在绢纸背上刷刷写了几笔。
南宫玥微微一笑,说道:“还请陆将军顺路再替我添一壶茶水来。”
陆平遥正接过绢纸,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萧奕漫不经心地说道:“世子妃让你去,你就去啊。”
陆平遥上前几步领命,很快,就匆匆而去。
李得广又命人把那个阿力曼的尸体拖到了木台下,只留下一个蒲团和一滩红得刺眼的血渍。
不过……
附近的不少南疆军士兵都是暗自打量着南宫玥,心里暗暗赞叹:世子爷刚才骤然出手,就夺了一条人命。他们这些战场上下来的人自然都是见怪不怪了,可是世子妃看着柔柔弱弱的,却从头到尾都是从容淡定,还真是让人颇有几分人不可貌相的感觉。
两个士兵很快就搬来了两把椅子,萧奕就拉着南宫玥悠闲地坐了下来。
跟着,小灰叼着萧奕的斗笠回来了,还亲自交到了萧奕的手中。
萧奕与它对视了片刻,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随手又把那斗笠往空中一丢,斗笠回旋着飞了出去。
小灰发出兴奋的啼叫声,双翅一振,就急速地往前冲去,一对鹰爪又一次准确地抓住了斗笠,它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后,又得意洋洋地回来了,再次把斗笠交到了萧奕手中,然后一霎不霎地看着他……
于是,斗笠再一次飞起……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渐渐地,仿佛连老天爷都感受到了城中凝重的气氛,空中的烈日被层层叠叠的云层所遮盖,天色阴沉了不少,仿佛预示着一场危机即将降临。
下方的不少信徒陆陆续续地又盘腿坐在了地上,神神道道地双手合十地祈福着。
而那些百姓也随着时间逝去越来越焦躁不安,一个个都心神不宁的,焦虑地打量着四周,天空,地面……似乎下一瞬,大片的黑死虫就会从某个角落忽然袭来一样。
午时到了,空气中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明明太阳被那厚重的云层遮挡起来,可是那些民众却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
木台上的气氛却是迥然不同,萧奕还在饶有兴致地和小灰玩耍,这一人一鹰甚至还把小小的一个斗笠玩出了十几种花样来,到后来连南宫玥的斗笠都被借了去,两个斗笠在台上翻飞着。
南宫玥笑吟吟地望着他们,不知不觉就把手上的一包糖渍梅子吃完了,还意犹未尽,直可惜没有多买一点。
台上,台下,相距不过是几丈远,却仿佛是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不知不觉中,已经午时过半了,那些南凉人中又开始窸窸窣窣地骚动了起来,越来越不安。
阿力曼穆禅预言说虫灾会在午时降临,现在时间不多了……
众人就像是笼中的困兽般躁动不安,忽然人群中一个人叫嚣道:“与其留下来等死,不如冲……”
话语间,一把飞刀猛然自木台上射出,化成一片银色的光影,下一瞬,人群中的一个中年男子额心上已经多了一把飞刀,刀刃没入头颅,中年男子的眼睛瞪得如死鱼一般,失去了曾经的光彩。
他四周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就见那中年男子直愣愣地往后倒下了。
砰!
这一声响在众人耳边仿佛放大了无数倍,其他人都镇住了,面露惊恐地朝木台上的萧奕望去,只见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把一模一样的飞刀,仍旧笑得随性,鬓发在微风中肆意飞舞着。
整个广场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敢动弹,不敢出声,就怕自己的小命不明不白地葬送在这里……直到一个青年惊恐地举手指着天际颤声道:“你……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他这一喊,立刻有无数道目光循声看去,就见北边的天空中一片黑色的“雾气”正朝这边飘来,不过是弹指间,那“黑雾”似乎又扩大了一些,并急速地朝这边涌动过来。
不知道是谁嘶吼出声:“黑死虫!是黑死虫!”
紧接着,众人都此起彼伏地嘶吼了起来,惊恐不已,胆小的妇人甚至身子一晃,直接晕倒了。而外围又有南疆军士兵拦着不让逃走,所有人都像笼中鸟一样被困在了这个广场中。
完了!全完了!
黑死虫真的来了,他们就要被它们活生生地啃咬至死?!
在一片骚动中,漫天的黑色甲虫越来越逼近了,如同旋风一样卷过来,把北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浓重的黑色,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如同那死亡的阴影……
在死亡的面前,众人的反应不一,有的人叫嚣着,有的人跪拜着,有的人乞求着,有的人哭喊着……
而萧奕和南宫玥依旧坐在交椅上,不惊不躁,在四周的喧嚣衬托下,仿佛他们的时间在这一瞬停滞了下来。
萧奕嘲讽地勾了勾嘴角,看了身旁淡定自若的南宫玥一眼,心道:瞧瞧自家的臭丫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些个大男人连个女子都不如,如此怕死,还想搞什么民乱暴动?
“镇南王世子!”混乱中,那山羊胡老者指着萧奕痛心疾首地吼道,“是你引来了灾神,这泙湖城的劫难都是因为你。今日全城数万人葬身于此,都是因为上天不满你的暴行!”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到了萧奕身上,如无数道利箭一般,他们仿佛终于找到了愤怒的宣泄口,矛头一致对准了萧奕,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萧奕满不在意地勾唇笑了,锐利的眼神仿佛在俯视着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一般。
“原来这东西就是你们的灾神啊!”萧奕笑得越发灿烂,又透着一丝狡黠,如一个顽童般,却是看得不少人心中发寒。
他的语速变慢,缓缓地又道:“那本世子就要让它有来无回!”
话语间,他的笑容又变冷,释放出一种森冷的杀气,一种上位者的威压与霸气,震慑得不少人又是哑然无声。
但所有的眼中却都含着化不开的绝望,这些南疆人又如何懂得黑死虫的可怕,那可是灾神啊!
区区凡人又如何敌得过神!
他们已经能够预知到自己的下场,双腿在微微颤抖,几乎不敢再看了。
萧奕慢悠悠地高抬起右臂,做了一个手势。
下一瞬,包围在广场四周的那些幽骑营的士兵都抬起了手中的弓箭,细心的人会注意到每支箭尖上悬挂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那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已经逼近到了十丈外,几乎可以听到一只只甲虫如蝉翼般的翅膀在空中急速振动着,发出“嗤嗤嗤嗤”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振翅声还是虫子发出鸣叫声……
“嗤嗤嗤嗤……”
听得人头皮发麻。
眼看着那黑死虫形成的虫旋风就要席卷而下,萧奕的右臂终于放了下来。
“咻咻……”
一道道羽箭如流星般划破空气,势如破竹地射向半空中的黑死虫……
可是地面上的南凉人却依旧面如死灰,这里的黑死虫数以万计,就算是一支箭一支箭地射,也不可能射得死那么多的黑死虫啊!
黑死虫的速度如此之快,就连马都跑不过它,更别说两条腿的人了。
他们全都逃不了,他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大部分的南凉百姓都呆如木鸡,绝望地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黑死虫越来越近,一个个都对着他们张开了锯齿般的獠牙……
“咻咻……”
那些羽箭在刺中甲虫的那一瞬,绑在其上的布包爆裂开来,白色的粉末在半空中弥漫开来,与那黑色甲虫混在一起,变得灰蒙蒙的一片……
那些南凉百姓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傻愣愣地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就见大片大片的黑色甲虫从空中掉下来,纷纷扬扬,如同一片黑色的虫雨。
“啪嗒,啪嗒,啪嗒……”
那些甲虫太过密集,下面的人根本就闪避不开,落在了他们的头上、衣袍上、鞋子上,引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人们都疯狂地躲闪着,拍打着,扭动着身体,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乱成了一片。
广场中央的木台当然也躲不过虫尸的“袭击”,萧奕不慌不忙,一手替南宫玥把她的斗笠戴了回去,另一手挥起软剑,“刷刷刷”几道银光闪过,那些虫尸就被阻拦在了剑网之外。
见状,小灰兴奋极了,仿佛是找到了新的游戏一般,抓着一顶斗笠在半空中接起虫尸来……
扶着斗笠的南宫玥心中甜丝丝的,她是学医之人,很多昆虫都可以入药,对这些普通姑娘家也许会怕得歇斯底里的虫子,她一贯是视若常物,这一点,萧奕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南宫玥嘴角微勾,阿奕一贯是如此,她不在意的,他会替她在意;她在意的,他就比她更在意……
她悠然望着这片密密麻麻的虫雨,仿佛她看得不是虫子,而是漫天的花瓣似的。
她的闲适自在自然而然地散发了出来,引得李得广不由多看了一眼,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
世子妃还真不是普通的女子……怎么说呢,她和世子爷还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呸呸呸,他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李得广甩甩脑袋,不再多想,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黑死虫上……
无数羽箭还在持续地射出,不一会儿,广场上遍地都是沾着白色粉末的甲虫,那些甲虫背上的骷髅图案因为白色的粉末变得浑浊不清,它们的鞘翅还在颤抖着,似乎想要再次飞起,却是后继无力,鞘翅振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到最后彻底动弹不得……
越来越多的黑死虫掉落在地上,堆积成一层厚厚的虫尸,踩上去就像是踩在干枯的落叶上一样,发出“咔哧咔哧”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中的虫子都掉落了下来,只剩下一粉末形成的白雾还稀疏地随风飘散着,不知何时,天上的云层消散,烈日又探出了头,阳光洒遍大地……
那些情绪激动的南凉百姓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他们总算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没事,自己在这可怕的虫灾中存活了下来。
他们都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直到有人狠狠地捏了旁人一般,一阵杀猪般的叫声骤然响起:
“你捏我干嘛?”
“不是梦啊……原来不是梦?”一个人傻傻地说道,疯狂地抱住了身旁的人,“我们没事!”
还从来没有人在面对黑死虫灾时幸存下来过,可是他们都活下来了!
幸存下来的喜悦瞬间给这死气沉沉的广场灌入了生机,众人都是喜形于色,欢呼着,雀跃着,甚至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腿软得几乎跪下。
此刻广场中央的木台上同样是布满了虫尸,也只有萧奕和南宫玥身旁两三丈如之前一般干干净净。
这时,陆平遥跑了过来,和李得广交谈了几句,两人就来到萧奕跟前,均是抱拳,由李得广禀告道:“世子爷,黑死虫已经全数消灭。”
黑死虫解决了,那么接下来,也就该算算总账了。
萧奕眯了眯眼,目光看向了台下,随手指了几个人,漫不经心的吩咐道:“这几人聚众闹事,妖言惑众,杀!”
“是,世子爷。”李得光等人抱拳应道,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意。
那被萧奕点过的几人顿时瞳孔一缩,其中一个山羊胡的老者愤怒地上前半步,对着四周的百姓大喊道:“大家快逃啊,镇南王世子要屠城……”
话音未落,一把长刀对准他的脖颈挥下!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士兵也挥起了长刀,刀起刀落,炽热的鲜血从断开的脖颈处急速喷溅,一个个头颅咚咚地落地,跟着尸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骨碌碌……
那几个死状狰狞的头颅满是虫尸中滚动着,转瞬头颅上就沾满了虫尸,混着那赤红的鲜血,凸出的眼球,看来甚为恐怖……
附近的南凉百姓皆是倒抽了一口气,面如纸色,浑身颤抖不已,却是赶忙捂住了嘴,不敢发出声音,唯恐自己也被牵连其中。
虽然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但是在场的南凉人都领会到一点,这个大裕的镇南王世子杀伐果决,像是得了天助一般……
无论是至善如阿力曼穆禅,还是至恶如黑死虫,他都敢杀!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那些南凉百姓南凉百姓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心惧。如此狂妄之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如果神真的降临,他是不是敢屠神?
如果南凉敢逆他之意,他是不是会屠了整个南凉?
所有南凉人都半垂着脑袋,沉默了,压抑着心头的惧意。
萧奕在木台上,环视广场上的那些南凉百姓,再一次用南凉的语言高声道:“大裕有一句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重锤在在场众人的心口上,压得他们沉头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萧奕的脸上笑意不减,一字一句却是傲气逼人,“你们想要活,就好好活;不想活的,我也不会求着你们活!南凉已经归了我萧奕,你们服是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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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寂静无声,那些南凉人一个个都颤抖如风雨中的野草。
李得广等人一个个都面目森冷,没有一点心软。
自古以来,皆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倘若南凉打下了南疆,那就是他们南疆的百姓为南凉所欺,所辱,所杀。
一片寂静中,忽然一阵嘹亮的鹰啼声响起,众人皆是下意识地循声往去,只见一头健壮的雄鹰展翅往空中飞去,势如破竹地直冲云霄,一时把众人都震慑原地……
萧奕唇角一勾,笑得意气风发,朗声又道:“本世子再问一次,你们服不服?!”
四周仍是一片死寂,跟着,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踉跄地跪在了黑白相间的虫海中。仿佛会传染一般,一个接着一个地都屈膝跪了下去,把他们的额头磕在虫尸上。
看着这些南凉人一个个地屈膝跪地,那些幽骑营的将士也是心潮澎湃,世子爷不愧是世子爷,一出手,便是一鸣惊人。
所有的将士都目光灼灼地望着萧奕,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只要有世子爷在,他们南疆军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仍旧坐在椅子上的南宫玥抬眼看着几尺外的萧奕,看着他俊美得不可思议的侧颜,几乎不舍得眨眼。
她的阿奕如同曜日般耀眼!
她,何其幸也!
“阿玥。”萧奕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笑容满面地朝她看来,对着她伸出了手……
南宫玥抬起右腕,搭上了萧奕的大掌,顺势站起身来,两人就在众人的目光中携手走下了木台。
他们所经之处,匍匐在地的那些南凉人自动自发地膝行着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路。
李得广等近百名幽骑营将士则紧紧跟随在两位主子身后,一个个都是面目严肃,不苟言笑,那浑身释放出的锐气让那些南凉人都浑身颤抖不已,身子匍匐得更低了。
四周几乎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唯有萧奕、南宫玥一行人踩在那无数虫尸上的声音。
咔擦,咔擦,咔擦……
仿佛魔咒一般回荡在所有南凉人的耳边。
萧奕和南宫玥毫不回头地离去了,留下陆平遥以及剩余的幽骑营将士处理善后。
李得广领着萧奕和南宫玥一路往城中的都总管府去了,一直到了府中的正厅里。
“查得如何了?”萧奕一边大马金刀地在上首的高背椅上坐下,一边单刀直入地对着李得广问道,而南宫玥则随意地坐在了下首。
萧奕问得没头没尾,可是站在堂中的李得广当然知道世子爷在问什么。
此事事关重大,他下意识地看了南宫玥一眼,想着既然世子爷没让世子妃回避,便一五一十地抱拳回道:“回世子爷,莫德勒如今正躲在泙湖城中。”
李得广所说的这个莫德勒乃是前南凉王室的嫡长孙,现今才五岁,在去年年底乌藜城被破前,他被南凉王的心腹悄悄送出了城。现在,那些南凉余孽不死心,暗自立了那年幼的莫德勒为南凉新王,颇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味。
官语白自打数月前抵达南凉后,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南凉民生和收服民心上,而另一部分则是要想办法剪除这帮南凉余孽,让这点残余的火苗还未燃起就掐灭于伊始。
对于这些,萧奕自然是知道的,因而也料想到,官语白会把幽骑营派来此地,应当是有所意图的。
果然,就听李得广有条不紊地禀报道:“那个虔思教的阿力曼穆禅素来受南凉王室供奉,南凉亡国后,他先是留在虔思庙里静修,后又云游传道,与世无争。然而,末将这次到了泙湖城后,却发现他在肆意散布虫灾即将降临,显然是试图利用虫灾,在泙湖城挑起民乱。末将和陆广遥奉安逸侯之命按兵不动,暗中探查,确认是南凉余孽在背后主使。甚至,为了在虫灾后振臂高呼,挑起民愤,莫德勒也暗藏在了泙湖城的虔思庙里。”
萧奕一手撑在一旁的案几上,闲适地托着脸颊问:“那安逸侯的意思是?”
李得广恭敬地回答道:“侯爷吩咐末将欲擒故纵。”
“那就照安逸侯的意思行事便是。”萧奕随口道,仿佛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世子爷。”李得广抱拳领命,迅速地退下了。
这一日,继市集广场的虫灾降临后,又一波风暴袭击了泙湖城。
城南的虔风庙被上千的南疆军士兵围剿,庙中的一众虔思以及信徒被杀的杀,捉的捉……
如此大的动静当然也引起了城中百姓的注意,但是经过黑死虫一事后,这些百姓早就被镇南王世子的铁血作风所震慑,谁也不敢多言,更不敢阻拦,只见城中四处有虔思教的信徒跪地,卑微地伏拜,生怕被神灵迁怒。
一直折腾到黄昏,还有南疆军的士兵在街上搜查从虔风庙逃走的余孽,而李得广则带着两员被生擒的南凉大将回都总管府找萧奕复命。
萧奕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那两个南凉大将带下去,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他这次是带着他的臭丫头出来玩的,这种事也就不用来浪费他的时间了。
把人带走后,李得广抱拳禀道:“世子爷,莫德勒已经被护送逃出了泙湖城。”
萧奕微微颌首,脸上笑意不改。
莫德勒说是“逃走”,其实是他们故意放走的。
有莫德勒在,南凉的这些余孽们都会以他为主,聚拢在他的周围,他们只需要时不时地一网打尽便是。而一旦莫德勒不在,没有了这么一个拥有南凉王室血脉的人,那些人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反而麻烦。
泙凉湖的民乱被无声无息的压了下去,没有兴起半点波澜。
萧奕秉承着这次是出来玩的态度,不再去管这件事,反正有官语白的安排,肯定一切都是妥妥的。
萧奕和南宫玥在泙湖城又玩了两日,这才继续一路南下,路上倒是听闻说南疆军与前南凉王族的余孽在弗加山一带交战了,历时一天一夜,足足剿灭前南凉王军五千人,“王孙”莫德勒在大元帅里克昂的护卫下再度逃走,有如丧家之犬。
两人游山玩水,足足用了六日,终于到了曾经的南凉都城乌藜城外。
萧奕指着前方,神采飞扬地说道:“前面再过几里路就是乌藜城了。”
虽然这一路他们行得悠然自得,把只需要四日的路程走成了六日有余,但自出南疆以来,十几天的旅程还是让南宫玥的脸上有些掩不住的倦意。
想着前面就是乌藜城了,她不自觉地加快了马速。
很快,又高又厚的城墙就出现在前方,乌藜城终于到了。
经过这小半年,曾经破败的城墙已经修复完成,没有了四起的狼烟,也完全不见当日战况的惨烈。
上方的小灰忽然发出兴奋的鸣叫声,往前飞了出去,南宫玥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见一道白影从高高的城墙上掠过,若有似无的鹰啼声自前方传来。
南宫玥精神一振,脱口道:“是寒羽!”她露出灿烂的笑靥,“阿奕,快看,寒羽来接我们了。”
话语间,寒羽已经飞到了百来丈外,和小灰在空中交会,两头鹰绕着彼此打转,不时地发出欢喜的啼叫声,听得南宫玥脸上的笑意更深。
一瞬间,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异国他乡,就仿佛还在骆越城一样。
她含笑地看了萧奕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然后都一夹马腹,策马尽情奔驰着,在鹰啼声和马蹄声中心情变得开阔起来……
守城的将领认出了萧奕,立刻上前迎接,又赶紧命人前去通传。
萧奕对这座一手打下来的城池熟悉的很,扬手示意免礼,便自行带着南宫玥沿着正对城门的街道往南而去,直到南凉王宫出现在前方。
按照南凉王室本来的规矩,除了南凉王,所有人都必须在第一道宫门下马,可是如今这规矩却已经是前尘往事了。
南凉早已不复存在,这片土地是萧奕的属地!
重重宫门在萧奕一行人抵达前,一道接着一道地打开,经过八道宫门后,就见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形在最后一道宫门后等着。
男子俊美儒雅,乌黑如墨的眸子淡然平和,嘴角轻扬,笑意浅浅,金色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衬得他白皙的肌肤如玉,只是这么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无视他的存在。
正是官语白。
“小白!”萧奕还没等马停稳,就利索地翻身下马,笑嘻嘻地说道,“我没给你惹麻烦吧?”
萧奕说得没头没尾,可是官语白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含笑道:“南凉民风彪悍,以武立国,信奉强者为上。力降从来就比智取更加简单有效。”
对于亡国的南凉而言,降服其余孽,直接用武力显然更加省时省力。可这武力需要的却是“绝对的力”,就好比萧奕在泙湖城所行的,杀伐果决!只此一次,就彻底把暴乱的民众降服,使其不敢再起任何逆反之心。把原本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梳理才能达到的目的在短短的一天内彻底达成了。
然而,整个南疆军中,也唯有萧奕才能做到!除他以外,任何人如此行事,最终只会引发民乱。因为任何人都没有萧奕一般在南疆军中一呼百应的威信,更没有人像他那样,让南凉人闻风丧胆。
官语白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清浅的笑,说道:“阿奕,你替我省了不少事。”
“哈哈,”萧奕发出爽朗的笑声,得意洋洋地说道,“小白,你这么夸奖我,我会害羞的!”
闻言,就连南宫玥也忍不住眉头抽动了一下,随即就对上了小四黑亮的眼眸,仿佛在说,喂,管好你家那位!
南宫玥无奈地摊摊手,她要是管得了萧奕,那萧奕还是萧奕吗?
她带着一丝骄傲的眼神根本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小四撇过视线,懒得理这对“锅盖”夫妻。
随后,南宫玥上前与官语白见过礼,他们便与官语白一同进了正前方的日曜殿。
南凉王宫的宫殿自然是富丽堂皇,如水墨画般的大理石地面,红色的丝绒地毯,色彩鲜艳的壁画、雕梁画栋……整个宫殿散发着浓浓的异域风情,看得南宫玥是目不暇接。
三人随意地在一旁几把高背大椅上坐下,宫人们诚惶诚恐地上了热茶和点心后,就被小四一个冰冷的眼神给遣退了,只留下了小四随侍在一旁。
喝了两口热茶后,南宫玥觉得浑身舒畅了些许,笑吟吟地听着官语白与萧奕说起他来了南凉后的事。
自从官语白抵达南凉后,就让人调来了南凉近百年来的卷宗,包括农业、水利、商业、水陆交通、律法、土地税制、灾害等等,并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进行梳理。
当时,他就注意到了这种叫黑死虫的虫灾。
尽管这种黑死虫从没有在大裕见过,而在卷宗中又描述的十分可怕。但撇开所谓的“神鬼之说”,官语白在仔细研究了卷宗后发现,它其实与大裕的蝗虫非常相似。这种虫子本是独居的昆虫,只有当遇到某种“刺激”时,才会突然变得喜爱群居,从而演变为虫灾。
而与蝗虫不同的事,黑死虫不但会破坏农作物,更会啃食人畜。一只黑死虫可能算不上什么,被咬上一口也无大碍,可若几千上万只同时袭来,顷刻间就会让如牛一般的庞然大物变成一具森森白骨,也因而让南凉人闻之生畏。
官语白还从卷宗提及的一些蛛丝马迹中,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南凉王室似乎发现了“刺激”黑死虫的方法。
比如三十年前,当时的南凉王在即位前,正是利用了“黑死虫”铲除了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并将这一切归为天灾。
若是这样的猜测没错的话,这些南凉余孽很有可能会利用黑死虫让“历史重演”……
“初夏正是黑死虫大量繁殖的季节,若是如我所料的话,这是最好的时机。”官语白啜了一口清茶,脸容清雅淡然,“他们无论是想利用黑死虫,又或是别的法子挑起民乱,最关键的就是泙湖城,凤临城和黑翱城,这三城是南凉的中枢要地,四通八道,无论哪一城乱了,都能得到周边数城的呼应,让暴乱四起。所以,我把幽骑营一分为三,分别安插到这三城,正好加以历练。倒是李得广他们先有了消息。”
得知阿力曼在泙湖城所行之事后,官语白就知道时机到了。
“世子妃。”官语白含笑着问道,“当日所用的驱虫药可是你制的?”
南宫玥点点头,说道:“我看到官公子在绢纸上写的避虫药,杀虫药是在这基础上制成的。”
官语白最初的打算是让虫灾不出现,让阿力曼的预言落空,而这避虫药的方子是在王室的一些卷宗中找到的。南宫玥对黑死虫不了解,并不代表她看不懂药方,在调整了药方后,赫然就得到了对黑死虫而言致命的结果。
当时,萧奕本是想用沾着火油的乱箭来杀灭那些虫子,虽然流火会造成不小的损失,可萧奕并不在乎,泙湖城敢闹就得有所觉悟。不过,在南宫玥琢磨出那个方子后,萧奕也随之改了计划。最后的效果颇为惊人!
“黑死虫在南凉泛滥已久,世子妃这药倒是对于民生极为有利。”官语白说道。
好不容易打下的南凉国,无论是萧奕还是官语白都是想要好好经营的,若是能除去黑死虫的威胁,对于南凉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打下一个国家只是小道,彻底将其收复,才是重中之重。
官语白继续说道:“如今南凉局势已有所好转,原南凉王族连年征战,几个大城看着还算繁荣,但是一些村镇又是征兵又是征粮,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只要当权者给他们一条活路走,又无人蓄意挑拨的话,天长地久,就会慢慢忘记亡国之事,说到底,谁当南凉王又与他们有什么影响?!”
萧奕赶紧殷勤地端茶倒水,笑眯眯地说道:“小白,打仗什么的我在行,这些事,有你就够了。”
萧奕手下骁勇善战的将领不少,可有治国之才的却一个都没有。
幸亏还有官语白在!
萧奕眨眨眼睛,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官语白不禁失笑,端起茶盅啜了一口。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南宫玥不由被传染了笑意,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他们又继续说着话,一开始南宫玥还认真听着,可渐渐的,不知怎么的,倦意越来越重,头也不受控制的一点一点的。
“阿玥……”
萧奕自然注意到了,赶忙朝南宫玥看去,见她眉宇中掩不住的倦意,顿时有些心疼。
是啊,阿玥又不似自己,糙人一个。这些日子出门在外,她睡眠又浅,想必是累坏了。
于是萧奕三言两语就与官语白告别,带着南宫玥下去歇息了。
至于小灰,自然是留给寒羽了。
此刻,镇南王世子和世子妃到来的消息早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王宫,宫中上下以最快的速度行动了起来,把后宫中的月息殿收拾好了。
等小夫妻俩来到了月息殿时,宫中的管事嬷嬷立刻带着一干宫女迎了上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穿了一件湖色的南凉衣裙,身形略显黑胖,眉目间初看和蔼,其中又透着一丝精明,但这点精明在面对萧奕和南宫玥时,根本就拿不上台面。
在双方的地位有绝对的落差时,那些阴谋也好,阳谋也罢,根本就施展不开。
“参见世子爷、世子妃。”
一干宫人恭敬地以南凉语下跪行礼,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根本就不敢抬眼看萧奕。
这些都是以前南凉王宫中的宫人,全都见证了镇南王世子带兵攻破王宫的那一刻,更见识了这宫中一度血流成河的惨状,铭刻于心。
此刻见到这位杀神就在眼前,又有谁人会不怕呢!
萧奕随意地挥了挥手,问南宫玥:“阿玥,你要不要挑几个人留下服侍?”
南宫玥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困得有些迷迷糊糊了,她随便问了几句,又随手点了几个人留下,还没来得及洗漱,就靠在萧奕的身上沉沉地睡着了,最后还是萧奕把她抱到了榻上……
虽然困倦,但是因为认床,南宫玥睡得并不安稳,时梦时醒,醒了又继续睡……只依稀记得天亮的时候,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萧奕起身了。
她本来也要起身,却被萧奕甜言蜜语地哄着又睡下了,昏昏沉沉间,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说,他要去军营看看,中午前就回来了,然后,她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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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这一觉睡得很沉,等她不知道第几次睁开眼睛时,内室一片敞亮,估计早已是日上三竿了。
外头的日光透过半透明的窗纸照了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南宫玥打了个哈欠,从床榻上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昨晚她正困倦着,也没仔细打量这里的环境,此刻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身旁又没一个熟悉的人,还真是有些别扭。
她自己起身穿上了衣裳,又走到床榻边的铜盆前,弄湿一方白巾给自己净面。
“哗啦啦……”
一阵水声把在外头候着的一个翠衣宫女引了进来,她战战兢兢地快步进屋,见南宫玥正在自己洗漱,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颤声道:“见……见过世子妃。奴婢栀子,请让奴婢服侍世子妃……”
这名叫栀子的宫女一口大裕话虽然说得不甚标准,但还算吐字清晰,举止谦卑恭敬,语气中透着一丝惧意。
南宫玥见对方一脸不安的样子,神色温和地应了一声,又问了一下时辰,得知现在已是巳时过半,想起睡意朦胧时萧奕提到在午时前会回来,便吩咐道:“时间不早了,去准备午膳吧。”
“是!”栀子连忙领命,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些许,但仍有些紧张。
年初,大裕的镇南王世子领兵打入王宫,当时,她们这些宫里侍候的宫人都是惴惴不安,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历来政变,最凄凉的还是她们这些无辜的宫人,要不就是被处死,要不就会被充入红帐,成为士兵们的玩物,被凌辱至死的不在少数……
可是没想到的是,除了宫里那些原本侍候着贵人们的宫人被南疆军的人带走了之外,剩下的宫人只是被软禁在宫里,除了不能随意走动,什么事都没有,没有挨打,没有挨饿,更没有人来作贱她们……她们预想中的悲惨命运根本就没有降临到她们头上。
担惊受怕了一阵子后,她们的心总算稍稍安定了,觉得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便开始打算着给自己谋条出路。
可是问题是,镇南王世子早就回了大裕南疆,这宫中根本就没人需要她们服侍……直到数月前来了一个安逸侯,才令死水一般的王宫起了些许涟漪。她们本以为那安逸侯会选一批宫人前去服侍,结果一点动静也没有,让好几个心思活络的人好生失望。
这一次,听说世子妃随世子爷一起来了南凉,再一次燃起了众人心中的火苗,为了能来世子妃跟前服侍,不少人你争我夺争,使尽了手段。
至于她,以前就没干过近身服侍人的活,年纪又有点大了,只希望能平平顺顺地活下去,也没想过去争什么,却没想到因为她稍微会些大裕官话,居然就被挑中了。
如今看着镇南王世子妃为人似乎还挺和气的,想必只要自己听话,小心服侍着,世子妃应该不会为难自己。
想到这里,栀子越发小心仔细起来,赶忙出去吩咐小宫女去备膳,跟着又回来内室服侍南宫玥,替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南凉发式。
栀子的手艺倒是巧,挽得又快又好,又在她鬓角戴了几朵小巧的鲜花,不需要宝石与发饰,看着就清新动人。
南宫玥穿了一身白玉兰色的南凉衣裙,略显修身的衣裙勾勒出她修长玲珑的曲线,一对过腕的半袖露出她纤细的皓腕,清丽中又透着一丝飒爽,乍一眼看,除了她肤色偏白,还真是有几分南凉姑娘的感觉。
看着铜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南宫玥的心情顿时舒畅起来,这时,就听一个宫女步履匆匆地走来,然后用磕磕绊绊的大裕话禀说,世子爷回来了。
那宫女话音未落,一身蓝色衣袍的萧奕已经大步进来了,他一眼就看到坐在梳妆台前的南宫玥,顿时眼睛一亮。
他的臭丫头真是好看!
萧奕目光灼灼地盯着南宫玥,根本就舍不得移开,一旁的宫女都半低垂着头,不敢乱瞟。
南宫玥笑着起身相迎,并吩咐传膳。
两个携手走了出去,在一张圆桌前坐下。
圆桌上很快就摆上了八九道菜,这南凉的菜与大裕相比,无论是做法还会口味都相对单一,也就胜在彩色搭配得十分鲜艳,摆盘也很有一番自己的讲究,这一桌子看去,看着也算赏心悦目。
萧奕扫了一眼,随手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得焦红油亮的烤肉送到南宫玥的唇边,道:“阿玥,这个烤肉我以前吃过,味道不错,你尝尝?”
这烤肉都送到了嘴边,南宫玥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地张嘴。
烤肉烤得算是恰到好处,咬下去,肉质鲜嫩多汁,可是……
南宫玥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萧奕一直盯着南宫玥,自然没漏掉她的每个表情变化,忙道:“怎么?不好吃?”说着,他直接把南宫玥咬了一口的烤肉送入自己口中。
看他毫不避讳的样子,南宫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觉得有点油腻。”
她扫视了桌上的菜肴一遍,约莫是这宫中的御厨巴不得把最好的菜色都摆上来,以致一桌都是大鱼大肉,反而缺了主次,显得菜色有些油腻。
萧奕想想也是,阿玥这段时日累着了,睡一晚哪里能恢复得过来,是该吃点清淡的食物养养胃。
于是,他马上吩咐道:“还不撤了,换些清淡开胃的小菜。”
“不必了。”南宫玥却是抬手阻止,吓得在场的宫女心猛地提了起来,胆颤心惊地偷偷瞟着南宫玥,唯恐因为饭菜不和主子的口味,就被拖下去……
好几个宫女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的悲惨下场,只听南宫玥含笑道:“阿奕,这菜也不必撤了,我不吃,还不是有你吗?”她斜了一眼,以萧奕的胃口,每顿都只嫌肉少。
萧奕从善如流地改口,让宫女再加些开胃小菜。
那些宫女暗暗松了口气,赶紧领命退下。
不过是一盏茶时间,宫女们立刻就上了三道凉菜、两道热菜,快得出乎南宫玥的意料,想必是大厨预先就准备好了,就怕菜色不合主子的口味。
南凉的凉菜酸酸甜甜,很合南宫玥的胃口,见她吃得开怀,萧奕也放下心来,自己也动起筷子来,如风卷残云。
肚子有了七八分饱后,他动筷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笑意吟吟地看着南宫玥斯文的吃相,觉得自家的臭丫头每一个动作都这么好看,那么的赏心悦目,他的目光从她的红唇移到她的纤纤玉指,再到她的玉腕,肌肤如玉,吹弹可破……
萧奕觉得牙痒痒,真想凑上去咬一口。
因为南疆天气炎热,南疆的姑娘也常常穿着半袖露出一截小臂,不只是平民女子,有些身份地位的姑娘也是如此,可是南宫玥自小就是王都长大的,一向习惯了长衣长袖,习惯了在仪态上让人挑不出错处,他还是第一次看她穿着半袖的衣裙……
自己还是应该多带阿玥去些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萧奕目光灼灼,看得南宫玥再也无法悠闲地享受食物,忍不住嗔了一句:“阿奕……”
萧奕无辜地眨了眨眼,就像是一个被冤枉的大男孩,桃花眼中水光潋滟,仿佛在说:他又什么都没做,这什么世道啊,连看也不准人看了啊!
南宫玥眉头抽动一下,萧奕见好就收,笑眯眯地说道:“阿玥,南凉这小地方也没啥好东西,除了南凉马不错,大概也就是盛产玉石了。”
又有哪个女子不爱玉石的,南宫玥眼睛一亮。
见她眸子熠熠生辉,萧奕配合地继续道:“南凉的南部多翡翠矿脉。这乌藜城外就有一个玉市,经常有人在里面买玉、赌石。听说这几日还有一个玉王的比赛,你若是喜欢,我们一起去玩玩可好?”
“阿奕,我还没见过赌石呢。”南宫玥合掌应了,兴致勃勃地道,“我还想着南凉的花卉虽然好看,但是那些鲜花花环不方便带回南疆,干脆我就挑一些玉石回去送给霏姐儿和几位妹妹,还有二弟妹,她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想着,南宫玥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难得来到异国他乡,萧奕只是想带南宫玥出去玩玩走走看看,可不是为了给萧霏她们带礼物!萧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果然,所有跟他抢臭丫头注意力的人都讨厌极了!
这时,一旁的栀子小心翼翼地请示是不是要撤了主食,上点心和水果。
萧奕应了一声,然后叮嘱南宫玥道:“阿玥,你多吃点水果。快要六月了,南凉这里比南凉还热,你可要小心注意身子,别中暑了。”
“明白了。萧嬷嬷。”南宫玥好笑地看着他,难得俏皮地应了了一句。
殿内服侍的大部分宫女没听懂,但是那个叫栀子的宫女却是听明白了,螓首垂得更低了。
萧奕扬了扬眉,故意压低声音道:“世子妃,那要不要萧嬷嬷服侍您歇个午觉?”
南宫玥的脸上浮现一层淡淡的红晕,知道他在调戏自己,娇嗔地斜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话语影响,她忽然觉得一股浓浓的倦意涌了上来,忍不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原本看着还算精神的黑眸一下子变得睡眼惺忪,她眨了眨眼,努力振作精神,却还是蔫蔫的。
见状,萧奕不免有些担心,凑过去仔细端详她的面色,“阿玥,你昨晚可是没睡好?”
萧奕昨晚也感觉到南宫玥醒过好几次,但是算起来她也睡了七、八个时辰了,怎么还是如此精神不济?
他越想越是担忧,直接站起身来,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喃喃说:“没发烧啊。”
但是他没有因此而放心,又道:“是不是路上太累了,还是叫个太医看看吧……”说着,他已经拔高嗓门道,“来人……”
南宫玥失笑地打断了他:“阿奕,我没事的,我给自己把过脉的,我好得很,什么问题也没有。”
萧奕好看的眉头紧锁,却是不信,上次南宫玥中毒,她也说自己没事,结果差点没出大事。
医者不能自医,这句古话果然没错,还是要请个大夫才能放心!
想着,萧奕随手指了一个圆脸宫女道:“去!还不赶紧去叫太医!”
“是,世子爷。”那宫女惶恐地应了一声,飞似的跑出大殿,请太医去了。
之后,萧奕给南宫玥又斟茶又倒水,连吃饭都没心思了,看得南宫玥既感动又无奈,只能无力地再三保证自己真的没事,可惜换来的是萧奕“我就是不信”的眼神。
不一会儿,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太医就气喘吁吁地着跟在那圆脸宫女后面来了,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里有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
老太医还没来得及给萧奕请安,就听萧奕直接用南凉语吩咐道:“快给世子妃请脉。”
“请脉?”那老太医眨了眨眼,傻乎乎地看向了萧奕,疑惑地请示道,“世子爷,不知道何为请脉?”
萧奕顿时眉宇紧锁,目光如剑地瞪着那老太爷,语气中透出几分凌厉来:“你不是太医吗?连把脉都不知道?”
“这……这……”老太医被看得满头大汗,心头砰砰乱跳,他以袖口擦了擦汗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战战兢兢地俯身回道,“回世子爷,臣……臣没学过大裕的医术。”自然也就不会什么“请脉”还是“把脉”。
说到最后,老太医的声音几乎发颤了。久闻这位世子爷的性子阴晴不定……
萧奕的表情更为森冷,没好气地又问:“那你们南凉的大夫是怎么给人看病的?”
“回世子爷,臣等都是根据病人的症状,熬草药对症下药。”老太医咽了咽口水,艰难地答道,声音越来越轻,“或是用放血疗法……”
“什么乱七八糟的?!”萧奕的面色更难看了,他的阿玥好好的,这什么庸医竟然要给她放血?!
这等庸医,萧奕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靠谱,如何放心对方给南宫玥开药,要是没病被这庸医折腾出些病来,自己岂不是要懊恼死?!
“给本世子滚!”萧奕厉声道。
老太医应了一声,慌乱地跑了,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一旁的南宫玥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似萧奕对南凉的医术闻所未闻,南宫玥却是略有所知,大裕的医术在千年中逐步发展,博大精深,而许多周边小国的医术在某些方面有其独到之处,体系上却不够周全,甚至带有几分盲目碰运气的意味,比如这放血疗法,适用于疫热、疮疡、痛风、结核病等热症,大裕医术也同样会运用放血疗法……
不过,她相信萧奕没兴趣听她细数各国医术的优劣差异。
“阿奕,”南宫玥正色道,“我真的没事。许是因为南凉天热,我又刚刚吃饱,所以才会觉得困倦。”
萧奕直直地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想想也是,天热了,人确实容易困倦。
他拉起她的素手,难得严肃地说道:“阿玥,你若是感觉有什么不适,可一定要告诉我!”
他乌黑漂亮的眸子一霎不霎地看着她,想起二月中,他回到骆越城,看到的却是她病怏怏的样子,至今都心痛不已。
他再也……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阿玥了!
他希望她永远健健康康,永远像现在这样对着自己露出灿烂的笑靥……
“阿奕。”南宫玥与他十指交握,“我会注意自己的身子的。”
她知道萧奕在怕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身子现在不仅仅是关乎自己,也关乎阿奕。阿奕太苦了,她又怎么忍心留他一人。
他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的……
两人的目光缠绵地粘着在一起,萧奕把她揽在怀中,好一会儿后,他亲了亲她的发顶道:“阿玥,我们下午就去玉市逛逛可好?”
虽然萧奕一向说是风就是雨,但南宫玥还是有些意外,挑眉问道:“阿奕,难道你今天没什么事了吗?”
以萧奕的身份,他来了南凉,驻守在此的不少将领应该会来宫中拜见他。
萧奕看着南宫玥,理直气壮地说道:“阿玥,我这回来南凉是带你来玩的,这里的事有小白就够了。”
看着他毫不心虚的样子,南宫玥也不知道是不是该为官语白抹一把同情泪。这个阿奕啊……
她没机会多说什么,萧奕已经一把拉起了她,笑道:“阿玥,我们是出来玩的,想那么多干嘛?玩得开心才是我们的第一任务……”
他振振有词、滔滔不绝地说着歪理,说到后来,南宫玥又被她逗笑了。
说了一会儿话后,萧奕让人备好了马。
宫中自然是不能骑马的,可如今这南凉王宫自是萧奕说了算了,他与南宫玥并肩,往宫外去了。
宫门再次一道道地开启,等走到最外面的一道宫门时,就见一个五十余岁、身形高大健硕的男子正等在了宫门处。
“世子爷!”
男子目露惊喜地看着萧奕,大步朝他和南宫玥走来,只见他鬓发之中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穿着一身厚重的盔甲,行走间虎虎生威,自有一番大将之风。
萧奕没有下马,笑眯眯地冲着来人打招呼道:“孟老将军。”
萧奕当然是认识来人的,此人名唤孟仪良,和田禾一样,当年是跟着祖父的老将,如今在军中也是颇有威望。
“末将参见世子爷。”孟仪良恭敬地对着萧奕抱拳作礼,觉得自己今日真是运气不错。他才刚到宫门口,打算求见世子爷,本来以为这宫门重重的,没半个时辰恐怕还见不到人,没想到天助他也,世子爷竟然正好带着世子妃出来了。
“世子爷,末将有‘要事’同世子爷相商。”孟仪良看萧奕像是要出宫,急忙道,并在“要事”上家中了音量。
萧奕心里有几分不耐,如今的南凉,还有什么要事能比他带他的臭丫头出去散心游玩更重要的事?
他瞥了孟仪良一眼,淡淡道:“孟老将军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孟仪良看了看落后萧奕半步的南宫玥,心里觉得自己要说的是军国大事,怎么能让一个妇孺听到,再者,这宫门又非书房,人来人往的,又怎么是说话的好地方?
孟仪良的嘴唇动了一下,迟疑了一瞬。
可是又怕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找到机会单独劝谏世子爷,于是他看了看周围,见四下没什么人,便下了决心,一副忠心耿耿地提醒道:“世子爷,您可要小心安逸侯。”
萧奕挑眉看着孟仪良,没有说什么。
孟仪良只好接着道:“世子爷,那安逸侯图谋不轨,意图在这南凉夺兵权,争民心,分明就是试图架空世子爷。世子爷明鉴,不能再让那安逸侯为所欲为了,不然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南凉说不定就要落入安逸侯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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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仪良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双手抱拳躬身向萧奕请命。
萧奕坐在马上俯视着他,笑吟吟地说道:“哦,那将军的意思是……”
孟仪良忙又道:“末将知道世子爷公务繁忙,尚有南疆诸事要管,必无暇理会这区区南凉小国。”见萧奕没有不悦之色,孟仪良放下心来,滔滔不绝地劝道,“以末将之见,世子爷大可以寻个可靠忠心之人帮着世子爷打理南凉。世子爷,我南疆军中有不少老人自老王爷时就跟随于麾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
萧奕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脸上笑意不减,问道:“孟老将军,若是本世子把南凉交予将军,将军会如何行事?”
闻言,孟仪良精神一振,心想:看来世子爷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孟仪良故作镇定地回道:“世子爷,末将以为有乱民暴动者,杀,以暴制暴。正所谓乱世用重典,不外如是!”
孟仪良越说越是激动,侃侃而谈,又说什么重立户籍、重查人口以便增收人头税以充军资……最后又义正言辞地说道:“南凉人不过是群蛮夷之辈,无需与他们讲什么道理,凡有人不服闹事的,杀了便是,如此,民心自然就安定了。世子爷,您的根基是南疆,至于这南凉属地,您无需过于费神。”
萧奕轻笑出声,淡淡地看着他,说道:“孟老将军,你连本世子需要什么都不知道,就想代替安逸侯主持南凉政事?呵,人贵有自知之明,孟老将军,你年纪大了,也该安享晚年了。”
说完,萧奕也不理会孟仪良有什么反应,一夹马腹和南宫玥一同走了。
孟仪良僵立在原地,望着萧奕和南宫玥离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升起一层浓浓的阴霾。
三年前,世子爷奉皇命重回南疆,当时,他们这群跟随过老王爷的老人之中,田禾是最早向世子爷投诚的,大部分人包括他都是抱着观望的态度想先看看世子爷的本事再说。
结果却是一步错步步错。
就因为晚了这么一步,他在世子爷面前就再没露过脸,有什么好事都轮不上他,轮不上他们孟家。
他本想着自己比不上田禾也就罢了,毕竟是当初自己看低了世子爷,以致棋差一招。
但是局面也未必没有挽回的机会,他这次主动请缨跟随田禾来南凉,就是想着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以世子爷的身份,肯定不能久留南凉,而田禾早晚也是要回南疆的,只要自己能被世子爷委以重任管理南凉,那么他们孟家以后就是南凉的土皇帝,更可以萌恩子孙……
不想,世子爷麾下有一个田禾不够,竟然还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安逸侯来!
这安逸侯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皇帝的走狗,就知道故弄玄虚,妖言惑众!
怎么世子爷就偏偏如此信任那安逸侯?难道世子爷是被那安逸侯下了什么蛊不成?!
想着,孟仪良眼帘微垂。
世子爷并非是一个会顾念老王爷情份的人,唯今之计,得想个法子,让世子爷知道,自己的能耐。
说起来,最近有个人自称是南凉最大的马商,愿意为南疆军供马。要是他能弄到大量而又便宜的良驹,世子爷一定会自己刮目相看的。
再者,那安逸侯的幽骑营似乎更加缺马,也许还能利用这个机会……
孟仪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注意到前方几十丈外的南宫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压低声音问道:“阿奕,此人是……”
对于那些跟随祖父的老将,萧奕也所知不多,就简单地说了几句:“孟仪良,他是当年祖父来南疆后,追随到祖父麾下的,跟着祖父打过几场胜仗,曾立下过一些军功……”
当年孟仪良立下军功,所以才有这些年的荣耀,至于能不能将之维持下去,就要看他们孟家自己了,刚才听那孟仪良一番大放阙词,看来这位孟老将军是真的人老脑子也糊涂了。
萧奕满不在意地说道:“孟仪良在这次南凉战败后,主动去找田禾请缨,一起来了南凉。”
回想着孟仪良刚才所言,南宫玥若有所思地叹道:“阿奕,看来他所图不小呢。”俗话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只可惜世人往往看不透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
萧奕向她眨眨眼睛,笑嘻嘻地说道:“阿玥,这种小事,小白会应付。”
南宫玥嘴角抽动一下,故作叹息地说道:“官公子真是可怜……”
碰到萧奕这种不知道是挚友还有损友的家伙,到底是官语白幸运,还是官语白的倒霉呢?
“我们给小白带些好吃的回去不就行了?”萧奕毫不愧疚地说道。
话语间,两人策马悠闲地往前行去,不一会儿,就把南凉王宫远远地抛在了后方……
他们今日是出来玩的,因此故意放缓了马速,南宫玥一边驱马而行,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昨日初来乍到,她倦得很,都没心思好好看看这乌藜城。
跟人来人往的泙湖城相比,乌藜城没有那么热闹喧嚣,但一眼望去,街道整洁,来来往往的百姓都神态安宁,眼神平和,那种安然生活的感觉,与泙湖城隐隐透出的浮躁迥然不同。
这个城镇在经历了战火的摧残后,已经渐渐地开始恢复了生机。
南宫玥和萧奕走走停停,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出了城。
萧奕只大致知道那个玉市在距离乌藜城数里的西郊,却是不曾去过的,于是,就边走边找人问路。
渐渐地,就见人流都往相同的方向涌去。
到了人流密集的地方,两人下了马,牵着马儿随着人流悠闲前行。
那所谓的玉市是在一片巨大的空地中或以竹或以木或以油布搭起了数十个凉棚,那些玉石商人就在凉棚中摆起摊位,摊位中除了出售各种玉饰品、未打磨的玉石,就是堆着一块块风化的石头。
有趣的是,玉市中行走的百姓多数看的不是玉饰,不是玉石,而是那些看来平凡的石块,一个个打量、细语,又不时地上前敲敲打打,眼神与表情中露出异样的神采。
见南宫玥面露好奇之色,萧奕解释道:“那是玉石的毛料……”
萧奕简单地给南宫玥介绍起赌石来,那些毛料是按分量卖的,个头越大的,自然也就越贵。所谓的赌石,就是挑一块石头剖开,里面要么是一块珍贵的翡翠宝石,要么就啥也不是,刀起刀落间,或令人一夜暴富,或令人倾家荡产。
整个玉市中最热闹的地方大概就是市集中心了,在那里摆放着好几块这几日开出的极品玉石,引得一众看热闹的人纷纷跑来围观,都在猜测着不知道哪一块玉会是这次比赛的玉王。
一切只能等今日申时过后,所有这三日来开出的玉会摆在一起,决出“玉王”。
周围的南凉人七嘴八舌地说得口沫横飞,可是南宫玥也听不懂,只能听萧奕转述,不由兴味盎然。
两个一边说着话,一边悠然自得的逛了起来。
时不时地有人挑选好了毛料,让老板开石,才不过半个多时辰,南宫玥就看到有好几个人开出了玉石,虽然品相一般,但瞧着还是有趣的很。
南宫玥不禁有些跃跃欲试。
萧奕最是了解她的心意了,说道:“我们也挑几块玩玩。”
南宫玥笑着应了。
两人只是随便来玩玩的,既不打算投机,也不打算出名,镇南王府更是不缺几块玉石,因此南宫玥也就是抱着好玩的心情,来到一个摊位前,随意挑了五六块毛料,让摊位的老板帮着开石。
那老板一见南宫玥和萧奕的样子,就猜到他们是赌石的生手,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先收了银子,又说什么“开石无悔”云云的。
一看这边有人要开石,就有不少好事者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谁是毛料的主人。
当看清对方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时,一个中年男子羡慕地用南凉语说道:“我听说刚刚来了一个女子,连续挑出了好几块石头,全能开出玉,不会就是这位吧?”
“真的?那眼力和运气可不是一般啊!”旁边一个老者不敢置信地说。
无论是赌石的行家还是新手,都知道这毛料不到切割开来,谁也不能保证石头里面是什么,能否开出玉来,六成靠知识与经验,剩下的四成全看运气,即便是几十年的老行家恐怕也不能保证挑中的石头一定含玉。
围观的众人说得兴浓,萧奕也一一转述给南宫玥听。
话语间,第一块石头被开石的老师傅切割开来,四周顿时嘘声一片,只是一块废石而已。但大部分人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谁知道接下来的三四块也都是废石,只有最后一块开出了一块比手指没大多少的玉,品相也一般。
他们在毛料上花了几十两银子,却只得了这么一块连二两银子都不值的小玉石,说来算是赔得血本无归的那种。
那些围观的人一看没开出好的玉料,一下子就一哄而散,三三两两地走开了,意兴阑珊。
谁想南宫玥还是笑吟吟的,把那块玉石抓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指着上面如波浪般的纹路道:“阿奕,你看,这玉石上的花纹还挺有意思的,要是顺着这纹路打磨成一个笔托,应该会挺好看的。”
萧奕顺势握住了南宫玥的手腕,就着她的手打量着那块玉石,在那如玉肌肤的衬托下,他顿时觉得这块玉看着顺眼了不少,笑着颔首道:“等回去后,我就给你打磨。”
南宫玥斜了这个抓住每个机会占便宜的登徒子一眼,直接把那块玉石塞给了他。
虽然只得了一块小玉石,但南宫玥的兴致更浓了,抛下一句:“我们再挑石头去。”
“是,夫人。”萧奕赶忙好像小厮一样跟了上去。
玉市里人来人往,不少摊位前都是人头攒动,两人随便又挑了一个人少的摊位。
南宫玥先在摆玉石的桌子前扫视了一遍,见没什么好玉,目光就朝一旁的石堆看去,随便挑了一块褐红色的石头,然后学着萧奕用南凉语吩咐老摊主开石。
她话音才落,就听右边传来一个清亮活泼的女音道:“这位夫人且慢。”
是大裕话?!
南宫玥略显惊讶地扬了扬眉,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南凉少女正站在一丈外看着自己,她身穿一身翠色的半袖衣裙,一头乌发只是简单地梳了一个黑油油的麻花辫子,鬓角戴着几朵翠色的花朵,看来如同初初绽放的花朵般清新可人。
少女的身后跟着数十个看热闹的南凉人,男女老少,三教九流,一片热闹喧阗声。
那少女目露惊艳地多看了萧奕一眼,就立刻收回了视线,继续对南宫玥道:“这位夫人,不如由我给夫人挑一块更好的石头吧?我保证一定可以开出好玉来。”
少女说的是大裕话,跟随在她身后的那些南凉百姓都是听不懂的,但是这玉市中的那些玉石商人却是走南闯北,更别说他们南凉的大部分玉石其实都是通过各种渠道销往大裕,有不少人都懂些粗浅的大裕话,就把两人的对话翻译给四周的百姓听。
那些围观者听了,都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说道:
“这位夫人可有福了!”
“是啊,这位璃沙罗姑娘挑石头的眼光那可是一看一个准。”
“今日玉市里水色质地最好的几块玉都是璃沙罗姑娘挑出来的,没准今日的玉王就要从中择出了。”
“……”
众人说得兴奋极了,简直比这位璃沙罗姑娘本人还要激动。
南宫玥淡然一笑,直接拒绝道:“这位姑娘,不必了。”跟着,她再次以生硬的南凉语吩咐老摊主找人开石。
璃沙罗怔了怔,有些意外,但立刻就重振旗鼓,说道:“这位夫人,且听我一言。实不相瞒,夫人选的这块石头,里头确实是玉石,但是品相不佳。”唯恐南宫玥和萧奕不信,她又跟着解释道,“夫人,您这块毛料是红皮壳的,虽然外表看着细腻圆润,十分漂亮,却也只是华而不实,切开后内部的翡翠往往品相一般。”
她说话的同时,后方不少懂行的人都是频频点头,更有人赞叹这姑娘年纪轻轻,却是个懂石懂玉的行家。
璃沙罗挺了挺胸,目露自信之色,笑着劝道:“这位夫人,我是因为看您这块石头形状有趣,像个红果子般,想买回去讨妹妹欢心,所以才想和夫人换一块石头。”
她扫视了摊位里的石堆一眼,又使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一个下人奉上了一块拳头大的白色石头,“夫人,这是我方才在前面的一个摊位里挑的。这块石头就算出不了龙石种,应该也能出个冰种。作为让夫人割爱的补偿,那块石头就由我赠予夫人。”
璃沙罗说得有理有据,且好言好语,四周大部分人也争相或以南凉话或以大裕话劝说起南宫玥和萧奕来,毕竟这可是天上掉银子的好事啊!
听那些不相干的人在那里叽叽喳喳的,萧奕是眼见心烦,语气微冷:“还不给我开石!”
他眉目如画,笑时如同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蹙眉冷语时,气质就骤然变了,锐气四射,让人不敢小觑,看得那璃沙罗心中一惊,也不敢再多话。
老摊主飞快地看了璃沙罗一眼,立刻就吩咐开石师傅去开石。
四周围观的人都是唏嘘不已,觉得这位大裕来的公子和少夫人还真是不识抬举,更有人上前问那位璃沙罗姑娘能否将她手中那块石头让给他们……
开石师傅三两刀就把那石头开了,果然,其中只开出一块龙眼大小的小碎玉。
四周嘘声一片。
然而让这些看客们意外的是,南宫玥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失望和后悔之色,反而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小玉石,对萧奕说道:“阿奕,你说拿它来做一个挂坠好,还是做一对耳环好?”
萧奕毫无原则地应道:“你慢慢想,等你想好了,你画出图来,我来给你做。”
南宫玥笑着应了,把玉塞给了萧奕。
璃沙罗怔怔地看着二人片刻,眸光一闪,方才若无其事地叹道:“夫人不愿割爱,但这块石头我还是赠予夫人的,就当有缘一场,留个纪念!”
她飒爽磊落地说道,那姿态颇有“买卖不成仁义在”的气度,又引来四周不少赞赏的眼神。
说完,她留下那块白色毛料,正欲翩然而去,却被南宫玥叫住了:“姑娘且留步。”
璃沙罗眼中微微一亮,朝南宫玥看去。
南宫玥嘴角一勾,笑盈盈地看着璃沙罗,语气中却透出一丝犀利:“若姑娘有所意图,还望直言。”
璃沙罗瞳孔微缩,虽然她力图镇定,但面上却是掩不住那微微的讶色。
南宫玥接着道:“姑娘一来就知我们是大裕人,还特意用了大裕话,若说是偶遇,怕是也太巧了。”
虽说大裕人长相与南凉人略有不同,但是大裕四方也有不少小国小族之人与大裕人看起来没什么两样,而这位姑娘偏偏就认定了他们是大裕人!
璃沙罗脸色又变了变,心念飞转,果断地有了决定。
她恭敬地以大裕的礼节福了福身,爽快地承认道:“南凉古那家的女儿璃沙罗,见过公子、夫人。”
古那家?!
南宫玥对与南凉之事几乎是一无所知,当然不知道这古那家是何来历,但是四周围观的百姓却是知道的。
古那家是南凉最大的皇商,在南凉亡国之前,除了南凉的王室,整个南凉最富庶的人家就是古那家。
古那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有继承家业的机会,璃沙罗自小聪慧,父亲就打算为她招一个赘婿,留在家里。
可是谁也不曾想过南凉竟然会亡国。
虽然他们古那家没有因为南凉亡国而被牵连,但已经没有往日的风光,如此下去,只怕不出十年就会逐渐败落。
璃沙罗如何甘心,她如今是家中三位掌家候选人之一,若是要从两位兄长中脱颖而出,就必须在这时有所作为。
不久前,萧奕在路上打听玉市地点的时候,璃沙罗就得到了消息,匆匆赶了过来,先是给自己造了势,又特意安排了这场偶遇,目的就是希望能在世子面前露露脸。
比如刚才,若是世子妃肯接受自己的好意,收下那块毛料,等到石头里开出翡翠珍品后,世子爷和世子妃自然会对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旦她能搭上世子爷,就有机会重拾古那家的荣光。
那么古那家下一代掌家的身份就必然是她的了。
却没想到世子妃会是如此反应,让她原本周密的计划英雄无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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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剧情好难,加更好难。泪流满面。
璃沙罗咬了咬下唇,飞快地看了萧奕一眼。
那个在街头巷尾的传闻中被称为“杀神”的镇南王世子竟然长得这么好看,南凉多是肤似黑炭的糙汉,哪有像世子爷这般眉目如画的男子,比起来,家里给她挑的几个赘婿的侯选,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无法相比。
这镇南王世子妃委实是好命。
想着,璃沙罗的眸中有几分艳羡,但立刻就掩饰了过去。
四周的不少百姓都是交头接耳地揣测着,也不知道这对年轻的夫妇是什么贵人,竟让古那家的姑娘特意跑来这玉市想与他二人搭上线。
萧奕从旁人的议论中听出一二,就简明扼要地对着南宫玥说了两个字:“皇商。”
商人重利。南宫玥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也不再与这位姑娘多言,转头对萧奕道:“阿奕,我们再看看,我还想挑些玉带回骆越城。”南宫玥心里琢磨着,要挑上一块水头好的玉石,定制个笔洗带回去给萧霏。
萧奕立刻应了。
两人也不再理会璃沙罗,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行去。
璃沙罗没有因此灰心,对于她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功亏一篑。
父亲也曾说过,商场如战场,不到最后都不算失败!
更何况,她如今面对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这片南凉地界的新主人,一时的失利算不上什么。
想到这里,璃沙罗打起精神,又跑了上去,很有诚意地说道:“公子且留步,请听我一言。虽然冒昧,但我其实是想与公子做一笔生意。”见萧奕没有理会她,又继续说道,“不知公子可听闻过南凉古那家之名?我们家素来以培育良驹而闻名,下有马场上百处,其中乌藜城外的风雷马场更是南凉最大的马场,匹匹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古那家以养马起家,自上一任的掌家起,古那家就专为南凉提供战马,因此不仅积下了大笔的财富,而且虽是商贾,在这南凉国内也有着不小的威望。
军马对于任何一方势力都有不小的吸引力,古那家虽在此道上有着极佳的优势,可是南凉养马的并不只有他们家。尤其自南凉亡国后,古那家身份尴尬,说不定就会被别的家族抢了先,那古那家恐怕就真得败亡了。
这一点不止是她,她的两位兄长同样知道。
璃沙罗甚至还听闻近日大哥正在设法讨好一位南疆军的老将军,她正扼腕自己晚了一步,却没有想到,萧世子竟会在这时来了乌藜城,而她更是比大哥早一步得知了萧世子的行踪……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她一定要设法说服萧世子同意从古那家采购战马。
哪怕被萧奕无视,璃沙罗也不见尴尬,一路跟在萧奕和南宫玥身侧,说道:“公子,风雷马场距离此地不远,您若不信,大可前去一观。”她恭敬地道,“还望公子能给古那家这个机会。古那家必不会让公子失望的。”
她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生怕反而惹得萧奕不耐烦。
而这时,南宫玥停下了脚步。
璃沙罗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就见南宫玥停下并不是为了和自己说话,而是从一旁的摊位上拿起了一块手掌大的玉石,把玩了起来。
璃沙罗心念一动,说道:“公子,夫人,看二位必是爱玉之人,然这玉市中大多只是俗品。依我所见,能配得上二位,唯有玉王……”她再次拿出那块白色的毛料,说道,“就好比这块。二位是初来玉市吧,不如驻足片刻如何?”
她的眸中闪烁着自信的光华。
做生意不能急于一时,还得循序渐进才是。
哪怕今日与萧世子无法谈下这笔生意,她也得给他留下印象。
虽然和最初的计划不太一样,可萧世子和世子妃既然来了玉市,肯定多少会对能开出珍品的毛料有几分兴趣。
南宫玥确实有些好奇了,他们在这里逛了这么久,还没见到有人开出过珍品呢。
见南宫玥停下了脚步,萧奕也从善如流。
璃沙罗见状,笑意又深了一分,把毛料给了一位开石师傅,吩咐道:“开石。”
那师傅应了一声,赶忙一刀开了下去。
围观的人群凑上前去,发出一声惊呼。
“见绿了!”
这一刀切下赫然可以看到一片诱人的绿色,那翠绿色浓艳,却又晶莹剔透,绿得正,绿得浓,绿得艳……
“这是极品啊!”
一个人脱口而出,声音激动得微微颤抖着,其他人也都沸腾了起来,交头接耳。
旁人惊叹不已,而璃沙罗则心定了不少。
这块毛料是她出门前特意让人从府里的库房取出来的,只是未开石前,多少总有几分不确定,直到此刻她才放下了心。
“继续开。”
璃沙罗果断地说道,那师傅便继续下刀,随着一刀刀地下去,露出了最浓艳剔透的绿色。
那开石的师傅几乎手都要颤抖了,有的毛料第一刀下去,看着见绿,但也许就这么一小片绿,可是这块毛料却不同,其中的翡翠至少有婴儿拳头大,瞧它绿得流油的颜色,倘若整块翡翠都没有一丝瑕疵的话,那么……
师傅下刀的手更快了,四周的人都是倒吸了一口气,又有人激动地说道:“这……这应该是龙石种祖母绿吧?那可是翡翠中极品中的极品!”
“是啊是啊,这玉质至少价值千金,足以争一争今年的玉王了。”
“古那家的姑娘果然不简单啊!”
“……”
璃沙罗心头的巨石终于彻底放下了,恭敬地说道:“古那家愿将这块玉石赠于公子和夫人。”
周围一片哗然,看这水头色泽,这可是价值千金之物,古那家还真是豪爽。
南宫玥微微一笑,方才她亦是看得兴致勃勃,尤其是周围紧张的气氛有些感染到了她,亲眼见证了一块极品翡翠的出世,实在是种不错的体验。
可看完也就够了。
这翡翠确是极品,她不缺好玉,这块价值连城的祖母绿在她眼中还及不上刚刚那两块小玉石。
她笑了笑说道:“姑娘的眼光确实不错,这块翡翠确实有着玉王之象,恭喜姑娘了。”瞧过了热闹,她也有些倦了,向萧奕说道:“阿奕,我们回去吧。”说着,又让摊主把自己刚刚挑的那块玉打包了起来。
萧奕的目光一直全神贯注在南宫玥的身上,见她脸上露出了疲态,自然连忙就应了。
“公子,夫人。”璃沙罗见状,一时有些焦急,脱口道,“您看这……”
萧奕似笑非笑地撇了她一眼,那态度虽是漫不经心,眸光却锐利如箭。
商人执着是一回事,只要能哄得阿玥高兴他不在意,可若不懂分寸就让人厌烦了。
萧奕的目光让璃沙罗望而生畏地低下了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有些不甘心,咬了咬唇,还想开口,抬头就只看到了萧奕正把南宫玥扶上马背。
他们本来是一人一骑出来了,可是见南宫玥有些蔫蔫的样子,萧奕实在不太放心,于是利索地翻身上马与她共骑,一夹马腹就策马而去,只留下滚滚飞扬的尘土。
璃沙罗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她不得不承认,她是失败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打起精神,告诉自己说:今日她也不算败得太彻底。
她曾经听闻过世子妃的传言,说是大裕的一品郡主,甚是善妒,以至萧世子别无妾室,甚至还有人说,萧世子是看到大裕皇帝的份上,才会世子妃如此容忍。
可是,她却发现,无论是萧世子小心翼翼扶着世子妃上马的样子,还是两人时不时的目光相对,都有着化不开的柔情蜜意,显然与传闻并不相符。
这么说的话,也许她可以换种方式试试。
当年,他们古那家的祖先也是靠着锲而不舍的精神才挣下了这份家业,她的血脉中既然也留着祖先的血液,那么她也可以的!
前方的萧奕带着南宫玥出了玉市,他刻意地放缓马速,策马往乌藜城的方向而去,而南宫玥骑来的那匹母马则自觉地跟在萧奕的乌云踏雪之后。
踏踏踏……
在阵阵马蹄声中,南宫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阿玥……”
萧奕唤了一声,想问她觉得如何,却发现她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南宫玥竟然在路上就睡着了。
萧奕眉宇紧锁,他现在可以确信他的臭丫头肯定不对劲!
记得她上次中毒未愈那会儿也是这样,总是像睡不够似的……难道是因为最近旅途劳顿,以致毒素又反复了?
萧奕越想越担忧,偏偏这南凉的太医委实是没用,他可不敢让那等庸医给阿玥看病……等等!
萧奕忽然灵光一闪,他真是犯糊涂了。
南凉王宫的那些庸医的确不可靠,但是军营里也有军医啊。哪怕那些军医更擅长的是刀剑外伤,可怎么说医术也比那些庸医牢靠多了。
想到这里,萧奕小心地替南宫玥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的身上,马速也随之更稳了。
二人径直回到了南凉王宫,穿过九道宫门,来到月息殿……从头到尾,南宫玥一直睡得迷迷糊糊。
萧奕小心翼翼把她抱了下来,在众多宫人各异的目光中,他亲自把南宫玥送到了内室中,轻柔地放在床榻上。
原本还昏昏沉沉的南宫玥在触及床榻的那一瞬,打了个激灵,忽然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仿佛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在这里,跟着眼神清醒了一下,面露赧然道:“阿奕,我睡着了?”
说着,她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怎么跟个孩子一般,说睡就睡着了。
“就睡了一会儿。”萧奕应道,不动声色。反正他跟阿玥说再多,她都觉得自己没事,还不如他自己先悄悄地把军医叫过来呢。
南宫玥被萧奕扶着坐起身来,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阿奕,我赌石赢来的那两块玉石呢?”
萧奕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宠溺的笑意。他从随身带的荷包里把那两块小小的玉石倒了出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道:“放心吧,你的东西我怎么敢忘呢!”
南宫玥娇憨地笑了,把玩着那两块小玉石说:“这块雕笔托,还有这块,我要好好琢磨琢磨……”虽然这两块玉的玉质一般,但是顺着玉石上的纹路雕刻的话,应该还是可以做出不错的小玩意。
萧奕接过其中一块指头大小的玉石,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刻刀,故意转移南宫玥的注意力:“我现在就给你雕笔托。”
南宫玥顿时眼睛一亮,目光被他的动作吸引。
萧奕随意打量了那玉石一遍,就拿着刻刀熟练地雕了起来……
南宫玥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奕好看的手指飞舞,阿奕使刀的样子还真是好看,无论是飞刀,刻刀,长刀,还是菜刀……
她嘴角翘起,笑意渐深。
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刻刀在玉石上的雕琢声,还有外面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不知不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化成了一曲安详的催眠曲。
南宫玥打了个哈欠,又觉得眼皮变得沉重起来,闭上眼睛,脑袋一歪……
几乎是下一瞬,萧奕就稳稳地扶住了南宫玥的螓首,手掌上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掌心,温暖而规律。
阿玥睡着了。
萧奕的眸色更深,更黯,轻巧地扶着南宫玥躺了下去,这一次,没惊动她分毫。
她粉润的樱唇动了动,似乎睡得更沉了。
萧奕盯着入睡的南宫玥片刻后,转身挑帘朝外走去。
守在外面一干宫女忙不迭给他请安,他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径自唤了一个士兵过来,吩咐道:“你去军营给我叫一个军医来!”
“是,世子爷。”那士兵赶紧抱拳领命而去。
萧奕则又回到了月息殿的内室中,在一串串的珠链的晃动声中,南宫玥毫无所觉,径自沉睡着。
萧奕在榻边坐下,握着她的一只素手,眼中掩不住的忧虑,以及恐惧……
这一刻的他,身上没了平日里的不羁与肆意;这一刻的他,看来如此孤独,就像是一个孤单的小男孩。
他想紧紧握住南宫玥的手,告诉她,不要离开自己,但是又怕自己过分用力会惊醒她,会吓到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道:阿玥,你一定要没事啊!
内室中,静悄悄地,沉甸甸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响起栀子生硬的禀告声:“世子爷,李军医来了。”
萧奕如遭雷击般,猛然回过神来,急忙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自外面传来,然后是一阵挑帘声,栀子领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进来。
这位李军医中等身量,身穿一件朴素的青色衣袍,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看来饱经风霜。他显然是急忙赶来的,此时呼吸还有些不平稳。
他快步走到近前,抱拳行礼:“见过世子爷。”
他见萧奕好端端的,而南宫玥则是闭目躺在床榻上,心中猜到应该是世子妃有什么不适,心下更为紧张了。
这南疆军上下,谁人不知道世子爷和世子妃鹣鲽情深,且世子妃医术高明,这若是连世子妃自己都治不好的病,那自己能行吗?
李军医越想越是心里发虚。
萧奕起身吩咐道:“你给世子妃请个脉。”
闻言,栀子赶紧办了把小杌子到床榻边,而李军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这还没开始把脉,额头的冷汗已经涔涔落下。
他坐下后,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南宫玥的皓腕上……
这时,内室中静得出奇,栀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萧奕更是死死地盯着李军医的一举一动,注意着他的每个表情变化。
静下心来的李军医凝神感受指下的脉动。
往来流利,如盘中走珠,应指圆滑,往来之间有一种回旋前进之感。
对于身为军医的李军医而言,这个脉象真是熟悉而又陌生,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探错了。
这件事事关重大,可错不得啊!
李军医眉头微蹙,谨慎地又再次确认了一遍。
见李军医神色有些不对,萧奕的心更为忐忑了,心道:难道阿玥真有什么不好……
就在这时,李军医终于收回手,站起身来,转身对着萧奕再次抱拳,正色禀道:“世子爷,小的给世子妃探过脉了,世子妃这是滑脉。”
滑脉?!萧奕愣了一下,滑脉是什么……
李军医赶紧把话说白了:“恭喜世子爷,世子妃乃是喜脉。”
喜脉!
这两个字反复地回响在萧奕耳边,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目光灼灼地朝床榻上睡得正沉的南宫玥看去。
他的臭丫头有身孕了!
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连她这段时日的不少古怪之处也有了解释,难怪她最近特别喜欢酸酸甜甜的食物,难怪她最近讨厌油腻,难怪她最近越来越容易疲累,难怪她最近坐着也会睡着……
萧奕一方面是恍然大悟,一方面又是心花怒放,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宫女栀子也暗暗松了口气,幸好世子妃不是病了,而且还是天大的喜事,世子爷和世子妃心情好,对于她们这些宫中的前朝旧奴,也是一个好消息。
好一会儿,萧奕才记起来问李军医:“世子妃的身子状况如何?”
世子妃腹中怀的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小世孙,镇南王府下一代的继承人,李军医那是一丝也不敢怠慢,忙回道:“世子妃的身子调理得不错,现在脉象很稳,看来大概有一个多月了。”
这若是普通的孕妇,李军医就随便给开一剂安胎药让对方安安心,但是如今怀着身孕的可是世子妃,他可不敢随便开方子。
萧奕随意地挥了挥手,让李军医下去了,栀子也识趣地一起下去了。
萧奕又在南宫玥的身旁坐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仿佛碰触一个绝世珍宝一般。
至今,他还觉得恍然如梦。
萧奕傻乎乎地捏了自己一下……好痛,不是梦!
阿玥真的有了身孕!自己要当爹了,阿玥要当娘了!
那个小阿玥现在就在阿玥的腹中……
想着,萧奕的另一只手忍不住伸了过去,轻轻地捂在了南宫玥的腹部,嘴角又傻乎乎地翘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两弧弯月。
萧奕忽然侧躺到了床榻上,一手揽着南宫玥纤细的腰身,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睡颜,心口暖呼呼的,宁静而温馨。
上天实在是太厚待他了!
有了阿玥,有了他们的孩子,他又有何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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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奕就这么一直看着南宫玥,仿佛永远看不厌似的。
外头太阳开始一点点地西下,等夕阳只剩下半边脑袋的时候,南宫玥嘤咛了一声,眼帘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萧奕放大的俊脸,略显昏黄的房间里,他的桃花眼像是会发光一样,亮得不可思议,仿佛要把她吸走似的。
南宫玥几乎舍不得眨眼了。
“阿玥,你醒了。”
萧奕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她的脸颊,刚醒的她看来有些懵懵的,可爱极了,让他的心好像变成了软绵绵的棉花糖一样,要溢出蜜糖来。
南宫玥立刻感觉到萧奕像是有些和平时不一样,他,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就像……就像她答应嫁给他的那时候一样。
“阿奕……”南宫玥含笑问道,“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好事!
萧奕的眼眸更为璀璨了,闪着名为“喜悦”的光芒。
可不是吗?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萧奕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迫不及待地想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道:“阿玥,我们马上就要有女儿了。”
这一次,轮到南宫玥懵了,直愣愣地看着萧奕,樱唇张得圆圆的,那可爱的小模样看得萧奕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了一记。
南宫玥傻乎乎地眨了眨眼,眼中闪过许多,此刻她也醒悟了过来,原来早就有征兆了。
而她这个当娘的还傻乎乎得毫无所觉。
自从上次中毒以后,她的小日子就变得不太准了,因而这次虽然晚了十来日,她也没有太在意,还以为是出了远门,疲累所致……
南宫玥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腹部,也是难以置信,自己的腹中竟然已经有了一个小宝宝,她的骨血……
这一世,她有父有母有兄有子,有阿奕,她还有什么所求呢?!
想着,南宫玥晶亮的瞳孔中迸射出惊喜的璀璨光芒,如同暗夜星子般。
不用她说话,萧奕就能感受到她心底那种纯粹的喜悦,那种由心底而发的喜悦。
小夫妻俩都是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看着彼此,乌黑的眸中都是亮晶晶的。
这一刻,他们俩的心是同步的。
他们要有孩子了!
他们要当父母了!
两人都傻乎乎地笑了,那笑容是那么甜蜜,那么温暖,那么期盼。
他们会好好护着他们的孩子长大,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教他读书识字。
如果是女孩,就由她教她琴棋书画女红;如果是男孩,就让阿奕教他十八般武艺,保卫南疆,保卫他们大裕国土……
等他长大了,送她出嫁或者为他娶妻,再看着他养育孩儿……
那应该会是人生最最幸福的事情吧……
两人在床榻上厮磨了好一会儿,然后萧奕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惊呼了一声。
南宫玥疑惑地挑眉。
萧奕一把抓住南宫玥的双手,紧张地问道:“阿玥,你以后不能再骑马了!我听说孩子不满三个月的时候,得小心仔细些,好生养胎,不可以劳累……”
南宫玥听得又甜蜜,又觉得好笑,想说自己不是生病,只是怀孕了而已,可是话到嘴边,她又不想说了。阿奕如何不知道,他只是担心她,紧张她而已,而且怀孕的头三个月也确实该注意一点。
于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说:“我会小心身子的。”
萧奕心中一片柔软,爱怜在她的嘴角又亲了一记,然后接着道:“我待会就派人去骆越城把你那几个花儿、鸟儿的丫鬟叫来,我们干脆就在乌藜城多住一阵子再回去。”
南宫玥又应了一声,乌藜城到骆越城要十来天的路程,来得时候不知道倒也罢了,如今还是要小心些比较好。但随即她想起另一件事,有些惋惜,有些纠结:霞姐姐的小定礼,她本来该亲往的,难道要缺席不成?
萧奕却是不以为意道:“小定礼有什么大不了的,小鹤子不缺席就行!”说着,他对着南宫玥眨了眨眼。
南宫玥怔了怔,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心里想的说出口了,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腹部,眼中闪过一抹赧然。
怀了身子后,她果然变得很奇怪……
赧然之中,更多的还是甜蜜,内室里不时地响起两人的厮磨声,细语声,轻笑声……
萧奕和南宫玥又在屋子里厮磨了片刻,跟着他陪着她吃了点心后,她就又睡下了。
萧奕则起身去磨墨铺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碧霄堂的,让朱兴把阿玥的那些丫鬟们全送到乌藜城来。而另一封则给了傅云鹤,先是显摆了一番自己就要当爹了,然后表示,他的小定礼,他们就不回来了。
写了信之后,他还觉得意犹未尽。
萧奕从来不是低调的人,真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就要有女儿了。
可是这南凉能说话的人实在不多,跟小灰说再多,它估计也听不懂,唯一的对象也只有——
小白!
萧奕眼睛一亮,赶忙命人快马加鞭地送出了信,接着,就兴冲冲地跑去找官语白。
“小白!”一进门,他就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炫耀道,“我要当爹了!”
伏案的官语白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眼中闪现浓浓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和笔墨,拿起手边的茶杯,双手捧起,含笑道:“阿奕,那我以茶代酒恭贺你和世子妃。”
萧奕笑眯眯地在官语白的对面坐下,随性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水,然后也举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又滔滔不绝道:“算算日子,我家小囡囡明年年初应该可以出生了,一年之计在于春,连出生都这么会挑时节,真不愧是我女儿啊!”
此刻,正歪在窗台上的小四无语地看了萧奕一眼,眼角抽动了一下,这个萧世子还是这般莫名其妙,不就是年初出生吗?也要硬扭成是优点。
萧奕根本不在小四的鄙视,现在,无论什么事都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他笑嘻嘻地又道:“小白,你放心,我家小囡囡的义父当然就是你了。”他不客气地替自家的小阿玥先把义父给认好了。
以后小阿玥只要学会小白的三分“狡诈”,那也就终身受用了!
想着,萧奕笑得更欢了。
官语白从善如流地说道:“那我可要为我未来的义女先准备一份见面礼才行。”
“那是自然!”萧奕也不与官语白客气,不客气地直接应下了。
见状,小四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个萧奕实在是太厚脸皮了。他家的鹰缠上他们家的寒羽还不够,他还要让他家的孩子再缠上自家公子。
听萧奕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家的女儿会是如何如何的可爱聪慧,小四撇了撇嘴,心道:你以为你想生女儿就是女儿啊,没准就生个来讨债的儿子呢?!
哼,哪有天下的好事都让萧奕占尽的道理!
小四冷淡地撇开了视线,往外面的庭院看去,只见小灰和寒羽正在庭院上方的空中盘旋嬉戏,小四原本就不太好看的面色变得更冷了……
窗外传来的鹰啼声也吸引了萧奕和官语白的注意力,两人都是循声看去,只见蓝天中的寒羽展翅朝窗口的方向俯冲了过来……
屋子里的三人都注意到寒羽的爪子中似乎抓着什么,面色不知道是该好气还是好笑。
寒羽的鹰爪里抓了一只灰色的鸽子,可怜的灰鸽在那如钩的鹰爪之中一动也不敢动,微颤颤的样子可怜极了。
寒羽飞过窗边时,随意地把那鸽子送到了小四的手中,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拍拍翅膀朝萧霏飞去,嘴里发出得意的叫声,好像在炫耀或者表功什么……
寒羽已经彻底被那个小灰教坏了,小四有一丝无奈,赶忙取下信鸽爪子上的小竹筒,把其中的密信交到官语白手中,道:“公子,是王都来的飞鸽传书。”
官语白接过密信飞快地展开,草草地浏览了一遍后,就交给了萧奕。
这封密信中写了两件事,第一,由于群臣连番上谏,皇帝已经拖延了立太子的庙祭仪式;第二,韩淮君率兵平反谋逆的礼景卫,大获全胜,即日就将凯旋而归。
萧奕看着信,嘴角勾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就听官语白轻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皇上也是一片苦心,特意给了齐王府的大公子这个机会。等到韩公子回来后,想必就能以军功封爵了。韩公子娶了皇后娘家恩国公府的嫡长女,如此一来,五皇子也算是在军中有人了。”
本来,韩淮君身为齐王府的庶长子,地位尴尬,为齐王妃和齐王世子所忌惮,就算韩淮君有本事、有能力,可他想要崛起,那也要有机会才行——这一次把平反礼景卫的差事交给韩淮君应该算是皇帝对皇后和五皇子的安抚和表态吧。
官语白的眸光闪了闪,继续说着:“看来皇上并没想要放弃五皇子,只是以如今朝堂的局势,皇上的手法还是太软绵了。”
这时,萧奕从信中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接口道:“顺郡王和恭郡王羽翼已丰,又岂是这样不温不火的手段能压下去的?!”
说着,萧奕就点了个火折子,把那封信给烧了。
那绢纸在官语白和萧奕的目光中燃烧殆尽,化成灰烬,飘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官语白盯着那飞飞扬扬的灰烬,忽而说道:“……本届恩科明日应该就要放榜了。”
“且静观其变吧。”萧奕懒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随口道,“小白,你这里的茶我喝着不错,可是放了果子?给我包一些,我拿去给阿玥尝尝……”不过,不知道阿玥现在能不能喝茶,得把那军医再找来问问……
书房里,两人悠闲地闲聊起来。
如同官语白所说,次日就是恩科的放榜之日。
一大早,贡院的门口就已经张贴上一道长长的黄底黑字的榜文,今科举子只要能上榜,就成了贡士,最差也能混个三甲同进士。
榜文前,可说是人山人海,一片热闹喧哗,来围观的不仅是今科的考生,还有考生的家里人,以及闻风过来凑热闹的普通百姓。
十年寒窗苦读,等的就是这一日了,或是前途似锦,或是名落孙山,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意气风发有人黯然失色,或喜或悲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更有人情绪激动得晕厥过去……竟是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几个落榜的学子干脆就挤到榜文的前列,从前至后地看着榜文……
“会元,泾州黄和泰。”一个青袍学子仰首念道,微挑右眉,“泾州多才子,但这黄和泰似乎没听过……”
“第二名,王都李华仁。”
“第三名,旭州刘……”
“……”
“曾湖煜?!曾湖煜是第九名,这怎么可能呢?!”那青袍学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榜文,不敢相信地大叫起来,他一把抓住身边的同伴道,“宋兄,你帮我看看,曾湖煜是不是榜文上的第九名?可是我眼花了?”
那宋姓举子也看着榜文,颔首道:“邓兄,你没看错,的确是曾湖煜,可有什么问题?”说着,他一脸疑惑地看向了友人。
邓举子眉宇紧锁,沉声道:“我和曾湖煜是同乡,他的学问如何,我再清楚不过,他怎么可能会中?!”
曾湖煜也不过是家中有些臭钱,才读了镇上最好的书院,平日里就知道带着一帮酒肉朋友流连花街酒巷,能中举已是万幸,他怎么可能中得了贡士!
邓举子越想越是激动,面露愤然之色。
宋举子知道友人因为落榜心情不好,便劝道:“邓兄,许是这位曾公子这次恰巧发挥的好……又或者,今科的考官正好喜欢他的文章呢?”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每个考官都有自己的偏好,所以许多举子在科考前会把这一条也列入考虑。
邓举子仍是愤愤不平,又道:“就算是考官喜好不同,可这曾湖煜委实学问稀疏平常,上届乡试,乃是榜上最后一名……”
“许是运道吧。”宋举子叹息着道,“人这运道实在难说,我刚刚看了榜文,我一个同乡李允知才学不凡,我本以为他今科必中,没想到竟然名落孙山。”
这时,一旁一个蓝袍学子接口道:“这位兄台,你也认识李兄啊!我和李兄同住在状元楼里,也觉得他才学不凡,还有泾州才子于束全,兖州才子林琼……他们都是闻名大裕的才子,这次居然都落榜了。”
见他们说得热闹,附近又有几位学子也来搭话,众人皆唏嘘不已,一时说这个上榜的学子学识平平,一时又为落榜的某人而惋惜……
每次放榜都会有一些学子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贡院门口的这一些叹息声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大部分人在看完榜文后就陆陆续续散去了,落榜的学子黯然离去,而那些上了榜的学子则是呼朋唤友,看来容光焕发。
“刘兄,王兄,陈兄,何兄,走!小弟今日登科,侥幸中了第七名。”一个锦袍青年对着几个学子抱了抱拳,“今日小弟做东,我们去状元楼喝酒去!”
“恭喜张兄了。没准今日在状元楼喝酒,来日就金銮殿上被皇上御笔点为状元。”一个学子略显谄媚地恭维道。但他所言也并非无可能,殿试时虽然要重新定下排名,分出一甲、二甲和三甲,但是一甲和二甲的头几名肯定是在前十名中点出来的,否则殿试几百人,皇帝哪有时间翻阅所有的卷子。
“是啊是啊。以张兄的才学,那是状元之才啊。”
“……”
几个学子簇拥着那位张公子渐行渐远,往状元楼的方向行去了……
一个多时辰后,贡院门口就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张明黄色的榜文还留在墙面上,在烈日的照耀下,那明亮的黄色鲜艳得近乎有些刺眼……
这一日,恩科放榜成为整个王都上上下下所关注的话题,一直到次日一早,余韵仍未平息。
早朝之上,龙座上的皇帝难得心情不错,却不想刘公公一句“有本上奏,无事退朝”后,朱御史恭敬地出列。
这御史是负责监察朝廷以及官吏的,朱御史若是要上奏,那自然是为了弹劾了。
果然——
“皇上,臣要弹劾南宫秦在本次恩科中有舞弊行为!”
朱御史这一句话仿佛是在整个金銮殿上投下一道巨雷,从皇帝到百官都是震了一震,谁都知道科举舞弊关系重大,一个弄不好,那就是一场腥风血雨降临朝堂与王都!
殿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百官或是打量那朱御史,或是打量着南宫秦。
南宫秦的脸色自然不太好看,他很想斥责那朱御史血口喷人,可是这里是金銮殿,而不是菜市口,是由着人骂街的地方,他只能耐心地由着对方先禀完。
朱御史顿了一下后,就继续禀道:“皇上,昨日放榜后,有一榜上有名的学子名叫张存志,带着一干学子去状元楼庆祝,喝了个酩酊大醉,这才不小心在友人的询问下酒后吐真言,说他花了一大笔银子,所以这一次才能榜上有名。皇上,恩科乃选拔国之栋梁,南宫秦徇私舞弊,实在是罪无可赦,望皇上明察!”
那朱御史说得有条有理,字字铿锵有力,神态间更是义愤填膺,一副精忠为国的样子。
皇帝面沉如水,锐目之中一片幽深,看不出喜怒。
“南宫秦,”皇帝俯视着站在下方的南宫秦,“你有何话可说?”
南宫秦深吸一口气,出列,然后躬身回道:“回皇上,绝无此事。臣不识那张存志,更不知此人何出此言,只是这酒后戏言怎可当真!”
皇帝眯眼看着南宫秦,似乎在衡量他所言是真还是假。
朝上百官交头接耳,发出细碎的私语声。
“酒后戏言?这是‘酒后吐真言’才是!”朱御史讽刺地对着南宫秦笑了,跟着再次对着皇帝躬身作揖,“皇上,此次放榜后,早有很多学子议论今科不公,有才之士纷纷名落孙山,可是那些无才无德之人却一个个都榜上有名!皇上,微臣是不是妄言,皇上一查便知。”
听朱御史言辞凿凿更言之有物,皇帝心中疑心大起,正如同朱御史所谏,到底真相如何,查一查便知。
毕竟这科举舞弊关系重大,一个处理不慎,会挑起天下文人学子的怨气,届时社会失序,人心离散,会毁及朝廷的根基。
皇帝果断地咬牙下令道:“查!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跟着,皇帝的目光再次看向南宫秦,淡淡道:“南宫秦,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就暂时不必上朝了,好好在府中静思吧。”
“是,皇上。”南宫秦躬身应道,头垂得更低了。
皇帝的雷霆之威震得殿中的百官一个个都噤若寒蝉,心中都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又一场风浪要降临在王都了……
比起朱御史所禀之事,之后官员们所奏的不过是鸡毛蒜皮而已,百官也知道皇帝心情不好,有些事就干脆压下不提,没一会儿,早朝就散了。
平日里下朝后,还会有大臣找南宫秦唠嗑几句,可是今日众人对他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历朝历代,科举舞弊都是大忌。
他们都是心知肚明,这一次无论舞弊案是否真有其事,也无论无论南宫秦是否清白,一旦考生闹起来,引起大乱,为了给考生一个交代,作为主考官的南宫秦,难逃罪责,轻则罢官流放,重则……南宫家满门恐怕都会保不住!
众臣心思各异,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心生恻隐之心,有的人惊疑不定,也有人不免涌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南宫秦没心情理会别人怎么想,下朝后,就直接回了府,并让人去把南宫穆叫到了他的书房里,打发了下人后,他就把早朝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南宫穆当然相信兄长绝不会徇私舞弊的,可也同样明白此事的厉害之处,面上难免露出骇然之色,一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倘若这次恩科真的有舞弊之事,那么能有机会做这事的也就这么几人,可是这次副主考黎大人也是出身世家,官声清明。
而若并无舞弊,那显然,定是有人在刻意挑动考生,针对南宫家……
南宫穆想到的,南宫秦这一路也想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二弟,我怀疑我上次奏启皇上更改试题的事被外泄了,所以才会为家里招来了这般滔天之祸。”
南宫穆顿悟了,喃喃道:“大哥的意思是?”
南宫秦平静地说道:“我南宫家怕是招了两位郡王的厌,成了他们夺嫡的眼中钉。若我所料没错的话,这件事想必是不能善了了。”
在皇帝拗不过朝臣拖延了庙祭的日期后,连那些中立的朝臣们也变得有些摇摇欲坠了,五皇子的势也因此变得更弱。在这样的情形下,始终站在五皇子这边的南宫家自然也就更加招眼。
南宫秦这次被委了恩科主考官的重任,本来应该是皇帝想借此给五皇子一点助力,现如今反而却成了两位郡王除掉南宫家的一个好机会。
南宫秦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表情愈发严肃,“事到如今,二弟,我们必须早做筹谋。你安排一下,把恒哥儿送去南疆托付给玥儿,若真有个万一,也可以为我们南宫家保全住一点血脉。”
南宫恒是南宫秦的嫡长孙,更是南宫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若真到了祸及满门的地步,务必是要保住他。
南宫穆瞳孔一缩,知道大哥会说出这番话,真的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应下了:“大哥,您放心,此事我一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若是让南宫家的血脉断绝在他们手中,那么他们兄弟俩就是南宫家的罪人,将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南宫秦微微颌首,庆幸地说道:“所幸昕儿和他媳妇如今也在南疆,你且想法子尽快通知他们,让他们千万不要回来。有镇南王府护着,无论如何,总能保住性命的。”
南宫穆郑重应是。
书房里,气氛沉甸甸地,兄弟俩都知道这有可能将会是一场颠覆整个南宫家的浩劫。
与此同时,王都已经是暗潮涌动,南宫秦在早朝上被弹劾舞弊一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王都。
南宫家乃是士林世家,在文人学子中威望甚高,大多数的学子都不愿相信南宫家会出此斯文败类,但他们也对科举舞弊厌致极,从茶楼、酒楼到路边的小摊子,都可见学子在议论此事,期望朝廷早日能查个水落石出,给学子们一个交代。
紧接着,就有一学子登高一呼,言辞凿凿地指出此次榜上有名的几个贡生都是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学子们将信将疑之际,又不少与这几个贡生同乡的学子纷纷站出来响应,甚至还有人找到了这些贡生往年的旧文章……
尤其是黄和泰在乡试中所作的文章,更是引得一片哗然,谁都不愿相信,这样的人竟能高中会元。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次的恩科之中恐怕真有徇私舞弊。
十年寒窗,谁会愿意自己付出的努力功亏一篑。
学子们乱了,纷纷奔走请命,一个个都义愤填膺,渐渐有人怀疑其他中榜的贡士也都是舞弊而来,徒有虚名,两方学子争锋相对,一时硝烟四起。
三日后的一大早,一众学子自发地聚集起来,往着贡院的方向而去,越靠近贡院,人群就越庞大,数百名学子以及闻风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将通往贡院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巳时过半,烈日当头,学子们浩浩荡荡地来到贡院门前,贡院门口的守卫看着这么人多也有些发虚,其中一人外强中干地说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竟敢来贡院聚众闹事!”
为首的一个头戴方巾的青袍学子上前半步,作揖道:“吾等并非聚众闹事,只是想求一个公道而已。”
顿了一下后,那青袍学子骤然拔高嗓门:“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各位大人,吾等只求大人重查试卷,还众位学子一个公道!”
说完,他“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中,泛起了阵阵涟漪,后方其他的学子也都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了下去,场面看来透着一丝悲壮。
跪在地上的学子们齐声喊了起来:“求大人重查试卷!”
“求大人重查试卷!”
“……”
声声请命如雷震,学子们一个个都是满脸通红,群情激愤。
两个守卫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叹了口气,劝道:“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吧。你们势单力薄,就算求也没用的,还是回去再好好复习,错过了这次恩科,还有下次的会试。你们再闹下去也讨不得好的,万一被夺了功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学子们一听皆是面面相觑,心中有些忐忑:是啊,当权者最忌百姓聚众闹事,在场这么多学子,若是朝廷打算革除几个挑事者的功名,那也未尝不可能。十几年的苦读,家里人的殷切期望……
学子们表情各异,不少人开始心生退意。
这时,那为首的青袍学子霍然地站了起来,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青袍学子双目充血地瞪着那黑色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两个金漆大字:
贡院。
这是天下学子实现理想的第一步,却是这么一个肮脏的地方。
青袍学子的拳头紧紧握了起来,嘶吼道:“朝堂不公,徇私舞弊,大裕危矣!”
“邓兄……”
他身后的一个褐袍学子想拉他的袖子劝他几句,可是已经晚了一步,那邓举子猛然朝前方贴着榜文的白墙撞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后,只留下一地的鲜血飞溅上白墙,飞溅上那明黄色的榜文,将数个名字染上了刺目的血渍,看来触目惊心!
邓举子死前的嘶吼声回荡在众位学子的耳边:“朝堂不公,徇私舞弊,大裕危矣!”、
学子们为之而沸腾……
……
此事次日早朝就由朱御史如实上禀,满朝骇然。
朱御史最后道:“皇上,舞弊徇私令天下学子心寒,如今学子群情激愤,皇上圣明,请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御座上的皇帝面色阴沉,却是没有立刻表态。
这时,又有个大臣出列道:“皇上,臣以为朱大人所言甚是,天下学子乃是我大裕未来的栋梁之才,更是我大裕繁荣昌盛的根基,此事若是不能给众学子一个交代,朝廷威信何在?大裕危矣!”
皇帝沉吟片刻,就算他原本想慢慢查、细细查,现在也不得不有所作为了。
至少得先安抚住了这些群起激愤的学子们。
“传朕旨意,暂押南宫秦,重查试卷!”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铿锵有力,声音落下的同时,满朝寂静无声,没有人注意到俯首躬立一旁的朱御史嘴角勾出一个得意的弧度。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早朝就这么散了。
早朝后,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奉旨率领一众锦衣卫策马赶往南宫府。
一众鲜衣怒马的锦衣卫所经之处,百姓无不避让,不少人都暗自揣测着,锦衣卫出马,一定没好事,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哪个府邸要倒霉。
锦衣卫目标明确地穿过几条街,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南宫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南宫府团团包围。
府中的下人还搞不出清楚状况,只能战战兢兢地领着陆淮宁和几个锦衣卫去了南宫秦的外书房。
“南宫大人!”
陆淮宁还算客气地对着起身相迎的南宫秦抱拳,又抬了抬手中的那卷圣旨,在宣读了旨意后,说道:“还请南宫大人随我走一趟。”
尽管南宫府眼看着似乎大厦将倾,可是陆淮宁却也不敢太过怠慢,毕竟就算南宫秦这次栽了,南宫府的二少爷还是咏阳大长公主的孙女婿,五皇子殿下的伴读,更别说南宫府还出了一个镇南王世子妃呢!别的不说,镇南王世子那脾气,就连陆淮宁也不敢轻易招惹。
更何况,如今大罪还未定,陆淮宁自然也得礼敬几分。
南宫秦虽然还不知道今日早朝的事,却已经听说了昨天发生在贡院的惨剧,几乎是彻夜未眠,心里也隐隐料到了这一刻的来临。
他爽快地一笑,笑容中透着一丝苦涩:“本官不会让陆大人难做的……”
他抚了抚衣袍,随着陆淮宁离开了,腰板仍旧挺得笔直。
不过不到一盏茶时间,一众锦衣卫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南宫府中顿时人心惶惶,立刻就有下人去荣安堂禀告苏氏,苏氏一下子昏了过去,荣安堂中乱作一团。
柳青清大着胆子掐了苏氏的人中,又给她闻了闻盐巴,苏氏方才悠悠转醒……
虽然苏氏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着眼神还算清明,一屋子的人都稍稍松了口气,柳青清亦然。
如今的南宫府早已是柳青清当家,这几年也足够她在府中建立起足够的威望,她当机立断召集了府中的几个管事嬷嬷,并接连下了几道命令:“……吩咐下去,不许府中下人非议此事;如有逃奴,一律杖毙;还有,让门房闭门谢客……”
管事嬷嬷们领命而去,在杀鸡儆猴的杖责了几个下人后,府里总算稍稍平静了下来,只是所有人都免不了有些惶惶不安。
毕竟,若是主家定罪,他们都得被归于官奴发卖,到时候,逃不过妻离子散的命运。
柳青清忙得有些焦头烂额,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进了厅来,屈膝禀道:“老夫人,大少奶奶,恭郡王府的白侧妃来了。”
白慕筱来了?!柳青清眉头一皱,对于这位白家表妹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
她正欲开口,就见一旁苏氏在王嬷嬷和冬儿的帮扶下坐了起来,喜形于色,急切地说道:“快让表姑娘进来!”她仿佛找到了救星般,喃喃自语,“筱儿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又深得恭郡王的宠信,若是她能说服恭郡王帮着老大求求情,那老大一定会没事的……”
那青衣小丫鬟正要领命而去,柳青清一个眼色立刻有一个婆子把那小丫鬟给拦住了。
“祖母。”柳青清不紧不慢地说道,“孙媳以为这个时候南宫府还是闭门谢客的好。”
“柳氏,你说什么?!”苏氏气得额头青筋乱跳,柳青清一个孙媳居然还敢对着她这个祖母指手画脚,做出指点江山的模样了?!
苏氏愤而拍案道:“我们南宫家还容不得你做主!”
她抬手指向那青衣小丫鬟,正要命令她去请白慕筱进来,就看到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形正大步朝这边走来,脱口而出道,“晟儿!”
南宫晟得知早朝发生的事后就匆匆从翰林院回来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南宫秦已经被带走了。他听说苏氏晕倒了,就又急忙赶来了荣安堂。
苏氏一见嫡长孙,就像是瞬间有了主心骨,把柳青清的种种不孝之举数落了一遍。
府中出了如此祸事,南宫晟心中也难免不安,但还算镇定,他耐心地听苏氏说完后,好言哄道:“祖母,孙儿无用,让祖母为父亲操心了。孙儿以为如今南宫家应该闭门谢客,免得让皇上以为我们南宫家是畏罪,是在意图跑门路减轻罪责。祖母,父亲的为人您最清楚不过了,绝不会做徇私舞弊之事,既然父亲清白,就不怕皇上查。等皇上还父亲一个清白,自然就没事了。”
苏氏眉头微微舒展,她自己的儿子性子她最了解,老大为人最是耿直廉洁,眼里根本就容不下一颗沙子,决不可能会徇私舞弊。
是啊,长孙说得有理,清者自清,若是他们自乱阵脚,反而惹得皇上对他们南宫家平生疑窦,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想着,苏氏总算平静了不少。
不过经历折腾了刚才这一番后,苏氏疲累不已,在冬儿的搀扶下进内室歇息去了。
南宫晟和柳青清便告退了,夫妻俩走出荣安堂后,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相视苦笑,他们都知道接下来将会是南宫家的一场大难。
两人一边往前走,一边双手交握在一起,仿佛想借着这个动作从对方身上汲取力量似的。
柳青清表情恬淡而平静,早在公公决定送走恒哥儿的时候,她就已经想明白了。
恒哥儿被送去南疆,以三妹妹的为人,一定会看顾好他的。恒哥儿好好的,自己也就后顾无忧了。
她转头看着丈夫俊美的侧颜,所谓夫妻,就是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生死与共!
夫妻俩缓步朝自己的院子行去,与此同时,在角门外的马车上候着的白慕筱也得知了南宫家闭门谢客的事。
来传话的小丫鬟有些诚惶诚恐地看了那黑漆平顶马车一眼,唯恐白侧妃动怒。
马车里的白慕筱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似乎没有一点恼意,吩咐道:“碧痕,打道回府。”
碧痕应了一声,急忙吩咐车夫,马车就在车夫的吆喝声中飞驰而去。
白慕筱挑开窗帘回头望去。
几十丈外的南宫府大门紧闭,门庭冷落,一些路过的百姓正对着门匾指指点点……
白慕筱发出嘲讽的讥笑。
这一切都是南宫家自作自受!
南宫家,尤其是南宫秦当年敢这样羞辱她,如今这也算是因果报应!
白慕筱放下窗帘,收回了视线,一双黑眸黑得好似一汪幽潭,无底的黑暗。
坐在白慕筱对面的碧痕小心翼翼地问道:“侧妃,您说南宫大人会怎么样?”
白慕筱以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说道:“自古以来,考场舞弊案都是朝堂上的一场血腥风暴。”
史上的舞弊案无一不是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南宫秦身为主考官,肯定是摆脱不了干系,他可以说,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只要这次的舞弊案越闹大越大,为了平息学子的怨愤,不止是南宫秦逃不过,南宫家满门落罪也不在话下,要么满门抄斩,要么流放边疆……
一旦没有了南宫家的撑腰,南宫玥还能像现在这样得到萧奕“全心全意”的宠爱吗?!镇南王又会如何看待这个娘家败落的世子妃?
倘若南宫玥已经生下一儿半女,那为了世孙,没准镇南王父子还会给她一分颜面,可惜啊,南宫玥到现在还是膝下空虚……
这大概就是命了!
白慕筱的唇角越翘越高,胸口中充斥的是难言的痛快!
她真想放声大笑!
不知不觉,马车里的气氛有些诡异,碧痕飞快地瞥了白慕筱一眼,立刻垂首,心中忐忑而惶恐:姑娘真的变了。
“哒哒哒……”
在规律的车轱辘声中,马车飞快地朝恭郡王府飞驰而去。
马车进了郡王府后,在二门停下,白慕筱在碧痕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却对上一双不善的锐目。
王妃陈氏身旁服侍的一位嬷嬷已经候在了那里,那嬷嬷上前一步,看着恭敬地福了福身,脸上却有些皮笑肉不笑地,带着一份轻蔑,道:“白侧妃,王妃请您过去一趟。”
白慕筱心情好,也懒得和一个奴婢计较,应了。
反正陈氏叫她过去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也不就是立规矩吗?!
陈氏对她的羞辱,她一笔笔都记着呢,将来自然能十倍百倍地奉还给韩凌赋和陈氏。
白慕筱淡定地抚了抚衣裙,随着那嬷嬷去了正院。
嬷嬷引着白慕筱往东次间行去,前面又有小丫鬟为她们挑帘。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挑帘声,可以听到一个熟悉的男音从屋子里传来:“……茗儿,岳母身子不适,明日本王就陪你回一趟娘家探望岳母。”
郡王妃陈氏的闺名是陈秀茗,这声“茗儿”唤的正是陈氏。
这郡王府中,除了韩凌赋,又有谁敢如此唤陈氏?!
白慕筱嘴角微微翘起,透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原来韩凌赋竟然也在!
“多谢王爷。母亲知道一定会很欢喜的。”陈氏听似温顺地应道,语气中透着几分受宠若惊。
话语间,白慕筱走入东次间,只见韩凌赋正和陈氏一起坐在罗汉床上,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方小小的案几,夫妻俩看来一副相敬如宾的样子。
白慕筱不露异色地继续上前,先恭敬地给二人行了礼,然后又周到地谨守妾室的本分在一旁为两人端茶递水,“王爷,王妃,请喝茶。”她举止间挑不出一点错处。
陈氏心中得意,故意与韩凌赋说起明日回陈府的事,韩凌赋压下心中的不舍,拿起白慕筱奉上的茶盅遮掩嘴角的不耐,按下心中的烦躁继续和陈氏周旋……
又和陈氏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后,韩凌赋忽然眉头一皱,胸口的心跳砰砰地加快了两拍,一阵浓浓的倦意骤然袭来。
他想揉揉眉心,却忍不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最近他总有些精神不济,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韩凌赋不由心想:也许该找个太医来诊诊脉了……
见他脸上掩不住的倦意,陈氏贤惠地说道:“王爷您刚回来,一定是累了。”说着,她看向白慕筱,淡淡地吩咐道,“白妹妹,还不扶王爷去休息!”
陈氏的语气很是轻慢,透着一分高高在上的味道,好像是在吩咐一个丫鬟一般。
“是,王妃。”白慕筱恭顺地福身应下了,没有一丝不满。
白慕筱就随着韩凌赋一起离开正院,两人一路往星辉院而去。
此刻才未时,天上的日头还有些烈,不过郡王府中多树木植株,浓密的绿荫把日头遮住了大半,四周看来幽远而宁静。
“筱儿,你刚才是去南宫府了吧?”见四下无人,韩凌赋开口问道,“南宫府现在的情形如何?”
白慕筱点了点头,叹息道:“王爷,南宫府闭门谢客,真正是故作清高。”顿了一下后,她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嘲讽,“想必等过几日他们就该来求王爷您了。”
韩凌赋并不意外,道:“南宫家一贯不识好歹。”
说着,韩凌赋看向前方,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在前方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幽静之中透着一丝神秘的味道。
“现在他们还没被逼到绝路,为了面子,也要故作清高一番,保持所谓的文人风骨,可是等他们知道其中的厉害,自然会求上门来。”
韩凌赋缱绻地看着白慕筱,柔情脉脉道:“筱儿,你放心,我怎么也要为你报了当年之辱!”想起当年种种,韩凌赋闪过一抹恨意。
韩凌赋说得深情,可是白慕筱心中再清楚不过,韩凌赋就算是真要报仇,那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南宫家对他的羞辱。
这个男人也就会说一些好听的话哄她开心罢了。
可是表面上,白慕筱却做出一副感动的样子,道:“多谢王爷对筱儿的一片心意。”
白慕筱深情地抬眼望着韩凌赋,眸若秋水,如空谷幽兰般风致宛然,令韩凌赋移不开眼。
“筱儿……”韩凌赋痴痴地看着白慕筱,两人四目胶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丫鬟们和小励子都是识趣地和主子们保持一段距离。
韩凌赋情不自禁地牵起了白慕筱的手,正想提议两人去花园中散散步,却又是一阵倦意袭来,他不由自主地连着打了两个哈欠。
见状,白慕筱眸中闪过一道异芒,却是一脸关切地看着韩凌赋道:“王爷这几日可是公务烦恼?怎么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韩凌赋又打了一个哈欠,不以为意地说道:“我没事。筱儿,我这两日留在宫中吃不好、睡不香,最想念的就是你亲手煲的汤,倒像是吃上了瘾似的……”他玩笑地说道。
他本是说者无心,可是话出口后,却心念一动。
他好像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般,倦意全消。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当日奎琅与他商谈合作时,曾提到过五和膏能让五皇弟上瘾,不可自拔。难道……难道自己也是……
韩凌赋眸光闪了闪,这些日子,他几乎日日都会用白慕筱亲手煲的汤,而只要一日不用就会精神不济。这一次他被留在宫里,整整两日没有回来,这症状也更加明显……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禁起了一分疑心。他多年惯会隐忍,不动声色。
“王爷喜欢就好。那今晚筱儿就亲手为王爷洗手做羹,以谢王爷为筱儿出气。”白慕筱俏皮地对着韩凌赋福了福身,巧笑倩兮,整个人如同玉人似的。
若是平日里,韩凌赋定是越看越怜爱,可是此刻却是有一分心惊。
白慕筱毫无所觉地继续道:“等南宫家被定罪,出嫁女虽然不会受到牵连,但是我那玥表姐的日子怕也不会好过了。”话语间,难免就透出一丝期待。
就像是那洁白如雪的花朵上,骤然染上了尘埃。
韩凌赋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慕筱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细碎的阳光透过树荫的缝隙在这对璧人身上撒下斑驳的光影,映得两人的脸都是半明半暗,透着莫名的诡异……
王都的天气一片晴朗,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而那遥远的南边,南凉的都城乌藜城亦是阳光普照,比王都还要热上三分。
南凉王宫的后花园里,一处四面通透的水阁中,清脆的乐声回旋着,夹杂着极具节奏的铃鼓声。
水阁的正中央,一个蜜色肌肤、身穿白玉兰色衣裙的少女正在优雅而快速地旋转着身体,那么快,那么稳,又那么轻盈,好似陀螺一般,又好似在花丛间、水面上翩翩起舞的白蝶一般。
随着乐声激昂,她还在越转越快,整个人像是要飞起来似的。
在一阵急促的铮铮弦声后,乐声骤然而至,而那少女也随之停了下来,步履竟然还是那么稳健,眼神清明,如一尊静止的雕塑,只有她额角微微沁出的汗珠可以看出她刚才曾经肆意舞动过。
“静若处子,动若跳兔,妙!”
清脆的女音含笑着响起,只见水阁的一边坐在一个清丽的粉衣女子,肌肤白皙,与那蜜色肌肤的舞女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身靛蓝衣袍的萧奕就坐在她身旁,笑吟吟地看着她,时不时地喂她一颗梅子,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舞女虽听不懂大裕话,但见南宫玥脸上满是笑意,想必心情不错,便上前一步,拉开裙摆,微微躬身谢过。那充满异域风情的脸庞对着南宫玥露出落落大方的笑容,脸不红气不喘。
南宫玥命栀子赏了舞女几个银裸子,就令人把她带下去了。
南宫玥目送对方离去,还有几分感慨,道:“阿奕,以她这本事,没十年功夫怕是不成。”
他们大裕的舞偏柔,偏慢,与这南凉舞的热情奔放有着鲜明的差别,因此南宫玥看起这南凉舞来,还很有几分新鲜感。
萧奕却是不以为意,漫不经心道:“不就是转几个圈吗?有什么难的?”说着,他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知萧奕如南宫玥猜到他恐怕要“献”舞,忙试图转移话题。
她正要起身,下一瞬,萧奕已经机警地站了起来,比她还快了一步,正好扶住了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身。
“阿玥,你是要回月息殿吗?”他殷勤地道。
南宫玥略显无奈地指着水阁西面的扶拦道:“阿奕,我是要去那边喂鱼。”
说着,她的眉头抽动了一下,自从确认她怀了身孕后,这几日来,只要萧奕在她身旁时,他就是这副样子,不是抱,就是扶,好似自己是一个易碎的搪瓷娃娃一般,尤其是头两日在屋子里时,她几乎是没机会下地。
其实刚得知自己怀孕的时候,第一次当母亲的南宫玥也有些紧张,但这几日下来,她已经平静多了。
她从南疆一路骑马到南凉身子都是好好地,除了嗜睡以外,既没有医书上说的恶心呕吐,也没有头晕乏力。很显然,这个孩子非常健康,也很乖。
说不定真的和阿奕想的那样,是个乖巧的女儿呢。
想着,南宫玥不由得嘴角微勾,掩不住期待之色。
萧奕尴尬地一笑,虽然他很想说他可以抱她过去的,但是以阿玥害羞的性子,恐怕是不会愿意自己光天化日之下把她抱来抱去的。
他也不想挑战阿玥的极限,还是要用水磨功夫让阿玥一点点适应才是。
萧奕在心中暗暗计划着。
这家伙又在动什么歪脑筋?!南宫玥眉头一抽,又道:“阿奕,你昨日不是和官公子说好了要去看马吗?快点去吧。”南宫玥近乎催促地说道。
为了给幽骑营采购战马,从上月起军中就开始对南凉的各大马商进行择选,并挑出了几家。
今日,萧奕和官语白正要亲自去瞧瞧,以决定从谁家采购战马。
萧奕嘟了嘟嘴,也亏得他形容昳丽,否则一般男子做起这个表情,怕是要别扭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可是在他脸上却只显得可怜巴巴的。
他如何不知道南宫玥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可是看马的事是早就约好的,他总不能临时爽了小白的约吧。
萧奕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南宫玥倚靠在栏边喂鱼,看着在池中尽情畅游的锦鲤,连她的心也静了下来,很是悠闲。
片刻后,一个碧色衣裙的宫女快步走来,以生涩的大裕语恭敬地禀道:“世子妃,古那家送了贺礼来。”说着,宫女恭敬地双手地呈上了礼单,“世子妃,这是礼单。”
南宫玥只是微微扬眉,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这几日,不单止是古那家,南凉的各大家族听闻南凉属地的新主人来了乌藜城后,都陆续地送来贺礼。
南宫玥随手接过了礼单,漫不经心地看着。
如同最近送来的其他礼单一样,礼单上是以大裕的文字书写的。不过,比起某些人家送来的略显别扭的文字,这张礼单上的字迹娟秀端正,便是在大裕,也算是拿得出手的。
想起那位古那家的姑娘那口还算标准流利的大裕话,南宫玥心念一动,该不会是出自那位璃莎罗姑娘之手吧。
南宫玥飞快地将礼单扫视了一遍,目光在某一样礼品上停顿了一下——
麒麟送子玉雕。
麒麟为仁兽,象征吉祥,据《拾遗记》记载,相传孔子将生之夕,有麒麟吐玉书于其家,上写“水精之子孙,衰周而素王”。自此,就有了“麒麟送子”之说。
想着自己腹中的孩儿,南宫玥嘴角微勾,这个麒麟送子倒是喻意不错。
“把这‘麒麟送子’拿来给我瞧瞧。”南宫玥吩咐道。
宫女怔了一下,急忙应声。
这些日子来,这南凉的各大家族也没见着少往宫中送礼来,可任那礼物再贵重,世子妃也不过是扫一眼礼单,令她们入库罢了,没想到今日倒是为了这古那家破例了。
南宫玥一声令下,这宫人自然不敢怠慢,以最快的速度令人开箱,把那“麒麟送子”玉雕取来了。
绿得发油的翡翠玉雕置于红丝绒布上,不过拳头大小,雕得非常精致,麒麟的背脊上坐着一个手持莲花的的童子,线条流畅细致,抓住了两者的神韵,威武的麒麟与憨态可掬的童子形成鲜明对比,看来十分趣致。
这玉雕格外精致,无论是麒麟还是童子都能看出独特的声韵,
玉雕的玉质如丝绸般光滑细腻,水足饱满充盈,荧光四射,分明就是价值千金的龙石种祖母绿。
翡翠龙石种可是翡翠中罕见的稀有珍品,自然不是随处可得之物!
南宫玥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眼尾一挑,然后拿起那祖母绿玉雕细细端详了一番,果然,看这大小和水头,应当就是用那日在玉市开出的那块龙石种祖母绿所雕琢成的。
没想到那位古那家的姑娘还是颇花费了心思的。
南宫玥微微勾唇,眼中闪现些许笑意。
那日没收下这祖母绿翡翠,是因为她不缺上好的翡翠,但这“麒麟送子”玉雕她却很喜欢。
见南宫玥喜欢,栀子便在一旁略显生硬地凑趣道:“世子妃,这‘麒麟送子’吉利讨喜,可要奴婢帮您摆在屋子里?”
南宫玥点了点头,抓在手里又把玩赏鉴了一番。
自那日从玉市回来了以后,南宫玥便找人问过古那家的事,知道古那家曾是南凉最大的皇商,以前专为前南凉军提供军马。只是自从南凉国破后,古那家也从皇商变成了普通的商贾,而且因着曾为南凉军提供过军马的缘故,就算萧奕并没有针对他们,如今的地位也变得有些尴尬了。
也难怪璃莎罗会刻意安排那场偶遇,还费尽心思地送了这份大礼。
不知道今日来的马商里,有没有这古那家。
说起择马,此刻,南凉王宫西北角的跑马场,熙熙攘攘,“马”头攒动。
今日一共来了三家马商,他们是经过了几轮筛选后,被择出来的,每家都带了几十匹好马。
此时,跑马场中至少有近两百匹马,再加上马商的主事、以及一干守卫马场的南疆军士兵,将这跑马场围得好不热闹。
萧奕和官语白的到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三家马商皆是当家人亲自前来,他们的脸上压抑不住期待、忐忑之色。
如今南凉王朝已亡,南凉地界已经归了镇南王世子萧奕,对于他们而言,若是自家的马能被萧世子选中,那就是自家的大好机会,说不定就能重演当年古那家崛起的辉煌。
“世子爷,这边请。”
一身铠甲的孟仪良毕恭毕敬地跟随在萧奕身旁。近十几年来,孟仪良在南疆军中一直负责战马事宜,也包括了这次的筛选,因而今日他也陪着过来选马。
此刻,三家马商的马已经分别用木制围栏围了起来,泾渭分明,颇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感觉。
“世子爷,”孟仪良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最靠近入口处的一处围栏,其中圈了四十来匹黑马,“这是古拉家送来的马,中间的围栏里围得是德勒家的马,离得最远的是艾西家的马。世子爷,德勒家有着南凉最好的马场。俗语说,好马出腿上。世子爷,您看,这德勒家的的黑马体格匀称,四肢强健,一看就是力大善跑的好马。”
孟仪良自信地侃侃而谈,抓住这个机会在萧奕面前展现自己所长。
萧奕一直笑吟吟地,就算是孟仪良也能感受到他的好心情,说得更卖力了。
萧奕随口应了一声,粗略地扫视了跑马场一圈,转首看向官语白道:“小白,我们看看去。”
官语白自然没有异议,两人便就近从古拉家的那数十匹马看起。
今日的这三家马商能在几轮筛选中脱颖而出,他们的马匹自然都是上等的良马,也是有资格作为战马的。但是萧奕和官语白这次挑的并非是普通的战马,而是为了配给幽骑营使用的。
这一次,官语白计划想先购三千匹良驹。
而之后,他们还会需要更多的战马……
更多的战马就代表着烧钱,就算萧奕对银子再没概念,也知道虽然自己拿回了祖父给的产业,名下又多了一个银矿,恐怕也追不上自己烧钱的速度。
还是要想办法广开点财路才行啊……
官语白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含笑道:“等今年南凉的税收上来了,我们的手头就能宽松许多了。”
税收?!
萧奕眼睛一亮。
他过习惯了捉襟见肘的苦日子,都忘了现在不比从前。南凉这片地界已经是他的了,每年的税收就是一大笔收入,买几匹马简直绰绰有余!
萧奕大手一挥,豪迈地说道:“小白,你尽管挑,全买下来也不要紧!”
官语白失笑着摇摇头。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古拉家的围栏里溜了一圈,又出来了。
随在一旁的孟仪良眼看着萧奕和官语白如此熟络,脸上闪过了一丝阴霾,但很快就又压抑了下去,上前道:“世子爷,侯爷,前面是德勒家的马……”
孟仪良引领着两人进了第二个围栏。
“草民扎加勒参见世子爷、侯爷。”
德勒家的家主扎加勒用生硬的大裕话给萧奕见礼,他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南凉男子,人中下巴留着小胡子,看来颇为精明。
萧奕也没理会那扎加勒,直接和官语白一起朝围栏里的黑马走去。
如同刚才孟仪良所言,这德勒家的马确实是力大善跑的好马,无论是体型、毛色、四肢、肌肉……都是一等一的。
官语白熟练地相起来马,从头到尾,连马的牙齿也没有错过。
最后,他含笑赞了一句:“麞脊、麟腹、虎胸,尾如垂帚……确是好马!”
闻言,扎加勒暗暗松了一口气,在一旁恭声道:“多谢侯爷夸奖。”说着,他目露期待地看着萧奕,期望萧奕能当场拍板定下自家的马。
可惜,萧奕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在看马,又好像是跑神了。
萧奕和官语白绕着那些黑马走了一圈后,又悠闲地往最后一个艾西家的围栏去了。
艾西家的家主刚才也听到了官语白的那句称赞,心情正有些低落:看来这一回自家的马是选不上了。
他勉强压下心中的失望,恭敬地上前行礼:“草民廷占参见世子爷、侯爷。草民这次带来良驹共五十匹。”
这次选马,显然各家马商都会把自家最好的马给带来,只为了能够成功抓住这个机会。可是,与前两家比起来,艾西家的马实在有些“丑”。
这让萧奕不禁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一眼。
与德勒家的那些黑马相比,艾西家这十匹白、红混杂的马群明显在品相上差了一等,身形上比德勒家的黑马矮小了些许,皮厚毛粗,还有毛发光泽也差了些许……
可就算是如此,官语白还是仔仔细细地挑了好几匹马分别相了一遍,一丝不苟,不耐其烦。
一旁等在围栏入口处的孟仪良几乎是有些不耐烦了,心里不由腹诽:这还用选吗?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能看出德勒家的马乃是其中之冠。
而知官语白如萧奕,却是隐隐看出些眉目来,挑眉笑问道:“小白,你是打算……”选这家的马?
官语白与他相视而笑,道:“如果说是呢?”
萧奕耸耸肩,仿佛在说,他早说过了,小白你做主就好。
官语白温柔地伸手抚了抚身旁才刚刚相完的一匹白马,从它的厚厚的马鬃抚到修长的脖颈,然后才缓缓道:“阿奕,按照我的想法,我们需要为每一名幽骑营的骑兵配备两到三匹备用的战马……这些战马不能都是一式一样的。我们幽骑营的马不能只求其善跑,还必须有别的特色。”
顿了一下后,官语白又道:“阿奕,你看它的牙……”
从马的门齿可以大致推断马的年龄,这一点萧奕作为武将家出身的孩子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当然是懂的,不过显然,官语白让他看得并非是这个。
萧奕毕竟是萧奕,官语白只是稍微指了指白马的门齿和臼齿,萧奕就一点就通地明白了。
牙齿的磨损程度。
艾西家的马场位于南凉最偏僻的西南角,那里没什么人烟,多是草原荒漠,以致那里的马因地制宜吃得也就糙多了,而且瞧它们皮厚毛粗的样子,显然也更能适应一些艰难的环境。
战争并非是舒适的暖房。
像这种坚韧顽强、具有野草般生命力的战马没准在最危急的时候能保住将士们的性命!
“有趣。”萧奕嘴角一勾,毫不吝啬地抚掌赞道,“小白,你果然是目光如炬。”
见萧奕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官语白唇畔的笑意更深。
孟仪良却是傻眼了,世子爷和安逸侯的意思是,他们决定选了这艾西家的马?
他惊讶地朝官语白看去,明明德勒家的马更优,可是这安逸侯为什么偏偏要退而求其次?
难道说……
还好自己为以防万一,早有准备!
孟仪良的眸中闪过一抹复杂,忽然出声提议道:“侯爷,您可要试试马?”
相马当然要试马。官语白颔首应了一声,便直接点了他身旁的这匹白马。
艾西家的家主廷占立刻吩咐随行的仆役手脚麻利地给这匹白马套上了马嚼子,又装好了马鞍。
官语白接过马缰绳,然后动作利索地翻身上马。
他平日里看着儒雅如同一个书生般,但这时却透出一股自内而外的英姿飒爽,那是埋在他骨血中的一种东西。
“驾——”
他一夹马腹,胯下的白马就扬起四蹄,飞驰出去,带起一阵灰蒙蒙的烟尘。
白马在官语白的驱使下,沿着这跑马场的跑道奔驰,马蹄飞扬,越驰越快,让全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这一人一马上。
其他两家马商的人或羡或妒地看向廷占。
艾西家居南凉的西南角,虽也养马,但远远挤不上南凉十大马商之名,这一次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也过了重重筛选,留到了最后。另两家马商都觉得他家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丝毫不觉得会成为自家的竞争对手,没想到……
世子爷竟然真得相中了他家?!
廷占挺了挺胸,脸上尽显志得意满。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原本温顺的白马忽然发出一声暴躁的嘶鸣声,高扬起前蹄,马身几乎直立了起来,仰天打了个响鼻后,白马继续往前驰去,跑得更快了……
那全力奔驰的四肢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控,与疯狂!
跑马场中的众人自然都看到了这一幕,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惊呼出声:“惊马了!惊马了!”
整个跑马场霎时沸腾了起来,本来还以为这艾西家的运道来了,要一冲云霄了,没想到这才一会儿,艾西家送来的马竟骤然惊马了!
这战马除了要勇猛好战、体力强壮以外,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就是性子要沉稳,处变不惊,才能在血腥残酷的战场上生存下来,不至于成为主人的拖累。
萧奕面色骤变,情况紧急,他也来不及下令,随便挑了离他最近的一匹红马,也没用马鞍就直接翻身上马,然后策马冲出。
与他同时飞驰而出的还有另一匹红马,马上的人正是小四。
两匹红马几乎是并驾齐驱地朝官语白追去。
前方,那匹白马还在不断地嘶鸣着,如闪电一般飞驰,几乎化成一道白色的虚影,看它那癫狂的样子只怕就算前头出现一堵墙,它都会不管不顾地撞上去。
迎面而来的疾风将官语白的衣袍吹得鼓鼓的,也让他的身形看来越发单薄,仿佛随时都会从马上摔下来一样……
跑马场四周的其他人都是惊魂不定地看着这一幕,连着南疆军的士兵都一时不知该作何应对,有士兵惊慌失措地去请示孟仪良:“孟老将军,是不是该备箭射马?”
这马上的可是安逸侯,万一安逸侯有个万一,皇上会不会以为是世子爷蓄意所为?
但若是射箭后,马匹更为疯狂,把安逸侯甩出去的话,那岂不是……
孟仪良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道:“等世子爷吩咐……”
“踏踏踏……”
阵阵凌乱的马蹄声中,萧奕和小四伏低身子,不断地加快马速,渐渐地,总算稍稍拉近了距离……
五十丈,四十丈……
萧奕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不是他追上了官语白,而是白马的速度开始放缓了,即便它看着还是有些疯狂,但是它的速度确确实实地在下降。
看来小白已经稳住疯马了。
也是,小白虽然体弱,却是将门子弟,这御马术乃是基本,而小白的御马术则更加出色,远超常人。
领会到这一点后,萧奕心下稍安,果然,又驰出几十丈后,就见那白马的速度明显放缓,原本那种暴躁的感觉渐渐地褪去了。
须臾,官语白终于将那匹白马停了下来,在那白马的头颅上轻抚了一下,带着几分叹息、几分怜惜地说道:“你这可怜的小家伙。”
白马有些烦躁不安地在原地踱了踱步子,官语白翻身下马,他看着单薄的身子却是稳如泰山,从容淡定,仿佛刚才只是策马游玩,而非一场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遭遇。
几乎是下一瞬,萧奕和小四也骑马赶到了,小四一向冷漠的脸庞上像是覆了万年寒冰似的,官语白自然能读懂小四眼中深藏的忧心,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阿奕,小四,我没事的。”
即便他这么说,也化解不了小四脸上的寒冰,只要一想到刚才公子在他眼前差点出事,他就……小四眸中一片幽深。
紧跟着,阵阵凌乱的步履声传来,以孟仪良为首的几个南疆军将士快步跑了过来。
萧奕面色阴沉,他看向了官语白,后者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回去再说。”
萧奕没有反对,于是,一行人重新回到了原地。
艾西家的家主廷占早已是满头大汗,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跑马场的砂石地上,“世子爷饶命!”他不停地磕头求饶,反复说着饶命,两眼惊慌失措。
他的衣袍早就被背后沁出的虚汗浸湿了一片,额头上更是冷汗涔涔,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来献马是为了给家族在新主这里谋得一个机会,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下,自己的身家性命不保已是轻的了,若是世子爷牵怒到了艾西家……世子爷的“杀神”之名,南凉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艾西家这次怕是逃不过了。
“饶命?!”萧奕淡淡地反问,冷冷地看着廷占,毫不掩饰的杀气一瞬间迸射出来。
一时间,四周除了廷占的求饶声,寂静无声。
“阿奕,”官语白平静地打断了他,说道,“这只是意外……”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四周原本一触即发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
萧奕的眼中的寒气一收,看向了官语白,似乎是从他眸中看出了什么,眉梢微挑。
过了片刻,他淡淡地扫了脸色发白的廷占一眼,说道:“既然安逸侯这么说了,就饶这胆小的笨马一命就是。”
既然连闯祸的白马都留下了性命,那么马主自然也能幸免于难。
廷占急忙磕头,连连谢恩:“谢侯爷宽宏大量,谢世子爷仁慈。”他心里长舒一口气,庆幸不已的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而周围的其他人都是目露震惊之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是孟仪良。
先不论安逸侯怎就会轻易饶过此事,单单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暴怒中的世子爷熄怒,就让孟仪良惊诧不已。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南疆上下谁人不知世子爷性子暴戾,谁的话都不会听,就连王爷也无法奈何他分毫……
这安逸侯果真是个巧言令色的奸佞之人!
孟仪良垂眸掩去眼中的阴霾,上前一步,对着官语白抱拳道:“侯爷吉人自有天佑,没事就好。”说着,他又询问地看向了萧奕,又道,“世子爷,虽说意外在所难免,可依末将来看,这艾西家的马就算有万般好,如此容易受惊,却是不适宜为战马。”
这一点,在场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萧奕与官语白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口道:“我瞧德勒家的马不错,就他们家吧。”
一句话让那德勒家的扎加勒喜形于色,赶忙又是应下又是谢恩。
今日还真是峰回路转了。
这一次是三千匹,若是自己的马得了世子爷的欢心,以后他们德勒家一旦成为了新王朝唯一的供马商,必然能取代古那家曾经的地位,满门辉煌指日可待!
既然选定了马商,萧奕就让人把他们都打发了,连孟良仪也不例外,这才与官语白一起朝着日曜殿的方向行去。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中,天空亮得令人几乎无法直视。
天气如此明朗,官语白亦然,他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在他心中留下一点阴影。
可是他身后的小四却好像笼罩在一片阴云下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官语白。
官语白脚下的步子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朝小四看去,郑重道:“小四,我没事的。”
上一次看到小四这个样子,还是他把自己从天牢救出来以后。那之后有好几个月,小四都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半步也不肯走远,就像是一个差点失去亲人地孩子一般。
小四还是板着脸,他在怪他自己……
萧奕来回看着这对主仆,有些好笑。自家白猫养大小橘,小灰养大寒羽……小白和他家小四原来是这种关系啊。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四皱眉看了过来,总觉得这萧世子戏谑的笑容看起来讨厌极了。
忽然,他们的头顶上方传来了阵阵嘹亮却又透着一丝稚嫩的鹰啼,三人下意识地循声看去,只见寒羽不知何时飞到了他们的上方,展翅发出无忧无虑的叫声。
眼尖的小四立刻发现寒羽的爪子里似乎抓了什么,想起上次信鸽被寒羽抓住的事,小四的嘴角顿时有些僵硬。
寒羽显然也看到了他们,朝他们俯冲了过来,在距离他们只有两三丈时,随手往下头一丢。
小四直觉地伸手去接,抓住一团温软的绒毛团,一只圆滚滚的灰兔在他掌中瑟瑟发抖……
“噗——”
萧奕不客气地大笑出声,笑得前俯后仰,与半空中的鹰啼声交错着回荡在四周……
与官语白在日曜殿说了一会儿话,等萧奕回到月息殿时,已经过了午时。
南宫玥早就从水阁回来了,正在倚靠在内室的窗户边,借着阳光把玩着手中小巧的玉雕。
龙石种翡翠果然是翡翠中的极品,通透得好似水晶一般,没有一点杂质,在阳光下流转着一种动人的光泽,宝气光泽,水头盈润得好像随时能溢出水来。
见到萧奕回来,她抬头冲他展露出甜甜的笑容。
萧奕直接凑过去和南宫玥挤了同一把高背椅子,心里对这南凉的椅子还挺满意的,大小正好够他和阿玥紧紧地粘在一起,多一分太空,少一分太挤,干脆等他们回骆越城后,他找骆越城的师傅也照样打一把……或者干脆就把这把椅子带走,让师傅照样子做个几把就是。
作为一个好大哥,好东西自然是要与小弟们分享的,到时候,也顺便送小鹤子一把作为新婚贺礼好了。
萧奕一边想着,一边去看南宫玥手中的玉雕,这才发现这块翡翠看着品相和质地不错,雕得还是麒麟送子。
萧奕随口问了一句:“这哪儿来的?看着还不错。”
“你不觉得这块龙石种翡翠眼熟吗?”南宫玥把玉雕凑到他眼前,笑着反问,得来的却是萧奕一头雾水的表情。
南宫玥失笑,自己怎么会指望阿奕对玉石有什么印象?如果是什么宝马名刃,没准能勾起他的兴趣。
她也不卖关子,直接答道:“是古那家派人送来的。”怕他想不起来,又补充道,“就是那日我们去玉市时遇到的那位。”
是那家皇商啊!萧奕微微挑眉,说道:“这古那家还挺有眼力劲的。”麒麟送子,寓意不错,要是雕得是个女娃娃就更好了!
南宫玥与他相视一笑,随口又问:“阿奕,我记得古那家也是经营马场的,今日他们家可有人来了?”
萧奕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干脆就把南宫玥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把今日来的三家马商一一说了。
南宫玥难免有些意外,古那家既然殷勤地送来了这既贵重又花了心思的礼物,肯定是想着要在萧奕面前露露脸,讨好萧奕。这次给南疆军供马可是个大好机会,古那家应该不会主动放弃,也就是说,他们家是被刷了下去?
古那家几十年来是南凉军最大的供马商,他家的马不应该会差到连初筛都过不了。
这倒是值得玩味了。
“阿奕,”南宫玥在萧奕的怀中抬起小脸来,问道,“今日有没有发生什么?”
南宫玥既然问了,萧奕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刚才发生在跑马场的事情一一地说了。
南宫玥的表情随着萧奕的叙述变了好几变,没想到萧奕这才出去了两个多时辰,这跑马场里竟发生了这么惊险的事。
南宫玥难免面色凝重,忍不住问道:“阿奕,怎么会惊马?”
就算南宫玥既不懂马,也不懂军务,却也相信南凉的那些马商为了能争取到为南疆军供战马的这个机会,必会从自家的马场里挑出最好的马,怎么会没骑上半圈就轻易惊马了?
萧奕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抛了一个古怪的媚眼给南宫玥,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说呢?
南宫玥微微眯眼,明白了。
那匹马一定是被人给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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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奕,最后选中的是哪家的马?”南宫玥若有所思地问道。
“德勒家。”
萧奕的答案换来的是南宫玥疑惑的眼神,她对于南凉实在是知之甚少。
即便是她有心,可惜因为她不懂南凉语,而栀子虽然懂一些大裕话,却也是半桶水而已,况且,栀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对于南凉诸事所知也甚为浅薄。
南宫玥差点就要叹气,深切地想念起百卉她们了,有她们在,她要知道什么,吩咐一句,她们自然就会替她查得清清楚楚,还时常能给她一些意外的惊喜……不似她现在在南凉,还真颇有无人可用的无奈。
与此同时,萧奕仔细地给自家世子妃解释道:“南凉有三大马商,除了作为皇商的古那家外,还有这次来献马的德勒家以及莫里家。当年,古那家凭借给南凉大军供马的皇商身份把另外两家压得死死,如今南凉国亡,古那家就显得地位尴尬,被不少商户敬而远之,因此短短半年,就隐隐有被德勒家追上来的势头。”
南宫玥秀气的眉头微蹙,她把玩着手中的玉雕,若有所思。
萧奕最不喜欢看南宫玥皱眉的样子,他与她说这些只是因为她问,所以他答,仅此而已,他并不是要她出谋划策,更不是让她忧心的。
他抬起右臂,伸出两根修长好看的手指替她抚平了眉心的纠结,安抚道:“阿玥,小白既然说是意外,那就当它是意外……”
他一边说,一边把整个右掌压在了南宫玥的额头上,微微施力,让南宫玥背靠到他怀中。
他的下巴压在她的发顶上,语调随意,但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却透出一分凛冽,两分锐利,三分杀意来。
南宫玥看不到他的表情,就听到他声音温和地说道:“阿玥,你再皱眉的话,小心我们家囡囡出生的时候也爱皱眉头。”说着,他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软绵绵的小女娃一本正经地皱眉的样子,说句实话,也挺可爱的。
被萧奕这么一说,南宫玥急忙舒展了眉头,小夫妻俩傻乎乎地对视着一笑。
听着萧奕一直满口女儿、囡囡的,南宫玥忍不住道:“阿奕,万一不是囡囡呢……”
生儿生女又不是他们空口可以决定的。
萧奕面色微微一变,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一个臭小子来跟他抢阿玥,而且这臭小子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对着阿玥撒娇,被阿玥抱在怀里,悉心照顾……享受连他都没享受过的待遇,萧奕的整张脸都快黑了,强调道:“我说是囡囡,就是囡囡!”
南宫玥无语地眉头抽了一下,试图告诉他儿子的优点:“阿奕,囡囡要出嫁的。”而儿子可以留在身边。
南宫玥的后半句虽然没出口,但是萧奕却是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不屑地心道:是啊,臭小子长大了,还要赖在家里不走!
还是女儿好!
萧奕的念头更加坚定了,说道:“谁说我们囡囡要出嫁的?我萧奕的宝贝女儿为什么要出嫁,招赘就是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只要给囡囡招赘,囡囡就可以永远留在碧霄堂了。
阿奕又在异想天开了,愿意入赘的男儿又有几个能配上自家女儿?!南宫玥的眉头又抽搐了一下,感觉自己似乎起了一个不太好的话题,阿奕这家伙一向说是风就是雨,还时常把不该当真的话当真。
萧奕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世人真是无聊,什么出嫁,入赘,什么继承香火,我看啊,只要两情相悦什么都是小节。若是我,为了阿玥你,就算是入赘也是无妨的!”
他一边说,一边还抓住机会表忠心,让南宫玥都不好再说什么了,几乎是忧心忡忡起来,女儿还没出生似乎已经要愁嫁了。
南宫玥无力地试图力挽狂澜:“阿奕,人家让女儿招赘是因为家中没有香火……”
“囡囡不就是我们的香火吗?”萧奕兴致勃勃道,“其实女儿又不比儿子差,就像阿玥你,多能干。我们家囡囡一定会继承我们俩的优点,能文能武,天下能有几个男儿能比得上她?!只要她有本事,有什么事不能做,就算是镇南王也当得!”
他本是随口说的,但是话出口后,顿时两眼发亮,更兴奋了,“阿玥,南疆有我作主,还有小白当她义父,我说我们女儿能当镇南王,她就能当!”
这大裕,不,加上几代前朝,都还没出女藩王呢!
有趣!小白一定也会觉得有趣的!
看着萧奕潋滟的桃花眼如同黑曜石般熠熠生辉,南宫玥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说错了什么,以致女儿还未出生就背上了南疆这个重任。
南宫玥忍不住俯首抚了抚自己的依然平坦的肚子,默默地在心里对着腹中的女儿道歉。
囡囡,对不起,都是娘管不住你爹……等等,她怎么被萧奕带歪了呢!没准是个儿子呢!
萧奕慵懒地把背靠在了后面的椅背上,眼角的余光看着南宫玥带着欢喜与纠结的小眼神,心底被一种温泉般荡漾地暖意所占领……
“簌簌簌……”
烈日下,风都是热乎乎的,又干又闷。
心情舒畅的萧奕第一次觉得这沉闷的夏风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的炎热,几日前南宫玥还敢在白天去后花园的水阁中小坐,到了这几日,她的白天几乎都是留在放了好几个冰盆的月息殿中。
南宫玥畏热,不过对于萧奕而言,此刻的天气与南疆最热的时候还有一段距离,每日在太阳下进进出出。
尽管有官语白管着南凉大部分的政事,但萧奕人既然在,总不能真得撒手不管。他仍不时要去军营,不时要会见众将,不时还有某些军务要处置……而先前采购的三千匹良驹在三日后也火速地由德勒家的人送到了军营里。
三千幽骑营将士每人都分到了一匹马,按照官语白的要求,所有幽骑营将士每天训练之余,都要亲自刷马,喂食,一来让马适应新的环境,二来也是为了让马熟悉新主人,陪养感情。
虽然好像是在训练之余平白又多了额外的事情,但是每一个幽骑营的士兵却都是精神奕奕,马儿的珍贵无论是普通的大裕百姓还是他们这些南疆军的士兵,都有深切的体会,这三千匹马加在一起,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这些战马还是他们的伙伴,日后会与他们并肩作战,共同杀敌,甚至于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他们的同袍可能来不及赶来,但是他们的马却会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只是这份热血沸腾的激荡没维持太久,很快,不少幽骑营士兵就发现新来的战马似乎有些不太适应,没过两日,陆续就有马病了,症状不太严重,看起来就像是水土不服。
一开始也没有太过在意,只让兽医过来瞧了便是,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水土不服的战马不见康复,反而又多了几匹。
战马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是小事,可短短时间里有这么多的战马病倒就有些奇怪了。
不知从何时起,军中出现了一个流言,说是安逸侯为了中饱私囊,采购了病马充当战马。
明明当日从德勒家采购战马是萧奕拍板决定的,可在流言中却变成了安逸侯一意孤行,非要采购德勒家的马匹。
这个说法一开始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可渐渐的,也不知怎么的,几乎全军上下都听闻了这件事。那些曾跟着官语白一同守过雁定城,打过永嘉城的将士们倒也罢了,他们还是清楚官语白的为人的,并不相信传言。
可是那些新近从骆越城调过来的将士们,却对官语白陌生了许多,这些流言正是从他们中间传出来的,而随着流言的越演越烈,一种愤懑不满的情绪在他们心底滋生……
对此,却不见萧奕和官语白有任何的安抚和解释。
两人都好像置身事外一样,丝毫没有理会此事,任由这个传言在军中不断发酵。
负责军马事宜的孟仪良在忧心忡忡地跟着兽医去瞧了这些病马后,出来的时候摇头叹息。
随后,孟仪良便前去向世子萧奕负荆请罪,说是自己没有尽到职罪,以至于采购到的军马大量病倒……
听到禀报,萧奕勾起了一丝笑,说道:“本世子还真是高看了他一眼。”
官语白含笑的逗弄着站在圈椅扶手上的寒羽,说道:“孟老将军看来并不是为了让德勒家得到供马的机会,倒是我误会了。”
当日,在惊马时,官语白就发现,那匹白马应当是被喂食了甘絮草,这种草和马平日所食的干草非常相似,混杂在一起喂食,基本上是不会被看出来的。
甘絮草对马而言并不会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唯独当马体温升高时,会变得比较亢奋,甚至烦躁不安。
试马需要奔跑,马的体温自然会升高,惊马的发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来,是有人刻意引导他们去挑选德勒家的马,但官语白却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便以意外了结了惊马,打算静观其变。
没想到,还真就生了“变”。
“阿玥说对了。”萧奕笑了,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位孟将军所图还不小呢……”
他脸上虽在笑,但眼中却透着锐利的锋芒。
不管孟仪良所图为何,他胆敢冲小白下手,就别怪自己不顾念祖父对这些老部下们的情谊了。
萧奕斜靠在圈椅上,抬眼望着窗外。
六月的南凉正是烈阳高照,不知这孟仪良能跪上多久,想学人家“忠臣直谏”,那自己岂能不“成全”他?!
日曜殿外的孟仪良跪得头昏脑涨,他也是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虽然平日里保养得不错,可到底比不上年轻人,他本以为自己这么跪上一跪,世子爷一定会亲自过来安抚,而他也能趁机谏言,让世子爷看到自己的忠心。
没想到……
世子爷竟然真得就让他一直跪着!
孟仪良心中愤恨,可现在他是以请罪的名义跪在这里的,除非世子爷派人来请,否则他也只能跪着。
日头越来越大,孟仪良汗水淋漓,他探头看了看日曜殿,尽管殿门紧闭,他也知道安逸侯一定在里面!一定是安逸侯巧颜令色,哄住了世子爷。
真是奸佞之辈!
孟仪良愤愤地想着,抬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液。
现在,他倒是有些下不了台了……
只是再这么晒下去,他恐怕要撑不住了……对了,孟仪良心念一动,身体一歪,倒了下来。
孟仪良晕倒的事很快就由人禀到了萧奕跟前,萧奕冷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孟老将军年事已高,今日外头太阳大,去替他浇一桶冷水,凉快凉快。就说本世子感念他忠心为主,不忍让他这片忠心白费,就不叫他起来了。”
说着,萧奕挥了一下手。
“是,世子爷!”
那士兵领命退下不提,官语白笑道:“阿奕,你不必为我出气。”
萧奕笑得肆无忌惮,“他不是想要忠名嘛,本世子也算是成全了他。不提这个了……”他话锋一转,说道,“阿玥的那些丫鬟们这两天也该到了,我让朱兴准备了一些好茶还有竹筒酒,等到了以后就给你送来……”
萧奕料的没错,当日,百卉一行就顺利抵达了乌藜城。
当栀子用生硬的大裕语来回禀的时候,南宫玥的脸上一喜,却并没有多少惊讶。
当日她与萧奕一路游山玩水,用了十来日才到的乌藜城,而若加快马速的话,一般也就七八日的功夫,算算时间,这几日她们也该到了。
很快,就有一个宫女把两个丫鬟领来了。
与百卉一同来的,还有鹊儿,两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一想着南宫玥怀着身孕却身处人生地不熟的南凉,身边也没个服侍的人,两个丫鬟就心急如焚。
这一趟,她们一路快马加鞭,两人的小脸上都透着疲倦,百卉看来还好点,鹊儿的眼睛下方已经有一片深色的阴影。
这一点疲倦在看到南宫玥的那一瞬,烟消云散。
鹊儿精神一振,压不住心中的兴奋喊道:“世子妃!”
她激动地加快脚步,一边给南宫玥福身行礼,一边目光灼灼地往南宫玥的腹部看去。
求星星盼月亮,世子妃总算是有了小世孙了!
早知道世子妃跟着世子爷单独出一趟门,就能有世孙,世子爷和世子妃早该出来走走的。
落后了一步的百卉也不心急,在后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南宫玥,见她的气色不错,甚至脸颊还变得丰盈了些许,总算放下心来。
鹊儿叽叽喳喳地与南宫玥说着些无关紧要地琐事,比如这一次她是和画眉、莺儿抽了签,才抽到了来乌藜城的机会,而画眉、莺儿则留在了碧霄堂看家……逗得南宫玥忍俊不禁。
话语间,百卉不疾不徐地走到鹊儿身旁,鹊儿瞟到百卉,理智回笼,吐吐舌头,往旁边退了半步。
“奴婢给世子妃请安。”百卉恭敬地行礼后,就有条有理地禀起正事来,“世子妃,奴婢们这次来特意按照世子爷的吩咐带了些您常用的东西,还有一些药材……”
鹊儿笑嘻嘻地接口道:“世子妃,您放心,世子爷还吩咐了把骆越城里最好的大夫也一同带了来,您就万事别操心,只要安安心心养胎就好。”
萧奕送去骆越城的信中把那些个南凉御医贬得是一文不值,并特意嘱附朱兴去找最好的大夫,让百卉他们一同带过来。而百卉更是特意精心地准备了一大车药材,把大部分她能想到的常用药材全部给带上了。
南宫玥还能说什么,这些天她应付过分小心的萧奕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下倒好,又添了百卉和鹊儿!
除了这一丝“无奈”外,她眼中更多的还是喜悦。
有了百卉和鹊儿,她的日子必然会舒心多了,这两个丫头服侍了她这么多年,对她的喜好清清楚楚,有时候,她甚至也不用多说什么,一个眼神,一个表情,这些丫头们都知道她的意思了。
相比之下,这南凉宫中的那些宫女对待她,看着恭敬,却是诚惶诚恐居多,常常让南宫玥觉得自己好像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一般。
百卉接着禀道:“王爷得知世子妃有了身孕后,非常高兴,说是让世子爷和世子妃先别急着回骆越城,把胎坐稳了才最要紧。王爷还说了,请世子妃别担心府中琐事,有卫侧妃暂管着。”
南宫玥本也不耐烦管王府的那些内务,只想打理好碧霄堂,淡淡地应了一声。
“世子妃,其实您不在王府也好……”鹊儿在一旁意味深长地说道。
南宫玥一听就知道鹊儿话中有话,挑眉以示询问。
鹊儿便兴冲冲的地说道:“世子妃,前不久王爷派去兴安城打听安三姑娘的人就回来了,王爷似乎很是满意,就吩咐卫侧妃准备下定的事宜,准备求娶安氏女为继室。”
南宫玥愣了一下,啼笑皆非。
她本来还以为萧奕会在镇南王派人去查探的时候,就把安家的底给泄了。如今看来,阿奕是不想这么轻易了结此事呢。
想着,南宫玥的眉梢染上笑意,且把此当笑话听了。
她拿起一旁的茶杯润了润喉,问道:“百卉,最近王府里可有什么事?”不然,也该让卫侧妃帮着萧霏管家才是。
百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然后回道:“世子妃,小方氏前些日子‘病’得更重了,奴婢们从骆越城出发地时候,听说她已经昏迷了好几日了……”看来很快就会病重不治了。
顿了一下后,百卉继续道:“大姑娘自请去庙里为母祈福,王爷许了。”说到萧霏,百卉的表情难免有一丝凝重……可惜,谁也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母。
南宫玥沉默不语,心中有些唏嘘,也同时为萧霏感到心痛。
以萧霏的聪慧,她肯定猜到小方氏的“病”是怎么一回事。
小方氏是萧霏的生母,母女血脉可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偏偏小方氏犯下了不可原谅的弥天大罪,让萧霏不能为她求情,如今的萧霏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为母尽孝。
也真是难为霏姐儿了。
说到萧霏,连两个丫鬟也是一阵沉默,屋子里静默了片刻,空气中有些凝重……
百卉不想南宫玥忧心,便转移话题道:“世子妃,二舅奶奶命奴婢给世子妃送来一封信。”
说着,百卉就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呈给了南宫玥。
一听说是傅云雁给自己的信,南宫玥迫不及待地就把信给拆开了,不由展颜笑了。
这是傅云雁的信,却是哥哥南宫昕的笔迹。
南宫玥几乎可以想象哥哥坐在桌前执笔,傅云雁在一旁负手口述的场景,妇唱夫随。
信中,傅云雁先是欢喜地恭贺了一番,并让南宫玥安心好好养胎,还说,她会帮着筹办韩绮霞小定礼的事宜,让南宫玥别为这些事劳神操心,就当作出门躲个懒,好好歇一歇。
末了,傅云雁还玩笑地补了一句说,让南宫玥生个儿子,将来她生个女儿,他们两家就可以亲上加亲。
一封信看得南宫玥忍俊不禁地笑了又笑,原本沉郁的心情畅快了不少。
她看了两遍后,收起了信,对百卉和鹊儿道:“你们俩舟车劳顿,也辛苦了。赶紧先下去歇息吧。”
百卉和鹊儿笑着福了福身道:“多谢世子妃。”
然后两个丫鬟就退下了。
南宫玥用过午膳,在花园里走动了半个时辰消食,就觉得倦意涌了上来,打算回内室歇个午觉。
挑帘进屋后,她却是傻眼了,不自觉地停在了门帘处,瞌睡虫瞬间全飞走了。
这才这么些工夫,内室中已经大变样了。
在窗边摆了美人榻,又重新铺了床褥,换了不少摆设……乍眼看去,她几乎怀疑自己回到了碧霄堂,熟悉而舒适。
再细看,就会发现这里与碧霄堂的屋子还是有三四分差异。
内室中,刚铺好了床的百卉闻声转过身来,恭敬地给南宫玥行礼。
南宫玥看着换了一身南凉衣裙的百卉有些无奈,道:“我不是让你去歇息吗?”
百卉微微一笑,道:“世子妃,奴婢已经歇过了。”不似鹊儿出门就没睡安稳过,百卉自小的经历复杂多了,早就练就了闭目就能睡的本事。再者,她是练武之人,底子总比南宫玥和鹊儿要强上许多。
南宫玥又将内室打量了一遍,不由想起百卉之前口口声声说什么带了些自己常用的东西过来。当时,南宫玥还以为只是一些小物件,如今看这屋子里熟悉的家具,心中才算是明白了,恐怕这次百卉和鹊儿是带了好几大车的东西过来吧!
她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斜了百卉一眼,这丫头倒是学会了避重就轻。
这么说来,所谓的“一些药材”,分量也不会太少。
这一遍的打量让南宫玥又看出了不少熟悉的小物件,比如她的铜镜,她没看完的几本话本子,她常用的茶杯……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居然全带来了。
南宫玥差点就要叹气了,再次体会到萧奕真的是紧张过头了。
接下来还有七个多月,阿奕若是一直这样,自己这日子可不好过啊。
南宫玥既甜蜜又有一点烦恼地想着,忽然目光一顿,看到美人榻边的案几上放了一个眼生的物件,好奇地走了过去。
百卉顺着南宫玥的视线看去,道:“世子妃,这是方老太爷让奴婢带来的……”
话语间,南宫玥在美人榻上坐下,然后拿起案几上那个碗口大、手掌高的青瓷罐子。
“方老太爷说,先王妃怀了世子爷的时候最喜欢吃这种青梅,就让奴婢给您带了几罐过来。”百卉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一个大迎枕放在了南宫玥身后。
听说是方老太爷专门带给自己的,南宫玥忙打开了那个罐子,接过百卉递来的银勺子,从中舀了一个碧绿的腌渍青梅送入口中……
好酸……
酸得她不由把眼睛眯了起来,却让人觉得精神一振,酸酸的,甜甜的,香香的……
她笑弯了眼,习惯地靠在了身后的迎枕上,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南宫玥长舒一口气,这才算放松了下来,感觉自己好像在碧霄堂一样,舒心自在。
这份舒心自在不是来源于所处的环境与摆设,而是因为人。
南凉王宫中的宫女虽然伺候得尽心,却不似百卉、鹊儿她们这般周全,这里的宫女谨守宫规以致有些木讷,加之,她们对她心存畏惧,做起事来束手束脚,更何况,她们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习惯。
思忖间,百卉又给她倒了清水,把茶杯送入她手中。
南宫玥慵懒地歪在了美人榻上,看着话本子,一会儿吃点心,一会儿喝茶,闲适自得。
等到萧奕回来的时候,看到大变样的内室,就猜到定是骆越城那边的人到了,他嘴角一勾,颇为满意。
百卉见萧奕回来,行了礼后,就自发地退下了,只听到世子爷对世子妃赞说什么你的花儿、鸟儿办事不错云云的。
百卉的眉头一抽,当做没听到。
萧奕在美人榻坐下后,把手中拎的东西放到了案几上。
他几乎每日都会亲自去外头买些南凉的甜品点心回来给她尝尝,南宫玥早就习以为常了。
这次的甜品是一种南凉的糯米饭配上一种甜甜的水果加上些许的椰子果肉,南宫玥乍一看觉得怪异,可是吃起来,居然味道还不错。
南宫玥吃了一小半后,剩下的就全数入了萧奕的腹中。
喜好甜食的镇南王世子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邀功道:“……阿玥,我已经找了工匠打造马车,这南凉虽是蛮夷之地,但工匠的手艺却是不错,有其独到之处。那工匠说,可以设法让马车的震动减轻,坐起来会比寻常马车舒服很多。等我们回去的时候,就坐这个马车。”
南宫玥没考虑到的,萧奕已经都考虑了,她还能有什么话说,只能乖顺地应了一声。
萧奕温柔地摸了摸南宫玥依旧平坦的腹部,掌心贴了好一会儿,问道:“阿玥,什么时候我们囡囡才会动?”
南宫玥回想了一下医书,不太确定地说:“大概四个月左右吧。”
“等囡囡能动的时候,那她应该就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了吧?”萧奕又问。
“也许吧。”南宫玥随口答道。
萧奕自动把南宫玥话中的那几份不确定给忽略了,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说道:“阿玥,等那个时候,我给囡囡念兵书好不好?”
萧奕有心为女儿念书听,南宫玥是高兴的,只是,为什么是兵书?
她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萧奕之前戏言说要培养一个女藩王的事,他不会是当真的吧?
南宫玥心中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阿奕一贯喜欢坑人,这一次,他莫不是要“坑”他们的女儿?
萧奕笑吟吟地搂着她,自得其乐地说着,等女儿长大后,他要亲自教她弓马骑射,舆图沙盘……听得南宫玥眉头一抽一抽的,无力极了。
萧奕笑得更欢了,这样的日子真好,他不要他的臭丫头伤神,王都的那些破事等结束以后再告诉她也无妨。
想到这些日子接连从王都来的飞鸽传书,萧奕微微眯起了眼睛。
说起王都,舞弊案还在继续发酵,愈演愈烈,从那些学子到普通百姓,街头巷尾都在讨论此事,隐隐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在这种沉重的气氛中,几个奉皇命重查试卷的大学士日夜挑灯一鼓作气地花费三天时间重新评审了所有的试卷,并重新排名,上报给了皇帝。
复核的结果让皇帝总算稍稍舒展了眉头。
相比之前的榜文,除了某些考生的名次略有所差别外,总体两次评卷的区别不大,比如今科的会元仍然是泾州黄和泰,比如第三名和第四名彼此换了名次,再比如,有两个原本挂了榜尾的人落榜了……
如此细微的差异,有时也取决于考官的个人喜好,因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皇帝大笔一挥,就给贡院那边下了旨意。
次日一早,学子们得知今日重新张贴榜文,都闻风而来,聚集在贡院的的门口。
在学子们灼热得快要燃烧起来的视线中,来贴告示的小吏难免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告示贴在了原本的榜文旁……
学子们如潮水般蜂拥过来,后面的人一边奋力地往前面挤,一边七嘴八舌地问旁人那告示上到底写了什么。
很快,就有前面的大喊着把告示念了出来……学子们谁也没想到查了几天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四周静了一静,跟着众人就交头接耳地说起话来:
“这告示上说,皇上已经命几个大学士复查了所有试卷,确认本届的主副考并无徇私舞弊,因此会试榜单照旧……”
“怎么会呢?……这榜单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对劲啊!”
“有什么不对劲?!皇上总不至于包庇几个舞弊的考官吧?”
“是啊是啊。说来历年科举那些所谓的才子落榜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往年也有人在会试时忽然一鸣惊人……”
“这么说,真的没人舞弊?”
“……”
不少学子好似被浇了一桶冷水似的,情绪冷静了下来,人群外围已经有几个学子开始陆续地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男音突然大喊起来:“不,不可能!”
四周的学子纷纷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蓝色书生袍的青年学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转身面向众学子,正气凌然地说道:“大家听我说!小弟以为此次恩科学必定有人舞弊!”
学子们一下子骚动了起来,脸上惊疑不定,人群中不知道谁问道:“这位兄台,你有何根据?”
眼看着好不容易就要平息的风浪忽然再起波澜,那小吏面色不太好看,勉强按捺下心中不耐,拔高嗓门道:“这位公子,你可别信口雌黄!”
“我当然不是信口雌黄。”蓝袍学子轻蔑地看了小吏一眼,朗声道,“各位兄台,请听小弟说几句。自古以来,科举舞弊就屡禁不止,但是舞弊的手段千百年来却是万变不离其宗,就是这么几种:通关节、枪替、冒籍、夹带、抄袭、换卷等等,通关节不过是最普遍的一种方式。”
他所说的“通关节”其实就是参加科举的学子贿赂考官,使其把自己的试卷评上高分,以便金榜题名。
听他说得有条有理,其他学子都是频频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蓝袍学子接着道:“皇上英明,命几位大人重查了试卷,等于是排除了‘通关节’这种舞弊方式,而剩下的枪替、冒籍等做法只会是偶尔一两个考生所为……这一次恩科的榜文如此不公,许多有才之士名落孙山,可是那些腹中无诗书的草包却金榜题名,若然不是‘通关节’,那么原因恐怕显而易见地,只剩下一种了……”
众人都是屏息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可是他却卖关子地停住了。
四周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不少人都是惊疑不定地与身旁的友人面面相觑……直到一个人若有所思地高喊道:“我明白了,泄题,一定是有人泄题!”
这句话仿佛在人群中砸下了一颗炸弹,学子们顿时炸开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对了,是泄题!”
“唯有考官泄题,才能让那些个草包如得神助!”
“什么泄题,我看应该是‘卖’题才是!”
一个学子恨恨地在“卖”字上加重音量,惹得周围的一干学子更为愤慨,是啊,这若不是为了“利”,那些考官又何必泄题,这根本就是“卖题”才对!
科举乃是为国择取人才,却被某些急功近利之徒成了他谋私利的工具。
另一个中年学子愤愤地叹道:“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
“此事必须彻查,必须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是啊。一定要想办法请皇上严查严惩,决不能让舞弊之风乱我大裕官场啊……”
学子们越来越激动,前方的那个青袍学子环视众人,振臂高呼道:“告御状,我们去告御状!”
一呼百应。
群情激愤。
数百名学子如潮水般朝皇宫的方向涌去,如那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拍打过去,最后汇集在宫门前的广场上,齐齐下跪请命……
场面甚为壮观。
这一跪就是一天一夜……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上朝的官员陆续来到宫门前,自然也都看到了这些跪地请命的学子们,议论纷纷,心中颇为复杂,他们都意识到这一次南宫家怕是不妙了……
不少人都是暗暗叹息,待来到金銮殿上,却发现五皇子韩凌樊也来了,他为何而来,不言而喻。
百官的目光在五皇子和朱御史之间游移,就在这种古怪的气氛中,早朝开始了。
果然,朱御史再次上奏,把学子们猜测考官卖题之事一一奏明皇帝,请皇帝一定要严查此案以正朝纲,说的是铿锵有力,慷慨激昂。
历来考官涉及泄题无一不是死罪,满朝哗然!
随即,五皇子出列,与之据以力争,朝堂中又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然而,此刻被囚禁在天牢中的南宫秦却是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他和副主考黎大人已经许多日不见天日,只能从牢头送饭的时间方知昼夜。
两位大人平日里养尊处优,这次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中,自然是遭了大罪,但是两人都心知肚明,情况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因为他们还能穿着外袍好生生地坐在这里,既没有没有被剥得只剩下中衣,也没有戴上镣铐,且这牢房的条件也不算是最差的,好歹还有一床一桌一椅……
可是他们俩就像是站在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一样,只要一阵强风吹来,他们就会坠入深谷,万劫不复……
“哎——”
坐在桌旁的黎古扬幽幽地叹了口气,在这寂静幽深的天牢中,这叹息声变得尤为响亮。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黎古扬似是自语,又似乎在问南宫秦。
隔壁牢房的南宫秦面壁而坐,闭目,似在沉思着。
闻声,他转头朝黎古扬看去,与对方四目交接,眼中都是沉重与无奈。他们关在这天牢之中,对于外面的局势根本就无能为力。
黎古扬正色道:“南宫大人,我相信大人的为人,咱们这次是招了谁的忌讳了吧。”
南宫秦亦是叹气,沉默不语,说来这次黎古扬也是被自己所累。
黎古扬若有所思地看着南宫秦,又道:“看来南宫大人已经有了猜测,可否告诉我……”话说了一半,黎古扬皱紧眉头,犹豫地改口道,“算了,知道得太多,恐怕连家人都保不住。我黎家历来只做纯臣,从不涉及党争,希望皇上看在这份上,让他们回老家,但愿我黎家子弟永远不要再踏入仕途……”
黎古扬越说语气越是沉重。
南宫秦只能安慰道:“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是他的语气显得如此空乏,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黎古扬苦笑了一声,问道:“南宫大人可都安顿好了?”
南宫秦点了点头,这时,不远处隐隐传来脚步声以及牢头说话的声音,两人便噤声不语。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中等身量的牢头一手拿着红漆木食盒,一手拎着灯笼进来了。
“南宫大人,黎大人,”牢头客气地给他们打了声招呼,“小的给两位送午膳来了。”说着,他把食盒放在牢房外的地面上,从中取出一个托盘,然后透过栅栏门之间的缝隙送进了牢房中。
南宫秦接过托盘,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道了声谢:“多谢你了,张牢头。”
“南宫大人,饭菜还热和着,您赶紧趁热吃吧。”张牢头笑笑道,然后又从食盒的第二层中取出另一个托盘往黎大人那边送去了,与黎大人寒暄了几句。
南宫秦复杂的目光在张牢头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就拿起托盘往牢房一角的桌椅走去。放下托盘的同时,他俯首看着右掌心,掌心中赫然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这是刚才张牢头趁着送饭的时候塞到他手心的。
南宫秦忍不住又朝张牢头看了一眼,对方给黎大人送了饭后,就离去了,背影很快就被牢房的黑暗所吞噬……
南宫秦的面色惊疑不定,此刻的局势如此严峻,一旦走错一步,那么整个南宫府就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南宫秦用身体挡住自己的动作,飞快地打开了纸条,纸条上不过是寥寥数语,却看得他双目猛然瞠大。
这……
难道是有人想要设局陷害自己?!
他直觉地想道,右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又将纸条看了一遍,目光在纸条的边缘停顿了一瞬,跟着又飞快地将纸条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叠回去。
封口上一个鲜红色的印章如鲜血般刺目,深深地印在南宫秦的眸中……
这是镇南王世子的印戳。
也就说,这张字条是他的侄女婿萧奕送来的,南宫家的保命之策。
南宫秦的眼神变了几变,眸色幽深一片……
696
今日早朝一直拖到午后才结束。
而早就闭门谢客多日的南宫家,还没来得及打听结果,就先迎来了一名娇客——南宫琤的夫婿裴元辰,此刻他正和南宫晟一起在南宫穆的书房里说话,他们所说自然都是围着舞弊一案。
书房里地气氛有些凝重。
“岳父一向清正,泄题一说,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裴元辰正色道,“此事一定还有回旋的可能!”
与裴元辰隔案而坐的南宫穆却是苦笑着叹息,他可没法像裴元辰这么乐观,南宫晟亦然。
裴元辰也是聪明人,立刻有所察觉,试探地问道:“二叔父,大舅兄,此事背后可是还有什么内情?”
南宫穆和南宫晟对视了一眼,然后由南宫穆道:“元辰,此事牵扯太大,”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无奈,“我知道你最近在联络朝臣准备上奏,你的这份心意,南宫家记下了,但是你切不可心急,这件事必须暂时缓一缓……还是先以静制动,再看看,若事情还有转圜的机会,你再设法帮着推一把,否则,不要连建安伯府都栽进去了……”
此事若还有转圜的机会,裴元辰推一把,是迎合圣意。可若是皇上打算用南宫家来平息争端,而裴元辰兴师动众的话,那皇上怕是以为南宫家在结党营私,聚众胁迫圣驾,弄不好,还会连累建安伯府。
听南宫穆说得如此严重,裴元辰不由若有所思。
南宫府是文臣,建安伯府却是勋贵,勋贵走的是蒙荫入仕,与科举之事本来没什么关联……若说有什么事会把文臣和勋贵都卷进去,那还真是屈指可数,比如说夺嫡……
想着,裴元辰面色微变,想到三位郡王的事,想到立太子的事一波三折……
此事确实需要谨慎处理才行。
“二叔父,侄婿明白了。”裴元辰郑重地应诺。
南宫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心道:幸而侄女找了一个好女婿。
南宫晟也是嘴角微勾,站起身来,慎重其事地抱拳道:“元辰,大妹妹就拜托你了!”
照顾妻子本来就是他的本分,裴元辰正要应下,外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气喘吁吁的喊叫声:“二老爷……锦……锦衣卫来了……锦衣卫又来了!”
书房里的三个男子皆是面色一凝,出了门,但见一个小厮正步履匆匆地跑来,那小厮一边行礼,一边焦急地禀道:“二老爷,大少爷,锦衣卫来了,已经在府外包围起来,说是要搜查。”
话音还未落下,便见不远处一队锦衣卫健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正是陆淮宁。
陆淮宁大步走到近前,客气地对着南宫穆抱拳:“南宫穆大人,在下奉皇命前来搜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是祸躲不过,南宫穆心里叹息,事到如今,南宫府不过是这片惊涛骇浪中的一只小船,也不知道会飘荡到哪里去,一个不慎,一阵巨浪打来,就会整个覆灭。
陆淮宁又看向了裴元辰,道:“裴世子,皇上有命,暂封南宫府,裴世子还是请回吧。”
裴元辰犹豫了一下,如今的形势看来对南宫家极为不利,还是赶紧回去与父亲商议一下,若真到了不得已的地步,好歹总得把女眷们救下来。
想到这里,他向南宫穆和南宫晟行了一个长揖,然后就在一个锦衣卫的带领下离开了南宫府。
对于南宫家而言,这一波风暴才刚刚开始,现在充其量还只能算是阴云密布,狂风大作而已……
王都各府的一双双眼睛都暗暗地注视着南宫府这边的动静,或是观望,或是担忧,或是惊疑,或是幸灾乐祸,又或是不怀好意。
半个时辰后,陆淮宁又带着一干锦衣卫浩浩荡荡地离去,再次进宫,去御书房向皇帝复命。
皇帝听陆淮宁禀了两句,就面沉如水地挥手让他退下了,御书房中只剩下了皇帝和服侍在一旁的刘公公。
皇帝再也绷不住了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说皇帝是天子,是天下之主,可是谁又能知道身为皇帝的无奈……
皇帝心里其实并不信南宫秦胆敢在恩科徇私舞弊,他也是想保住南宫府的!
南宫家是士林之首,本是他为小五选好的辅政之臣,南宫盺又是小五的伴读,与小五朝夕相处,两人情同手足。皇帝可以想像若无意外,将来等小五顺利登基后,小五和南宫昕一定可以传出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流芳后世……
可是现在,局势却走到了这一步,南宫家岌岌可危……
南宫家若是真的出了事,如今远在南疆的镇南王世子妃南宫玥会作何想法?
镇南王府一直是皇帝心头的一个疙瘩,本来南宫玥嫁入镇南王府,有南宫家在王都为缓冲,镇南王府做事难免顾忌一二……
偏偏这些个举子们却一闹再闹,弄得现在朝堂上下也随之动荡,事情已经闹得太大了,到了皇帝想压也压不下去的境地。
想着,皇帝的眼神阴郁,揉了揉纠结的眉心,感觉额头隐隐作痛。
科举乃是为国择取人才,对那些文人学子而言,也是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是否一朝青云直上就在此一举,因此舞弊是他们不可触碰的逆鳞。这次舞弊之事若是不能平息,不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那就要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到最后,动摇民心,影响朝政。
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局面越来越僵,如果自己再不控制的话,对大裕而言,将会是一场滔天大祸,动摇国本。
要想压下朝堂和学子们心头的愤懑与不平,他也只能断士割腕——
唯有牺牲南宫一族!
虽然委实可惜了,可是他也无可奈何。
作为帝王,最重要的是平衡之道!
短短一盏茶时间,皇帝的面色就阴晴不定地变了数变,从原本的举棋不定直到此刻破釜沉舟地下了决心。
就在这时,一个小內侍走入御书房中,恭敬地双手将手中的折子呈上,禀说,天牢中的南宫秦刚上了折子。
南宫秦的折子?!皇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想着自己刚刚已经做了决定,正想吩咐小內侍将折子放到一边,却听那小內侍继续道:“皇上,南宫大人说,他能证明今科取士是公平的……”
小內侍将折子举得高高的,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
皇帝目光微沉,迟疑了一瞬,终究道:“呈上来朕看看。”
小內侍先将折子交给了刘公公,然后由刘公公再呈到皇帝的御案上。
待皇帝打开折子后,只看了一眼,就是瞳孔微缩,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就连刘公公自恃对皇帝有八九分了解,此刻也看不透皇帝的喜怒了。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那小內侍自然也知道皇帝因为最近的舞弊案心情不佳,战战兢兢地候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片刻后,皇帝随手合上了折子,对一旁的刘公公吩咐道:“怀仁,传令下去,就说今科殿试在三日后举行,届时殿试的答卷会由几个大学士抄录,在贡院公布……”
“是,皇上。”应声的同时,刘公公的脸上难免露出些许惊讶之色,没想到舞弊案还没有一个定论,可是皇帝竟然要在这个时候举行殿试,感觉似乎有些本末倒置。也不知道南宫秦的折子写了什么让皇帝动了这个念头……
皇帝嘴角微勾,继续道:“会试虽已经结束,但殿试还没有开始,榜上有名的学子们是否有真才识学,朕其实大可一试。那些学子会怀疑主考官舞弊,总不会怀疑朕贪利泄题吧?”
只要举行殿试,那些学子是否在恩科会试中舞弊就能一清二楚,也能平息朝堂和士林中的风波,堵上他们的嘴!
刘公公眼睛一亮,急忙领命退下了。
刘公公是皇帝身旁近身服侍的,当然把皇帝这几日的纠结都看在眼里,这一次,如果真的能找到两全其美之策,无论对大裕、对朝堂、对南宫府,都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留下皇帝俯首看着御案上的那张折子,喃喃低语道:“自舞弊案一经传出,满朝文武就没一个能给朕出主意的,末了还是南宫秦……”
那幽幽的感慨声转瞬便消逝在御书房中……
皇帝一道旨意下去,那些跪在宫门前的学子们又起了一片骚动,彼此交头接耳。
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皇帝这道旨意虽然没让学子们彻底满意,却让他们冷静了不少,大部分人都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解决的方案。
有没有舞弊等殿试后就知道了!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四散而去,没过多久,原本一片拥挤的宫门处又变得空荡荡的一片……
皇帝下旨继续殿试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韩凌赋的耳中,也包括原本围在宫门口的学子们已经散去的事。
闻言,原本正在喝茶的韩凌赋手一僵,差点没摔了手中的青瓷茶盅。
明明一切他都安排得好好的,只差一口气就可以成事了,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变故!
父皇怎么会突然想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举行殿试呢?!
本来,他还想着让朱御史明日一早在朝堂上趁胜追击,把南宫秦泄题舞弊的罪名正式定下,让他以及整个南宫家彻底翻不了身,却没想到原本胜券在握之事居然脱离了控制……
韩凌赋拿着茶盅的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眉宇深锁,气得急火攻心……
小励子看着韩凌赋额头青筋乱跳,小心翼翼地说道:“王爷,那现在要如何行事?”
韩凌赋放下茶蛊,深吸一口气后,稍稍冷静下来,道:“今科会元是谁?”
小励子忙回道:“黄和泰,是泾州的举子,是个草包。奴才这里有他从前做过的文章,王爷可要一阅?”
韩凌赋做了个手势,示意小励子把此人的文章拿来。
文章论的是减赋,这黄和泰在文中夸了先帝和今上创下如今这繁华盛世,建议以前朝弊政作为施政之镜鉴,前朝的灭亡主要源于苛捐杂税过重,对百姓剥削过甚,所以如今朝廷应该减少赋税,减轻百姓负担云云。
写的是辞藻华丽,却是言之无物,避重就轻,没从根本上分析如何减轻赋税,减赋后对朝廷的影响以及弊端,该如何解决后续的问题……
韩凌赋只看了一半,就随后把文章放到了一边,他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嘴角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此人果然是草包,若非是事前得知考题,别说是会元,根本就不可能金榜题名。
只要这黄和泰去参加殿试,必然会在父皇面前出丑,那么届时此人在殿试所作的文章就成了铁证,南宫秦怎么也逃不了个“舞弊徇私”!
想着,韩凌赋的心情舒畅了起来,吩咐小励子笔墨伺候。
见主子心情好,小励子暗暗松了一口气,熟练地备好了笔墨。
韩凌赋略一沉吟后,一鼓作气地写了一封信给二皇兄韩凌观,信中不过寥寥几句,就是嘱咐韩凌观等殿试之后,让朱御史乘胜出击,务必要把南宫家置之死地。
韩凌赋将那信纸又读了一遍,得意地翘起了嘴角,正要让小励子吹干墨迹,可话到嘴边,他的心跳忽然猛然加快了两拍,一种诡异的阴冷感自心头涌上,就仿佛他的内脏被人泡在了冰水中似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砰!”
他手中的茶盅自指间话落,落在地上砸成无数地碎片,热茶和碎瓷片四溅开来,书房中一片狼藉。
小励子这才发现韩凌赋不太对劲,他仍然坐在书案后,可是面如纸色,手指如筛糠一般抖着着,呼吸如牛喘一般,又沉又长……
“呼——呼——”
随着那声声沉重的呼吸声,韩凌赋的额头布满了冷汗。
小励子急了,紧张地问道:“王爷,您怎么了?可是哪里身子不适?”
韩凌赋是练武之人,一向身子康健,见他忽然如此虚弱,小励子一下子慌了手脚,“王爷,奴才这就叫人去请太医……”
“等……等!”韩凌赋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叫住了小励子,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衣袍。小励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韩凌赋却是心知肚明。
自从前几日他心生怀疑之后,就暗中悄悄把白慕筱给他熬的汤倒掉了,一天,两天,三天……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舒服,越来越难受,常常半夜惊醒,心悸不已,怎么也无法再入睡……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那个让他不敢置信、痛彻心扉的答案,只是心底始终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是他错了。
如今,已经容不得他再逃避了!
真相早就在他眼前了。
“王爷……”小励子急忙扶住韩凌赋摇摇欲坠的身子,担忧地看着主子,总觉得主子的病似乎是不简单……
韩凌赋喘了两口气,咬了咬后槽牙,道:“快,你去请寥太医过来……”
“是,王爷。”小励子应了一声,急忙出了书房,命一个侍卫赶紧去悄悄把寥太医请来。
侍卫领命而去,小励子则又回了书房,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浓烈了:寥太医与王爷相熟,王爷既然下令叫寥太医过来,就是不想他的病症被太医院记录在案……
王爷他这病到底是什么缘故?!
对韩凌赋而言,等待的时间变得如此难熬,他觉得浑身好像从来没有那么难受过,四肢骨骸中像是有无数虫子在啃咬着他,让他恨不得……
他的指甲深深地抠在了掌心,牙齿之间几乎咬出血来。
“王爷,奴才扶您去罗汉床上小歇如何……”小励子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韩凌赋摇了摇头,身子难受得几乎缩了起来……
一炷香后,寥太医终于气喘吁吁地提着药箱来了,正欲行礼,就听韩凌赋艰难地说道:“不必多礼,快为本王看看!”
寥太医见韩凌赋面若纸色,便立刻从命,坐在书案旁的一把圆凳上,伸出三个手指为韩凌赋把脉……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小励子不时拿白巾给韩凌赋擦去额头的汗液,熬过了最难受的时刻后,韩凌赋看来缓过来了一些,但是面色仍然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沉重……
在韩凌赋阴沉得仿佛深渊一般的目光中,寥太医面色微变,反复探脉后,惊诧地脱口道:“王爷近日可曾服用过五和膏?!”
一瞬间,书房里一片死寂,静得连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能听到。
五和膏?!真的是五和膏!
韩凌赋心中骇然,已经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愤恨……
她怎么敢,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韩凌赋的拳头下意识地握紧,好一会儿才吩咐小励子打赏并送走了寥太医。
又在书房中关了一刻钟后,韩凌赋觉得身子又好了些许,就强忍着不适匆匆回了内院,然后径直去了星辉院。
“王爷。”
白慕筱笑语盈盈地起身相迎,她穿了一件月白色梅竹菊刻丝褙子,头上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看来清丽依旧,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可是,此时看在韩凌赋眼中,却觉得自己似乎从来就不曾认识过这个女人!
韩凌赋一直强压的怒气再也忍不住了,厉声质问道:“说!你究竟给本王喝得都是些什么汤?”
韩凌赋双目赤红地盯着白慕筱,面目有几分狰狞,哪里还像平日里那个温润如玉的恭郡王!
白慕筱怔了怔,然后笑了:“王爷终于发现了啊!”
笑容灿烂如春花,仿佛那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早就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她既然敢做,就不怕韩凌赋会发现。
更何况,韩凌赋现在才发现,已经迟了!
“啪——”
下一瞬,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屋子,碧痕和碧落倒吸了一口气,却也不敢上前。
白慕筱白皙如雪的脸颊上赫然多了一个殷红的巴掌印,甚至连她的脸颊都微微地浮肿了起来。
“你这个贱人,本王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居然敢害本王!”韩凌赋气得面目铁青一片,一口气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心中万般滋味涌了上来。
恨,怒,更心痛心寒!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掌紧紧地把他的心脏攥在了手心。
韩凌赋自认为他对白慕筱不薄,事事以她为重,爱她,怜她,宠她,待她如珠如宝,为了她,他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
可是她竟然如此对他,竟然在暗地里狠狠地给了他致命一击!
这个女人简直是狼心狗肺,枉费了他一片真情!
区区一巴掌如何能化解他心中的怒火,他抬手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第一次是不防,第二次再不学乖,那就是犯傻了!白慕筱心里冷笑,哪里会让他再次得逞,身子一扭就避了开去。
她面露轻蔑地看着韩凌赋,道:“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打女人的男人就没一个能成大事的。”
“你……”
韩凌赋气得发抖,已经出离愤怒。
她明知道他心心念念就是要登上大宝,君临天下,而她竟然咒他无法成大事?!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在她眼里竟然是这么看他的?!
韩凌赋握紧了双拳,恨声道:“白慕筱,你就没想过,本王完了,你一个小小侧妃又哪里能好过?!”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白慕筱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难道曾经那个善解人意的俏人儿,那个与自己情真意切的可人儿只是自己的幻觉吗?
白慕筱讥讽地勾唇笑了,乌黑的眸子中透着一丝恨意。
时至今日,他也不明白他对她做了什么?!
或者说,对他而言,所有人都该理所当然为他牺牲,无论是崔燕燕,继王妃陈氏,他们的孩子,还是自己!
她的表情更冷,如冬日寒霜般,“小小侧妃?若不是因为你,我会沦落至此,成为一个卑贱的妾,受人欺凌,受人污辱,就连自己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她越说越恨,眼中迸射出凌厉的锐芒。
一说到那孩子,韩凌赋的脸色僵了一瞬,有些心虚地硬声道:“本王不是说过会补偿你的吗?至于孩子,孩子会那样,也不是本王所愿,本王不是已经帮孩子报了仇,让崔燕燕以血还血……”
韩凌赋越说越觉得自己没有错,他已经尽他之力,甚至连崔燕燕都为孩子以命偿命,白慕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白慕筱闭了闭眼,又一次对眼前这个男人感到失望,当初她怎么会有眼无珠到爱上这样一个男人?!
他根本就不明白她为他牺牲了什么,不明白一个做母亲的心!
她一针见血地说道:“王爷,我只知道是你下令要了我孩儿的命!”真要以血偿血,他也逃不掉!
“就为了这么个怪物,你就敢对本王下药!”韩凌赋怒不可遏地瞪着她,觉得白慕筱简直是疯了。
白慕筱冷笑着道:“当日你为了你的名声、你的大业连亲生骨血都可以弃之杀之,来日难道就不会为了其他事置我与死地吗?我这么做也不过是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罢了……”
韩凌赋听得额头青筋暴起,龇目欲裂,“贱人,本王饶不了你!”怒火攻心之下,他直接一脚踢了出去,正中白慕筱的腹部。
白慕筱吃痛地惨叫一声,踉跄地摔倒在地,瞳孔中水光盈盈,颊畔落下几缕青丝,看来楚楚可怜。
可是此刻韩凌赋已经不会为她而心软,只要一想到她胆敢对自己下药,他就恨不得一剑夺了她性命。
“你这个毒妇,本王现在就要了你的命!”他大步逼近她,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她,目光阴沉可怕。
可谁知,白慕筱却是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发出清脆的娇笑声。
她没急着起身,悠闲地躺在地上,笑得那般肆意而娇艳,带着一种诡异而妖艳的美感。
她意味深长地说道:“王爷,五和膏的滋味如何?”
一瞬间,之前瘾症发作时的一幕幕在韩凌赋的脑海中闪过,那种仿若被虫子噬咬的痛苦与煎熬刻骨铭心。
韩凌赋更恼,眼中怒潮汹涌。
“王爷,您是不是觉得很难受?”白慕筱笑吟吟地继续道,“其实五和膏也不是什么坏东西,您只要继续服用不就没事了?这些天您不是很喜欢我熬的汤吗?”
说着,她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幽幽叹息道:“说来,现在大裕只有五皇子殿下那里有五和膏吧?”
闻言,韩凌赋面色大变,一阵青一阵白。他骤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最大的问题不是如何处置这个贱人,而是五和膏……
五和膏具有成瘾性,一旦不连续服用,就会生不如死……
自己今日的煎熬也深刻地证实了这一点。
要是接下来再也服不上五和膏,那自己会如何?
想着,韩凌赋的脸色刷白,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白慕筱自然看出了韩凌赋的心思,笑得更为灿烂,好似自语地说道:“不过,王爷您要如何向皇后讨要五和膏呢?王爷与皇后素来面和心不合,皇后又凭什么把’珍贵‘的五和膏分给您一部分呢?”
白慕筱说得越多,韩凌赋的脸色就越难看,而白慕筱心中也更为畅快,充满恶意地又提醒了一句:“对了,王爷您又如何向皇上和皇后解释您知道五和膏会上瘾之事?”
为了五皇子,皇帝和皇后严令知情者保守五和膏会成瘾的秘密,所以至少上明面上,外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除了始作俑者奎琅。因而,除非韩凌赋承认与奎琅合谋,否则如何能知道这件事?!
韩凌赋眼中浮现浓浓的阴霾,踉跄地退了一步,然后跌坐在了后方的太师椅上,浑身虚弱无力,颓然沮丧,仿佛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量似的。
见状,白慕筱心中得意不已。
她打败了他,从心理上将他彻底击溃了!
她慢悠悠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漫不经心地拍着身上的尘土,悠然自在,仿佛刚才她只是不小心绊了一跤似的。
她整了整青丝后,这才转头看向韩凌赋,巧笑嫣然地问道:“王爷,您可需要五和膏?”
韩凌赋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子,只觉得她如此陌生,一双幽暗的眸子仿佛深不见底的无底深渊,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吸进去似的……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沉寂,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气氛弥漫其中,不知何时,外面的天空变得阴沉沉一片,层层叠叠的乌云堆积在天际。
此刻千里之外的南凉都城乌藜城亦是天气阴沉。
日曜殿的一间书房中,萧奕和官语白在窗边的高背大椅上相邻而坐,他们俩的正前方,小四站在距离两人近两丈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禀告着……
萧奕慵懒地靠在高背大椅上,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小酒杯,一边道:“竟然真是马瘟!”他看似悠闲,眼神中却透着一分锐利。
官语白放下手中的茶盅,淡淡道:“孟老将军倒是胆大。”
何止是胆大,简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萧奕讽刺地勾了勾唇,俊脸上依旧漫不经心的样子。
在知道孟仪良是故意让他们买下德勒家的马后,为以防万一,萧奕命人把采购来的那三千匹马另行关押隔离到了城外几里的一个马场中,除了幽骑营的人外,谁也不知……直到第一匹马开始生病,萧奕就让人对外传播,说是本次采购来的战马水土不服,大量病倒,以此投石问路试探孟仪良。
昨日幽骑营的兽医向萧奕和官语白仔细禀了病马的症状,当下,萧奕和官语白就觉得这个症状非常熟悉,就像是三年多前,发生在神龙山猎宫的那场疫症。
那场疫症,先是在马中间传播,再由马传染给人,最后夺去了数百人的性命,若非是南宫玥及时制出了治疗疫症的药物,恐怕当时,他们都难以幸免。而那时的情形,萧奕、官语白和小四都是历历在目的。
萧奕当即就想亲自过去一趟查看状况,却被官语白阻止了,毕竟南宫玥有孕在身,若是不小心被传染,反而不好,而萧奕更不可能允许体弱的官语白前去冒险,最后还是小四主动请缨前往。
小四昨晚赶去后,花了大半夜观察那些病马的症状,确信无疑后,才匆匆赶回了乌藜城,并肯定了这一猜测。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这次的病情没有上次那么烈,病程发展慢,因此至今疫症的扩散程度还不算严重,到目前为止,也不过只传染上了上百匹马。
萧奕一口饮尽杯中的水酒,并不慌张。
这疫症虽然可怕,但是如今他们并非是全无准备。
南宫玥当年担心这可怕的疫症会死灰复燃,特意命人在她的封地上留下一大片地用以种植日目草,后来还在林净尘的帮助下,研制出了一批用于预防疫症的成药。
萧奕一开始是准备命人回碧霄堂把这些成药带来的,可谁想,南宫玥却一脸无语地告诉他,百卉这次来南凉时几乎把碧霄堂的药库都搬空了,零零总总的什么药都有,当即就让百卉找了出来。
萧奕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毫无预警地随手丢向了小四,道:“接着!”
那小瓷瓶在半空中划过一条长长的弧度……
小四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子没动一下,完全没有去接的打算,似乎在说,你让我接我就接,我又不是你的手下!
就在这时,只见一道白影闪过,伴随着一阵鹰啼,寒羽准确地抓住了那个小瓷瓶,然后一边叫,一边绕着小四飞了一圈,仿佛在炫耀着,快看,快看,我抓到了。
小四的嘴角抽了一下,既然寒羽收下了,那就代表他收下了。
“寒羽真聪明。”萧奕笑眯眯地赞了一句,寒羽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兴奋地叫了一声,然后熟练地把抓在爪子里的那个小瓷瓶又抛给了小四,这一次,小四收下了。
见状,萧奕笑得更欢,对着小四道:“这药是用来预防的,你先一日一次的吃上三日,还有,赶紧回去用艾叶水洗洗去。”
虽然小四懒得理会萧奕,可是也不会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更不会拿官语白的健康冒险,他应了一声后,就先退下了。
看着小四略显僵直的背影,官语白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捧起茶盅轻啜了一口热茶,方才道:“阿奕,我们也是时候会会孟仪良了。”
萧奕嘴角一勾,直接扬声道:“来人!”
守在书房外的一个士兵立刻进了书房,躬身抱拳给萧奕和官语白行礼。
萧奕随口吩咐道:“传话给李得广,让他去把孟仪良给本世子带来。”顿了一下后,他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说来,孟仪良现在应该是在曼越酒楼。”
没想到世子爷对孟老将军的行踪如此了解,士兵心中一惊,恭敬地抱拳领命,匆匆去传令。
如同萧奕所料,此刻,孟仪良正在乌藜城西的曼越酒楼三楼的一间雅座中,除了他以外,酒楼中还有两人,乃是古那家的现任家主赫拉古和他的长子尼特。
雅座中的一角已经放了数个空酒坛,酒正酣。
孟仪良又饮了半杯酒后,道:“赫拉古,你们回去后就赶紧准备一下,再过几日,等到时机合适,本将军会亲自进宫去见世子爷,劝世子爷重择供马商,届时,你们可要机灵着点,挑几匹最好的骏马让世子爷瞧瞧。”他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坐在孟仪良对面的赫拉古面露感激之色,双手捧起酒杯,以一口还算流利的大裕语说道:“我古那家可就全都仰仗将军了。”说完,赫拉古一口将杯之酒饮尽,以示敬意。
孟仪良心里很是受用,嘴上却淡淡道:“一切还要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有将军出马,还有什么大事不成呢?!”赫拉古殷勤地恭维道。
孟仪良嘴角微微勾起,掩不住志得意满之色。
自他来了南凉,并负责征马一事后,赫拉古就几次上门,诚意满满地表示他们古那家可以提供优秀的战马给南疆军。本来孟仪良还想吊吊他们的胃口再议,谁想后来安逸侯日益势大,而正好世子爷也来了南凉,他便想着借征马一事,要是能够采购到大量便宜的战马,必能在世子爷跟前立功露脸。
于是,他约谈了赫拉古,开出了一个极低价格,原本他以为赫拉古还会讨价还价一番,没想到对方竟然答应了,只提了一个条件……
想请他帮助,打压一下德勒家。
依赫拉古所说,德勒家如今势头正猛,已经将古那家压得喘不过气来,若是他肯出手给德勒家一些教训,古那家愿意无偿送上一万匹战马。
当时,孟仪良就心动了。
随后,两人一拍即合。
按计划,孟仪良会故意在初筛时把有利的竞争对手都刷掉,等到了跑马场挑选战马的时候,德勒家的马就很明显比别家的更胜一筹,只要挑马的人眼睛没瞎,肯定会中选!
等采购了战马后,就由古那家安插在德勒家马场的眼线偷偷给这些马下药,那么等马被送到军中后不久,就会犯病。
这么一来,德勒家的马供给军中的马是病马的事就会传扬开来,从此德勒家在马商中将再无容身之地。
而孟仪良也可以以此为借口,在世子爷面前进言,指责安逸侯为了一己私利采购病马,以中饱私囊!
这实在是两全其美之策!
起初,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非常顺利。
可是没想到在世子爷和安逸侯挑马的过程中还是出了一点意外——安逸侯竟然挑中了艾西家的马!
不过幸亏他早有准备,提前给另两家带来的马全都喂了些甘絮草……后来的发展皆如他所料!
如今,军中为了病马一事人心惶惶,骚动不已,只需他再顺势轻轻地推一把,不管那安逸侯多么巧言令色,只要军中哗变,世子爷为了平息众怒,给众将士一个交代,必然是要疏远安逸侯。
哪怕碍于安逸侯的身份暂时动不得他,世子爷也定然不会让他再继续插手南凉军政。
如此,自己也就自然而然地去除了安逸侯这块绊脚石!
想着,孟仪良的眼中闪过一道锐芒,也一口饮尽了杯中之酒,嘴角翘得更高。
古那家的大公子尼特见孟仪良的酒杯空了,急忙殷勤地给他斟上了一杯。
孟仪良举杯,心情不错地对赫拉古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赫拉古也是举杯,恭敬地说道,“等事成之日,我一定重重酬谢将军。”
二人相视一笑,都是仰首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尼特在一旁笑着恭维道:“将军真是好酒量!”
说完,尼特不动声色地对着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他再拿一坛酒过来。
孟仪良面上泛着一片微醺的潮红,豪爽地笑道:“哪里是本将军酒量好,是你们南凉这酒淡,有机会你们去大裕,本将军请你们喝我们大裕的烧刀子,那入口的滋味才叫够劲道,浓烈似火烧。”
“若是我和犬子有机会去南疆,一定去拜访将军。”赫拉古有求于孟仪良,自是殷勤地奉承了一番,哄得孟仪良眉开眼笑,飘飘然起来。
雅座中的三人相谈甚欢之时,酒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阵阵脚步声混杂着各种惊呼声、议论声……
孟仪良皱了皱眉,面露不悦之色,他稍稍推开一旁的窗户,往外面的街道看去,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只见酒楼外头被一个个身穿铜甲铁盔的南疆军士兵团团围了起来,那些士兵看来气势汹汹,行动时疾如风,停下时又不动如山,一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四周的南凉百姓和酒楼内的食客都是指指点点,惊疑不定。
普通的南凉百姓也许看不出来,但是孟仪良却是一眼就从盔甲上的徽记看出这是幽骑营的人,带队的人他也认识,是李得广。
赫拉古和尼特自然也看到了,飞快地互看了一眼,都有些心中打鼓。
赫拉古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孟仪良却是不以为意地道:“没事,我们继续喝酒。他们想必是奉世子爷之命出来执行任务的。”
赫拉古心下稍安,可是他提起的那颗心才刚放下,雅座外就传来了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随着“吱”的一声,雅座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李得广带着四个南疆军士兵从外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孟仪良握着酒杯的手下意识地微微用力,眉头微蹙,心中隐约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李得广怎么知道自己在此?
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泰然自若。
李得广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孟仪良身上,抱拳道:“孟老将军,世子爷有请。”
对孟仪良,李得广的态度尚算恭敬。
不过,对赫拉古父子俩,李得广就没那么客气,大手一挥,冷声道:“将他们俩拿下!”
他身后的四个士兵快步上前,粗鲁地钳住了赫拉古父子俩。
“放开我!你们这是做什么?”赫拉古挣扎着,父子俩都是又惊又疑又恐。
尼特求救地看向了孟仪良:“孟将军,救命啊,快救救我们啊!”
孟仪良又急又怒,斥道:“李得广,你这是做什么?你实在是太放肆了!”
这李得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骑率,竟然敢在自己的面前如此放肆,当着他的面不问缘由就擒下赫拉古父子。
李得广也不与孟仪良废话,简明扼要地抱拳道:“孟老将军,您有什么话就到世子爷面前说吧,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孟仪良瞪了李得广一眼,自知与他多说无意,一撩衣袍,沉声道:“那本将军就随你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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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手头有两个项目要结,天天加班的节奏……)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杀到,又风风火火地押着人离去了,所经之处,自然是引来不少酒客和路人好奇的目光……
着常服的孟仪良和赫拉古父子在一群身着盔甲的南疆军士兵之中显得分外醒目,孟仪良只觉得四周那些带着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暗暗地心道: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个奇耻大辱!
一炷香后,孟仪良就被李得广带到了日曜殿中,而萧奕和官语白仍旧坐在窗边说话。
这一路行来,孟仪良已经平复了混乱的心情,也想了萧奕传唤他以及拿下赫拉古父子俩的原因,但是心中始终有些没底,直到此刻看到了官语白,才算是心中略略地有数了:一定是这安逸侯在世子爷面前说了什么,试图陷害自己。
想着,孟仪良的心安定了不少。
“末将见过世子爷、侯爷。”孟仪良恭敬地对着萧奕和官语白行了军礼,道,“不知世子爷招末将前来有何要事?”
萧奕淡淡地瞥了孟仪良一眼,也懒得同他废话,不客气地直呼其名:“孟仪良,本世子没时间跟你兜圈子,只问你一个问题,德勒马场送来的那三千匹马是谁动的手脚,是你,还是古那家?又或是另有其人?”
果然!
孟仪良心中冷笑,这安逸侯自知他难逃干系,就试图对世子爷挑拨离间,欲把病马的责任“嫁祸”到自己身上。
孟仪良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拔高嗓门道:“世子爷,您的意思是那些病马是有人暗中对马动了手脚?!”
说着,他又语锋一转,感动地恭维道:“世子爷,既然您当面质问末将,就表示您胸有丘壑,心似明镜,绝非那偏听偏信之人,明白此事同末将无关……还请世子爷把此事交给末将,末将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以报答世子爷的信任。”他感激涕零地抱拳请命。
他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屋外传来阵阵高亢的鹰啼声,两头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在一唱一搭地取笑孟仪良似的。
此时,沐浴更衣后的小四正斜斜地歪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看着在半空中飞翔的双鹰,嘴角几不可见的微微勾起。自家寒羽就是聪明!
萧奕漫不经心的眸子透出一丝不耐来,“看来孟老将军是不认了?”他微微挑眉,冷哼道,“反正认不认都无妨……来人!孟老将军通敌判国,当诛!”
话音一落,就见李得广带着两个身形高大健硕的士兵进来了,那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地钳住了孟仪良,动作粗鲁,比起之前在越曼酒楼时的待遇,可以说是一个天一个地。
饶是孟仪良再老练,此刻,也不免慌了手脚。
早知世子爷性子有些乖戾随性,却没想到他竟然是这般不讲理,这才说了几句话,无凭无据地就想要定他的罪?!
“世子爷,末将不服!”他色厉内荏地吼道,整个人激动得有些歇斯底里,“末将不曾犯错,您却如此草菅人命,就不怕失了军心?!”
萧奕朝孟仪良看去,眼神变冷。
他最讨厌这种蠢人,有本事作恶,怎么就没本事承认呢?!
也是,这世上能有几个枭雄,多是狗熊而已!
“事不过三,本世子再说一遍,本世子的时间价值千金,没时间跟你废话。”萧奕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勾结古那家,暗中给三千匹军马下药的事本世子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对军中战马下药,等同通敌……”
通敌?!那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孟仪良瞳孔猛缩,自然不会认下这个罪名,矢口否认道:“末将不服……末将对世子爷、对王爷、对南疆军忠心耿耿,赤胆忠心,天日可鉴,世子爷,您可不能为了包庇安逸侯,就如此独断专行,您这是想要寒了众将士的心吗?”
他言下之意,就是斥责萧奕为了包庇官语白,要拿他来顶罪,还想杀了他来个死无对证。
他恶狠狠地瞪着官语白,那凶狠的眼神仿佛要杀人似的,“安逸侯,都是你这奸佞小人蛊惑世子爷!”
萧奕也看向了官语白,挑了挑眉尾,眼神中却是有几分似笑非笑,无声地调侃道:小白,原来你还有当佞臣的潜质啊?!
从头到尾,官语白都是一贯的云淡风轻,自顾自地喝着茶,仿佛孟仪良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而已,又似乎孟仪良的话根本不配入他的耳。
“世子爷,您……”
孟仪良还想叫嚣,这一次,萧奕是彻底不耐烦了,直接打断了他,直接下令道:“拖下去,杖军棍一百。”
军棍一百那可是重罚了,要知道若是每一棍都落到实处,普通人在三十军棍后几乎叫不出声来;四五十军棍后,估计屁股就要皮开肉绽;等再打到八九十棍时,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孟仪良心下一沉,脸色惨白,跟着就听萧奕继续吩咐道:“还有,封了古那府,将古那家一干人等全都拿下,暂且羁押!”
“是,世子爷。”李得广恭声领命,然后一挥手,示意那两个士兵将孟仪良带走。
两个士兵立刻蛮横粗鲁地将不甘愿的孟仪良往书房外拖去……
“放开本将军!”
这下,孟仪良这次是真急了,真怕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爷居然一点都不顾及名声,不顾及自己是老王爷留下的人,一意孤行,还要对自己行刑。
一百军棍!
他在军中几十年,一百军棍的下场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即便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吃下这一百军棍,恐怕都承受不住。
等行完刑,他就算侥幸留得一条命,那也废了!
他的表情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一边扯着嗓门高喊着:“放开本将军!……老王爷,您在天有灵,世子爷如此对待老将,实在是令人齿寒……”
随着他被拖走,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以一声凄厉的惨叫作为收尾。
“啪——”
“啪——”
“……”
两个行刑的士兵一边报数,一边挥动军棍。
两根军棍交叉着往下打,厚重的棍棒每一次挥下时,都呼呼带风。
孟仪良狼狈地被两个人士兵牢牢地摁在地上,扒下了裤子,露出干瘪的屁股,棍棒打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他那声声惨叫交错在一起。
孟仪良只觉得钻心的疼,屁股上那种凉飕飕的感觉更是带给他莫大的屈辱,让他又气又恨又羞,真是恨不得当下昏死过去才好……
这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自然也传到了日曜殿中,萧奕和官语白仿若未闻地说着话,仿佛两个悠闲的茶客正坐在一间茶室中品茗论道。
可这份恬淡还没维持一盏茶功夫,就被一阵急促的步履声破坏。
一个高大的玄甲军将士快步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凝重,对着二人抱拳禀道:“世子爷,侯爷,孟老将军麾下三营将士得知其被世子爷您下令拿下,群情激愤,三营哗变,营中一干将领赶来王宫为他请命,现在就候在旭阳门外。”
孟仪良是老镇南王时期以军功得封的从二品大将军,在南疆,其军衔只略次于田禾,麾下共有三营一万人,个个都可谓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亲信。
南凉如今共驻扎有南疆将士五万人,这三营一旦哗变,怕是会引起军营动荡,甚至南凉不稳,届时,恐怕这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南凉也会丢了。
然而,面对如此严峻的局势,萧奕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焦急,反而饶有兴趣地挑眉道:“小白,我们出去看看热闹吧。”
旭阳门是南凉王宫最靠里的一道宫门,没有萧奕和官语白的认可,谁也不可轻易跨入这道门。
官语白淡淡地一笑,起身道:“且当去透透气。”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日曜殿,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
原本在屋檐上的小四一看到官语白出来了,立刻从上面一跃而下,轻盈地跟在了官语白的身后,如同他的影子一般。
出了日曜殿,就听孟仪良的惨叫声更为清晰尖锐,他应该是看到了萧奕,又大叫了起来:“世子……爷……啊!”语不成句。
很快就被一声声响亮的报数声压了过去:
“十七!”
“十八!”
“……”
旭阳门就正对着日曜殿,两者之间不过也就百来丈远,萧奕和官语白一眼就可以看到数十名南疆军将领正聚集在旭阳门外,从参将到百户,一个个的脸上都是义愤填膺,他们交头接耳,一会儿看向正在受刑的孟仪良,一会儿目光又转向萧奕和官语白。
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小胡子的参将上前一步,对着萧奕抱拳行礼,振振有词地朗声道:“世子爷,末将等听闻世子爷为着病马一事命人将孟老将军拿下,可是末将等以为此事与孟老将军并无干系,那三千军马乃是安逸侯所择,世子爷就算是要问罪,那也该找安逸侯吧。”
另一个年轻校尉跟着抱拳道:“是啊,世子爷请慎行,您怎么也不能把安逸侯的罪过转嫁到孟老将军身上,如此实在是有失公允!”
后方的那些将领你一言我一语地应和着,那参将微微扬高下巴,语气越来越强硬:“还请世子爷顺应军心,释放孟老将军,严惩安逸侯,否则实在让吾三营一万将士寒心,吾等也唯有自请卸甲归田了!”
其他将领皆是频频点头,情绪随之激动。
他们一个个皆是满腔义愤,就像是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
这字字句句咄咄逼人,带着一种逼宫的势头,局势一触即发!
被按在行刑凳上的孟仪良,脸上显出一丝轻松,尽管闹到如此地步并非他所愿,但孟仪良相信,世子爷必然会同意!否则就连世子爷都担不起三营哗变的重责!军营一旦乱了,王爷问罪起来,甚至能夺了他的世子之位!
这事孰轻孰重,世子爷应当明白才是!
然而,还没等孟仪良的心彻底放下,却听到萧奕缓缓道:“军营闹事者,军法处置!”
果决专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那数十名将领面色一僵,那参将更是面露激愤,强硬地说道:“世子爷,末将不服!上位者应以理服人,世子爷您如此专断,如何服人……”
萧奕的表情瞬间变冷,冷声打断了对方:“违命者,杀无赦。”
这一次,他只给了六个字。
当他敛了笑意时,气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好像骤然从一个纨绔公子变成了一个战将。
他打了一个手势,原本守卫在附近的玄甲军士兵立刻出列,从两边把这些将领包围起来,一名高大的百将不客气地直接拔出腰侧的佩刀。
刷——
只见一道银色的刀光闪过,那寒光闪闪的刀刃以闪电般的速度直刺那参将的腹部,刀尖从后腰穿出,从银色染成一片血色,血珠自刃尖滴答滴答地滴落……
那参将根本就没想到对方胆敢出手要自己的性命,根本没有提防,可是此刻他腹中传来的那刺骨灼心的感觉却在提醒着他这残酷的现实。他嘴巴动了动,根本就说不出话来,瞠得浑圆的眼眸中弥漫着绝望。
四周的那十几个将士皆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而那百将冷冷地一笑,直接将刀刃一转,然后从腰侧而出,他的身体缓缓地僵直的后仰而去……
众人几乎能清晰地听到骨骼断裂和血肉被割开的声音,下一瞬,那鲜红刺眼的鲜血从腰侧的伤口喷溅而出,溅在那百将的脸上和战袍上,以及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将士身上。
那数十个将领就像是哑了似的,一个个都噤声。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血色褪尽,惊疑不定的眼眸中写满了惶恐。
好大的胆子!
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小的百将说动手就动手,直接杀了一个参将,对方敢动手,那当然是因为背后有世子爷撑腰。
世子爷既然敢杀一个,就敢杀他们其他人,反正杀一个是杀,杀了他们所有人也不过是数十条人命而已。
那年轻校尉一时看看死不瞑目的参将,一时再看看那眼中带着几分煞气的百将,又去看一旁似笑非笑的世子爷萧奕,心口凉飕飕的一片。
他们这些人都是跟着孟仪良麾下的,说来和世子爷并不熟悉,以前对于世子爷的事迹都是道听途说,只知世子爷在战场上战无不胜,却不了解其人。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是以赫赫战功手掌兵权的世子爷,而非他们那尊贵无比的王爷。
尽管镇南王才是南疆最尊贵之人,但实际上自打老王爷去世以后,南疆军中大半的实权都分散在了各位将军手中,镇南王虽握有兵权,可他压根儿没怎么上过战场,在军中的权威甚至及不上几位大将军。但世子爷却截然不同……
是啊!
他们忽略了一点,至关重要的一点,世子爷如今在南疆军中的威势无人能及!
尤其是那些跟随着他伐过百越,征过南凉的将士们,对他更是莫不言从。
所以,世子爷根本不怕他们的威胁!
哪怕他们三营加起来有整整一万人!
不仅是这几个将士犹豫了,就连孟仪良自己也都惊住了,他的脑海里,只徘徊着一句话:他怎么敢?!
“本世子做事容不得任何人置喙。”萧奕的笑容不改,语气也仍旧是如常的随意,可是这一次再也没人敢轻忽他话中的每一个字,“再有喧哗者,杀无赦!”
官语白微微一笑,军营哗变最忌讳的就是当权者犹豫不决,这只会导致最后被“军心”挟持。就如同皇帝如今被群臣“挟持”不敢立太子一样……
年轻校尉咽了咽口水,犹豫着又道:“世子爷……”
萧奕笑吟吟地看向他,笑得更为灿烂,可是年轻校尉却倏然噤声,再也不敢说下去。他相信自己再多说一句,世子爷的屠刀就会架到自己的脖颈上。
周围一片静默,只有那一下又一下的杖责声和报数声。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
当士兵数到“五十”时,萧奕抬手做了个手势,两个行刑的士兵立刻收手。
此时,孟仪良已经喊得嗓子都嘶哑了,几乎要发不出声音,背后的鲜血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火辣辣地生疼,他已经觉得身体好似不是自己的,只留下了疼痛感,呼吸更是微弱,进气少,出气多。
见行刑的士兵停手,孟仪良和那年轻校尉的眼中都闪现一丝希望的火花,都是心道:难道说世子爷只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萧奕往前走了几步,俯视着眼神游移不定的孟仪良,嘴角勾出一个弧度,说道:“三年多前的一场秋猎,在神龙山脚下的猎宫一带,曾有马瘟爆发,那马瘟由病马传染给人,再由人之间相互传染,由此疫症急速蔓延,几乎比天花还要可怕,但凡染病者就是一条死路,数百人为此丧命,若非当时及时发现了对症的药物又抓出了隐藏幕后的罪魁祸首,疫情可能已经彻底失去控制,尸横遍野,十室九空!”
孟仪良心中一沉,隐隐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世子爷总不会无缘无故跟他提三年多前的马瘟,难道说……孟仪良几乎不敢想下去。
孟仪良想到的,不远处那些其他的将士同样也想到了,都是惊疑不定。
“那罪魁祸首是长狄人,他们故意利用马瘟试图把疫症传染给皇上,毁我大裕江山。”萧奕继续说着,“这一次从德勒家中采购的三千匹战马,正是得了这种‘马瘟’。孟老将军,你府中的汉白玉勾云纹灯是何人所赠,你名下的凉西马场是从何而来,你藏在书房墙壁中的那个匣子里的五万两银票又是怎么回事?!”
顿了一下后,萧奕叹息着又道:“孟老将军,古那家真是好生慷慨啊!既然有银子没处花,怎么不来孝敬本世子呢?”
孟仪良越听越心惊,这些隐秘的事世子爷怎么会都知道了?!还有他虽然由着古那家给马下药,可赫拉古说了,这药只是会让马得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而已……怎么会是马瘟呢?还是会传染给人的马瘟?!
他、他竟然被赫拉古给骗了?!
想着,孟仪良浑身微微颤抖着,可是事到如今,他要是认了,那可就是死路一条了,甚至还要拖累全家。
孟仪良只能咬着牙,虚弱地说道:“世子爷,您对末将误会太深了……”
来请命的那些将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着,他们虽都是孟仪良的亲信,可如此隐秘的事,也只有两三人知晓,其他人更多的则是犹豫,他们自然是想相信孟仪良的,偏偏世子爷又说得言辞凿凿……
萧奕似笑非笑地俯视着孟仪良,又道:“孟老将军,不知道南凉王室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要用我们整军五万人陪葬?”
一字一句像是要掉出冰渣子来,四周的将士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将浓浓的血腥味送至众人鼻尖……
面对这连番质问,孟仪良已经是彻底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样。
他承认他确实有私心,可是、可是,这分明就是安逸侯的错!若非安逸侯横插一脚,强行抢走了南凉政务,又在世子爷面前挑拨离间,自己怎么会想到出此昏招!
而且,他真得不知道赫拉古会给战马下如此歹毒的药。
正所谓,不知者无罪,不是吗?
趴在行刑凳上的孟仪良费力地抬起头来,在挨了那五十军棍后,他就连呼吸都痛楚难当。
他先是恨恨地瞪了官语白,随后,又看向萧奕,老泪纵横地哀声道:“世子爷,末将、末将知错了!可是末将绝对没有勾结前南凉王室,末将当年也是跟着老南王南征北讨才平复南疆的,岂会勾结前南凉王室,做出对南疆不利之事?!末将所作所为全是为了您啊,世子爷!”
萧奕冷冷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一样。
“世子爷,您还年轻。”孟仪良一副用心良苦地样子,强忍着疼痛继续道,“老王爷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世子爷您了,他在过世前还特意招了末将前去,嘱咐末将日后好生看顾您。末将是见您被一些奸佞小人蒙蔽,履劝不成才会出此下策。末将知错了,求世子爷看在老王爷的面上饶了末将这一次吧。”
孟仪良是在认错,偏偏字字句句听起来都带着深意。
嗯,他是受了老王爷临终所托照顾世子爷的,世子爷理应对他尊敬几分,不然就是不敬祖父,是为不孝。
嗯,他是一片苦心,可惜忠言逆耳,劝不了一意孤行的世子爷,才会行了下策。
嗯,他是老王爷留下来的人,世子爷作为孙儿,应该顾念其祖父的脸面。
就算他是犯了错,可到底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后果,世子爷打也打过了,训了训过了,他的老脸也算是丢尽了,若是再继续咄咄逼人,世子爷反而会落得寡情薄恩的恶名。
那个校尉此刻也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恳请世子爷看在孟老将军往日履立军功的份上,饶过孟老将军!”说着,他单膝跪地,一副萧奕不答应就长跪不起的架势。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孟仪良麾下前来请命的将士们一个个全都单膝跪下,双手抱拳齐声道:“恳请世子爷饶过孟老将军!”
他们也看出来了,世子爷所言不虚,孟老将军确实参与了给战马下毒的事并且试图嫁祸给安逸侯。可是,他们这些人全都是孟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一旦孟老将军倒了,世子爷如何还会再重用他们?他们的前程也就完了。
如今,万万是要保住孟老将军的!
他们相信,只要他们求了,为了稳固军心,为了得个好名声,世子爷一定会顺势揭过这一切的!
想到这里,他们又一次齐声恳请,这些声音汇合在一起,隆隆作响。
“呵。”
萧奕发出一声嗤笑,似乎是在笑他们的不自量力。
他漫不经心的目光扫过这些跪倒在地的人,又落到了孟仪良身上,说道:“孟老将军,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说到底不过是你的私心作祟罢了。为了你的私心,就将我南疆五万将士的性命置之不顾,这岂是一句‘错了’就能抵销的?”他顿了一顿,神色一正,声音冰冷地说道,“世人常说‘杀鸡儆猴’,可本世子以为,既然是猴的问题,那杀猴便是!孟老将军,你说是吗?”
孟仪良心中一寒,难道世子爷真得要对自己赶尽杀绝吗?
他就不怕,不怕自己会声名扫地?!
“通敌叛国者,无赦!”
这七个字,字字铿锵有力,仿佛鼓点,一下一下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为之一凛。
孟仪良倒吸了一口冷气,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在徘徊——
完了!
他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太阳在头顶上火辣辣的照射着,阳光底下,众人都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就连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将士也都继续跪着,不敢起身。
唯有军棍落下的声音,此起彼伏。
阳光依然灿烂,丝毫没有因此事染上许些的阴霾。
此时,位于内宫第一殿的月息殿中,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内室梳妆台的铜镜上,折射出了几道光晕。
铜镜旁有些空荡荡的,这里本来有座麒麟送子的玉雕,但是,在萧奕得知病马一事古那家也牵扯在内后,就立刻吩咐人把那玉雕拿走销毁了。
尽管这些由外人以赠礼为名送进宫的东西早就由人重重把关,反复检查过,绝无问题,可是萧奕还是不放心,按照他的说法就是,不怕贼进门就怕贼惦记。
这让南宫玥多少有些可惜,她还挺喜欢那个玉雕的,平日里闲来无事时,总会拿在手里把玩一番,如今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
一旁的鹊儿循着南宫玥的目光看去,心里默默地想着:世子妃就这么喜欢那个“麒麟送子”玉雕?要么她去给世子妃弄一幅“麒麟送子”图来?
她正想着是不是说点什么笑话逗南宫玥开怀,就听一阵粗鲁的挑帘声响起,萧奕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萧奕换了一身衣袍,身上也不见有丝毫的肃杀之气。
南宫玥眉目含笑,起身相迎,“阿奕!”
“我回来了。”萧奕露出灿烂的笑靥,比她快了一步,一眨眼就来到她身边,把她按了回去。
他熟练地去挤南宫玥所坐的高背大椅,把她揽在怀中。
见状,鹊儿识趣地告退了。
南宫玥靠在萧奕的怀里,鼻子微微一动,他身上散发着一阵淡淡的湿气,混合着皂角的清香扑面而来,很是好闻,应该是刚刚才沐浴更衣过。
她隐约猜到今日想必是发生了什么事,对着萧奕投以疑问的眼神。
萧奕点了点头,他的臭丫头本来就鼻子灵光,他担心自己刚才沾染了血腥味,会引得她不适,干脆就换了身衣裳后,才回来月息殿。
萧奕笼统地说了一下今日发生在日曜殿和旭阳门的事……
南宫玥忍不住叹道:“阿奕,也就是说,那孟老将军完全是被古那家利用了?”
“孟仪良自以为老谋深算,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萧奕嘲讽地勾了勾唇道,“其实只不过是古那家的赫拉古所摆步的一枚棋子罢了。”
在打到八十军棍的时候,孟仪良终于扛不住,把与赫拉古勾结的前因后果全招了,并着重提到自己真不知道那药会有如此歹毒的后果。
可那又怎么样?哪怕他在自己面前哭得再凄惨,萧奕也不会有丝毫的同情。
南宫玥同样也是,若不是萧奕和官语白警觉,孟仪良此举最终害得可将会是南疆五万大军,这五万条人命,岂是一句“不知者无罪”能一笔勾销的?
只是……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懒洋洋地歪在萧奕的怀里,说道:“阿奕,孟老将军是想排挤走官公子,得到执政南凉的机会,可是古那家的人难道只是为了给南疆军供马吗?”
说着,她歪了歪螓首,总觉得这事有些古怪。
古那家胆敢对战马下药,一旦败露,可是祸及满门的大罪。更何况,用得还是如此歹毒之药,显然为的并不是打压德勒家之类的目的,更非为了区区金银。
“我的臭丫头真是冰雪聪明。”萧奕一边殷勤地赞道,一边把玩着南宫玥白皙嫩滑的小手,一会摩挲,一会十指交握,嘴里继续说着,“你猜得不错,古那家自然不仅仅为了卖马的那点蝇头小利,他们是为了‘奇货可居’。”萧奕意味深长地说道。
奇货可居的故事南宫玥当然是烂熟于心,顿时就了然了。
古那家用了这样的药,目的显然是为了毁掉南疆军,而这么做对谁最有好处,显而易见。
她抬了抬下巴,看向了萧奕,说道:“南凉余孽。”
可不就是!萧奕在她的嘴角重重地亲了一记,以示嘉奖,然后才道:“商人重利,可是古那家的赫拉古不止想要利,还想要权。”
说穿了,就是赫拉古指望助前南凉王室复国,来获取位极人臣的地位和财富。
萧奕讽刺地勾唇,接着道:“他也算是费尽心机了,在南凉国破后,他不但接应和偷藏了前王孙莫德勒,还陆续地给了南凉余孽一百万两银子的军资助其复国,这个‘马瘟’的计划就是赫拉古提出来的,就连那马瘟的疫毒也是赫拉古四、五年前去长狄那边行商时偶尔所得,这些年来,他都小心的存放着,直到现在才拿出来。”
赫拉古不过是施以小恩小惠,又表现得一副有求于人的样子,孟仪良这个蠢货居然还真上勾了。
若真让赫拉古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所幸,他们曾亲眼见识过这种疫毒,而且,赫拉古手上的疫毒明显比当年长狄人在猎宫所用的弱了许多,不然这短短几日,三千匹战马恐怕一匹都保不住。
“还是多亏我的世子妃有先见之明。”萧奕笑眯眯地恭维南宫玥,露出一副谄媚的样子,逗得南宫玥噗嗤一笑。
萧奕的语气听似玩笑,却是发自内心。
一种绝症,比如天花、肺痨,之所以令人闻之色变是因为它的致命性,一旦有了对症之药,所谓的绝症与头痛风寒也就没什么差别了。
有南宫玥之前所研制的成药,这区区马瘟何足为惧!
南宫玥故意抬了抬下巴,玩笑地说道:“那世子爷打算如何论功行赏?”
萧奕闻言,一双桃花眼闪闪发光,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南宫玥心中咯噔一下,几乎是有些后悔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萧奕兴奋地说道:“世子妃要什么?首饰头面,还是田庄铺子地产,又或是……”他故意顿了一顿,顽皮地眨了眨眼,原本还正常的男音骤然间变得娇滴滴的,“又或者,由奕儿好好‘服侍’世子妃?”
服侍?照她看,是好好折腾她才是。南宫玥的嘴角顿时僵硬了一下,她的眼角瞟过空荡荡的梳妆台,想到了什么,灵机一动,急忙道:“阿奕,南凉不是多产玉吗?我瞧那璃沙罗送来的麒麟送子雕得不错,瞧那雕功与我们大裕又有所差异,看着也挺别致的,不如阿奕你就送我些玉雕玉饰,我既可以自己佩戴、摆设,也可以送给府中的几位婶婶和妹妹……”
萧奕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声,眨了眨眼,意思是,你确信不要奕儿服侍吗?
南宫玥干咳了一声,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问道:“阿奕,古那家……我是说,那位璃沙罗姑娘会如何?”说着,她略有几分叹息,几分唏嘘,“那日在玉市见到璃沙罗的时候,我倒没看出她竟是为了这样的目的接近我们的,瞧她那日的说话举止虽略有些急进,却是一腔热血,我还以为她一心试图振兴家业……”
这世道,女子不易,本来,南宫玥对璃沙罗还是有几分赞赏的,却不想她竟然看走了眼。
萧奕嘲讽地撇了撇嘴,道:“古那家表面上声称家中女子亦有机会可为家主,但骨子里还是更倾向挑选男子为继承人,古那家的大公子其实已经是内定的下任家主了。那家主之位也不过是‘挂在驴子跟前的一根胡萝卜’而已。”
说到底,就是古那家想要让驴子为那根永远也吃不到的胡萝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怎么会让驴子知道这么大的秘密呢?
萧奕满不在乎地说道:“管她是真心也罢,假意也好,都不重要了。赫拉古所犯之事罪证确凿,古那家这一次都脱不了干系。”
赫拉古既然敢与南凉余孽勾结,想必知道会有今日的下场,既然他一个家主甘愿拿全家的性命冒险,那自己何必与他客气?!
而且,也可以借此给南凉的其他几大世家一个警告,免得待他们太宽厚以至他们不知道如今南凉何人做主!
萧奕眼中闪过一抹冷酷的光芒,但是当看向南宫玥时,又变成了灿烂的笑容,“阿玥,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你今日过得怎么样?我们家囡囡可还听话?”
说着,他的左手已经轻柔地覆盖在了南宫玥依旧平坦的腹部上,声音柔和了一分,仿佛怕惊到南宫玥腹中的孩子。
南宫玥已经很习惯了,自从她确认有了身孕后,萧奕就天天要与她腹中的孩子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几句。
虽然已经是每天例行的询问,可是问的人不嫌烦,回答的人也不嫌烦,每一次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这是他们的宝贝。
小夫妻俩相视一笑,一不小心就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南宫玥把右手盖在了萧奕的大掌上,含笑道:“阿奕,囡囡很乖。”
这孩子真的很乖,至今为止,都不曾折腾她这当娘的。
她只要负责每天睡足了,吃好了,安心养胎就好。
萧奕笑得更灿烂了,眉梢掩饰不住的喜悦,缱绻地亲了亲她的面颊,毫不谦虚地说道:“阿玥,我们家囡囡真乖!以后,我教她弓马骑射,你教她琴棋书画,等我们女儿长大以后,既能帮我管着军务,又能帮你打理中馈……”
阿玥就可以多些时间陪自己了。萧奕乐滋滋地想着。
南宫玥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她才两个月身孕,还要大半年才能生,他倒是已经给没出生的女儿先找好差事了,一会儿说让她当什么女王爷,一会儿又让她管中馈,还要能文能武,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万一他们的女儿被吓跑了,那可怎么办……呸呸!自己怎么又被这家伙给带歪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傻话,时间就在这淡淡的温馨中一晃而过。
旭阳门外,那数十个前来请命的将士们此时还在那里跪着,从白天到晚上……一直到他们坚持不下去,倒地不起,才由人拖走。
至于孟仪良,在结结实实地受了一百军棍后,留着一口气,被拖到了死牢里,等待萧奕的军命。
而乌藜城中更是掀起了一片喧嚣的巨浪……
古那家被南疆军查抄的事如何瞒得过别人的眼睛,没半日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乌藜城。
一时间全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天气,看在城中百姓的眼中,却仿佛平添了一层浓浓的乌云,就连空气中都好像弥漫着一种压抑沉闷的气氛,带着一片肃杀之气。
乌藜城上下都在揣测着镇南王世子此举何意。
南疆军自打破城以后,没有屠城,没有烧杀掳掠,更没有奸淫之举,这显然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乌藜城的百姓提心吊胆了一段时日后,就还是照旧过日子……
如今快半年过去了,镇南王世子却突然拿南凉第一大家古那家开刀,让不少南凉世家都不得不担忧,这会不会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们了?
在这种惴惴不安的揣测中,乌藜城的空气变得更为沉重,全城上下都是噤声,却是谁也不敢叫嚣闹事,试想连前朝几万大军都败于南疆军的铁蹄下,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又能做什么,也只能明哲保身罢了。
乌藜城上下究竟如何,萧奕根本就不在乎,在查抄了古那家后,他又下了一连串的命令,直接解散了孟仪良麾下的踏白营、陌刀营和大戟营三营。
这三营共有一万人,身上都带有太过鲜明的“孟仪良”的痕迹,若是还留着三营,哪怕换一个人接手,都很难让他们真得服帖,但若因此就让他们卸甲归田就太浪费了,毕竟这是整整一万名训练有素的将士。
于是,在官语白的建议下,萧奕干脆把这一万人打散,编入到其他各营中,每一营最多也就分到几百人,在新的环境下,跟随着新的战友共同生活,共同训练,孟仪良对他们的影响才会降到最低。
而那日在军营中挑起哗变的十几名将领则一律卸职,待军法处置。
至于罪魁祸首孟仪良被下令斩首示众,孟家满门上下被撤一切军职,这所有一切的发生不过在短短两日之中。
军令如山,军法无情!
在萧奕的铁腕政策下,南凉众世家纷纷臣服,私下里不敢再有小动作。
趁着这一时机,官语白接二连三的禀布了几项早就准备好的新政,拉拢民心。
周边的小国在观望了这么些日子后,终于有些坐不住了,陆续有几国趁着萧奕还在南凉之际派来了使臣……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王都,也即将迎来殿试。
王都,南宫府的四周被一个个官兵包围,十步一岗,他们都是面目森冷,散发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气息。附近的百姓路过无不绕道而行,以致南宫府正门口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冷清萧条。
哒哒哒……
一辆青篷马车从街道的一头往这边驶来,一下子吸引了官兵的注意力。
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最后停在了正门口,一人上前一步,没好气地质问道:“来者何人?”
马车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挑开,一个青衣丫鬟探出半边身子,客气地说道:“这位大哥,我们夫人是这府中的二姑奶奶,扰烦大哥放我们进去。”
几个官兵面面相觑,一人前去向上司禀报了一声,最后还是打开了南宫府的正门,马车在车夫的吆喝下,缓缓入府……
南宫琰的到来在南宫府中再次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南宫琰一进府,没直接去荣安堂,而是先到了浅云院,南宫晟和柳青清也闻讯而来。
她看来气色不太好,面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还算镇定地把她为何归府的理由以一句话简明扼要地说了——
休妻。
饶是南宫晟一向老成持重,也是面色大变,怒火攻心,拔高嗓门道:“岂有此理!利成恩他凭什么休弃二妹妹?二妹妹既没有犯七出,他们利家在休妻前也不曾知会过我们,这休书理应无效才是。”
更何况,要是南宫家真的被论罪,南宫琰作为出嫁女是可以免于一难的。
屋子里静了一瞬,南宫穆和林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都有些凝重。他们当然不屑利府的行为,可是这个时候也只能百害取其轻了。
南宫穆沉声对南宫琰道:“琰儿,你大哥说得不错……听二叔的,你回利府去。”
但凡利府还要一点名声,就必须让南宫琰回去。
南宫琰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透着一分失望,两分透彻,三分决绝,她摇了摇头,道:“二叔,侄女不想回去。既然他迫不及待地就要舍弃结发妻,这个夫婿不要也罢。”
无论曾经夫妻间多么相敬如宾,多么恩爱缱绻,也抵不住现实的残酷。
南宫琰抬眼看着南宫穆,一眨不眨,坚定地对着在场的众人说道:“二叔,二婶婶,大哥,大嫂,我愿与全家共患难。”
一个不能共患难的家,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家;那些不能福祸与共的人,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亲人。
南宫穆心里暗暗叹气,他这个二侄女,平日里看着性子柔顺,寡言,连当初亲事被四侄女抢走,也不哭天喊地,却不想原来性子如此刚烈果决。
林氏温声开口道:“琰儿,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家里总是有你一席之地的。你且安心住下吧。二婶婶这就让人去收拾你的屋子……”南宫琰出嫁后,她的院子依然留着,也有小丫鬟打扫,直接就能住人。
“多谢二婶婶。”南宫琰恭敬地欠了欠身。
看着心意已定的南宫琰,南宫晟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心里苦笑:南宫家还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就有人忙不迭的要撇清关系,这姓利的,父亲当初还是错看了他!
堂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重,有些伤感,众人都是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这时,林氏的大丫鬟如意步履匆匆地进来了,福身行礼后,对南宫穆呈上了一个信封,禀道:“二老爷,刚才大姑爷派人悄悄递来了消息,说是今日来运茶楼的学子聚会,流出来了一些今科会元黄和泰公子半年前在泾州的书院里所做的文章,大姑爷特意抄录了一份。”
她说话的同时,南宫穆和南宫晟都是面色一凝,交换了一个眼神。
南宫穆便道:“晟儿,你跟我去一趟书房。”
林氏给了丈夫一个宽慰的眼神,意思是让他别担心南宫琰,她和柳青清会照顾好南宫琰的。
很快,叔侄俩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浅云院,来到了南宫穆的书房,屏退了小厮后,只留下了叔侄俩在书房里。
南宫穆一坐下,就近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取出其中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飞快地浏览了一遍,面沉如水。
南宫晟一看南宫穆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恐怕是不太妙……等他接过那张信纸时,更是心中一沉。
以这篇文章的水平,是决不可能榜上有名,更不用说是头名会元了!
除非,这位黄公子在短时间突然开了窍,有了飞跃般的长进。
可是这读书哪有取巧的捷径,否则这么万千学子何必十年寒窗,四书五经读一遍容易,想要读得通透,却是要下好一番苦功夫的。
南宫晟放下手中的那篇文章,苦笑着朝南宫穆看去,叔侄俩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忧心忡忡。
他们当然不相信南宫秦会泄题,可想而知,这个针对南宫家的圈套是何等的缜密。
待到殿试之时,由皇帝亲自出题,监考和考生数百双眼睛盯着,这位黄公子到底有几两重那是绝对瞒不过人的。
一瞬间,南宫穆感觉好像南宫府已经被押到了断头台上,只等着一声令下,那高高悬起的闸刀就会骤然落下……
此时,来运茶楼里,黄和泰的文章已经在学子们的手上传阅了一遍。
群起激昂。
一个俞姓学子愤愤不平地说道:“这等水平还能中得头名会元,定是事先买了考题,找人捉刀的呢!”
“俞兄说得是,就是因为有了这等人,有才之人才会履试不中,大裕不以贤取士,实在不智!”
“这位兄台且莫心急下定论。”坐在另一桌的一个蓝袍学子微微拔高嗓门,对着整个大堂的众学子道,“真相如何待殿试之后,一切自见分晓。”
“程兄所言差矣,本次恩科不公已摆在眼前……”
其他人也是七嘴八舌地交谈着,越说越是激动……
这些争论的声音也难免传入二楼的雅座中,两个容貌有四五相似的青年相视而笑,这两人都是俊逸不凡,气质卓然,正是韩凌赋和韩凌观。
韩凌赋轻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赞道:“好茶!二皇兄,不愧是今年龙井新茶,香醇回甘。”
韩凌观随口应了一声,斜眼瞟了韩凌赋一眼,也饮了一口茶水,笑道:“三皇弟,正好为兄那里有一些上好的碧螺春,自古宝马配英雄,这好茶也是该配三皇弟这种懂茶之人。”
“那小弟就多谢二皇兄了。”韩凌赋也是笑容满面地谢过。
事实上,两兄弟都是心知肚明,韩凌观送的茶恐怕韩凌赋也不敢喝。
话语间,一楼大堂中的争论越发激烈,你一言我一语,此起彼伏,显得有些嘈杂。
韩凌赋觉得额头隐隐作痛,眉心微蹙,不用他吩咐,小励子立刻把雅座中两扇半敞的窗户都关上了。
雅座内,立刻安静了不少,把喧嚣隔绝于外。
“三皇弟,”韩凌观含笑道,“为兄看目前的势头不错,有了这些学子推动,也不需要我们再加油添柴了……”
韩凌赋勉强一笑,目光微沉,道:“如此继续下去,等到殿试结果出来,就连父皇都护不住南宫家!”
这一次,南宫家定然无法翻身!
想着,韩凌赋的眼中闪过一抹快意,觉得最近郁结的心绪总算畅快了不少。
“此次多亏了三皇弟你的谋划。”韩凌观双手捧起茶杯,“为兄就以茶代酒,敬三皇弟一杯。”
他高举起茶杯,却见韩凌赋没有动静,不由得笑容一僵,微微拔高嗓门道:“三皇弟……”韩凌观心中不悦,心道:三皇弟这是什么意思,与自己说话竟然心不在焉!也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吧。
眼帘半垂的韩凌赋这才打了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急忙捧起茶,两人举杯致意,然后皆轻啜了一口茶水,又放下了茶杯。
韩凌观压下心中的不满,打量了韩凌赋一番,道:“三皇弟,你看来面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身子不适”这四个字彷如一把利剑直刺韩凌赋的心口,让他痛彻心扉,咬牙切齿。
那一日,与白慕筱在星辉院大吵了一架后,他便拂袖离去,并下令白慕筱禁足在星辉院中。他当然恨不得一刀杀了白慕筱这个贱人,但是他终究没有下手,白慕筱不过是一条贱命,轻如鸿毛,自己却是龙子,将来要登大宝,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他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五和膏的威力委实可怕,韩凌赋的心底深处知道,他怕了。
当晚,他的瘾头就发作了,比白天还要痛苦,令他生不如死!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熬不下去,疲倦而饥渴地去了星辉院。彼时,白慕筱已经懒得装模作样,没有起身相迎,没有温言软语,直接冷嘲热讽。即便如此,韩凌赋还是没有离开,他几乎是渴求的拿到了五和膏,然后……
他就知道自己已经逃不了了!
逃不开五和膏的魔力,逃不开白慕筱的控制!
如今,表面上,外人都以为他宠白慕筱一如往昔,以为两人还是如胶似漆,但他们俩都心知肚明,彼此已经是面和心不和,说到底一切都仅仅是为了五和膏而已。
不过,他已经约了奎琅明日见面,虽说和奎琅也是与虎谋皮,不知道何时这个狼子野心的奎琅反过来捅自己一刀,可是只要奎琅一日没复辟,就一日有求于他。
等到自己有了足够的五和膏,白慕筱这个贱人就等着暴毙吧!他要把她千刀万剐!
不过是转瞬,韩凌赋已经是心念百转,眼中幽深似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勉强笑道:“多谢二皇兄关心,小弟只是昨晚没睡好,无甚大碍。”
顿了一下后,他立刻转移话题道:“二皇兄,殿试之后,还需麻烦皇兄你这边再使使力,务必在朝堂上集我两方之力再推父皇一把……”
他们那个父皇啊,一心想要明君,一旦“大势所趋”,就会逼得他不得不“顺势而为”。
这一点,最清楚的就是他们这几个做儿子的了。
现在就已经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
这“东风”自然就是殿试!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骚动的嘈杂声,连雅座闭合的门窗都挡不住楼下大堂的喧嚣,如暴风雨中的怒浪一般,一浪比一浪猛。
小励子推开窗户一角,往下头看了一眼,然后禀道:“王爷,是今科会元来了。”
闻言,韩凌赋和韩凌观都难免露出讶色,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只见一个二十几岁中等身量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茶楼一楼的大堂中,他相貌平平,身上松松地披了一件宽衫大袖的白色衣袍,头戴纶巾,脚踏木屐,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
他随意地往前走着,脚下的木屐发出“哒哒”的声响,衣袂随着走动翩翩飞舞着,整个人看来狂放不羁。
此时,大堂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黄和泰身上,那俞姓学子怒而起身,对着黄和泰高声道:“黄和泰,你这今科会元如何得来的,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倒还好意思厚颜在此招摇过市!”他厌恶地上下打量着黄和泰,“瞧你穿得什么样子,真是放浪形骸,有辱斯文!”
跟着,那刘姓学子似笑非笑地嘲讽道:“黄兄,我若是你,就该躲在房间里赶紧抱抱佛脚,多看点书才是,明日可就是殿试了。”
不少人都发出奚落的笑声,觉得这位刘公子说话委实逗趣,可不正是!以这草包肚子里的墨水明日殿试就等着出丑吧!
众人的表情或是讥诮,或是不屑,或是期待,或是幸灾乐祸。
可是那黄和泰满不在乎,他抬起抓在右手的白色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畅饮了一大口后,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轻蔑地说道:“本公子真才实学,问心无愧,何惧人言!无论如何,今科会元是本公子,今科状元也必然是本公子囊中之物!”
“好你个厚颜无耻的黄和泰,竟然敢出口狂言!”又一个学子忍不住站起身来,“若非今科舞弊,就凭你,还想中得贡士?!”
“本公子能否金榜题名可不是尔等一介白身可以评断的!”黄和泰哈哈大笑,洒脱的朗声道,“也只有没本事的蠢材才会没事在在这里叽叽歪歪,本公子倒想劝尔等有时间在此浪费口舌,还不如回家读书去!没准下次会试还能混个同进士!”
同进士是如夫人,这一辈子注定仕途受限,对大部分学子考生而言,是宁可落榜,三年后重来,也不想中同进士,黄和泰此言分明就是在咒他们。
一瞬间,大堂再次喧哗起来,学子们不禁群起而攻之。
二楼雅座中的韩凌赋和韩凌观不由冷笑,彻底放下心来。
“真是个蠢货!”韩凌观又合上窗户,嘲讽地勾唇。
“二皇兄,应该说此乃天助我兄弟二人也!”
话语间,两兄弟又坐了来,喝着茶水,寒暄了几句,心神都已经飞到后日的殿试去了。
黄和泰在栉风园的那一番狂言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地传开了,不少学子们都信誓旦旦地说着此人必定舞弊无疑,纷纷等着看他在殿试出丑,但也有一些人却觉得此人颇有傲气,群情难敌,这若是普通人无论是否有真才实学,被千夫所指,早就情绪崩塌,难道面对别人的恶意,黄和泰还要笑脸相迎不成,说几句妄言又如何!
这些事传得沸沸扬扬,到次日,从文人墨士到普通百姓都在议论此事,黄和泰的名字一下子就变得街头巷尾无人不知了,连那些百姓也开始关注起即将到来的殿试,而这些个消息自然也传进了皇宫,传进了皇帝耳中……
这一夜对大部分贡士而言,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当黎明的阳光照亮东边的天空,也就代表著殿试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到来了。
百来名贡士齐聚皇宫,都是身着一色的青绸蓝缘贡士服,头戴镂花金座贡士朝冠,看来精神奕奕。
历来头名会元自然都是众人的焦点,可是这一次,投射在今科会元身上的目光就显得有些古怪,没有羡慕、没有嫉妒,有的是不屑、嘲讽,以及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考生们进了金銮殿,刘公公在皇帝耳边悄声说了一句,以拂尘指了指站在最前排中央中等身量的男子。
皇帝的目光顺着刘公公所指看了过去,锐眼微微眯起。
原来他就是今科会元黄和泰。
今日的黄和泰衣着打扮与其他贡士无异,昂首挺胸地负手而立。比起周围那些诚惶诚恐的学子,此人看来倒是有些鹤立鸡群的傲气。
皇帝不止听过了街头那些传闻,也已经看过了黄和泰那篇论赋税的文章,那篇文章写得如此空乏,若是遇上一个务实的考官,怕是连举人都考不上……
想着,皇帝的眼神有些复杂。
可以说,皇帝比任何人都希望这次徇私舞弊案是子虚乌有,希望能尽快平息这次的风波,自登基以来,他就兢兢业业,勤于政务,不求盛世明君,却也不想史官在自己的政绩上记上如此一个科举舞弊的污笔。
但是在读完黄和泰的旧作之后,就连皇帝都不得不犹豫地怀疑这次恩科可能真有问题……
想到即将来临的风暴,皇帝好几夜都半夜惊醒,整个人看来憔悴了不少。
“学生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密密麻麻的考生将金銮殿占据大半,整齐划一地下跪给皇帝行礼,声音洪亮,却又透着一丝压抑。
本来,金榜题名时,是人生三大喜事之首。
可是现在舞弊案却让这喜事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谁也不知道这次殿试之后,皇帝会如何应对此事。
毕竟历来舞弊案中,夺了功名那是轻的,以后永不录取,甚至是掉了脑袋,那也是数不胜数。
坐在御座上的皇帝环视了众考生一圈,朗声道:“自古苛捐杂税伤百姓,翻开中原几千年历史,其中的改朝换代,多是因为当权者苛捐杂税横征暴敛引起,今日朕就以赋税为题。”
在场无论是考生还是监考的几位官员都曾读过黄和泰的那篇文章,却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以此为题。
那些考生唯恐惹上是非,都是低眉顺眼,目不斜视,压抑着心头的震惊,至于那些官员就随意多了,彼此交换着眼神,心思各异。
之后,考生们各自在案前坐下,凝神静气,然后各自铺纸磨墨……随着磨墨的动作,大部分人的心都静了下来,表情一片肃然。
很快,有考生陆陆续续地开始执笔,振笔直书。
待到大部分人都开始动笔后,而那黄和泰却还在慢悠悠地磨着墨,那悠闲的样子再次吸引了不少目光,连着皇帝也向黄和泰看了好几眼,面沉如水,至于监考的几个官员已经开始叹息着摇头,甚至于有人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这次的主副考官,无论是谁泄的题,这一次是注定有人要被平白连累了!
不知不觉,殿试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几乎有人要怀疑黄和泰是不是要交白卷时,他终于开始执笔,行笔如行云流水,看来思路甚为顺畅。
此时,后排已经有考生陆续地收笔,有的人忍不住抬眼朝黄和泰看了一眼,面露讽刺,心道:也不知道这次这位黄会元又会有何“高见”,该不会又是老生常谈吧?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待炉鼎中的香烧尽时,黄和泰正好不紧不慢地收了笔,跟着就开始收卷,而那些考生则暂时退下等待皇帝和几位大学士、翰林阅卷。
这百来份考卷要在当日评出一甲和二甲的头几名,皇帝当然不可能有时间细看所有的考卷,他只是挑着每篇的开头大致浏览几句,若是觉得文章平平,也就不往下看了。
因此不过是半个时辰多,皇帝已经看完二三十份卷子,这其中大多文章只是平平,但也不至于不堪入目,偶尔也有人提出独到的见解,让皇帝稍微流连,只是皇帝心中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皇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心头说不上喜怒。
他又随意翻过了一张卷子,扫了一眼下一张卷子,正打算意兴阑珊地翻过,忽然捏着卷子的手一顿,双目似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目光炯炯地读着这张卷子……
虽然皇帝什么也没说,但是以刘公公对皇帝的了解,立刻猜到皇帝应是发现了什么栋梁之才,所以龙心大悦。
妙啊妙!
这篇文章无论是文采还是见地,都是状元之才。
皇帝一鼓作气地阅完卷子,心情大好地拍案道:“好!写得好!”
在场的几位大学士和翰林本来正在翻阅其他的卷子,都是闻声朝皇帝看去。
皇帝精神焕发,连之前的疲倦都是一扫而空,立刻下令刘公公将这篇文章传阅。
一张卷子从御案先传到了陈大学士的案上,他一看,也是眼睛一亮,近乎急切地往下看去。
这篇文章提出将赋、役、税合并为一,统一征收;建议重新丈量土地,方田均税,有利于防止某些豪强官吏强兼并土地,隐田逃税,并提出把徭役摊入田亩,改按人丁数和田亩征收;赋、役、税合并后,一律折银交纳,以此简化征收名目和手续,即可在一定程度减轻了农民负担,且赋役折银还可促进商业繁荣……
短短的一篇千把字的文章,自然无法详尽到细处,但是他所提出的想法已经令人耳目一新。
继陈大学士以后,其他几位官员看了也是连声道妙,众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这文章所说的折银法是否可行,金銮殿中一片振奋。
皇帝环视众人,心情更为畅快,朗声道:“揭开名字,让朕瞧瞧这状元之才姓甚名谁。”
为了防止舞弊以及偏见,无论是会试还是殿试,皇帝和考官阅卷都是要遮了名字的。
照历来的规矩,要等全部阅卷,评出头几名后,再揭开名字,至于点谁做状元,就要看皇帝的心情了,比如这探花郎往往是年轻俊美之人,当年的柳探花就是因为那年的榜眼委实相貌平平,皇帝便把柳清云和榜眼互换了排名。
不过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帝既然想知道这状元之才为何人,下面的几个官员也没人会去逆皇帝的意思,立刻就由陈大学士亲自将这份考卷的名字揭开了……
陈大学士顿时双眼瞠到了极致,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仿佛是见了鬼似的,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陈大人……”一旁的另一位大人小声地提醒道。
陈大学士这才回过神来,面色复杂地对着皇帝作揖禀道:“禀皇上,此人乃是黄和泰。”
话落之后,金銮殿上寂静无声,皇帝和几位官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是愣住了,连皇帝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这怎么可能呢?!
这篇言之有物的文章竟然是出自那个黄和泰的笔下!
可是他不是“草包”吗?
“快!把这卷子再呈上来给朕看看!”皇帝急声道,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喜还忧。
皇帝再看了一遍卷子,这一次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只觉得文章所言字字珠玑,句句良言。
他这次以赋税为题,多少还是有几分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私心,想着黄和泰曾写过类似的题目,总不至于写得太糟糕,只要他不垫底,说不得还能把舞弊案给和稀泥过去,却没想到这黄和泰的文章竟是如此的惊艳绝伦,推陈出新,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读四书五经且来不及,但是他已经在思考国政民生,而且不输给那些能臣……
皇帝的嘴角终于舒展开来,把黄和泰的那张卷子放到一边,继续翻阅起其他人的卷子来,只是有了黄和泰的文章珠玉在前,后面哪怕再有出彩的,与前者相比,就为之逊色,充其量不过是泛泛而谈。
皇帝又看了一个半个多时辰后,就干脆让陈大学士等阅卷官继续阅卷,并择出最好的十份卷子呈上,再由他钦定御批一甲头三名。
等所有人都把卷子看完后,已经是近午时了。
皇帝从十份卷子中择出五份后,摊在御案上,不由得犹豫了。
今日的殿试已经并非是择贤那么简单……
若是他点了黄和泰为状元,那么会不会再引起考生激愤?!
可若是不点,那岂不是委曲了这篇惊才绝艳的佳作!
皇帝一眨不眨地盯着黄和泰的卷子,犹豫不决,这时,殿中下面几位阅卷官中走出了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是李翰林。
李翰林走到殿中,慷慨激昂地对着皇帝作揖道:“皇上,这黄会元不愧是今科头名,才学出众,满腹经纶,今科无人能及。那些徇私舞弊之言真是市井谣言,荒谬之极!”
一旁的陈大学士等人彼此看了看,也是心有感触,都是面露释然。
以他们几个的身份,将来的几年内也很有可能会成为会试的主副考官,这若是那些落榜的学子动不动就指责考官舞弊,这谁还敢去做考官?!还如何为朝廷择贤才?!
陈大学士也出列,正色道:“李大人说的是。想必此次殿试后,那些闹事的文人学子自然也就无话可说。”这次的风波也就平息了。
皇帝怔了怔,若有所思:是啊,本来这次殿试就是为了平息舞弊之说的,现在自己钦点会元为状元岂不是正好?如此,还有谁会说恩科会试是徇私舞弊。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果决,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拿起一旁的狼毫,大笔一挥,便圈定了一甲头三名,至于其他考生的排名则交由陈大学士等阅卷官选定。
一炷香后,百来名身着贡士服的考生再次站在了金銮殿上,静候佳音。
在一片庄严的气氛中,刘公公亲自替皇帝颁旨,宣布今科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分别为黄和泰、郭子昂、翁文良,赐进士及第,并宣布次日在宫中为众新科进士举行簪花宴。
众学子听得是心整个沉了下去,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脸上皆是一片震惊之色。
可这里是金銮殿,谁也不敢拿自己的仕途去冒险!
学子们只能噤声,心中大多愤愤不平,拳头在体侧紧紧握了起来,青筋凸起,不少站在后面的学子都目光灼灼地瞪着前面的黄和泰。
黄和泰仿佛毫无所觉,傲然而立,目光清远,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透出一丝释然,一丝自得,心道:公子之智冠绝天下,饶是公子人在千里之外,王都的那些牛鬼蛇神再怎么蹦跶,阴谋阳谋连番上阵,局势仍然也没逃出公子的掌控!
之后,便是一些例行公事,学子们都是跪下谢恩。撇开黄和泰的事不提,大部分人一想到自己由此就可鱼跃龙门,走上仕途,还是颇有几分志得意满的。
疑惑,不满,喜悦,得意……这种种矛盾的情绪在金銮殿中弥漫着,交织成一种诡异的气氛……
与此同时,皇帝点出了状元、榜眼和探花的喜讯以最快的速度被传出宫门,守在宫门口待命的各府小厮得了喜讯后,就立刻各归各府。
南宫府中,南宫穆和南宫晟正在南宫穆的外书房里,焦急地等殿试的结果。
他们都知道南宫府的命运是生是死,在此一局了。
“二老爷,大少爷……”
好一会儿,一阵凌乱而急切的脚步声自书房外传来,跑得是气喘吁吁。
南宫穆和南宫晟顿时精神一震,那青衣小厮很快进了书房,禀道:“二老爷,大少爷,大姑爷刚刚命人捎来了消息,说殿试已经结束了,皇上点了黄和泰为状元,榜眼和探花分别是郭子昂和翁文良。”
这次的榜眼和探花皆不是会试的前三名,但这样的事很是常见,并没有什么。比如上届会试中的第二名就在殿试发挥平平,沦为二甲三十。
只是——
黄和泰竟然是今科状元?!叔侄俩都是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无论如何,对于南宫府而言,这绝对是一件好事。
南宫穆和南宫晟皆是松了一口气。
定了定神后,南宫穆有些不解地对南宫晟说道:“晟儿,这黄和泰的文章我们也看过,确实平平,能中贡生已经是运道,但要说中状元,实在有点勉强。”
南宫晟也是心有同感,迟疑着问道:“二叔,您说会不会是皇上的意思?”也许皇上想保他们南宫府,所以才特意钦点黄和泰为今科状元以堵上悠悠众口?
“……”南宫穆的嘴唇动了动,还是化成一声叹息。说句心底话,他觉得不太可能,若是皇帝真有能力保南宫家,事态也不至于发展至此了……
可是黄和泰竟然中了状元!
想到这一点,南宫穆心底又犹豫了,难道说真的如侄儿所说?
叔侄俩都是百思不得其解。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另一个小厮也是步履匆匆地进来了,禀道,五皇子殿下来了。
五皇子殿下?!南宫穆和南宫晟更为震惊,隐约猜到韩凌樊这一趟恐怕也和春闱有些关系。
五皇子大驾光临,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然应该出门相迎,
叔侄俩连忙起身出了外书房,远远地,就看到韩凌樊大步向着他们走来,他的身形更加消瘦了,但又喜形于色。
虽然这些日子南宫府被封府自省,但是韩凌樊是皇子,更可能是未来的太子,他要进南宫府,又有谁敢拦他!
三人一番见礼后,就听韩凌樊掩不住喜色地对着南宫穆说道:“南宫大人,殿试的结果你们可曾听说了?”
南宫穆含笑作揖回道:“回五皇子殿下,臣和小侄刚刚才听闻此事。”跟着,他伸手做请状,请五皇子进了他的外书房小坐。
“这下总算可以放心了!”韩凌樊一边大步往书房里走去,一边笑吟吟地说道,“既然黄和泰高中状元,那么令兄舞弊的嫌疑也可以洗清了……”
韩凌樊越说越是振奋,双眼发亮,抚掌赞道:“这个黄和泰可真是了不得啊!好气度,好胆色!”
听五皇子这几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南宫穆和南宫晟都是心生疑窦,又互看了一眼,心道:也不知道黄和泰到底是做了什么惊世之举,才得了五皇子这番评价。
韩凌樊随意地在窗边的一把圈椅上坐下,拿起一旁的茶盅,浅啜了一口热茶,然后抬眼迎上南宫穆狐疑的目光,神秘地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今日殿试结果后,金銮殿上,那些学子虽然不敢闹事,但是不少人还是不服气。听说后来状元、榜眼和探花跨马游街的时候,一干不服气的学子们当街围堵了黄和泰,说是不服,非要与他辩论,结果,从古至今,从策论到诗赋,从贴经到墨义,从口试到策问,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黄和泰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确是当世奇才啊。”
说着,韩凌樊心情大为畅快,整个人看来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心道:科举择贤则才,择的正是此等出类拔萃的国之栋梁!
痛快,实在是痛快!
南宫穆和南宫晟叔侄俩越听越是惊讶,还是觉得整件事实在是太玄乎了,怎么忽然就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转变?
南宫穆再次作揖,恭声问道:“五皇子殿下,臣等被软禁在府里,耳目闭塞,殿下可知这事情的详细经过?”
韩凌樊看了身旁的小太监一眼,那小太监立刻笑着道:“南宫大人,这事是小人亲自去打听的,小人最清楚了。”
接着,那小太监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从殿试后,京兆尹亲自在宫门外为一甲三进士簪花披红说起,说到一甲三进士在鼓乐仪仗的拥簇下如众星拱月般出了宫门,跨马游街,外头的街道又是如何的熙熙攘攘,大概是因为最近王都的种种传闻,吸引了不少好事者关心今年的殿试,今日的游街竟比起往年还要热闹。
不过,状元郎他们才离开宫门没多远,就被人拦住,三十来个学子不顾御林军的阻拦从路边走出,拦在了游街的状元、榜眼和探花马前,叫嚣着说不服,口口声声说黄和泰无才无德,是个狂妄无礼的草包。更以《中庸》中的“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加以讽刺。
当下,整条街都一片哗然,沸腾了。状元郎游街被拦下的事,那可是几百年来,闻所未闻啊!
本来,御林军要把那些闹事的学子都驱逐拿下,却没想到黄和泰竟然回之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甚至表示,既然他们不服,他就应下他们的挑战让他们心服口服,让他们从此知道天有多高,海有多深,免得如同井底之蛙般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于是,学子们就派出了几个代表当街质询黄和泰。
然而对方却出口成章,博学多才。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说经说史吟诗作对,都是信手拈来。
学子们一个个铩羽而归,而黄和泰在短短时间里,在万众瞩目之下,从草包变得了才学渊博之士……
凡是当日亲眼所见的,没有人再质疑他的真才实学。
那小太监是韩凌樊身旁贴身服侍的,自然是口齿伶俐,聪明机灵,说得听者如同身临其境般沉浸其中。
最后,他赞叹地说道:“今日黄状元那可是大杀四方,杀得那些学子们片甲不留,那些学子最后在四周的嘘声中灰溜溜地走了……”
“好!驳得好!”平日沉稳的南宫晟这一刻压抑不住心头的慷慨激昂,忍不住抚掌赞道,心中隐隐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花。也许这黄和泰会成为南宫府的贵人……
南宫穆的脸上亦是满含笑意,外书房中的气氛轻松闲适了不少。
韩凌樊又呷了一口热茶,笑道:“南宫大人,经此一遭,无论是朝堂,还是那些学子百姓,都无法否认黄状元乃是名副其实,如此,也就没有人再说南宫大人舞弊了。”
南宫穆和南宫晟都是两眼放光,目露惊喜之色,看来南宫府度过了最难的一个关口。
南宫穆急忙俯首作揖,说道:“让殿下为南宫家担忧了,实在惭愧。”
“事情能如此收场,也是朝廷之大幸。”韩凌樊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南宫穆不必客气,叹道,“父皇也很高兴,能在恩科取到如此有才之士,实在是大裕之福,朝堂之福。”
“殿下说的是。”南宫穆应道,感觉心头的巨石落下了一半,现在只等金榜贴出后,舞弊一案应该就可以给出一个说法了……
压在南宫府上方的阴云似乎开始渐渐地驱散了,几缕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
而南宫府外,整个王都还沉浸在殿试带来的喧嚣中,那些学子们当街拦截状元郎却败下阵来的早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到处都有人在津津有味地说着这件事,而且还越说越夸张,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着那些学子惭愧得当街对着状元郎下跪道歉,又有人说有一个学子羞耻得当街撞墙而亡,更有人把状元郎说得好像是文曲星下凡一样,说什么这是大裕的吉兆。
各种玄乎的传闻传得是沸沸扬扬。
当日,殿试头甲三名的文章就被贴到了贡院的墙壁上,各路文人学子们为着游街发生的事都纷纷跑去了贡院,那些被黄和泰驳倒的学子试图从殿试的文章中鸡蛋里挑骨头,那些文人墨客则想见识见识这新科状元郎是否真的有文曲之才。
这一日,贡院的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那些读了文章的学子们都留恋不去,反复读着状元之作,深思、探讨、辩论,或是甘拜下风,或是心悦诚服,或是一蹶不振……
不过是短短半日,曾经关于恩科会试舞弊的言论就渐渐平息了下来,但还是有人嫉愤地表示一定是皇帝要包庇南宫家,殿试的题目由皇帝所定,若是皇帝放水,连殿试都没有公平可言!
但这番极端的言论没有激起什么风浪,更多的人则疑惑,为何半年前不过是一介草包的黄和泰会突然一鸣惊人。短短半年,黄和泰就骤然开窍,那几率实在是微乎其微,哪怕他有过目不忘之能,这背书和做文章那也是两回事啊!
答案很快就出现在了次日的簪花宴上。
不只是那些好事的文人学子好奇,皇帝也觉得奇怪,在宴中当众问道:“状元郎,你那篇论赋税的旧作,朕也曾读过,那篇文章到底是否你所做?”
此话一出,金銮殿上的一双双耳朵都竖了起来,那些进士、官员也都是目露好奇之色。
身穿状元服的黄和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回话:“回皇上,学生惭愧,平日里书院无趣,学生家中又看得紧,所以,学生干脆就让小厮代为上课,书院里那些文章皆是学生那小厮所做。”
他嘴里说惭愧,却是嘴角微扬,根本就看不出一点惭愧,反而透着一丝随性与肆意。
皇帝愣了愣,然后指着黄和泰笑道:“好你个状元郎,你读书如此懒怠,还中了一甲头名,让那些埋头苦读的学子如何是好?!”
他看似斥责,但是在场的众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对这天资卓越的年轻状元郎颇为喜欢,看来这黄状元今后的仕途估计是要青云直上了。
簪花宴上,不少官员看着黄和泰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至于那些学子们都是表情复杂,这状元郎区区一个小厮就能做出堪比举子的文章,可见此人莫测高深。
学子们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就像是打翻了颜料盘似的,五颜六色,精彩极了……足以与他们媲美的大概就是坐在皇帝右手边下首的韩凌观和韩凌赋了。
兄弟俩只要一看到这黄和泰,就恨不得将这个坏了他们好事之人千刀万剐,偏偏如今只能强忍着怒意……
整个席宴,两人都是心不在焉。
直到回了恭郡王府后,韩凌赋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愤慨,随手抓起案上的一个砚台就扔了出去。
咚——
砚台撞击着地板发出了沉闷的响声,非但没有缓解他心头的怒火,反而如同火上加油般燃烧得更为旺盛。
“该死!”韩凌赋咬牙切齿道。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出这样的意外,这个黄和泰竟然不是个草包,还是个状元之才!
他的惊世之才在游街那日已经为王都百姓所亲眼见证,也因此把之前传得如火如荼的舞弊之说彻底压制住了,事情发展至此,恐怕用不了几日,天牢里的南宫秦就会被放出来了。
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布了这么一个局,却是棋输一着,功败垂成!
他真是不甘心啊!
又是“咚”的一声,这一次,是韩凌赋的拳头狠狠地捶在了书案上,剧烈的疼痛袭来……
好一会儿,韩凌赋深吸了几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愤怒不甘,开始冷静下来。
事到如今,再懊恼也于事无补,得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补救之法才是。
自己是不是该牺牲一些人,把“卖题”的事捅出去呢?
一旦卖题之人把南宫秦“招”出去,那么南宫秦作为“幕后主使”自然就百口莫辩,坐实了卖题的罪名!
可是……
韩凌赋握了握被捶得青紫的拳头,有些犹豫。
当初,舞弊之说在王都爆发之时,他见那些学子闹得凶,也不需要他再加油添柴,就干脆由着局势自己发展,时不时地推波助澜一番。因为他心里明白做的越多,留下的痕迹也就越多,一个不好,不但要牺牲自己的人,而且还会有被人顺藤摸瓜地查到自己身上的风险。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实不愿行这险招!
或者,他去找二皇兄商量一下?
韩凌赋皱眉想着,明明原本可以兵不血刃地除掉南宫家,如今却要杀敌一千自伤八百,实在让人不甘!
韩凌赋越想越是心烦气躁,胸口的心跳猛然加快了两拍。
砰砰!
他不适地抚着胸口,只觉得口干舌躁,便伸手去拿茶杯,可是手一抬起,却发现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就像是风雨中不住颤抖的枝叶一般。
他的面色难看极了,眉宇深锁,努力稳定自己的手,双手捧起了茶杯……
茶杯中的茶水随着他颤抖的手微微荡漾着,那一圈圈的涟漪看得韩凌赋的心整个乱了,他才捧起茶杯,又把它放回了案上。
韩凌赋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大臂一横,就想扫掉案上所有的东西……可就在这时,小励子忽然进屋来了,面色微妙地禀道:“王爷,白侧妃送‘汤’来了。”
这个时候,韩凌赋最不想见的人就是白慕筱,他薄唇微动,想让小励子赶走她,但想到“汤”,到嘴边的话还是没出口……
下一瞬,一阵挑帘声响起,一道婀娜的身影随之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白慕筱提着食盒,身姿袅袅地缓步而来。
她着一身月白色暗纹衣裙,以一支白玉簪绾了个松松的纂儿,虽装扮简洁,却难掩眉宇间的清丽婉约,气韵清华,宛若一朵青莲。
只是看着她,韩凌赋在心里就是一阵厌烦,他错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从肮脏的泥巴里爬出来的,永远也洗不干净身上的污浊,就如同——
她!
白慕筱如何看不出韩凌赋眼中的厌恶,可是如今的她早就不在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笑盈盈地说道:“王爷,该喝‘汤’了。”
韩凌赋盯着白慕筱手中的食盒,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五和膏,他当然是不想再服用了,可是……
他浑身又是一阵躁动,心口浮躁的砰砰乱跳,额头开始冒出一阵虚汗……
白慕筱看着他犹豫不决的表情,讽刺地笑了,心道:他还是这般,永远这么优柔寡断,也难怪一直成不了大事,也罢,她来助他一臂之力便是。
白慕筱脚步轻盈地走至书案旁,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蛊汤端至韩凌赋跟前,语带诱惑地道:“王爷,您辛苦了,喝点热汤养养神吧。”
说着,她还帮着他打开了汤蛊的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钻入韩凌赋的鼻端,他本来的那一丝犹豫在这一瞬消失殆尽,一双眼睛像着了魔似的死死地盯着那碗汤,然后拿起了一旁的汤匙,近乎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这一刻,他如饥似渴,早就忘了站在身旁的白慕筱。
白慕筱冷眼看着他,看着他好像狗一样臣服于五和膏的魔力,看着他露出飘飘欲仙的表情,看着他渐渐地失去自我……
她笑了,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心中畅快极了。
韩凌赋,你也有今天!
“王爷,”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殿试的结果如何了?”白慕筱当然不是专门给来韩凌赋送汤的,她是特意来打探殿试结果的。
白慕筱身处内宅,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少,昨日放榜后,韩凌赋没有去她的院子里,所以今日一听闻他已经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来了。
闻言,韩凌赋拿着汤匙的手一顿,浑身一震,好像骤然从美梦中惊醒过来,面色晦暗。
白慕筱一进书房就看韩凌赋面色不佳,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此刻才算是确认了,果然,事情办砸了!
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一点不留情面地斥道:“你真是没用,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这个贱人居然敢如此羞辱自己!韩凌赋瞳孔猛缩,心中大恨,真是恨不得一耳光甩过去,却不得不隐忍。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
就在这时,外头一个小丫鬟怯怯地进来禀道:“王爷,白侧妃,三驸马来了。”丫鬟口中的三驸马指的自然就是百越大皇子奎琅。
韩凌赋眼底闪过一抹喜意,冷淡地说道:“白侧妃,本王这里有客,你可以回去了。”
白慕筱却没动,笑吟吟地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悄声道:“原来王爷约了奎琅殿下啊。”说着,她讥诮地娇笑出声,目露轻蔑之色,“王爷,难道您就从没想过,为什么我的手上会有五和膏呢?”
难道说……韩凌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这件事他自然是想过的,却不敢深思下去。在他心底,宁可是白慕筱用了其他的手段得到五和膏……
可是如今听白慕筱这么一说,他不由遍体生寒。
原来,白慕筱手中的五和膏是来自奎琅!
“白慕筱,你这个贱人,居然敢背叛本王和奎琅暗中勾结!”韩凌赋愤然道。
他越想越觉得心悸,白慕筱平日里身在内宅,又不过是一个侧妃,在王府里被一双双眼睛盯着,不得轻易出入王府,不得轻易向府外传递消息……
她又是如何和奎琅勾结在一起的呢?!
答案昭然若揭。
必然是有人暗中牵线搭桥。
至于那个中间人,想也不用想,肯定是摆衣无疑!
他后院的三个女人没一个是善类——
白慕筱和摆衣彼此勾结,悄悄给自己下五和膏,死去的崔燕燕生前暗中给白慕筱下药,致使他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怪物……
这一件件事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一闪而过,他一瞬间恍然了。
他千算万算,防东防西,思前顾后,却没想到自己后院的三个女人竟然各怀鬼胎,一个个地背叛了他!
韩凌赋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万丈深渊,这些年来,他遭遇过不少挫折,但是他一直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以他一次次地坚持了下来,相信这些不过是他走向至尊之位的道路上一些小小的挫折罢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这一刻,他忍不住怀疑起自己来……
他以为深爱他的白慕筱,对他因爱生恨,恨不得他去死!
他以为善良大度的正妃崔燕燕却是嫉妒成性,心思歹毒,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不放过!
他引为红颜知己的摆衣,却是暗怀鬼胎,对他逢场作戏,虚情假义…
想到这里,韩凌赋握紧了双拳,古语有云:“最毒妇人心”,女人果然不可信,一旦无法从自己身上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就一个个翻脸无情!
正在韩凌赋心中怒意翻涌之时,一个着靛蓝色锦袍的男子在一个小丫鬟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也进了书房,然后随意的在韩凌赋的对面自行坐下。
正是百越大皇子奎琅!
白慕筱挥了挥手,书房里的奴婢们就都退下了,只剩下他们三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死一般的沉寂,空气中杀机四伏。
韩凌赋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奎琅,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奎琅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自己早就知道奎琅是一头不甘被困于笼中的猛虎,知道要防备奎琅,却没想到竟然被对方从自己的后宅找到了空隙……
“奎琅,”韩凌赋咬牙切齿地冲着奎琅怒声质问,“本王与你已经是同盟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暗中毒害他?!
相比于韩凌赋的激动,奎琅却是悠然自得,笑着安抚韩凌赋:“三舅兄且放心,吾只要百越,至于大裕依旧是三舅兄你的,我们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韩凌赋嘲讽地笑了,“那么五和膏呢?!”
奎琅眼中的笑意更浓,道:“三舅兄想必是对五和膏有些误解,难道三舅兄不觉得近来通体舒坦吗?”
韩凌赋面色更冷,不以为然。
奎琅冷笑了一声,又道:“三舅兄,吾也是一片好意,吾是想着,来日三舅兄登上大宝后,若是政务繁忙,届时吾也能帮衬一二。”
对方这是想……韩凌赋双目一瞠,顿时明白了奎琅的意图,浑身就像是泡在了一桶冰水中似的,冻得彻骨。
奎琅想让自己成为他的傀儡,操控大裕。
也是,以百越的实力,想要拿下他大裕,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话,首先奎琅就过不了镇南王父子这一关,可若是自己登了大宝,那就不同了,自己一旦成了名正言顺的大裕皇帝,那么奎琅就可以借着自己的手对大裕为所欲为……
不知不觉中,韩凌赋的背后已经汗湿了一大片。
看着韩凌赋阴晴不定的脸,奎琅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罐,然后当着韩凌赋和白慕筱的面打开了瓷罐,露出其中褐色的膏体,那熟悉的香味从中飘出……
韩凌赋饥渴地盯着那罐五和膏,就像是沙漠中迷途的旅人终于看到了青葱绿洲,就像久旱的大地突降甘露。
奎琅也不着急,就那么坐在原处,笑得成竹在胸。
半晌,韩凌赋颤抖地抬手,慢慢地……艰难地,把手伸了过去,从头到尾,他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着,直至他握住那瓷罐的那一瞬。
他的手急切地把瓷罐拿了回来,而心却在瞬间堕入了无底的地狱。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代表着他对奎琅的臣服。
从此,他再也逃不过奎琅的控制了,还有大裕也是……
书房里,奎琅和白慕筱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志得意满,而韩凌赋却是心如死灰,整个人都恍然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奎琅走了,书房里又只剩下韩凌赋和白慕筱,韩凌赋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疑惑与不甘,沉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帮奎琅,也要背叛本王?”
白慕筱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怜悯,一丝自得,缓缓地、意味深长地说道:“王爷,奎琅殿下终究要回百越,他总要要一个人留在王都帮衬王爷,王爷说是也不是?”
不只是奎琅要回百越,摆衣也要回百越,所以对奎琅而言,这个留下来监视韩凌赋的最佳人选就是她白慕筱了!
这个女人!韩凌赋胸口一紧,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他根本就没认识过这个女人。
她的野心竟然膨胀到了这个地步,她分明是想当大裕的女皇帝,这个女人她……她怎么敢生出这样的妄想?!
她是疯了吗?!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声回荡在书房里,分外响亮,白慕筱白皙的脸庞上赫然多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连她的秀发也因为这一巴掌而乱了。
可是白慕筱竟然不怒反笑,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气,看得韩凌赋再次抬起了右手,又想一掌甩下……
“王爷,您可要想好了!”白慕筱故意把另一边脸凑了过去,“也不知道您手头这罐五和膏够您吃几天……两天?三天?”
韩凌赋面沉如水,冷声道:“白慕筱,你以为奎琅会为了你和本王翻脸?”
白慕筱却是笑了,歪着螓首道:“王爷可以试试,我是瓦片,您是瓷器,瓷器不和瓦片斗,您筹谋了这么久,就舍得放弃您的宏图大业,放弃这万里江山?”
韩凌赋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终于还是放了下去……
下一瞬,又是“啪”的一声响在书房里响起。
这一次韩凌赋的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俊逸的脸庞被打得歪到了一边,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白慕筱道:“这是还您的。”
“你……你这贱人!”韩凌赋颤声道,手掌握了又放,放了又握。
他若是敢与自己拼了,她还高看他一眼,可惜啊,这个男人惜命又恋权。白慕筱冷笑不已,用近乎命令的口吻提醒道:“王爷现在该好好想想,舞弊一事要如何了结。要是王爷再不有所行动,南宫秦必然会被皇上放出来。那么,王爷可就功亏一篑了!”
说完,她也不再理会韩凌赋,甩袖而去,只留下韩凌赋直愣愣地在原地瞪着她纤细的背影,浑身紧绷得就像是一头盯上了猎物的豹子一般。
白慕筱也罢,南宫府也好……
对不起他韩凌赋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韩凌赋在心中暗暗对天发誓,此刻,外头万里无云,烈日当头,明晃晃的,似乎比前几日又热了几分。
王都尚且如此,千里之外的南凉更是如此,热得几乎能把放在青石板地上的鸡蛋煎熟。
不过,那些普通的南凉百姓早就习惯了这种炎热的天气,顶着日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相比之下,南凉王宫中的避暑条件自然是好多了,有倚水而建的水阁,也有三面装了水帘的清濯殿。
这清濯殿委实是花了心思的,避开了阳光直射,又是跨河而建,在殿后有一座水车把河水源源不断地引到屋檐上,水流顺着屋檐落下在三面形成一道道水帘,悬波如瀑,自然也就起到了降温的效果。
哗啦啦……
一阵阵连绵不绝的落水声中,阵阵鹰啼不时响起,一灰一白两鹰一边好奇地围着水帘打转,一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在里头饮茶说话的萧奕和官语白。
哗啦啦……
萧奕给官语白倒茶的声音被周边的落水声彻底吞没,他一边倒茶,一边随口道:“小白,殿试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官语白点了点头,然后执起茶杯,含笑道:“有了黄和泰珠玉在前,舞弊一说,自然就显得可笑至极。”
本来,官语白安排黄和泰去参加这次的恩科,是为了在朝堂上再安插一个人,以备不时之需。
在建议南宫秦上折子奏请更改春闱考题时,官语白就料到会有两种结果,一是皇帝同意了,那一切好办。二是皇帝不同意,那么南宫秦的如此行径必然会惹来顺郡王和恭郡王的不快,甚至除之而后快,而这次恩科就是他们除掉南宫家的最好时机。
从那时起,官语白就已经在悄然布局。
果然,春闱后不久,就闹出了舞弊之说。
远在南凉的官语白无法确认两位郡王是不是泄了题,泄题给了多少人,一一查证实在太费工夫。
于是,他就干脆不去计较这些,而是在舞弊一事闹开后,命人在暗地里“帮”两位郡王推波助澜,并在适当的时候,让南宫秦建议皇帝举行殿试。
而那之后,他更是让人把所有的舆论都引导到黄和泰身上,让人质疑他的才学,让人不满他的狂傲,让王都上下都知道他的“事迹”……也同时让幕后的两位郡王低估了黄和泰。
届时没有人会再去在意今科的其他人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放在了黄和泰的身上。
如此,只要黄和泰在殿试中一鸣惊人,力压群雄,那么舞弊一事自然而然就压下去了。
官语白轻啜一口茶水,嘴角勾出一个淡然而自信的浅笑,又道:“不过,阿奕,恐怕还得再委曲南宫大人一段时间。我相信两位郡王经此一事,肯定不会善罢干休,接下来,他们怕宁愿牺牲一些人,也‘指证’南宫大人出售考题了……”
“败也春闱,成也春闱!”萧奕把玩着手中小巧趣致的南凉茶杯,摇头晃脑道,“这事还没完呢。”
官语白的目光越过萧奕,看着他身后不断冲落下的水帘,那水幕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落水声激烈,与殿内的悠然,一急一缓,形成鲜明的对比。
伴着水声,官语白缓缓地说道:“阿奕,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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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面色变了几变。
利成恩是他的学生,当初他觉得此人才学品性都不错,才将庶出的次女许配给对方,却不想自己竟然看走眼了。
他沉默了片刻,吩咐道:“去把人给我带来……”顿了一下后,他又道,“把二……姑娘叫来。”
南宫琰已经出嫁,照道理是应该称呼她为二姑奶奶,可是南宫秦却改了称呼,令人不得不揣测他言下之意。
小厮应了一声,就先退下了。
不一会儿,小厮就带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进了书房,他穿了一件蓝色锦袍,肚子微微凸了出来,比起婚前,看来圆润了一大圈,看着没了少年时的倨傲,眼神游移不定。
南宫秦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利成恩,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他这个二女婿已经变了。
利成恩被南宫秦看得有一丝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先是给三人作揖行礼,然后关心地说道:“岳父大人,小婿听说您回府,就立刻赶来了,您还好吧?”
南宫秦冷冷地盯着利成恩,道:“我很好,你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利成恩面色一僵,他也知道终究是他做事急了些,恭声道:“岳父,小婿是来接琰儿回家的。”
他倒好意思说?!南宫晟面目森冷,若非是父亲和二叔在场,他真想好好教训利成恩一顿。
就在这时,小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见过二姑……娘。”
跟着,就见到一道身穿湖色衣裙、挽了一个弯月髻的南宫琰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短短几日,她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单薄得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似的。
在看到利成恩的那一瞬,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脚下的步子一缓,但随即就继续往前走,上前给南宫秦三人行了礼。
利成恩看着南宫琰,道:“娘子,为夫是来接你回去的,你赶紧去收拾一下吧。”他语气中透着理所当然的味道。
利成恩也是今科举子,却是名落孙山,明明会试前岳父南宫秦以及书院的几位老师说他的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偏偏……他也只能叹自己时运不佳,这千里马也需有伯乐识,只能再等下次会试了。谁知,会试不久后,就出了这次恩科会试徇私舞弊的传闻,利成恩也去打听了黄和泰在泾州时的旧作,辞藻华丽,夸夸其谈,比他尚且不如,哪有会元之才!他立刻认定会试中定然有舞弊。
他们利家书香门第,风光霁月,自然不能有罪臣之女做宗妇,有碍利家门楣。而他身为一个读书人,怎么能和徇私舞弊扯上关系!
为了表示自己的清名,利成恩深思熟虑后,立刻就写下休书休了南宫琰,如此,才堪堪维持住了他的声誉,得到了往日与他谈诗论赋的一众学子的赞赏。
可是谁也没想到局势在殿试的那一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直到今日,南宫秦洗雪冤情,被放出了天牢,还官复原职。
既然南宫家已经无罪,那么南宫琰也还是有资格当利家妇的,所以利成恩就亲自过府来接她回去,也算给她些脸面。
利成恩矜持地对着南宫琰微微一笑,本以为她会感激涕零,却不想南宫琰眼帘微颤,视线避了开去,脸色愈发苍白。
利成恩眉宇微蹙,眼中闪过一抹不悦,跟着又看向南宫秦,躬身行礼道:“岳父大人,那小婿这就带娘子回去了。”
南宫秦面沉如水,对利成恩的话不作任何回应,看着南宫琰问道:“琰儿,为父想听听你的想法。”
南宫琰心头一震,有点不敢相信地抬头看着南宫秦。
父亲性子耿直,说话做事很少拐弯抹角,他既然这么问她,就是真心在询问她的想法,所以父亲的意思是,不管她愿不愿意再回利家,南宫家都会为她做主。
想着,南宫琰的眼中浮现一层薄雾,双拳在袖中紧握。她这一生还从未为自己作主过,这一次,也许是时候了……
“父亲,”南宫琰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秦,朱唇轻启,缓慢却坚定地说道,“南宫家无弃妇。”
闻言,利成恩眉宇微微舒展,总算他这个妻子虽然行事不够大方,但还算识大体、知轻重。不过也是,又哪个女人愿意被休弃的,又有哪个家族愿意接纳一个弃妇。
利成恩挺了挺腰板,目光中又染上了一丝倨傲。
可是很快,利成恩嘴角的笑意就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只见南宫琰再次看向了利成恩,一向柔和的眼神中此刻果决冰冷,然后对着南宫秦正色道:“父亲,因义而合,因义而绝,女儿要同利成恩义绝。”
说着,她冲南宫秦深深一福礼,“还请父亲为女儿作主!”
一瞬间,书房里鸦雀无声,无论是利成恩,还是南宫家的三个男子都是掩不住震惊之色,不过南宫秦父子和南宫穆在短暂的惊诧后,很快都平静下来。
南宫晟意外地看着这个庶妹,他以前真是小瞧了这个二妹妹。
但利成恩却是面黑如锅底,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幻听了。
义绝?!
南宫琰居然说要跟自己义绝?!
这怎么行!
在大裕,夫妻离异有三种方式:
第一是休妻,男子休妻是女子犯了七出之条,被休的女子会沦为他人轻鄙的对象;
第二是和离,顾名思义,和离是以和为贵,夫妻双方和议后和平分手,而非是丈夫单方面的一纸休妻;
第三种是就是义绝,义绝乃是恩断义绝的意思,一般是指夫妻间或夫妻双方的亲属间或夫妻一方对他方亲属如有殴、骂、杀、伤、奸等行为,便视为夫妻恩断义绝,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试想这女子怎么会无缘无故与丈夫义绝,那必然是丈夫或其家人使得女方不堪其辱,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自己德行有亏……
利成恩完全可以想象一旦他们夫妻俩义绝,自己定会沦为全王都的笑柄,还有他的仕途就全毁了……
“不行!”利成恩面色铁青地反对道,“不能义绝。”
他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强硬,便又放缓了语气道:“琰儿,我知道当日我因一时义愤,行事是冲动了一点,可是如今我不是已经亲自来接你了吗?我们夫妻一向相敬如宾,又何至到义绝的地步?”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是做到仁至义尽,按南宫家当时风雨飘渺的情形,这要是在某些狠心的人家,直接把南宫琰报个暴病也并非稀罕事。
他一向光明磊落,自然作不出这种狠心绝情之事,只是送南宫琰回了娘家,却不想他顾念着夫妻情义,南宫琰却是以义绝来回报自己?
想着,利成恩胸中的怒意如海浪般翻腾不已。
南宫琰挺直单薄的腰板,目光平静地与利成恩对视,道:“君当日既视妻如草芥,今日又何必来此惺惺作态!”
她的语气极其平淡,却是透着浓浓的心凉。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她再也不想和一个伪君子过此一生,还不如青灯古佛,至少佛不会背弃她……
“你……”利成恩强压下心头的怒气,直呼其名地甩袖怒道,“南宫琰,如果你不愿随我回去,那也只能是利家休妻!”
他要让南宫家为他们对他的羞辱付出代价!
谁想,南宫琰却是神色淡淡,既然已经心死,也就不会再为对方的作为而受伤。她冷淡地说道:“利公子,敢问七出之条,我犯了哪一条,你凭什么休我?!”
“你……”利成恩气得额头青筋跳动,一时哑口无言。
南宫琰也不想与他再多言,又对着南宫秦深深一福,道:“父亲,女儿心意已决,还请父亲成全!”
女人真是意气用事!利成恩心道,难怪俗话说“头发长见识短”,他急忙对着南宫秦道:“岳父大人,俗语有云,‘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您还是帮小婿好好劝劝娘子吧。”
利成恩可不认为南宫秦会同意义绝,此事对两家的名声都是不利,南宫家乃百年世家,可不曾听说过有义绝的先例!
南宫家不能有弃妇,可是有个义绝女,名声就会很好听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秦,试图借岳父来打消妻子的妄想,却不想,南宫秦竟然道:“琰儿,你可考虑清楚了?”
这可是一条不归路!
无论如何,休妻、和离,还是义绝,最吃亏的还是女子!世道如此!
南宫琰毅然地点了点头,她并非一时义愤,可是已经深思熟虑了好几天。
早在殿试结果出来后,她就知道父亲可能会无罪释放,从那时起,她就料到以利成恩的性子多半会来接她回去,果不其然……
南宫秦心中幽幽叹气,便道:“琰儿,既然你意已决,那就义绝吧。”
南宫家的女儿可不是任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南宫秦的一句话让南宫琰如释重负,不想再去看利成恩。
夫妻一场,她当然希望好聚好散,可是当她提及义绝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和离,而是休妻,他既然觉得他没错,那就算她回去又如何?这一生,她都无法得到心安;这一世,她都将寝食难安。
利成恩难以置信地看着书房里的南宫府几人,义绝如此荒谬的主意,这屋子里的人居然没人反对,南宫家的人是疯了吗?
这一日,利成恩失魂落魄地回了利家,孤身一人。
到了翌日,南宫家的次女与夫义绝之事,闹得王都人尽皆知,就有好事者暗中去打探其中的原委,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探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利家不仁不义,见亲家卷入了舞弊案,就把儿媳南宫琰扫地出门,等南宫秦无罪开释,利家才又来接人回府,但南宫琰性烈,宁愿义绝也不愿意再重回夫家。
难能可贵的是,南宫家通彻明达,应了南宫琰的请求,同意其与利家义绝。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之时,南宫府的大少奶奶柳氏亲自带着下人们浩浩荡荡地直奔葫芦胡同的利家,取回了南宫琰的嫁妆。
这利家也不过一个寒门小户,利成恩带着寡母和弟妹千里迢迢地来王都读书,早就把老家的田地和宅子给卖了,如今一家子吃穿用度全都是南宫琰的嫁妆在撑着,就连平日里,利成恩以文会友,与那些学子谈诗论赋花的也是南宫琰的嫁妆。
从前,南宫琰想着夫妻一体,想着相公是个有才的,从不与利家人计较,却不想这银子全喂了白眼狼。
如今两家义绝,柳青清也不跟利家客气,直接把嫁妆和下人统统带走了。
最后,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利家,利家人更是被四周的邻里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
利母愁得差点没晕过去,没了南宫琰的嫁妆,以后利家的吃穿嚼用可就全没了,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利成恩却只担心以后的仕途被南宫家所阻……
柳青清也懒得踩落水狗,她心里清楚这利家这几年是过得太顺遂了,以致没有自知之明了,以后也不用她出手,现实自然会狠狠地给予他们重击。
对于南宫家而言,只要南宫琰能想得开,一切都好。
柳青清回了南宫府后,就从管事嬷嬷那里得知南宫晟正在南宫秦的外书房,不止是他们父子,南宫穆也被叫去了。
此刻书房里的南宫穆正从兄长南宫秦手中接过一张绢纸,神色微妙地看完后,又递给了南宫晟。
见父亲和叔父都是面露异色,南宫晟隐约猜到这密信中所言估计是不简单,可是饶是他早有准备也还是看得心中一惊一乍。
三个男人的神色都有说不出的复杂。
“大哥,你的意思是……”南宫穆第一个开口道。
南宫晟的目光也同样集中在南宫秦身上,静待父亲的决定。
而南宫秦像是没听到一般,垂眸沉思着,好一会儿,他才果断地说道:“一切就依阿奕所言。”
字字铿锵有力。
书房里寂静无声,南宫晟起身把手中的那张绢纸放到烛火上,火苗沾上绢纸的一角的瞬间,贪婪地吞噬起来,眨眼就只剩下一角残纸飘飘扬扬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那未燃尽的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字:……近江湖而远庙堂。
火苗跳跃闪烁,最后把那纸上残余的最后一句话也彻底地吞噬干净,只剩下点点絮状的残灰……
对南宫府的这三个男人而言,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舞弊风波终于平息,百姓们很快就把这些事抛诸脑后,而新科进士们则开始全情投入庶吉士的考试。
直到两日后的一个夜晚,王都城西的一户郝姓人家深夜被盗贼光顾,因被盗的是官宦人家,京兆府不敢怠慢,立刻加派人手追查,终于在次日抓住了那个盗贼。然而,在缴获的财物中,班头却发现了一本账册,京兆府尹看过账册后脸色大变,以最快的速度即刻呈到了御前。
那账册中记录的是买卖考题的明细,从何时何地卖给了谁,又收了多少银子,事无巨细。
皇帝立刻下令提审那个郝姓官员,可是等陆淮宁率领锦衣卫抵达郝府时,等待他们的不过是一具悬梁而亡的尸体,冷冰冰地在半空中晃荡着……
此事一出,舞弊案再次掀起了一波浪潮。
谁能事先知道考题并从而卖题,可想而知!
主考官南宫秦!
御史们立刻蹦跶了起来,朱御史联合陈御史、李大学士等人一起去御书房上奏皇帝,义正言辞地要求皇帝严查舞弊案。
皇帝被这些官员“逼”得是焦头烂额,心里不免也几分怀疑:证据确凿,难道说南宫秦他真的胆大包天……
皇帝想了又想,事到如今,唯有再度羁押南宫秦了!
“怀仁……”
皇帝正要开口下旨之际,一个小內侍忽然步履匆匆地进来了,看来气喘吁吁,行礼禀道:“皇上,有捷报!三千里加急,南疆那边派人传来捷报!”
闻言,皇帝是喜形于色,急忙道:“宣!快宣!”
御书房里的其他几个官员面色各异,唯有朱御史眼神晦暗,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南疆的镇南王府和南宫府那可是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从朝堂到民间都适用……
不一会儿,一个英气勃勃、着一身盔甲的年轻将士在小內侍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进来了,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年轻的将士单膝下跪,给皇帝行了军礼,道:“末将田得韬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末将奉世子爷之命日夜兼程前来向皇上传捷报,半个月前,世子爷率十万铁骑兵临百越都城芮江城,芮江城岌岌可危,不日就可拿下。”
田得韬说得是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然而事实上,他早在十天前就已经抵达了王都附近的裕河镇,乔装打扮地潜伏在镇中,遵照世子爷的吩咐,暂时没进王都……直到昨天,有人给他递来了消息,说是时机到了,他才特意装作行色匆匆的样子,赶来将事先备好的捷报如数背诵了一遍,言行举止间丝毫没有欺君的惶恐。
南疆现在在世子爷的绝对掌控下,说句大不敬的话,世子爷想让皇帝知道什么,就知道什么。
“好!好!”
御案后的皇帝大喜,连声道好。
最近这段时日,他为了这桩舞弊案是晕头转向,心力交瘁,总算有一个好消息让他为之振奋。
可是随后,皇帝便略显迟疑地蹙了蹙眉头。
萧奕刚立下大功,自己若是在这个时候关押南宫秦,岂不是扫了萧奕的脸面,也寒了他的心?!
皇帝眯眼思索了片刻,对着刘公公招了招手,然后悄声吩咐了一句,让南宫秦暂时在家自省不得外出。
刘公公匆匆而去,下方的朱御史正揣测着皇帝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听皇帝朗声对着一个小內侍下令道:“传朕的旨意,令命大理寺和刑部彻查此案!”
小內侍连忙应诺,而朱御史的心却是沉到了谷底,可偏偏皇帝的安排又令人挑不出错处。皇帝并非是姑息南宫秦,而是下令严查,自己又能说什么话来反对呢?!事态的发展似乎又偏离了两位郡王的预料……
紧接着,皇帝继续吩咐道:“来人,宣奎琅觐见!”
御书房的事很快就传到了韩凌赋和韩凌观的耳中,兄弟俩皆是难以置信,怎么南宫家的运气这么好?!就仿佛冥冥中有一种不知名的强大力量在庇护着南宫家似的!
这一日,两位郡王的书房里都传来“砰铃啪啦”的声响,奴婢们噤若寒蝉,知道这书房怕是又要焕然一新了。
而韩凌赋得知奎琅被皇帝宣进宫后,更是面色阴沉。
除了皇帝和奎琅,没有人知道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只有小內侍看到奎琅从御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似乎欣喜之余,眉宇间又透着一丝焦虑。
奎琅在小內侍的引领下,大步往宫门而去,心里复杂极了。
萧奕的大军兵临城下对他而言,本来是一个大好消息,可是偏偏是在南宫府惹上舞弊案的这个时候,时机显得有些微妙……萧奕此人生性乖张,桀骜不逊,自己好不容易才和他谈妥了条件,要是这个时候,南宫家闹出了什么乱子,说不定自己复辟的事又会生变。
自己已经窝囊地在大裕王都呆了两年多,复辟一事决不能再出一点差错!
出宫后,奎琅心事重重地回了公主府,他没有去见三公主,而是直接去了自己的书房,却不想书房里竟然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一个身穿青色便袍的青年坐在窗边,正襟危坐,面目森冷地看着自己。
此人是何时悄悄潜进公主府的?!
奎琅面上一凛,锐眸紧紧地盯着青年。
他也曾是征战沙场的一员猛将,从对方的坐姿、气势、身上的细节,一眼就看出这个青年是个军中出来的将士,还是在战场上见过不少血的。
而且对方决不是百越人。
此人是敌,是友,亦或是……
奎琅心念一闪而过,警觉地提防着,却也没有出声惊动外人。
“驸马爷别来无用。”田得韬冷淡地说道。
身为自小在南疆土生土长的南疆人,田得韬对百越一点好感也没有,更别说眼前这个主动挑起两国交战的大皇子奎琅了。他故意嘲讽地称呼其为驸马爷。
这是大裕南疆口音!奎琅想到今日南疆来人的事,立刻猜到对方是谁,喜形于色,迫不及待地说道:“请放心,上次答应世子的条件,吾一定会照办。”
田得韬面无表情地看着奎琅,眼中闪过一道锐芒,道:“我奉世子爷之命给驸马爷带个口信,我们世子爷听闻南宫家最近很是不顺,世子爷心情不太好。”
他的语气听着平淡,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但那字里行间分明就透着威胁之意。
奎琅心中一沉,脸上几乎没绷住。且不说萧奕,一个无名小卒竟然也敢如此对自己说话,若是以前在百越,奎琅早就一刀杀了此人以振军威。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是自己有求于人,也只能忍气吞声。
奎琅深吸一口气道:“来使,吾如今在王都也不过是一个质子,有些事实在是有心无力。”
田得韬笑了,世子爷和安逸侯对奎琅此人什么德行最清楚不过,更知道他和恭郡王的那些勾当。
他霍地站起身来,不客气地说道:“世子爷说了,芮江城易守难攻,长久下去,对我南疆军不利,再加之他如今心情不好,暂时就只能退兵。想必皇上也能理解世子爷的难处。”
奎琅瞳孔猛缩,差点没失态地叫出来。
他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眼神更是越来越暗沉,与两丈外的田得韬四目对视,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在一起,火花四射,谁也不肯退让!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好一会儿,奎琅终于握着拳头硬声道:“还请来使宽限几日。吾会设法周旋的。”他的面色仍是阴晴不定。
田得韬可不在乎奎琅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要达成目的就好。
他随意地抱了抱拳,道:“那我就告辞了。”他的手在窗槛上一身,就飞身而出,来得悄无声息,走的的时候也没有人惊动任何人……
奎琅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眼神幽深得仿佛一片无底的深渊。
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事可以重过百越,百越才是他的国家,他的根底。
如今眼看着百越的王位几乎唾手可得,其他“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暂且可以放到一边。
反正南宫家生死存亡对他根本就不重要的,因此而得罪的萧奕反而是因小失大。
看来,他要出一趟门了!
奎琅心里有了主意,眼中闪过一抹果决。
一个时辰后,奎琅带着三公主出了公主府,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出了府,阖府上下都知道驸马爷要陪着三公主要去拜访几位皇兄了。
出了府后,车马便目标明确地往恭郡王府行去……
……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道来自南疆的捷报在这死气沉沉的王都中引起了一片又一片的波澜与涟漪。
次日早朝上,整个金銮殿的气氛就因为这道捷报而焕然一新,没有人去傻得触皇帝的霉头在这个时候再提舞弊一案,朝堂上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对皇帝的歌功讼德,就仿佛亲自带兵攻到百越都城的人是皇帝一样。
皇帝听了大为受用,心里只觉得大裕如今繁荣昌盛,国力日强,杀得周边那些蛮夷小国毫无还手之力。
等自己故去后,就算得不到一个治世之称,他也能无愧九泉下的先帝了。
没等早朝结束,南疆大捷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王都,连那些普通百姓都在热烈地讨论此事,一个个脸上容光焕发,皆是与有荣焉,人人都称赞皇帝治国有功,镇南王世子爷乃是上天降下的武曲星,所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令那四方蛮夷闻之丧胆。
街头巷角,街边凉棚,茶馆酒楼……都说得好不热闹。
城南的一家茶馆中,一些学子自发地聚集在那里,各抒己见地谈论时事。
“痛快!实在是痛快!南疆军直打到百越都城,真真是扬我大裕国威!”一楼大堂中央,一个着湖色衣袍的书生朗声说着,又拿起一杯水酒高举道,“小生敬镇南王世子、敬南疆军一杯!”
说完,他把手中的水酒一饮而尽,看来颇有几分豪迈不羁的气质。
其他文人学士也纷纷响应,好几人也都拿起酒杯,皆是一饮而尽。
紧接着,另一个青衣的中年文士叹道:“这镇南王世子实在是颇有乃祖之风,连连打退百越、南凉,如今更是兵临百越都城,南疆有此大将护我大裕边疆,边疆安矣!”
“这位兄台说的是。”隔壁桌一个穿灰色直裰的老学究接口道,“那萧世子运筹帷幄,所向披靡,堪称当世名将,足以列传。”
所谓名将,不只是要具备所向披靡之能,还要有足够的威慑力,敌军一旦听到其名,即便是拥有百万雄师也胆战心惊,先生退意。
这一点,无论是陨落的官如焰,还是现在镇南王世子,都是当之无愧。
不少茶客均是连连点头,心又戚戚焉,那老者捋着胡须继续说:“有道是,妻贤夫贵,听闻那镇南王世子妃随世子回南疆后,在南疆也是做了很多与国与民有利之事,这南宫府不愧是百年世家,教出来的女儿自是与那凡俗的内宅女子不同。”
“俗话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南宫世家为百年书香世家,自是不一般。”那中年文士也是颇为赞赏地应了一声,然后想起了什么道,“听闻,南宫府的二女儿最近与那不仁不义的夫婿义绝了,真是好气节!”
“南宫家的女儿尚且如此,可见其父兄均是风光霁月的翩翩君子,只可惜了……”那湖色衣袍的书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把话说明,但是最近舞弊案再次掀起了波澜,又是闹得满城风雨,众人都心知肚明他在“可惜”些什么……
茶馆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的心都有些沉甸甸的。
小人得志,好人蒙冤,大概是这世上让人最为憋屈的事情,可是强权当前,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一片寂静之中,一个褐袍学子霍地站起身来,一下子吸引了大堂中不少目光。
只见他双目通红,目露悲愤、痛苦、挣扎之色,他紧了紧地握了握拳,好似下了什么决定般,毅然道:“南宫大人如此刚正清廉,南宫家更是吾等文人之表率楷模,我不该这么做的……我,我是罪人,不配读圣贤书!”
他说得颠三倒四,听得不少茶客都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只能从其中的某些关键字句隐约猜测出此人似是对南宫家做下了什么错事。
那褐袍学子越说越是激动,额头青筋凸起,高声道:“其实恩科泄题的不是南宫大人,而是顺郡王!”
此言一出,仿佛平地一声旱雷起,震得这茶楼中的人均是耳边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知道是谁脱口道:“那顺郡王岂不是二皇子殿下?!”
话落之后,满座都鼓噪沸腾了起来,一个书生急切地质问道:“你难道是今科举子?此事事关重大,你区区一个举子,又是如何得知?”
“我正是今科落榜的举子。”褐袍学子惭愧地叹了口气,满脸赤红地说道,“枉费我苦读圣贤书,却为了区区小利,被顺郡王收买……我不能再错下去了!我现在就去京兆府为南宫大人击鼓鸣冤!”
在众茶客或惊或疑的目光中,那褐袍学子大步朝茶馆外走去,背影坚挺如松柏。
大堂中的那些茶客紧随其后地站起身来,彼此招呼着也跟了过去,这支队伍就浩浩荡荡地一路往京兆府去了……
半个时辰后,京兆府前的登闻鼓被敲响,那自称刘文晖的褐袍学子口口声声地说是为南宫家的气节所感,不愿再助纣为虐令天下学子寒心,他坦承是顺郡王韩凌观命他和友人邓廷磊在学子们中间煽动,污蔑南宫大人,邓廷磊更为此撞墙而亡,真正泄题卖题的是顺郡王。
他言辞凿凿,一句句都是耸人听闻,让闻者皆是义愤填膺。
京兆府尹哪里敢马虎,无论这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快把案卷递到御前。
皇帝顿时龙颜大怒,当日,顺郡王韩凌观就被传入宫中,接受皇帝的质询。
“啪——”
皇帝直接把京兆府尹递上来的案卷丢到了韩凌观跟前,冷声道:“逆子,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面对皇帝的雷霆震怒,韩凌观还是一头雾水,待他捡起那案卷看了以后,双目越瞠越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怎么可能?!
无论韩凌观心中怎么惊疑不定,这罪名,他是不能认下的。
这若是认下,就算他身为皇子不会有性命之忧,此生也多半与那至尊之位无缘了,哪怕父王够“健忘”,天下学子也会把此事牢记在心头。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与这刘文晖素不相识,儿臣不知此人为何要污蔑儿臣,口说无凭,父皇您可不能轻信此等小人之言啊!”韩凌观咬紧牙关,拒不承认。
皇帝眯眼审视着韩凌观,锐利的眸光几乎要将他给穿透似的。
皇帝当然不希望皇子涉及到舞弊案中,这可是皇室的一大丑闻,自己政绩上的一大污点。
韩凌观膝行上前,深深叩首,恳切道:“还望父皇彻查,还儿臣清白!”
皇帝冷声道:“朕当然会查个明白!”
这一日,韩凌观一直跪到宫门落锁才离开。
其后,接手了舞弊案的大理寺奉旨严审了刘文晖,此人供认吩咐他如何行事的是苏府的苏宗元,这苏宗元正是韩凌观的大舅子,也就是顺郡王妃的长兄。而在搜查了苏府后,更是从苏宗元书房的暗格里翻出了一本账册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其中也包括前些日子上吊的那位郝大人的把柄。
事情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那位郝大人正是因为被顺郡王拿到了错处,所以才会做出畏罪自杀的假象,并留下“蛛丝马迹”以栽赃南宫秦。
负责查案的几位大人均是心惊不已,这位顺郡王平日里一副贤王的作派,没想到暗地里却是如此搅动风雨,实在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也不知这南宫家是得罪了他,还是……想到宫中的五皇子,几位大人都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
最愤怒的人无疑还是皇帝,他虽然早就疑心这次子有些心术不正,却也没想到他竟然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祸害朝堂的事。
皇帝气得差点怒急攻心,在刘公公点了安神香后,情绪才渐渐缓和下来,再次传召韩凌观进宫。
韩凌观早在第一次被皇帝传召时,就猜到自己应该是被人陷害了。虽说刘文晖是韩凌赋的人,但是一开始,韩凌观只以为自己和韩凌赋都被人算计了,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岳父和舅兄都被牵扯进去,而韩凌赋却毫发无伤,韩凌观终于可以确信陷害算计自己的人正是他那个好皇弟——
韩、凌、赋!
韩凌观早就知道韩凌赋此人不可信,只不过因为两人有共同的敌人才可以暂时结为同盟,却没想到敌人尚未倒下,韩凌赋趁自己不防就已经先开始铲除异己了!
想着,韩凌观真是恨不得将韩凌赋千刀万剐。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次父皇的动作如此之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在锦衣卫的押送下,韩凌观再次来到了御书房,来到皇帝的御案前。
在这个时候,就算是韩凌观一开始嘴硬地不认,也在种种“确凿”的证据跟前,不得不低头……哪怕他想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苏家身上,可看皇帝的样子,显然是不会相信的。
以他对父皇的了解,与其再惹怒圣颜,倒不如……
他咬了咬后槽牙,谦卑的伏首道:“父皇,儿臣有罪。”
六个字,一锤定案。
皇帝一把拿起一旁的墨条,毫不迟疑地丢了出去,而这时,韩凌观正好抬首欲言,那墨条砸在了他的额角,咚咚,连着两声闷响后,墨条摔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在韩凌观白皙的额头上留下点点墨渍和一道红痕,看来触目惊心。
韩凌观忍着痛楚,又道:“父王,儿臣虽然有罪,但是三皇弟亦有罪。此事乃是三皇弟一手策划,儿臣只是同谋……”韩凌观当然也不甘心放过真正的罪魁祸首,怎么也要拼一个鱼死网破!
------题外话------
嗯,明天加更好不好?
怒极之下皇帝几乎是无语了,心痛又失望,无论次子是主谋亦或是同谋,都是罪无可赦,他说不定是想多拖一人下水……可是,此事与三子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皇帝面色阴沉地想着,给了五个字:
“你有何证据?!”
韩凌观一时语结,心猛地沉至谷底。
这一次的舞弊案,基本上是三皇弟韩凌赋出谋划策,自己则动用了在朝堂上的力量推波助澜,也唯刘文晖和邓廷磊这两个在举子们中间煽风点火的是韩凌赋的人,当时他还得意自己这三皇弟无人可用,可是现在他才知道,韩凌赋竟是这样的居心叵测!
邓廷磊死了,刘文晖状告自己,自己还能说什么?
就如同父皇不会相信自己没有在苏家背后指手划脚一样,他更不会相信,自己这无凭无据的指控。
韩凌赋啊韩凌赋,在这整个事件中竟然没留下一点把柄!自己太低估他了!
见韩凌观说不出话来,皇帝失望极了。犯了错还要拖兄弟下水,如此人品,实在是难堪大任!
韩凌观知道自己这次是一败涂地了。
数年的积累,数年的心血,恐怕都要毁于一旦……
韩凌观的胸口一阵闷痛,一股腥甜直接涌上了喉咙,嘶哑道:“求父皇开恩!”他用力叩首,一下两下三下,额头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半个时辰后,皇帝下了两道旨意,其一,让韩凌观暂时在郡王府里不得外出,配合大理寺查证;其二,南宫秦即日起官复原职。
而当韩凌赋在恭郡王府听到这个消息时,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总算一切没有出差错!
他本来根本没打算这么早就和韩凌观闹翻。他如今手上可以用的人不多,在朝堂上的积累也远远比不上韩凌观,很多时候,都得靠这位二皇兄才能顺利行事。按照他原来的计划,至少要等到他们联手铲除了小五后,他才会寻机出手。
没了二皇兄这个挡箭牌,往后真得步步筹谋了。
而最让他气恼的是,这桩的舞弊案他策划了许久,绝对可以把南宫秦拉下马,并借此毁了南宫一族。眼看着事就要成了,却偏偏要亲手中止这个计划。
都怪奎琅!
也不知奎琅发了什么疯,非要逼着自己把南宫秦从舞弊案中摘出来!
他思来想去,唯一的猜测就是奎琅想借这件事去讨好萧奕……简直可恶至极!
偏偏,他不得不从!
只要他一日没弄清五和膏的配方,他就要受制于奎琅,就只能按照奎琅的意思行事。
和南宫家这区区瓦砾比起来,当然是自己的命重要。
于是,他一五一十地依着奎琅所言行事,哪怕因此会和二皇兄翻脸,影响他的鸿图霸业也顾不上了。
他甚至都做好了父皇可能宣他入宫与二皇兄对质的心理准备……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因为无人可用,反倒没有留下什么把柄,而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他相信,父皇就不会治自己的罪!
果然。
韩凌赋倚靠在窗边,朝外头的看去。
夕阳已经落下大半,西边的天空被染得赤红,如血一般的颜色。
帝王之路本来就是由鲜血铺就而成,韩凌观既然觊觎那个位置,就该料到会有输得血本无归的这一天。
这一仗,他们俩兄弟都输了,只是自己勉强将己方的损失降低到了最低……
四周静悄悄地,夕阳持续地往下落去,直到天空彻底地暗了下来。
日落月升,眨眼数日过去。
又是一个清晨,旭日方升起一半,此时的气温正好,适宜闲话散步。
南凉王宫的清濯殿中,落水声不绝于耳,仿佛给这清晨奏响了一曲乐章。
萧奕大步绕过清濯殿的正殿,就见官语白正在殿后的一个凉亭中振笔直书,小四斜躺在凉亭的顶部,浓密的树荫正好挡在他的上方,遮住了光线,还真是适合闭眼小憩的地方。
听到步履声,小四张眼往萧奕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惬意地闭上了眼,没有理会萧奕的意思。
不过萧奕也不稀罕,自有欢迎他的声音。
原本停在枝头互相啄羽的双鹰立刻鸣叫着朝萧奕飞了过来,绕着他直转圈,一直送他入了凉亭,这才又飞回了枝头上。
这时,官语白正好收笔,萧奕随意地瞟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来官语白是在作画。
这幅画没有用其他的颜料,纯粹是由墨色铺就而成,深深浅浅的墨色组成了夕阳的余晖、茂密的枝头、交颈的灰鹰以及白鹰。
双鹰身姿雄健,极具阳刚之美,可是当它们在枝头交颈嬉戏时,又透着一种柔美的感觉。
刚柔并济。
萧奕不由双眼一亮,赞道:“小白,你这幅画画得好,尽得小灰和寒羽的精髓,正好我打算最近刻个印钮玩,你把这幅画借我几日吧?”
官语白还未出声,就听小灰发出嘹亮的鹰啼,从树枝上飞进了亭子里,最后落在那幅画旁,似乎是以为萧奕是在呼唤它。
官语白含笑地看着小灰,道:“等你刻好了印钮,可要记得让我赏鉴一番。”
言下之意,当然是同意了。
萧奕在石桌旁坐下,伸出一根食指逗了逗小灰,又赏了会儿双鹰交颈图后,好像这才想起了正事来,道:“我刚才收到了田得韬的飞鸽传书……”
说着,萧奕的嘴角勾出一个狡黠得意的浅笑,从袖中取出一张被随意折成的绢纸,递给了官语白。
官语白当即就打开了。
田得韬在密信中所书,舞弊案最后以苏宗元泄题卖题了结,所有涉事举子被革除功名,也就是说,皇帝在最后保住了顺郡王韩凌观,让苏宗元担了所有的罪名。
当看到这里的时候,官语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皇帝的性子素来如此,当断不断……
这是他最后一次的试探了,若是经此事,皇帝可以严惩顺郡王,扫清朝堂,扶持五皇子为太子,那么大裕还有救,而如今……
官语白与萧奕交换了一个眼神,幸好他们早有准备,无论大裕最后会如何,都不至于太过被动。
官语白继续往下看。
田得韬在信中禀道,舞弊案了结后,成侍郎奉萧奕之命进了宫,在皇帝的面前忧心忡忡地表示,因为舞弊案几经波折,如今南宫家在士林中的威望更胜从前,镇南王世子又新近立下赫赫军功,两家一文一武,而且皆是声名显赫,又是姻亲,日后一旦镇南王府有了异心,而南宫家又站在镇南王府这一边,恐怕会对朝廷不利。
成侍郎说得振振有词,让皇帝不禁有些忧虑。
随后的早朝上,南宫秦在金銮殿当着百官向皇帝奏请,表示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本是身为臣子应尽之责,然自己无能,惹得这次恩科风波不断,虽然舞弊案已查清,但他身为主考官督下不严,亦难辞其咎,还请辞官回乡。
百官哗然,皇帝自然不可能允许,当下就驳了南宫秦的奏请……
官语白看着那张绢纸,萧奕则在一旁喂小灰吃着肉干,起初肉干还是喂到小灰嘴边,渐渐地,萧奕越来越坏心,一会儿丢上,一会儿丢下,玩得乐不可支……看这一人一鹰玩得尽兴,连枝头上的寒羽也按耐不住地飞了过来,也来抢起萧奕抛出的肉干来。
官语白放下绢纸时,入目的正是这一幕,温润的眼眸中不由得浮现点点笑意。
官语白随手将信纸对折,淡淡道:“咱们这位皇上,疑心重,戒心重,这次驳了南宫大人的奏请,早朝后大概又会后悔了。”
“可不就是!”萧奕又连着往亭子外抛出了两块肉干,引得双鹰往外飞去,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等阿玥的伯父再多上几次折子,皇上再挽留挽留,把面子功夫做足,自然就放人了。”
南宫家从前朝起就声名赫赫,也因着其在士林中的地位,当年皇帝出于忌惮才会破格加封南宫秦,命他入朝为官,并携全家迁至王都。所以,若是南宫秦无缘无故提出辞官回乡,皇帝非但不会放人还会有所疑心。但现在,先有舞弊案在先,再有镇南王府威胁在后,皇帝怕是不会想再让他们留在朝堂上了。
正如官语白曾经所言,败也春闱,成也春闱。无论当日皇帝是不是会同意修改春闱考题,他在提出此计时,就已经把后续的一切都盘算在内。
官语白抬眼看向夕阳的余晖,微微眯眼,久久后,方才道:“大裕要乱了。”
顺郡王这次吃了大亏,怕是不会放过恭郡王,而恭郡王……经过这番试探,官语白可以肯定奎琅是拿住了他的什么把柄,不然也不会如此轻易的让他听命行事。
太子未定,皇子们争斗不休,朝臣蠢蠢欲动,再加之那不怀好意之人从旁觊觎。
大裕恐难安稳。
萧奕满不在乎地继续逗着他的鹰,大裕乱不乱也不关他南疆的事,反正只要岳家没事就行,阿玥如今怀着身子,可不能发愁,若是谁让阿玥发愁,他也只好不客气了!
萧奕缱绻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尽管大裕危机四伏,不知道何时会迎来下一波巨浪,南凉这边进展得一切顺利。
最近一个多月,经过南疆军的多次围剿,南凉前王室的余孽渐渐被一一剪除,可即便如此,那些前南凉王室的余孽还是不甘心,狗急跳墙地连番使了一出又一出阴谋诡计。
然而,双方实力悬殊,他们的那些手段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官语白干脆把他们当作试刀石,任由幽骑营和新锐营去历练。
实战永远是锻炼一支军队的最好方式,随着幽骑营的逐渐成形和新锐营的脱胎换骨,南凉余孽亦是元气大伤……直到两天前,华楚聿奉命率领幽骑营循着“逃亡”的王孙莫德勒这条线,将最后的一批余孽彻底铲除。
南疆军的一连番震慑,加之官语白的一系列抚民政策,软硬兼施下,南凉民心开始稳定。
继西阑国、大赤国之后,那些观望的周边小国很快也相继地派了使臣来南凉,谄媚地向镇南王世子递上和书和礼品,愿从此岁岁朝贡南疆。
百卉和鹊儿光是要把这些礼品入库入账册,就忙得好似陀螺一般停不下来,绕是她们自认跟着南宫玥见过不少稀奇的玩意,也被看得眼花缭乱了,什么明月之珠,伽蓝沉香,珊瑚瑶琨,象牙玉石,提篮香熏,羊毛地毯等等。
这送死物的算是寻常的,更有一些小国挖空心思走起了不寻常的路,送马、送象、送猕猴……甚至连一些大裕闻所未闻的动物都送到了王宫里,惹得百卉不得不在王宫的西北角开了一个园子,专门安置这些奇珍异兽。
等到能送的东西都被送了,就有人开始动起不该有的歪脑筋,提议送上公主说是和亲南疆,为保两国永世之好云云的……
鹊儿对南宫玥和百卉说起的时候,主仆几个都是心又戚戚焉,不知道该同情那些妄想和亲的使臣,还是该幸灾乐祸。
连世子爷的性子都没抓准,就敢提什么公主和亲,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这些日子来,关于宫中和城中的不少趣事都是由鹊儿传入南宫玥耳中的,南宫玥不得不承认鹊儿这丫头真是人才啊,刚到乌藜城的时候,鹊儿也就是在路上学了几句“谢谢”、“你好”之类的南凉话,可是这才多少日子,她靠着每天和宫中的南凉宫女聊天说闲话,已经能说一口尚可的南凉话,基本的沟通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只不过她的南凉话都是在聊天的时候学的,这南凉文字,她却是大字也不识一个的。
饶是如此,鹊儿能传递的消息已经够多了,比如说,她知道今日在北城门附近有一个每十日一回的市集,非常热闹,萧奕一听,想着南宫玥最近一直闷在王宫里,无趣的很,也就想着该带他的世子妃出去逛逛街,透透气。
于是,这一日一大早,萧奕陪着南宫玥一起坐上了马车,就出了门。
这表面看起来只是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可马车里却处处精致,不但有冰盆、茶点,光是垫子就垫了好几层,以免震荡得太厉害让南宫玥不适。
南宫玥坐在窗边,挑开窗帘的一角,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风光。
街道上,人来人往,越靠近北城门,人流就越密集。
那些百姓已然忘记了前些日子的风声鹤唳,又开始过起了正常的日子,该出门的出门,该摆摊的摆摊,该开店的开店……
在这热闹的街道上,一道被封条封住的大门显得很是突兀,这封条上既写了大裕文字又写了南凉文字,当然是南疆军的人封上的。
南宫玥抬眼看向大门上方的红漆门匾,微微一愣。
她认得的南凉文字不多,这门匾上的字却是其中之一。
南宫玥的目光一滞,表情有些复杂。
原来这户人家就是古那家。
自从赫拉古父子伏法后,古那家自然被抄了家,所有家产罚没,十岁以上的男丁被判斩立决,女眷和十岁以下的男童则一律贬为奴籍……也只有那位叫璃沙罗的姑娘没有因为被罚入奴籍而颓丧认命,反而用她亲自培育出来的新马种给她和她亲娘挣得了一个机会,一个获得良籍的机会。
奴隶无论是性命还是钱财都不属于自己,唯有变成良民,璃沙罗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位姑娘虽然以前有些急功近利,但是能在挫折中自强不息,也算是巾帼不让须眉了。也许将来古那家想要重振,也唯有靠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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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二更。
一瞬间,南宫玥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心中颇有几分唏嘘。
萧奕恩怨分明,古那家虽然曾为前南凉供过军马,但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萧奕是不会赶尽杀绝的,偏偏他们自己作死,还要连累满门,只可怜了那些年幼的孩子……
哒哒哒……
在阵阵规律的车轱辘声中,马车很快在古那家门口驶过。
感慨一闪而过,南宫玥很快又被外面热闹的街道吸引。
随着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多,马车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见状,南宫玥干脆和萧奕一起下了马车,步行着往北城门而去,两个丫鬟跟在主子们的后方。
他们所在的街道就直通往北城门,因为今日有市集,所以不止是城内的百姓,就连附近几个小镇村落也赶来这里赶集,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南宫玥还是第一次来这南凉的市集,市集里卖的蔬菜鱼肉、水果点心、物件摆设以及衣物头巾等等,与大裕王都、南疆都有很大的区别,让人觉得陌生新鲜,又带着一丝熟悉,所谓民生,其实也就是衣食住行。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新鲜的食物点心,就尝一尝;看到有趣的物件摆设,就买下来,没一会儿,萧奕手上已经是大包小包了,但看他那笑眯眯地样子,显然是乐此不疲。
四周不时地传来阵阵吆喝声,即便是语言不通,南宫玥也能猜出他们是在吆喝自家的商品,忽然,前方的一抹火似的艳红吸引了南宫玥的注意力,她绕有兴趣地挑眉,欢喜地拉起萧奕的袖子道:“阿奕,快看,是糖画!”
南宫玥未必是多么喜欢糖画,只是在南凉看到中原的糖画,忽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感。
见她高兴,萧奕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晃了晃道:“走,我们买糖画去。”
两人快步朝卖糖画的摊位走了过去,越靠近那个方向,人就越多,一群四到九岁不等的孩子围着那糖画摊垂涎欲滴,一双双明亮的眼眸就像是一颗颗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一支支插在竹签上的糖画花样繁多,摊主用琥珀色的糖浆画出了一个个生动有趣的图案,十二生肖、飞禽走兽、瓜果花草……半透明的糖画在阳光下色泽鲜亮,泛着诱人的光泽。
眼看那摊主一气呵成地画了一只花纹复杂的蝴蝶,南宫玥几乎可以听到那些孩子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禁失笑,也是,小孩子又有几个不喜欢糖的。
见南宫玥也看得津津有味,萧奕心念一动,走到那摊主身旁以南凉语对他说了一句,又丢了一个碎银子给他。
南宫玥本来以为他是要买糖画给自己,谁知下一刻就看那干瘦的中年摊主掂着碎银子,欢喜地让开了。萧奕在摊位后坐下,以小汤勺舀起些许浓稠的糖汁。
很显然,他是要自己来画糖画。
那些孩子们也很是意外,七嘴八舌地说着话,一个个都很是兴奋,想看看这个漂亮的大哥哥能画出什么玩意。
萧奕略一思量,就已经拿着小汤勺在摊位的石板上飞快地来回浇铸,随着缕缕糖丝地飘洒,一头雄鹰的轮廓很快被勾勒出来,栩栩如生,然后是细处的羽翎,他的动作稍稍缓了下来……
孩子们很快就看出这是一头鹰,目光灼灼,不时发出赞叹的惊呼声。
勾下最后一笔后,萧奕得意洋洋地朝南宫玥看去,笑眯眯地说道:“这位夫人,你可要买糖画?”
南宫玥朝四周看了半圈,配合地指了指一旁卖鲜花串的摊位道:“来朵花吧。”
萧奕自信地一笑,在石板上连着画了好几朵糖花,蔷薇、铃兰、茉莉……没一会儿,南宫玥的手中就抓了一大把的糖花,那些糖画在阳光下那么晶莹剔透,看得那些小女孩都舍不得移开眼睛。
这时,一个五六岁的粉衣小姑娘朝萧奕走上前一步,怯怯地问道:“大哥哥,你会画猫儿吗?”
小姑娘说的是最简单的南凉语,因此南宫玥也听懂了。
萧奕看了小姑娘一眼,又以小汤勺舀起了一勺糖汁,再次以糖作画……画了几次后,他已经熟练了不少,三两笔就画出了一只正蜷成一团睡觉的胖猫,圆润的身子上些许虎斑,看来活灵活现。
是小橘。南宫玥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家猫儿,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出门这么久,她还真是有些想念自家的猫小白和小橘软绵绵的身体了。
萧奕画完猫儿后,便熟练地用小铲刀将糖画猫铲起,粘上竹签,然后朝那小姑娘转了转,用南凉话问道:“像吗?”
小姑娘的眼睛闪闪发光,好像着了魔似的盯着那糖画猫。
萧奕勾唇一笑,昳丽的容颜在阳光下看来艳光更盛,可是知萧奕如南宫玥却是从他的笑容中看出一丝狡黠,果然下一瞬,就见他张开嘴,“啊呜”一口,那糖画猫儿就只剩下一半了……
全场静了一瞬,孩子们都傻眼了,尤其那个粉衣小姑娘盯着那没了脑袋的糖画猫,嘴巴瘪了瘪,黑边分明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
这家伙的恶趣味又发作了。南宫玥无语地扶额,心里已经开始为腹中的女儿感到忧心,有萧奕这种不省心的爹,女儿的前途实在是不乐观啊……
“小妹妹,别难过了,这个送给你可好?”南宫玥从摊位上拿起了一支糖画,递向了粉衣小姑娘,以生涩的南凉语道。
四周其他的孩子们当然也听懂了,此起彼伏地发出阵阵艳羡的叹息声。
粉衣小姑娘微颤颤地看着南宫玥,没有接过,见状,南宫玥干脆就直接把糖画送到了她手中。
小姑娘满足地盯着手中的糖画,实在舍不得吃,就凑过去舔了一口,满足地笑眯了眼,然后递向右手边的另一个翠衣小姑娘,翠衣小姑娘也是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笑开了颜。
看着这些孩子,南宫玥笑着以生涩的南凉语说道:“你们排好队,我和这位哥哥请你们吃糖画。”
不过是请吃些糖画而已,萧奕自然是由着南宫玥。
想到甜蜜蜜的糖画,孩子们顿时喜形于色,不敢置信地看着南宫玥,欢喜得差点没跳起来。
有个淌着鼻涕的男童忍不住以南凉话问道:“姐姐,真的吗?”
其实比起这个孩子,糖画摊的老板更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回答,一双浑浊的眼眸差点没变成铜钱的样子,如此算来,自己今日可就是赚了双份的钱了。
孩子们问归问,已经快速地排好了一条蜿蜒的长龙,期待的目光投射在糖画身上。
这些孩子所求也不过是糖画而已。
南宫玥嘴角微勾,再次以南凉语道:“你们听说过孔融让梨的故事吗?”
孩子们疑惑地眨了眨眼,显然是一无所知。
讲故事实在太有难度,完全超出了南宫玥所掌握的那三脚猫的南凉语,她便笑吟吟地看向了萧奕。
萧奕心里默默叹气,他还没给自家囡囡说过故事,倒是先给一群别人家的孩子讲起故事了。
他三言两语就简明扼要地把孔融让梨的故事给说了,那些孩子听得若有所思,立刻在几个大点的孩子主导下重新换了位置,这一次,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小小的“鼻涕虫”,剩下的孩子以年龄大小呈阶梯状排好了队。
孔融让梨,便是让大孩子谦让小孩子。
南宫玥微微一笑,给了孩子们一个鼓励的眼神,送的当然不是萧奕画的那些,而是由着他们自己在摊位上挑起自己喜欢的口味来,不够的话就让老板接着画。
孩子们拿了糖画就兴冲冲地跑了,有的嘴里还说着,要拿回去给自己的弟弟妹妹吃。
望着这些孩子欢乐的背影,南宫玥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萧奕,提议道:“阿奕,我们在南凉开办学堂吧?”
她如黑曜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
收归民心,可以从小孩子做起,教导大裕文字、习俗等等,潜移默化地影响孩子,待那些孩子慢慢长大,自然只知大裕的好,不记得曾经的南凉……等再到下一代时,这些南凉人也就这么变成大裕人了。
萧奕含笑地看着南宫玥,若非这里是大街上,他真想狠狠地亲南宫玥一下。
他的阿玥真是聪明!
萧奕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抬手,一根修长的食指将南宫玥颊畔的发丝捋到耳后,道:“其实这件事,小白也想到了,我们打算先在乌藜诚附近的乡间开办几所学堂,招收孩子免费入学,”说着,他勾唇一个狡黠的笑,“管一日两餐。”
萧奕当然不是好心地白养这些南凉孩子,只不过无论是大裕还是南凉,普通的孩子都是小小年纪就要帮着操持家务,那些父母又怎么会愿意家中少半个可以使唤的劳力。可若是管两餐可就不同了,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就算是为了蹭吃蹭喝,那些南凉人也会送孩子去学堂。
届时只要规定孩子不能完成学业,就必须退学,孩子们自然会好好读书。
这学堂教的自然不是四书五经,官语白特意编了一本《千言书》,书中把自古以来各种书籍中用以教化民众的话语编辑在一起,比如“人之初,性本恶”,是以要通过后天的礼仪教化来“化性起伪”;比如“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又比如儒家的忠孝观念,不过这“忠”的对象当然是镇南王府,此类云云。
想着,萧奕得意地摸了摸下巴,心道:小白长得一副纯良的样子,肚子里果然是黑的!哈哈,不过,他喜欢!
说话间,萧奕被前方的一个摊子吸引,指着前边道:“阿玥,我记得那黑芝麻馅的椰丝糯米团子味道不错,我们买去送给小白吧。”
萧奕贼兮兮地笑了,南宫玥忍俊不禁地斜了一眼,一起往那个卖点心的摊位去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着,语笑喧阗。
这一日,直到正午左右市集散去,他们才满载而归地回了王宫。
等到南宫玥怀胎满了三个月,南凉诸事也已经安定了,萧奕就打算带她回骆越城去。
于是,南宫玥兴致勃勃地准备起了各种礼物,虽然这些时日已经零星备了几大马车,但她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每天都是绞尽脑汁地想着还有什么可以买了带回去的。
百卉和鹊儿更是忙个不停,要将回程的琐事一样样地安排好,还要把世子爷刚为世子妃定制好的新马车装点一番,务必让世子妃在马车上能待得舒适些。
足足忙碌好几日,东西才终于打点收拾得差不多了。
除了从南疆那边过来的奴婢要跟着回镇南王府以外,回去的路上还多了几个南凉宫女,以便在路上伺候。能被带走的当然都是各有所长的,比如一个宫女做的点心酸酸甜甜,很合南宫玥的胃口;另一个宫女手巧,擅长编织各种花篮、香囊,侍弄各种香料……百卉在问过南宫玥,就一同带上了。
等到了启程的日子,天方亮,十几辆马车和随行的仆从和士兵已经候在了宫门口。
官语白也起了大早,亲自来到宫门口给萧奕和南宫玥送行。
清晨的微风吹在官语白的身上,吹得他的袍角翻飞,看来清瘦单薄。
“咳咳。”
官语白干咳了几声,看得萧奕和小四都是眉宇微蹙。
“我没事的。”官语白忙道,“只是最近夏花盛开,花香有些撩人。”刚才他也就是被花粉吹得喉头有些发痒,所以才微咳了几下。
小四每天都盯着他,若是他到了亥时还不睡下,小四的脸就阴云密布了。
“小白,”萧奕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官语白的肩膀,问道,“你觉得我是那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吗?”
南宫玥在一旁替官语白摇了摇头。
萧奕对着南宫玥谄媚地眨了一下眼,仿佛在说,真是知我这非阿玥也!
然后,他又道:“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们认识这么久,你怎么就没学到我一星半点呢?”
闻言,小四的嘴角抽了一下,真想问萧奕,你觉得自己到底是“朱”,还是“墨”。
官语白当然明白萧奕是在劝他莫要太辛苦了,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说道:“我知道。”
萧奕笑得更为灿烂,昳丽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耀眼的神采。
“小白,南凉的冬天阴冷,对你的身子不好,等入秋后你就回骆越城吧。”萧奕好像老妈子一样滔滔不绝地继续道,“反正南凉大势已定,还有幽骑营、新锐营的那帮小子们可供差遣。你有什么事就使唤他们做便是,反正玉不磨不成器,能被你使唤,那是他们的福气!”萧奕振振有词地说着。
一旁的鹊儿几乎是有些同情起萧奕口中的“那些小子们”了。虽然说世子爷说得好像也没错,能跟着安逸侯,随便学些皮毛,也够他们受用无穷了。
小四则瞪着萧奕,那眼神仿佛在说,叽叽歪歪那么多干嘛?还不赶紧走人,省得公子在这里陪你们吹风!
萧奕也不是磨蹭的人,把事情大致交代了一番后,很自然地弃了马,和南宫玥一起上了马车。
他们的车马一路驶出宫门,沿着宽阔的街道飞驰而去,官语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脸上没有忧伤,没有不舍,没有什么离情别绪……
离别是为了重逢。
他们正一步步地朝他们的目标迈进,越来越近了……
官语白唇角微勾,勾勒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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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妖宠之邪妃笑天阑》/公子安爷
她,是华夏第一兵王。铁血杀伐,肆意潇洒。一场事故,化为一缕幽魂。
她,是万澜国凤家六小姐。天生痴傻,丹田尽碎。
然,当她变成了她,从此,一袭红衣绽放万千风华!
他,是神秘的腹黑妖孽,一场意外,遇到了她。从此,毒入心髓,绝不放手!
他说:“天地为证,日月为媒。吾以万里江山为聘,许你生世;心血为引,换你安好!你生,我守你永世无忧;你死,我灭天地、入黄泉,繁花碧落亦不负!”
萧奕、南宫玥一行车马径直地出了乌藜城,一路北上。
只是因为顾及南宫玥的身子且天气又炎热得很,回程比来的时候行得更慢了。
这一路都好似游山玩水一般,他们足足用了二十天才在八月初八那日回到了骆越城,当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
萧奕早就派人提前回王府准备,因此当萧奕和南宫玥的车马抵达镇南王府外时,王府已经大开正门,所有的下人尽皆恭迎世子爷和世子妃归来。
萧奕和南宫玥一起先去给方老太爷请安,又去了镇南王那里。
镇南王的心情甚佳,他这个年纪了,虽然长子不太听话,但所幸长媳是个孝顺的,现在又快有了嫡长孙,真是样样顺心!
他难得对萧奕的脸色也好了许多,让两人坐下说话,然后义正言辞地训诫了几句:
“阿奕,你也是马上要做父亲的人了,以后切不可再肆意妄为,行事要三思而后行,也好为孩子树立一个表率,免得孩子有学有样!”
萧奕眉尾一挑,本来镇南王说什么,他也就是当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就是,怎么他这个父王非要把囡囡也扯进来。
“父王,”萧奕没好气地说道,“我家囡囡自然是最聪明乖巧的,再说,我有哪里不好,囡囡像我那才不会吃亏!”
一瞬间,连南宫玥的眼角也抽了一下,第一次有站在镇南王这边的冲动。女儿的脸可以像萧奕,但性子、行事可千万不能像萧奕啊!
镇南王的表情更古怪,也不知道该骂这逆子没有自知之明,还是该数落他开口闭口地说什么囡囡,明明是他的乖孙才对!
跟这逆子说话,真是没一次痛快的。
镇南王觉得身心疲倦,三言两语就把萧奕和南宫玥给打发了,让他们赶紧回碧霄堂歇息。
等到了碧霄堂,她当然是万事不需要操心,随行的行李什么的自有百卉、鹊儿她们安排,沐浴洗漱也自有画眉、莺儿她们服侍,她只要舒舒服服地由着她们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等她逗了猫,吃了些东西又沐浴更衣,整个人焕然一新地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时辰后了。
画眉轻手轻脚地帮南宫玥绞干湿漉漉的头发,眼睛不时地往南宫玥还未显怀的小腹瞟去,一想到那里面已经有了未来的世孙,她的嘴角就不由地翘得高高的。
南宫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问道:“画眉,你可见过恒哥儿了?”
在回骆越城的路上,萧奕把王都的事都一一告诉了南宫玥,其中也包括南宫家已经把南宫恒从王都送到了骆越城。南宫玥知道大伯父南宫秦如今已经从舞弊案中脱身,全家也都安然无恙,那些焦虑之情也就随着萧奕的述说一闪而过,没有因此忧心什么。
画眉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恭声回道:“世子妃,二舅奶奶刚才递来了帖子,说明日过来拜访。”本来世子爷吩咐了,说世子妃舟车劳顿辛苦了,无论有什么大事小事一律明日再说,所以画眉也就没主动提及此事。
一想到明日就可以见到傅云雁和南宫恒,南宫玥的心不由雀跃不已。
几年没见恒哥儿,恒哥儿一定长大了吧。他是长得像长兄南宫晟,还是像大嫂柳青清呢?
想着,她嘴角溢出一个明媚的笑靥,感觉浑身的疲倦一扫而空。对了,明天恒哥儿要来,她这做姑母的,还得有所表示才是……
南宫玥琢磨着自己的库房里应该还有几方不错的砚台,道:“画眉,你……”
话音未落,就听一声粗率的挑帘声响起,内室中的主仆俩都循声看了过去,心里猜到了来人是谁。
果然——
刚刚沐浴后的萧奕带着一身湿气大步走了进来,没好气地瞪了不识相的画眉一眼,道:“这里没你的事了。”
怎么几个月没见,阿玥的这些花啊鸟啊变得这么没眼色了!
画眉迟疑地看了看南宫玥仍旧潮湿的头发,南宫玥给了她一个手势,画眉便躬身退下了。
萧奕接过了画眉留下的巾帕,继续替南宫玥绞干头发,笑眯眯地与她说着话。
这一路上,虽然走得慢,可毕竟还是长途跋涉了,多少还是积了些疲累,再加之如今的南宫玥本来就嗜睡,没一会儿,她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浓浓的睡意顷刻间涌了上来,如海浪般将她淹没……
萧奕见状,放下了帕子,利索地一把抱起,动作轻柔地把她安置在铺了竹席的榻上。
“阿玥,睡吧。”他的手掌盖在她的眼帘上,温柔地诱哄道。
南宫玥躺下以后,就觉得眼皮更沉了,几乎呼吸间,她就沉沉地睡去了。
内室中静悄悄的,只有南宫玥绵长的呼吸声环绕其中,恬静闲适。
南宫玥一旦入睡就睡得极沉,连什么时候天黑都不知道,一夜飞逝而过,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直觉地往窗口的方向看去,就见萧奕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和趴在窗台上的猫小白大眼瞪小眼。
一见南宫玥醒来,萧奕顿时眼睛一亮,仿佛在说,阿玥,你可终于醒了!他快要无聊死了!
猫小白冲着南宫玥“喵”了一声,似是在打招呼,随后趴着继续晒太阳。
萧奕殷勤地服侍南宫玥起身更衣,又陪着她一起用了早膳,之后,他才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地走了。
他离开骆越城三个多月了,军营里的事恐怕几天都忙不完。
萧奕前脚刚走,后脚周柔嘉就和镇南王的三个庶女过来给南宫玥请安。
南宫玥大方地把早已经备好的礼物一一送给了她们,每人都分了一个玉饰以及一个香囊,香囊中装着南宫玥从南凉那边带回来的香料,因此香味极为罕见。
“谢谢大嫂嫂。”萧容玉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谢过,然后把小巧的鼻尖凑到金鱼香囊前闻了闻,开心地眯眼道,“好香啊。”
萧容玉还小,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几个月不见,看着身量就抽高了不少,但还是胖嘟嘟的,粉雕玉琢,看得南宫玥真是手痒痒的,很想摸摸她软嘟嘟的小脸颊。
女娃娃粉嫩嫩、软绵绵的模样就像是又软又甜的棉花糖一样,将来长大了,肯定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
阿奕说得不错,生个女儿挺好的。
南宫玥笑吟吟地想着,把萧容玉拉到她身边,摸了摸她梳着鬏鬏头的脑袋瓜子,含笑道:“玉姐儿喜欢吗?”
“喜欢!”萧容玉用力地颔首,奶声奶气地说道。
“那大嫂就再送你几个。”南宫玥随手做了一个手势,画眉就又拿出了好几个香囊,这些香囊做成了各种动物的形状,比如猫儿、小老虎、兔子等等。
小女娃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可爱的玩意,萧容玉是两眼放光,最后从中选了一个小橘猫的香囊,再次谢过了南宫玥。
一旁的萧容萱眸光微闪,实在不好意思与才刚启蒙的幼妹争宠,但心里却对这幼妹起了提防之心,这年纪还这么小就知道讨人欢心,可不正是像她那个娘!一点也不能小觑!
南宫玥拉着萧容玉的手说了几句话,又和周柔嘉、萧容萱、萧容莹也寒暄了几句,就打发她们都回去了。
东次间中再次安静了下来,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南宫玥喝了些热茶后,随口问道:“画眉,莺儿,这几个月,王府里可有什么事?”
画眉和莺儿面面相觑,两个丫鬟有志一同地先想到了同一件事,这大概是这几个月王府中最大的一件事了。
鹊儿在一旁好奇地眨着大眼睛,一脸的期待。
“世子妃,”最后由画眉开口禀道,“……小方氏两个月前‘病逝’了,大姑娘去了明清寺为亡母祈福。”
小方氏已经被镇南王休弃,也就不再是萧奕的继母,所以萧奕和南宫玥不需要为小方氏守孝,可是萧霏和萧栾却不同,小方氏和他们血脉相连,她终究是他们的生母。
想到萧霏,南宫玥便是一阵沉默,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头沉甸甸的。
从回府后一直没见到萧霏,她就猜到,萧霏应该不在王府。果然如此……
人生在世,许多事都不是自己能选择的,父母,出身,家族……小方氏是咎由自取,萧霏却无辜地要为生母所为自责赎罪。
见南宫玥面色不虞,莺儿赶忙将话题一转,故意用欢快的语调禀道:“世子妃,王爷和安家三姑娘已经交换了庚贴,商定了婚期在九月。”
九月,那也就是下个月。南宫玥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父王的动作还真快。”
闻言,莺儿和画眉戏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一笑。
可不就是,一般人家从订亲到婚事没半年不成事,更别说是堂堂镇南王府了。镇南王如此心急,看来对这位年轻的未来继王妃是非常满意了。
只可惜啊……南宫玥乌黑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嘴角略略勾起了一个弧度。
莺儿继续禀报:“王爷定下婚期后,就立刻让二房和三房搬了出去。”
王府早在老王爷和老王妃过世之后就按规矩分了家,二房和三房的产业也早早就分给了他们,只是,二房守寡,在三房又不事生产,所以并不愿意离开王府,镇南王对此也不在意,就由着他们留下了。直到萧霓的事出了,才下定决心,让两房离王府自居。
“世子妃,那天可真是热闹。”画眉笑眯眯地接口道,“当时二房的二夫人和三少爷没说什么,就直接命下人打包整理好了行李,但是三房的三夫人直接跑到王爷的外书房又哭又闹,还说什么新王妃是狐媚子,搅家精,还没过门就想插手王府的事务……闹得王爷脸都黑了,后来还是三老爷好劝歹劝才把三夫人给劝走了……”
画眉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似乎还有几分意犹未尽,看得南宫玥有些好笑,鹊儿则是双目熠熠生辉,仿佛在惋惜自己错过了一场大戏。
话语间,百卉进了东次间,屈膝禀道:“世子妃,卫侧妃来了。”
有客上门,画眉三人立刻面色一正,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不一会儿,穿了一件烟霞色刺绣镶边折枝牡丹花褙子的卫氏就在百卉的引领下进来。
几个月不见,卫氏看来一如往昔,温柔娴静,似乎镇南王要续娶的事对她没有一点影响。
卫氏过来给南宫玥见了礼后,就在一旁的一把红木圈椅上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世子妃,妾身是过来还对牌的。”她笑吟吟地说着,“世子妃路上舟车劳顿,想必是辛苦了,可要好好休息几日。妾身本不应该过来叨扰,但是妾身这性子啊,若是有什么事没办好,这心里就放不下,睡不着,所以就冒昧地过来了。”
说穿了,卫氏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表明立场,表示自己对执掌王府中馈绝无一点妄念。
“卫侧妃客气了。”南宫玥含笑道,百卉接过了对牌,检查后,交给了南宫玥。
卫氏拿起一旁的茶盅呷了一口后,赞了一声好茶,然后才笑吟吟地又道:“世子妃,王爷九月要续娶新王妃,世子妃如今可要注意身子,千万别累着……”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南宫玥的腹部停留了一瞬。
对于女子而言,什么都重不过子嗣!
卫氏含笑地继续道:“世子妃若有需要,可随时唤妾身前来,妾身再不济,也能帮衬着一二。”
她笑盈盈地看着南宫玥,目光清澈温婉依旧,可是南宫玥却从中品出一丝试探的味道。
卫氏能试探什么呢?自然是镇南王的婚事。
卫氏毫不避讳地与南宫玥直视,不介意自己的心思被看透。
她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想试探一下世子爷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她既然打算以世子爷、世子妃马首是瞻,总要搞清楚他们的意思。
南宫玥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盅,心中了然。
“卫侧妃不用担心,我自会保重,累不着的。”南宫玥笑容恬淡地说道。
世子妃的意思是……卫氏怔了怔,她是聪明人,立刻体会出南宫玥的话中似乎是透着深意,却又想不明白。
既然南宫玥不打算多说,卫氏也不好多问,客套地应着:“世子妃说的是,婚礼诸事有旧例可循,哪里用得着世子妃事事亲力亲为。”
这时,一个小丫鬟进来了,给两位主子都上了点心,雕梅,酸枣糕,都是酸酸甜甜的点心。
卫氏一向心思活络,脑筋动得飞快,投其所好道:“世子妃,妾身这几日正好空闲,就绣了几个小肚兜,只是这些年手上功夫委实懈怠了,这绣出来的东西委实不堪入目。所幸,现在还有时间,等妾身先练练手……”
卫氏一说这个话题,果然引来南宫玥的兴趣,连她嘴角的笑意都加深了一些。
卫氏心里有数了。也是,这是世子妃的头一胎,心里必定不踏实,再加上世子妃的娘家人都不在这边,又没婆母,恐怕也没人教导世子妃关于孩子的那些个琐事。
想着,卫氏就故意絮絮叨叨地跟南宫玥说起当初她怀萧容玉时的那些事,比如孕吐,比如第一次胎动,比如小孩子的衣物……
“……婴儿肌肤娇嫩,贴身的衣物一定要柔软舒适,哪怕是再细柔的棉布也要揉揉再用,而且要反着穿……”卫氏滔滔不绝地说着,“因此,许多人家无论贫富,都时常用旧衣改制给小婴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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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二更。
南宫玥以及一旁的几个丫鬟从始至终都认真地聆听着,尤其是画眉,更是恨不得拿一支笔全都记录下来。
原来这小娃娃的东西,还有这么多讲究。南宫玥心道,虽然她还没开始给囡囡的缝制贴身衣物,但也已经准备了两件衣物。
她略一思索,道:“卫侧妃,我前些日子刚缝制了两件小衣裳,你可否帮我看看,若有哪里不对的,我也可以早点改起来。”
卫氏嘴角一翘,自然是应了。
不用南宫玥吩咐,百卉就即刻进内室去拿了两件小衣裳出来,恭敬地呈给了卫侧妃。
孩子会在来年初春出生,所以南宫玥特意缝制了两件小袄子,一件是大红色,绣着金灿灿的鲤鱼;另一件则是粉红色,粉嫩嫩的,如那初春的桃花一般。
卫氏有些傻眼了。
且不说这红色,男女倒也均适宜,可是这桃粉色,分明就是给女娃娃穿的。
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世子妃已经知道她这一胎是个女儿?
听闻世子妃医术非凡,莫非世子妃有什么秘法可以提前知道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否则的话,王府还没世孙呢,就“咒”自己生一个女儿,这也太古怪了吧。
卫氏忍不住飞快地瞥了南宫玥一眼,见她目露期待地看着自己,表情看来并无异色。
也是,世子妃是头胎,即便是个女儿,下一胎生个儿子,凑成一个“好”字也是好事。
卫氏在心里对自己说,表面上不动声色地就这两件小袄子闲话家常起来……直到丫鬟来禀说,傅云雁来了,卫氏这才识趣地主动告辞了。
傅云雁当然不是孤身来的,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三岁多的男童,身后跟着一个奶娘模样的青衣妇人。
那男童身穿一件蓝色柳枝纹的锦袍,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圆圆的脸庞俊俏可爱。虽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小家伙在步履间仍旧目不斜视,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南宫玥的目光不由集中在小家伙的身上,流连不已,心中有些意外。
她离开王都时,南宫恒才一岁,步履蹒跚,可是现在已经大不一样了,脸色红润,精神奕奕,再也看不出他是当初那个差点就丢了性命的早产儿。
原来,这小家伙长得既不想他爹,也不像他娘,倒是有几分像他的舅舅柳青云。
俗话还真是说得不错,外甥似舅。
想着,南宫玥的心情更好了,嘴角翘了起来,看着小家伙道:“这就是恒哥儿吧。”
就算是平时不拘小节的傅云雁在面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时,也下意识地放柔了语调,道:“恒哥儿,这是你三姑母。”
南宫恒上前几步,对着南宫玥躬身作揖,奶声奶气地请安道:“侄儿给二姑母请安。”
他的姿态和言语均是十分得体,只是由小孩子做来,让人看着总是有几分逗趣的味道,好似心口像是被一根柔软的羽毛撩动了一下。
南宫玥差点忍俊不禁地笑出来,恒哥儿不只是外貌像柳青云,连言行间也有几分相似。
“恒哥儿免礼。快过来,来姑母看看你。”南宫玥招招手,把他叫了过来,赏了他一个镶玉的金项圈,亲手替他戴上,又赏了一套文房四宝。
南宫恒乖巧地谢过南宫玥,看得南宫玥越发欢喜了,问了他几个问题,得知南宫晟早已开始帮他启蒙,小家伙已经把《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
南宫玥随口考教了他几句后,就让画眉带着他和奶娘去了一边玩耍。
东次间里,只剩下了南宫玥和傅云雁。
当孩子离开后,屋子里就不自觉得静了一瞬,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南宫玥道:“……阿奕跟我说,哥哥已经回王都去了。”
傅云雁勉强笑了笑,表情中透着几分无奈,道:“阿昕是一个多月前启程的,算算日子,他应该也到了吧……”
当日吴管家千里迢迢地把恒哥儿送来南疆的时候,还捎来了一封南宫穆给南宫昕的信,南宫昕看了信后,当下就急红了眼,恨不得插翅飞回王都去,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
作为南宫家的一份子,在家族危机的关头,谁也没有资格任性,更不能作无谓的牺牲。
南宫秦和南宫穆从王都把南宫恒送来南疆就是为了保住南宫家的血脉,南宫昕和傅云雁必须要守护好南宫恒,也同时为南宫家留存一份力量,以谋后事。
那段时日,对于南宫昕而言,煎熬极了,他常常彻夜难眠,这一些傅云雁当然都看在眼里。
直到后来,南宫昕得知舞弊案已了,南宫秦洗清了冤情,他终于忍不住独自赶回了王都,留下傅云雁和南宫恒暂时待在骆越城。
看着傅云雁微微纠结的眉心,南宫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安慰道:“嫂嫂,你也别太担心了。王都大局已定,大伯父昭雪,家中也平安无事,哥哥这次回去也不会有事的。”
傅云雁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王都实在太远,她独自在千里之外,总是难免担心会有什么变数。
“阿玥,你说的是。”她释然地一笑,然后自嘲道,“幸好你回来了,我一个人想东想西的,都有些杞人忧天了。”
她吐了吐舌头,那俏皮的样子看来如未出嫁时那般。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傅云雁笑了笑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不对,不是‘你’回来了,是‘你们’回来了才对。”她贼兮兮地看着南宫玥平坦的小腹,看得她小脸染上了一片飞霞。
南宫玥不去接傅云雁的话,拿起一旁的茶盅,掩饰她的羞赧。
傅云雁也不在意,自说自话道:“哎,看来我也得努力了。”
在一旁侍候的画眉和鹊儿皆是眉头抽动了一下,心里有种预感这位二舅奶奶怕是又要有什么惊人之语了。
果然——
傅云雁兴致勃勃地说道:“阿玥,上次我信里说的,你要是生个儿子,我生个女儿,以后两家就指腹为婚,亲上加亲,你觉得好不好?”
这话可能不让阿奕听到……南宫玥嘴角一僵,无奈道:“万一我生了一个女儿呢?”
傅云雁不拘小节地挥了挥手,道:“那我就努力生个儿子,女大三抱金砖,我就不信我三年还生不出儿子!”
屋子里静了一静,画眉和鹊儿几乎是有些“同情”远在王都的南宫昕了……
正说着话,就有丫鬟来禀说,萧奕回来了。
于是,南宫玥让人把南宫恒从隔壁屋子里叫了回来,让萧奕也见见。
南宫恒中规中矩地对着萧奕躬身作揖:“见过三姑父……”
他话音还未落下,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抱了起来,尾音变成了一声低呼,但他从小就被教导着要懂礼仪,立刻噤声,小唇抿在一起,乌黑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礼记》说,君子抱孙不抱子。
南宫恒有记忆以来,父亲南宫晟就不曾这样抱过他,自从他学会走路后,母亲也很少准许奶娘抱着他走路,对他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成年男子这么抱在怀里,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了不少。
他嘴角微微勾起,好奇地打量面前这个陌生的三姑父。
“恒哥儿,你长高了。”萧奕笑眯眯地说道。
这才两年,这原来还没到他膝盖的小娃娃就抽长了不少,等囡囡三岁多的时候,也会长这么高吗?
“多谢三姑父。”南宫恒一本正经地谢过,惹得萧奕哈哈大笑。
萧奕顽皮地在南宫恒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道:“是你自己长高的,谢我干什么?”
南宫恒毕竟才三岁,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南宫玥无奈地出手帮了小侄子一把,故意道:“阿奕,快放下恒哥儿,你吓坏他了。”
萧奕耸耸肩,心想:男孩子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坏的。
但还是乖乖地放下了南宫恒,好像这才看到了一旁的傅云雁,笑眯眯地又道:“六娘,王都那边,我派人看着呢,阿昕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你就和恒哥儿一起在南疆好好和阿玥玩玩就是。”
萧奕一边说,一边向着南宫玥殷勤地眨了眨眼睛。
傅云雁看过王都来的家信,知道这次的舞弊案多亏了萧奕才会全家无恙,听他这么说不由心头一松。
南宫恒一头雾水地来回看着萧奕和傅云雁,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只依稀听明白他们在说王都和二叔……
南宫恒抿了抿嘴唇,他已经好久没见到爹爹娘亲了。
他半低下头,藏住眼中的思念,泫然欲泣……
……
说起王都,尽管舞弊案已经告一段落,但是对于南宫府而言,这一次的波澜却还未平息。
在南宫秦第三次上书辞官后,皇帝再三挽留无果终于“无奈”地允了。
皇帝的圣旨由刘公公亲自送到了南宫府,肯定了南宫秦这些年的功绩,并赏赐了不少良田、金银、布匹,准其辞官还乡。
这道圣旨在南宫府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苏氏直到此刻才知道了南宫秦竟然辞了官,还要带着全家离开王都,差点就没晕厥过去。
她好不容易才等到舞弊案事了,还以为南宫家又能更加兴盛,没想到,儿子竟然要在这个时候辞官回乡!
苏氏越想越怒,等刘公公走后,立刻大发雷霆,怒斥南宫秦不孝,更坚决表示她决不可能回乡。
最后,还是南宫晟和南宫昕两个孙辈连番哄劝,苏氏又知道南宫昕依旧是五皇子韩凌樊的伴读,而且还会继续留在王都,又会陪五皇子去泰山祭天,这才稍稍平了气——在苏氏心中,觉得南宫府这是暂时急流勇退,等将来五皇子登基后,南宫家还是能回王都的。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苏氏,南宫穆、南宫昕和南宫晟就随南宫秦去了他的书房。
南宫家的四个顶梁柱都是目露疲惫之色,四人坐下后,久久无语。
须臾,南宫秦方才道:“阿昕,这一次你随五皇子殿下去泰山祭天,可要万事小心。”他揉了揉眉心,身上仿佛压着一座山似的。
十日后,五皇子韩凌樊就要代皇帝去泰山祭天,南宫昕身为五皇子伴读,也要随同而往。
自古以来,泰山祭祀是唯有帝王才能举行的祭祀天神地只的仪式,皇帝让五皇子代他前往,其中自然是透着对五皇子的深切期望,可是想到如今朝堂的局势,想到这次的舞弊案,南宫秦和南宫穆对于五皇子的未来都无法乐观。
“大伯父,侄儿知晓。”南宫昕慎重地作揖应道,看着南宫秦和南宫穆,一种依依惜别之情油然而生,又道,“大伯父,爹爹,大哥,你们走的时候,我怕是不能送你们了。”
南宫府已经定下了九月离开王都回乡,而那时,南宫昕恐怕还在泰山之行的回程路上,肯定是来不及给家人送行了。
书房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此外,更有一种无力。
在外人看来,南宫家是百年书香世家,无论在朝堂还是在士林中,都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却又怎知南宫家不过是一叶在惊涛骇浪当中风雨飘渺的扁舟,在夺嫡的风浪中,随意一个浪头,就可以把南宫家彻底碾碎。
南宫秦幽幽叹了口气,眉头微蹙,过了一会儿,他正色问道:“阿昕,你觉得五皇子殿下如何?”他睿智深沉的眼眸一霎不霎地看着南宫昕。
南宫昕怔了怔后,恭声答道:“回大伯父,侄儿觉得五皇子殿下为人谦和,勤奋好学,礼贤下士,有为君之范……”
南宫秦抬手示意他噤声,又道:“阿昕,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说着,他的语气越发慎重,连带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阿昕,你是五皇子殿下的伴读,与殿下交好多年,朝夕相处,想必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体会,这里没有外人,你且说说你自己的看法。”
南宫昕犹豫了一瞬,作为朋友,五皇子无可挑剔,可是作为未来的天子,他……
想着,南宫昕的眸中有些复杂,好一会儿,方才道:“大伯父,五皇子殿下为人性情温和,是他最大的优点……”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可反之亦然。”
反之,性情温和亦是五皇子最大的缺点。
作为皇子,韩凌樊的谦和,让他不会利用手段去争权夺利,对他而言,得之,幸也;失之,命也。
若是世道清明,朝堂稳固,五皇子顺利登基后,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仁治四方、德服天下的君王,以仁德为世人所称颂。
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世道清明,朝堂稳固”的前提上,一旦朝堂发生动荡,以五皇子柔和的手段,恐怕震慑不住朝堂,弄不好就是君弱臣强,甚至大权旁落……
南宫秦自然读懂了南宫昕的未尽之言,心中叹息,道:“确实如此。”
五皇子性情谦和宽仁,比如今的皇上更有为君之范,只是,他的温和却有可能导致与如今的朝堂相似的局面。
南宫秦一直觉得让五皇子继位才是正统,可是现在,就连他也觉得五皇子要想顺利继位,太难了。
泰山祭天可以看出皇帝的决心,然而皇帝的决心却总是压不过朝臣们的蠢蠢欲动。
南宫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道:“阿昕,以后你一个人留在王都,务必要事事谨慎小心……有什么事,就悄悄去找你大嫂的兄长帮一把手。”
“是,大伯父。”南宫昕应了一声。
南宫秦与南宫穆对视了一眼,然后由南宫穆道:“阿昕,若是发现形势不可为,你不如劝五皇子殿下去南疆求医吧。”
南宫昕愣了一下。大伯父的意思是……退?
见南宫秦向他微微颌首,南宫昕沉思了片刻,再次作揖应声。
书房里就陷入了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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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呢,有月票吗?
不止是南宫家,王都的其他朝臣府邸也都在私下议论皇帝命五皇子代他前往泰山祭天之事,各有思量。
舞弊一案最后虽由苏之敬承担了所有的罪责,顺郡王却也因此失了圣宠,甚至还被罢了在户部的差事,可谓损失惨重,而唯一让韩凌观庆幸的是,在朝堂上的其他羽翼并没受到牵连。
他当然不甘心吃下这闷亏,于是,这段时日来,可谓是风起云涌。
恭郡王韩凌赋连番被御史弹劾,各种污糟事被一桩桩扯了出来,闹得狼狈不堪,只能勉强见招拆招。
大裕朝堂的局面愈发混乱。
偏偏这时,又有南方大旱传来,早朝上,为了派谁去赈灾争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择定了平阳侯,皇帝刚想退朝,一位官员出列请命,铿锵有力地说道:“皇上,臣请令三驸马奎琅前往南疆。”
这一句话惊得满朝鸦雀无声,震惊不已。
金銮殿上,不少官员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瞪着那个官员,就连皇帝都是目露诧异地看着他,道:“霍爱卿何出此言?”
那霍大人当然早就是心中有了计较,不慌不忙地说道:“皇上,镇南王世子率十万大军兵临百越都城芮江城下,想必不日就可攻破芮江城。”顿了一下后,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皇上,百越不可一日无主啊!”
闻言,百官又静了一静,全都品出些味道来。
是啊,百越远在千里之外,待镇南王世子拿下百越都城,肃清伪王余党,那百越可就是萧奕的囊中之物了。
等到了那时候,萧奕恐怕有足够的时间拥地自重,在百越埋下自己的势力,就算日后再让奎琅回去,怕是也难再动摇萧奕在百越的地位了。
手掌南疆的镇南王府已经让皇帝忌惮,若是再加上百越……恐怕大裕都难奈何于他了!
皇帝若有所思,许久之后,给了一句“容后再议”。
那霍大人也不急躁,恭声应诺。
这一日的早朝就在一片诡异的静默中结束了。
韩凌赋如今没有正经的差事,下朝后就直接回了王府,可还没等他喝上一口茶,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韩凌赋看着又找借口来自己府里的奎琅,眼中露出一丝不耐烦,道:“妹婿,能做的,本王已经命人去做了,至于父皇同不同意,那就不是本王能控制的了。”
坐在窗边的奎琅眯了眯眼,说道:“三皇兄,你可别想蒙骗吾,这不过是一点儿小事,能不能成只在于你是不是真心帮吾。”
韩凌赋烦躁地锁紧了眉头,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日子来,他可谓是诸事不顺,不但被二皇兄逼得步步紧逼,还因此被父皇斥责了几顿,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谁?!
当日若非奎琅逼迫自己,自己大可以慢慢剪除二皇兄的势力,等彻底击溃了五皇弟之后再来一鼓作气地对付二皇兄,哪会像如今这般落得腹背受敌的局面。
偏偏他还不得不为了奎琅的事浪费人力,更要为此接受对方无谓的质疑,若是以前,韩凌赋早就翻脸了,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绪平静下来,对自己说:奎琅所求的这件事对自己也不算没一点好处。等到奎琅走了,自然就没有人对他指手划脚了。
想着,韩凌赋的心情又好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微微弯起。
韩凌赋没有把白慕筱和摆衣放在眼里,这两个女人也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等奎琅离开王都后,他立刻就送她们“上路”!
届时,奎琅远在千里之外的百越,朝堂这边还需要自己来助他制衡谋划,难道奎琅还会为了区区两个贱人和自己翻脸吗?!
韩凌赋咬了咬后槽牙,乌黑的眸中闪过一抹狠绝,耐着性子对奎琅道:“本王从不妄言,妹婿再多等几日,自知本王的诚意。”
奎琅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暂且信了韩凌赋。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百越了。
他离开百越太久了,时间越长,变数就越大。他现在只想快点夺回自己的王位……等他稳住了百越,也就该开始收拾萧奕了!
奎琅随手拿起一旁的酒杯,豪气地一饮而尽。
想要收拾萧奕,自然不能直接与其硬碰硬,只需吩咐韩凌赋在朝中运作,想方设法让皇帝忌惮镇南王府,甚至收回他们的兵权,届时,当年的官如焰一案必将重演!
萧奕带给他的屈辱,他一定的会一点一点讨回去!
奎琅越想越是得意,觉得摆衣替自己拿住了韩凌赋总算是下了一步好棋,这个女人也算是有了那么点用处。
想到摆衣,奎琅就想起了一件事来,再次催促道:“三皇兄,为了你我的情谊,你和摆衣也该有个孩子了!”
一个流着百越和大裕血脉的孩子!
等到这个孩子登基,大裕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一说到孩子,韩凌赋原本缓过来一些的心又乱了,烦躁不堪。
他比谁都想要一个孩子,不过不是和摆衣,而是和继王妃陈氏。
自从他和白慕筱翻脸后,他虽然还时常去白慕筱的院子“小坐”,表面上对她宠爱有加,但实际上,这些日子来他一直歇在陈氏那里。
偏偏陈氏的肚子不争气,始终怀不上。
不止如此,他甚至还宠幸了陈氏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可她们也一直没有好消息。
韩凌赋心急如焚,心里曾一度怀疑是不是因为五和膏的缘故才导致陈氏她们怀不上,可现在听奎琅如此一说,似乎又不是……
丫鬟生的孩子到底身份低了些,自己是不是该再納一个侧妃呢?!
韩凌赋想到了这里,半垂眼帘。
当初崔燕燕“暴毙”的时候,他曾答应过崔家,会纳一个崔家姑娘为侧,崔家才算是息事宁人,如今,也许是时候了……
韩凌赋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崔府会一会崔威,却不知道此刻崔威的心已经被人撩动了一池春水……
此时此刻,崔威同样也在自己的书房里会客。
“崔大人,”一个身穿太师青锦袍的中年男子与崔威隔着案几而座,好言相劝道,“本官与崔大人相交多年,也是一片好意相劝。崔大人可要想清楚了,就算是恭郡王会遵守承诺,再纳一个崔家姑娘为侧妃,可是当初他就连正妃都能随意舍弃,区区一个侧妃又有何用?”
还不是随手可杀,随时可弃?!
崔威若有所动,却是凝眉不语。
那中年男子一直在观察着崔威的每个表情变化,也不心急,继续道:“崔大人既是恭郡王的岳父,觉得恭郡王此人如何?”
崔威一瞬间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住,沉甸甸地。
韩凌赋此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如同谦谦君子般,实则心机深沉,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也正因为如此,崔威才觉得韩凌赋有做大事的魄力,有帝王之相,相比下,五皇子为人如此优柔寡断,实在难当大任!
可是自打女儿过世后,他才意识到韩凌赋的狠绝是一把双刃刀,他不止对敌人心狠,对其他人亦然,当没有利用价值之时,他一样弃之如履!
然崔家已经上了恭郡王的这艘船,想要下,又谈何容易?!
崔威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中年男子叹息道:“以恭郡王的为人,哪怕真的纳了崔氏女为侧妃,恐怕心里也会以为是崔家在趁机胁迫,心不甘情不愿,甚至还会心生怨恨……一旦将来恭郡王得势,以他的心性,崔大人,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们吗?”
不说别的,死得不明不白的崔燕燕不就是崔威的前车之鉴吗?!
崔威心头一跳。
这些日子,他确实有这样的担心,却一直克制着,不去多想。
可现在不断传入耳中的字字句句,却好像生生地把他的心剖开了,让他不得不去面对。
是啊,以他对韩凌赋的了解,他温和的外表下,行事确实有几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味,若是日后,崔府能帮得上他倒也罢了,如若不然……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硬着头皮淡淡说道:“即便小女身故,世人皆知我是恭郡王的岳父,难不成这个时候,我还能另择他路不成?”
问题是,就算他愿意投效其他皇子,其他皇子恐怕也不会视他为心腹……
“崔大人,这天下间成事的方法多的是……”中年男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崔威微微挑眉,以示疑问。
中年男子心中得意地一笑,指点道:“崔大人,令嫒先郡王妃死得如此冤枉,想必九泉之下难得安宁。崔大人唯有让天下人知道令嫒之死另有蹊跷……如此,恭郡王以后行事才会有所忌惮。”
崔威垂眸沉思,久久不语。
要是让他去首告恭郡王杀妻,他是万万不会做的,因为这么一来,崔家和恭郡王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恭郡王来日若是一旦登上大宝,崔家也就完了。可若只是让外界稍稍透露出一些女儿的死因,对于恭郡王而言,怕是不会想要背负杀妻的恶名,如此才会善待自己这一“前岳家”,以免被外界议论。
这么一来,不管日后他能不能登上那至尊之位,崔家也能保全富贵……
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了那中年男子,毅然道:“我该怎么做?”
闻言,中年男子再也按耐不住地勾唇笑了。
“簌簌簌……”
一阵夏日的暖风在窗外吹过,将屋子里的轻言细语藏在了阵阵蝉鸣声和枝叶摇曳声中……
八月中旬,正午的烈日正灼,炙烤着大地,空气热得仿佛要灼烧起来。
王都如此,南疆亦然。
砂石铺就的路面被烈日晒得闪闪发亮,一辆简单的青篷马车朝一座山脚下的寺庙缓缓而来。
远远地,就吸引了两个扫地的小尼姑的注意力。
明清寺位置偏僻,四周都是荒山野岭,平日里都是人迹罕至,甚至很少有来上香的香客,来这里的基本上都是被“送”来清修的女眷,或者就是访客。
不一会儿,明清寺的大门大敞开,寺中上至师太下至洒扫的小尼姑都知道镇南王世子妃来了。
那些小尼姑年纪还小,心性未定,都好奇地往寺中的某个院子打量着。据说,这个院子里住的是镇南王府的大姑娘,名义上,是来为母祈福的。
“大嫂!”
萧霏看着从屋外走来的南宫玥,惊喜地脱口而出,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南宫玥笑吟吟地看着萧霏,只见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襦裙,乌黑的青丝挽成了一个松松的纂儿,头上只戴了一朵白色的绒花,从头到尾,素净得没有一点颜色。
萧霏原本气质孤高清冷,此时看来,却是透着一丝令人心怜的脆弱。
霏姐儿又瘦了!南宫玥心疼不已,隐忍着没有说出口,笑着喊道:“霏姐儿!”她亲热地挽起萧霏的胳膊,一如往昔。
南宫玥拉着萧霏到窗边坐下,八月里,蝉鸣不断,以前萧霏会觉得蝉鸣扰人清净,如今却也是安之若素。
桃夭赶紧给两个主子奉了茶,南宫玥一边捧起茶盅,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屋子,只见书案上还放着几张刚抄写完的经书,砚台上未干的墨水,随手搁在笔搁上的狼毫……无一不显示萧霏刚才正在抄写经书。
南宫玥捧着茶盅的指尖微微用力,眸光一闪而过,话还未出口,就听萧霏掩不住期待地说道:“大嫂,我真的要当姑母了吗?”
萧霏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南宫玥好几遍,又在她的腹部流连不去,乌黑的瞳孔中绽放出了明亮的神采,看得一旁服侍的桃夭和柏舟都是心中一喜:自打来明清寺后,就没见大姑娘开怀过,还是世子妃……不,还是未来的小世孙有本事!
自从发现自己怀孕以后,南宫玥的小腹一向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她从一开始有些不自在,到现在几乎是坦然自若了。
如同萧奕所说,自家的囡囡就是招人喜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南宫玥心中一动,她本来还担心萧霏的性子拧,要劝她回府怕是不易……如今再想,这事其实再简单不过,囡囡的“面子”这么大,又有什么事办不成呢!
南宫玥轻抚着腹部道:“霏姐儿,明年开春,你就可以当姑母了。”顿了顿后,她又道,“等囡囡出生了,霏姐儿,你就教她琴棋书画可好?”
“那是自然。”萧霏喜不自胜,一口应下,“我得赶紧给囡囡做几件小衣服才是……”这个时候,萧霏真是庆幸自己跟着大嫂学了点针线,否则都不能给她的小侄女做衣裳了。
不过,她的针线还是太粗糙了,得赶紧多练练才是!萧霏一下子在琴棋书画外,又有了新的目标。
南宫玥见状,故意顺着她的话说道:“霏姐儿,那囡囡的春装可就拜托你这姑母了。”
“大嫂,你放心。”萧霏一脸正色地应道,“我会找个嬷嬷好生请教一番,一定不会委屈了我们囡囡的……”一边说着,她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库房里还有一匹青蝉翼,拿来给囡囡做衣裳正好!
姑嫂俩说得投机,一旁的画眉却是有些无语,看向了百卉,用眼神说,这大姑娘怎么和世子爷一个德行,孩子尚未出生,怎么就不能是小世孙呢?!
再说了,虽说父在母亡,大姑娘需要为母守孝一年,暂时不能议亲,可是一年后,大姑娘总归要出嫁,又怎么可能一直留在王府……
桃夭和柏舟也是想到一块去了,暗暗交换一个眼神,心想:只要大姑娘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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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霏畅想畅言了一番小侄女出生后的事,整个人看来一下子就容光焕发,但说着说着,她又想到了一件事,道:“大嫂,你这个时候到明清寺,今日岂不是起得很早?”
明清寺距离骆越城足足有三个时辰的距离,现在才刚午时,也就说大嫂应该天没亮就启程了。
南宫玥但笑不语。
萧霏眉头微蹙,道:“大嫂,你怀着身子,可要注意休息,切莫劳累了……干脆你在这里歇一晚,明日再走……不行,这明清寺太过简陋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一时竟把自己给纠结住了。
南宫玥既感动又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说来,我怀上囡囡以后,确实比以前嗜睡了不少,时常有些精神不济……”
画眉一向机灵,看世子妃的样子,立刻猜到世子妃要玩什么花样,便道:“大姑娘,您也帮奴婢劝劝世子妃,王府琐事繁多,这事情哪里是做得完的,世子妃如今身子重,什么事也重不过世子妃和小主子啊。”
南宫玥表面上给了画眉一个嗔怪的眼神,心里却觉得这丫头做得好,等回去了,定要好好赏赐她。
萧霏一脸正色地颔首道:“大嫂,画眉说的是。”说着,她心里又迁怒起萧奕来,心道:大哥也真是的,大嫂怀了身子,他也不知道多看顾几分……哎,像大哥那种粗莽之辈,哪能如女儿家心细如发!
南宫玥叹了口气,道:“父王马上要续弦,府中事务繁多,我身旁也没个帮手,也只能亲力亲为……”她迟疑地看了萧霏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萧霏眉头锁得更紧,沉吟片刻后,道:“大嫂,你还是要安心养胎,至于府中的那些琐事,交给我便是。”她可一定要让她的小侄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出生!
想到自己马上要有一个好似大嫂一般的小侄女,萧霏的眸子熠熠生辉。
桃夭和柏舟闻言,都是狂喜,勉强按捺住喜色。
夫人过世后,大姑娘就自揽母罪,避到这偏僻的明清寺里,茹素礼佛,日日抄写经书为夫人赎罪,那克己的样子让她们实在看得心疼不已。
所幸世子妃来了,三言两语就说得平日里听不进劝的大姑娘主动提出回府,实在让她们钦佩不已。
南宫玥嘴角翘得高高的,拉起萧霏的手道:“霏姐儿,那接下来,可就辛苦你了。”
虽然说定了回府的事,但是两人也没急着启程。萧霏先和南宫玥一起在屋子里用了些素斋便饭,之后又劝南宫玥在她的卧房中小睡了半个多时辰,这才慢悠悠地踏上了归程。
青篷马车从明清寺出来后,便一路驰行……
坐在车厢里的萧霏立刻感受到微妙的差别,赞了一句:“这个马车不错,比一般的马车平稳许多。”大嫂身子娇贵,正合适!
“制马车的师傅改进了车轮,又加了一个避震的小玩意,是以马车行驶时才稳了许多。”南宫玥含笑道,心里想着等回了骆越城,要命人给萧霏也定制一辆这样的马车,用最好的木材,以后还可以给萧霏做陪嫁。
想着,南宫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画眉笑着接口道:“大姑娘,这是世子爷特意在南凉订制的马车,南凉那边自然是不如大裕好,不过,这做马车的师傅倒是手艺不错。”
“也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萧霏若有所思地说道,心里想着大哥总算还做了一件还算像样的事。
见萧霏似乎有些兴趣,南宫玥便又道:“这马车的图纸就在我那儿,霏姐儿,等回了王府,我拿给你看看可好?”
萧霏眼睛一亮,立刻就应了。
于是,南宫玥干脆就继续围着南凉的话题说道:“霏姐儿,将来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南凉,南凉那边风景不错,多产玉石、水果,对了,还有那边的琴,也与我们大裕不同,是六根弦,形状也别具一格,我这次特意带了几架回来,还带了几个懂琴的丫鬟。”以后,她们无论是想听还是想学,都方便得很。
萧霏听得兴致勃勃,道:“大嫂,你说,要是这南凉的琴与我大裕的琴合奏,又是什么感觉?”
“我们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南宫玥笑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尽兴,也让这漫长的回程变得没那么枯燥乏味了。
马车一路缓驰,车厢里语笑喧阗,时间过得飞快,好像眨眼间天色就变得昏黄了,骆越城的城门出现在了前方,画眉挑开窗帘往外头看了一眼,兴奋地说道:“骆越城到了。”
闻言,在马车里拘了两个多时辰的丫鬟们都是精神一震,总算是快到王府了。
马车进城后径直往王府的方向驰去,接下来的路每个人都非常熟悉,马车直驶一条街后,先右拐,然后到下一个路口,再……
马车还没来得及再次拐弯,就听马车外传来一阵紧张的惊呼:“有惊马!”
跟着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声:“惊马了!”
“小心,快避开啊!”
惊马?!车厢里的几人都是一惊,百卉急忙挑帘往外看去,外面的街道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街上的那些男女老少都吓得如鸟兽散,脸上惊慌失措,嘴里都是叫嚷着惊马云云。
街道的正前方,一棕一黑两匹高头大马正疯狂地朝这边奔驰而来,马目充血,长长的马嘴里发出阵阵嘶鸣声,虽然还隔着十几丈远,隔着喧嚣的人群,百卉几乎都能听到那两匹马发出浓重急促的呼吸声……
车夫急忙拉紧马绳,试图让马车停靠在一旁避让,百卉却是眉头一皱,这条路太窄了,马车旁的空隙不过堪堪够另一辆马车并行,这疯马飞驰而来,恐怕难免会有碰擦……
她眼角闪过两道鬼魅的黑影,一道停在马车旁,是萧暗;另一道则跃上了那匹棕色的疯马,萧影左手猛地勒住了马绳,棕马瞬间便缓下了速度,与此同时,黑马在他身旁奔驰而过,他右手一扬,又一把抓住了黑马的马绳,猛地将它拽住,勒住了黑马的脖子。
百卉稍稍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却见那黑马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嘶鸣声,两只前蹄翘得老高,然后猛地一甩头,更疯狂地向前冲去……
“呲啦”一声,黑马的马绳在半空中断裂开来,黑马嘶鸣着拔腿狂奔,一下子就甩掉了萧影,继续往前奔驰,如同一头瞄准猎物的猎豹般,朝马车的方向横冲直撞过来……
糟糕!
百卉暗道不妙,一跃而下,想挡在马车前方,可是已经晚了一步……
“砰!”
那黑马在马车旁飞驰而过,沉重的马身在车厢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大嫂!”
马车里传出来萧霏紧张的喊叫声以及几个丫鬟此起彼伏的惊叫,伴随着拉车的两匹红马焦躁的嘶鸣声,整辆马车都朝路的一边倒去,摇摇欲坠。
路边那些躲避的百姓见状均是倒抽一口冷气,好几人惊叫起来:“翻车了!翻车了!”
“李大哥,我们稳住马!”百卉大声喊着车夫的名字,同时飞快地和萧暗交换了一个眼神,百卉和车夫分别死死拉住了两匹红马,而萧暗勉力撑住了沉甸甸的车厢,这时,车厢已经朝右边倾斜了大半,时间在这一瞬几乎是停驻……
萧影很快加入了他们,马车在几人的合力下,各归各位。
众人都是捏了把冷汗,却还无法放下心来。百卉用最快的速度进了车厢,里面已经乱成一团,画眉、桃夭和柏舟横七竖八地倒在车厢一角,百卉扫了半圈,目光定在了一道着荷色褙子的身影上。
南宫玥俯卧在车厢上,一手托着脑袋,似乎还有些迷糊。
“世子妃!”百卉焦急地唤道。
“我没事。”南宫玥甩了甩脑袋,“霏姐儿……刚才霏姐儿护着我,百卉,快去扶霏姐儿。”
也不用百卉出手了,在刚才的撞击中回过神来的桃夭和柏舟已经去搀扶倒在一边的萧霏,众人还是惊魂未定,却听柏舟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声:“啊——”
桃夭也是面露惊恐,花容失色地指着萧霏的脸,“姑……姑娘,你的脸!”
萧霏已经被搀扶着坐了起来,一手捂着下巴,指缝之间一片血红,那红得刺目的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最后“滴答滴答”地落在车厢的地板上。
那声音明明很轻微,这一瞬,却仿佛在众人的耳边仿佛放大了十几倍一般,反复地回荡着。
这个时候,萧霏却是出奇的冷静,淡淡道:“我没事,大嫂,我们先回王府的。”
百卉勉强冷静下来,问南宫玥:“世子妃,您没事吧?”
“我没……”
南宫玥正要说自己没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跟着就是鹊儿熟悉的声音:“百卉,画眉,你们没事吧?世……夫人呢?”
鹊儿她们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护卫跑了过来,接下来就是一阵鸡飞狗跳,鹊儿一面吩咐丫鬟去请林老太爷,一面吩咐人去抬轿子过来……
一盏茶后,众人总算从那场惊魂中稍稍缓过来一些,南宫玥和萧霏都被搀扶到了碧霄堂中,尤其是怀着身子的南宫玥更是直接被送到了床榻上躺着。
林净尘今日正好在王府和方老太爷下棋,得了消息后,他和方老太爷就在一个小丫鬟的引领下赶过来了,两个长辈的脸上都掩不住的忧心。
“玥儿……”林净尘蹙眉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赧然地看着林净尘和坐在轮椅上的方老太爷,道:“两位外祖父,我没事,只是受了些许惊吓。”
林净尘伸出了右手,南宫玥立刻乖乖地也伸出了右腕,那乖巧的样子使得鹊儿几个丫鬟心叹不已:除了世子爷,大概也唯有林老太爷能让世子妃这么听话,这一点,就连远在王都的二老爷和二夫人都不及。
萧霏、方老太爷和几个丫鬟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林净尘,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希望能从他的脸色中看出是喜是忧。
很快,林净尘就收了手,道:“玥儿,你没什么大碍,只是动了些胎气,我给你开一副药,先卧床三日,等三日后,我再来给你看看。”
闻言,众人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算是落了地,都是长舒一口气。
“外祖父,我会听话的,”南宫玥急忙催促道,“您快去看看霏姐儿的伤……”
她心知,今日会平安无事,是萧霏在翻车的时候护住了自己,否则无论是撞到哪儿,恐怕都……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后怕,也更加心疼萧霏。
林净尘在来的路上,已经大致听说了一些事情的经过,给了南宫玥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走向了此刻坐在美人榻上的萧霏,她的右手还是捂着右脸的下巴,指间的血渍已经干涸了。
看着萧霏这副样子,方老太爷眉头紧锁,浑浊的眼眸中透着一丝心疼。
在林净尘的示意下,萧霏总算放下了手,只见她的左下巴边缘一道小指头长的伤痕,鲜血淋漓,看着有些瘆人。
柏舟倒吸一口气,脸色更为惨白,这么长的伤口,那大姑娘的脸上岂不是要留疤?
百卉打开药箱,熟练地给林净尘打起下手来。
去掉伤口中的木刺,清理伤口,再上药,再包扎……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盏茶功夫。
那之后,林净尘再次示意她伸出右腕,萧霏同样不敢有异议,但是那眼神仿佛在说,我也就是受点外伤,哪里需要把脉啊。
但是连大嫂在林家外祖父跟前都这么听话,萧霏哪里敢质疑,乖顺如绵羊一般。
林净尘很快就收了手,道:“没什么大碍,不过受了些许惊吓,除了外敷的药以外,我再开一副凝神静气的方子,先服三日。”顿了一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伤口不深,好好敷药,休养好了,不会留疤的。”
萧霏也是乖顺地应声,云淡风轻,倒是一旁的南宫玥、方老太爷还有几个丫鬟都如释重负。
等林净尘写了方子后,萧霏就在方老太爷催促下,带着桃夭和柏舟先回了月碧居。
萧霏前脚刚走,后脚萧奕就急匆匆地赶来了,他看了一眼跪在院门外的萧影和萧暗,目光如剑,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萧影和萧暗都是心中一沉,齐声道:“属下知罪。”
萧奕什么都没有说,直接大步朝屋子里走去,两个暗卫看着世子爷离去的背影,互看了一眼,连一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萧暗眼中都透出沉重与惭愧来。
黑着脸的萧奕健步如飞地跨过门槛,又自己挑帘进了内室,无视一众给他请安的丫鬟婆子。
“阿玥。”在看到榻上的南宫玥的那一瞬,他的面色稍缓,就怕吓到他的阿玥,他的眼里早就看不到别人,乌黑的瞳孔中之看到南宫玥苍白的小脸。
南宫玥正靠着一个大迎枕坐在床榻上,脸上不由地逸出灿烂的笑靥,“阿奕!”
迎上他掩不住担忧的桃花眼,她急忙又加了一句:“我没事。”说着,她故意朝林净尘看了一眼,道,“外祖父在这里,我能有事吗?”
萧奕怔了怔,顺着南宫玥的视线看去,这才看到了坐在一边的林净尘和方老太爷,赶忙作揖行礼,然后又特意谢过林净尘:“多谢外祖父。”
林净尘含笑地捋了捋胡须,道:“阿奕不必多礼。”
萧奕在榻边坐下,也不在意林净尘和方老太爷就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心中仍是心惊肉跳。只要一想到阿玥和囡囡刚才可能有个不测,他就……
萧奕的眼底浮现起一层浓浓的阴霾,哪怕他极力压抑、掩饰,但是他连一旁的林净尘都瞒不过,更别说南宫玥。
南宫玥压住心底的羞赧,反握住萧奕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告诉他,自己没事,自己就在他身旁。
看着这一双金童玉女的小儿女,林净尘颇有几分唏嘘,他当然知道萧奕在外的行事风格,若没有几分霸气手段,萧奕这镇南王世子也不可能连战连胜,更不可能镇得住南疆军这样的虎狼之师。可是在外孙女南宫玥面前,他却是迥然的另一番模样,让林净尘也忍不住感慨这大概就是缘分。
若是没有遇到玥儿,阿奕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萧奕深深地看着南宫玥好一会儿,渐渐地,他的眼神终于开始沉淀了下来,又变成了平日里的那个萧奕。
萧奕再次看向林净尘,一本正经地问道:“外祖父,我该怎么照顾阿玥?”
南宫玥眼角一抽,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阿奕他不会要贴身伺候她三天吧?
林净尘有些好笑地看着外孙女拼命地给自己使眼色,还是如实把南宫玥的情况说了,又说了些安胎的注意事项。
萧奕认真地侧耳倾听,不时点头,瞧他认真的样子,真是恨不得拿笔给记下来,看得两个老人家眼中皆是盈满了笑意。
南宫玥无奈,只能想着等两位外祖父走了,再好好跟萧奕撒……咳,“讲道理”。萧奕若是使起紧迫盯人的功夫,她可没辙。
待林净尘说完后,萧奕站起身来,道:“两位外祖父,我还有些事要处置……”
他话还说完,就见方老太爷挥了挥手道:“阿奕,你去吧。有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帮你看着阿玥。”
“阿玥,我去去就回来。”萧奕对着南宫玥微微一笑,南宫玥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口一跳,连忙出手拉住了萧奕。
“阿奕,萧影和萧暗跟着我也好几年了,我也习惯他们跟着了……”言下之意,自然是不想换暗卫。
这点小事,萧奕自然不会逆南宫玥的意思,含笑应了一声,心道:两个暗卫不够用,就再加人手就是。而且,阿玥这里就那个花还懂点拳脚功夫,现在看来委实还是不够用啊……自己也该早点准备起来才是。还有他们的囡囡……
萧奕不动声色地出去了,萧影和萧暗自然还跪在原处,看着萧奕一步步地朝他们走近……
“说说刚才的经过。”萧奕冷声道。
萧影抱拳,便把刚才街上突然有两匹无主的马受惊狂奔的事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其中自然也包括他失手让黑马逃脱……
萧奕眸中闪过一道冷芒,道:“你们自己下去领罚。”
闻言,萧影和萧暗都是松了一口气,这已经是罚得最轻了。两人急忙抱拳应下,心中明白怕是世子妃给他们说了情,否则……
萧影和萧暗退下了,萧奕吩咐了竹子一句,然后往外院书房去了,不一会儿,竹子就带着朱兴来了。
“世子爷,”朱兴恭敬地抱拳禀道,“属下刚才检查过了,两匹马的臀部皆有伤,是刀伤……”
两匹马在撞了马车后第一时间就被控制住了,并带回了碧霄堂。
它们的身上既然有伤,很显然是有人蓄意而为。
“继续查。”萧奕只给了三个字。
三个字足矣,朱兴声音洪亮地应了一声,领命退下了,一双锐眸之中燃烧着火焰。谁敢对世子妃和未来的世孙下手,就是跟整个碧霄堂过不去!
处理完这些琐事,萧奕便又回了他和南宫玥的院子,两位老人家见他回来,都识趣地告辞,说是明日再来探望。百卉和鹊儿赶紧相送。
内室中的南宫玥刚好在喝莺儿熬好的汤药,见萧奕归来,她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喝完了最后两口汤药,心里就怕萧奕突发奇想地来服侍自己。
莺儿把空碗收走了,南宫玥迎上萧奕似笑非笑的眼神,努力掩住那一点心虚。
幸好,这时,画眉又送来了热腾腾的吃食,鱼片粥和几笼蒸饺,诱人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南宫玥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招呼萧奕道:“阿奕,你也还没用晚膳吧,陪我一起吃一点吧。”
画眉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有世子爷在,自然就轮不到她们了。
萧奕在床榻边坐下,端起了其中一碗鱼片粥,然后他拿一个勺子舀着粥送到她嘴边,笑吟吟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喂你喝粥也是一样的。
南宫玥只能无奈地张嘴,然后眼睛一亮,鲜香的粥在口中香糯可口,毫无鱼片的腥味,她本来就饿了,顿时食欲更好了。
接着,萧奕又舀了一勺给自己吃,接着再舀一勺粥送入南宫玥口中,你一勺,我一勺……两人很快就分完了一碗粥。
虽然粥很好喝,可是被萧奕这么服侍着,南宫玥实在是不自在,可惜萧奕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就放过她,紧接着又用筷子夹起了一个蒸饺,送到她嘴边,一个又一个,一不小心,南宫玥就被喂得九分饱了。
她想说自己已经吃饱了,可是萧奕根本充耳不闻,又一个蒸饺送到她嘴边,劝诱道:“再吃一个吧。”
他真是把自己当猪喂了!南宫玥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怎么会呢?!萧奕眨了眨妖艳的桃花眼,无辜极了,无声地用眼神说,他和他们的小囡囡心有灵犀,他只是觉得囡囡肯定还没吃饱而已。
每一次对上萧奕的歪理,南宫玥都只能投降,无奈地再次张开了嘴……
这时,一阵窸窣的挑帘声响起,画眉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进来,托盘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正好看到了世子爷在喂世子妃吃蒸饺……
世子妃平日里都是一副温和持重的样子,现在瞪圆了眼睛由世子爷喂食的样子委实有些孩子气。画眉不由怔了怔,跟着嘴角微弯,眼睛里溢满了笑意。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上前,奉上热茶后,又若无其事地退下了。
内室中静了下来,只剩下了门帘晃荡的声响,一串串水晶珠链互相碰撞着……
南宫玥的小脸染上了一片桃花般的红晕,又瞪了萧奕一眼,仿佛在说,都怪你!
被看到又如何?萧奕心里不以为意,他和阿玥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为什么要为了那些区区外人,束手束脚的,嘴上却识趣地话题一转:“阿玥,你该歇息了……”
南宫玥刚才喝了汤药又吃了东西,现在药效也上来了。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就在萧奕的服侍下,躺了下去,不过须臾,她就沉沉的睡去了。
萧奕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一眨不眨,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这一夜飞快地过去了,次日,天空才露出鱼肚白,萧奕就已经起身了,他没有如往日般去演武场,而是一直坐在内室陪着还在熟睡的南宫玥。忽然,他眉梢微挑,下一瞬,就听一阵轻柔细微的挑帘声响起,百卉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压低声音禀道:“世子爷,朱管家那里有结果了……”
到底是什么事有了结果,他们都心知肚明。
萧奕微微颌首,低声吩咐道:“你在这里守着。”
百卉恭声应了一声,萧奕随手整了整衣袍就大步出去了,略显凌乱的乌发透着不羁。
黎明的光辉柔和地洒在了萧奕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朱兴正在外书房的门口等着萧奕,远远地,就看到萧奕朝这边走来,步履闲适,却透着坚定。
“世子爷。”朱兴恭敬地抱拳行礼。
他是练武之人,虽然一夜未眠,但还是精神奕奕,急忙把他这一夜的成果一一禀明。
他们手中唯一的线索就是马,所以朱兴自然是从马入手的,很快就查到那两匹马是城外的马市前天一早刚卖出的。马商一听自己卖出去的马闯了滔天大祸,吓得差点没撅过去,自然是知无不答,答无不详。朱兴他们便循着线索把那个买马之人揪了出来,最后由此顺藤摸瓜查到了主使者。
此人竟是——
“孟庭坚。”朱兴咬牙切齿地说着。
孟庭坚这个名字对萧奕而言,并不陌生。此人是孟仪良的长子,曾在军中领过一个六品营千总的军衔。萧奕微微眯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让人看着不寒而栗。
这一刻,朱兴心里都有些“同情”这个孟庭坚了。本来世子爷并不打算对孟家赶尽杀绝,可是此人偏偏要来找死。
朱兴继续禀道:“孟仪良在南凉被处斩后,孟家满门上下被撤了一切军职,属下猜那孟庭坚怕是心有不甘,但是又找不到对世子爷下手的机会,所以才会寻世子妃出气。”
孟庭坚办事也算小心了,故意兜了几个圈子,还把替他办事的人送出了城,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只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再说,骆越城可是世子爷的地盘,若是让这等卑鄙小人蒙混过关,他们这些人也可以自刎谢罪了。
萧奕冷笑,下令道:“立刻给本世子拿下此人,审!”他非要弄清楚到底是孟庭坚一人所为,还是与人合谋。
孟家在南疆军中地位特殊,朱兴本不敢贸然行事,现在得了萧奕的命令,他忙抱拳应道:“是,世子爷。”
他正打算退下,就听书房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竹子带着一个留着小胡子、护卫模样男子急匆匆地进来了。
这时,旭日已经在东边的天空冉冉升起,天已经完全亮了。
“世子爷!”那小胡子护卫气喘吁吁地抱拳禀道,“孟老将……孟仪良的儿子孟庭坚刚才忽然跑到了王府大门前,还拦住了王爷的马……”
闻言,朱兴亦是掩不住的震惊,眉宇深锁,心道:这个孟庭坚想玩什么花样呢?!
可是萧奕反倒是勾唇笑了,那双桃花眸中闪现了兴味、期待的光芒。
“你去外面看看,有什么事进来禀报。”萧奕淡淡道,听得那小胡子护卫一惊,他本以为世子爷一定会立刻赶去府外查看情况,没想到世子爷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也是,这可是世子爷啊!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小胡子护卫目露崇敬地看着萧奕,立刻抱拳领命,又疾步匆匆地走了。
此刻,王府的正门口真是比菜市场还要热闹,聚集着一众路过看热闹的百姓,一眼望去,人头攒动。
人群的中心,正跪着一个三十余岁的青衣男子,只见他国字脸上胡子拉碴,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看来憔悴颓丧。
男子抬眼看着两三丈外骑在马上的镇南王,义愤填膺地喊道:“王爷,世子爷为了争夺军权,逼死军中老将,我父尸骨不全。我孟庭坚堂堂七尺男儿,若不能为父伸冤,就算苟活于世,也是猪狗不如!”
镇南王眉宇紧锁,拉着马绳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脸色不太好看,他觉得自己堂堂镇南王简直就成了一个戏子,任人围观。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让孟庭坚先起身再议,却见孟庭坚膝行了几步,嘶吼着又道:“还请王爷为我死去的老父做主啊!”
见状,守在镇南王身旁的几个王府护卫立刻挡在了马前,不让孟庭坚再靠近。
下一瞬,就见孟庭坚俯首从短靴中猛地拔出了一把匕首。
镇南王的面色顿时阴沉下来,而那几个王府护卫更是拔出了长刀,打算将孟庭坚就地正法。
可是谁也没想到的是,孟庭坚的匕首竟然对准了他自己的脖子,仰天长啸道:“父亲,孩儿人轻言微,恐怕是不能为您报仇……”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已经划上自己的脖颈,炙热的鲜血自伤口喷射而出,飞溅在地面上,王府的门槛上,墙上……甚至是镇南王的衣袍上!
王府的正门口,一片刺目的血池,孟庭坚横尸当场。
这一幕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那些原本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百姓们在倒抽了一口冷气后,鸦雀无声,附近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就连在一旁窥探的小胡子护卫都觉得有些触目惊心,瞳孔微缩。
看着那具近乎尽在咫尺的尸体,镇南王额头青筋乱跳,直接翻身下马,大步朝王府的大门走去,同时吩咐道:“还不赶紧去叫那个逆子来见本王!”
一个王府护卫战战兢兢地抱拳应声,很快,王府的大门就关上了,将一众窥探的目光挡在了门外。
小胡子护卫比镇南王的人快一步抵达了萧奕的外书房,此刻书房里除了萧奕和朱兴外,又多了两个年轻人,都是身长玉立。
在朱兴的示意下,小胡子护卫也不避讳这两人,三言两语就把刚才孟庭坚自尽的事给说了,整个人还有些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奕的神色。
谁想,坐在书案后的萧奕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是笑得比之前还要更开心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他沉吟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常怀熙,阎习峻听令!”
两个年轻人都是嘴角一勾,齐齐抱拳应声,面露期待之色。
这一次,萧奕和南宫玥离开南凉的时候,因为不像去时那般只有两人微服,未免路上有人不长眼惊扰到南宫玥,他点了一千新锐营随行护卫,而今日常怀熙和阎习峻是特意来向萧奕复命要回南凉的。
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们的运气不错,还顺便又捡了一个差事。
常怀熙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心道:于修凡若是知道了,怕是要羡慕坏了。
萧奕立刻吩咐道:“你们俩带新锐营的人去把孟家给本世子爷抄了!”
“是,世子爷。”两个年轻人答得铿锵有力。
等常怀熙和阎习峻走出书房后,守在外面的竹子这才放镇南王派来的护卫进去传话。
如今这王府上下谁人不知世子爷的威风。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父子俩斗法,弄不好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下人。那护卫心中有些忐忑,措辞小心地把镇南王要见萧奕的事给说了。
接下来,就是屏息以待。
萧奕站起身来,掸了掸袍子,道:“在前面领路吧。”
闻言,那护卫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急忙躬身在前面带路,领着萧奕去了镇南王的外书房。
镇南王早就迫不及待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等了又等,才见萧奕姗姗来迟,原本就窜动的心火仿佛被人倒了一桶油似的,熊熊燃烧起来,他直接怒声质问道:“逆子,孟仪良的事,你有何话可说?!”
萧奕充耳不闻,先若无其事地给镇南王行了个礼,眉头一挑,道:“什么孟仪良?”
这逆子还要装模作样?!镇南王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嗓门拔得更高:“你还要装傻?!孟仪良可是你祖父时就在军中征战的老将,他到底是犯了什么大罪,你非要将其当场斩杀?”
镇南王眯眼盯着萧奕,当初萧奕下令斩了孟仪良,又夺了孟家一切军职的时候,根本没有知会过自己这个父亲,他当时就有些不太痛快了,只是不想与这逆子一般计较。
可如今,孟庭坚临死前的声声控诉却让镇南王心有戚戚焉。是啊,孟仪良好歹是父王当初用过的人,怎么能说斩就斩呢?又或者,通敌只是这逆子的托辞,他真的是为了夺权?
“哦。原来是那个孟仪良啊。”萧奕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孟仪良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父王不必理会。”
事情都闹成这样了,这逆子还想轻描淡写地蒙混过去?镇南王心中更怒,又道:“逆子,你知不知道,刚才孟仪良的儿子孟庭坚当场在王府的门口自刎!现在恐怕整个骆越城都知道你这个镇南王世子狠心逼死老将,以后王府的颜面何在?”
王府的颜面?恐怕是他这个镇南王的颜面吧?萧奕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漫不经心地说道:“知道就知道呗。我们镇南王府难不成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说着,萧奕笑了,故意好声相劝道:“父王,您婚期将至,好好准备大婚去吧。这些琐事就不劳父王插手了,交给儿子便是。”
话落之后,他也不等镇南王反应过来,直接转身离去。
“逆……你……”
镇南王气得直哆嗦,好一会儿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狠狠地砸了一个杯子。
一旁服侍的桔梗半垂首,噤若寒蝉。
镇南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一圈,越想越气,就去了卫侧妃的院子。
卫氏一向善于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镇南王面色不佳,她先款款地给镇南王行了礼,又亲自给他上了茶,然后才柔声问道:“王爷,可是谁惹您生气了?”
“还不是那个逆子……”镇南王气极,口沫横飞地把萧奕的种种罪状数落了一遍,心火越烧越旺。
卫氏低眉顺眼地倾听着,心中感慨不已:这对父子啊,仿佛是前世的仇人一般,无论什么事都有可能引燃父子之间的战火……这几年若非是有世子妃从中缓和,王府里恐怕早就爆发好几场父子大战了。
卫氏耐心地听镇南王说完,这才柔声安抚道:“王爷息怒,昨儿世子妃出了那样的事,也难怪世子爷心情不好。”
镇南王惊讶地挑眉,“世子妃?世子妃出了什么事?”
卫氏就把昨天傍晚南宫玥去明清寺接了萧霏回来,马车在距离王府不远的地方被惊马撞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其中也包括萧霏以身护住南宫玥,脸颊不小心被木刺划伤……其中种种惊险听得镇南王亦是心中一沉:世子妃的肚子里现在还怀着自己的嫡长孙呢!
“世子妃现在如何?”镇南王担忧地急忙问道,“如此大事怎么没人来禀告本王?”
卫氏急忙又道:“世子妃受了些许惊讶,动了胎气,不过幸好世子妃的外祖父林老神医正巧在碧霄堂,给世子妃开了安胎药,也给大姑娘治疗了脸伤,世子妃和大姑娘暂时都没事了,只是还需小心休养。”
镇南王这才安心下心来,世子妃和他的孙儿没事就好。
见镇南王的火气缓和了不少,卫氏继续道:“妾身瞧世子爷行事像王爷,一向是有章法的,世子爷既然斩杀了孟老将军,想必是有凭有据,才会如此行事。”而且,昨天世子妃刚出事,今儿这孟庭坚就跑来王府门口闹事,这委实也太巧了……
卫氏虽然心中有所怀疑,却不会轻易把这些没有凭证的猜测说来与镇南王听。
镇南王还有些余怒未消,嘀咕道:“这逆子,什么事都瞒着本王!难道本王还会害他不成?”
这话却是有些诛心了。卫氏垂眸,当做没听到。
她定了定神,含笑又劝道:“王爷,其实这样也好,孟老将军的事就先由世子爷出面。若是世子爷真的弄错了,那王爷还能出面周旋一二,也不至于寒了那些老将们的心。可若是世子爷没有查错,那就更不应该为此事伤了父子之情……”
卫氏所言句句在理,让镇南王觉得十分熨帖,面色稍缓,嘴上却还是叹道:“这逆子做事就是莽撞,总要本王来替他收拾烂摊子。哎,这年轻人,还是年轻气盛,也不知道三思而后行!”
卫氏掩嘴一笑,得体地接口道:“王爷,世子爷未及弱冠,自然有很多事想不周全,全靠王爷您兜着……等将来世孙出生了,世子爷自然就会知道为人父母的不易了。”
想到来年就要出生的长孙,镇南王捋了捋胡须,总算是展颜了。
镇南王在卫氏这儿抱怨的同时,常怀熙和阎习峻已经率三百精兵到了孟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孟府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在一片哭天喊地的喧嚣声中,常怀熙和阎习峻带着一半人手进入孟府,拿人,查抄……凌厉之中透出训练有素,一下子就控制了局面……
一个时辰后,阎习峻率先离开孟府,匆匆地赶回碧霄堂找萧奕复命。
“世子爷,孟府满门男女老少共七十八人,已全部拿下,无一逃脱。”阎习峻站在书案前方抱拳禀道,掷地有声,“常百将正带人在孟府查抄……”
他正禀告着,竹子挑帘进来了,道:“世子爷,田老将军来了。”
萧奕使了个手势,示意竹子让田禾进来了,而阎习峻立刻识趣地告退了。
一身盔甲的田禾很快就健步如飞地进了书房,眉宇紧锁,形容中看来忧心忡忡。
田禾给萧奕行礼后,萧奕就让他坐下了,又吩咐竹子奉茶。
田禾拿起茶盅又放下,实在是没心情喝茶。
孟仪良被斩杀,孟庭坚饮剑自刎,孟家又被抄家,孟家这一连串的事现在在南疆军中和骆越城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田禾越想越是觉得不妥,所以特意过来想劝劝萧奕。
萧奕一向不喜欢兜圈子,直接点出田禾的来意:“你想为孟家‘求情’?”
“世子爷,”田禾抱拳正色道,“孟仪良已经伏法,孟庭坚也是咎由自取……末将以为对于孟府其他人的处置,还需仔细斟酌为好。”
当田禾得知孟庭坚竟敢对世子妃出手时,也是怒不可遏,可是孟庭坚已经自刎,而萧奕身为一军主帅,应当顾全大局。
见萧奕垂眸不语,田禾仔细地分析道:“世子爷,孟仪良在军中几十年,也颇有威信。世子爷当日以通敌之名斩杀了他,又夺了孟家所有人的军职,军中虽然无人敢当面质疑世子爷您的决定,可是私下议论者不在少数。再者,这几年间,世子爷又提拔了不少年轻将领,那些老将难免就会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危机感……孟仪良之事已经让他们人心惶惶了,甚至有人怀疑世子爷您是要杀一儆百。如此下去,末将怕会军心不稳……”
萧奕抬了抬手,示意田禾不必说下去。
他随性地靠在椅背上,闲适中带着些许慵懒,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田禾却知道萧奕心中不快,沉吟一下后,又道:“世子爷,不如您等些时日,等到风声过了,再寻个由头发落孟家,不要在现在这样的关头……”
孟仪良尸骨未寒,其子又喊冤自尽,在这个时候抄了孟家,难免会让外人揣测世子爷是不是在伺机清算。田禾就怕会坏了萧奕的名声。
迎上田禾忧虑的眼眸,萧奕心中有种莫名的感觉。他的父王不知道来龙去脉,就口口声声地骂什么逆子,反而比不过外人是真的为自己感到忧心……
想着,萧奕又多了一分耐心,打断了田禾道:“田老将军,你可知孟庭坚为何要安排惊马撞世子妃的马车?”
田禾怔了怔,忽然想到世子爷和世子妃一向鹣鲽情深,且现在世子妃又怀着未来的小世孙,也难怪世子爷对于孟家所为无法释怀。
田禾略一思量,答道:“也许是孟庭坚因为其父之死愤愤不平,想泄愤,所以才起了歹念对世子妃下手,所幸世子妃吉人有天相……”说来,田禾也有几分后怕,世子爷和世子妃大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好消息,世子爷的怒火,他能理解,只是现在时机不对啊!
田禾叹了一口气,还想再劝,却被萧奕抢在了前面,只见他嗤笑了一声,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泄愤不成,他就跑来王府门前找父王喊冤,还饮剑自刎?!真是好魄力!”他慢悠悠地鼓了两下掌。
萧奕言语中的讽刺溢于言表,田禾如何听不出,却不懂萧奕是为何意。
萧奕自顾自地又道:“我记得这孟庭坚之前是个营千总吧?”
田禾更为疑惑,但还是颔首道:“正是。”
“营千总不过是六品,比起孟仪良,他这儿子看来是不太出息啊。”萧奕意味深长地说道。
像孟家田家姚家这样,自老镇南王时,就在军中任要职的将领,在南疆军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父辈的萌荫,这些家族的晚辈在军中的发展自然就比别人顺利多了,可是孟庭坚三十多岁的人,却不过一个六品的营千总,可见此人碌碌无为。
田禾以前也曾暗暗对老妻感慨过,孟家怕是要后继无人了……等等!田禾想到了什么,孟庭坚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以他懦弱怕事的性情能有如此视死如归的魄力吗?
见田禾若有所思,萧奕直接道:“本世子以为孟庭坚背后必定是有人指使。”
果然!田禾心口一紧,锐目中闪过一抹纠结,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世子爷,就算是有人主使,孟庭坚也已经死了。”
现在等于就是死无对证。
萧奕的嘴角泛起一个近乎冷酷的浅笑,不以为意地说道:“死了一个孟庭坚,还有孟家这么多号人。别以为舍了孟庭坚一条命就能一了百了。他们胆敢算计世子妃,想必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心里准备。”
这一次,萧奕等于已经把话给说绝了。
“……”田禾的嘴巴动了动,再也说不出话来。
世子爷性子乖张,一旦拿定主意,就不是轻易能被说服的。
以世子爷对世子妃的重视,这一次他恐怕真要大开杀戒了。
田禾暗暗叹气,既然他劝不了世子爷,万一军中有人真的闹事,那也只能自己先帮衬着些……
田禾心里打定了主意,也就不再多言,起身告退了。
等他走出书房时,发现外头不知何时变了天,原本还是烈日当头,现在已经乌云密闭,层层叠叠地堆在天际,轰隆隆,一阵阵闷雷声响起,闪电在乌云中闪烁不已,一场夏日的雷雨似乎就要来临了……
这骆越城接下来怕是要不太平了。
田禾脚下的步子停滞了一瞬,大步离去了……
田禾前脚刚走,萧奕就颁下军令:
孟仪良通敌判国,其罪当诛,孟家满门收押,查抄。
军令一下,就有一队南疆军的士兵步履隆隆地赶到了孟府,给孟府上下都贴上了封条,封条上彷如血色的朱砂印触目惊心……
不但如此,萧奕还命人调查所有与孟家交好的府邸。
能与孟家交好的那自然大都是南疆军中的武将,一时间,军中那些老将人人自危,骆越城中风声鹤唳,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严峻气息。
但是,这几年来萧奕连战连胜,在军中的声势甚至隐隐有超过镇南王的势头,说是积威甚重也不为过,且他一向治军森严,军令如山,军法如“刀”,不留情面。
在一个率部来请命的老将被军法处置,杖责了一通后,其他老将也不敢轻举妄动,军中最忌哗变,以世子爷的脾性,恐怕他们敢哗变,世子爷就能要他们的命!
几位老将暗地里商议了一番后,最后相携去田府见田禾。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几十年的同袍了,说话也不迂回,其中一个发须花白的老将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来意:“老田啊,你一向深受世子爷重用,在世子爷那里也说得上话,这一次你怎么也要好好劝劝世子爷啊……”
“老李,老魏,老区……”田禾只能婉言相劝,“世子爷的为人处世,这几年来你们想必也有领会,世子爷不会轻易冤枉无辜,你们若是问心无愧,由着世子爷查便是。”
田禾心里无奈:这能劝的他早就劝了,偏偏世子爷自有主张,根本就不是他能动摇的。
也许就如同老妻所说,这个世上能劝得住世子的只有世子妃了。可惜近日世子妃为了养胎,不见客。
田禾在心里唏嘘地叹了口气。
萧奕对于这些老将暗地里的小动作也心知肚明,却视若无睹,他根本不在意他们是怎么想的。
当初他一无所有之时,都能在南疆打下自己的一片天下,现在要兵权有兵权,要军威有军威,还怕这些无病呻吟的老将们闹事不成!
萧奕坐在书房的窗边,抬眼看向北方的天空,瞳孔中闪过一抹坚毅之色,那是一种坚定的意志,一种坚定不可动摇的意志。
他萧奕可不是王都那个被臣子们逼到连太子都不敢立的皇帝陛下!
忽然,他眸光一闪,朝门帘的方向看去,下一瞬,就见朱兴挑帘进来了,眼中掩不住的兴奋之色。
“世子爷,”朱兴急切地抱拳禀道,“孟庭坚醒了,世子爷可要去看?”
萧奕只淡淡地给了一个字:“审!”
萧奕闲适地倚在窗边,唇角一勾,微眯的桃花眼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气。
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起死人而肉白骨……
也要看外祖父这位天下第一神医同不同意他去见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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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万字,不分章了。能再求个月票吗?
南宫玥在床榻上躺了好几日后,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来了林净尘的一句“已经安好”。
萧奕这才总算同意让她下床了。
南宫玥如释重负,好似终于可以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般雀跃不已,看得几个丫鬟都是忍俊不禁。
时间已到了八月十四。
中秋就要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仿佛在宣告着赏月赏桂的节日即将来临。
中秋佳节,团圆佳节,在大裕绝对是一个重要的节日,除了一家人在一起享用中秋家宴外,各府之间还要往来送些节礼,有些讲究的人家还要设案祭月。
所幸,在南宫玥回骆越城以前,卫氏就已经在安排中秋琐事,后来因为南宫玥要安胎休养,萧奕便干脆让百卉把那些个烦人的对牌、账册什么的全都扔还给卫氏,不许她再管。
到今日,卫氏大致安排好了中秋事宜,今年王府并不打算设宴宴请,也就循例送一些月饼和桂花酒给各府,又给王府中的众位姑娘和公子各添了四身衣裳,下人则各添一身,另外,还有中秋节的一些赏赐……
镇南王府的当家主母是南宫玥,卫氏一向懂分寸,让她来操持自然无二话,可最后总得让南宫玥过目,于是,她就带着账册到了碧霄堂,把中秋的安排大致禀告了一番。
南宫玥坐在东次间的罗汉床上,对着卫氏微微一笑,道:“卫侧妃,这些都有旧例可循,你就按旧例便是。”南宫玥生怕被萧奕发现,一点也不敢多操心。
她们俩说话的同时,鹊儿进来了,禀说,萧霏来了。
一听萧霏来了,卫氏心里琢磨着打算和萧霏见了礼后,就告退,可谁想被萧霏一进屋就摆出来的架势给惊住了——萧霏不只是自己来了,还带了一众丫鬟婆子,每个丫鬟婆子手里都抱着几卷料子,那浩浩荡荡的声势一下子就把东次间挤得满满当当。
萧霏的下巴上还包着一圈圈的白色布条,显然伤口还未愈合,但是这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
她先给南宫玥和卫氏都见了礼,然后兴冲冲地说道:“大嫂,我特意给我们囡囡挑了些料子,我瞧着都不错,就拿来给你看看,好早点给囡囡准备起来……”
自从大嫂把给小侄女做春装的差事交给自己以后,萧霏就一直琢磨这件事,前两日先画了几个小衣裳的样子,今儿就打算挑料子,可是在自己的私库里看了一圈后,她看着哪个料子都觉得好,就干脆搬来碧霄堂想和南宫玥一起挑……
卫氏入王府这么多年,自然也是有点眼力的,随便扫了一眼,就知道大姑娘拿出的这些料子不简单,比如这一卷碧色的是江南玉织坊的云锦,那一卷紫铃兰色妆花缎子是应该是出自南疆最大的布庄南锦庄……这些出名的布庄出的高档料子不只是名贵,而且量还极少,很多时候,不是有银子就一定能买到的。
萧霏把这些料子都拿出来,一片心意自然就不必说了,只不过……
卫氏暗暗地又把那些料子扫了一遍,然后朝正凑在一起说话的南宫玥和萧霏看去,眼神有些微妙,难道没人觉得这有些不对劲吗?
“大嫂,”萧霏指着一卷粉色的蜀锦,说道,“我看这个颜色娇嫩如桃花,春日里给囡囡做襁褓一定好看极了,还有这卷……”她又指向那卷碧色的云锦道,“这个颜色清爽,如一池……”
“一池碧水藏春意。”
南宫玥含笑着接口道,姑嫂俩的声音正好重叠在一起,不由相视一笑,萧霏的眸子亮晶晶的,仿佛在说,果然还是大嫂懂我。
两人三言两语就定下了襁褓的料子,跟着萧霏又道:“大嫂,我听罗嬷嬷说,尿布的料子一定要软绵吸水,正好我那里有一卷霞影纱,你看,”她拉着南宫玥来到一卷银红色的纱罗前,“这霞影纱又细又软,做尿布一定舒服极了。”
萧霏说着,双目熠熠生辉,看来兴致勃勃,而一旁的卫氏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眉头抽动了一下。
这霞影纱其实是软烟罗,软烟罗只有四种颜色,雨过天青、秋香色、松绿和银红色,其中银红色的软烟罗也被称为霞影纱,这霞影纱一年只出十匹,而且只有江南的两家布庄能产软烟罗,说是寸纱寸金也不为过,用这种样名贵的料子来做尿布,约莫也只有大姑娘如此清高的人才能想出来了……
不够既然大姑娘舍得,卫氏也不会多管闲事,只是默默地喝着茶水。
南宫玥摸着柔软细滑的霞影纱,她当然知道霞影纱有多珍贵,尤其这颜色拿来给萧霏做身春装,待出孝后穿才是正好,做尿布却是糟蹋了。
不过,萧霏正在兴头上,南宫玥也不想打击她,便放下霞影纱,转移话题道:“霏姐儿,尿布不急,可以慢慢做,我们还是先做衣裳吧。”
“大嫂说得是,是该先做衣裳。”萧霏认真地颔首道。她的女红差,做一件衣裳肯定要很久,还是先做衣裳好,这样的话,万一尿布来不及,还可以使唤丫鬟和针线房做。
萧霏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挑起料子来,却是越挑越不满意,这些料子无论花纹还是颜色都不是时新,看着实在寻常得紧,怎么配得上她的小侄女!于是便道:“大嫂,我瞧这些料子做衣裳都不好,不如我派人去把布庄的人叫来,我们再仔细挑挑吧。”
见萧霏一副说是风就是雨的样子,南宫玥眼中的笑意更浓,若无其事地说:“霏姐儿,我这里也有些料子,我们再挑挑……卫侧妃,我记得你上次与我说过小婴儿的衣裳最好选用棉布?”
“是啊。”卫氏急忙放下茶盅,笑着应道,“婴儿皮肤娇嫩似花瓣,还是穿细棉布的好,贴身柔细,透气,又吸汗,等到了夏天的时候,身上也不容易起痱子。”
南宫玥便吩咐丫鬟道:“鹊儿,画眉,你们去开库房,挑些精细的棉布出来。”
“是,世子妃。”说起选料子,丫鬟们也都是精神奕奕,利索地办事去了……没一会儿,这东次间中就堆满了各式上好的棉布料子。
萧霏想着卫氏刚才说得头头是道,干脆就把卫氏也叫上,帮着一起挑。
她一边看卫氏挑料子,一边细细地问着卫氏该注意的细节,那慎重的样子简直就跟做学问似的,看得卫氏心里又不由有些失笑,屋子里的气氛很是轻快,不时响起轻快的笑声……
萧霏和南宫玥挑来选去,终于选定了一粉一翠一紫三卷料子。
看着两人满意的表情,忍了又忍的卫氏终于忍不住了,提点道:“世子妃,妾身看着这几个料子更适合女娃娃,要不要也挑些‘别的颜色’吧?”这若是生下的是个男孩儿,总不能穿这些粉嫩的颜色吧?
闻言,南宫玥瞬间僵住了,呆若木鸡。
她还真是忘了这个问题。
自从萧奕成天在她耳边一口一个“囡囡”的,不知不觉中,她竟然潜移默化地被他给带歪了,认定腹中一定是一个女儿。这段时日做的小衣裳,想的名字,准备的小玩具什么的,全都是给女儿的,甚至在萧奕的影响下,她都琢磨着开始为囡囡备嫁妆了……
这万一要是生了儿子,小家伙恐怕连衣裳都没有了。
南宫玥心里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默默对腹中的孩子说了声抱歉,至于一旁的画眉和鹊儿不由都面面相觑,她们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只是看世子爷和世子妃兴致勃勃的样子,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们。
画眉和鹊儿甚至都开始考虑偷偷给小世孙备几身衣服。
这一回,还真是多亏了卫侧妃了。两个丫鬟心中暗道。
气氛正微妙着,萧奕回来了。
他大步进来,见这一屋子鲜艳的料子,立刻猜到她们是在做什么,不由展颜。
卫氏急忙起身,给萧奕见了礼后,识趣地告辞了。
萧奕难得没给萧霏脸色看,笑眯眯地说道:“这些是给囡囡挑的吗?”他把放在南宫玥身旁的几卷料子扫视了一遍,又想象了一下女儿穿起各色衣裳的模样,心情大好,又道,“阿玥,这些料子够不够?”
南宫玥心知萧奕才是一个不知道柴米油盐的,这若是让他出手,这碧霄堂怕是要被布料给堆满了,她正想着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就听萧霏抢在她前面道:“确实有些不够。”
萧霏微蹙眉头,站起身来,走到那卷霞影纱前道:“尤其是这软烟罗,好看又轻软,我看着拿来做尿布正好,可是就这一卷,还是少了点……”说着,她有些为难,她试过库房里所有的料子,都没有软烟罗柔软细滑,总不能委屈小侄女用次一等的料子吧?
萧奕一听这料子好,完全不管价,立刻颔首道:“我家囡囡自然要用最好的,反正还有时间,我这就让人去江南买个十几匹回来。”
看他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南宫玥不由有些头疼,而萧霏却是面露赞同之色,又道:“不过这银红色的软烟罗太艳丽了,大哥,你记得让人也挑些其他的颜色。”万一是个小侄子的话,银红色就不太合适了。
“那是自然。”萧奕很是赞同,他家的囡囡可不能只用一种颜色的尿布。
还有小衣裳也要赶紧做了!萧奕也懒得去算库房里的料子够不够,直接跟百卉吩咐道:“你去告诉朱兴一声,让他派人去一趟江南,把各种料子都买个几百匹回来。”
萧霏赞同道:“确是应该早点准备起来。”
南宫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两兄妹啊,平日里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可是偶尔在很微妙的话题上,两人居然能“和谐”地达成一致。
但几百匹料子……
南宫玥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们以为这是要开布庄吗?
南宫玥赶紧冲着百卉使眼色,示意她就当没听到。
稍一不注意,就听到两兄妹又争了起来,先是萧奕嫌弃萧霏挑得颜色太素净,配不上自己的宝贝闺女。再是萧霏觉得萧霏没眼光,看中的不是大红,就是大紫,俗气的紧。
眼看着两人谁也不服谁,南宫玥几乎是有些头痛了,这两兄妹怎么每次都好不过一盏茶时间呢!
萧奕懒得跟萧霏废话,嫌弃地说道:“萧霏,你该回去了吧。”
他的宝贝闺女,他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
萧霏如何看不出兄长眼中的嫌弃,丝毫不以为意,反正她给小侄子和小侄女做的衣裳一定会是漂漂亮亮!想到这里,她赶不及要回去动工,于是转头向南宫玥道:“大嫂,我先回去了。你可要好好休息,千万别累着了。”
她心里琢磨着,本来以为只要给小侄女做衣裳,现在再加上小侄子,可要好好加把劲才行。
萧霏走了,丫鬟们各自忙碌了起来,有的忙着把料子一一收进库房,有的忙着给两位主子上茶水点心,然后就悄悄退了下去。
萧奕坐到了南宫玥的身边,由着她慵懒地靠在自己的怀中,拿梅子喂到她口中。
见她吃得眯起了眼睛,萧奕不由在她的鬓角亲了一记,说道:“阿玥,我刚才收到了从王都来的飞鸽传书。”
南宫玥眼睛一亮,身子动了动,一手扒拉在萧奕的前襟上,抬眼看向他道:“是不是哥哥已经到王都了?”语气中透着殷切。
萧奕点了点头,说道:“五皇子过几日要代君祭天,阿昕会一同前往泰山,我派了两个暗卫悄悄跟随,你不用担心。另外,大伯父递上去的辞呈,皇上也已经许了,岳父他们九月左右应该就会离开王都回江南了。对了,还有,恭郡王和你那位白家表妹……”
萧奕说着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那眼神仿佛在催促着,你快问我啊。
南宫玥笑了,配合地问道:“他们怎么了?”
“如今啊,王都正在盛传恭郡王宠妾灭妻……”
萧奕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仿佛他是亲眼目睹似的,说那恭郡王为了侧妃白慕筱不惜杀害发妻,御史为此在早朝上弹劾了韩凌赋,就连皇帝都惊动了。皇帝令锦衣卫暗中调查了一番,发现这流言是从王府以前的一个良医家里传出来的,可是那良医已经死了,无凭无据……崔威又口口声声地称女儿崔燕燕是急病而亡,说什么造谣之人真是可恨,是意图挑拨他崔家和恭郡王府的情谊。
以上这些都是在王都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
至于后面就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皇室阴私了,比如皇帝为了压下皇室的这桩丑闻,就想让宠妾灭妻里的“妾”暴亡,没想到,白慕筱竟然在这个时候查出有了身孕,而且还足足有三个月了。
区区白慕筱不算什么了,可是她腹中的孩子却是皇家血脉,更别说,韩凌赋膝下至今还没有一儿半女。
听闻白慕筱又有了身孕,南宫玥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怀了三个月才发现,这个时机还真是巧了。
心念一闪而过,就听萧奕漫不经心地说道:“奎琅怕是马上就要来南疆了。”
南宫玥也难免露出惊愕之色,再次抬眼看向了萧奕,却对上了萧奕充满笑意的眸子,他向她眨了眨眼,眸中透着一丝狐狸般的狡黠。
南宫玥顿时明白了,挑眉问道:“阿奕,是你安排的?”
萧奕抬了抬下巴,俊美的脸庞上写满了得意。
他既然吩咐田得韬传了那么一封捷报给皇帝,自然是有后手的,他就是要把奎琅引来南疆!
萧奕的眼中闪过一抹期待,一抹狠绝,笑眯眯地说道:“古语说得真是不错,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奎琅“自投罗网”了,可怜奎琅只想着唾手可得的百越王位,却忘了南疆是他萧奕的地盘!
奎琅欠南疆的账也该好好清算一下了。
“不对。”南宫玥煞有其事地摇了摇头,然后在萧奕疑惑的眼神中,凑趣地接口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可不就是吗?人在做,天在看,人终究要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无论平民百姓,还是天之骄子。
萧奕哈哈大笑,搂着南宫玥在她唇角亲了一记,然后又道:“阿玥,我给你新挑了两个暗卫,一个充作车夫,另一个就当个丫鬟,你留着使唤。明日,朱兴会带来给你瞧瞧,你若是瞧不中,就叫他去换了。”
其实有萧暗和萧影两人也够了,反正她也不是经常出门。可是,南宫玥心知这次的事吓到萧奕了,于是便乖乖应下了。
“阿奕,可不可以安排一个女暗卫给霏姐儿?”反正要挑暗卫不如就再多挑一个吧。
又是萧霏?!萧奕的嘴角毫不掩饰地抽搐了一下,嫌弃地努了努嘴,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我一会儿就让朱兴去办。”
“阿奕,你真好!”南宫玥仰起小脸给了一个灿烂的笑靥,可是萧奕的脸却更黑了,他可不要阿玥为了萧霏的事夸他呢!
不过,臭丫头高兴就好!
萧奕轻轻摸了摸南宫玥的小腹,不耐其烦地问候自家的囡囡:“今日囡囡还听话吗?”
萧奕不提还好,这一问,南宫玥不由得想起自己被他带歪的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可惜,这一眼瞪得委实没什么气势,在最后还化成了一个懒洋洋的哈欠,看得萧奕顿时有些紧张,蹙眉问:“阿玥,你今天不会是没好好休息,又在忙那些琐事了吧?”
“怎么会呢?”南宫玥急忙笑吟吟地赔笑道,“我今日就是和霏姐儿一起给囡……给宝宝挑了些料子,别的啥也没干。”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阵挑帘声响起,百卉捧着一叠大红帖子走了进来。
南宫玥的表情僵了一瞬,急忙一边向百卉使眼色,一边道:“百卉,我饿了,把燕窝端上来吧。”
她试图把百卉打发出去,可惜已经晚了,萧奕又不是瞎的,当然看到了百卉手中的帖子,懒洋洋地说道:“拿来本世子看看!”
百卉给了南宫玥一个无奈的眼神,把手中的那叠帖子交给了萧奕。
萧奕随意地翻了翻那些帖子,基本上都是各府送来的拜帖。
萧奕嘴角一勾,心中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些人表面上借着探望的名义,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别有用心,要么是想来跟阿玥打听消息的,要么就是想来求情的……
照他看啊,管他们来意为何,一个别理就对了!
萧奕看了几张帖子后,就不耐烦看下去。
与人寒暄往来,是一件费神的事,现在他的臭丫头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休息,养好身子。
他把那些帖子又叠在了一起,打算再扔还给百卉,这一回,南宫玥快了一步,她挥了挥手,示意百卉退下。
“阿奕,”她对着萧奕甜甜一笑,柔声道,“我真的没事了!”
萧奕不为所动。
南宫玥握住他的一只手,继续撒娇道:“再说了,我回来骆越城也好些天了,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吧?”很多消息都可以从内宅女眷的往来间才能探出些端倪来,她若是一直关在府里,岂不是耳目闭塞?
萧奕耸耸肩,当然知道南宫玥的意图,可是对他来说,阿玥是他最重要的人,又不是下属?!
南宫玥还是不气馁,晃了晃萧奕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再说了,父王的婚期将近,有些事也该准备起来了……”她放出了最后的绝招。
说到镇南王的婚期,萧奕的脸上总算有了细微的变化,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意有所指地说道:“到时候,就把该了的全都了了。”
这些事拖得也够久了!
想到刚从孟庭坚的口中审出来的那些事,萧奕的眸中掠过一道冷芒。
萧奕一手揽着她的腰身,一手将她的螓首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温柔地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长翘的眼睫半垂,不让她看到他眸中那抹冰冷的杀气。
杀意不过是一闪而逝。
萧奕从不沉浸其中。
很快,他就将之抛诸脑后。
他和阿玥在一起,可不想为了那些无谓的人和无谓的事,浪费了两人相处的时光。
“阿玥,”萧奕一边甜腻腻地唤道,一边继续垂首去亲她的额角,“中秋节你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做月饼好不好?”中秋祭月赏月吃月饼,萧奕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南宫玥却是眼角一跳,以他的厨艺,那不是给厨房添乱吗?
她急忙仰起头道:“阿奕,你刚回骆越城不……唔……”她未尽之言淹没在他的唇齿之间,守株待兔的猎人早就在等着兔子自己送上门来,亲昵地以唇描绘着她的唇形,内室中静了下来,只剩下彼此灼热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声……
须臾之后,他才略略移开他的唇,以额抵着她的额,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又道:“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笑得如弯月一般,带着餍足的欢快,看在南宫玥里却好似威胁一般,好像在说,如果她的答案不能让他满意的话,他就……
他的嘴唇又往她的贴近了一点,近得仿佛她只要微微启唇,嘴唇就会贴上他的。
南宫玥近乎屏息地说道:“明天我们一起做月饼吧。”她从善如流地认怂了。
萧奕的喉底发出一阵轻笑声,似乎是欢愉,又似乎有几分惋惜,嘴唇又贴上了她的……朦胧间,南宫玥似乎隐约听到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等南宫玥把萧奕哄好了以后,她的嘴唇已经殷红得好似鲜嫩的草莓一般。
在萧奕的“监督”下,她又把百卉唤了进来,仔细挑选了五六张帖子,然后萧奕又嫌弃地剔掉了其中几张,南宫玥也不敢讨价还价,就此选定了三张帖子。
百卉目不斜视地退下了,沉稳利落,目光甚至没有在南宫玥的嘴唇上停留一瞬……
在小夫妻俩的腻歪中,中秋节来临了。
一早,王府里按照旧例给下人们发了赏赐,穿了新衣、得了赏赐的下人们自是喜气洋洋,走路带风,王府上下都弥漫着一种浓浓的节日气息。
唯有碧霄堂的厨房里气氛有些诡异。
小厨房的厨娘、丫鬟、婆子大都被赶了出去,只留下南宫玥、萧奕在里头做月饼,南宫玥绞尽脑汁还是给萧奕找了揉面的力气活,两人做了好几笼月饼,给林净尘、傅云雁以及方老太爷他们都送了些过去。
这一晚,王府祭了月,又在小花厅里摆了两桌家宴,一起赏月、宴饮、听戏,小小地热闹了一番。
中秋之夜眨眼而过,之前闭门谢客的碧霄堂终于有了动静,世子妃又开始见客了。
一连三天,都有女眷前来拜访。
第一天登门的是田老夫人,她是来探望南宫玥的,也顺便想让南宫玥帮着劝劝萧奕。
第二天来的是胡老将军的夫人和儿媳,胡家和孟家是姻亲,孟家出事后,胡家就有些胆战心惊,唯恐被迁怒,这一次,胡老夫人婆媳就是特意来给自家求情并投诚的。
第三天,安大夫人带着安三姑娘安知画来访。
安知画今日穿了一件茜红色洒金芙蓉妆花褙子,三千青丝挽成一个堕马髻,那似堕非堕的发髻给她在娇俏之余增添了一分妩媚,爱笑的嘴角微微翘起。
三个月不见,安知画看来比之前又俏丽了一分,就像一朵半待半放的牡丹花,很快就要完全绽放开来。
“见过世子妃。”
安大夫人和安知画一起给坐在上首的南宫玥福身行礼。
“免礼。”南宫玥受了全礼,这才微微抬了抬手,请安家母女俩坐下。
“多谢世子妃。”安大夫人表面上不动声色地谢过,心中却有些不太痛快:自家的画姐儿可是未来的镇南王妃,再过半个月就是世子妃的婆母了,世子妃若是懂规矩,若是真的贤惠识大体,对着自己和女儿怎么说也该还以半礼才是。
想着,安大夫人眼中闪过一抹不悦,和安知画一起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了,笑道:“我和画姐儿听闻世子妃有喜,是特意来恭贺世子妃的。世子他母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了,一定也会欣慰的。”
安大夫人做出一副表舅母的长辈姿态,然后暗示地看了安知画一眼,安知画便开口道:“世子妃,我这几日亲手给小世孙做了一件小肚兜,还望世子妃莫要嫌弃。”
她使了一个手势后,她的贴身丫鬟立刻捧着一个红木长盒上前了一步,并打开了长盒,盒中赫然放着一件绣着五毒的大红色小肚兜。
“多谢画表妹了。”南宫玥含笑谢过。
一旁的一个圆脸丫鬟上前接过了那红木长盒,把盒子盖上,低眉顺目地退到了一边。
见状,安知画眸中闪过一抹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厅中安静了一瞬,气氛有些僵硬。
这时,丫鬟上来了热茶,安大夫人呷了一口茶,客套地赞了一句:“真是好茶,如此上好的普洱茶恐怕也只有江南的龙井新茶可以媲美了。”她热情地说着,“世子妃,我府中正好有些今年的龙井新茶,还是我让人去江南请许大家过来南疆论琴时,特意捎来的,不如等我回府后,给世子妃也捎上一罐如何?”
安大夫人含笑地看着南宫玥,表面上是在说茶,其实是故意提起这位许大家。
许大家名为许落锦,她和石清雅是如今大裕最有名的两位琴艺大家,女儿快要出嫁,为了给女儿长脸,安大夫人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才把人给请了过来。
南宫玥好琴,自然听闻过许大家之名,她微挑眉头,随口问道:“可是那位许落锦大家?”
安大夫人忙道:“正是。我家画姐儿平日里最喜弹琴,所以我才千里迢迢地请了许大家到府中论琴,也好和各府的闺秀一起亲近热闹一下,可惜最近外头人心惶惶的,我下了几张帖子出去,好几个府邸都托辞婉拒了……”说着,她微蹙眉头,露出惋惜之色。
最近为了孟府的事,南疆军接连搜查和盘问了不少府邸,以致城中风声鹤唳,连着今年的中秋佳节都没往年热闹……
南宫玥淡淡地一笑,避重就轻地说道:“听闻许大家琴艺不凡,想必画表妹受益匪浅。”
“能从许大家那里学到一二,我已经是获益良多。”安知画欠了欠身道。
而安大夫人却是噎了一下,她今日带着女儿前来,自然不是单单为了来探望南宫玥,最主要的还是想来打探一下虚实,若是南宫玥顺势表示来安府做客论琴,那就表示,这场风波不会影响到安家。不想南宫玥根本不接自己的话。
安大夫人干笑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又道:“许大家过几日就要回江南了,机会难得,不如……”
南宫玥似笑非笑地看着安大夫人,一双清澈明净的眼眸仿佛要将她看穿似的,打断了她道:“表舅母且放心,世子爷有分寸,怎么都不会误了父王的大婚!”
厅中迎来第二次沉默,气氛更为尴尬,安知画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羞恼,双手用力地绞着帕子。
南宫玥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安大夫人未免有些悻悻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起身和安知画一起告辞了。
很快,母女俩的马车就出了碧霄堂。
安知画在碧霄堂时已经憋了很久了,一出府,就恨恨地咬牙道:“母亲,给女儿陪嫁的丫鬟选好了吗?”
说着,她眸中露出愤恨之色,当初,她也是想对南宫玥示好,偏偏南宫玥敬酒不吃吃罚酒,不但不给自己一点脸面,还帮着萧霏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想必她是在忌惮自己。
南宫玥此人心胸狭隘,如此,自己也没必要再对她折腰。
安大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给了一个安抚的笑容,道:“已经挑了两个,一个清丽脱俗,知书答礼,便如世子妃一般;另一个娇媚可人,美艳不可方物。”连她这女人见了都动心,更别说那些男人了,哪个男人不偷腥!
“世子妃有了身孕,世子爷的身边却连个侍妾都没有,真真是不贤!”安知画摇着头,不敢苟同地叹息道,表情总算缓和了下来。
安大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接口道:“正所谓:‘长者赐不可辞’,画姐儿,等你过府,很多事便可顺理成章。”
闻言,安知画得意地微翘嘴角,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熠熠生辉,泛着异样的神采。
“母亲说的是,有些事可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安知画意味深长地笑了,刚才南宫玥碰也不碰自己送的小肚兜,现在恐怕是早就让人扔了吧?可是这肚兜是死物可以扔,大活人可不同!
在安家母女俩的说笑声中,马车渐渐地远去……
安知画其实说得没错,那个五毒小肚兜根本就没有见天日的机会,名唤海棠的圆脸丫鬟处理完了红木长盒,就又回了厅中找南宫玥复命。
此刻,有两个小丫鬟正在收拾安家用过的茶盅,海棠路过时随意看了一眼,发现那茶蛊中的茶水分明是满的,根本就没喝过。
她记得这个座位坐的应该是——
安知画。
她走到南宫玥的跟前屈膝禀明了。
南宫玥饶有兴味地挑眉笑了,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鹊儿凑趣地说道:“世子妃,安三姑娘这是怕我们在茶里给她下了东西呢!”
画眉接了一句:“真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南宫玥放下茶盅,没有接话,而是笑吟吟地道:“陪我出散散步去。”
离南宫玥最近的是海棠,可她闻言却退后了一步,由着百卉上来伺候。
海棠便是萧奕让朱兴新给南宫玥挑的暗卫之一,以一等丫鬟的身份留在她身边,但海棠自知自己在世子妃跟前绝比不上百卉她们几个,所以来了以后,很是乖顺,毫不争先。
百卉小心地扶着南宫玥起身,跟着,主仆几个出了厅堂,闲适地往小花园去了……
接下里的日子,碧霄堂又清净了下来,南宫玥只偶尔接一两封拜帖,闲来就和傅云雁听听戏,和萧霏弹弹曲,或者做做小衣裳,过得悠闲自在,可是王府却不然。
临近九月,也就代表着镇南王大婚将至,哪怕是续弦,那也是王府的今年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南宫玥借着养胎,正好当个甩手掌柜,万事不理,婚礼的一切议程自有卫氏打点。卫氏做事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从喜宴、彩礼到布置新房等等,事事都按着南宫玥当初定下的规矩行事……
转瞬已经是八月二十五,距离婚期只有半月了,一应的聘礼都准备妥当,准备纳征下聘。
可谁想,变故突生!
未来的继王妃也就是安家三姑娘突然生病了,这一病还病得不轻。
据说,八月十八那日,安知画从碧霄堂拜访世子妃回来后就病了,一开始只是轻微咳嗽,以为喝点清咳润肺的汤药就没事了,不想,她竟然病得越来越重,这才七天功夫,就已经病得下不了床……
眼看着婚期一日日地逼近,镇南王难免有些着急,生怕婚礼因此产生什么变数。
本来照规矩,应该是南宫玥这个当家主母去安府探望安知画,但镇南王生怕宝贝孙子被过了病气,想了又想,干脆就让乔大夫人带次媳周柔嘉去了。
等到了安府,安大夫人亲自把二人领到了安知画的闺房中。
安知画果然病得很重,脸色煞白地躺在床上,似乎在噩梦中,不时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呓语。
她们没在屋子里久留,安大夫人很快就带着二人出了屋子,三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屋外的空气比屋子里新鲜很多,却无法缓解三人沉重的心情。
“安大夫人,不知令嫒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周柔嘉担忧地问道。
安大夫人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着道:“我这苦命的女儿,我已经把这骆越城知名的大夫都请来看过了,大夫们都是束手无策,连她得的是什么病都说不上来……”
她话音未落,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福身禀道:“大夫人,静缘大师来了。”
安大夫人好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忙道:“请!快点请大师进来!”
小丫鬟领命之后,又急匆匆地跑走了。
安大夫人迎上乔大夫人和周柔嘉的目光,愁眉不展地解释道:“静缘大师是一位得道高人,道法高深,平日里都是云游天下,行踪莫测。这次画姐儿重病,怎么也不好,我听闻大师正好去了兴安城讲经说法,就急忙派人去兴安城把大师请来为她祈福……”
乔大夫人立刻表情一肃,道:“既然是得道高人,就赶紧请大师去给安三姑娘瞧瞧吧。这大夫既然看不出是什么毛病,没准是沾染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话语间,就见刚才那个小丫鬟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身披灰色道袍的银发道姑。
原来安大夫人口中的这位大师竟然是一个道姑!
周柔嘉眼中的惊愕一闪而过,细细打量着这道姑,对方看来不似普通女子。
只见她如雪般的银发梳了一个整齐的道姑髻,只插了一根竹簪,瞧她已经是满头银丝,似是迈入古稀之年,却是身姿挺拔,慈眉善目,白皙的脸上光滑没有一点皱纹,看着又好像只有四十来岁,步履间,道袍在风中飘飘,手里的拂尘飘飘,看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静缘大师。”安大夫人恭敬地给那道姑行了礼。
那静缘大师微微颔首,道:“居士多礼了。人命关天,还请居士给贫道带路。”
安大夫人毕恭毕敬地谢过了静缘大师,便领着她又进了安知画的闺房,周柔嘉和乔大夫人也紧随其后地跟了进去。
静缘大师挥了挥拂尘,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却是眉头越蹙越紧,最后目光停顿在安知画不省人事的小脸上,问安大夫人道:“居士,敢问令嫒的八字?还有,令嫒在病前又去过哪里?”
安大夫人怔了一下,把女儿的八字说了。话语间,她眼睛又红了,用帕子拭着眼角,继续道:“小女在八月十八那日去了趟王府的碧霄堂见了世子妃,回来后就开始身子不适……”
南疆只有一个世子妃,静缘大师微微颔首,抬起左手,手指动了动,似在掐算着什么,然后问道:“世子妃是不是有孕在身?”
“正是。”乔大夫人脱口而出地回道,看着静缘大师的眼中充满了崇敬,“大师真是道法高深,神机妙算!”
静缘大师又掐算了一番,幽幽叹了口气:“居士,如果贫道算得没错的话,令嫒怕是被世子妃腹中的孩子相冲到了。”
闻言,安大夫人和乔大夫人皆是双目一瞠,异口同声地问道:“大师,那该怎么办?”
乔大夫人看着比安大夫人还着急:“如今距离婚期已经只有半个月了。大师,安三姑娘半个月后要嫁入镇南王府了。”
静缘大师蹙眉看了乔大夫人一眼,教诲道:“婚期事小,人命事大。安三姑娘与世子妃腹中的孩子命格相冲,安三姑娘若要嫁入王府,恐怕还需要世子妃避让一下的好……”说着,她又掐算了一番,“至少也要避到孩子出生才行。不然安三姑娘性命堪忧!”
“性命堪忧?!”
安大夫人低呼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没晕过去,一旁的小丫鬟惊叫着扶住了安大夫人。
而乔大夫人却是眉头稍稍舒展,理所当然地抚掌道:“这还不简单?!等我回去后就让世子妃去庄子里养几个月胎便是,晚辈避让长辈也是应当……”
乔大夫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口沫横飞,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说,安三姑娘嫁入王府后,就是世子妃的婆母,世子妃和腹中的孩子避让一下长辈那也是应该的,反正左右也就那么几个月而已。再说,世子妃不是胎位不稳吗?还可以趁此在庄子上休养着,岂非是一举两得!
周柔嘉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想着乔大夫人专断的脾性,又想到这里毕竟是安府,最后还是欲言又止。
之后,静缘大师亲自对安知画施了法,只是须臾,原本面色惨白如纸的安知画就奇迹地恢复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甚至还悠悠醒转了片刻,这才沉沉睡去。
见状,安大夫人喜形于色,几乎把对方奉若神明,乔大夫人也是惊叹不已,连声赞大师灵验,道法高深,直道等世子妃避去了庄子,安知画就一定会没事的,婚礼自然也就能如期举行。
周柔嘉足足忍耐了近一炷香,众人才又从安知画的屋子里出来,安大夫人赶忙安排了一个嬷嬷带那位静缘大师去厢房歇息。
在王府的仪门处下了马车后,两人立刻分道扬镳,一个去镇南王的外书房,另一个则行色匆匆地去了碧霄堂,表情中掩不住的不安。
“大嫂……”
周柔嘉一见到南宫玥,就把发生在安府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南宫玥,白皙的脸庞上忧心忡忡。
正在一旁服侍的鹊儿听得是义愤填膺,愤愤地与百卉交换了一个眼神。
若非是周柔嘉在场,鹊儿早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要“呸”上一声了,什么命格相克,他们的小世孙金贵着呢!安知画配吗?!
没想到,南宫玥却是笑了,笑得饶有兴致,“我说今日怎么一早喜鹊就在叫,原来骆越城中还来了这样的世外高人……”她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捧起了茶盅,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周柔嘉有些急了,眉心纠结在一起,又道:“大嫂,大姑母已经去了父王那里,要不要派人去请世子爷回来?”
鹊儿在一旁默默地点头,那眼神仿佛在说,二少夫人说的是,得把世子爷叫回来才行。虽然她们知道这定是安家在玩花样,但是信不信可全看王爷,若是王爷被安家和乔大夫人所摆布,非要世子妃避让,孝字当头,世子妃可没法说不。
南宫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点小事哪里需要阿奕出手,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阿奕的破坏……咳,杀伤力太大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便用……
再说了,镇南王那边还没反应,自己何必急着跳起来!
南宫玥淡定地唇角微勾。
屋外,蝉鸣声还在不时地响起,显得有些嘈杂。
尤其对镇南王而言,这声声蝉呜伴随着乔大夫人那略显尖锐的声音,更是让他的太阳穴一阵一阵地抽痛。
此时,乔大夫人已经一脸担忧地说完了在安家的见闻,最后又添油加醋道:“弟弟,静缘大师还说了世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命格太硬,若是不避让,将来说不定还会克了弟弟你。弟弟,你看是不是让世子妃先到庄子里避上一避,也好养胎,等孩子生了再回来也不迟。”
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的镇南王揉了揉太阳穴,好一会儿没说话,久久后,这才抬眼看向了乔大夫人,问道:“大姐,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或者,再请些大夫、大师什么的去给她看看……”
“弟弟,那位大师我见过,那真的是一位道法高深的世外高人啊。若非是人命关天,大师也不会特意从兴安城赶到骆越城来。我亲眼看到,那个大师刚一施了法,安三姑娘就醒过来了,可想而知,等世子妃依她所言避去了庄子后,安三姑娘自然就会不药而愈了。”乔大夫人苦口婆心地劝道,“弟弟,你的婚期将即,总不能为了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就耽搁了你的婚事吧?”
镇南王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惋惜来,道:“如此,那也只有退亲了。”他本来还觉得安家这位三姑娘俏丽大方,实在是位难得的佳人,又与自己有缘……哎,真真可惜了。
乔大夫人直觉地颔首道:“弟弟,那就对……啊!”话说了一半,她才迟钝地领会到镇南王话中的意思,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
镇南王的大婚关系到的可是王府的脸面上,相比之下,让世子妃避上一避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乔大夫人觉得弟弟一定会同意自己的提议,却没想到他竟然要退婚?!她难道是在做梦吗?
想着,乔大夫人差点没失态地捏了自己一把,就听镇南王正色道:“大姐,世子妃怀的可是王府未来的世孙,既然安三姑娘和世孙相克,为了世孙,这门亲事也只能取消了。”
看镇南王的样子,似乎已经做出了抉择,乔大夫人面黑如锅底,气急败坏地纠正道:“弟弟,是世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克了安三姑娘,你怎么就本末倒置了呢!”
镇南王挑了挑眉,觉得乔大夫人才是本末倒置了,哎,长姐年纪越大,越是有些老糊涂了。
他耐着性子又道:“大姐,世孙可是我萧家的嫡孙,镇南王府未来的继承人,有什么能重得过世孙?”
“世孙怎么重得过弟弟你?!”乔大夫人不依不饶地说道。
在她心里,镇南王正值壮年,就算那萧栾不顶用,等娶了继室后也还会有别的嫡子的。等那嫡子长大了,将来谁是世子,谁是世孙还不好说呢?!
镇南王终于受不了长姐的无理取闹了,道:“大姐,本王心中自有计较,你就不必再说了!”
瞧他言语间露出一种“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的不耐,乔大夫人气得一口气闷在了胸口,不知道第几次地怀疑那世子妃肯定是给弟弟下了什么蛊,否则怎么一旦事情涉及到世子妃,弟弟就脑子犯昏犯傻呢?!
乔大夫人深吸了几口气,但还是意难平,恨恨地说道:“弟弟,你也别口口声声说什么世孙的,世子妃肚子里的孩子一天没出生,是不是世孙还不好说呢!这要是生下一个姑娘,将来还指不定被人背地里笑话我们镇南王府想儿子想疯了呢!我瞧阿奕那轻狂的样子,可不要期望愈大,失望愈大啊!”
这一下,镇南王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长姐说话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若是真的生了个姑娘,那逆子岂不是要得意坏了!
想起萧奕之前满口“囡囡”的得意样儿,镇南王气得嘴角一抽一抽的,望向乔大夫人的目光也更难看了。
“大姐,你若是没事的话,就赶紧回府去吧。”镇南王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心里已经后悔找乔大夫人走这一趟了。
“你……你竟敢……”乔大夫人再次受了重击,气得话也说不全了。弟弟竟然要赶自己走?!他以为她稀罕来王府吗?
乔大夫人嘴巴动了动,却也说不出以后再也不来王府的狂言,最后狠狠地一跺脚,气呼呼地甩袖而去。
看着乔大夫人怒气冲冲的背影,镇南王摇了摇头。
这个长姐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过……
刚才长姐好像说安三姑娘是中秋后来碧霄堂探望了世子妃回去才病的?镇南王不由眉宇深锁。
虽然长姐口口声声孩子克了安三姑娘,可到底谁克了谁还不好说呢?既然安三姑和宝贝孙子命格相冲,万一是互克呢?俗话说得好,瓷器不和瓦片斗,万一宝贝孙子被惊到了,那可怎么办?
镇南王越想越不对,赶忙吩咐桔梗开库房,亲自挑了一块辟邪的玉佩,让桔梗跑了一趟碧霄堂……
“世子妃,大姑奶奶刚才去王爷那儿说了会儿话,王爷想起库房里有一块辟邪的麒麟玉佩,就命奴婢翻找出来,给世子妃送来了,说是要给小世孙压压惊。”
桔梗一边把那块和田玉青玉麒麟玉佩呈给了鹊儿,一边笑盈盈地说着。
桔梗这番话说得真是有意思得很,一方面半句没提乔大夫人到底对镇南王说了什么,但另一方面,却又透过什么“辟邪”、“压惊”等意味深长的词,仿佛又把什么都给说了……
镇南王既然特意命人送了玉佩来给孩子压惊,那也就是表明了他的态度:在他眼里,比起未过门的继室,他的金孙才是最重要的!
南宫玥从鹊儿手里接过了那块玉佩,把玩了一番,含笑道:“桔梗,替我谢过父王一片慈爱之心。”
说句实话,南宫玥本来还以为依镇南王平日里耳根子软得好似墙头草一样的性子,会被乔大夫人三言两语说得犹豫不决,她心里也做好了数种应对方式,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却没想到镇南王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们这位父王倒是难得靠谱了一回!
南宫玥和周柔嘉相视一笑,屋子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连窗外那偶尔响起的蝉鸣声似乎都没有那么扰人了。
南宫玥吩咐百卉赏赐了桔梗后,桔梗便款款地告辞了。
待桔梗远去后,周柔嘉方才犹豫着问道:“大嫂,您觉得安三姑娘是真病,还是……”装病呢?!
虽然她看安知画像是病着不轻,但对方这病的时机实在是太凑巧了,又剑指南宫玥和未来的世孙,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南宫玥拿起茶盅,笑而不答。
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对于周柔嘉而言,却是了然了。
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的同时,周柔嘉又难免有些担心,道:“大嫂,若是安三姑娘日后过了门,会不会故意为难大嫂?”
安三姑娘借着婆母的名义,想要借口让小辈立规矩,或者在日常小事上为难一二,实在是轻而易举。
周柔嘉越想越是眉头紧皱,世子爷是男子,平日里不在内宅中,恐怕也无法时时护着大嫂,以后自己要多长一个心眼才是。
见周柔嘉忧心忡忡的样子,南宫玥心里既是感动,又有些忍俊不禁:霏姐儿也好,二弟妹也是,怎么都把自己当成一个毫无反手之力的小可怜了?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又岂是任何人可以为所欲为的。”南宫玥淡淡地一笑,然后话题一转,“二弟妹,你最近在王府可还习惯?”
周柔嘉嫁到王府已经快四个月了,还是新媳妇,南宫玥一问,她便有些赧然,脸上起了一片飞霞,飞快地回道:“多谢大嫂关系,我一切安好。”
若说有什么不习惯的,那也就是那些为人媳妇都有的烦恼。
在闺中时,她只要管好自己就好,可是骤然当了别人的媳妇,就须得以夫婿为天,照顾他的起居,配合他的作息,管好他们的院子,还有他的那位妾……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比起那些远嫁的姑娘,比起那些上有刁钻公婆、下有刁蛮小姑、通房妾室满院子的人家……自己的日子已经是极好了。
看着周柔嘉知足常乐的脸庞,南宫玥微微一笑,这是周柔嘉的优点,但有时候也会成为缺点……
她含笑地提点道:“二弟妹,我们王府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你也别整天闷在屋子里,偶尔陪二弟出去听听曲,跑跑马什么的,二弟的性子开朗外向,喜动不喜静。”
南宫玥说得委婉,其实说穿了,就是萧栾还是小孩子心性,就喜欢玩,不喜欢读书练武。
可是周柔嘉既然嫁了萧栾,想要夫妻和睦,相敬如宾,自然要学会投其所好,夫妻俩彼此合得来,说得上话,才不至于太过生疏冷淡,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
周柔嘉也是聪明人,听南宫玥这么一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感激地欠了欠身:“多谢大嫂提点。”连母亲都没有与她说过这些。
她眼帘半垂,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又小坐了片刻后,方才告辞。
东次间里,只剩下了南宫玥主仆三人,百卉忍不住叹道:“世子妃,王爷这次总算没有糊涂……”
南宫玥失笑地抚了抚衣袖,黑亮的眸子中闪现兴味的光芒,“安家这位画表妹的心还真是不小,还没进门,就想给我下马威了。”
“不自量力。”鹊儿没好气地咕哝了一句。
这安知画一进门就要让世子妃避让,若是世子妃真的避了,那岂不是整个南疆都知道这未来的继王妃更尊于世子妃?那以后还有谁会把世子妃放在眼里?!仗着自己快要过门就来这一出,以为王府为了婚事如期进行,为了脸面,就会有所退让,倒是“好算计”!
只可惜啊,还是在阴沟里摔了个跟头!
鹊儿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
“世子妃,安家费心闹了这么一出,如今却被王爷驳了,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又打算怎么样?”百卉蹙眉道。世子妃如今怀着身孕,实在不该被这些琐事所扰。可若婚事不成,岂非坏了世子爷的大事?
“不着急。”南宫玥站起身来,悠然往内室行去。
她一直来到梳妆台前,把镇南王送的那块麒麟玉佩放入一个垫着红丝绒布的小匣子中,然后慢悠悠地又道,“嫁不进镇南王府,安家只会比我们更着急。”
她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方玉佩上雕刻得活灵活现的麒麟,麒麟辟邪镇宅,玉质通透,倒是件难得的珍品。
闻言,鹊儿怔了怔,然后抚掌笑道:“可不就是!”
正如南宫玥所想料的,当安家得知镇南王的决定后,一下子都惊住了,一时间,厅堂之中鸦雀无声。
如今三书六礼已过了大半,镇南王和画姐儿的婚事也就只差迎亲而已,道理上,画姐儿已经是镇南王府的人了,说句不好听,要是镇南王现在没了,画姐儿可是得为他守望门寡的啊!
更何况,现在距离大婚也不过十来天而已,这个时候退亲,王府的脸面、镇南王的脸面何在?!
他们也没提别的要求啊,只是让世子妃避一下罢了,镇南王和世子爷素来不和,又有乔大夫人从中撮合,镇南王怎么可能会不同意呢?!
要不是仗着十拿九稳,他们也不会贸然就如此行事啊!
谁想,镇南王不但不同意,竟然还想要退亲?!
安大夫人还是觉得不敢置信,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呢?!老爷,王爷很喜欢我们画姐儿,岂会退婚呢。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想要破坏这门婚事!”
安大夫人自认这计划非常完美。毕竟,画姐儿是世子妃未来的婆母,若是世子妃不同意避让,就会落个不孝的名声,也会惹得镇南王不快,有镇南王施压,不想避也得避!
其实,她也只是想让世子妃出去住上一阵子,那么等女儿嫁入王府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世子妃手中的王府中馈权给夺回来,还可以让南疆上下都知道王爷对女儿的宠爱!真是一石二鸟之计。
没想到,王爷竟然如此维护世子妃!
安子昂的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真是甩安大夫人一巴掌的心都有了,冷声道:“我就说这样行不通,都是你们,妇人之见!”他当初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也不该病急乱投医,听了这蠢妇的!
迎上安子昂愤怒的眼眸,安大夫人不由缩了缩身子,一时梗住,但随即就硬着头皮为自己辩解:“这也是没办法,我总得为我们画姐儿的将来考虑。”
她越说越是为女儿感到不甘,振振有词道:“若非安家祖上犯下那等弥天大错,用得着牺牲画姐儿嫁给足以当她父亲的人吗?画姐儿为家族牺牲到这个地步,就算你这父亲不心怜,我这做母亲的却是为她心疼!我为女儿的未来打算又有什么错?再说了,女儿能好,我们安家才能更上一层楼!”
安子昂被安大夫人说得有些理亏,表情略显僵硬,气势也弱了几分。
见状,安大夫人继续说:“再说,要不是那件事失败了,我犯得着这样吗?不给世子妃一个下马威,等将来世孙生了,画姐儿就更无处落脚了。”
世子立了,也可以废。可是一旦镇南王请封了世孙,一并废掉世子和世孙,那就是大裕建朝……不,哪怕是前朝,也从未有过的事。
安子昂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几分,道:“总之,那件事先放放,得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安大夫人抿了抿唇,咬牙道:“也只能请乔大夫人再去劝劝了……”能在镇南王跟前说得上话的也就这么几个人。
于是当天,安大夫人就带上厚礼去了乔府,乔大夫人想起自己为了安家的事在镇南王那里受的嫌弃,就怒从心头来,可是看着安家的厚礼,又委实心动,于是答应再为他们周旋看看。
安大夫人松了口气,但是也担心乔大夫人一人使不上劲,就琢磨着想在外面传世子妃不孝……最终还是被身边的心腹嬷嬷劝住了,说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别画蛇添足为好。
安大夫人想了又想,决定还是等乔大夫人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可惜,隔日,乔大夫人那边传来的消息让安大夫人的心沉到了谷底,乔大夫人明确地告知安家,此事不可行。
这一下,安家真急了。
倘若这门婚事告吹,安家可就真的完了!
事到如今,不择手段也好,卑躬屈膝也罢,无论如何,一定要促成这桩亲事!
于是,当日,安家就大张旗鼓地请那位静缘大师给安知画施了法,安家大宅烟雾缭绕了几日后,安家就对外宣称说高人给自家三姑娘改了命,没三五日,安知画终于康复了。
为此,乔大夫人又跑了一趟王府,把这个喜讯告知了镇南王,喜不自胜地说道:“……弟弟,你瞧这静缘大师果然是得道高人,不惜损了自己三年寿元为安三姑娘改命,如今安三姑娘好了,这婚期也可以照旧了。”
可是镇南王却还是眉宇深锁,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道:“还是不妥……”
“弟弟!”乔大夫人愣住了,不懂还有哪里不妥。这么好的消息,弟弟难道不是应该喜出望外吗?
镇南王面沉如水,这位安家三姑娘命硬,改命一说,也不知道成不成,要是还会克自己的宝贝孙子可怎么办?
可是,婚期都定下了,整个南疆都知道自己要续弦了,现在安家三姑娘也康复了,自己实在没有退婚的借口。倘若无缘无故就退婚,那就是镇南王府的不是,平白让王府为人诟病,还坏了自己的名声。
乔大夫人的心好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似的,焦躁不安。
安家说了,一旦事成,就会再奉上五万两白银作为媒人礼。
想着那白花花的银子,乔大夫人深吸一口气,勉强用还算平和的口气道:“弟弟,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镇南王抬眼看向乔大夫人,似乎做了决定,果断地说道:“这样吧,大婚那天一切从简……”
乔大夫人傻眼了,只觉得镇南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隐约听到他说什么一顶小轿把安三姑娘抬进门就是了,免得太过隆重,又惊到了他的宝贝孙子云云。
一顶小轿抬进门?!
那是续弦,还是纳妾啊?!
乔大夫人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小轿?”
镇南王的话传到碧霄堂时,正在东次间里的南宫玥也有些傻眼了,手上的绣活差点没拿稳。
父王还真是想的出来!
娶妻有娶妻的规矩,即不是冲喜,也不是纳妾,一顶小轿抬进门那可就是妻不妻,妾不妾了,安三姑娘就算是嫁进了王府,只凭这一点,以后怕也是为人诟病,被人轻视。
安家费尽心机想在安知画过门前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也是他们自作自受,怪不得别人。
“是啊,世子妃。”鹊儿笑眯眯地说道,“王爷刚才把卫侧妃叫了过去,让她明日去安府下聘。”鹊儿笑得更欢,心里觉得王爷还真是难得又靠谱了一回,这件事办得让人痛快极了。
南宫玥应了一声,就把安知画的事抛诸脑后,不想为这些不相干人的人费什么心神,对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想着,南宫玥的嘴角不由勾起,俯首朝手中才绣了一半的绣活看去。
这是一方靛蓝色的小肚兜,上面绣着一个白胖的男娃娃,手里抱着一尾大鲤鱼,娃娃的圆脸和藕节般的胳膊已经绣好了,看来憨态可人。
鹊儿凑过来,赞道:“世子妃,您这幅‘年年有余’绣得可真好。”娃娃抱着鲤鱼预示着年年有余,看着吉利又喜庆。
说来惭愧,这一屋子的丫鬟在绣活上没一个人比得上世子妃……不过,人各有所长是不是?鹊儿在心中安慰自己。
“世子妃,”百卉却是煞风景地提醒道,“已经半个时辰了。”
南宫玥有孕在身,不可过于操劳,因此萧奕说了,每天只准南宫玥做一个时辰绣活,每做半个时辰还要休息一炷香时间。
其实按照萧奕的意思,像绣婴儿肚兜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南宫玥动手,让丫鬟们去做就是了,可是南宫玥念着腹中的孩子非要自己动手,只好像现在这样每天紧着时间绣一点、缝一点……
饶是这样,十来日过去,积水成河,她还是出了点成果,一套适合男孩的小肚兜和小衣裳已经快要完成了。
“等做完了这套,我再来做一套紫色,你们说绣什么图案好?”南宫玥满意地轻抚着靛蓝色的小肚兜,然后放到了一边的绣篮里。
画眉想了想后道:“世子妃,绣个金锁怎么样?寓意好,长命百岁。”而且,金锁绣起来又简单,世子妃也就不用太过费眼费神。
南宫玥闻言,顿时眼睛一亮,笑着抚掌道:“金锁好,而且男孩、女孩都适合。”她一边说,一边心里琢磨着:一套靛蓝色,再一套紫色,加上萧霏手头正在做的一套碧色衣裳,有了这三套,万一这腹中的真的是个男孩子,也好歹是有衣裳穿了。
南宫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却没注意到画眉的面色僵了一瞬,与一旁的鹊儿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着内室中的一个樟木箱子里装了小半箱子粉嫩嫩的小衣裳,而可怜的小世孙到现在还没一身完整的衣裳……
两个丫鬟都同情起未来的小世孙了,世子妃还好意思说世子爷只想着女儿,其实世子妃也是半斤八两吧?
有世子爷这样不省心、只想要女儿的爹,以后小世孙恐怕是要吃不少亏……
哎——
两个丫鬟皆是心底叹息,之后,就扶着南宫玥出去小花园散步了……
时光就在这种恬静而闲适的气氛中眨眼过去了一日,次日,便是镇南王府给安家下聘的日子。
既然镇南王发了话要一切从简,卫氏自然不会逆了他的意思,低调地把三十六抬聘礼送到了安家,王府的仪仗没有锣鼓,没有鞭炮,整个过程冷冷清清,竟是比那小户人家娶妻还要不如。
骆越城中的各府自然都在暗中观察着这桩婚事的进程,那些精明的夫人早就猜出镇南王的这位新夫人玩这么多花样就是想要给世子妃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下马威不成,自己却栽了个大跟头,还没进门就先把自己的脸面、架子全都丢尽了。不过,这到底是镇南王的婚事,其他人最多也只是在私下议论讥讽几句。
随着婚期一日日地临近,这桩婚事已经只等着送嫁妆和迎亲这两道最后的仪程了,与此同时,安家在兴安城的那些族人、亲朋好友、姻亲世交全都来了骆越城,其中也包括了安老太爷安品凌夫妇。
一时间,骆越城的安府来客络绎不绝,贺礼更像是流水似的送进了安府,来巴结,来道贺,来攀附,来结交……那门庭若市的热闹气氛总算让安子昂夫妇心头的郁结稍稍缓和了一些……
婚礼的前一日,也就是九月初十,安府的嫁妆浩浩荡荡地送到了王府。
然而世子妃南宫玥依然没有出现,正在孝期的萧霏也同样没有出来,只有周柔嘉带着萧容萱她们去迎了嫁妆,安府来送嫁妆的全福人只觉得没脸极了,可是面对的是镇南王府,自然是一声也不敢出。
按规矩,新娘子的嫁妆是要放在新房前的院子里给人观看的,看得人越多越热闹,这新娘子的脸面也就越大。安家不愧是南疆四大家族之一,安知画的嫁妆很是丰厚,足足有一百二十四抬,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每一抬都是沉甸甸的,打开箱笼后,其中的金银玉器、衣裳首饰等等每一件都是华丽精致,看来价值不菲。
安府的人一个个都是抬头挺胸,等着别人惊叹的目光,谁知道来接嫁妆单子的罗嬷嬷竟然是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连她身后的那些丫鬟婆子也是目不斜视,看来见怪不怪。
全福人忍了又忍,最后趁着给新人铺床的时候,故作不经意地找一个王府的小丫鬟问了几句,方才得知原来安家的嫁妆比起当年世子妃那可差远了。
听说世子妃的嫁妆有两份,一份是南宫家置办的,另一份是内务府按嫡公主的份例置办的,公主的嫁妆那自然是一等一的,很多稀罕的玩意儿全都是贡品,皇室以外的人就算有钱那也买不到……
小丫鬟虽没亲眼见过,但却是一副与有荣焉,全福人虚应了几声,象征性地铺了床,说了几句吉利话后,就急匆匆地回了安府,把事情一一禀明几位主子。
安知画越听面色越是难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气得通红,绞着帕子抱怨道:“欺人太甚……我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又不是去做妾的!”想到王府的聘礼才三十六抬,而自己的嫁妆又被人如此怠慢,安知画怒上心来,镇南王府实在是欺人太甚!
“啪——”
下一瞬,一个白色的茶杯朝她丢来,正好丢在了她的裙裾边,杯子里的茶水和碎瓷片飞溅开来,弄污了安知画粉色的裙裾。
“胡闹!”坐在上首的安品凌对着安知画怒斥道,若非安知画马上要出嫁,他早就把茶杯丢到她脸上了。
安品凌也没与安知画多说,不悦地看向了安子昂,斥道:“要不是你们做事不与我商量,怎会让安家落得如此没脸!”
安子昂腆着脸,赔笑道:“父亲,就算是王府那边再冷淡,等明日拜了堂后,画姐儿就是镇南王的正妻了。以后封了诰命,生了儿子,自然就站稳了脚跟……”
安大夫人也在一旁连声附和。
事有轻重缓急,对于安家而言,只要这婚事能成,就有了生路,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地筹谋……
安品凌终于面色稍缓,他沉吟片刻,然后又对安知画道:“画姐儿,有道是,‘老夫爱少妻’,你既然嫁给了王爷,就要用心讨王爷欢心,多对王爷撒撒娇,得了王爷的宠爱才是最要紧的,切不可再任性了。”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要的人,还有东西,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该如何行事,你可省得了?”
安知画咬了咬下唇,乖顺地应了一声。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往前走……
对安家而言,这是漫长的一夜。
终于,九月十一,婚礼的这一日终于在众人的瞩目中来临了。
这一日,南宫玥起了一个大早,在丫鬟的服侍下穿了一件桃红色蝴蝶穿花妆花褙子,她最近越来越嗜睡了,一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画眉替她梳头,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阿玥,”萧奕心疼地走到她身旁,挥手示意画眉退开,“你还是在碧霄堂歇着别去了。”不过是父王续弦,有什么大不了的!
画眉退后了两步,低眉顺目地避开视线。
南宫玥飞快地给画眉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对萧奕道:“今日怎么说也是父王大喜的日子,我要是不去,岂不是让人以为我是在‘避让’她?”
萧奕摸着下巴,对着南宫玥抛了一个媚眼,煞有其事地说道:“那是,吃什么也不能吃亏。既然如此,也不着急,阿玥你且回去睡个回笼觉,等到了吉时,出去露个面就是。”
闻言,画眉干脆就退出了内室,瞧世子爷的样子,世子妃不好好地哄一哄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
果然,直到半个时辰后,南宫玥才出声又把画眉唤进了内室中,脸颊上的红霞比胭脂还要红润,一双明亮的杏眼水光潋滟。萧奕则懒洋洋地坐在了窗边,表情餍足。
南宫玥终究是说服了萧奕,从上午就开始在王府的正堂招待今日来恭贺的女宾,她也不敢操劳,那些婚礼的琐事一概不过问,全都交由了卫氏和周柔嘉处理。
随着萧奕在南疆积威甚重,各府的宾客对南宫玥的态度也更加恭敬。
她们都知道如今南宫玥怀着身孕,一个个都说了不少吉利话,关怀备至……
“世子妃最近胃口可好?想当初我怀我家航哥儿时,那可是吐得死去活来……”姚夫人看着南宫玥已经有些显怀的小腹,喜不自胜的样子好似是自己的儿媳有了身子一般,心想着:子嗣为重,只要世子爷有后,在南疆的地位也就牢不可破了。
南宫玥带着笑,眉眼间尽显温柔:“这孩子是个听话的。”
田大夫人故意斜了一眼姚夫人,凑趣道:“小世孙自然是不一般……哪像你家航儿小时候那皮得跟猴子似的。”
一句话说得南宫玥和厅里的几位夫人都笑了,厅堂里和乐融融,直到一个雍容华贵、神态倨傲的中年妇人出现了。
田大夫人和姚夫人她们都认识这对母女俩,一瞬间,厅中静了一静。
姚夫人若无其事地先给对方行了礼:“乔大夫人。”其他人也陆续给乔大夫人行礼。
来者正是乔大夫人和乔若兰。
南宫玥的目光在乔若兰身后停留了一瞬,乍一看,乔若兰如往昔般,但细看就会发现她如今眼神呆滞,没有了曾经的灵动和神采。那些夫人给乔大夫人见礼,照道理,乔若兰作为晚辈也该给这些夫人行礼,可是她却没有一点反应,心神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南宫玥不由想起上月她刚回到碧霄堂时,画眉曾经与她说起,因为乔若兰疯得厉害,乔家专门给她请了一个名医诊治,那之后,乔若兰已经大好……却不想是这么一个“大好”法。
人都呆成这样了,当然不疯了。
思绪间,乔大夫人已经走到了近前,彼此见了礼后,乔大夫人便走到一边,坐在一位身穿石榴色褙子的年轻夫人身旁,含笑与对方打招呼:“容夫人,近来可好?”
那位容夫人没想到乔大夫人会与自己打招呼,有些受宠若惊,忙道:“甚好……”
她话音还未落下,就听乔大夫人又道:“容夫人,我听说你家阿聿前不久娶了媳妇,新媳妇可是个孝顺的?”
容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算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是容老爷的续弦,长子容达聿并非自己的亲子,而是原配留下的嫡长子。她也听闻过安家前几日闹出来的事,很显然,乔大夫人这是想借自家来指桑骂槐呢。
容夫人顿时面露尴尬之色,不管是世子妃还是乔大夫人都不是她惹得起的,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对于乔大夫人而言,这一声就够了,她嘴角一勾,露出得意之色,拔高嗓门道:“阿聿和阿聿媳妇是孝顺的,这为人子女就该如此!”
乔大夫人的脾性在南疆诸府也是众所周知,一看她此刻的眼神表情,就知道她来者不善,厅中的几个女客只能暗道倒霉。
果然——
下一瞬,就见乔大夫人看向了南宫玥,阴阳怪气地说道:“世子妃,安氏虽与你年岁相近,可从明日起她就是你的婆母了,这长幼尊卑乃是人伦,不可不顾。这次的事她没有怪罪你,你也不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等明日给婆母敬茶的时候,可要好生与她赔罪才是。”
乔大夫人说来说去也就是这么一番老生常谈,以辈分来压人,玩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就算是鹊儿画眉几个都可以把她的心思估摸出十之七八,眉头都懒得动一下了,更别说南宫玥了。
南宫玥笑眯眯地看着乔大夫人,含蓄地提醒道:“大姑母,您似乎忘了本世子妃是朝廷诰封的摇光郡主。”
南宫玥是皇帝钦封的从一品摇光郡主,而安知画虽然是镇南王未过门的妻子,却还没有诰命,身份上,自然是低于南宫玥。
姚夫人眉眼一动,含笑道:“按照大裕的规矩,历来公主、郡主出嫁,夫家都是要行君臣之礼的,先是君臣,之后才是夫妻,行家礼。”
也就是说,安知画就算是嫁入王府,明日一早,也得先向南宫玥这郡主屈膝行礼。
田大夫人立刻意会,一唱一和地对田老夫人道:“母亲,这王爷的继室应该只是从一品吧?”
镇南王妃本来是一品王妃,但是继室的品级不可高于原配,所以安氏就算日后得了诰命,也不过是从一品,更别说她还无诰命在身。
田老夫人微微一笑,颔首道:“不错。就算安氏与世子妃都是从一品,世子妃乃是有金印、有封地的郡主,身份理应更尊。再者,那安氏对世子爷并无抚养之恩,还想托大让世子爷、世子妃尽孝不成?”
田老夫人在南疆的女眷中辈分高,且颇有威信,这番话别人说不得,她却是说得的。
乔大夫人额头上青筋乱跳,却是说不出话来。
姚夫人嘲讽地勾了勾嘴角,也不再理会乔大夫人,又道:“世子妃,算算月份,小世孙这段时日也快胎动了吧?”
一说到孩子,南宫玥又是眸光一亮,闪现期待的光芒,道:“应该快了吧……”医书上说,要四、五月的时候才会有明显的胎动,如今孩子已经有四个半月了。
几位夫人继续围着南宫玥和小世孙说着话,仿佛一旁的乔大夫人母女根本不存在似的……
她们说话的同时,女宾们还在陆续到来,看着时候差不多,南宫玥就带着她们去花厅听戏,喝茶……等到了下午的吉时,也就是申正,镇南王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前往安府迎亲。
按照习俗,新郎迎亲一般会由兄弟好友们相陪,一方面是热闹,另一方面也是给女方的脸面。
可是镇南王既然发话从简,便只是带了花轿和吹打锣鼓的仪仗,等到了安府,那些拦门刁难新郎官的程序也都一概省去,直接让大舅子背了新娘上轿,就抬轿走人了。
安府的门口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本以为镇南王迎亲可以好生热闹一番,却不想过程竟然冷清至此,没一盏茶功夫,就抬着新娘走了,若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不是成亲,是冲喜呢!
安府的人简直羞得快要挖个地洞钻下去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把嫁女的仪程走完,一方面让下人去放鞭炮,一方面又招呼着宾客入席吃喜酒。
这席面上的气氛难免就有些怪异,宾客们皆是背着主人窃窃私语。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就见一个小厮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喊着:“老太爷,大老爷,不好了,有官兵来了……”
安品凌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见一众身穿黑色盔甲的南疆军士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一个个都是面目森冷,浑身释放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这位官爷……”
安品凌身旁的安子昂站起身来,以为是有什么误会,可是他话没说万,就被为首的一个年轻将士打断:
“世子爷有令,封府搜查,一干人等谁都不许出府!违令者,杀无赦!”
字字铿锵有力,杀气腾腾,令人不敢轻怠!
席面上的一众宾客皆是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地骚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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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太爷,安大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宾客中,一个身穿太师青锦袍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蹙眉质问安品凌和安子昂,没等对方回答,他又迫不及待地对着那年轻将士道:“这位大人,我们只是来喝喜酒道贺的,跟安家可没什么关系?!”
紧接着,其他好些宾客也是试图和安家撇清关系。
见状,安子昂的心头怒火中烧,勉强压下怒意,抱拳对着前方那年轻将士又道:“这位大人,今日是王爷大喜的日子,是否有什么误会之处……”
他心里想着:难道是世子爷对这门婚事不满,又不敢在王府闹事,就特意在女儿被镇南王迎走后,才派人跑到他们安府捣乱?
“没有误会!”年轻将士,也就是常怀熙,冷冷地打断了安子昂,“安家参与谋害世子妃,罪证确凿!”
四周的宾客们皆是一惊,又是一阵骚动,惊疑不定地窃窃私语。
世子妃惊马已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最近南疆军也没再有动静,他们还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
安品凌父子飞快地互看了一眼,安品凌的面色难看极了,高声道:“胡说八道!空口无凭,你说的罪证又何在?”
常怀熙冷笑了一声,道:“两位若是有什么话,还是到世子爷面前说去!”说着,他对着手下大臂一挥,“赶紧搜!”
“是,常百将!”
那些新锐营的士兵齐声应道,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留下一部分人围着宾客们,大部分则朝府中的各个方向而去,该搜搜,该拿拿……四周此起彼伏地传来下人们的惊呼声,喊叫声。
不过是转瞬,原本喜气洋洋的安府内就乱成了一锅粥。
“你……你……”看着阖府乱糟糟的样子,安品凌气得直哆嗦,指着常怀熙一时说不出话来,好像随时都要倒下似的。
“父亲,你没事吧!”安子昂急忙扶住了安品凌,轻抚着他的胸口,在别人没注意到的角度,暗暗地往右前方使了一个眼色。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一个身穿蓝色锦袍的年轻人惊慌失措地点了点头,然后咬了咬牙,急匆匆地往府中的一道后门而去……
睿哥儿,一切就靠你了……
安子昂暗暗地心道,嘴上却是道:“父亲,反正我们问心无愧,让他们查就是!”
“话可不是由两位说了算的。”常怀熙冷笑道,抬眼朝东南方的天空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那是镇南王府的方向!
此刻,镇南王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镇南王府的门口,鞭炮声在一片喧阗声中噼里啪啦地响起,四周人声鼎沸,热闹极了。
轿子停下后,镇南王射了轿帘,戴着大红头盖的新娘子就下了轿子。
新娘子看来娇小可人,即便穿着层层叠叠的大红喜服,也掩不住她窈窕的身形,步履间优雅轻盈,又散发出一种年轻姑娘特有的轻快活力。
看着年轻的小妻子款款走来,镇南王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跟着,新郎与新娘子就拉着大红绸带往正堂去了,准备婚礼最后一道程序——拜天地。
正堂中,来观礼的宾客坐得满满当当,男方的全福人在前面高喊着:“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就面朝堂外,躬身行礼……
就在这时,就听一个小厮一边跑,一边高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才刚微微俯首的镇南王不由眉头微蹙,今日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可是还没拜堂却听这不懂规矩的下人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好了”,那也太不吉利了。
正堂中观礼的宾客们也都是一阵错愕,齐齐地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青衣小厮正朝这边跑来,小厮后方十几丈外,还有另一个小厮正扶着一个形容狼狈的蓝袍青年,那青年额头青肿一片,鲜血淋漓,看那样子就像是遭了打劫似的。
宾客们面露惊疑之色,忽然,一个宾客脱口而出:“我怎么看着这一位好像是安府的二少爷?”
闻言,其他人又是一惊,众人自然都知道今天的新娘子是安府的三姑娘,如果来人是安府的二少爷,那岂不就是新娘子的兄长?
盖着红盖头的安知画当然也听到了宾客中的声音,可是红盖头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到来人到底是谁。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这红盖头自然是要等入了洞房以后,由镇南王亲自揭开,否则就是……安知画咬了咬牙,压抑着内心的不安。
迟疑之间,安敏睿已经在小厮的搀扶下,来到了堂中,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嘶力竭地大喊着:“王爷!王爷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安家啊!”
近距离下,他额角的伤口看起来血肉模糊,四周干涸的血迹和头发拧巴在一起,那殷红的鲜血还在汩汩地从伤口流出,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答滴答地落在正堂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看来红得触目惊心……
一边的女宾们发出一阵阵惊呼声,均是花容失色。
安敏睿继续道:“刚才王爷您前脚迎走了三妹妹,后脚就有一群人凶神恶煞地闯进府里,囚禁了祖父、父亲还有一众宾客……我拼死一搏,才艰难地逃出来的!”他说着,两眼通红,眼眶中含满了泪水,甚为悲愤。
全场又是一阵哗然,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竟然还有贼人敢跑到骆越城闹事,还闯到了镇南王府的亲家府中,这实在是胆大包天啊!
“什么?!”镇南王亦是眉宇紧锁,脱口怒道,“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是……是……”安敏睿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胆战心惊地抬眼朝某个方向看了一眼,身子一缩。
这个时候,正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安敏睿身上,自然也都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眼神与动作。众人顺着安敏睿的目光一看,却看到了一张漫不经心的俊美脸庞,一双桃花眼笑得如玩月般,似乎心情不错。
那闲适的样子与周围的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
一瞬间,那些宾客的议论声和揣测声倏然而止,全场寂静无声。
这些人也都是精明的,刹那间就明白了,这恐怕是世子爷和安家的另一场博弈,之前安府以什么命格相克出招,当时世子爷似乎没什么反应,原来是在这个时候等着啊!
以世子爷的性子,一旦出手,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想着孟家的下场,全场的宾客心中更为复杂,屏息以待。
安敏睿咬了咬牙,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惶恐不安地对着镇南王又道:“王爷,是世子爷!那些人说是奉世子爷之命来的,还口口声声指责我们安家谋害世子妃!王爷,安家是冤枉的,您一定要为安家做主啊!”
他话音还没落下,镇南王身旁的新娘子已经在全福人的惊呼声中掀下了大红盖头,霍地跪在了镇南王面前,俏丽的脸庞上梨花带雨,泣道:“王爷,妾身的家人怎么会谋害世子妃,请为妾身的家人做主啊!”
年轻的新娘子哭泣时柔弱可怜,如同一朵风雨中的娇花,让人看了就心生怜惜。
宾客们仍旧是寂静无声,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感觉这出戏怕是不会轻易地善了,王爷到底是会站在小娇妻这边,亦或是……
镇南王的眉头锁得更紧,他相信安敏睿不敢信口胡诌,愤怒的目光瞬间如利箭一般射向了萧奕,怒道:“逆子,你想干什么?!”这逆子是不是蓄意在自己的婚礼上搅出些事来气自己?!
说话间,一个身穿盔甲的小将步履匆匆地小跑着进了正堂,来到萧奕身旁,附耳禀报了一句。
萧奕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春光潋滟,与镇南王那怒气冲冲的样子形成了极大的对比。
“父王,”他云淡风轻地说道,“儿子以为,今日的婚事就罢了吧。”
瞧他那随意的样子,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让镇南王心口的怒火好像被浇了一桶油似的熊熊燃烧起来。
萧奕向宾客们挥了挥手,朗声道:“你们也都散了吧!”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宾客们又是一惊,彼此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一时拿不住主意。这个时候他们若是真的走了,肯定要得罪镇南王。可若不走,会不会惹恼了世子爷?
一旁的田禾已经满头大汗,心里为这对冤家一样的父子深深叹息,他正想开口劝和,却见气得脸色发白的镇南王已经开口骂道:“逆子,你这逆子,本王的婚事哪里轮的上你说了算!”
“王爷且息怒。”田禾抓住镇南王说话的空隙,急忙起身抱拳道,“末将以为这其中想必是有些误会,世子爷做事一向有分寸的。”
说到“分寸”这两个字,田禾自己都有些心虚,世子爷一向把得住大是大非,为人处世恩怨分明,雷厉风行,甚至是睚眦必报。因此别人对他的感官也是呈现两极化,服气的人就心服口服,看不惯的也就看他处处不顺眼……比如镇南王。
想着,田禾几乎是有些头疼。
这时,只听萧奕颇为欣慰地叹道:“还是田老将军知道本世子的为人!”
跟着,萧奕冰冷的目光直射向了跪在地上的安敏睿和安知画兄妹俩,缓缓地、果决地说道:“安家与孟家合谋,谋害世子妃。”他的语气变得冷硬了起来,“今日这婚谁也别想结!”
孟家?!在场所有的宾客,包括田禾,傻眼了。这安家怎么会和孟仪良他们家扯上了关系?!
在满堂震惊的眸光中,萧奕重重地击掌,掌声干脆利落如一击重锤敲打在安敏睿兄妹俩的心中,安知画俏脸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瘦弱的身子几乎快要撑不住了。
击掌声落下后,就见不远处两个南疆军士兵押着一个青衣男子朝正堂的方向走来,那男子三十余岁,国字脸,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衣衫褴褛……
这张脸对于在场的大部分宾客而言,实在是太眼熟了!
田禾惊讶得双目瞠到了极致,脱口而出道:“孟庭坚!”
怎么会是孟庭坚呢?!
孟庭坚不是在镇南王府前饮剑自刎了吗?
宾客们被这一幕惊得再次失声,不一会儿,又骚动了起来,彼此低语着,什么“他不是死了”、“怎么活过来”、“不会是有鬼”之类的句子不时地飘进了镇南王的耳朵里。
镇南王比任何人都要震惊,要知道当日,他是眼睁睁地看着孟庭坚以匕首割了脖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伤口中的鲜血喷溅而出,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尸体”倒下……
至今回想起来,那一幕幕似乎还犹在眼前!
他可以确信,这其中绝无作假的可能。
眼前的这个孟庭坚不会真的是鬼吧?镇南王的质问几乎就要从嘴角逸出……
思绪间,两个南疆军士兵已经将孟庭坚押送到正堂中,其中一人粗鲁地一推,孟庭坚就踉跄地跪在了地上。
孟庭坚看来非常憔悴,那身青衣上布满了鞭子留下的裂痕,破破烂烂,身上到处都是一条条青紫的鞭痕,伤口没有处理过,有的甚至还在化脓,显然曾经被严刑拷打过……一些观礼的女宾已经低呼着移开了视线。
萧奕瞥了孟庭坚一眼,甚至没正眼去看对方,淡淡道:“还不一五一十地从实招来!”他嘴角勾出一个弧度,心道:谋害了他的阿玥和囡囡就想死?!他同意,也要看阿玥的外祖父同不同意!
孟庭坚吓得浑身剧烈地一颤,眼中黯淡无光,只剩下绝望与怯懦,颓然道:“今年八月初一,安子昂忽然找上了我,怂恿我给世子爷一个教训……”孟庭坚艰涩地缓缓说着,因为脖颈上的伤势未愈,他的声音嘶哑粗糙。
正堂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孟庭坚徐徐道来,说起当时自己因为父亡、家族败落,心里实在不甘心,一时义愤之下就答应了与安家合作,但是回过神来,又实在是不敢……然而他却被安家拿捏住了把柄,只能听命于安家,对世子妃下手。惊马事发之后,安家更威胁他揽下所有的罪责,逼他在王府门前自尽,以死亡来了结此事!
他的一字字、一句句几乎是声声泣血,令得满堂再度哗然。
这安家的心思还真是够毒,够狠!
“胡说八道!”安敏睿紧张地扯着嗓子喊道,“王爷,他分明就是被世子爷屈打成招!”
“没错。”安知画忙不迭点头附和,捏了捏藏在大红喜服中的拳头,咬牙道,“王爷,世子爷分明是想借着世子妃腹中的孩子小题大作,祸水东引!一定是世子爷怕影响了他的地位,不想让王爷续弦,所以才蓄意嫁祸我安家!”
镇南王仍旧眉宇深锁,面沉如水,来回地在萧奕、孟庭坚以及安敏睿兄妹之间来回扫视着。
萧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这笑声在此刻混乱的厅堂中显得分外刺耳。
南宫玥也是掩嘴笑了,一边拿起一旁的茶盅,一边淡淡地说道:“安姑娘,你多心了,你岂能与本世子妃的孩儿相提并论!”
宾客们不禁看向了安知画,是啊,这位安三姑娘也太看得起她自己的,以世子爷如今在南疆的声势,哪里需要为了区区一个继室,玩什么屈打成招?她还不够格呢!
“王爷!”安知画咬了咬下唇,看起来楚楚可怜,“请王爷明鉴,我安家素为仁善之家,造桥铺路,行善布施,又怎么会做如此有损阴德之事!”
镇南王的脸色更加难看,久久无语,渐渐地,四周平静了下来,连带那些宾客都有些忐忑,接下来,就看镇南王的态度了。
片刻后,镇南王终于出声道:“逆子,跟我进来!”声音像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一样。
说完,镇南王就直接大步往西稍间走去,萧奕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袍,又对南宫玥说了一声,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原本在西稍间里管着茶水的婆子赶忙退了出去,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镇南王父子俩,一人神色严峻,一人嘴角含笑,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逆……你到底在做什么?!”镇南王硬声质问道,对这逆子真是心头复杂极了。
迎上镇南王阴沉的目光,萧奕与他四目对视,还是笑眯眯的,意味深长地说道:“父王,我这可是为了王府着想,免得走了一个小方氏,又来一个安氏,到时候又会让我们镇南王府落入通敌抄家的下场。”
他说着,俊美的脸庞上笑意更深,仿佛在与镇南王道家常一般。
闻言,镇南王瞳孔一缩,这逆子分明是话中有话,难道说……
萧奕淡定地又抛下一个炸弹:“父王,儿子已经查清楚了,安家的背后可是百越,百越助安家发家,然后通过安家在南疆安插探子,欲对我南疆不利。”
镇南王又是一惊,脱口道:“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通敌之罪可是祸及满门之罪!”
“可不就是吗?”萧奕耸了耸肩,“父王,今日这婚事不成,安家与我镇南王府就无关,可若这婚事成了,那父王您可就是安家的姻亲了!”
镇南王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惊疑不定。
他这逆子一向乖张,任性妄为,不愿与人虚与委蛇,安家若是敢谋害世子妃,这逆子就敢屠安家满门,却是不屑在这种事上说谎。
先是小方氏那个贱人背着自己勾结百越,如今又是安知画……只差一点,自己又要重蹈覆辙了!安家的人实在是可恨至极,其心可诛啊!镇南王越想越是后怕。等缓过来些后,他有些迁怒地问道:“你……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萧奕理直气壮地说道:“父王,您看我这不是一查到,就派人来阻止了吗?”顿一下后,他故意提醒道,“父王可是想现在就问个清楚明白?”
镇南王噎了一下,这才迟钝地想起了举行到一半的婚礼和外头的那些宾客,心里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幸好没拜堂。
他长舒一口气,又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大步流星地出去了,没看到萧奕在他身后勾出了一个淡淡的浅笑。
都快到阿玥用晚膳的时间了,还是快点把这点破事解决了才是,免得饿着了他的臭丫头和囡囡。萧奕一边想,一边也走出了西稍间。
当他挑帘进入正堂时,正好听到他那位父王正拔高嗓门、语调僵硬地对着众位宾客宣布道:“安家胆敢对世子妃不利,这桩婚事不要也罢。”
正堂又一次陷入了寂静中,宾客们都是面面相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心头疑窦丛生。
镇南王与世子爷一向不和,不过短短一盏茶功夫不到的时间,父子俩怎么就变得一条心了呢?
自古以来都是祸不及出嫁女,安家与王府的婚事已经只差拜堂了,可以说安知画已经算是镇南王府的人了,镇南王在这个时候悔婚,王府的脸面何在?!
这个道理镇南王不可能不明白,可是他还是提出了悔婚,让人不得不去体会他这么做的深意。
世子妃!
宾客们皆是心中一动,齐齐地朝南宫玥看去,一切都是因为世子妃,才让镇南王父子同心。
安敏睿和安知画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兄妹俩的脸色上都没有一点血色,安知画涂得好似血色的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见镇南王继续道:“对宾客有所怠慢,等过几日再宴请赔罪……世子妃,你且先送客。”
“是,父王。”南宫玥起身福了福。
眼看着局势已经完全超出自己的控制,安敏睿和安知画都是不知所措,安知画膝行几步,垂死挣扎地哭喊道,“王爷,您不能受世子爷的蒙蔽啊。我已经过了萧家的门,就是萧家的人,就算死也是萧家的鬼!王……”
“够了!”
镇南王不耐地打断了她,她越说,他就越气,这个女人想当萧家的鬼?那岂不是死了都想害他们萧家!
他目露嫌弃地瞪着她,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没好气地说道:“你若是想死,也给我本王回安家再死!”
镇南王的话都说到这份上,就再无转圜的余地,安知画身子一软,差点没瘫倒。两个婆子怕再横生枝节,赶忙捂着嘴把人给拖了下去……
与此同时,南宫玥在周柔嘉的协助下,开始送客,并吩咐百卉去把安知画的嫁妆一一清点整理,准备一并送回安家。
一炷香后,百卉匆匆回来了,把正在送客的南宫玥唤到一边,悄声禀报。
刚才,百卉和一干婆子在清点嫁妆的时候,发现正房多宝格的暗格里有一个小匣子,正房的家具都是安知画的嫁妆,这小匣子应该是安知画的东西,可它却并不在嫁妆单子里。
于是,她们打开匣子瞧了,里面是一件大红色的小衣裳,尺寸明显是给小婴儿穿的。
若这小衣裳是安知画为自己将来的孩子所准备的,那为何没有上嫁妆单子?甚至还要偷偷摸摸地放在暗格里?
除非她是想隐藏什么。
百卉不禁想到,这小衣裳该不会是安知画备着打算给小世孙的吧?
回想起那日的惊马,百卉生怕安家又有什么不轨之心,就立刻过来回禀了。
南宫玥闻言眸光一闪,思忖片刻后,压低音量对百卉道:“你且拿去给外祖父瞧瞧。”
镇南王大婚,方老太爷心里不爽快,就约了林净尘一块儿下棋,如今林净尘还在碧霄堂里。
百卉应了一声,匆匆地走了。
直到一刻钟后,她又惊又惧地带回了林净尘的回复。
林净尘说,那件小衣裳上有天花的痘疮脓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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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肥章!
黄昏的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淡淡的银月自天际升起,月色与夕阳的余晖交织在一起,天色半明半暗,预示着一种黑夜即将降临,空气沉甸甸的……
安府的四周被一众南疆军士兵把守,守卫森严,把安府围得如同一个铁桶般水泄不通。
“踏踏踏……”
不远处,一个紫袍青年骑着一匹高大的乌云踏雪飞驰而来,在安府门口停下。那些士兵齐声给萧奕行礼:“参见世子爷。”
喊声如雷,引得那些附近围观的百姓都是交头接耳,或敬畏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投在萧奕身上。
萧奕飞身下马,随手将马绳丢给后面的竹子,大步进了安府的大门。
常怀熙闻讯而来,迎了上来,先给萧奕抱拳行礼,然后禀道:“世子爷,府中的人都已经看管起来,宾客留在宴客的花厅,安家人都被带到了正厅。东西还在查抄清点……”
话语间,常怀熙领着萧奕往府中走去,一直来到了正厅。
正厅中被一干安家人挤得满满当当,除了安品凌这一房以外,不少安家本支和别房的其他族人为了这次镇南王大婚也都来了骆越城,其中也包括几个出嫁女,一眼看去,厅中至少有四五十人,辈分高的还能坐着,年纪轻的基本上都只能站着了。
此时,安知画和安敏睿也已经被带回了安府,正惶惶不安地站在角落。安知画紧紧地捏着手中的帕子,心中既有恐慌更有不甘,原本她现在应该坐在新房里,等着她的洞房花烛。她本应该是尊贵的镇南王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如囚犯!
“世子爷,你可总算来了!”上首的安品凌一见萧奕,立刻站起身来,急切地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安家和你可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我还记得你母亲小时候还经常来安家做客,视我这舅父如亲父一般。世子爷,本是同根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苦要弄成这样呢?!”
安品凌还试图以大方氏对萧奕动之以情,“世子爷,我也是刚才才知道世子妃惊马的事,我都问清楚了,这些事全都是我那不孝不贤的儿媳私自所为,哎,家门不幸啊!我们安家一定会给世子妃一个交代的!”
闻言,一旁的安大夫人面色惨白,知道公公是要牺牲自己,她想反驳,却看到了丈夫和儿女哀求的目光,这个时候,总不能让整个安家都折进去吧?!
萧奕看着安品凌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勾唇笑了,可是笑意却是未及眼底,说道:“说起母妃,我前些日子方知原来母妃当年身边的乳娘,还是外舅祖父您好心送的呢,对了,她好像是姓卢……”顿了一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个卢嬷嬷是来自百越吧?”
一句话如同在正厅中砸下了一个巨雷,安老夫人和安子昂夫妇脸色刷白,无措地看向安品凌,其他的安家人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听到事关百越,又是安府送出去的乳娘,心都沉了下去。
难道说……安品凌双目瞠到极致,忽然领悟到某种可能性。他略显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直觉想否认,但是他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世子爷知道了!
自家的底细,自家的所为……世子爷竟然是都知道了!
想着,安品凌的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跌坐回太师椅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如丧考妣。
萧奕的眸光更冷,不耐地扫视了厅中的安家人一圈,也不想再与这些人废话,语气冰冷地对着常怀熙几人下令道:“封府!安家一干人等一概不许离开。”
“是,世子爷。”常怀熙抱拳应道,一双黑亮的眼眸熠熠生辉,英气勃发。不过是区区一个安府,若非他们蓄意放水,哪怕是一个苍蝇也别想随意进出!
“小熙子,今天的事你办得很好!”萧奕毫不吝啬地赞道。
今天安府的这件事常怀熙办得很漂亮,尤其是安敏睿的这一出,“放”得不露痕迹,有前途!
人生如戏,可不就是吗?!
萧奕眸光一闪,大步地离去了,留下常怀熙和一干南疆军士兵继续处理后续事宜。
等萧奕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来观礼的宾客们已经全数散去,可王府还是灯火通明,萧奕在仪门处下了马,听闻南宫玥还在正堂,不由眉头紧皱。
这个时间,本来阿玥应该已经用了晚膳,准备歇息了,现在却还要为了这些事操劳。
他想着,身上就释放出不悦的气息,吓得回话的婆子身子一抖,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萧奕健步如飞地往正堂去了,还未进厅,就听到南宫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罗嬷嬷,鹊儿,你们吩咐厨房多煮些艾叶水,把王府正院里里外外都用艾叶水洒一遍,再用艾叶熏一遍,千万不可以马虎!”
话语间,萧奕大步走进了正厅,罗嬷嬷和鹊儿一看萧奕回来,赶忙屈膝行礼。
萧奕看也没看两人一眼,盯着南宫玥催促道:“阿玥,你该去休息了。”
“阿奕……”看着萧奕,南宫玥眸光一亮,原本看似平静的脸色刹那间添了几分神采,就像是一株在风雨中百折不挠的小草忽然有了遮风挡雨的绿荫一般。
知南宫玥如萧奕,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些不对劲,加快了步伐。
罗嬷嬷和鹊儿默默地对着南宫玥福了福身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下办事去了。
正堂中,只剩下了南宫玥和萧奕。
“阿玥,怎么了?”他走到她跟前,大掌抚上她单薄的肩膀,柔声问。
坐在太师椅上的南宫玥顺势将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上,浓浓的疲倦随着这个动作似潮水般涌了出来。
她这个样子让萧奕更为心疼。
“阿玥……”他的大掌在她背上温柔地抚了抚,“我抱你去歇息,然后你再与我慢慢说可好?”
被他从王府抱到碧霄堂,那自己以后的威仪何在?!南宫玥双目瞪得圆溜溜的,好像他说了什么可怕的提议一样,急忙摇了摇头,“我没事。”
被萧奕这一吓,南宫玥顿时精神了不少。
她试图转移萧奕的注意力,就赶紧把百卉刚才在安知画的嫁妆里发现了一件婴儿小衣裳的事说了,并道:“……那件小衣裳表面没有问题,但外祖父把衣裳剪开后,里面还有一层棉布,棉布有些许斑驳的痕迹……外祖父判断,那是天花的痘疮脓汁……”
随着南宫玥的讲述,萧奕的眉头皱得愈来愈紧。
镇南王府中,已经好几年没有孩子出生,如今也只有阿玥腹中的这个孩子而已。
可想而知,安知画这是想在嫁进王府后,等阿玥生下孩子,就借着长辈的名义,把这件“小衣裳”送给孩子呢。
哪怕知道就算真有这一日,自己和阿玥也不可能让孩子穿上来历不明的衣裳,可是一想到安家这歹毒的用心,萧奕依然不禁桃花眼一眯,眸中迸射出凌厉的杀气。
可是他手中的动作却更为轻柔,一手横在南宫玥的肩膀上,另一手握住了她的左手,与她十指交握,温柔而坚定地安抚道:“一切交给我就是。”
有他在,一切交给他就是。
他的阿玥什么都不需要费心!
被他温暖熟悉的气息所环绕,南宫玥整个放松了下来,含糊地应了一声,在他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静静地倚靠着……
正堂中,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渐渐变得温馨,甜蜜。
守在正堂外的画眉和莺儿往里头看了一眼,两人都是长舒一口气,今日注定是波澜起伏,虽然最大的一波浪头已经过去了,但是后续的收尾却还需要费一番心力。
王府上下都在忙碌着,正院由着一干戴着口罩的丫鬟婆子洒了艾叶水,又熏了艾叶,今日凡是进过正院的下人们暂时都被圈禁在了其中,不得外出。
哪怕这件衣裳只是被放在小匣子里,而天花的痘疮脓汁是沾在里层的,成年人不比孩童,没有那么容易被传染上,可对于天花,南宫玥绝不敢掉以轻心。
王府的下人们这时也都知道了怎么回事,吓得魂差点飞了,天花,那可是沾染了就要丢性命的绝症,从古至今都无药可医,一时间,那些今日没去过正院的下人们不由暗暗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与此同时,安府那边的盘查也还在继续着,今日去安府喝酒的宾客之中,只要是安家的直系亲属,全都被留在安府由南疆军看管,其余世交、友人、姻亲等则在审讯后各归各府,那些人好不容易才脱身,一个个都是心有余悸,不敢对外多说什么,回了府后,就赶紧闭门,打算先观望着这段时日的风声。
从婚礼到现在不过才短短的两个时辰不到,骆越城里再度风声鹤唳。
镇南王和安家联姻,骆越城中有头有脸的府邸都受邀参加了婚宴,就算是没资格参加的人家也都在关注婚礼的一举一动,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一下子就搅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之前在王府的礼堂上,众目睽睽,许多宾客都不便找镇南王打探,只好随大流先暂时离开王府,但回了府后,屁股还没坐热,几位高阶将领,尤其是那些老将们又商量着陆续来到王府拜见镇南王,想探探他的口风。
军中乃至整个南疆,谁人不知道镇南王父子一向不和,镇南王在“父子谈心”后态度骤然转变,这实在让人不得不深思,不得不揣摩其中的玄机。
镇南王心里正烦着,只希望这件事快点揭过去,最好谁都忘了他曾打算和安家结亲的事,哪里敢说出真相,只能含糊地把那些来试探口风的人一一打发了。
这不,两个中年将士进书房没一盏茶时间,就被打发了出来。
“老莫,”其中一个高壮的将士对着身旁大胡子将士蹙眉道,“你说,王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称为老莫的大胡子亦是眉宇深锁,道:“老关,世子爷……会不会是想对那些世家……”
说着,他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手刀,话中的隐喻昭然若揭。
老关的脸色更为难看,同袍说得真是他和夫人所担心的。
如同镇南王和南疆四大家族的方家联姻,如今又差点和安家结亲,南疆不少武将都与这些世家联了姻,比如他的夫人就是出自四大家族之一申家。
世子爷之前处置了军中老将孟仪良,又在军中一阵扫荡,使得军中人人自危,如今安家惹了世子爷,以世子爷的脾性,趁机对世家来一个大清洗也未尝不可能……若是申家为此栽了,会不会连累到他们关家?
他这趟来王府,也是指望着王爷可以劝着世子爷一点,但是这一次,连王爷的态度都高深莫测,甚至隐隐透出支持世子爷的意思,让人想着就有些胆战心惊……
两位将士心里仿佛是压着一座大山似的,感觉透不过气来,心情沉重地离开了王府,而外书房中,镇南王的心情也没比他们好多少,越想越烦燥,干脆起身到窗口透透气。
“王爷,”这时,桔梗姗姗地步入书房中,对着站在窗边的镇南王屈膝禀道,“世子妃命奴婢来禀王爷,要暂封正院。”
世子妃做事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镇南王眉尾一挑,问道:“怎么回事?”
桔梗简明扼要地把小衣裳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闻言,就算是镇南王也吓得差点踉跄了一下,急忙一把抓住了窗槛,手掌微微用力,嘴里喃喃道:“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
前有小方氏,后有这安氏,这两个女人表面上温婉娟秀,实则都是蛇蝎心肠。
幸亏这次被萧奕这逆子及时发现了,不然这么一个阴毒的女人嫁进来,岂不是要害了他的宝贝孙子?而且,天花可是会传染的,弄不好,连自己、世子妃还有王府的其他人都可能被传染了天花……
镇南王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不敢再想下去。若是安知画就在这里,他是一刀砍了她的心都有了。
镇南王定了定神,转头问桔梗:“世子妃还好吗?”
桔梗忙回道:“回王爷,世子妃下令清扫了正院,又让今日所有在正院里待过的下人全都去庄子里住上十日,等确定无碍再回王府,就连世子妃的贴身丫鬟也不例外。”
本来,那些下人一听要去庄子上住十日,就提心吊胆,一来怕天花,二来也担心以后回不来,可是听说连世子妃身旁的大丫鬟百卉也要去庄子,自然都服气了,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镇南王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感慨地颔首道:“世子妃不愧是书香世家出身。”做事滴水不漏。
有世子妃管着王府内院,自己委实是省了不少心!
镇南王拿起茶盅,喝了口茶水后,心里舒畅了些许。
难怪俗话说:妻贤夫祸少。有了世子妃,王府才避过了这一劫。
这么说来,世子妃还真是自己的福星。
这一次,若非那逆子在调查世子妃遇惊马的事时,查到了安家头上,因此发现安家通敌,恐怕自己已经被骗着和安知画成了亲。
这安家真真是可恨至极,他们一定是知道他们的罪状一旦被发现就在劫难逃,所以才想拖自己下水才好保命,其心可诛啊!
镇南王脑补着前因后果,几乎是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外头出传来小厮的一声惊呼:“大姑奶奶,王爷在里面,请……”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乔大夫人已经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外书房里。
“弟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婚事,你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还有,你派人去我府中盘查是什么意思?”
乔大夫人一进门,就破口质问镇南王,越说越气。
今日,乔大夫人在南宫玥那里吃了瘪,在几个女宾跟前脸面尽失,就想着要给南宫玥点颜色瞧瞧,于是故意提前离开王府,没留下观正礼,心里是想着等镇南王发现后,她就可以伺机告南宫玥一状,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镇南王没派人来询问,倒是来了一群无礼的南疆军士兵,好像是审犯人似的盘问个没完没了……
直到那些南疆军的人上门,乔大夫人这才得知侄子萧奕在镇南王拜堂时大闹了一番,镇南王还被萧奕说服取消了婚礼,更把安知画赶回了安家,甚至就连安家都被萧奕的人看管起来。
她不过是提前走开了这么一会儿,镇南王府竟像是要翻天了!
乔大夫人气坏了,也不管天已经黑了,就气冲冲地又跑来王府,打算找镇南王兴师问罪。这可是她保的媒,以后她颜面何在?!
镇南王锐利的目光直射向乔大夫人,狐疑地微微眯眼。
乔大夫人若是不出现还好,镇南王也没想到她,如今她的到来却是一下子提醒了镇南王,自己与安府的这桩亲事还是乔大夫人居中牵线。
想着,镇南王的面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之前的梅姨娘是长姐送入王府的,现在的安知画是长姐牵线,怎么都和长姐扯上了关系?
当初乔大夫人提起续弦一事时,镇南王就曾怀疑是不是安家许了她什么好处,后来因为他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也就没再追究……
如今想来,镇南王不得不怀疑他这个长姐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只是单纯地被蒙骗,亦或是……
镇南王审视着乔大夫人,不客气地冷声质问道:“大姐,你告诉本王,你到底是不是收了安家的好处?”
正在气头上的乔大夫人闻言怔了怔,没想到镇南王忽然问起这个,心里有些心虚,却是怎么也不能承认的,硬着头皮道:“什么好处?!弟弟,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怎么会收安家的好处!”
镇南王没有因此动容,一眨不眨地盯着乔大夫人,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长姐贪利,所以才会这么问。
乔大夫人被看得恼羞成怒,急躁地又道:“谁说的?是不是安家的人?弟弟,他们是胡说八道,试图破坏你我姐弟情谊!”她一边说,一边心里想着:难道是安府因为婚事不成,就怀恨在心,把自己也拖下水?
看乔大夫人被踩住了痛脚的样子,镇南王哪里还猜不出来,失望地看着她。安家什么都还没说,她就先做贼心虚得狗急乱跳墙了。
还是他这个做弟弟的太惯着她了,以致她到今日嚣张跋扈,不分轻重!
一次次地闯祸,一次次地犯错,还差点祸及王府,连累自己!
镇南王越想越是震怒,眸中雷鸣电闪,狠声道:“假的真不了,事情到底如何,大姐你心里清楚!大姐,你可以回去了,以后没事就好好呆在乔府,别到处乱走!”
乔大夫人傻眼了,完全没想到镇南王竟然敢如此对待自己,指着他怒道:“萧慎你敢!”
萧慎是镇南王的名讳,自从老镇南王过世后,镇南王就是南疆最尊贵的人,再也没人这么指名道姓地唤过他。
乔大夫人不管不顾地斥道:“我可是你的亲姐姐,当年父王出征在外,我辛辛苦苦地养你长大,长姐如母,你竟然这样待我!”她又滔滔不绝地老生常谈起来,试图引起镇南王的愧疚。
事到如今,她还是不知道醒悟!镇南王看着指着自己鼻子数落个不停的乔大夫人,失望到了极点。
“够了!”镇南王不客气地打断了乔大夫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既然大姐你觉得本王罚得太轻,那从现在起就撤除乔家一切军职,乔家上下闭府自省,配合南疆军调查!”
乔大夫人目瞪口呆,嘴巴张张合合,怎么也没想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自己只是过来问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就把他们乔家也给折进去了呢?
这下,乔大夫人是真急了,“弟弟……”
可是已经迟了!
镇南王根本就不想听她说话,直接拔高嗓门道:“来人,送客!”
镇南王一发话,根本就没有乔大夫人再质疑的余地,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出马,三两下就半推半就地把乔大夫人给送走了……
乔大夫人走了,书房里也终于又清净了,可是镇南王依旧余怒未消,脸色气得发白,额头更是青筋乱跳。
“王爷,”桔梗款款地走了过来,低眉顺目地上了茶,轻柔细语地道,“喝杯定惊茶消消气。大姑奶奶总会明白王爷您的一片苦心。”
镇南王端起了茶盅,夹杂着药香的茶香幽幽钻入鼻尖,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和了些许。他连着啜了两口热茶,觉得浑身轻快了不少,不由赞道:“这茶不错。”
桔梗便浅笑道:“王爷,这是世子妃派人送来的。”
镇南王应了一声,又呷了一口药茶,感慨地心道:世子妃委实是个好的,孝顺又懂事。
茶香幽幽,夜风阵阵,外书房里越发幽静了。
夜色渐重。
萧奕和南宫玥此时正在听雨阁里陪着方老太爷说话,后院的八角亭里,点了几盏宫灯,昏黄一片,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以及萧奕略显艰涩的声音。
萧奕在说母亲的死因,安家既然已经落网,他也不打算再瞒着方老太爷。
无论真相如何丑陋,事关母亲,终究还是要让他老人家知道才行。
当萧奕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八角亭中陷入了沉寂,萧奕掩不住担忧地看着方老太爷,他不惧真相,只怕方老太爷承受不住。
“外祖父……”南宫玥轻声唤道,手指动了动,想去给方老太爷探脉,却听他终于出声了。
“他们怎么敢?”轮椅上的方老太爷气得双拳紧握,嘴唇发白。
女儿的早逝背后竟然与安家有关!
方老太爷和妻子安氏感情极好,即便妻子过世后,也记着安家是女儿的舅家,两家往来频繁,直到女儿也过世了,两家才渐渐疏远……却不想女儿的嫡亲舅父竟然如此狠心,一点不念血肉亲情!
方老太爷老泪纵横,哽咽着道:“是我的错啊,是我识人不清。”若非他相信安家,让那卢嬷嬷做了女儿的乳娘,一切怎至于如此!
“外祖父!”萧奕亲自给方老太爷倒了一杯桂花茶,交到他手中,“就算是遭了贼,也不能怪自己太能干太会赚银子,您说是不是?”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方老太爷又如何不懂,只是因为事关独女之死,关心则乱。
“是啊,外祖父。您可不能气坏了身子,让亲者痛仇者快!”南宫玥接口安慰道,“外祖父,我们家小囡囡还等着您教她下棋呢。”
方老太爷不由朝南宫玥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看去,精神稍稍振作了些许,对自己说,是啊,阿奕和阿玥说的是,可恨的是安家!他不能为了那等小人气坏了自己,他还等着要抱曾外孙呢。
方老太爷又想到昨日林净尘检查那件小衣裳的那一幕,当时他也是在场的,心中更恨:这安家委实死有余辜。当年害了自己的女儿,如今还要再来害他的曾外孙!
“阿奕,”方老太爷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见方老太爷缓了过来,萧奕也暗暗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怎么做?
萧奕的桃花眼中杀机密布,勾出一个冰冷的笑。
那自然是……
“簌簌簌……”
又是一阵夜风吹过,将他们的声音吹散在空气中……
等萧奕和南宫玥从听雨阁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头。
这一日,这一夜,实在是太漫长了。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回碧霄堂的路上。
九月十一,银月已经近似浑圆,如一轮银盘高悬于夜空之中。
月光轻柔地洒在萧奕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让他的肌肤上泛着一层如玉般的淡淡光泽,只是这么看着他,南宫玥的心绪就平静下来,那是一种风雨过后的尘埃落定,那是一种心有所依的羁绊。
她仰首看着他,嘴角微勾,目光温润。
“阿玥,囡囡今天还乖吗?”萧奕一边说,一边侧首朝南宫玥看来,如平日班闲话家常,正好与南宫玥四目相对,他嘴角也翘了起来,闪闪发亮的眸子中,笑意如湖水涟漪一般荡漾开去。
南宫玥看得移不开眼,目光有些痴了。
萧奕笑容更盛,将俊脸凑近了她一分,得意洋洋地说道:“阿玥,我是不是很好看?”
旖旎的气氛在瞬间被冲散,南宫玥的眼角抽了一下。这个阿奕啊,还是这么厚脸皮!
萧奕眨了一下右眼,抛了一个媚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南宫玥的眼角又抽了一下,下一瞬,就见那家伙面色一正,深深地凝视着她,缓缓地又道:“阿玥,你要永远这样看着我……”
只看我一人!
他的声音那般霸道,可是听在南宫玥耳里却带着撒娇的味道,让她心情如小鹿般雀跃。
“那可不行。”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笑眯了眼,继续往前走去,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进前方的小花园。
“阿玥!”
他急急地追上去,不依了。
“还有我们的囡囡呢!”
对啊,还有他们的囡囡,他们的孩子呢!
小夫妻俩喜悦的欢笑声回荡在小花园中,为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轻快与活力……
风波之后的镇南王府和碧霄堂中一切井然有序,而骆越城里却不然。
次日,城中的气氛越发压抑紧绷,就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般,令人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各府都在等待着,观望着南疆军的下一步动作……
直到又过了一日还是没什么大的动静,局势才稍稍缓和了一些,那些观望的人开始意识到至今为止,被南疆军控制的府邸只有安家和乔家,还有安家的几个姻亲被盘查了一番,除此以外,南疆军就没再有什么作为,不少府邸都稍稍放下心来。
于是,有些人家尝试性地递了帖子到碧霄堂,南宫玥挑了几张帖子,见了几拨来客。
关将军府提心吊胆了三天后,关夫人婆媳总算是在碧霄堂见了南宫玥,送上了薄礼。
“我听闻世子妃信佛,这串小叶紫檀佛珠手串是请大佛寺的高僧开过光的,可以祛邪避凶,定心神,调节气血。”关夫人殷勤地说道,令丫鬟呈上了一串紫檀佛珠手串。
小叶紫檀是紫檀木中的精品,这么一小串也是价值不菲,对于世子妃而言,自然不是什么罕见的玩意,但是送礼最重要的是投其所好。
关家婆媳俩均是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多谢关夫人。”南宫玥笑着把玩了一下手串,然后就交给了一旁的海棠。
这次她见客,本来就是为了适当地安抚各府的情绪。
虽然萧奕作为世子,需要在南疆立威,却不能让骆越城上下常年如履薄冰,长此下去,只会令南疆民心不稳,军心涣散。
关夫人婆媳见南宫玥沾了自家的礼,暗暗松了口气。从世子妃的态度可见世子爷的,看来这一回的风波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关夫人定了定神,试探着又道:“我瞧世子妃容光焕发,这一胎还真是养人,小世孙福泽深厚。”
南宫玥微微一笑,抚着腹部,像是道家常般说道:“是啊。这孩子是个心大的。怀上他后,我吃得好睡的香,连上次惊马,他都是气定神闲,安安稳稳的。”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安家委实可恨!”一旁的关少夫人有些急切接口道,“幸好世子爷及时揭穿,没让那等恶毒的女人进王府大门。”
南宫玥配合地给对方放了些口风:“人在做,天在看。安家作恶,也是自食恶果。事情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关夫人婆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世子妃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次的事算是了结了?世子爷并没打算对世家下手?
得了南宫玥的暗示,婆媳俩这才算放下心头的巨石,又闲话了几句,就起身告辞了。
连着三四个府邸上门后,这些话就渐渐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各府的心也安稳了下来,一场暴风雨在电闪雷鸣间过去了。
南宫玥忙着见客的同时,萧奕则是去了被封的安府,他这边可就不似碧霄堂这般闲话家常了。
一个士兵引着萧奕到了安府的一间书房中。
说是书房,现在里头的书啊账册啊字画啊,早就被南疆军给搬空了,只剩下屋子里的书架、书案和椅子等等,空荡荡的。
萧奕刚在窗边坐下,安品凌和安子昂夫妇就被几个士兵押送着带了进来,跪倒在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
不过数日,三人就瘦了一大圈,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一股异味,狼狈不堪。他们的眼眸中已经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颓然。
审了三日,总算是招了!
萧奕的眸中闪过一抹冷芒,直接道:“说吧。”
两个字,冷漠之中透着不耐。
安品凌深吸一口气,思绪回到五十多年前——
当年,他的祖父安明昭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嗜赌好色,短短十年就将安家的百年家业挥霍一空,还把妻子儿女赶出家门,连死也死得不甚光彩。后来,他的父亲安禀致临危受命,可是安家已然是一个空架子,他根本就束手无策。直到一日,当时的百越圣女阿依慕找上了安禀致,许以好处,安禀致走投无路,只能与虎谋皮。
之后,安禀致假装卖掉家中剩余的产业买船出海,实际上却是去了百越,在阿依慕的帮助下,他的两艘货船带着异国货物满载而归……短短五年,就让安家重新回到了鼎盛时期,由此再度崛起……
然而,接下来,就是安禀致回报阿依慕的时刻了。
从安禀致到安品凌,这些年来都往南疆各府安插了不少人,大方氏的乳娘卢嬷嬷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孟庭坚的姨娘,唐府的大管家,周府老太君的陪嫁嬷嬷……其他不大不小的人物更是数不胜数。
安品凌几乎不敢去看萧奕的脸,继续说着:“其实父亲早就想收手了,他在临终前,就吩咐我疏远百越……这几年,我们安家已经没有再帮百越做事……”
“这几年又是几年?”萧奕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安品凌,反问道,“不会是三年多前我南疆军大败百越的时候吧?”
安品凌倒好意思以此自辩,分明就是直到百越大败,没指望了,安家这才收手。
安品凌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但立刻狡辩道:“世子爷明鉴!四年前百越大皇子奎琅挥军北上,世子爷率兵与百越大军交战,事关南疆存亡,我数夜辗转难眠,安家有罪,罪不可恕,却也知家国大义,不敢再助纣为虐!”
萧奕看着安品凌没有说话,嘴角勾起一段似笑非笑的弧度。
背光下,他俊朗的眉目半明半暗,大部分脸庞被阴影所笼罩,唯有那双锐利似鹰的眸子在阴影中熠熠生辉。
虽然萧奕什么也没说,但是安品凌却是心中一凛,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被对方彻底看透了。安品凌反射性地想移开目光,却还是咬牙强撑着。
萧奕嘴角的笑意变冷,淡淡地又道:“安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本世子该如何惩处呢?”
安品凌和安子昂夫妇都是瞳孔猛缩,祈求地看着萧奕,安品凌毅然道:“世子爷,安家愿献上全部家产,只求饶安家性命。”
无论如何,世子爷萧奕身上也有着安氏的血脉,若是萧奕公开安氏通敌卖国一事,那么也必然会影响他自己的名声,让他身上有了污点,甚至弄不好,还会给了皇帝撤了镇南王府兵权的借口。
安家是瓦片,世子爷可是瓷器,瓷器何必与瓦片斗呢!
世子爷不能公开安家的叛国罪,就只能用谋害世子妃未遂的罪名惩处安家,可是这一条罪名还不至于让安家满门覆灭,也就是说——
安家就还有一丝生机!
想着,安品凌眼底闪现一丝希望的火花,只要安家不灭,总还是会再有机会崛起的。
“既然安家只是想保命,”须臾,萧奕终于开口道,“本世子允了你又何妨!”
闻言,安品凌和安子昂夫妇顿时松了一口气,可是这口气才吐出一半,就听萧奕接着又道:“你的事既然交代完了,接下来就来说说安三姑娘的那件小衣裳吧。”
一句话如石破惊天,震得安品凌三人脑中嗡嗡作响,心里皆是想道:
小衣裳?!萧奕怎么会忽然就问起了小衣裳?
安大夫人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如筛糠一般轻颤不已。
就连安品凌,也是面如死灰。
当初,他们决定把安知画送进王府是为了保全安家满门,可是当他们发现镇南王对安知画还颇为中意时,难免就贪了,奢望着或许安家可以借此更进一步,比如——
未来的镇南王!
如此,萧奕就成了他们安家的阻碍。
安家本该慢慢筹谋,偏偏安知画还没过门,世子妃就先有了身孕,一旦世子妃诞下世孙,那萧奕的世子之位就固若金汤了。
安品凌一番思虑后,决定动用孟庭坚这颗棋子,他以孟庭坚的姨娘是百越人为要挟,让他听命自己,安排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惊马……却不想世子妃命大,居然逃过了一劫,他们不得不让孟庭坚顶下所有的罪名。
一计未成,他们就又生了一计,安品凌费了一番心力,特意命人准备了一件小衣裳,打算等世子妃生产后再见机动手……谁想,儿子儿媳竟然背着他玩了一出什么命格相克,闹得满城风雨。
愚蠢至极!
最近发生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一般在安品凌眼前闪过,他的手不由得握成了拳头……
本来,安品凌还在心中庆幸,安知画没嫁进王府,嫁妆也被退了回来,那件暗藏在嫁妆里的小衣裳应该不会被发现,没想到,那件小衣裳不但被发现了,而且……
听萧奕的口吻,甚至还发现了小衣裳暗藏的玄机。
一时间,安品凌身上大汗淋漓,干瘪的嘴唇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恐怕难以善了了!
可是……
安大夫人抓住一线生机,咬着牙道:“世子爷,您刚才答应了留安家性命的!”
萧奕定定地看着安大夫人,眉头一眼,轻嗤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冷哼。
那一瞬间,他释放出的那种在战场上拼杀磨砺而造就的杀戮之气令人几乎无法呼吸,仿佛连屋子里的空气也都凝固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又响起了萧奕淡淡的声音:“本世子爷一向一言九鼎!”
说完,萧奕就走出了书房。
安品凌三人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似的,整个人瘫软在地,心终于放下了。
既然世子爷说他一言九鼎,那他们的命就保住了。
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萧奕出了书房后,就见常怀熙候在外面,对着他抱拳行礼。
“可查到了?”萧奕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
“查到了。”常怀熙紧随其后,回道,“安家在八月中旬的时候派人去了百里外的六源山附近,那里有一个山陵镇,镇子上的人染了天花,现在全镇已被封锁。安家在那一带有药铺,利用送医之便从那里弄来了痘疮的脓汁……”
常怀熙面无表情地禀着,心里可没表面上那么平静。
战场上,明刀明枪,大家各凭本事,但是这内宅中的硝烟,不动声色,却是阴毒至极!
一个不慎,就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葬身在那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战争”中。
“安家人这么喜欢山陵镇,就让他们去那里吧。”
萧奕淡淡地说了一声,大步离开了安府,毫不回头。
以后,他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萧奕离开安府后,南疆军便开始对百越余孽的清扫如疾风迅雷般展开,百越安插在南疆的探子及其后人都被一一拔出……此事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所有涉及到的府邸更是不敢声张,也因而没有再引来新的动荡。
九月十五,一张公告贴在了城门附近的告示栏里,写明安家的种种罪状——
安品凌父子承认谋害世子妃,并愿以全部家产为自家赎罪。
世子妃仁慈,宽恕了安家,世子施恩免其死罪,责其一家去往六源山脚,永生不得再入南疆。
围在告示栏前的百姓皆是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六源山位处南疆西南边境,很显然,世子爷只是把安家驱逐出南疆,也委实是心慈了。
与此同时,被囚禁在一间厢房中的安家人也得知了明日自家就将启程离开骆越城的事,虽不知会被发派到哪里,但总算松了一口气。
随即愁绪又涌了上来。
“祖父,父亲,”安敏睿哭丧着脸对安品凌和安子昂道,“边疆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后我们可如何是好?”不会真的要在那里过一辈子吧?
其实,安家的其他人心里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只是不敢说出口罢了。
安敏睿这么一说,安大夫人、安敏中等人皆是愁容满面,他们这辈子养尊处优,还不曾过过苦日子,如今要一无所有地去那蛮荒之地,真是生不如死啊!
“他不仁,我不义。”安品凌却是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恨声道,“急什么?天无绝人之路。”
“父亲,您的意思是……”安子昂眉头一动,若有所思。
安品凌目光阴冷,压低声音道:“你们都放宽心好了……”
这两年来,世子萧奕借着与南凉一战,确实控制住了南疆近半的兵权,可大多是在南面到西南那一带。南疆之大,萧奕又岂能在短短的时日内尽数掌握在手。不说别的,他安家在南疆一百多年,根底之深,就是萧奕摸不透的。比如这十几年来,安家借着“出海”的名义,早就把镇南王在东南沿岸的布兵摸得清清楚楚,这可是他的一大筹码。
安品凌自信地说道:“等到了被发配的地方,我会设法与王都的奎琅殿下搭上话。”
既然萧奕不顾亲戚情分,不给他们留余地,那么他也不必太客气,大裕靠不成,他们安家转投百越就是!
那他们安家以后可就真是卖国贼了……安子昂眼中闪过一抹纠结,只是一闪而逝,他对自己说,这都是世子爷逼他们的。他们也只是为了求生而已!
有了安子昂的放话,安家人都平静了下来,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只要熬过这段时日就好,他们安家决不会认命的!
一夜飞快地过去,第二天,天才蒙蒙亮时,安府众人就在南疆军的押送下离开了骆越城,其中不止是安品凌这一房,还有安禀致的其他两子,皆论同罪,一起被送往西南边境。
发配路上,安家人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今时不同往日,每日都是鸡鸣而起赶路,没有坐骑,没有马车,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徒步而行……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能歇息,倘若一不小心错过驿站,就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吃下嘴的食物都是些难以下咽的干粮,若是以前,就连安家的下人恐怕都不会吃这些……
安家人早就习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即便是没人刻意苛待他们,但还是过得度日如年,没几日,他们就憔悴得不似人形,心中只靠一个信念坚持着:等到了发配地就好了!
连赶了几天的路,一直来到六源山附近,安子昂开始感觉到了不对劲,忍了一日后,终于忍不住追着常怀熙质问道:“你……你到底要送我们去哪儿?”
他心中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猜测,眼皮乱跳。
而其他的安家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头雾水。
常怀熙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们,冷笑着给了答案:“山陵镇。”
安子昂倒抽了一口气,瞳孔猛缩,常怀熙嘴角微勾,“好心”地又补了一句:“世子爷说既然你们安家喜欢那里,就让你们如愿以偿!”
“老爷!”
在常大夫人的惊叫声中,安子昂瘫软了下去,眼神一片空洞茫然,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安品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蹙眉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安子昂抬眼看向安品凌,颤声道:“父亲,山陵镇就在六源山脚下……”
这一次,就连安品凌和安大夫人都差点没阙过去。
当初,那件小衣裳的事,是安品凌吩咐安子昂去安排的,安品凌和安大夫人只大致知道安子昂是去了六源山附近的一个小镇子弄到了天花痘疮的脓汁。
也就是说,这些押送他们的南疆军是要把他们都送到那个“天花镇”去!
天花可是瘟疫啊,不但传染性极强,而且无药可医,任何人一旦患上天花几乎就等于宣告了死亡。
一个城镇中只要一个人患上天花,整个镇子的人都会被感染,最终镇子将变成一个死城,尸殍千里,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他们要是去了,还会有命在吗?!
安子昂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对于山陵镇的现状,他再清楚不过,他下面的人去准备那件小衣裳时,曾经跟他禀过,当时原本有近千人的山陵镇已经十室九空,活下来的人只剩下了一两百,那现在呢?!
安子昂忍不住愤然道:“世子爷说话不算话,他明明答应留我们安家性命的!”
常怀熙眉尾一扬,笑得灿烂,却透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道:“世子爷当然是一言九鼎,这不是留了你们的性命吗?接下来,你们是死是活,就顺应天命吧!”
若是老天爷真的让安家人活下来,世子爷也就不会再追究!
可是,他们的运气有那么好呢?
常怀熙的笑容更盛,却未及眼底。
胆敢用天花来害小世孙,安家人这是自找的!
与他脸上的笑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笼罩在安家人心头那名为绝望的阴云,安家正一步步走向幽深黑暗的地狱……
完了,这下安家真的完了!
这个时候,安品凌才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现在,别说是联系远在王都的奎琅了,他们能活几天都是一个问题!
世子爷的心太狠了,竟丝毫不念骨肉亲情!分明就是要斩草除根啊!
安子昂踉跄地跪倒在地,心里不知道是绝望多点,还是后悔多点……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如果说,当孟庭坚替他们顶罪后,他就劝父亲偃旗息鼓,是不是安家就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然而,这已经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恐怕安家人此生也得不到答案了……
而对于萧奕而言,若说安家还有什么价值,那大概就是那些充公的家产了。朱兴和申承业带领一干账房花费了数日清点完了安家的金银珠宝、钱庄、地契、田产、铺子的房契等等,一一重新登记造册。
安家家财万贯,但都是不义之财,来路不明,萧奕直接将安家的钱庄划为军用,每年的收益全都用作军资。
至于那些田地,是用来安置这些年因战乱而失去家园的百姓们,将田地租赁给他们,并在头三年适当地减免田赋,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
还有那些金银珠宝,一律变现,用以南疆民生,铺路造桥,施粥施药,开办善堂安置孤老孤儿,修建学堂……
一开始还有人质疑萧奕是想趁机吞并安家家产,中饱私囊,可是萧奕这一连串的动作也让这些无话可说,灰溜溜地闭上了嘴。
至此,安家所引起的波澜总算是平息了,骆越城上下再次恢复到往昔的平静,也包括镇南王府。
九月三十,镇南王府特意设宴,为大婚那日的事向宾客致歉。
众人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纷纷前往。
如今这个时候,各府都是自顾不暇,全都选择性的遗忘了依然被封府盘查的乔家。
王府宾客盈门,而萧奕却在镇南王的书房里,父子俩隔着书案相对而坐,气氛看着倒是难得的和乐融融,就连镇南王打量儿子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老怀安慰,难得夸赞地说道:“阿奕,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
这个逆子自打成亲后,总算是有些世子的样子了,知道分寸了,没冲动的把事情往大里闹。
安家的事以谋害世子妃的名义来了结,是再好不过的处理方式,也不会惹人疑窦,应该不会再有人知道自己差点娶了百越奸细的事了,可喜可贺!
萧奕眸光一闪,笑眯眯地说道:“父王,您若是再要续弦,可要把女方的身家给调查清楚了。我们王府家大业大,难免就遭人‘惦记’,这要是旧事重演,一不小心又招来个什么奸细混进了王府,下一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幸运了!”
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话中却充满了讽刺的味道,让人听着很是心塞。
镇南王的眼角抽了一下,这逆子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不过,这一次的事还真是险之又险。
且不说梅姨娘,他可是提前派人仔细调查过安知画的,却也没查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才把婚事给定下了……现在想来,镇南王还是一阵后怕,余惊未消。
梅姨娘不过是个妾,要有什么问题,他悄悄地打杀发卖了,也没人敢质疑什么,但是妻不同!
若是再有人借着他续弦混进王府,他总不能动不动就休妻、暴毙吧?
想着,镇南王都有些头疼了,揉了揉眉心,哎,续弦一事还是暂且搁下吧。反正如今有世子妃管着王府中馈也挺好的。
看着镇南王阴晴不定的脸,萧奕勾唇,无声地笑了。
毫无疑问,这次在镇南王大婚时发难,是萧奕故意为之。
一来,他是借着这次大婚,让分布各地的安家人都“主动”汇聚到骆越城,正好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二来,也是为了让南疆各府看个清楚明白,谁若再敢不长眼的对阿玥出手,自己定会不死不休;
三来,就是给他这糊涂的父王一个教训,让他不敢再随便娶个女人回来取代母妃的尊位。
萧奕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道:“我是儿子,老子什么时候续弦,我也管不着,不过父王,我家阿玥现在在养胎,不能费神,这王府那些个鸡毛蒜皮、乱七八糟的琐事你就交给萧霏、还有你那什么侧妃就是了,别累着了我家阿玥。”
闻言,镇南王的眼角又抽了一下,这个逆子又说的什么话,王府的中馈是乱七八糟的琐事吗?多少后宅中的妇人为了中馈权争得头破血流,到了这逆子口中,倒像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似的。
幸好世子妃懂事!
他的宝贝金孙可千万不能像这个逆子!
镇南王忍不住瞪着萧奕,跟这逆子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没好气地说道:“管不管中馈,世子妃说了算,要你在这里叽叽歪歪!”
萧奕耸耸肩,他也没兴趣对着镇南王这张臭脸。他起身随意地抱了抱拳道:“既然父王没别的事,那我先去席宴了。”
镇南王看了看漏壶,见时辰差不多了,也站起身来,道:“本王和你一起过去吧。”
书房里候着的桔梗从头到尾低眉顺眼,镇南王父子一向说不上几句话就要吵起来,府中的下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要世子爷没把王爷气死,一切都还好。
父子俩并肩往行素楼去了,今日的宴席就摆在行素楼一楼的正厅,仅男宾的席面就摆了八桌,来的又大都是武将门第,平日里为人处世都是不拘小节,远远地,就听到厅堂中一片热闹喧阗声。
当镇南王父子步入正厅后,宾客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他俩身上,纷纷上前行礼,其中也包括常怀熙父子俩。
常将军身形高壮,看来五大三粗,好似一个莽汉般,外表与眉目清俊的常怀熙看来天差地别,父子俩站在一起,反差极大……如同镇南王父子一般。
“王爷,世子爷。”常将军抱拳行礼,声音洪亮,看着心情不错。
镇南王应了一声,与他寒暄起来。
而萧奕则是往厅堂中扫了半圈,随口常怀熙问道:“小熙子,小峻子呢?”
每次听到世子爷的称呼,常怀熙还是习惯不了,忍不住眉角抽了一下,但常将军却笑得更欢喜了,眼睛都笑眯了起来。以前老五是他的一个心病,平日里性子顽劣,还眼高手低的,偏偏家中老母和妻子都护着他……幸好,去年老母坚持要把老五送去惠陵城那边历练,老五这才算脱胎换骨了!
也难怪老母总说老五像自己,就是年轻顽皮罢了,懂事以后自然就好了。
常将军越想越觉得家中老母真是有眼力,难怪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他身旁的常怀熙定了定神,正色道:“世子爷,阿峻没来。他父亲没带他过来。”他语气看着还算平静,却隐隐透着一种愤愤然。
常怀熙是家中的嫡幼子,在常府中是从来不曾受过委屈的,可是常府也不是没有庶子,庶子虽然不可与嫡子同等而论,也不曾打压过庶子,一荣俱荣,庶子有出息,对于整个家族的昌盛亦是有益。
阎府却是不同。
常怀熙也听闻过一些关于阎府的风声,没想到如今阎习峻深受世子爷重用,阎府还敢这样怠慢他!
“哦?”萧奕饶有兴致地勾唇,笑吟吟地说道,“小熙子,你跑一趟,去把小峻子那小子给叫来。”
“是,世子爷。”常怀熙眸中精光一闪,抱了抱拳后,大步走了,步履很是轻快。
而镇南王却是皱了皱眉,警惕地转头看向萧奕道:“你又想做什么?”
萧奕理直气壮地说道:“阎习峻可是我新锐营的人,岂能让人如此怠慢!”
镇南王额角跳了一下,这个逆子行事还是如此莫名其妙,不过对镇南王而言,这毕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也懒得理会,径自入席了。
席宴很快就开始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半个时辰后,阎习峻就跟着常怀熙来到了王府,与一众年轻的将门子弟玩在一起,先是喝酒划拳、投壶,后来就有人说投壶是姑娘家的玩意,便提议射箭,连萧奕都被吸引了过去,表示谁是今日射箭的魁首,他就赏一把大弓。
萧奕的彩头让那些年轻人沸腾了起来,玩起了百步穿杨的游戏。
前面玩得热闹,后院的女宾们虽然不能亲眼目睹,却也能从丫鬟口中听到一些盛况。
鹊儿一向口齿伶俐,说得是绘声绘色:“……等退到一百三十步的时候,场上已经只剩下常五公子、阎三公子和程二公子……后来,世子爷做主,干脆让三位公子一起又退了二十步,连射三箭,射中柳叶者就是魁首。可惜了,正好一阵风吹来,常五公子的最后一箭歪了些许……”
众人听得仿佛身临其境一般,都是津津有味,兴味盎然,也唯有站在南宫玥身旁的阎夫人母女脸色不太好看。阎夫人根本就想不明白阎习峻为何会出现在王府,心道:贱人生的孩子,果然就是贱种,仗着攀上了世子爷,就轻狂了起来!
“最后是阎三公子得了魁首。”鹊儿右手边的画眉笑眯眯地接口道。
阎习峻的射箭术南宫玥也是亲眼见识过的,春猎时的一箭双雕令人印象深刻,还有他那头长得像狼一样,又有些傻气的灰犬……
想着,南宫玥眸中闪现一抹笑意。
阎习峻是怎么来王府的阎夫人不清楚,南宫玥却一清二楚。
阿奕这家伙一向护短!
只是……
南宫玥看了阎夫人阴晴不定的脸庞一眼,阎家也委实太不过看眼色了。
她沉吟了一下,然后提点道:“阎夫人,令郎真是射艺不凡,想必是下过一番苦功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好意提点阎夫人以后阎习峻的前程必然是不错的,对方也该顺应时势,改变对庶子的态度。
闻言,四周的女宾们皆是默然,谁都知道阎三公子阎习峻是阎家的庶子,一向不受阎夫人待见,偏偏如今庶子开始出息了。一时间,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阎夫人身上,目光之中皆闪着兴味的光芒。
阎夫人的整张脸差点没黑下来,心口一股怒火“轰”地直冲脑门,想也不想地脱口道:“倘若世子妃瞧我家峻哥儿是个好的,我听闻王府的大姑娘还未定亲,不如把大姑娘许配于峻哥儿如何?”
她微扬下巴,挑衅地看着南宫玥。
四周一片哗然,那些夫人都是惊诧地瞪着阎夫人。
虽然萧霏的生母被休,但是骆越城里谁人不知萧霏与世子妃情同姊妹,在王府的地位固若金汤,一个阎府的区区庶子还想求娶镇南王的嫡长女?!
这婚事门不当户不对,阎夫人这么说不是存心奚落世子妃吗?
她这是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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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夫人是一时冲动下脱口而出,话出口以后,她就后悔了,脸色不太好看。
但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周围的人表情各异地看着阎夫人,或嘲讽,或轻蔑,或是等着看好戏。
南宫玥好笑地看着阎夫人,觉得自己真是高估对方了,竟然还想着提点她。
“阎夫人,你这是向我家霏姐儿提亲吗?”南宫玥淡淡地问道,目露威仪。
阎夫人身旁一个身穿沉香色褙子的妇人悄悄地拉了拉阎夫人的袖子,给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否认,再给世子妃认个错,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阎夫人实在是拉不下脸,握了握拳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
南宫玥再问道:“敢问阎夫人可带了庚帖?”
“我……”阎夫人噎住了,支支吾吾,她只是一时意气想要讽刺世子妃,怎么可能真的为府中的一个庶子求娶王府嫡女,身上自然是没有庚帖的。
“未带庚贴来,却行提亲之事,阎夫人可是欺我王府门弟不显?!”南宫玥一向温婉的声音透着一丝凌厉,目光似剑,吓得阎夫人膝盖一软。
阎夫人急忙否认道:“世子妃,妾身怎敢!”她只是想嘴上讨点便宜,可不想被冠上“蔑视王府”的罪名。
南宫玥还是看着阎夫人,缓缓地又道:“今日王府设宴是为款待南疆各府,阎夫人既然是来提亲的,那恐怕是来错了日子。况且,我家霏姐儿还在孝期之中,怎能议亲?!我们镇南王府可是有规矩的人家。”言下之意自然是说阎夫人乃至阎府没有规矩。
“世子妃,是妾身一时头脑发昏,妾身知错了……”阎夫人咬了咬牙,只能认错。这时,她真是恨不得甩自己一嘴巴子,要你嘴快!
“婚姻大事,夫人还是慎重点的好。”南宫玥用略带警告的语气说道,“本世子妃劝夫人一句,莫欺少年穷!据本世子妃所知,阎家祖上在跟随老王爷之前可是屠夫出身,而阎三公子刚入军,就有从七品之衔,阎夫人这是瞧不起阎三公子呢,还是瞧不上阎家祖上?”
四周静了一静,一些夫人不客气地发出嗤笑声,这里谁人不知阎夫人心胸狭隘,亏待庶子的事。
“……”阎夫人已经是满身大汗,可是这世上却没有后悔药可吃,而她身旁的小姑娘窘得满脸通红,连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南宫玥也不想再与阎夫人多言,对着一旁的画眉吩咐道:“派人去前面告诉一声阎将军,就说阎夫人出言鲁莽,本世子妃让她先回去了。”
这一下,阎夫人是真怕了:将军最爱面子,这事若是让他知道了,还不狠骂她一顿。不行,她得想个法子才行……
阎夫人的嘴巴动了动,忽然两眼一翻,软了下去,只听那阎姑娘紧张地叫道:“母亲,母亲,你没事吧……”
跟着又有阎府的嬷嬷来告罪,阎家人在一阵人仰马翻后把“昏迷”的阎夫人抬走了,众女宾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过是一笑置之而已。
很快,花厅的席宴又恢复了原本的热闹,这一次,一直到散席,再无波澜……
王府的席宴在申时左右散去,之后,萧奕亲自来花厅接南宫玥一起回了碧霄堂。
关于席宴中的那点涟漪,南宫玥早就抛诸脑后,没让阎夫人的那点小事影响到自己的好心情。
“阿奕,”南宫玥一进屋,就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着,她就拉起萧奕的手,兴冲冲地进了内室。
看她娇俏可爱的模样,萧奕也被挑起了好奇心,眉尾微扬,由她拉着自己进了内室。
南宫玥从梳妆台旁捧来一个小匣子,和萧奕一起在美人榻上坐下,在萧奕好奇的目光中,打开匣子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玩意,然后随手晃了两下。
“咚咚……”
两枚黑色的弹丸打在画着一个胖娃娃的皮鼓上,发出阵阵轻快的声响。
这显然是一面小小的拨浪鼓,再寻常不过。
萧奕握着南宫玥的手,也转了两下鼓柄,听着那单调的声响却是心情飞扬,道:“阿玥,这是你给囡囡准备的?”
谁想,南宫玥摇了摇头。
“这是外祖父给我的。”南宫玥看着手中的拨浪鼓道,“外祖父让人从方家的祖宅里拿来了一箱母妃的旧物,从里面翻出的这个……”
萧奕不由怔了怔,立刻领会过来。
这哪是母妃的旧物,应该说是自己小时候用过的玩具才是。
想着,萧奕的眼神有些复杂,抓着南宫玥一只素手的右手又转了转。
“咚咚……”
看着那系着弹丸的细绳飞快地来回甩动着,他忍不住想道:是否在自己没有记忆的时候,母妃也是这般拿着这个小玩意逗弄自己呢!
“啊!”
就在这时,南宫玥忽然低呼了一声,吓得萧奕立刻顿住了手,紧张地朝她看去。
“阿玥,你怎么了?”
南宫玥仿佛是没听到他的声音,脸上露出很古怪的表情,似乎是惊讶,似乎是怀疑,又似乎有几分喜悦,跟着就见她左手抚了抚自己的腹部,然后仰首朝萧奕看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靥,声音之中更是压抑不住的喜悦,“阿奕,囡囡她踢了我一脚!”
他们的孩子会动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胎动!
南宫玥的眼中不禁闪烁起些许晶莹的水光,是欣喜,也是激动。
“真的?!”萧奕顿时双目一瞠,昳丽的脸庞上绽放出令人炫目的神采,迫不及待地把手移到了南宫玥的小腹上,严严实实地贴着不动。
南宫玥一动不动,屏息以待。
内室里静悄悄的。
可是萧奕等了又等,孩子却再也没有动静。
小夫妻俩绞尽脑汁地尝试了各种方法,一会儿轻抚南宫玥的腹部,一会儿又去转动拨浪鼓……到后来,萧奕干脆就把脸凑近南宫玥的腹部,甜言蜜语地求着他的囡囡赶紧动一动。
可是这孩子显然是个架子大的,一点也不给做爹的面子,直到萧奕破罐子破摔地把耳朵贴到了南宫玥隆起的小腹上,才终于给了一点回应……
咚……
“囡囡动了!”萧奕惊喜地脱口而出,“她踢了我一脚……阿玥,她踢得那么用力,你会不会觉得疼?”说着,他目露担忧地看了南宫玥的肚皮一眼。
“我没事。”南宫玥失笑地摇了摇头,一双乌黑的眸子也是熠熠生辉。囡囡踢得那么有劲,她一定很健康。
南宫玥忽然有了自己真的快要做母亲的真实感,面容间绽放出慈爱的光辉,可是下一瞬,她的笑容就僵住了,就听萧奕沾沾自喜地又道:“阿玥,我们囡囡踢得这么有劲道,腿脚功夫一定不错,祖父在世时就说我是个练武奇才,嘿嘿,囡囡一定是像我!等她出生了,我就教她练武,以后谁也别想欺负她!”
萧奕越说越兴奋,南宫玥听得眼角都抽动了起来,阿奕这家伙一向是说风就是雨,她还真怕他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她正愁怎么转移他的注意力时,他们的宝贝囡囡帮了她一把——
“阿玥,她又踢我了!”
萧奕惊喜地又低呼一声,耳朵和手掌又贴到了南宫玥的肚皮上,笑得傻乎乎的。
轻快愉悦的笑声不时在屋子里响起,夜深了,秋亦然。
金秋十月,无论是南疆,还是王都,都变成了一片清冷的金色。
南宫家早就在九月初十离开了王都,返回江南的老宅,而南宫昕走得更早,九月初八就陪五皇子去了泰山祭天。
南宫一家走得十分低调,除了裴元辰、南宫琤夫妇俩外,无人相送。
七年前,他们来到王都,壮志满怀,打算为国效力,振兴家族;七年后,壮志未酬,黯然离去。
而南宫家的离开也让王都看似平静的局势之下又是一阵暗潮汹涌。
五皇子韩凌樊在朝堂上最大的助力,文是南宫家,武是皇后的母家恩国公府,现在折了南宫家,五皇子就如同折了一翼的雏鹰,他还能斗得过两位野心勃勃、对皇位势在必得的兄长吗?
这是不少观望这场夺嫡之争的大臣们心中共同的疑问,这从龙之功不好挣,更多的人选择的方式还是观望,还是等待……
五皇子离开王都后不久,恭郡王韩凌赋就借着户部侍郎勾结其他官吏贪污江南数城赋税一案得到了皇帝的赞赏,命他进吏部参政。在曾经被圈禁失了圣宠后,时隔近三年,韩凌赋终于又再次踏入了朝堂。
只是,他涉嫌杀妻一事,还是在王都为不少人所诟病。韩凌赋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又是一番作为,不仅对前岳家崔家各种示好,还纳了崔燕燕的庶妹为侧妃,然后一切也不过是徒劳罢了,反而令他在士林中的名声每况愈下……
那些士林儒生对他的议论与抨击难免也传入韩凌赋耳中,但是韩凌赋丝毫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
只要他权势滔天,荣登那至尊之位,那些人自然而然就会对他卑躬屈膝,臣服在他脚下,再不敢有丝毫质疑!
到了那时,所有对不起他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想着,韩凌赋雄心勃勃的眸中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霾,眸子幽暗一片。
踏踏踏……
在一片飞扬的马蹄声中,韩凌赋策马进了恭郡王府的大门,然后翻身下马,利索的动作间透着意气奋发。
“王爷,”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走到韩凌赋跟前,恭声禀道,“三驸马来了,白侧妃正陪着三驸马在外书房等您。”
奎琅?!他怎么来了?果然是南蛮子,不告而来,真是不知礼数!
韩凌赋面色如常,眼中却闪过一抹嫌恶与压抑,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后,随后扔掉了手中的马绳,大步往外书房走去。
十月的气温虽然已经有些清冷,但在下午的阳光照耀下,还是暖洋洋的,只是丝毫照不进韩凌赋阴冷的内心……
一步又一步,他的心仿佛随着那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王爷请。”
随着一阵挑帘声响起,韩凌赋步入书房中,一眼就看到奎琅和白慕筱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两人的手上均是拿着茶盅,慢悠悠地喝着茶。直到韩凌赋走到近前,他俩才抬眼朝韩凌赋看来,奎琅的脸上掩不住自得的笑意,志得意满。
看着这狼狈为奸的二人,韩凌赋心头燃起一簇火苗,心道:不知廉耻!白慕筱身为他的侧妃,竟然敢同一个外男共处一室。
“三皇兄回来了,快坐。”奎琅一边放下手里的茶盅,一边笑眯眯地说道,仿佛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韩凌赋握了握拳头,默不作声地在书案后坐下了,碧落赶紧给他也上了热茶。
白慕筱笑吟吟地说道:“王爷,这茶是百越的贡茶,我喝着比起我们大裕的龙井也是不差的,王爷且试试?”
奴颜媚骨!韩凌赋的拳头握得更紧,心里不屑:这个女人自从投靠了奎琅以后,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偏偏他当初瞎了眼,把一腔爱慕投诸在她身上。
如今韩凌赋对百越恨之入骨,又忌惮百越的五和膏,怎么还敢去喝百越的茶,他强压着心头的恨意,沉声问道:“不知妹婿突然前来有何要事?”
书房里的气氛诡异而紧绷,一旁的小励子和碧落均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奎琅又呷了一口热茶,仍旧是气定神闲,问道:“三皇兄,吾过来是想问你‘事情’办得如何了?”
奎琅关心的事情当然是他去南疆的事,此事刻不容缓!
韩凌赋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我正在劝父皇,这事急不得。”
父皇虽然被说得已经有些心动,但是父皇的性子一向游移不定,不会轻易下决定。这个时候,自己如果逼急了,反而会引起父皇的怀疑……
奎琅却是皱眉,不悦地提醒道:“三皇兄,迟则生变,你最好动作快点!”
奎琅言语间难免就透出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和命令,韩凌赋差点失态地变了脸色,缓缓道:“妹婿且放心。”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奎琅快点离开王都!
“那吾就等三皇兄的好消息了,希望三皇兄别让吾等得太久了。”奎琅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吾就先告辞了。”
白慕筱紧跟着站起身来,福了福身道:“殿下慢走。”
奎琅循声看向了白慕筱,目光在她的腹部停留了一瞬,含笑道:“说来白侧妃有喜,吾还没恭喜三皇兄呢。”
他盯着韩凌赋,目光之中意有所指,仿佛在提醒他,摆衣呢?!别忘了他答应了要给摆衣一个孩子的。
韩凌赋自然还记得这个约定,面色一僵,只能若无其事地说道:“多谢妹婿。”
奎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看了白慕筱一眼,便笑着大步离去,笑声在韩凌赋耳边回荡不去……
直到奎琅的笑声远去,韩凌赋这才看向了白慕筱,目光阴沉。
须臾后,他才硬声警告道:“白慕筱,你别忘记了你自己的身份。”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声音仿佛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
她身为他的侧妃,却擅自作陪奎琅这外男,若是外人知道了,会如何看待自己?!
白慕筱根本就不在意韩凌赋的态度,依旧微微笑着,她似乎已经看透了他,笑盈盈地说道:“我是什么身份,我当然一清二楚。”
韩凌赋冷哼了一声,眼帘半垂,眸中闪过一抹阴郁,心道:王府里这么多女人,其他人都没什么动静,怎么偏偏就让白慕筱又给怀上了!他都已经这个年纪了,白慕筱腹中的这块肉是他唯一的孩子,他不能动这孩子……
“王爷,那我就先告退了。”
白慕筱看着韩凌赋的眸子里流露出淡淡的怜悯和嘲讽。
这么没用的男人,自己当初怎么就瞎眼瞧上了?!
没等韩凌赋应声,白慕筱就转身离去,清瘦的背影中毫无一丝眷恋。
情丝已断,覆水难收。
只要能将权利握在手里,她连自己的灵魂都可以出卖,其他的又算的了什么……
随着阵阵秋风,天气愈来愈凉了,眨眼又是半月过去了,朝堂上平静了下来,包括百越那边亦然,自从那封捷报后就再无音信。
这一日,早朝上,忽然波澜再起,御史在金銮殿上义正言辞地弹劾镇南王父子兵临百越都城却久攻不下,定是拥兵自重,故意隐瞒军报,试图在百越占地为王,其心可诛!
桩桩件件、字字句句都直击帝王心,引得皇帝疑心渐起。
镇南王是大裕唯一的藩王,而且手握十万南疆大军,独霸一方,自从皇帝登基以来,就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让皇帝寝食难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镇南王若是有机会将百越握于手中,他会舍得放手吗?
疑心就像是一粒种子一样在皇帝的心中迅速发芽……
知皇帝如韩凌赋,见时机到了,立刻出列,上表恳请皇帝,让三驸马奎琅重回百越,以正其位。
皇帝虽然没当场应下韩凌赋所奏,却也没有驳斥了他的奏请,只说容后再议。
散朝后,闻讯的皇后去了御书房求见皇帝,可是皇帝却避而不见,反而召了奎琅和三公主说话。
宫中的这些风声难免也若有似无地传了出去,让众臣都隐约猜到了皇帝心里的打算。如今,南宫家已经不在王都,朝堂上也再没人抱着得罪皇帝的风险为镇南王府说情。
直到十月二十,五皇子韩凌樊终于和南宫玥从泰山返回王都,韩凌樊得闻此事后,顾不上更衣,就风尘仆仆地去了御书房。
“父皇,且听儿臣一言,古语有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镇南王父子镇守南疆,为我大裕连连杀退外敌,其心可表……”
韩凌樊说得恳切,字字发自肺腑,意图说服皇帝,可是皇帝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韩凌樊没有发现,一旁的刘公公却是注意到了,心中暗暗地叹气。
“够了!”
终于,皇帝冷声打断了韩凌樊,语气中透出不耐。
他这做父皇的,还不需要未及弱冠的儿子来教他如何治理国家!
“小五,你有空在上书房里多读点书,别随便妄意朝政。”皇帝冷声斥道。
“父皇……”
韩凌樊还想再说些什么,皇帝却不想听了,挥了挥手道:“小五,你才刚从泰山回来,舟车劳顿,快下去休息吧。”
皇帝的语气不容质疑,韩凌樊犹豫再三,最后只能躬身作揖:“是,父皇。”
韩凌樊退下了,皇帝揉了揉眉心,心中的天平又往某个方向偏了些许,也许他该做出决定了。
十一月初一,皇帝下旨,命三驸马奎琅带三公主启程前往南疆,接手一应百越事宜。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道旨意引得朝堂之上又是一阵喧嚣,却终究没人敢质疑皇帝的决定。
入冬以后,天气便骤然间变冷了,寒风阵阵,饶是南疆的十一月比王都暖和些许,百姓们也开始陆续披上了薄袄。
一辆青篷马车行驶在一条平坦宽阔的官道上,赶车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灰衣青年,面孔上比这初冬还要严寒。
马车里,两个容貌气质各异的年轻人面对而坐,一个温文儒雅,坐姿端正,身上披着一件镶着貂毛的厚斗篷;另一个浪荡不羁,慵懒随意地靠在了窗边,一双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神采焕发。
“咳咳咳……”
文弱的青年忽然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原本疾驰的马车随之渐渐缓了下来……
就算是没亲眼目睹,车中的二人也可以想象外头小四的那张臭脸。
官语白缓过些来后,问道:“小四,离骆越城还有多远?”
静了片刻,外头才传来小四僵硬的声音:“十五里。”
与此同时,车轱辘转动的速度又开始加快。
现在已经是太阳西下,只要赶一赶,就可以在太阳完全落下前进城,避开晚上的夜风。对于小四而言,一切以官语白的身子为重,如何取舍,不言而喻。
官语白拢了拢斗篷,迎上了萧奕戏谑的眼神,萧奕摇头叹气道:“有时候我真同情小四……”有这种小白这种不省心的主子,小四也不容易啊。
下一瞬,就传来小四不屑的冷哼声,仿佛在说,他还不需要萧奕来同情他!
再说了,有萧奕这种主子,才更倒霉吧!
官语白失笑地翘了翘嘴角,觉得喉头又有些发痒,捧起茶盅,润了润嗓子。
“小白,”萧奕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蹙眉盯着官语白眼下的阴影,“你昨晚是不是又咳得没睡好?”
南凉的冬天阴寒湿冷,对于体虚的官语白而言,可以说是最糟糕的天气了,所以在萧奕七月离开乌藜城时,就叮嘱官语白在入冬前回骆越城,偏偏南凉初定,琐事繁多,比如十月初,今秋的赋税收上来了,在官语白的主导下,赋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大幅削减了南凉的军需,转而加大了民生和学堂的花费;十月中,南凉西境出现地龙翻身,死伤数以千计,官语白又特意拨了一笔银子与人力用于赈灾。
在灾害时期,若是上位者处理不善,百姓没有活路,就很容易产生暴动乱民,令得时局动荡,这一次,有官语白坐镇南凉,从拨款赈灾、医治伤者到安置百姓,一系列的措施行之有效,将局面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了,相比以前的南凉,官员腐败,层层盘剥,这一次,波澜还未掀起,就已经平息了下去……
如此一系列的事情忙下来,官语白过了秋天还留在乌藜城里,萧奕送了三封飞鸽传书,都石沉大海,干脆就亲自跑了一趟乌藜城,把官语白这尊大佛给请回了南疆。
“我没事的。”官语白不以为意地含笑道,“只是天冷了,难免咳嗽几声。”
“小白,这话可不是你说了算!”
萧奕不敢苟同地摇了摇头,幸亏他跑了这一趟,否则以小白这家伙的固执,恐怕不到在病榻上躺下,还要死鸭子嘴硬地说自己没事。
马车一路飞驰,天色也渐渐变得昏黄一片,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骆越城,外面变得热闹了起来,人声鼎沸。
青篷马车在城门口稍稍缓了一缓,就继续往城中奔驰而去,很快就来到了镇南王府。
世子爷和安逸侯一起归来的消息一下子让整个王府都骚动了起来,下人们各自忙忙碌碌。
虽然这段时间官语白不在王府,但是青云坞还是固定有下人在清扫,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南宫玥早就知道萧奕和官语白大概会在这几日回到骆越城,早就命人在青云坞里备好了银霜炭。
几盆银霜炭点燃后,屋子里温暖如春,相比外头的寒风阵阵,俨然另一个世界。
小四赶忙替官语白脱下斗篷,看着官语白在进屋后红润了些许的脸颊,小四冰冷坚毅的嘴角微微勾起。
萧奕和官语白刚在书房里坐下,百卉就闻讯而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红漆木食盒。
“世子爷,公子。”百卉恭敬地屈膝给两人行礼,“世子妃命奴婢给公子送了一些袪寒的汤药来。”
虽然官语白这一路是坐马车来的,但是从乌藜城到骆越城一路奔波,最近的天气又寒冷,官语白身子虚,很容易受寒。
百卉动作利索地打开了食盒,浓浓的药香随着缕缕白气升腾而起,弥漫在小小的书房中。
“公子请趁热喝。”
百卉把一个热气腾腾的青瓷大碗呈到了官语白身旁的案几上,跟着又走到萧奕跟前,从袖中取出几张绢纸,禀道:“世子爷,这是近些日子从王都来的飞鸽传书……”
萧奕扬了扬眉,接过那叠信纸,快速地看了起来,而官语白则在一旁静静地饮着汤药。
书房里悄无声息,只有寒风吹动竹叶的簌簌声……
小四亲眼监督着官语白喝下了汤药后,右手在窗口一撑,轻巧地跃了出去,然后爬上了屋檐,再也看不到身影。
须臾,萧奕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些信,随手递给了官语白,似笑非笑道:“小白,我们的‘贵客’终于启程了。”
奎琅可算是要来了!
官语白嘴角含笑,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飞快地将那些信扫了一遍……片刻后,他把那几张绢纸放在了案几上,缓缓道:“算算日子,这个月底奎琅应该就能到南疆了。”
萧奕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我们那位皇上还真是‘不负所托’。”终于把人给送来了!
说着,萧奕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张信纸上,在“五皇子”这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冷哼了一声。
就算是五皇子为镇南王府说话又如何?
皇帝宁可“相信”那个狼子野心的奎琅,宁可纵虎归山,也要制衡镇南王府……
帝王之心啊!
想着,萧奕的目光微冷,又道:“让五皇子多读些书,不要涉政事,小白,你说皇上这是在培养储君呢,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皇帝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连自己选定的储君都容不下……
他心胸狭隘至此,可想而知,又怎么会容得下镇南王府独霸一方?!
萧奕眸光一闪,眼神变得更为坚定。
官语白没有说什么,对于皇帝的心胸,最深有体会的大概就是官家人……否则,又怎么会有官家的覆灭?
官语白看着仍旧笑容淡淡,面色如常,但是嘴角却多了一丝苦涩的感觉。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跟着萧奕掸了掸袍子,站起身来,道:“小白,今晚你好生休息着,明天我去请林家外祖父过来给你瞧瞧。”
话音刚落,窗外就多了一个人头,小四倒挂金钩地看了进来,那灼灼的目光硬是让官语白把已经要脱口而出的“不用了”给咽了回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奕笑眯眯地给了官语白抛了一个媚眼,得意洋洋地走了。
官语白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失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沉淀了下来……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萧奕步履轻快地往碧霄堂而去,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走了大半个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他的阿玥和小囡囡了。
一走进他们的院子,萧奕就愣了一下,只见院子里堆满了一个个木箱子,几乎只剩下走路的空间了。
这是怎么了?!萧奕扬了扬眉,继续往前走去。
东次间里点起了几盏八角宫灯,灯火通明如白昼般,屋子里同样是堆满了东西,细棉布、缎子、织锦……各式的布料堆在打开的箱子里,案几上,杌子上……
南宫玥正坐在罗汉床上,她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也没戴什么首饰,身上穿了一件梅红色镂金丝钮牡丹花纹刻丝褙子,宽松的衣裙掩不住她隆起的腹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肌肤白皙温润,莹然生光,看得萧奕移不开眼。
他的阿玥越来越好看了!
几个丫鬟正凑在南宫玥身旁一起看料子,见萧奕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画眉几个含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识趣地退开了几步,方便主子们说话。
“阿玥,你在给囡囡挑料子做衣裳吗?”萧奕大步走到南宫玥身旁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道,伸长脖子,也去看她身旁放的那卷桃红色的布料,满意地颔首。这个料子不错,颜色鲜亮,他们家囡囡穿起来一定好看极了。
南宫玥一看罪魁祸首来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都怪他,他还好意思问?!
他才刚回家,什么也没做啊!萧奕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他大半个月不在家,阿玥,你难道不是应该热情地欢迎他,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和甜蜜的拥抱吗?
看着世子爷可怜兮兮的样子,丫鬟们实在不忍入目,再次互相看了看,默默地退出了东次间。
南宫玥眼角抽了一下,道:“这些是‘你’在江南采买的料子。”他自己做的事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南宫玥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些料子堆了一院子,足以开个布庄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囡囡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穿得过来啊!
萧奕怔了怔,这才迟钝地想起他上次吩咐朱兴去江南给囡囡采买料子的事。
他环视着屋子里的各种料子,笑嘻嘻地说道:“阿玥,我们一起给囡囡挑料子吧。”这次没萧霏在旁边捣乱,他可以好好地给囡囡挑些好看鲜亮的料子。
萧奕兴冲冲地给未来的女儿挑起了料子,南宫玥在心里默默地叹气,只能趁着空档给儿子也留意了一些,还有时间,她可以再多做两身男娃娃的小衣裳……
小夫妻俩挑得热闹,直到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挑帘声,两人循声望去,画眉拿着一张帖子进来了,禀道:“世子爷,世子妃,乔府刚才送了请帖过来。”
画眉把帖子呈到了南宫玥手中,萧奕饶有兴致地扬了扬眉,毫不惊讶地说道:“父王又被大姑母动之以情了?”
萧奕离开骆越城的时候,乔府还被圈禁着,由镇南王亲自派兵在府外看守,全府上下被勒令留在府中,不许进出,这才大半个月,乔府居然又可以广宴宾客了?
不得不说,他这大姑母在“说服”父王这件事上,特别有一套!
南宫玥无奈地笑了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了。
萧奕离开后不久,乔大夫人就“病”了,病得还不轻,十来日下不了床,乔府给镇南王送了好几封信,后来镇南王亲自去乔府探望了乔大夫人后,便松口撤了乔府的守兵。之后,乔大夫人渐渐痊愈起来,在前些日子向外边透出口风,说要给女儿乔若兰择婿,所以才广发帖子。
南宫玥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帖子,才看了一眼,就被萧奕眼明手快地夺了过去。
“父王真是太健忘了,好了伤疤忘了疼。”萧奕笑吟吟地合上了帖子,对着南宫玥眨了一眼右眼,瞳孔中闪烁着顽皮的光芒。
一看萧奕这个样子,南宫玥心里就默默地为镇南王掬了一把同情泪。阿奕又起坏心眼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萧奕摇头叹气道:“哎,父王也真是的,都这么大人了,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多受点教训,恐怕还是学不乖……”
画眉眼角抽动了一下,当做没听到。
萧奕随手把那张帖子丢给了画眉,道:“你去回了我大姑母,说世子妃身子重,就不出门了。”
画眉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帖子,应道:“是,世子爷。”她行了礼后,就快步退下去了。
其实,南宫玥也没打算去乔府,她和乔大夫人母女本来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去了也是影响自己的好心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况且,乔府的宴会在两日后,那天正好是……
“阿奕,你回来的正好。”南宫玥拉住萧奕的袖子,含笑道,“过两天,在安澜宫里有一个为婴孩祈福的仪式,你陪我们一起去吧。”
陪她和囡囡一起去!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踢了她一脚,仿佛在应和她一样。
萧奕立刻注意到南宫玥微妙的表情变化,眼睛一亮,道:“阿玥,囡囡又踢你了?”
南宫玥点了点头,最近这半个月,胎动变得比之前又频繁了不少,有时候,半夜也会把南宫玥吵醒,但是她不觉得扰人,只觉得欢喜。
只要孩子在她腹中健健康康就好!
“一定是囡囡知道我回来了,在跟我打招呼呢。”萧奕高兴得笑眯了眼,沾沾自喜道,“不愧是我女儿,与我心有灵犀一点通。”说着,他把手掌轻触上南宫玥的腹部,才大半个月不见,她的肚子就似吹了气似的鼓起了好多,宣告着她腹中的孩子正健康茁壮地成长着……
真好啊!
小夫妻俩都在心中发出满足的喟叹。
接下来的两日,碧霄堂上下都因为萧奕的归来而涌入了一股活力。
次日,萧奕亲自去了一趟林宅,把林净尘请来给官语白诊脉以后,就窝在碧霄堂里一直黏着南宫玥,美名其曰出了一趟远门,要多留在府里陪陪他的世子妃和小囡囡,实际上就是躲在屋子里和南宫玥一起说说话,听听她的肚皮,再挑挑料子。
反正有这么多的料子,两人一起不只是给腹中的孩子挑了料子,把萧奕和南宫玥明年的春夏料子也一并挑了,并给府中的几位姑娘也都送了些,南宫玥还特意把一些素净的料子留给了守孝的萧霏和周柔嘉。
一天眨眼而逝,乔府宴请的那一日,小夫妻俩一起去了安澜宫。
冬日的早晨尤其清冷,寒风瑟瑟,但是安澜宫里却是热闹得仿佛连那冬日的寒冷都吹散了。
安澜宫一向香火鼎盛,今日更是人潮纷至,香客如流。
如同南宫玥这样怀着身孕的妇人以及那些抱着婴儿的夫妇都特意来此为孩子祈福,如萧奕和南宫玥这般漂亮得好似金童玉女般的人物自然是引来了不少惊艳的目光。
萧奕和南宫玥早就习惯了他人的目光,都是泰然自若,规规矩矩地在庙祝的指示下排了队,然后进正殿祈福。
从正殿出来的时候,外头的队伍已经快排到庙门口了。
本来,他们还打算留在安澜宫里吃点素斋,可谁想中途忽然出了变故,一个挺着七八个月肚子的孕妇上前找南宫玥搭话,请南宫玥帮她簪花,说是她老家有个习俗,在怀孕的时候找个有福气的人簪花,那肚子里的孩子就会如同那人一般有福,她瞧南宫玥生得好看,希望肚子里的孩子也是那么好看。
南宫玥听得有趣,就替对方簪了,没想到起了这个头后,就有其他怀孕的妇人也来找她簪花,连簪了十几人后,萧奕看着更多的人朝他们走来,赶忙就拉着南宫玥走人了。
既然斋菜吃不成,他们俩就找了一家酒楼随便吃了些东西,然后打道回府。
马车平稳地前行,几乎没有什么颠簸,萧奕揽着南宫玥,忽然在她脸颊上亲了一记,笑吟吟地说道:“她们还挺有眼光的!”
南宫玥一时没反应过来,下一瞬,便见萧奕手中多了一朵粉梅,他仔细地把那朵粉梅簪在了南宫玥的鬓角,然后满意地打量着她,那眼神似在说——
可不就是,他的阿玥就是南疆最最有福气的女人!
南宫玥笑了,笑容灿烂,仰首也在萧奕的嘴角亲了一记。
萧奕的眸子顿时深邃幽深起来,揽着她腰身的胳膊微微收紧,正欲俯首,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
碧霄堂到了!
萧奕发出惋惜的喟叹声,无奈地搀扶着南宫玥下了马车。
这时,才刚到未时,冬日的暖阳照在人身上很是舒适。
“世子爷,世子妃。”鹊儿快步过来相迎,行了礼后,禀说,镇南王已经从乔府回来了。
南宫玥愣了一下,没想到镇南王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再看向鹊儿时,立刻发现鹊儿的表情很耐人寻味,便随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瞧鹊儿这幸灾乐祸的眼神分明就是打听到了什么趣事。
“回世子妃,奴婢也觉得奇怪,就找今日王爷随行的小厮打听了一下,”鹊儿用一种很纠结的表情答道,“这才知道原来今日王爷邀了安逸侯一起去乔府赴宴……”
萧奕本来没上心,闻言,也朝鹊儿看了过去,挑了挑眉尾。
鹊儿继续说着:“也不知道怎么地,乔表姑娘跑到了外院男宾的席面上,当着众宾客的面,公然向安逸侯说她仰慕侯爷,想要嫁给侯爷!”
鹊儿一鼓作气地说完,四周瞬间寂静无声。
画眉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乔表姑娘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镇南王的外书房里,茶香缭绕,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侯爷,”镇南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无奈之余,又觉得颜面大失,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对着官语白歉然道,“家门不幸,真是让侯爷见笑了。”
虽然乔若兰不姓萧,但是怎么说也是他的外甥女,而且又是他邀请官语白去乔府做客,偏偏他的外甥女竟然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连他这舅父也面上无光!
一身月白衣袍的官语白轻啜了一口热茶后,放下茶盅,含笑道:“王爷多礼了。古语有云,龙生九子,各不成龙。龙且如此,更何况是人。清官难断家务事,王爷又何必苛己太甚!”
镇南王只觉得官语白句句说到自己的心窝里,比他那逆子不知道要好上多上倍!
“还是侯爷明理!”镇南王叹息道。
这安逸侯为人真是无话可说了,来了南疆后既不插手南疆的军事,也不曾催促过他们出兵百越,连上次梅姨娘和小方氏的那点阴私事也帮着周旋。
镇南王越想越觉得安逸侯委实不错,也难怪自己那个头脑发昏的外甥女对他生了执念,简直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
不过……
镇南王心念一动,这么想来,安逸侯确实是一个合适的女婿人选,正好自己还有个嫡女待字闺中……这一刻,镇南王早就忘了原先的顾忌,下意识地问道:“不知侯爷可曾定过亲?”
闻言,一旁的小四眉眼一抽,心道:镇南王府里怎么都是喜欢多管闲事的闲人?
官语白微怔,半垂眼帘道:“不曾。”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镇南王先是一愣,官语白毕竟年岁不小了,但随即就想到官语白的身世,心中不由叹息。
不过,有道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镇南王心生了那个念头后,就有些兴致勃勃,正要说话,桔梗进来禀告道:“王爷,世子爷和世子妃来了。”
萧奕和南宫玥的到来让镇南王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为着宝贝孙子,连带他看向萧奕的面色也还算缓和。
谁想萧奕一进屋,就是口出惊人之语:“父王,乔若兰既然疯疯癫癫的,干脆我作主让人送清月庵好了。”
萧奕对乔若兰已经厌烦到了极点,直呼其名,甚至连表妹也不屑唤一声。
清月庵?!镇南王眉头微蹙,清月庵说是庵堂,其实跟个女监差不多,明清寺也不过是清苦,那清月庵就严苛了,会送去清月庵的要么就是得了疯病,要么就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送去了那里,基本上就不可能再回来了,听说几年前也曾有一个姨娘被分家的庶子接了回去过,可是那姨娘早就跟失了魂一样,呆板怯懦。
这会不会罚得太重了?镇南王还在犹豫,就听萧奕漫不经心地又道:“父王,连舒窈女院都管不住她,您还有什么更好的提议?”
镇南王本想提议“明清寺”,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是啊,上次就是乔若兰不想去明清寺,自己拗不过长姐,才送了乔若兰去舒窈女院,没想到她从舒窈女院逃了出来,还被人掳了去,弄得自己疯疯癫癫……
这个外甥女已经无可救药了!
镇南王揉了揉眉心,疲倦地说道:“随便你吧。”
萧奕勾了勾唇,不客气地说道:“父王,大姑母那边就交给您了……”虽然他不介意当恶人,但是总不能让他父王闲着,也该让他老人家发挥点作用不是吗?
想到乔大夫人,镇南王的头又开始痛了。
这时,官语白站起身来道:“王府的家事,语白不便过问,王爷,那语白就先告退了。”
“侯爷请自便。”镇南王客气地颔首。
萧奕见目的达成,也不打算久留,又道:“父王您公务繁忙,我和阿玥也不打扰了。”他和南宫玥来去匆匆,还没坐下,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镇南王烦躁地又揉了揉太阳穴,最近真是诸事不顺。
出了书房后,萧奕本想提议去官语白的青云坞小坐,这时,百卉快步走了过来,禀道:“世子爷,世子妃,二姑奶奶带着恒表少爷来了,她听闻林家老太爷在方老太爷那里,就先去听雨阁了。”
萧奕眉头一扬,与南宫玥对视一眼,改变了主意。
“小白,你也随我们去听雨阁小坐如何?”萧奕提议道。
官语白微微一笑,从善如流,三人便缓步朝听雨阁去了。
听雨阁里,一片语笑喧阗声,方老太爷正在考校南宫恒的功课,南宫恒一本正经却掩不住奶音的回答逗得两个老人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萧奕三人一到,方老太爷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朝他们看了过来,接下来还没来得及见礼,就听林净尘已经和蔼地开口道:“语白,过来,我再给你把个脉。”
林净尘一贯是如此,众人早就见怪不怪,由着林净尘给官语白诊脉,其他人则各自见礼。
“阿玥,”傅云雁拉起南宫玥的手,目光在她的腹部流连了片刻,惋惜地叹道,“可惜我不能留在骆越城看你家宝宝出生了……”
南宫玥怔了怔后,才反应了过来,道:“嫂嫂,你和恒哥儿要走了?”她反手握住傅云雁的手,依依不舍,虽然她也知道傅云雁和南宫恒留在南疆只是权宜之计,迟早要离开的。
傅云雁拉着南宫玥坐下,有些不舍,也有些思念地道:“阿玥,今日家里派人来接恒哥儿了,我准备先送恒哥儿回江南,然后就去王都。”
现在南宫家只有南宫昕一人留在王都,哪怕王都还有祖母照应着,傅云雁心里也还是放心不下。
南宫玥也同样想到了哥哥南宫昕,心情有些复杂,有些凝重。
见状,傅云雁笑嘻嘻地转移了话题:“阿玥,今天你怎么没去乔家?白白错过了一场好戏!”傅云雁眨了眨眼,她本来是以为南宫玥也会去,才闲着没事过去凑凑热闹,没想到倒是有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南宫玥挑了挑眉头,立刻猜到傅云雁恐怕是在说乔若兰的事,反射性地朝坐在林净尘身旁的官语白看了一眼。
傅云雁捏了捏南宫玥的掌心,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
傅云雁压低声音与南宫玥说起了今日在乔府的那一出闹剧,其实这一次乔大夫人真是被女儿乔若兰给坑了!
很显然,乔大夫人是真的有心给乔若兰找个好女婿,因此今日在女宾的席面上,态度和善地与其他夫人们说着话,把女儿介绍给她们,但乔若兰一直是讪讪的。那些夫人也只当乔若兰是害羞……直到听闻镇南王和安逸侯来了后,乔若兰便借口更衣退出了宴客的花厅。
本来,今日若是乔若兰在别府做客,恐怕她的计划还没那么容易得逞,可是在乔府,乔若兰想要行走于内外院之间实在是太容易了,她一路溜到了外院,当着镇南王、乔副将以及众宾客的面表达了她对安逸侯的一片爱慕之心……
当事情传回内院时,乔大夫人和所有女宾都傻眼了。
这一次的事闹得太大了,乔大夫人是想瞒也瞒不住了。各府的夫人以前就听闻乔若兰有病,有人说她发花痴,有人说她有失心疯,却大都以为这只是流言,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乔若兰是真的“病”得不轻,试想,这样的疯女哪怕是身份尊贵,又有哪个府邸敢娶过门?!
因着这个意外的小插曲,镇南王和安逸侯中途离席,其他的宾客也尴尬地陆续告辞,乔府的宴会自然也就草草结束了。
“阿玥,我瞧着那位乔姑娘是有些古怪……”傅云雁含蓄地提醒道,“你怀着身子,以后能不见还是别见了……”
名声什么的,算得了啥!万一乔若兰突然想不开,发起疯来,一旁的下人又没拦住,伤到了南宫玥和腹中的孩子,那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南宫玥心中淌过一股暖流,乌黑的眸子中闪烁着晶莹的水光,眼中有些酸楚。
大概也只有亲人会时刻为自己考虑……
“嫂嫂,我省得的。”南宫玥给了傅云雁一个宽慰的笑容,定了定神后,问道,“嫂嫂,你和恒哥儿什么时候启程?我去给你们送行。”
“我打算三日后就走了,不过阿玥你就别送我了。”傅云雁爽朗地笑道,拍了拍南宫玥的手,“你身子重,就算你要逞能,也不能累坏了我女婿是不是?”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逗得南宫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引来了萧奕的注意力,他微微蹙眉,觉得傅云雁真是眼神不好。
俗话说,“生女儿养娘”,没见他的阿玥自从怀了身孕以后,越来越漂亮,肌肤更是莹然生光吗?那当然是他家小囡囡的功劳!
“恒哥儿,”萧奕笑眯眯地蹲了下来,摸了摸南宫恒柔软的发顶,与他四目直视,“你喜不喜欢小妹妹?”
“喜欢?”南宫恒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当然是喜欢的,也盼着母亲给他生一个软糯可爱的小妹妹。
萧奕嘴角微扬,然后指着南宫玥隆起的腹部道:“恒哥儿,你说你三姑母怀的是小妹妹还是小弟弟?”
“小妹妹!”南宫恒想也不想地脱口道。
萧奕笑得更欢,又摸了摸南宫恒的发顶。
他们的对话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其中也包括两位老人家,众人都是忍俊不禁。
傅云雁好笑地摇了摇头,阿奕这家伙真是想要女儿想疯了。
傅云雁心念一动,转头看向南宫玥,道:“阿玥,我记得你的肚子应该有七个多月了吧?”
说着,傅云雁的眸子熠熠生辉。
怀胎六月就可以诊出是男是女,若阿玥这胎是个女儿,那自己就得加把劲赶紧生个儿子了!
“玥儿,不如我来替你诊个脉如何?”林净尘也看向了南宫玥,有些跃跃欲试。
于是,南宫玥,不,或者说她隆起的腹部,再次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南宫玥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外祖父,不用了,只要他健健康康,什么都好!”
虽然她和阿奕希望能先有一个乖巧的女儿,但实际上,儿子也好,女儿也罢,都会是她和阿奕的心肝宝贝!
“阿玥,你说的是。”傅云雁笑吟吟地接口道,“反正你和阿奕的孩子肯定既聪明又漂亮!”只是,性子千万不要像阿奕才好……
傅云雁在心里默默地说,南宫玥和她心有灵犀地想到一块去了,两人心有戚戚焉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雨阁里,语笑喧阗声此起彼伏。
不止是听雨阁,乔府此时也很是“热闹”,一队南疆军士兵再次包围了乔府,奉萧奕之命进府中拿人,拿的自然是乔若兰。
一看这些无礼的兵痞子竟然要抓自己的女儿,乔大夫人气得大发雷霆,可是区区乔府的几个护卫又怎么拦得住训练有素的南疆军,乔若兰还是被抓走了。
乔大夫人只能去王府找镇南王,但是镇南王根本就不想见乔大夫人,直接把她拒之门外,乔大夫人正想大闹一番,桔梗来了,传了镇南王的话,表示如果乔大夫人再闹下去的话,就把她送回黎县。
乔大夫人怕了,想到上次镇南王说不见她就不见她,知道弟弟现在正在气头上,不敢再闹,灰溜溜地回了乔府。
乔兴耀闻讯后气恼不已,训斥乔大夫人先是害自己没了军职,现在还要闹个没玩没了,是不是想害乔家像安家、孟家一样被流放。乔大夫人没想到乔兴耀这个没用的男人竟然敢如此对自己说话,直接一把掌甩在了乔兴耀的脸上,这一巴掌打得乔兴耀失去了理智,蒙头和乔大夫人厮打在一起,夫妻俩这一架闹得满城上下都议论纷纷,自然也有人禀给了镇南王听……
“你说……本王的大姐把本王的姐夫打得鼻青脸肿?”镇南王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长随目不斜视地应了一声,也不敢多说什么。说到底,这终究是王爷的家务事。
镇南王挥了挥手示意长随退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姐夫还真是可怜,几十年来都被长姐压得直不起腰来,但这一次闹得全城都知道了,就怕姐夫的脸面上过不去啊……
这要是姐夫一狠心,把长姐给休了?那就算是自己,也没理由替长姐拦着……长姐这一被休,可是要回王府的啊,那岂不是轮到自己被长姐折腾?
如此,也只有委屈姐夫了!
镇南王独自关在书房里足足一炷香时间,下定了决心。
得好好补偿一下姐夫!
于是,当日,乔大夫人就收到了镇南王的馈赠——三个年轻娇俏的丫鬟,等于也表明了镇南王的立场,气得乔大夫人当场晕了过去……
这些经过,南宫玥自然也听闻了,不过这一切都与她无关,最多付以莞尔一笑。
十一月十三日,傅云雁和南宫恒启程了,此去江南路途遥远,南宫玥实在不放心,干脆就让王府的车队和傅云雁他们一起上路,反正她本来就计划最近要往娘家送节礼,就把计划往前提了几日……
南宫玥也没伤感几天,她腹中的孩子几乎占据了她大半的注意力,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孩子的胎动也日渐频繁,不时在她肚子里动动手动动脚,萧奕每一次比南宫玥还要兴奋激动。
天气越来越冷,南宫玥身子重,其实懒得动弹,但为了生产顺利,还是坚持每天去小花园里逛两圈,萧奕在府里的时候总是一步不离地陪着她,陪着她散步,陪着她说话,给肚子里的宝宝念书……
只是让南宫玥头痛的是,萧奕明明口口声声叫着囡囡,偏偏给“囡囡”念的都是什么《百战奇略》、《练兵实纪》、《武备志》……好歹也该念念《诗经》、《楚辞》吧?
时间在两人对孩子的期盼中过得飞快。
十一月二十五日,天气愈发寒冷。
一支车队疾驰在一条宽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路上的百姓一看随行的护卫都是官兵,皆是避之唯恐不及。
一身蓝色锦袍的奎琅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马鞭不时地抽在马身上,虽然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是意气风发。
“驸马!”奎琅右后方的朱轮车里传来女子矜持悦耳的声音,一只雪白的素手稍微挑开了窗帘,露出半张秀丽的脸庞,正是三公主。
“公主。”奎琅稍稍缓下马速,与朱轮车并行。
“驸马,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抵达骆越城了吧?”三公主的脸上透出浓浓的疲倦,这一路舟车劳顿,三公主金枝玉叶,最远也不过陪着皇帝去打猎、避暑,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近一个月来她几乎是度日如年,只能数着日子,才有点盼头。
总算,骆越城已经不远了!
奎琅嘴角微扬,压抑不住心头的喜意,道:“公主,最多四五天应该就可以到了。”
上一次,他走过这条路时,是萧奕的阶下囚,由南疆军押送前往王都,蛰伏三年多,他终于有希望东山再起了……
他们马上就要到骆越城了,而自己手上又有大裕皇帝的圣旨,只要镇南王父子不敢造反,就不得不把百越的王位还给自己!
想到这里,奎琅阴冷的眸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这时,另一匹红色的高头大马“踏踏”地骑了过来,与奎琅并驾齐驱,红马上的骑士是一个人中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正是平阳侯——明月郡主曲葭月的父亲。
“三公主殿下,”平阳侯俯首对朱轮车里的三公主道,“再过十几里就有驿站,您若是疲累,不如我们好生休整一日,后日再启程吧?”
闻言,早已心急如焚的奎琅脸色微变,幸而三公主摇头道:“侯爷不必了,反正也不远了,还是等到了骆越城再好好休息吧。”
“公主说得是。”奎琅忙不迭附和,然后策马往前而去,扬声道,“大家提起精神,前面就是驿站,早点到驿站,今晚还可以多休息……”
他话还未说完,变故骤生!
官道上,忽然拉起了一条条被隐藏在砂石下的绊马索,一瞬间,绊住了几十匹马的马蹄……
马儿发出歇斯底里的嘶鸣声,几十匹马带着马背上的士兵歪七扭八地飞了出去,只是眨眼的功夫,场面就失控了,人与马倒了一地,混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紧接着,数十道利箭自官道两边的大树上射出,“咻咻咻”地对着车队上的车马射出,如暴雨般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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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一片混乱。
奎琅的黑马也被绊马索给绊倒了,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在马儿落地的那一瞬,伸手在马身上托了一下,然后顺势滚了出去……滚了两三圈后,他很快就稳住了身体,除了身上的衣袍被地面上的砂石稍稍磨坏以外,他身上毫发无损。
奎琅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后方传来一阵女子尖锐的惊呼声:“救命!快救救本宫!”
糟糕?!
奎琅暗道不妙,循声看去,只见三公主的朱轮车已经调转了方向,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代替车夫坐在了驾车的位置上,“啪”地一挥马鞭,驾车朝路边的一条泥泞小路飞驰而去,在茂密的林木间穿梭着……
“三公主殿下!”平阳侯紧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一边挥剑挡着流矢,一边高喊着,“驸马爷,快救公主殿下!”
对奎琅而言,三公主是死是活,或者落得什么境地,与他何干?!
奎琅根本不想管三公主,可是平阳侯的这一声喊却提醒了奎琅一件事,他现在还一无所有,还需要大裕皇帝的帮助,一旦三公主有个什么万一,自己就不再是大裕的驸马,那么大裕皇帝又凭什么帮助自己复辟呢?!
这个关键时刻,三公主不能有失!
奎琅面色骤变,抽出身侧的长刀,挥刀高喊道:“快!都随吾去救三公主殿下!”
奎琅从一个随行的一个士兵那里抢过了一匹马,飞身而上,赶忙策马朝那条小路追去。其他四五个没有落马的士兵紧随其后。
“踏踏踏……”
这条小路蜿蜒幽深,他们早已看不到朱轮车的踪影,只是依稀可以听到前方隐约传来车轱辘的声音,还有朱轮车留在小路上的马蹄印和车辙印,为他们指明了前路。
奎琅几人追出了两三里后,又拐过一个大弯,跟着就被眼前的一幕惊住……
“驸马爷。”一个士兵紧张地惊呼出声,“是公主的马车!”
前方几十丈外,三公主的朱轮车翻倒在一片幽深的树林旁,拉车的马横倒在地上发出哀泣的嘶鸣声,赶车的那个黑衣人不见了……
奎琅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如果三公主有个万一的话……
奎琅迅速地翻身下马,朝那翻倒的朱轮车走去,下一瞬,几道黑色的箭矢从树林中“嗖嗖嗖”地射出,几个随行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射中眉心从马上摔了下来。
奎琅瞳孔猛缩,正打算退后上马,却没看到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鬼魅的身形,对方毫不犹豫地出手,一掌劈在了奎琅的后颈。
奎琅眼前一黑,意识很快就被黑暗所笼罩,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阵寒风吹过,四周只剩下了寒风扫落叶的声音,荒凉萧索……直到一盏茶后,小路的尽头再次传来了马蹄声和人语声。
平阳侯终于带着剩余的残兵赶到了,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平阳侯的脸一下沉了下去,心知不妙。
果然,在搜查了马车和附近一带后,他发现虽然他们找回了三公主,可是奎琅却被歹人掳走了。
他们此行来南疆是为了送奎琅回百越复辟,奎琅失踪,那复辟之事自然也就无法继续了……
如今,他们也没别的选择了。
平阳侯咬了咬牙,下令整队,然后继续启程,快马加鞭地赶往骆越城。
三日后,平阳侯和三公主日夜兼程终于提前赶到了骆越城,一路直奔镇南王府。
镇南王一听说三公主和平阳侯来了,心里又惊又疑,不知道他们俩怎么会突然就来了南疆。
想到三公主的驸马是百越的大皇子奎琅,镇南王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却也不能不见他们,吩咐下人把人请到了外书房中。
短短几日,三公主就憔悴了不少,一见到镇南王,她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激动地说道:“王爷,快,你赶紧派人去救驸马!”
镇南王听得是一头雾水。
一旁的平阳侯安抚了三公主一句后,就把三日前他们的车队在路上遭遇了一场突袭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等本侯找到三公主殿下的马车时,三驸马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三公主殿下昏迷在马车里。本侯派人在附近搜查了一圈,无论是三驸马,还是歹人都不知所踪。”平阳侯郑重其事地对着镇南王抱拳道,“王爷,三驸马是在南疆境内失踪的,还请王爷尽快派人搜查,务必要救回三驸马。”
平阳侯这几日显然都没好好休息,眼窝微微地凹了进去,眼下一片深深的阴影,整个人清瘦了些许。
奎琅不仅来了南疆,还被人劫持了?!听着平阳侯的陈述,镇南王的脸色变了好几变,眼神更是说不出的复杂。
镇南王心乱如麻,便扬声道:“来人,去叫世子过来!”
长随应了一声,就赶忙退下了,书房里服侍的桔梗赶忙给两位贵客奉茶。
萧奕这个时候一般都是在军营的,长随快马跑了一趟,约莫一个半时辰后,萧奕慢悠悠地来了。
书房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萧奕毫不在意地先抱拳给镇南王行了礼,然后目光淡淡地在三公主和平阳侯身上扫过,挑眉问道:“三公主殿下,侯爷,两位怎么想到和驸马爷来南疆了?”
萧奕这句话其实有明知故问的味道,毕竟皇帝早就令官语白来南疆传旨,命镇南王父子攻打百越以助奎琅复辟,奎琅此行为何而来,就算是傻子也知道。
平阳侯面色僵了一瞬,下巴微扬道:“世子爷,本侯和三公主殿下以及驸马爷自然是奉皇命而来,这些事容后再说,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把驸马爷救出来!”
说到后来,平阳侯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味道。
萧奕勾唇笑了,笑得兴味,他就近撩袍坐下,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道:“侯爷,这里是南疆,不是王都,侯爷既然要求人办事,是不是应该态度客气点?”他说得漫不经心,但语气中又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气。
镇南王看了萧奕一眼,心想:平阳侯怎么说也是天使,这逆子如此说话也太得罪人了,不过倒也难得说对了一句话,明明是他平阳侯和三公主有求于人,还敢理直气壮地命令起他们镇南王府了,是该让这逆子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平阳侯噎了一下,一时说不上话来。在南疆,镇南王父子就是地头蛇,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是镇南王父子不愿意配合,想要敷衍了事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看着平阳侯憋屈的表情,镇南王心里冷笑,觉得痛快极了,径自喝着茶,也不出声。
“侯爷,”萧奕笑眯眯地又道,“你和三公主殿下既然是奉皇命而来,敢问圣旨何在?”
平阳侯又噎了一下,语调僵硬地回答:“圣旨不见了。想必是被那群贼人给抢走了。”
萧奕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说道:“侯爷,你说你是奉旨来南疆,手上却无圣旨,那本世子也不知道你这话说得是真还是假……”
萧奕的嘴角带着一抹明显的嘲讽,仿佛在说,既然身负皇命,却连圣旨都弄丢了,还真是闻所未闻啊!
平阳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萧奕视若无睹,继续道:“侯爷,这空口无凭的,依本世子之见,侯爷还是先去把圣旨找到了再议吧。”
“你……”平阳侯完全没想到萧奕竟然如此对待他们,手指微颤地指着萧奕,额头上青筋乱跳,气得说不出话来。
平阳侯能忍,三公主可忍不下,她这辈子也就是在帝后和太后那里不得不忍气吞声,她霍地站了起来,双眸一瞠,指着萧奕的鼻子骂道:“放肆!萧奕,你胆敢目无君上,抗旨不遵不成?!”
三公主的话就有些诛心了,往大里说,抗旨不遵,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但萧奕还是笑眯眯的,好像三公主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般,“三公主殿下,话都是你们说的!你和侯爷没有圣旨,只凭着不知是真是假的口谕,就来王府耀武扬威,莫不是以为镇南王府是任谁都可以糊弄的?!”
说着,萧奕微微眯眼,怀疑的打量着二人道:“既然都凭一张嘴说,那本世子也可以怀疑三公主殿下和侯爷是瞒着皇上,试图帮着奎琅逃回百越?!”
闻言,连镇南王都是眉头一动,虽然他觉得平阳侯和三公主没这么大的胆子,但是萧奕所言也并非是没有道理。
迎上镇南王狐疑的目光,平阳侯急得满头大汗,忙道:“世子爷,本侯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假传圣旨的罪名太大了,平阳侯可担待不起,问题是,他们手上确实没有圣旨。
平阳侯烦躁得太阳穴突突乱跳,本来以为到了骆越城后,就可以把奎琅被劫的事丢给镇南王父子处理,没想到局势彻底失控了……
这个萧世子还真是不好对付!
偏偏王都远在千里之外,哪怕他现在再派人去王都请一道圣旨,那一来一回也至少要一个半月,他等的起,奎琅却等不起。
外书房里,双方僵住了,一时寂静无声。
萧奕心里冷笑,拿起一旁的茶盅,慢悠悠地润了润嗓,这才又道:“总之,有什么事,就请侯爷和三公主殿下找到了圣旨再说吧。”
镇南王清了清嗓子,道:“三公主殿下,侯爷,你们旅途劳顿,不如就先下去休息吧……”
眼看着镇南王父子一唱一和就想把他们给打发了,平阳侯咬了咬牙,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来,客气地对镇南王抱拳道:“王爷,圣旨的事且给本侯一点时日,如今三驸马下落不明,如果真的有个万一,无论是本侯,还是王爷,恐怕都对皇上不好交代。还请王爷助本侯一臂之力,派兵搜寻三驸马的下落。”
说完,平阳侯微微低首,放低了姿态。
见此,镇南王心里甚为畅快,他心知平阳侯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也不可能真的不理会奎琅,只不过这求人也该有求人的态度,是不是?!
镇南王捋了捋胡须,颔首道:“侯爷且放心,本王这就派人去查,等有了消息,再转告侯爷和公主。”
无论三公主和平阳侯心里多不甘心,如今人在屋檐下,也不得不低头,皆是起身谢过了镇南王。
书房里的这场波澜一下子就揭了过去,平阳侯和镇南王看似毫无芥蒂地寒暄起来。
萧奕懒得和他们应酬,也没再久留,自行告辞了。
与其和不相干的人说些不知所云的废话,他还不如回去陪他的阿玥和小囡囡。
既然已经回来了,萧奕也不打算再去军营,直接快步回了碧霄堂,一进屋,就看到南宫玥倚在窗边低头做针线。
“阿奕。”
南宫玥笑容满面地朝他看来,而萧奕却是微微蹙眉,一边朝她走来,一边说道:“阿玥,我的衣裳你丢给针线房就是了。”
南宫玥正在缝制一件紫色的衣袍,一看衣袍的大小,萧奕就知道那是做给自己的。他当然喜欢南宫玥亲手为他缝制衣裳,却也更担心累着她了。
萧奕用近乎是“敬畏”的眼神看着南宫玥的肚子,现在还不到八个月,阿玥的肚子已经这么大了,按照林家外祖父的说法,接下来,阿玥的肚子还会再大,还说这段时日孕妇不能吃太多了,还要多走动,免得胎儿太大,以后不好生产……
南宫玥一眼就猜到萧奕在想什么,这些天他也不是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的肚子了。
她急忙转移他的注意力,对身旁的画眉道:“画眉,你去把那两件小衣裳拿来。”
画眉立刻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从专门给孩子准备的那个樟木箱子里取出了两件紫色的小衣裳,一件是小褙子,另一件是小袍子,两件小衣裳的衣角都绣了几片翠竹叶,简单却别致。
萧奕看着那两件紫色的小衣裳,又看了看南宫玥手中那件有着同样绣花的紫袍,小衣裳和他那件袍子用的是一模一样的料子,连滚边都是一样的颜色。
萧奕笑了,眉目生辉,原本漂亮得近乎艳丽的脸庞柔和得不可思议。
“阿玥,这是你给我和囡囡做的父女装是不是?”
萧奕摸了摸那件精致可爱的小褙子,脑海中忍不住开始想象以后女儿换上这件小衣裳的可爱模样,到时候,他也要穿上这件紫袍,那么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和囡囡是父女。
想着,萧奕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也不理会画眉的目光直接在南宫玥的嘴角亲了一记,然后道:“阿玥,我们让这针线房多给我和囡囡做几身父女装好不好?”
以后他就可以天天和囡囡穿一式的衣裳了!
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南宫玥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有些无力。阿奕这家伙总是可以把事情“歪”到一个诡异的方向去。
他们的囡囡性子可千万不能像阿奕啊!
南宫玥不知道第几次地心道,正在头疼该怎么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一阵挑帘声忽然响起,百卉走了进来,禀道:“世子爷,桔梗姑娘来了,说王爷请您再过去一趟。”
萧奕的脸一下子臭了下来,他这才刚从镇南王那里回来,现在屁股还没坐热,镇南王又来叫人。
他这个父王啊,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
萧奕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跟着对南宫玥道:“阿玥,我有个好主意,我来给我和囡囡再刻一套子母环佩搭配这两身衣裳……阿玥,你等等我,我回来再和你商量到底刻什么图案好?”
说话的同时,他终究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挑帘出屋了。
等萧奕再次来到王府的外书房时,镇南王正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着,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进屋的萧奕。
“逆子,”镇南王急切地质问道,“刚才平阳侯跟本王说,百越已经被攻下,奎琅此行是要去百越主持大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奕走后,镇南王跟平阳侯又寒暄了一番,平阳侯就把出发前皇帝给镇南王的旨意口述了一遍,把镇南王给说傻了,却不敢轻易接平阳侯的话,只得含糊地虚应了几声。
好不容易送走了平阳侯和三公主,镇南王越想越不对劲,就把萧奕给叫来了。
皇帝怎么会认为百越已经被南疆军攻下了呢?
镇南王眯眼打量着萧奕,咬着后槽牙又道:“逆子,你是不是瞒着本王什么?”
以这逆子胆大包天的性子,除了弑父造反以外,恐怕没什么他不敢做的!
想着,镇南王的眼皮乱跳。
“父王,你找我就为了这事啊?”萧奕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件事父王不用管。”
“你……”镇南王狠狠地瞪着萧奕,虽然萧奕什么也没说,但是镇南王已经可以确信这逆子必然是背着自己做了什么!
以这逆子的胆大妄为,迟早会替王府招来滔天大祸!
“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本王装傻?”镇南王重重地拍案,“就算本王帮你瞒着平阳侯,别忘了还有安逸侯呢!现在平阳侯已经去青云坞见安逸侯了,到时候,南疆和百越的情况根本就瞒不过平阳侯!”
镇南王气急,真是恨不得甩这逆子一个耳光,但是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他恐怕讨不得好……自从这逆子在王都呆了几年后,就已经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了……
平阳侯是二品军侯,又是皇上的亲表弟,他恐怕没那么好对付,这一次麻烦大了!
镇南王焦躁地朝东北边的窗子看去,那是青云坞的方向。
此时,平阳侯已经被小四迎进了书房中,官语白正坐在窗口边的一把红木圈椅上,一手拿着一卷棋谱,一手捻起一粒白子放在了榧木棋盘上。
平阳侯笑了,客套地抱拳道:“安逸侯真是好雅兴。”话语间,他大步朝官语白走去。
“只是摆摆棋而已。”官语白含笑道,随手将棋谱放在棋盘边,然后站起身来。
两人彼此见了礼后,就隔着棋盘坐了下来。
平阳侯环视四周,赞了一句:“有桥有水有竹,这青云坞倒是雅致,严严寒冬却温暖如春,正适合安逸侯休养身体。”他态度看似亲和,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
官语白自然听出对方话中带刺,温声道:“多谢侯爷关心。”
平阳侯又瞥了官语白一眼,见对方不惊不躁,也不再兜圈子,正色说起自己的来意:“本侯此行是奉皇上旨意来助奎琅接手百越。”
他嘲讽地勾唇,以命令的口吻朗声道:“传皇上口谕,安逸侯自去年来到南疆,鲜有建树,皇上龙心不悦,从今日起,南疆诸事由本侯负责,安逸侯所行一切必须向本侯禀报!”
他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平阳侯一眨不眨地直视官语白,目光如炬,锐气四射。
官语白还是云淡风轻,他轻啜了一口热茶后,这才看向平阳侯,缓缓地问道:“敢问侯爷可有圣旨?”
又是圣旨!平阳侯的脸色一沉,深吸一口气后,立刻解释道:“圣旨被劫了……”他握了握拳头,恨恨地把路上遭遇匪徒的事又跟官语白也说了一遍,然后愤然道,“南疆盗匪如此猖獗,镇南王父子实在有负皇命,治理无方,以致助长了盗匪的气焰,如此,他父子俩还意图推诿责任……”
平阳侯越说越气,想到刚才不得已地对着镇南王父子低头,心头就燃起一簇屈辱的火苗。
官语白似是若有所思,道:“本侯曾听闻傅大夫人一行来骆越城的路上也曾被盗匪所劫……”
平阳侯顿时噤声,脸色一白。
当初傅大夫人往南疆提亲的车队离开王都后不久就遭“匪徒”袭击,按照他刚才的说法,岂不是在讽刺皇帝治国无方,所以王都附近才会盗匪猖獗……
平阳侯干咳了两声,忙道:“本侯一时义愤,倒是失言了。贤弟且莫见怪。”
说完,他捧起了茶盅,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失态,心里的思绪却是更乱了。
他是韩凌观的心腹,当然知道袭击傅大夫人的那伙劫匪是韩凌观背后指使……如此想来,他不由心生怀疑,劫走奎琅的那帮人真的是劫匪吗?
普通的劫匪敢对官兵下手吗?
那些劫匪个个身手不凡,下手如风驰电掣,而且没留下什么线索,绝对是训练有素。
难道是镇南王父子……不过,若是镇南王父子的话,南疆是镇南王父子的地盘,他们大可以把自己和三公主也一网打尽,岂不更加干净利落?
相比之下,说不定是那一位……
平阳侯越想越觉得此事值得深思。如今顺郡王韩凌观因为恩科舞弊的事被皇帝迁怒,势力大减,自己是顺郡王身边的得力人,深得皇帝信任,又有兵权在手……若是恭郡王韩凌赋想利用此事让皇帝怪责自己,削自己的兵权,那也不无可能!
再或者,事关奎琅,也许幕后之人是百越亦有可能,比如百越那个伪王努哈尔……
平阳侯心中思绪百千,却也无法有定论,屋子里静了片刻。
官语白看着平阳侯瞬息万变的眼神,眼帘半垂,乌黑的眸子幽深无底,莫测高深。他从容地饮着茶,也是沉默。
须臾,平阳侯放下了茶盅,表情已经恢复如常,话锋一转,试探地问道:“安逸侯,不知道如今百越的形势到底如何?”之前南疆送到王都的军报说十万南疆军兵临百越都城,现在既然萧奕身在骆越城,也就说百越已经被拿下了?
说着,平阳侯的眉头跳了一下,咬牙道:“那镇南王真是个老狐狸……”
刚才他几次试图套话,但镇南王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含糊其辞,似乎应了,但又根本没说任何关于百越的战况。
也是,今日萧奕那小狐狸对自己如此无礼,分明就是镇南王这老狐狸在背后撑腰!否则当时镇南王为何一声不吭,由着萧奕轻辱自己!
官语白面露为难之色,“事关军情,本侯不能妄言……”他无奈地抱拳道,“侯爷,当日皇上亲赐本侯一道圣旨,令本侯在南疆可便宜行事,但关乎百越军情只能向皇上回禀……如今侯爷没有圣旨,请恕本侯不敢违旨!还请侯爷见谅。”
官语白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温文尔雅,可话说得再好听,话里的意思还是不愿意配合。
平阳侯梗了一下,他就是理亏在没有圣旨啊,早知道应该悄悄再向皇上请一道密旨,由他自己贴身收藏起来,也不至于如此……
“安逸侯,本侯如今也是束手无策啊。圣旨和三驸马都被贼人劫走了。”平阳侯话语间难免透出一丝烦躁,“试想,若非是皇上的旨意,本侯怎会来南疆这蛮荒之地!”他在王都呆得好好的,何必千里迢迢跑南疆来被镇南王父子羞辱?!
“侯爷,本侯自是相信侯爷的。只是这君命如山……”官语白安抚道,他的指节在一旁的案几上叩动了一下,似在沉吟,然后提议道,“侯爷,为今也唯有找镇南王借兵,尽快找到劫走三驸马和圣旨的贼人,这贼人既然将三驸马劫走,而非当场杀死,想必是另有所图,如此,便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平阳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的短须,是啊,虽然镇南王同意派人去找奎琅,但是南疆军与百越那可是世仇,军中将领恐怕恨不得奎琅被千刀万剐,他们会尽心帮自己找人吗?
平阳侯眉头轻蹙,直到离开镇南王府时,整个人还有些魂不守舍。
平阳侯在几名王府护卫的护送下到了城中的驿站后,就被人引去了三公主的房间,三公主早就等得烦躁不安,一见到平阳侯终于来了,忍不住抱怨道:“侯爷,镇南王府实在是不懂规矩,镇南王世子妃明明知道本宫来了骆越城,也不来向本宫行礼。还有,镇南王随便就把本宫打发到驿站是什么意思?”
三公主嫌弃地打量着驿站的房间,虽然这是驿站的天字号房,可以对于三公主而言,怎么能跟皇宫和公主府相比!她本来还以为到了骆越城后,镇南王会在王府安排一个院落给她这个公主,没想到他们如此怠慢自己!
“三公主殿下先忍耐一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借助镇南王府先找到三驸马。”平阳侯随口哄了两句,但心里总觉得事情似乎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但他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三公主想想也是,如果镇南王不肯帮忙,以他们的人力,在南疆就像是大海捞针,根本不可能找到奎琅的线索……虽说奎琅是死是活她也不在乎,可是死了,自己反而轻松自在,可是现在不是在王都啊,奎琅这样生死不明的,她该怎么办?
平阳侯又安抚了三公主几句,劝她早点歇下,跟着就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晚,平阳侯几乎是夜不成寐,明明身体已经极度疲倦,但是心头仿佛压着一座小山似的,沉甸甸的……还几次从浅眠中惊醒,梦到等南疆军的人找到奎琅时,他已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七窍流血。
接下来的几日,平阳侯可以说是度日如年,他又一连跑了几趟镇南王府,好不容易向镇南王借来了数百兵马,就出城赶往奎琅被劫走的地方,试图寻找奎琅的线索……
平阳侯急切地出了城,却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在碧霄堂的地牢内。
“唔……”
双手被捆在身后、口目都被捂上的奎琅死命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咦咦呜呜的声音。
忽然,他听到“吱呀”一声沉重的开门声,跟着是数人凌乱的脚步声朝自己走近,奎琅的身体顿时紧绷起来,下一瞬,蒙在他眼睛和嘴巴上的黑布被人解开,眼前一亮……
他正身处一个狭窄的小房间里,四周一片昏黄,只有前面的人手中抓着两个火把,勉强照亮了四周。
他的前方站着四五个人,为首的二个青年面容如此熟悉,一个桀骜不羁,一个宁静致远,皆是人中龙凤。
奎琅一眼就认了出来,是——
萧奕和官语白!
奎琅双目瞠大,心中一喜,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脱口道:“萧世子,安逸侯,你们是来救吾的!”
自从数日前,被人从后头打晕劫走以后,奎琅就蒙住了眼,堵住了口,过得不知道今夕是何年,那群歹人想到了就给他点吃的,没想到就不理会他,饿得他头晕目眩……
日子一天天过去,奎琅起初还指望平阳侯赶紧带人来救他,但是渐渐地就绝望了,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还在不在南疆境内……没想到来救自己的竟然是萧奕和官语白。
这时,两个士兵搬来了两把交椅,萧奕随性地撩袍坐下,官语白则不急不慢,如同一个贵公子,两人一快一慢,却都是悠然自得,仿佛他们此刻并非身处一间陋室,容姿出众的两位公子与这简陋的环境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奎琅,许久不见,你看着不太好啊!”
萧奕笑眯眯地与对方打招呼,可是言辞中却一点也不客气,带着明显的嘲讽。
奎琅皱了皱眉头,感觉有些不对……
等等!
一瞬间,他如遭雷击地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难道说萧奕不是来救自己的……
“是你!萧奕,是你派人掳走吾的!”奎琅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这个镇南王世子实在是胆大包天!
当这个念头在奎琅的脑海中浮现后,一切的疑惑似乎就变得理所当然起来,是啊,这是南疆,是萧奕的地盘,恐怕早在自己和平阳侯一行人入了南疆地界的时候,萧奕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更甚者,也许是早在他们离开王都的那一刻。
可是,官语白怎么会在这里?奎琅朝萧奕身旁的官语白看了一眼,心里疑窦丛生。难道说官语白也在这里面插了一手?!
“本世子和三驸马怎么说也是旧识了,三驸马难得来南疆,本世子自该尽地主之谊。”萧奕还是笑吟吟地看着奎琅,面色不改,很显然,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遮掩的意思。
这个领悟使得奎琅心中一沉,这个时候他怎么也不能得罪了萧奕,只得赔笑道:“萧世子,君子一言,快马一鞭。你放心,只要吾能得回百越王位,一定会兑现吾的承诺……”他摸不准官语白此刻到底是友是敌,也不能把话说白了,只能尽量表现自己的诚意。
只要能夺回王位,就算让他受胯下之辱,卧薪尝胆,又算的了什么!
萧奕挑了挑右眉,唏嘘着摇头道:“哎,本世子本以为我们为将者不似那些文官肚子里弯弯绕绕,两面三刀。可惜啊,如今三驸马所为……让本世子不得不怀疑三驸马你的诚意!”
奎琅面色一僵,以为萧奕怀疑他投诚了大裕皇帝,急忙否认:“怎么会!吾这次来南疆绝无逼迫萧世子之意,是贵国的皇帝陛下颁下了旨意,吾不过是大裕阶下之囚,也只能随波逐流。”
奎琅面不改色地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皇帝,反正就算萧奕派人去王都查证,也找不到什么对自己不利的线索。
萧奕又上下审视了狼狈不堪的奎琅一番,似乎若有所动,“那倒也是……”
奎琅松了口气,可是这口气才吐出一半,就听萧奕突然又道:“三驸马既然对本世子一片赤诚之心,想必也不介意解答本世子的一个疑惑吧?”
奎琅迟疑了一瞬,“萧世子想知道什么,吾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奕眼中闪过一道冷芒,干脆地问道:“方家当年是如何和百越暗中勾结?”母妃去世的缘由,萧奕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了,唯独当日方家三房是怎么勾结上的百越,还需要奎琅来解答。
饶是奎琅早有准备,还是难以自控地双目瞠大,心道:萧奕怎么会知道方家的人和他百越勾结的事?难道说方家败露了?……
奎琅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只恨自己过去三年身处大裕王都,耳目闭塞。
他心乱如麻,方家的事是母后在世时起的头,自己接手……其中牵扯实在是太大,若是让萧奕知道隐藏的内情,恐怕是不会再愿意助自己复辟了!
不能说!
转瞬之间,奎琅已经是心思百转,道:“方家?世子爷莫不是在说先王妃和继王妃的母家?方家与吾又有什么关系?”
闻言,萧奕嘴角却是翘得更高,有的人就是不见黄河不掉泪,不见棺材不死心。
这时,官语白开口道:“方家在西格莱山有一个矿场,十几年来,源源不断地往百越输送盐矿……是百越最重要的盐源之一。”
奎琅的脸色更为难看,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连这个在南疆隐蔽了十几年的盐矿都暴露了,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
“奎琅殿下执掌百越多年,盐涉及国之命脉,殿下不会说自己一无所知吧?”官语白步步紧逼道。
随着他的话语,奎琅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萧奕不耐烦地说道:“本世子讨厌傻子,但更讨厌有人在本世子跟前故意装傻!本世子一向耐心不佳……”
奎琅混乱得几乎无法思考,再次抬眼朝二人看去,昏黄的火光中,二人仍然坐在那里,气质迥异,却都透出胜券在握的气息。
奎琅眼皮跳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官语白的态度太过闲适,与他们随行的士兵不同,官语白对萧奕的态度随意亲和,而萧奕为人桀骜不驯,却由着官语白在他说话时随意插话。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你们……你们……”奎琅来回看着二人,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破口质问,“萧奕,官语白,你们俩好大的胆子,竟然勾结一气!”
皇帝派官语白来南疆是为了监督镇南王父子,督促其攻下百越,没想到才短短一年多,官语白竟然被萧奕收买了,俨然是一条心的样子!
萧奕到底许了官语白什么好处?!
自己也许是低估了萧奕的野心,难道说萧奕已经打算把百越握在他自己手中,自立为王?!
奎琅越想心就越乱,本以为到了南疆自己距离王位就只有半步之遥,可是没想到南疆的局势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萧奕发出一声冷哼,令得牢房中气氛一凛。
他原本翘起的嘴角顿时抿成一条直线,俊美的脸庞倏然变冷,如同寒冬骤然间降临。
“三驸马想来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身份,才会口无遮拦的,”他掸了掸衣袍,站起身来,“一会儿让驸马爷见一个人,驸马爷再好好想想!”
他也懒得看奎琅,随便地弹了一下手指,他后方的两个士兵立刻抱拳领命。
跟着,萧奕和官语白就毫不留恋地离去了,只听后方传来奎琅疑惑不安的声音:“萧奕,你到底想怎么样?!”
两个士兵面无表情地走到奎琅身旁,根本就不理会他,一左一右地将他拉起,押送到了隔壁的另一间牢房。
牢房里,一个手脚戴着镣铐、蓬头垢面的年轻人正席地而坐,听到开门声,立刻循声看来,以生硬的大裕语道:“萧奕,吾……”
对方才说了三个字就倏然而止,与奎琅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大皇兄!”
“六皇弟!”
奎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六皇弟卡雷罗,这一次,心瞬间就沉到了谷底。
六皇弟不是应该在百越吗?怎么也落入了萧奕的手中?!
奎琅和卡雷罗兄弟俩相会的同时,萧奕和官语白已经走出了阴暗的地牢,重见天日。
此刻方才巳时,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他们的身上。
萧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吟吟地说:“小白,人家兄弟久别重逢,现在想必是潸然泪下,感人至深哪!”
官语白抬眼看着东方的旭日,含笑道:“卡雷罗是聪明人……”想必知道帮着他们“劝劝”奎琅。
最好是这样……萧奕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我记得那位六殿下当初只撑了一天吧?小白,你说奎琅的骨头有多硬?”说着,他都有几分跃跃欲试了。
官语白嘴角微勾。奎琅一介枭雄,当然不会轻而易举就屈服,但是,人是因为有信仰有希望,所以才能坚持下去,当发现信仰崩溃,希望破灭时,心自然会被击溃。
奎琅亦不会例外。
官语白的唇畔浮现一抹自信而期待的微笑,缓缓道:“阿奕,还要一年……”
他说得没头没尾,但是萧奕却知道他是在说什么。
南疆还需要一年。
过去的一年多,他们打下了南凉和百越,但是想要把南疆、百越和南凉三者以及周边小国整合在一起,至少还需要一年时间。
这样,无论将来大裕发生了什么,他们南域都能安稳如山,进可攻,退可守。
就连皇帝也难以奈何他们了。
不过,萧奕和官语白都知道,这看似短暂的一年,将异常的艰辛。
现在,虽然百越和南凉被拿下的情况一时瞒住了皇帝,但以萧奕的能力,也只能管得住官方的军报不传出百越和南凉,却管不住那些民间的人,南凉、百越和大裕之间的通商往来,亲友互访,是不可能禁止的,时间一长,消息一定会渐渐地透出去,最后传到王都,传到皇帝耳中。
他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萧奕微微眯眼,桃花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这次就靠我们的驸马爷先帮我们争取些时间了……”
萧奕这一次和官语白费了一番心力把奎琅弄过来,还设计了这么一出好戏,主要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奎琅死不足惜,不过在死前也该榨干他剩余的价值是不是?!
自己一向很“勤俭持家”的。萧奕乐滋滋地心道,倒是由此想到了另一件事来,兴致勃勃地说:“小白,古那家献上的新马种似乎不错,前些日子南凉那边传讯来说,已经有一批小马长大了。我就吩咐他们送骆越城来了,应该这几天就会到了。”
要培育出好的马种要不断杂交不同的马种,综合其优点,剔除缺点,不断改进马匹,快则几十年,慢则数百年,才能培育出一个优秀的新马种。
自己不过是还了古那家的那对母女良民户籍,就换得了万金难求的新马种,说是“一本万利”也不过为过吧?
萧奕沾沾自喜地想着,哎,也就是阿玥老是嘀咕他败家!下次,他得好好举证为自己辩护一番才是。
说到新马种,官语白也是眸生异彩,道:“阿奕,等马到了,我们俩过去看看,倘若真是好马的话,就选一些给幽骑营备用。”
“还有新锐营呢!”萧奕有些不怀好意地勾唇,“这人多马少的,也不能让他们得的太容易了……”
幽骑营现在还留在南凉,至于新锐营,执行完这次的任务后就会赶回乌藜城,到时候,让他们良性竞争一下好了……
萧奕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眸子熠熠生辉,倒是让后方的竹子为幽骑营和新锐营的人掬了把同情泪。
虽然此刻是冬日,但这几日天气都不错,阳光最灼热的正午也如同温暖的春日一般。天空中传来雄鹰欢快的啼鸣声,引得下方的几人皆是仰首看去。
小灰和寒羽不知何时飞了过来,在上方打着转儿,每绕一圈就往下飞一点,在地面上投下硕大的影子。
萧奕仰首看着双鹰,目光定在比小灰小了一圈的寒羽身上,感慨地说道:“小白,寒羽都一岁多了吧,真是岁月如梭,眨眼就长大了!”他一脸欣慰地看着寒羽,就仿佛一个长者看着晚辈一般。
“是啊。”官语白怔了怔,含笑地应了一声。可不就是,他们是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捡到了小小的寒羽。
而一旁的小四却是整张脸都黑了,总觉得这个萧世子有些不怀好意,听他的语气,简直就像是一个农妇在说,猪养肥了,该宰来吃了!……呸呸!他们家寒羽才不是猪呢!
萧奕摸着下巴,接着道:“鹰差不多两岁成年,等明年的这个时候寒羽就是大鹰了,可以生鹰宝宝了,正好我可以带着我家囡囡陪寒羽孵蛋,然后让小鹰和囡囡一起长大……”
闻言,小四的脸色更难看了,心道:他们家寒羽才一岁,就被人给盯着要生娃!这个萧奕简直不知所谓!
萧奕越说越兴奋:“小白,我琢磨着我得练练画技,才能以后多给囡囡画点画,哪天你得了空,我再去找你讨教一番……”
萧奕滔滔不绝地说着,官语白不时地应一声,几人在阳光下渐行渐远,骆越城的冬日阳光明媚……
时间眨眼就“平静”地又过去了几日,平阳侯和三公主奉旨而来的事没有在骆越城引起太大的骚动,各府邸都在悄悄关注着碧霄堂,见南宫玥没有出面拜见公主的意思,也都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私下彼此议论揣测了一番,竟是好几日都没人去驿站给三公主请安。
驿站门庭冷落,三公主心头的那簇火苗也越烧越旺……
又过了两日,乔大夫人方才得知三公主来了,气得拍案怒道:“没规矩,真真是没规矩!三公主殿下难得来了骆越城,这世子妃居然至今没去驿站请安,如此失礼,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镇南王府不懂规矩呢!”
听乔大夫人口口声声说什么“我们镇南王府”,来禀告的嬷嬷表情有些微妙,但也不敢纠正乔大夫人,殷勤地赔笑道:“所以才需要夫人您这姑母好好教导世子妃……”
“那也要世子妃领情才是!”乔大夫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沉吟一下后,吩咐道,“赶紧送一份拜帖去驿站,我要去拜见三公主。”想着最近镇南王对她越来越冷淡,乔大夫人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件事做漂亮了,让弟弟知道她可比那个世子妃靠谱多了!
“是,夫人。”那嬷嬷赶忙领命,下去拟帖子了……
一个时辰后,那嬷嬷就从外头行色匆匆地回来了,禀说三公主已经收下了拜帖。
乔大夫人大喜,赶忙吩咐下人准备了丰厚的礼品,次日就前往驿站,她故意安排了八名护卫,又备了两辆黑漆平顶马车,声势浩大地去了驿站。
如此招摇,自然也让南疆各府都看在了眼里,不少府邸都有些把握不住,不知道乔大夫人是不是因为镇南王的意思才去拜见三公主。
大多数的府邸还在小心翼翼地揣摩镇南王府和碧霄堂的意思,而有的府邸已经耐不住了,常夫人干脆就给碧霄堂递了帖子,想试探一下南宫玥的态度。
毕竟常家已经是世子党了,怎么都要跟着世子爷、世子妃的步伐!
这不,第二日一大早,常夫人就带着女儿常环薇来了,被下人请到了惜鸿堂里。寒暄了一番后,常夫人母女就坐了下来。
丫鬟还没上茶,急性子的常夫人便故作不经意地说道:“世子妃,说来倒是巧了,妾身昨儿经过杨楼街,正好遇上了乔大夫人。本来应该上前见个礼的,可惜乔大夫人走得急……”
南宫玥捧着茶盅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虽然常夫人半个字没提三公主,她却已经领会了对方的暗示。
官府设的驿站就在杨楼街上,这杨楼街与乔府一个北一个南,乔大夫人当然不会是“恰好”经过那里。
驿站那边一直有人盯着,一举一动都被如实禀告了碧霄堂,南宫玥也知道乔大夫人去拜访了三公主的事,只是没放在心上。
南宫玥眸光一闪,含笑道:“杨楼街是在城北吧?我来了骆越城几年,倒是不曾去过,听世子爷说,那一带无趣得紧。”
闻言,常夫人心里大定,既然世子爷说不必去理会驿站的那位,那么他们只需马首是瞻就好。
这时,一个青衣小丫鬟利落地给客人上了热茶和点心。
常环薇借着捧茶盅的动作,给了母亲一个催促的眼神,常夫人眨了一下眼,示意女儿稍安勿躁,心道:女儿这急脾气也不知道是像谁。
常夫人轻啜了一口热茶后,笑吟吟地说道:“是啊,世子妃,这杨楼街那里确是无趣得很,妾身也就是去东榆林巷时正好经过。我家熙哥儿过几天又要出门,妾身就想着给他定制一套软甲,昨儿正好去取货。这家铺子也是几十年的老店铺了,师傅的手艺那是没话说,熙哥儿他祖母让熙哥儿穿上后,还特意拿把匕首试了试。”
听到这里,鹊儿无语地眉头抽了一下。她在浣溪阁曾经见过那位常老夫人一次,对于这位老人家出人意料的言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知是哪家铺子?”南宫玥眉尾一挑,露出一丝兴味,“等得了空,我也过去看看。”东榆林巷那边有好些兵器、刀具、马具之类的铺子,比如说,之前萧奕送她的马鞭就是那里的一家铺子定制的。
“叫正浩堂。”常夫人笑眯眯地答道,然后就顺势说起常怀熙来,“我家熙哥儿啊,自从跟了世子爷以后真是判若两人,这两年越来越长进了。”她的语调中颇有“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的意味,她右手边的常环薇频频点头,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
看着常家母女,鹊儿忍俊不禁地垂首,忍住了笑。
常夫人还在说着:“熙哥儿年纪也不小了,本来妾身怕他这顽劣的性子祸害别家的姑娘,一直没给他定亲。如今他懂事了,妾身就想着也可以慢慢给他相看起来,找个稳重懂事的媳妇。有道是:‘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妾身想着还是要慢慢地挑,细细地挑,世子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家有女百家求,南宫玥当然听得懂常夫人在暗示什么,微微笑着,随口应了一句:“婚姻大事是该慎重。”
常夫人一直察言观色,见南宫玥并未露出不愉,给了女儿常环薇一个得意的眼神,觉得自己今日这番话真是说得太漂亮了。
萧霏还在守孝,暂时不能议亲,所以常夫人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来提亲,今儿常夫人也就是抓着机会先找世子妃报备一声,免得落后于人,抢不到媳妇。毕竟这时间快起来也就一眨而逝,等到明年六月,萧大姑娘也就出孝了。
萧大姑娘明年就十五了,及笄之年正好谈婚论嫁,虽说如今因为着小方氏,萧大姑娘的身份有些尴尬,但就凭她与世子妃关系和睦,届时会盯上她的人家恐怕也会是不少的……
想着萧霏的婚事,常夫人眉头一动,倒想起了那日阎夫人当众为阎三公子“求娶”萧霏的事,心中颇有几分感慨,闲话家常地又道:“世子妃,妾身听闻最近阎夫人‘又’在给阎三公子说亲事……”常夫人故意在“又”字上加重音量。
“常夫人可知是说了哪家?”南宫玥眉头微蹙,感觉以这位阎夫人平日里的行事作风来看,恐怕不会做什么好事。
常夫人叹了口气道:“据说,说的是一户丘姓的商家女……”商户的身份本来就低了些,若是姑娘家人品好,那也就罢了,偏偏……
常夫人顿了一下后,气愤地继续说:“那丘家的姑娘名声有些不太妥当,之前外面就有传言说她和表哥有了首尾,后来因为两家订了亲,外头传了一阵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是半个月前她的表哥得了急病死了,丘夫人就急着给女儿寻一门亲事,还答应陪嫁两万两银子。世子妃,您说阎夫人给阎三公子定这么一门亲事,不是摆明了是在作践阎三公子吗?”阎习峻如今跟常怀熙关系不错,自然也去过常府,常夫人也就把他当做自家子侄来看,说起来,话里难免透着义愤。
如果常夫人所言非虚,那阎夫人这一次真的过头了!南宫玥眸中闪过一道冷芒。虽然说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但阎习峻是新锐营的人,等于就是萧奕的小弟,萧奕一向护短,必然不会看着自家小弟吃亏……
看来这件事自己还是要跟阿奕提一提才是。
有的人不吃一堑,就不长一智!
南宫玥心里打定了主意。
常夫人又陪着南宫玥说了一会话后,南宫玥下意识地托了托后腰,眉宇间露出淡淡的乏意。
常夫人正欲识趣地告辞,但话到嘴边,忽然心念一动,善意地提醒道:“世子妃应该也快生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准备好奶娘和稳婆?”本来这种事也轮不到她来提醒,只是想着世子妃如今上头没婆母,生母也不在身边,常夫人才逾矩地提醒一二。
“稳婆已经挑好了,乳娘还在选。”南宫玥含笑地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回想起来,时光似乎眨眼即逝,等到来年一月底的时候,这孩子应该就要出生了吧。
其实,南宫玥是打算亲自给孩子喂奶,这一点若是传出去,也许有些惊世骇俗,在大裕,只有贫苦人家,才会由母亲自己给孩子喂奶,富裕人家都是请奶娘给孩子喂奶的。只是南宫玥是学医之人,她曾经在医书上看到过母亲来喂不仅对孩子有好处,对于母亲自身也是有益处的。
就算如此,照顾孩子的奶娘还是要挑的,以防她自己的奶水不够。这些日子,已经挑选了一些家世清白的可靠妇人,就等精选出三五名后再给自己来挑。
常夫人见南宫玥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言,携常环薇起身告辞了。
等常家母女离去后,南宫玥也在百卉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一边出了厅,一边问道:“百卉,奶娘挑得怎么样了?”
自从南宫玥和萧奕自乌藜城回来以后,百卉、安娘她们便开始着手从王府和南宫府带来的家生子中挑选合适的奶娘人选,这奶娘是要照顾小主子长大,不少奶娘将来都很可能成为小主子的亲信,甚至连带奶娘家里都会自此鸡犬升天,因此各府对奶娘的要求也是极为严格的,首先要身家清白,还得秉性纯良,懂规矩,免得教坏了小主子。
一般的府邸尚且如此,更别说南疆最尊贵的镇南王府了,说是百里挑一也不为过。
先从家生子中挑了一批月份合适的孕妇送入王府,再由朱兴那边查了她们的身家与三代,剔掉一部分人选,然后由百卉挑选了七八人,现在安排暂住在碧霄堂的厢房里,为的是教王府的规矩,以及观察一下人品和日常的习惯……
百卉恭声回道:“世子妃,奴婢才刚教了两天规矩,看着有几个还不错……”
南宫玥微微颔首,也不着急。
囡囡的乳娘当然要仔细谨慎地挑选,尤其有卢嬷嬷的教训犹在眼前……
说话间,主仆几人进了南宫玥的屋子。
明明才走了不过百来丈远,南宫玥却热得沁出了一身薄汗。
于是屋子里便忙碌骚动了起来,几个丫鬟怕南宫玥着凉,服侍她进内室宽衣,以温水擦拭了一遍身子,然后重新为她着衣。
南宫玥才穿好中衣,萧奕提早回来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净房的门口。
“世子爷。”画眉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和百卉一起给萧奕行礼。
萧奕看也没看她们一眼,目光在南宫玥雪白的中衣上流连了一番,眼神中难掩惋惜之色。
阿玥自从肚子越来越大后,就避着他,说是身子变了样,只许他对着她的肚子说说话。
其实萧奕心里觉得他的阿玥无论怎么样,都是最好看的,偏偏阿玥是个怕羞的。
哎——
萧奕在心中默默叹气,不敢让她着急,也只好乖乖听话了。
他对着丫鬟做了个手势,百卉和画眉互看了一眼后,识趣地退下了。
萧奕兴致勃勃地说道:“世子妃,小奕服侍您着衣吧。”他根本就不在意后面的两个丫鬟脚下差点就一个趔趄。
南宫玥当做没看到,由着萧奕服侍自己。
萧奕捏了捏一旁丫鬟准备好的褙子后,皱了皱眉,这也太薄了吧。
阿玥一向怕冷。
“阿玥,我去给你拿件夹袄……”
话没说完,他就感觉到一只小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只是这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萧奕就感受到了她的无奈。
他俯首对上南宫玥被热腾腾的水气熏得红彤彤的小脸,如那春日的桃花般娇艳,南宫玥无奈地说道:“阿奕,你女儿就像个小火炉似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娇憨。
萧奕一向是个不怕冷的,就算是王都的寒冬,他也就是穿件单薄的袍子;南宫玥则相反,最是怕冷,往年冬天的时候,她总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今年是例外……最近这半月,天气越来越冷,她却越来越怕热!
看着她水盈盈的眸子,萧奕心里像是吃了蜜糖似的,觉得十分的熨帖。
阿玥这是在对着自己撒娇呢!
他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笑嘻嘻地说道:“那是!我的囡囡自然是像我!”
一看萧奕就摆出那副“我家囡囡什么都好”、“什么都像我”的样子,南宫玥无语地松开了手,觉得他们俩都没法好好说话了。
萧奕欢乐地吹着口哨,帮南宫玥穿上了一条粉色的百褶长裙,再披一件梅红色的百蝶穿花刻丝褙子,满意地打量了一番,就直接把南宫玥抱了起来,美其名曰怕她走动了会出汗。
内室里点着熏香,清冽如梅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淡淡地,让人闻了以后,心便静了下来。
萧奕把南宫玥放到美人榻上后,又亲自给南宫玥沏了热茶,然后一边习惯地替她捂手,一边问道:“世子妃,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娇滴滴的声音逗得南宫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夫妻俩腻在一起,说起了彼此今日的见闻。
内室中,只有二人不时响起的语笑喧阗声,温馨闲适……
十二月里,南宫玥的身子更重了,整个碧霄堂的人看着她都是小心翼翼,巴不得时刻扶着她才好。南宫玥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是要多动,每天都坚持晨昏在院子里走动。
十二月初十,带兵前去搜索奎琅下落的平阳侯终于又回了骆越城,他没去镇南王府,而是直接到了驿站见三公主……
“侯爷,怎么样?可有什么线索?”
一看平阳侯孤身而返,三公主就是心中一沉,隐约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道。
果然——
“三公主殿下,本侯有负殿下所托,没有找到三驸马的线索。”平阳侯面色凝重地抱拳禀道。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三公主还是感觉心头仿佛受了一记重锤般,娇躯微颤,俏脸更是煞白。
她无措地问道:“侯爷,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平阳侯拳头紧握,无奈地叹息道:“殿下,为今之计,本侯也只能回王都去再请一道圣旨了。”他越说越恨,咬牙道,“现在镇南王父子仗着本侯没有圣旨,不肯告诉本侯百越的军情,如此下去,本侯在南疆举步难行……还有那安逸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枉费皇上对他寄予厚望!”
离开骆越城的这段时间,平阳侯反复揣摩了镇南王说的话,总觉得这老狐狸讳莫如深的态度一定是为了隐瞒什么不可告人之谜。
这其中必定有诈!
听平阳侯提起安逸侯,三公主似乎想到了什么,温婉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迟疑,樱唇动了动。
平阳侯敏锐地察觉到三公主神色不对,便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三公主沉吟一下,回道:“侯爷,前几日,镇南王的长姐乔大夫人来拜访过本宫,与本宫说起了一些关于安逸侯的事……”
平阳侯面色一正,急切地追问:“殿下,乔大夫人她说了什么?”
三公主秀眉微蹙,凝重地说道:“乔大夫人说,去年镇南王世子萧奕与南凉交战时,安逸侯官语白也曾单独带兵去了一趟雁定城,而且数月未归。当时乔大夫人的长子也在雁定城历练,他发现萧奕和官语白言行之间十分亲密,甚至……”三公主越说越是急躁,“甚至,萧奕还一度把雁定城的兵权交给了官语白!”
什么?!平阳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军侯,当然明白身为武将,决不会轻易把兵权交给别人,要么是迫于无奈,比如上峰的命令或者圣旨;要么就是——
信任!
萧奕信任官语白?!
怎么可能?!萧奕虽然在王都多年,但和官语白素无往来,再者,这两人无论是性格还是行事作风,都是南辕北辙,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去!
利益,也唯有利益可以把他们牢牢地绑在一起,那么,镇南王父子和安逸侯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或者说,镇南王父子到底许了安逸侯什么好处?
平阳侯越想越觉得不妙,面色沉了下去,眸中亦是阴云密布。
本来,他就觉得如今南疆的局势超出了他的预料,而三公主透露的讯息更是火上加油地让他的心沉至谷底,如今再联想那一日他和官语白在青云坞的对话,他瞬间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难怪官语白和萧奕一样以圣旨遗失为借口托辞敷衍自己!
难怪官语白不肯告诉自己百越军情!
原来他们早就蛇鼠一窝!
倘若自己的推测没错的话,那自己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平阳侯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但他终究见惯了大场面,须臾后,冷静了下来,沉声道:“殿下,我们现在太过被动,也唯有尝试化被动为主动……”
三公主怔了怔,抚了抚衣袖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本侯以为不如由三公主殿下去镇南王府会一会世子妃,试探一二。”平阳侯提议道。
三公主的腰板挺得笔直,矜持地提醒道:“侯爷,本宫是堂堂公主,金枝玉叶,南宫玥不过是镇南王世子妃……”
岂有她纡尊降贵去拜见南宫玥的道理!
他们皇家自有皇家的尊严。
若不是现在三公主还要倚靠平阳侯,她几乎就要叫人打发了平阳侯。
“殿下,此时当以大局为重。”平阳侯耐着性子劝道,“镇南王父子狡诈如狐,说话行事滴水不漏,我们也唯有从内宅着手,那世子妃南宫玥只是一介女流,在公主面前本就身份低了一等,只要殿下略加施压,总能问出一二来。虽说关乎军国大事,世子妃没有资格干涉,但是以她的身份,好歹会比乔大夫人知道的多些,总比我们现在如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要来得强。殿下,请深思啊!”
平阳侯双手抱拳,慎重地看着三公主。
他千里迢迢地来南疆这一趟,当然不想无功而返。
如今顺郡王势弱,自己必须想办法办好这次的差事以拉拢奎琅,那么奎琅一旦复辟成功,自己与顺郡王自然也就多了一个助力。
三公主眼帘半垂,眸光闪烁。她也知道平阳侯说得没错,他们现在势单力孤,王都又在千里之外,他们等得了圣旨,三驸马却等不了……
倘若三驸马找不回来,那自己就等于坏了父皇的大计,以父皇的脾气,自己恐怕也就成为一颗随手可弃的弃子了……
她怎么能让自己沦落到那种人人可以踩一脚的境地!
三公主微咬下唇,心里憋屈极了,忍不住想起当初她去王都的镇南王府教训萧霏却被南宫玥拦下的往事。
她对自己说,反正她与南宫玥也谈不上有什么仇怨,去见上一见又有何妨?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识大体地应道:“侯爷说的是。那本宫就亲自走一趟便是。”
平阳侯暗暗地松了口气,抱拳道:“那就烦扰殿下了。”
平阳侯退下了,而三公主则吩咐贴身服侍的宫女替她更衣、梳妆,换了一件大红色遍地金的褙子,又重新挽了一个牡丹髻,插上一支赤金衔红宝石凤钗,走动时,比米粒还要小的珍珠串成的流苏微微晃动着,看来既雍容又妩媚。
半个时辰后,三公主的车驾就从驿站出发了……
当她的车驾到达碧霄堂的时候,南宫玥正和萧霏一起坐在罗汉床上。
南宫玥俯首细细地审视着一件精致的小肚兜,大红的丝制肚兜滚了嫩黄色的滚边,正中绣着如意图案,不特别出挑,却是男女适宜。
“霏姐儿,你的女红又进步了。”南宫玥赞了一句。
萧霏才学了这么几年女红,其实绣工也只是端正而已,但是身为王府的嫡长女,她也不需要去与绣娘争锋,女红能拿得出手就行。
萧霏展颜道:“谢谢大嫂。我之前有些手生,等做下一件一定快多了……”
两人和乐融融地说着话,百卉挑帘进了东次间,禀道:“世子妃,大姑娘,三公主殿下来了。”
萧霏微微皱眉,好像没听大嫂说今日三公主要来拜访啊。
她疑惑地看向了南宫玥,而南宫玥却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浅笑。三公主没事先送拜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来了,看来他们是等不住了。
南宫玥眸光一闪,把手中的小肚兜交给一旁的画眉收起来,淡淡道:“把人请过来吧。”
百卉应了一声,就亲自过去把三公主给迎了过来。
三公主一进屋就看到了坐在南宫玥身旁的萧霏,面色僵了一瞬,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画面,想起文毓,想起萧霏对她的羞辱,想起……
她忍下嫌恶的情绪,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参见三公主殿下。”萧霏起身给三公主行了礼。
“萧大姑娘免礼。”三公主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左移,看向萧霏身旁的南宫玥。
南宫玥穿了一件淡雅的粉紫色褙子,看着身形依旧纤细,只是腹部在宽松的衣裙下高高的隆起。她的唇畔、眼角俱是温润的笑意,一双杏眸璀璨生辉,脸颊上不施脂粉,却自然地晕出如桃花般的红霞,娇艳如花。
南宫玥本来就是一个美人,但是,在过去不到两年的时光中,她变得更美了。
三公主还记得生母叶婕妤在世时曾经感慨地说过,女人就如同一朵花儿般需要有人浇水施肥,才能绽放出最美丽的光彩。
南宫玥的变化一定来自于萧奕的宠爱!
很显然,她这两年在南疆过得极为舒心!
不像她的表妹白慕筱,不像自己,在出阁后,皆似缺水的花儿渐渐凋零……
三公主的眸中却闪过一抹阴霾,耐心地等着南宫玥给她行礼,可是南宫玥却没有动,只是含笑地迎上三公主幽深的眸子,道:“三公主殿下,别来无恙,请恕臣妇身子重,不能给殿下行礼。”
三公主双目微瞠,僵直的嘴角透出她心中的不悦。
妻以夫为贵。
南宫玥现在就是仗着自己和三驸马有求于萧奕才敢对自己堂堂公主如此无礼!
三公主眯了眯眼,强忍着怒火。
她扬了扬下巴,温声道:“世子妃,就算你身子重,本宫来了骆越城,难道世子妃不该派人向本宫问安吗?”
三公主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但是语气中却掩不住那种高高在上的味道。
南宫玥却是笑容不改,不疾不徐地说道:“臣妇最近月份大了,一直在府里足不出户,却不知道原来公主殿下来了,殿下怎么不派人来与臣妇说一声?”
装模作样!三公主暗道,在袖中紧紧地握拳,心里明知南宫玥是在敷衍自己,却也反驳不了。
她勉强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只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世子妃看着是月份不小,应该快生了吧?”她一边说,一边在一旁的红木圈椅上坐下。
画眉手脚利索地给三公主上了热茶和点心。
三公主装模作样地用茶盖拂去漂浮在茶水上的茶叶,把茶盅在嘴边凑了一下,就又放下,然后又道:“本宫初来乍到,对南疆之事不甚了解,世子妃既是地主,且与本宫说说如何?”
南宫玥当然知道三公主所问为何,故意答非所问:“说来殿下这个时候来南疆正好。夏天的时候,南疆灼热难当,殿下自小在王都长大怕是不习惯,容易中暑气;现在是冬日,倒是比王都暖和不少,臣妇也是这个月才开始在屋子里烧银霜炭。这骆越城虽然没有王都繁荣,也是相当热闹的,吃穿住行,样样不差。殿下难得来了,可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方才不虚此行……”
“够了!”
随着南宫玥的叙述,三公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当怒火升到最高点时,她终于忍不住拍案打断了南宫玥。
“咚”的一声响在东次间里尤为刺耳,连案几上的茶盅似乎都随之微微颤动了一下。
三公主狠狠地盯着南宫玥,这个女人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对着自己装疯卖傻起来!
南宫玥故作差诧愕地看着三公主,一旁的萧霏皱了皱眉头,不由想起当初对方来王都的王府指责自己和文毓私相授受的事,心里暗暗摇头:两年不见,这位三公主怎么还是如以前一样不着调!
“三公主殿下请慎言慎行。”萧霏起身又福了福,直接训道,“殿下既是来我镇南王府做客的,就当守客人的规矩,岂能随意对主人无礼!”
说着,萧霏飞快地看了南宫玥隆起的腹部一眼,心想:大嫂见惯了大场面,区区三公主也别想让大嫂动容……可是大嫂现在不是一个人,要是惊着大嫂腹中的小侄女,三公主可赔不起!
“放肆,萧霏你竟敢对本宫无理!”三公主本来还忍着萧霏,想当做没看到她,见她胆敢插嘴,新仇旧恨一起上。
明明当初毓表哥已经对自己吐露情意,可后来又忽然冷淡了起来,一直避而不见……是萧霏!毓表哥对她忽冷忽热,一定是因为萧霏的缘故!
三公主越想越恨,原本黑白分明的水翦双眸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变得丑陋而扭曲,与之前温婉的表相形成鲜明的对比。
南宫玥眸光一冷,不客气地直言道:“三公主殿下若是来探望臣妇的,那也看过了,臣妇就不送了。”说着,她就捧起茶盅,做出了端茶送客的样子。
对方这是要赶自己走?!三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南宫玥。这南宫玥在王都时一向温婉有礼,还得了父皇赞她“蕙质兰心”,没想到来了南疆后,竟然变得如此强势无礼!
自己可是堂堂公主,她区区一个藩王世子妃还敢驱逐自己?!
三公主秀眉紧锁,这人的胆子自然也是一日日地被养大的。
想来是南宫玥在南疆的这两年当惯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妃”,所以才会这样!
可想而知,镇南王父子平日里在南疆占地为王,有多么的嚣张跋扈,唯我独尊!
真真是无法无天了!
三公主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地说“你敢”,可是话到嘴边,她的理智提醒她,她今日来此不是为了与南宫玥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她只是想先给南宫玥一个下马威,慑服了对方才好问出更多。
不能逞一时意气坏了大事。
三公主在心里对自己说,又冷静了下来,意味深长地说道:“本宫听闻,世子爷待安逸侯亲若手足,令他宾至如归……世子妃,本宫这才进门,世子妃就要送客,是何道理?”
南宫玥唇角微勾,心知肚明三公主这是听谁说的,从容地应对道:“三公主殿下且慎言,安逸侯乃是奉旨而来,代表的是皇上。”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们尊重亲近的不是安逸侯,而是安逸侯身后的皇帝。
可是听在三公主耳里,却是南宫玥在讽刺自己没有圣旨。三公主差点又要失控,她抿了抿嘴,温和却强势地提醒道:“世子妃,本宫好意提醒你一句,若是镇南王府犯上作乱,你也讨不了好!莫要一错再错!”
萧霏又是蹙眉,这位三公主莫不是疯了不成?见人就咬!
她正要出声,却被南宫玥一个眼神安抚住了。
南宫玥放下了手中的茶盅,清亮的眸子一霎不霎地对上三公主,缓缓道:“三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皇上是要查抄我们镇南王府不成?既然如此,敢问镇南王府犯了何罪?殿下这话可是代表了皇上?”
南宫玥义正言辞的质问令得三公主傻眼,这南宫玥简直是软硬不吃,自己不管怎么说什么都不对。
南宫玥步步紧逼:“三公主殿下说这次是奉旨而来,莫非带的就是要查抄我们王府的旨?那还请殿下请出圣旨,不然我们王府可不敢担这个罪名。”她顿了一下,故意道,“又或者殿下是在假传……”
假传圣旨的罪名三公主也担不起,她急忙打断了南宫玥:“世子妃,是本宫一时失言,世子妃莫要见怪。”她只要咬牙给南宫玥道歉。
南宫玥又捧起了茶盅,慢悠悠地饮了口茶,也不接话。
萧霏觉得南宫玥说得对极了,一脸正色地说道:“三公主殿下,您身为皇家女儿,言行举止都代表着皇家,当有表率。以后切不可再凭一时意气。”
对三公主而言,让她对萧霏低头,比甩她一巴掌还要让她难受,可是此刻也只能姑且记下这笔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三公主在后宫中长大,后宫的不少阴私也见了不少,自然也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黯然地揉着太阳穴道:“自从驸马爷失踪后,本宫寝食难安,心神不宁,倒是让世子妃和萧大姑娘见笑了。”
萧霏便道:“公主殿下既然身子不适,就该请大夫去瞧瞧才是。骆越城中名医不少,虽然不如宫中的太医,想必安神静气的方子还是能开的。”
三公主随口应了一句,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干脆托辞疲惫,起身告辞了。
三公主雄心勃勃而来,却是无功而返,平白在碧霄堂受了一肚子气。
等回了驿站后,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张温婉的面孔,怒气冲冲地对着平阳侯抱怨道:“侯爷,你让本宫去见世子妃,本宫也去了,可是不过是平白遭人羞辱而已!既然镇南王府敬酒不吃吃罚酒,侯爷还是赶紧派人回王都去请旨方是上策。依本宫看,镇南王父子狼子野心,图谋不轨,不可不防!”
“三公主殿下说得是。”平阳侯心中也有此意,只是请旨极其费时,是下下策,所以他才想能不能从南宫玥这边另辟捷径,没想到南宫玥那么难缠。
平阳侯沉吟一下,又道:“看来也只有从乔大夫人口中套消息了,殿下若无事,就多请乔大夫人来走走,多‘亲近亲近’。”
如今自己和平阳侯也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三公主面沉如水地应了一声。
平阳侯从三公主的房间出来后,就立刻派了亲信回王都去请旨,不过就算是快马加鞭,往返也至少要一个半月。
而这段时期,平阳侯一边派人继续搜查奎琅的下落,一边亲自跑了好几套镇南王府试图套消息。镇南王虽然不知道萧奕在搞什么鬼,却知道有些事要是泄露出去,镇南王府就麻烦了,偏偏那个逆子又不告诉自己,只能继续辛苦地装高深莫测。
眨眼又是四日过去,奎琅还是不见踪影,精疲力尽的平阳侯几乎要放弃了,花了那么大的精力,他不但找不到人,就连到底是谁干的都理不出头绪,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阳侯越来越烦燥。
本来他这次来南疆,是想着帮奎琅夺回百越王位后,奎琅会领他的情,届时可以给二皇子多一份助力,如今弄不好还要落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就在平阳侯烦躁不安之际,萧奕和官语白在碧霄堂的地牢里再次见了奎琅……
不同于几天前,几日没见天日的奎琅显得越发憔悴萎靡,眼底的高傲在这几日的夜不成寐中一点点地被磨去了。
自从见过六皇弟卡雷罗以后,奎琅知道如今的萧奕羽翼已丰,而百越则相反,日薄西山。
过去的近两年,自己如一头困兽被囚在大裕王都这块方寸之地,而萧奕却在自己、韩凌赋,甚至是大裕皇帝不知道的时候迅速地成长起来,把南疆牢牢地握在手中,还把百越潜伏在南疆的势力一点点地铲除……
奎琅越想,心情就越是凝重。
萧奕撩袍坐下,看着与过去判若两人的奎琅,漫不经心地说道:“三驸马,听说你准备说了,那就说吧。”
奎琅目光复杂地盯着眼前的萧奕和他身旁的官语白,这两个人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战将,强强联手,也难怪南凉败了,百越也岌岌可危……
恐怕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拦萧奕在南疆的雄起了!
奎琅与萧奕四目直视,道:“萧世子,方家的事已经是上一辈的事了,方家三房也付出了代价……萧世子又何必耿耿于怀,影响了你我的合作呢!”
萧奕掏了掏耳朵,霍地站起身来,嘲讽地说道:“三驸马,本世子以为你准备好了,看来你根本就还没想明白!”
“等等!吾说。”奎琅急忙叫住萧奕。
既然萧奕想知道方家三房是如何和百越暗中勾结,自己告诉他又何妨,反正故人已逝……
奎琅眸中闪过一道幽光,缓缓道来——
二十多年前,自从方老太爷的长女大方氏嫁入镇南王府后,奎琅的母后阿依慕觊觎的目光就投向了方家,可是方家长房只得这一个独女,方老太爷又是一个秉性刚正之人,长房这边滴水不漏,所以阿依慕斟酌之下,选择了嫡庶不分又野心勃勃的方家三房作为她的合作对象。
她让安家帮忙搭桥,最终三方坐在一起达成了一个协议,百越帮助小方氏嫁入镇南王府,再让小方氏的四哥方承令过继到方家长房,以继承长房的万贯家财,相对地,事成之后,小方氏和方家三房自然要相应地给百越行一些“方便”……
奎琅平静地说得飞快,仿佛在说什么与他不相干的事,而他心里也正是这么想的,方家、安家的这些旧事都是他的母后阿依慕所为,现在母后、大方氏和小方氏人都已经没了,萧奕能得到的也就是一个真相而已。
随着奎琅的讲述,萧奕的眸子冷若寒霜,他原以为母妃是运气不好,偶然听到了小方氏和百越勾结的事才被杀人灭口,原来是“怀璧其罪”!
说完方家的事后,奎琅便急切地又道:“萧世子,只要你愿意帮吾夺回百越王位,在原来的条件外,吾愿意再加筹码。”他咬了咬牙,下狠心道,“以后百越愿意岁岁朝贡南疆……甚至于,日后萧世子想要北伐,百越愿全力相助。”
奎琅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萧奕,萧奕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又怎么可能甘心任由大裕皇帝鱼肉,自己的这个条件肯定能对他的胃口!
萧奕笑了,笑意未及眼底,道:“三驸马,你可知道令弟努哈尔开了什么条件?”
奎琅心中一惊,眉宇紧锁,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努哈尔还能开出什么条件来?!总不可能把整个百越拱手奉送给萧奕吧?……等等!
奎琅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难道说努哈尔愿意奉萧奕为主,让百越成为南疆的附庸?!
萧奕仿佛看出了奎琅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头。
真的是这样!奎琅只觉得怒急攻心,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怒斥道:“好大的胆子,努哈尔他竟敢卖国!”若是努哈尔此刻在他眼前,恐怕早已经被他千刀万剐!
跟着,奎琅锐利的目光又看向了萧奕,“萧世子,吾敬你是个人物,才诚意与你合作,可是你如此不讲信用,两面三刀,也未免让人齿寒!”
萧奕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了一声,“阶下囚还想谈条件?……而且还是以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为筹码,三驸马这是想做无本生意呢!”
奎琅被噎了一下,勃然大怒,“萧奕,你戏弄吾……”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噤声,想明白了萧奕的言下之意。
倘若努哈尔已经将百越献给了萧奕,那个从南疆送到王都的军报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
奎琅抬眼看向萧奕,他面前的萧奕和官语白都是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切都操之在手……
一瞬间,奎琅仿佛是福至心灵般,想通了一件事。
糟糕,自己入套了!
从他离开王都起,就等于是自投罗网地走向这个已经布置好的陷阱!
“萧奕,”奎琅不甘心的目光在萧奕和官语白之间游移,觉得自己输得实在是太冤,“你和官语白是何时联手的?”
短短一年多,他们两人怎么可能亲密无间到这个地步?!
难道说,奎琅想到某种可能性,这两人早在王都时就勾搭在了一起……更甚者,官语白会来南疆也是在他们俩的算计之中?
不可能的!
奎琅直觉地想要否认,官语白会来南疆分明是大裕皇帝的旨意,可是自己此行又何尝不是如此,结果却走进了萧奕和官语白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莫非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俩的算计?
身在千里之外的南疆,却能见微知著地预知王都的事,并巧妙地施以推手,这想必是这位足智多谋的官小将军的杰作!
奎琅终于想明白了,也同时被绝望所笼罩,心瞬间沉至谷底。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他百越的敌人只有镇南王世子萧奕,却不知道狼子野心的萧奕早就留了一手,萧奕一直就不是一个人,他的身旁还隐藏着官语白!
所以自己才会输了,输得彻头彻尾!
虽然他自信可以熬住那些皮肉之痛,他可以忍下那些奇耻大辱,他可以耐心地蛰伏十年,甚至二十年……但问题是以萧奕心狠手辣的本性,恐怕不会给他任何活路了!
不过,就算他死在这里,也不代表他输了,只要他的血脉流传下去,他的后人一定会为他报仇的!
就像萧奕如今为母复仇一般……
而且——
他也不能让萧奕这么痛快!
奎琅忽然仰天长笑,那双幽深的眸子绽放出异样的神采,朗声道:“输给二位这样的人物,吾服了!”
说着,他凌厉的目光又一次射向二人,冷笑道:“安逸侯,你也是一个英雄人物,难道你就甘心屈膝于萧奕之下?!你们大裕有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等萧奕称王立业的那一刻,恐怕第一个有性命之忧的人就是你!”
地牢中静了一静,一旁的一个士兵忍不住出声道:“放肆,还敢……”
萧奕抬了抬手,示意士兵噤声,然后笑吟吟地转头对官语白道:“小白,你瞧,他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呢!”
官语白只是淡淡地一笑。
萧奕叹息着又道:“有的人就喜欢以己度人,自己心黑,就以为别人也心黑;自己想当皇帝,就以为别人也想当皇帝……”
奎琅面露不屑,他还以为萧奕是个枭雄,没想到也不过是如此,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承认自己的野心……又或者,萧奕是忌惮官语白?!是啊,一山难容二虎,这两人也不过因为一时的利益走在一起,迟早要杀得你死我活!
萧奕根本看也没看奎琅,意味深长地继续说着:“比如我们的皇上,比如恭郡王韩凌赋,比如……”
说了一半,他就戛然而止,不再往下说,而奎琅却是眼睛一瞠,不明白萧奕为何提到韩凌赋,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了萧奕,但是萧奕已经不打算再理会奎琅了,反正该知道的,他已经都知道了。
萧奕淡淡道:“小白,我们走吧。”
萧奕和官语白转身就走,留下奎琅死死地瞪着萧奕的背影,他想问,却又不敢问,就怕言多必失……
“咚!”
地牢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地牢里无论白天和黑夜都是漆黑的一片,仿佛昼夜在其中已经失去了意义,萧奕和官语白不疾不徐地走出了碧霄堂的地牢,外面是昏黄的一片,夕阳落下了大半,此时已经是黄昏了。
没有阳光的冬天凉飕飕的,寒风阵阵,小四眼明手快地给官语白披上了厚厚的斗篷,而萧奕还是那一身单薄的锦袍。他仰首看了看空中淡淡的月亮,长舒了一口气,僵直的身形放松了下来。
“小白,平阳侯已经派人回王都去请旨了。”萧奕闲话家常般说道。
官语白拢了拢斗篷,微微颔首:“看来王都那边可以过个‘热闹’的好年了。”他嘴角微勾,笑得意味深长。
可不就是!萧奕也笑了,叹了一句:“这么快又要过年了呢。”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起走过两段小路后,就分道扬镳,官语白回了王府的青云坞,萧奕自然是去了他和南宫玥的院子。
南宫玥正在东次间里等着他,她也知道他去见奎琅所为何事,心下难免有些担忧,在看到萧奕的那一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丫鬟们立刻识趣地退下了。
萧奕也坐到罗汉床上,温柔地把南宫玥揽在怀中,跟着就把刚才发生在地牢中的一切都一一告诉了她。
气氛起先有些凝重,但是当她听到奎琅竟然不自量力地想要挑拨萧奕和官语白时,南宫玥差点没笑出来。
对上南宫玥忍俊不禁的眼眸,萧奕挑了挑眉,故意逗她:“阿玥,你说他是不是厚脸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狡兔’,小兔子都要委屈死了!”
这一次,南宫玥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来,奎琅那糙样确实是和兔子相差甚远。
萧奕见她被逗笑,好像是办成了一件大事一样,得意洋洋地俯首在她嘴角亲了一记。
南宫玥清了清嗓子,说起正事来:“阿奕,这几天,只有三四个府邸的夫人去拜见过三公主,我估摸着她恐怕是要急了,说不定过几日还会再来碧霄堂……”
“她要来,我们就要见吗?”萧奕皱了皱鼻头,冷哼了一声,然后摸了摸南宫玥的腹部说,“阿玥,你现在还是乖乖养胎,那些不相干的人,就别理了。”
南宫玥乖顺地应了一声,其实她也没兴趣见三公主。
萧奕的大掌在她的肚子上贴了一会儿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张随意折叠起来的纸,摊开后,递给了南宫玥,表功道:“阿玥,你看看!”
南宫玥看了一眼后,就是眸中一亮。
这张满是折痕的纸上画了几个玉佩的草图,其中有几个已经被人随意地用笔划去了,还剩下两个样式。
第一个是鹰,中心的圆形玉佩上刻着一头雄鹰,鹰喙衔住外围刻着云纹的环佩;第二个是猫,外圈的大猫成环形圈住中心蜷成一团的小猫。
两个玉佩都是子母环佩的设计。
萧奕是提过要给他和囡囡刻一对子母环佩,以后父女俩一人佩戴一个,不过南宫玥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他早就放在了心上。
萧奕自然看出南宫玥的惊讶,不满地努了努嘴,仿佛在说,他答应她和囡囡的事有食言过吗?
也亏得他长得好,哪怕做出这么幼稚的表情,也没有太别扭。南宫玥心中暗道,赶忙抬手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顶以示安抚,然后立刻出声转移他的注意力:“阿奕,我觉得可以把这猫儿的玉佩改上一改……啊!”
话语以她的一声低呼作为结束,萧奕轻松地把她横抱了起来,抱着她去了小书房里。
他把她放在书案后的圈椅上,亲自伺候笔墨,铺了纸,磨了墨,取下笔架上的狼毫笔交她手中,又在她柔嫩的掌心和指腹缱绻的摩挲了一下,方才退开,一脸殷切地看着她。
南宫玥心里已经有了成算,调整了握笔的手势后,笔尖沾了沾墨,就落笔画了起来。
无论是萧奕,还是她,都对家里的猫儿极为熟悉,因此寥寥数笔,就尽得精髓,没一会儿她就画好了一对新的子母玉佩,仍旧是两只睡觉的猫儿,只是两只猫各睡成了类似半圈的形状,一阴一阳,形成了类似阴阳八卦的图案。
南宫玥收起笔后,含笑道:“阿奕,我记得你那里有一方田黄石,我这里也有汉白玉……”
正好可以分别雕小橘和猫小白。
“好主意!”萧奕抚掌赞道,“其中一块就先由我戴着,等将来我们有了别的孩子,就再给他……阿玥,你说可好?”他殷切地看着她,目光灼灼。这对玉佩就是他们一起给他们的孩子准备的,这种感觉真好!
南宫玥小脸染上一片红霞,眸中水光涟漪。这个阿奕啊,囡囡都还没出生,他已经在想第二个了!
不过,她本来就打算生第二个孩子,两个孩子最好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凑成一个“好”字。
那么,她和阿奕也就圆满了!
见南宫玥羞赧地点了点头后,萧奕满足了,兴致勃勃地说道:“阿玥,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田黄石。”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只剩下门帘的珠链晃动不已,发出清脆的声响。
南宫玥的嘴角不由翘得高高,吩咐画眉和鹊儿去开她的私库去找几块汉白玉出来。
一盏茶后,小夫妻俩就坐在一起从一堆零散的玉石中挑了两块大小适中的,萧奕又拿笔在玉石上勾了底稿,这才满意地放下了笔。
“马上要过年了,可以休沐好些天,我正好可以得空把这对玉佩给雕了。”萧奕信心满满地对着南宫玥眨了眨眼。
南宫玥也笑了。是啊,马上又要过年了,这一次,有阿奕陪着她一起过年了。
萧奕愣了一下,也想到了,他换了个位子,和南宫玥挤到了一张椅子上,把她抱在怀里。
他和阿玥成亲也好几年了,却还是第一次陪着阿玥一起过年。
“阿玥,”萧奕没有道歉,只是在她鬓角亲了一下,“今年我们两个一起过年,明年就是三个人了。”
是啊,明年加上囡囡,就是三个人了。
小夫妻俩都傻乎乎地笑了,表情出奇的一致!
碧霄堂里温馨极了,而驿站中却不然。
如同南宫玥所预料的,三公主是真的急了。
奎琅已经失踪了半个月,还是杳无音讯,以致她和平阳侯如今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被困在南疆。
而且,那些南疆人都是些没规矩的莽夫粗妇,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她来了这么久,除了乔大夫人还时不时过来问安外,也就没几个府邸来拜见过她,就仿佛整个南疆的府邸都忘了她一样,她只能憋屈地窝居在狭小的驿站里。
算算时间,平阳侯派去的人至少要到过年才能到王都,过年还要封笔封印,等到新的圣旨过来,恐怕要来年二月了,难道她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
三公主烦躁地在驿站的房间里来回走动着。
一开始,三公主也以为可以从乔大夫人那里套到什么,却发现乔大夫人名义上是镇南王府的姑奶奶,可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几乎是一问三不知,三公主心里暗恼。
偏偏现在乔大夫人又是她能得到消息的唯一途径,她只能耐着与乔大夫人一次次地周旋,却没想到根本打探不到什么消息,白费了她一番精力与她应酬。
无可奈何之下,三公主忍着屈辱在十二月十三再次去了镇南王府,但这一次,她连碧霄堂的大门都没进去,就只能无功而返。
三公主气得差点就要失仪,她好歹是堂堂公主,南宫玥竟然敢把她拒之门外,实在是目无皇家,欺人太甚!
三公主无奈地又返回了驿站,她才刚回坐下,就听宫女说乔大夫人来访,三公主本来想让宫女赶人,但转念一想,还是让人把乔大夫人带进来了。
对方一进门,三公主就不客气地嘲讽道:“乔大夫人,本宫可受不起你的礼!”
正欲行礼的乔大夫人僵住了,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公主殿下。
三公主冷着脸继续道:“你们镇南王府已经是南疆的土皇帝了,本宫不过一个公主,怎么担得起夫人你的大礼!”
乔大夫人心中一沉,脸色不太好看。
一定是南宫玥!
这个世子妃行事越发交横跋扈了,她得罪了三公主,只会替镇南王府招祸!
乔大夫人急忙道:“三公主殿下恐怕对镇南王府有什么误会……镇南王府自先父起就对大裕忠心耿耿,几十年来镇守南疆。也就是那世子妃,哎……她素来任性,又听不进长辈的劝,可是她惹了殿下不快?”
看乔大夫人一副表忠心的模样,三公主忽然嘴角翘了起来,勾出一个温婉的笑意,意味深长。
就在三公主和平阳侯焦急地在骆越城里等着圣旨之际,新年一天天地临近了。
春节是大裕一年一度最隆重的节日,空气里弥漫着节日将至的欢喜与雀跃,仿佛连冬日的寒风都因此驱散了不少。
对于南宫玥而言,即将到来的这个春节也具有特别的意义,这会是她和萧奕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虽然王府中有萧霏和卫侧妃帮着一起安排过年的事宜,但是南宫玥还是比平日里忙碌了不少,到了年底,分散于大裕各地的掌柜、管事们都带着账册来给萧奕和南宫玥请安,今年的账册比往年足足多了一倍,其中不止包含南宫玥的嫁妆,还有老镇南王留给萧奕的产业,那些账册就足足堆满了一个库房还放不下。萧奕自然不许南宫玥费心,直接把账册丢给了申承业去处理,忙得申承业短短几天就硬生生地熬出了不少白发。
还有王都、南疆各府以及南宫府那边送来的年礼,零零总总地加起来,也比往年多了不少,好在百卉、安娘她们应付这些琐事早已经是轻车熟路,无论是接待来送年礼的人,还是将那些年礼登记入库,以及送年礼等等的事宜,都没让南宫玥太过操心。
腊月十八,王都那边又来了人,是意梅那边派人来送账册,还特意送了节礼来。南宫玥问了些“花颜”和意梅的近况后,就把人给打发了。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又托了托腰,觉得身子有些僵硬,正打算让百卉搀扶自己出去走动一下,却听脚下传来熟悉的“喵呜”声,带着撒娇的腔调,一听就是猫小白的声音。
南宫玥俯首一看,果然,就看到猫小白正蹲在她的裙角边,仰首用一双清澈的阴阳眼看着她,然后又“喵呜”地叫了一声。
“小白……”南宫玥微微一笑,正想着让一旁的鹊儿把小白抱起来,就听一阵歇斯底里的叫声从鹊儿口中发出,画眉和海棠以为出了什么事,飞似的进了东次间,却见南宫玥安然无恙地坐在罗汉床上。
南宫玥与鹊儿相距不过两丈远,顺着鹊儿惊恐的目光一看,就知道她在怕些什么了。
胖乎乎的白猫旁赫然是一只咽了气的小灰老鼠,还没人的拳头大,但是对于姑娘家而言,却是比什么妖魔鬼怪还要可怕,看鹊儿那花容失色的样子,估计若非是南宫玥在此,她已经尖叫着跑走了。
小白看了看鹊儿,似乎是有些疑惑,但立刻就收回了目光,然后又看向了南宫玥,把爪子边的小老鼠往南宫玥的方向推了推……
这时,后面的海棠也看到了猫小白和那只死老鼠,忍俊不禁地失笑道:“世子妃,小白这是在给您送年礼呢!”
南宫玥和画眉怔了怔后,笑出了声。
可不就是,大概是最近来给南宫玥送年礼的人太多,小白一直看在眼里,也就有学有样,抓了老鼠给南宫玥送来了。
南宫玥豪爽地拍案道:“今晚给小白多加一条鱼!”
唯有鹊儿目露“敬畏”地看着猫小白,声音发虚地说道:“世子妃,您有没有觉得小白胖了不少?”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猫小白微微下垂的腹部,小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悦地“喵嗷”了一声,然后敏捷地跳上罗汉床,再从窗口飞跃了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它拍拍屁股走了,而鹊儿却是为此硬是把腊月二十三的扫尘给提前了,和几个小丫鬟一起把角角落落都扫了一遍这才放心,碧霄堂里越发热闹了……
不同于猫小白的“年礼”被人嫌弃不已,当日,南凉那边送来了一份萧奕期盼已久的“重礼”——数百匹新马种养成的骏马终于姗姗来迟地送到了。
官语白立刻就安排新锐营和幽骑营的一队人马来了一场遭遇战的实战演习……经过一天一夜的苦战后,最后由新锐营险胜一分,于是这次的新马由精锐营分走了三分二,把挑剩下的留给了幽骑营。军营中的年轻人大都是血气方刚,不少士兵都暗自发誓下一次要扳回一局!
腊月二十三,新锐营的小将们就春风满面地回了骆越城,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意气奋发,鲜衣怒马,谁都知道新锐营的人前途无量。
五六个小将一起来碧霄堂向萧奕复命,其中于修凡、许彻几人与南宫玥也相熟,直接舔着脸叫了“大嫂”,也拖着常怀熙、阎习峻一起叫了大嫂。
常怀熙、阎习峻的性子与爱闹的于修凡他们不同,不由面露尴尬,举止间难免有些局促,倒反而把南宫玥给逗笑了。
几个年轻人没久留,很快就被萧奕给打发走了,让他们各自回府过小年。
他们走后,书房里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冷清。
萧奕忽然笑眯眯地说道:“阿玥,你不是要给萧霏选婿吗?我看小凡子他们都几个都不错,干脆你下次让萧霏自己挑一个如何?”
萧奕的这几句话再正经不过,他心里已经打好了如意算盘,与其让自家阿玥那么辛苦地给萧霏相看,累了阿玥,心疼坏了自己,还不如他这边快刀斩乱麻地把萧霏的婚事给解决了。
虽然说萧奕的提议让南宫玥有些意外,但是南宫玥仔细想了想后,也觉得萧奕说得不无道理。
萧奕看人的眼光一向有他的独到之处,他觉得不错的人必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南宫玥点了点头,道:“这事也不急……等明年夏天霏姐儿出孝后,再让她自己看看。”婚姻大事,总要让萧霏挑一个顺眼的,不过……
想到萧霏曾经与自己说过她对未来夫婿的要求,南宫玥心里实在没什么把握。
萧奕感觉好像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般,喜笑颜开,心里暗暗琢磨着自己得赶紧给于修凡他们的家里先透个信,让他们到时候赶紧着上。
今日是小年,家家户户都要祭灶扫尘,还要吃糖瓜粘,燃放鞭炮,一下子就年味炒了起来,热闹喧哗了一整天。
腊月二十四,百卉来禀说,三个备选的乳娘已经挑好了,也都教了王府和碧霄堂的规矩。
南宫玥便让百卉把人领来由她过目。
百卉精挑细选出来的几个乳娘自然都不差,一个个都是白净恭顺,谨守礼节。
南宫玥满意地打量着她们,问了一些问题,比如家里都有些什么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如今这是第几胎,又怀了多久……
说得都是一些家常。
那些妇人以前还从没与世子妃这样的贵人说过话,起初还有些战战兢兢,但见南宫玥很是和气,问的都是一些日常的事情,也就放松了下来,一一作答。
南宫玥对这三人都还算满意,暂时把三人都留下了,心里一来想着有备无患,二来也是不确定囡囡会喜欢哪个,小心谨慎点总是没错。
南宫玥打赏了三个乳娘后,就把她们给打发了,自己则去了内室,由鹊儿和海棠服侍她歇息……
鹊儿是个嘴上闲不下的,一边伺候南宫玥宽衣,一边就笑嘻嘻地说起闲话来:“世子妃,奴婢上午听说了一件‘趣事’。”鹊儿的笑容中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一看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南宫玥挑了挑眉,示意鹊儿说吧。
鹊儿便笑着继续说道:“奴婢听说啊,阎四公子的未婚妻丘家姑娘刚被诊出有了身孕。”
这位丘家姑娘,南宫玥当然是知道的,是之前阎夫人为阎习峻相看的妻室,听说名声有些不太妥当,南宫玥知道后,就把此事告诉了萧奕。萧奕行事一向令南宫玥自叹弗如,既然阎夫人说丘姑娘好,他就干脆给阎将军施压,把丘姑娘许给了阎夫人的亲子阎四公子。
这不,丘姑娘还未过门就有了身孕,这阎夫人还真是“好眼光”!
南宫玥的眉尾挑得更高了,一边在百卉的搀扶下坐下,一边随口问道:“阎家知道了没?”
鹊儿掩嘴笑道:“阎夫人一听到就差点晕了过去,如今正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让阎将军去退亲呢!俗话说的好,言多必失,还真是不错,阎夫人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本来就知道丘姑娘与她表哥有了首尾的事说漏嘴了,阎将军气坏了,差点没休妻……”
阎夫人有儿有女,又给公婆送终守孝,阎将军想要休妻自然没那么容易,但是这一次也够阎夫人苦头吃了,首先,她恐怕再也别想摆布阎习峻的亲事了!
作为睡前故事,这件事还真是让人心情畅快。南宫玥嘴角微扬,由丫鬟搀扶着她歇下了,这一睡便是足足一个时辰。
下午醒来后,她就去了听雨阁探望方老太爷。虽然身子愈来愈重,但南宫玥还是每日都去给方老太爷请安。
奎琅所招供的那些秘事,萧奕已经全部都告诉了方老太爷,方老太爷的心痛可想而知,小夫妻俩能做的也就是常常来陪老人家说话,希望孩子的降生能在方老太爷心中注入新的活力……
今日的听雨阁里出乎意料的热闹,赵大管事夫妇携儿子儿媳来给方老太爷请安。
赵家世代都是方家的管事,赵大管事更是从十几岁起就跟了方老太爷,一直忠心耿耿,南宫玥也是见过的,只受了对方半礼,就让人扶住了老夫妇俩。
寒暄了一番后,赵大管事的夫人尤氏便携儿媳张氏与南宫玥一起去外面的院子走了一会儿,话题基本上是围着南宫玥腹中的孩子,说起产前要常走动;说起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去鬼门关走了一回;说起稳婆、乳娘,以及生产前要唤来大夫以防万一;说起小婴儿的衣裳……
南宫玥认真地倾听着,心里隐约明白听雨阁这里又没女眷,尤氏这么大年纪还特意跑一趟骆越城怕是为此吧。
尤氏婆媳见南宫玥一脸慎重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也乐得多说一些。
听南宫玥说已经备好了乳娘,尤氏就说起关于乳娘的事来:“……乳娘的身子要康健,若是乳娘感染风寒,孩子身子弱,一来接触中容易过了病气,二来这乳娘的乳汁中也会带上病气,小孩子最是金贵,容易夭折,须得慎之再慎。”
张氏笑吟吟地补充道:“还有,世子妃,这乳娘日常的饮食也需得注意,乳娘吃了啥,就等于孩子吃了啥……以前妾身曾听闻有一个府邸的乳娘贪嘴,偷吃了不少荔枝,连带孩子也上火,嘴里长了燎泡,把当娘的可心疼死了……”
南宫玥不时出声附和着,眸中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而一旁的百卉和画眉也是聚精会神,仔细地记下尤氏婆媳说的这些要领。
世子妃这一胎是两位主子的第一个孩子,更可能是将来的世孙,决不容许出一点差错!
这一日,南宫玥在听雨阁待到了太阳西下,方才告辞。
回了碧霄堂后,南宫玥第一件事就让百卉把那三个乳娘再叫来,百卉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立刻就把三个妇人又带来了。
三个妇人也是惊疑不定,脸上难免就露出了忐忑之色。
南宫玥直接对着第一个蓝衣妇人道:“你叫荷娘吧?过来我瞧瞧。”
那叫荷娘的妇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白白净净,有些丰腴,眉眼之间有几分机灵。她看了百卉一眼,见百卉对着她微微颔首,就大着胆子上前了几步,走到南宫玥跟前。
南宫玥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眼下有些阴影,嘴唇有些干涩,就问道:“荷娘,你这几日可是没歇息好?”
荷娘是家生子,当然知道大户人家忌讳多,更别说是王府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世子妃,昨晚奴婢许是喝了太多茶水,夜里一直起夜……奴婢的身子一向好,很少生病的。”
南宫玥微微一笑,道:“荷娘,你不必紧张,伸出右手来,我给你探个脉。”
荷娘应了一声,局促地把手腕往前伸了伸,南宫玥伸出三个手指搭上了她的腕间,沉吟片刻,便松开了,含笑道:“你的底子不错。待会我让百卉给你开个安神汤,你先喝三晚。”
听世子妃的语气,像是没事,荷娘松了口气,另外两个乳娘也在后面观望着,也放下心来。
南宫玥紧跟着又给另外两个叫玉娘和慧娘的妇人也都把了脉,就又把人打发了。
等乳娘走后,南宫玥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百卉和画眉几个立刻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面面相觑,就听南宫玥缓缓道:“好毒的计谋!”
南宫玥说着,下意识地用力地攥住了裙裾。
屋子里的几个丫鬟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百卉正色问道:“世子妃,三位乳娘可是有什么不对?”
何止是不对!南宫玥的眸中露出一抹锐利,“有人暗中给乳娘下了药……”
这药还不是普通的药,对于乳娘这种成年人而言,这种药草没什么大的危害,甚至还具有养颜的功效,可是若是婴儿通过乳娘喂的乳汁将药草摄入体内,哪怕分量极其微小,日积月累下去,孩子就会似侏儒一般长不大!
这一计实在是狠毒了!
南宫玥刚才发觉后,差点就要失态,但还是隐忍不发,因为她也不确定到底是何人对乳娘下药,那乳娘又是否知情……
她想着就有些后怕,也难怪俗语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今日若非是尤氏婆媳正好与她说起了关于乳娘的注意事项,她可能还联想不到试着给那几个乳娘把脉,那以后万一自己奶水不足,让乳娘帮着喂,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外面的天空不知道何时阴沉沉的一片,一场暴雨似乎就要来临了,千里之外的王都亦是如此,层层叠叠的阴云在天空中堆砌着,让人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气……
“白妹妹!”
王都的恭郡王府中,摆衣行色匆匆地进了白慕筱的星辉院,绝美的脸庞上掩不住忧心之色。
挺着大肚子的白慕筱正倚靠在窗边,她还是第一次见摆衣这副样子,眉头一动。
摆衣也顾不上见礼,直接道:“白妹妹,你可以知道奎琅殿下失踪了?”
闻言,连白慕筱都是忍不住瞳孔一缩,面露惊色,脱口问道:“怎么会这样?”
摆衣蹙眉道:“奎琅殿下、三公主和平阳侯他们在南疆境内遭遇匪徒,奎琅殿下被人掳走,下落不明,圣旨丢失。平阳侯派来递折子的人都快到王都了……”
白慕筱不由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颤声问道:“这个消息你可确定?”如果奎琅真的有什么万一,那么……
白慕筱几乎不敢想下去。
“错不了。这是刚才阿答赤派人悄悄递了消息给我。”摆衣烦躁地说道。
白慕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樱唇微颤,咬着下唇道:“一定是镇南王府!除了镇南王父子,又有谁会想对奎琅殿下不利!”
可是就算她知道是何人所为,那又能怎么样?!
镇南王府远在千里之外,她根本就无能为力。
跟别说,倘若镇南王府想要占地为王,那肯定不会让奎琅活着,那么自己的牺牲还有什么价值?!
自己的一番筹谋也都白费了……
想到自己如今和韩凌赋已经势不两立,水火不容,等韩凌赋知道……
白慕筱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下一瞬,就觉得腹如绞痛。
“痛……”白慕筱捂着肚子呻吟道,“我的肚子好痛!”
她的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落下,身子更是无力地瘫软下去,她身旁的碧痕紧张地扶住了她惊声叫道:“侧妃……”
碧痕看到白慕筱的身下濡湿一片,大喊了起来:“快请稳婆和太医,白侧妃早产了!”
白慕筱这一胎已经八个月了,俗话说:“七活八不活”,白慕筱的早产令得整个郡王府都一下子就骚动了起来,这一胎可是恭郡王的长子,若是出个差错,没人担待得起,府里的下人自然不敢怠慢,一个个忙碌着……
不一会儿,稳婆来了。
又一会儿,太医也来了。
跟着,就见一盆盆血水自屋子里被人抬出,等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嘹亮的啼哭声时,韩凌赋正好赶到了。
听着孩子中气十足的哭声,韩凌赋稍稍松了口气。
“恭喜王爷!”稳婆急忙抱着婴儿的襁褓来报喜讯,“是个健康的皇孙!”
太好了!韩凌赋的心一瞬间彻底放下了,俯首去看稳婆怀里的男婴。
刚出生的婴儿整张脸又红又皱,好似猴子屁股一样,头顶上长了些许细细的头发……
等等!
韩凌赋忽然双目一瞠,这孩子的头发好像是褐色的……
这孩子不太对劲!
韩凌赋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男婴的头顶,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失仪。他伸出右手,以指尖碰了碰婴儿稀疏的头发,故作忧心地道:“这孩子早产,头发看着有些黄……”
在他的手指碰到孩子的那一瞬,那孩子忽然嘴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
韩凌赋的眼眸变得晦暗不明。
稳婆熟练地轻拍着怀中的襁褓,柔声哄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儿,然后解释道:“王爷,婴儿刚出生,发色较浅也是常有的,以后孩子大了,头发多了,就会慢慢深的。”
韩凌赋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是感觉不太对,又盯着婴儿的脸庞好一会儿。
虽然婴儿此刻皱巴巴的小脸看不太出容貌到底像谁,但这孩子的眼窝似乎有些深,鼻梁也比一般的婴孩高挺些……
一瞬间,韩凌赋的脑海中闪过了奎琅那张眉目深刻的脸庞,还有他褐色的头发……
韩凌赋几乎不敢想下去,他淡淡地吩咐乳娘照顾孩子,又让太医为孩子请平安脉,自己则大步进了产房。
产房之中空气污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韩凌赋不由眉头微蹙。
白慕筱正虚弱地躺在床榻上,额头上戴了一个月白色的绒布抹额,衬得她的脸颊苍白如雪,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株白梅,显得如此的娇弱可人,却再也引不起韩凌赋一丝的心怜。
他缓缓地朝白慕筱走去,每一步都如此沉重而艰难,一步又一步……
在他心里,也想说服自己相信稳婆的话,再加上他的生母张嫔也有四分之一的外域血脉,说不定孩子的头发就是因此才有些偏褐色……
可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心里始终还是有些不踏实,仿佛心底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有哪里不太对劲。
韩凌赋走到了白慕筱的床榻前,挥了挥手,示意屋子里服侍的下人退下。
碧痕和碧落有些迟疑,看了看白慕筱的眼色,终于还是退下了,屋子里只剩下了韩凌赋和白慕筱。
两人彼此对视着,两人目光交集之处,连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了。
韩凌赋紧紧地握拳,眼中闪过一道利芒,狠狠地出声质问道:“白慕筱,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孩子出生后,白慕筱当然是看过那孩子的,当下,她心里就隐约有了不妙的预感,这种预感在刚才韩凌赋遣退下人时,变成了确定。
韩凌赋看出来了!
白慕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如今奎琅生死不明,以萧奕弑杀暴虐的行事作风来看,恐怕奎琅多半已经没命了,她原先想借着奎琅之力来控制韩凌赋的计划是不成了……而她和韩凌赋已经闹翻,覆水难收,两人是绝不可能和好了,既然如此,自己也没必要与他虚与委蛇。
白慕筱嘴角一勾,淡定地冷笑道:“王爷既然看出来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她清冷的眸子毫不避讳地与韩凌赋直视,眸中既退却,也无恐惧。
竟然是真的!韩凌赋的身子仿佛瞬间被冻僵似的,他手头并无证据,心里其实也不太确定,只是想诈一诈白慕筱,没想到这个贱人竟然还敢承认!
想起白慕筱勾结奎琅暗中给自己下五和膏,想起奎琅那一日和白慕筱孤男寡女地待在自己的书房里,想起奎琅那日意味深长地恭喜自己白慕筱有孕之事,韩凌赋只觉得自己的脸上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个又一个巴掌!
奎琅这南蛮子,竟然敢偷自己的女人!
而白慕筱竟然敢雌伏于奎琅身下!
“啪——”
“贱人!”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随着一声怒斥在屋子里响起,白慕筱的小脸硬生生被韩凌赋一巴掌打歪,脸颊上的五指印触目惊心。
白慕筱却是笑了:“王爷,可别忘了你我如今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韩凌赋更怒,再一次高抬右臂,恨恨地说道:“本王倒要看看,如果本王杀了你,奎琅会不会为你报仇!”
白慕筱还是气定神闲,甚至还主动把自己的另外半边脸往韩凌赋那边凑了凑,得意地笑道:“王爷,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些日子你身边的美人没有少过,为什么就没有人怀上身孕吗?!”
她看着韩凌赋的眸子中透着一丝鄙夷,一丝轻蔑,一丝高高在上。
这个贱人这是什么意思?!韩凌赋瞳孔一缩,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顿时如遭雷击,俊美的脸庞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见韩凌赋倍受打击的模样,白慕筱心里畅快不已,大笑出声,肯定他心里的猜测:“韩凌赋,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说着,她苍白的面上露出了一丝悲悯,说出来的话却如毒蛇一般冰冷阴毒,那是最恶毒的诅咒,“那个被你放弃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是你此生唯一的血脉。韩凌赋,你这一生注定断子绝孙,众叛亲离!”
白慕筱一字字、一句句如同一桶冰水浇得韩凌赋透心凉。
韩凌赋的眸中泛着渗人的寒芒,恨恨地瞪着白慕筱,“你这个贱人,你究竟对本王做了什么?”
说着,他好像发了疯似的扑向了白慕筱,双手掐住了白慕筱纤细的脖子,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断,挫骨扬灰。
“贱人!”韩凌赋厉喝了一声,“本王要杀了你和那个野种!”
白慕筱却是丝毫不惧,甚至还一动不动地任由韩凌赋掐在自己的脖子上,语调轻柔却犀利无比地说道:“王爷,您可要想清楚了?难道您不想要那个位子了吗?您觉得皇上会把那至尊之位传给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子吗?”
知韩凌赋如白慕筱,一下子就刺中了他的要害。
韩凌赋手中的动作一顿,身子僵直,可是脑子中却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白慕筱说得不错,若是他一直无子,若是让父皇知道他此生不能再有子嗣,那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位子与他越来越远……
白慕筱嘴角微勾,笑了,笑得得意,笑得诱惑。
“王爷,您的大业需要一个儿子,而现在那个孩子就是您的儿子,您的长子,您将来登上皇位的依仗。”白慕筱缓缓说着,每一句话都说到了韩凌赋心里,“王爷可要考虑清楚了,真的要放弃那个位置吗?没了这个孩子,您又要去哪里再弄个儿子来维持您的脸面呢?”
白慕筱最明白韩凌赋,以他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让别的女人知道他生不出孩子的!
他的脸面?他的脸面早就被她踩在了脚底下!韩凌赋一霎不霎地盯着白慕筱,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偏偏白慕筱的话确是抓住了他的痛脚!
难道他真的要这样忍气吞声?他实在是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现在,他大业未成,急需一个儿子为自己增加筹码。
韩凌赋不得不压下胸中的熊熊怒火,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铁青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产房。
他的样子显得很果决,只是那摇晃的步履,让他显得很是失魂落魄。韩凌赋的脑海里忍不住浮现起了那个被他放弃的孩子……这一刻,心仿佛被紧紧揪着一般的痛。
看着韩凌赋离开的背影,白慕筱冷冷一笑,之后,碧痕和碧落就走进了屋,后头还跟着战战兢兢地抱着襁褓的乳娘。
“把孩子给我。”白慕筱道。
乳娘应了一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襁褓交给了白慕筱。
白慕筱看着襁中睡得安详的小婴儿,面无表情,忍不住想起了另一个孩子……她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然后渐渐地沉淀下来,目光变得果决而冰冷。
要这个孩子非她所愿,却是她最有价值的一样武器!
那一日,摆衣来星辉院找她,试图说服自己暗中给韩凌赋下五和膏。别人不知道,可是白慕筱心里最清楚韩凌赋此生是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所以哪怕韩凌赋登上帝位,自己也不过是他后宫中的一个妃子,无法将权势握在手中。
白慕筱仔细思量了一番,觉得与其成为奎琅和百越手中的一枚棋子,还不如与对方合作。她让摆衣找来了奎琅,提出来日韩凌赋登上皇位后,她可以帮着百越监督韩凌赋,掌控大裕,可是奎琅却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话里话外里的意思是白慕筱还不够格。
白慕筱不得不咬牙加大筹码,提出让奎琅的孩子登上大裕的皇位……这个建议果然引起了奎琅的兴趣,两人立刻“一拍即合”,便有了这个孩子。
没想到这个孩子注定是命苦,还未出生,已经没了父亲……
不过,没关系……
白慕筱目光深幽地看着襁褓中的男婴,表情坚毅。
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也绝不回头!
……
春节一天天地临近,除了恭郡王府外,整个王都上下都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
腊月二十九,宫里如往年一般举行封宝封笔仪式,将皇帝的二十五宝玺和御笔封存起来……皇帝总算是松了口气,想着接下来要过一个好年,谁知道当日,平阳侯的折子就由他的亲信风尘仆仆地呈送到了宫中。
皇帝看到折子后大惊失色,心里难免也猜测着这到底是何人掳走了奎琅,是镇南王父子,亦或是百越内乱?
皇帝最担忧的是前者,倘若真的是镇南王父子掳走了奎琅的话,是不是表示他们有了不臣之心?那么,接下来他们会不会谋反?
南疆自有二十万大军,若是连百越都被镇南王父子收归旗下的话,那南疆的声势就更为浩大,就算是他们胆敢在南边自立为王,自己恐怕也一时拿他们父子束手无策!
皇帝越想越心惊,几乎是坐立难安了。
他不能放任镇南王父子,要是让他们稳住了百越,恐怕届时就更难办了!
“怀仁,笔……”
皇帝本想吩咐刘公公笔墨伺候,打算写一道圣旨让平阳侯便宜行事,可是话到嘴边,他才想到今日已经封笔封印了,要等到七日后御笔才能重见天日。
皇帝烦躁地皱紧了眉头,七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真怕这么等下去,南疆那边会再生波澜!
皇帝暂时挥退了来递折子的人,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呆坐在御书房里好一会儿,直到刘公公问他是不是要摆驾凤鸾宫时,他才起身。
今日是小除夕,他要去凤鸾宫和皇后及众妃嫔一起用膳。
皇帝带着刘公公摆驾凤鸾宫,可是走到半途,皇帝又临时改了主意,往上书房去了。
上书房里,隐约传来年轻人清朗的诵书声,皇帝微微勾唇,刘公公见龙颜悦色,便在一旁笑道:“皇上,五皇子殿下真是勤勉,今日是小除夕,还在读书。”
皇帝满意地颔首道:“本就该如此!”
说着,他大步走入上书房中,此刻里面只有五皇子韩凌樊一人。
皇帝不由有些惊讶,道:“小五,怎么只有你一人?”
韩凌樊恭敬地给皇帝行礼后,说道:“父皇,今天是小除夕,儿臣就让阿昕、阿清他们先回家了。”
皇帝点了点头,想着五皇子在小除夕还记得多读书,想必是把自己的一番教诲听在了心里,感觉有几分欣慰,随口道:“小五,你这两天读的是什么书?”
韩凌樊眸光一闪,恭声回道:“回父皇,最近儿臣在读《归田录》。”
《归田录》是几百年前一位著名的文人晚年辞官后所著,所记多为朝庭旧事和士大夫的琐事,基本上是其亲身经历,可说是史料翔实可靠,值得后人借鉴。
皇帝当然也是知道的,于是又问道:“读到哪一篇了?”
韩凌樊又答道:“《取信于人》。”
闻言,皇帝整张脸瞬间都沉了下来。
这篇《取信于人》说的是那时的一位郭姓大臣在外任西山巡检,有人向皇帝举报说这位郭姓大臣和邻国皇帝有往来,有造反之心,皇帝听闻后勃然大怒,怒斥那告密者诬害忠良,还将其交由那郭姓大臣处理……后来这个故事就传为君臣守信的美谈,说的就是“用臣不疑”的道理。
韩凌樊在这个时候提起这篇文章在暗示什么昭然若揭!
想起刚才平阳侯送来的那个折子,皇帝心口的火苗仿佛骤然间被浇了一桶热油似的,熊熊燃烧了起来。
“够了!”皇帝铁青着脸怒道,“小五,朕让你多读点事,别妄议政事,你就是这样阳奉阴违的吗?!”
“父皇!”韩凌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您听儿臣说,用臣不疑……”
“朕让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忤逆朕!”
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了韩凌樊,这一句“忤逆”几乎是有些诛心了。
皇帝说完后,就甩袖而去,留下韩凌樊面色凝重地看着皇帝强硬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新年,皇帝注定是过不好了,但千里之外的南疆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对于镇南王府而言,这是萧奕时隔多年后第一次在府里过年,府中上下也感受到了这种不一样的气氛,世子妃大方地让所有下人都多添了两套棉衣,又给了加倍的月钱,还额外给下人也添了荤菜,整个王府喜气洋洋。
到了二十九这一日,过年的准备也都做得差不多了,南宫玥的身子越来越重,最近除了每日的散步都懒得动弹,懒洋洋地窝在屋里。
“世子妃,这是厨房今日做的馒头,您瞧瞧是不是很趣致?”
临近午膳的时候,画眉和鹊儿各拿来了一个红漆木食盒,拿出了几碟热气腾腾、造型各异的馒头。
俗话说:“二十九,蒸馒头”,寓意是蒸蒸日上,今日厨房里做了上百个馒头分发给府中上下,这些馒头被捏成了各种形状,寿桃,花卷,白兔,猫儿,猴儿,白蛇……五花八门,一个个看着精致可爱,显然厨房的管事嬷嬷是花了大心思的。
鹊儿笑道:“奴婢都舍不得吃了。”
软绵的馒头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南宫玥嘴角翘了起来,先吩咐两个丫鬟赏了厨房,然后吩咐道:“画眉,你跑一趟林宅,送一笼去给外祖父和韩姑娘吧。”
“是,世子妃。”画眉脆生生地应了。
这时,百卉进屋来了,手里拿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
“世子妃,”百卉恭敬地行礼后,就把那几张单子呈到了南宫玥手中,“这是几位奶娘这一个月来在碧霄堂里吃的东西,奴婢已经看过了,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南宫玥拿着那几张单子,凝神看了起来,这些菜肴再普通不过,从食材到调味料都很是家常,她看了一遍,也没从中瞧出什么问题来。
南宫玥沉吟片刻,道:“百卉,继续查,查查这几个乳娘平日里都和府里的什么人接触,若是她们过年要返家,也让朱兴那边派人盯着……”她思索着道,“再查查厨房采买那边……”
这药草既然被乳娘吃下去,那就必然有一个“门路”将其送入王府和碧霄堂。
“是,世子妃。”百卉沉声应道。
南宫玥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难免叹了口气。
下个月底囡囡就要出生了,偏偏这选了半年的三个乳娘却用不了了,王府这么精挑细选的都会出岔子,现在只剩下一个月,南宫玥实在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百卉犹豫了一下,提议道:“世子妃,您说要不让百合来当乳娘如何?”
其实当知道百卉正在给南宫玥挑乳娘的时候,百合就欲欲跃试地提过说要来当乳娘,也好再回世子妃身边服侍。那时候,百卉才刚生下女儿,月子都没出,瞧她抱个孩子也抱不稳的样子,百卉哪里敢让这个刚出炉、看着就不靠谱的人母来当乳娘,根本就没把百合的提议当一回事。
画眉和鹊儿听百卉这么一说,都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南宫玥,眼中掩不住的雀跃。
南宫玥犹豫地思索着,百卉的提议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百合知根知底,自己最放心不过!
而且,百合的女儿也可以带进碧霄堂一起养,与囡囡作伴。反正她是想自己给囡囡喂奶,百合也就可以喂自己的女儿。
但是,百合若是进来当奶娘,岂不是会和她丈夫聚少离多?自己尚且不想和阿奕分开,由己度人,百合想必也是……
偏偏一时间,又确实挑不出可靠的人。
南宫玥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百卉,还是等过完年再说,先把这次的事查清楚了!”
一想到可能有什么毒瘤潜伏在王府里,南宫玥始终觉得心里难安。
她要在囡囡出生以前,把王府肃清才行!
屋子里静了片刻,气氛有些凝重。
就在这时,莺儿笑容满面地快步进来了,禀道:“世子妃,世子爷回来了,还带着林老太爷。”
南宫玥怔了怔,喜笑颜开,画眉提着食盒在一旁凑趣道:“世子妃,那奴婢倒是可以少跑一趟了。”
不一会儿,萧奕和林净尘就说笑着一起朝这边走了过来,隐约可以听到萧奕笑嘻嘻地说着:“……外祖父,碧霄堂里什么都有,您只要人来了就好……”
南宫玥心念一动,猜到了什么,果然,萧奕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说道:“阿玥,外祖父答应来碧霄堂和我们一起过年了。”
“外祖父!”
南宫玥在百卉的搀扶下试图起身,对着林净尘自然是笑脸相迎,一面请林净尘坐下,一面也不忘瞪了萧奕一眼。
什么请外祖父过来一起过年?!这家伙说得倒是好听,实际上根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萧奕对着南宫玥挑了挑眉,笑得更灿烂了,也没有遮掩的意思。
这些日子来,眼看着南宫玥的肚子一天比一大,代表囡囡降生的日子一天天的临近,萧奕在欣喜期待之余,心里也越来越担心南宫玥会不会有危险,都说女子生孩子就像走一回鬼门关……
昨晚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半夜惊醒后,萧奕就再也睡不着,看着南宫玥的睡颜大半夜,一大早,他就当机立断出府去拜访了林净尘,把他老人家请来碧霄堂。
这样,大家就可以安安心心、热热闹闹地一起过个好年,那不是一举两得吗?!
想着,萧奕得意洋洋地对着南宫玥抛了个媚眼,觉得自己这件事办得漂亮极了。
看着这对小儿女眉来眼去的样子,林净尘失笑地捋了捋长须,笑道:“阿玥,来,外祖父给你把个脉。”
虽然南宫玥觉得自己好好的,但是林净尘既然开口,她立刻乖顺如绵羊地伸出了手腕,看得一旁的几个丫鬟也有几分忍俊不禁,大概连世子爷也没办法让世子妃露出这样的表情吧。
屋子里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就变得轻快温馨起来。
林净尘凝神给南宫玥探了脉,三息之后,便收回手,含笑地点头道:“玥儿,你的身子不错,不过还是要记得平日里多走动,到时候生孩子才不至于太艰难。”
外祖父说的这些道理,南宫玥早就听了许多遍,也都是知道的,不过自从小年开始,她就比较忙碌,加上身子越来越重,一不小心就有些懈怠了。
她羞赧地笑了笑,附和道:“外祖父说得是,我最近胖了不少,接下来是该少吃多动。”
萧奕在一旁上下打量着南宫玥,心里其实不以为然。
照他看来,阿玥吃得一点也不叫多,除了肚子大,也没见长肉……但还是忍住了没说。
毕竟生孩子这方面不似打仗,他是生手,一切还是得听外祖父的。
“外祖父,”萧奕谄媚殷勤地给林净尘斟茶倒水,提议道,“不如您给阿玥列个单子,规定她每天吃什么,吃多少分量,走多少时间,外祖父您觉得如何?我会好好看着阿玥按您的指示来的。”反正从今日起,他就开始休沐了,正好天天盯着阿玥。
南宫玥的眼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说萧奕“得寸进尺”好,还是“大材小用”好。
她正要说什么,谁想林净尘竟然颔首附和道:“阿奕这个主意不错。”
于是鹊儿立刻机灵地提议道:“那奴婢这就去备笔墨。”
丫鬟们难得觉得世子爷提了一个靠谱的主意,有了林老太爷写的单子,她们每日按着单子行事,也就心里踏实了。
跟着,一屋子的人都兴致勃勃地忙碌了起来,甚至连百卉手中那几张记录了碧霄堂这些天菜式的单子也被拿来做食谱的参考,萧奕在一旁偶尔插嘴,给单子里添上一些南宫玥喜欢的食物,还不忘给南宫玥抛上一个讨赏的眼神。
南宫玥忍了又忍,还是被他逗笑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等随后韩绮霞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热热闹闹的一幕,也加入到众人之中……
次日就是腊月三十,除夕,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人人都要除旧部新,消灾祈福。
下人们忙着大清扫,贴门神,贴春联,贴福字,贴窗花,贴年画……到了正午,王府已经是焕然一新。傍晚时,王府众人就在镇南王的带领下开始祭祀先祖,之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年夜饭——今年王府的二房和三房分了出去,其实年夜饭要比往年冷清许多,但气氛却更为和睦热闹。
这一晚,众人一起守岁直到半夜骤然响起新春的鞭炮声,宣告着新年开始了……
大年初一,府中的晚辈都去给镇南王拜年,初二回娘家,初三走亲戚,不过因为南宫玥身子重,也就没和周柔嘉、萧容萱她们一起出门,就连王府的宴客也省去了,让南宫玥过了一个难得清净简单的新年。
对于南宫玥而言,过年也本该如此,少一点规矩,少一点礼数,和自己的亲友一起和和乐乐就好。
自初四起,就开始陆续有各府的人上门拜访。
其实按照萧奕的说法,南宫玥是一个也不用见、不用理,但是南宫玥身为当家主母,怎么可能如此肆意,挑着人见了一些,比如周柔嘉的母亲周氏,比如田老夫人和田大夫人等等。
这一次过年是南宫玥第一次和萧奕一起过年,也让她真正见识到萧奕粘人的功夫,除了南宫玥去见来访的女客时,萧奕实在是不方便在,其他时候他几乎是寸步不离。
到了初五,萧奕的一伙小弟事先约好,浩浩荡荡地来碧霄堂拜年,傅云鹤、于修凡、常怀熙、阎习峻、许彻、黄二公子等十数人都一起来了。
南疆没这么多繁文缛节,南宫玥就跟着萧奕一起见了这些年轻的公子。
这些年轻公子在一起,一直都是嘻嘻哈哈地,随意地给萧奕和南宫玥拜了年,又叫亲热地叫着大哥大嫂。
每个人都带了拜年的礼物来,那些带了点心匣子、腊肉鹿脯的算是普通的,还有人送了一只号称南疆最好吃的卤猪头,有人送了一头明明是狼崽子的“狗崽子”,还有人把刚猎好的活雁送来了,被一干公子取笑是不是要来大哥这里提亲……
碧霄堂里一片语笑喧阗省,连四周的空气好像都因为他们的加入变得轻快雀跃起来。
拜过年后,那些公子小坐了片刻,就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有的说是要去别家拜年;有的则约了去酒楼喝酒并很有眼力劲的没拉萧奕一块儿去;有的急着去找未婚妻,比如傅云鹤;也有的人反正无事可做,就在萧奕这儿慢悠悠地闲聊了半个多时辰,比如常怀熙和阎习峻。
不过这男人在一起,聊的话题南宫玥一点也不感兴趣,要么是军中的事,要么是酒,要么就是骑射……等他们开始聊打猎时,南宫玥已经考虑是不是该回屋去躲个懒,可抬眼却正好看到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形正不疾不徐地步入院子里,来者穿了一件月白色褙子,浑身素净,即便是大过年的,浑身也不见一点珠光宝气,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着红漆木食盒的小丫鬟。
是霏姐儿!南宫玥不由面上一喜。
屋子里的萧奕、常怀熙和阎习峻也看到了萧霏,皆是眉头一动,表情各异。
萧霏来此自然是为了找南宫玥,看到常怀熙和阎习峻也在,难免有些惊讶,但还是落落大方地继续往前走,一直进入屋子里。
“大哥,大嫂。”
她先对着萧奕和南宫玥福了福身,跟着又与两位公子见礼。
“常公子,阎公子。”
两位公子皆是有些局促,也是起身与萧霏见礼:“萧大姑娘。”
常怀熙飞快地瞟了萧霏一眼,表情僵硬地不好意思与对方直视,心里暗暗地把母亲常夫人怪上了。
年前,母亲和三妹常环薇曾来碧霄堂见过世子妃,回去后,母亲就得意洋洋地跟父亲和他说起要为他求娶萧大姑娘的事,还说什么跟世子妃透了口风,只等萧大姑娘年中过了孝期云云的……之后,连三妹常环薇都悄悄跟着跑来与他说,有其母不一定有其女,她觉得萧大姑娘人挺好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而阎习峻也没比常怀熙好多少,那一日嫡母阎夫人在镇南王宴客时做的蠢事早就在南疆各府之间传开了,也难免传入他耳中,只是,无论他心里再尴尬,再歉然,也不能为了那件事给萧霏道歉。
跟在萧霏身后的桃夭把这一切都看在心里,心道:这两位公子也真是,行事还没自家姑娘大方。
坐在上首的南宫玥则是微微扬眉,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心里有些忍俊不禁。
萧霏倒没察觉常怀熙和阎习峻的不对劲,她一看到阎习峻,就忍不住想起了对方那条蠢狗来,狗虽然蠢,但是也还算讨人喜欢,便随口问道:“阎公子,你家鹞鹰可好?”
阎习峻干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道:“它很好。”
然后,也就无话可说。
萧霏与阎习峻并不熟,也就是随口问候鹞鹰一句而已,之后也不再理会他,对着萧奕和南宫玥笑道:“大哥,大嫂,我刚才做了些饺子,就拿来给你们尝尝。”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按照习俗,要吃饺子。
可是萧奕才不相信萧霏这家伙能做出什么能入口的食物,皱了皱眉。
见状,常怀熙赶忙抓住机会,果断地提出告辞:“大哥,大嫂,那我和阿峻就不打搅了,我还要带阿峻去我家拜年。”常怀熙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他和阎习峻是外男,既然萧霏来了,两人也不便久留。
萧奕应了一声,也没留他们。
接着一个青衣小丫鬟就过来领着两位公子离去了。
南宫玥看着他俩略显僵硬的背影,饶有趣味地勾唇,下一瞬,就见萧霏亲自把热乎乎的饺子汤呈到了她跟前,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乌黑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似的。
“大嫂,快试试这饺子……”
看着萧霏单纯澄澈的眼神,南宫玥不由在心里感慨地叹道:霏姐儿还真是没开窍啊!……不过不着急,霏姐儿还小,等出了孝,自己再慢慢给她挑便是。
两位公子一脸复杂地离开了碧霄堂,正好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从王府的大门策马而出。
是平阳侯!
两人面面相觑。
可是心事重重的平阳侯却没注意到常怀熙和阎习峻,策马奔驰在街道上。
大年初五,外头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热闹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听在普通百姓的耳中都是喜气洋洋,彼此互道“恭喜发财”,可是这些尖锐单调的声响传入平阳侯的耳中,就只是令人烦躁的噪音了。
平阳侯和三公主这个年都过得并不好,可以说是二人此生度过的最冷清的新年了。
往年在王都时,以二人的身份,自然是被众星拱月所簇拥的对象,可是在这里截然相反,整个骆越城仿佛都忘了他们一样,没有人上门来见礼,没人有上门邀请他去做客,就连那个老奸巨猾的镇南王也是如此!
他们到南疆一个多月了,一开始镇南王还借了数百兵马给平阳侯帮着找人,但后来,到底涉及兵权,借着过年的机会,镇南王把人都叫了回去,只随便应付着给了他一些王府护卫帮着找。这数百兵马尚且找不到线索,更何况区区几十名王府护卫了,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平阳侯刚才借口拜年去见了镇南王,费劲了唇舌才说得镇南王同意年后再借兵给他……
现在只希望奎琅还有命等着自己去救他!
踏踏踏……
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青石板街道上,不绝于耳。
拐过一个弯后,便见前方几十丈外,一个身披蓝色斗篷的年轻人正策马往这边而来,这是……
平阳侯不由拉了拉马缰,觉得来人似乎有些眼熟。
思索间,不远处的那匹黑马奔驰得更近了,年轻人端正的脸庞越发清晰,也让平阳侯觉得对方越发眼熟……
对方当然也看到了平阳侯,“吁”的一声缓下了马速,停在了两三丈外的地方,然后在马上对着平阳侯抱拳行礼:“末将李云旗参见侯爷。”
李云旗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其实上个月就知道平阳侯和三公主一起来了骆越城,却是犹豫再三,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去请安,这一拖就拖到了新年……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路上碰巧遇上了。
难道说这是上天的预示,在告诉他,他该做出抉择了!
“李校尉!”平阳侯看着李云旗,恍然大悟地想了起来。
对了,是有这么一个人,好像是去年被皇帝派来护送安逸侯官语白来南疆的小将。
对平阳侯而言,李云旗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根本就不足道也,所以之前根本就没想起过此人。
李云旗看了看四周后,压低声音道:“侯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末将有事禀告。”
平阳侯想着李云旗来南疆也有一年了,对南疆的了解总比自己多,况且现在他确实是遇到了死局,便颔首应了。
李云旗跟着平阳侯去了驿站,直到房间里只能剩下他二人时,李云旗才深吸一口气,果断地正色禀告道:“侯爷,不知道您是否知道安逸侯他和镇南王世子萧奕私交笃深?”
平阳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问道:“你何出此言?可有凭证?”
李云旗理了理思绪,就把他去年在雁定城时,发现安逸侯与萧世子私交甚好,萧世子还让安逸侯参与南疆军政等等,并且两人经常在骆越城里同进同出的事都一一告诉了平阳侯。
平阳侯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之前乔大夫人只是笼统地告诉三公主萧奕和官语白言行之间十分亲密,萧奕曾一度把雁定城的兵权交给了官语白,可是平阳侯只以为是官语白抵达南疆后,镇南王父子暗中给了官语白什么好处,他们之间便达成了什么协议,彼此互利互惠,但如今听李云旗细细道来,似乎不只是那么简单。
萧奕和官语白似乎是挚友?!
那么事情就复杂多了,平阳侯不得不考虑官语白这一次来南疆怕是另有所图……
“李校尉,”平阳侯沉声质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没有回禀皇上?”
若是早知道如此,他也不会毫无准备就来南疆,更不会现在落入无力无援的境地!
李云旗的表情僵了一瞬,心里又后悔说了。
正如官语白曾经与萧奕所说,李云旗不是一个聪明的人,所以他一直犹豫不决,无法下定决心。
比如此刻,他又开始后悔自己说了刚才那番话,觉得自己真是吃力不讨好,如今既要被平阳侯怪罪,同时也得罪了官语白和萧奕。
李云旗心里忐忑不安,只得勉强说道:“侯爷,此事事关重大,安逸侯和萧世子皆是身份尊贵,末将没有十成的把握,又怎么敢贸然禀告皇上……”
倘若皇上选择信任安逸侯和萧奕,那自己就成了挑拨离间的奸臣,从此前途尽毁!
平阳侯好一会儿没说话,面沉如水。
如今看来,若是李云旗所言非假,那皇上让安逸侯过来南疆制衡萧奕的打算恐怕不仅是错了,还正入萧奕的下怀。
年前,他送往王都的折子只提了奎琅失踪一事,却没提安逸侯和萧奕……那么此事可否成为自己的筹码呢?倘若镇安王府能站在顺郡王这边的话,顺郡王自然也就实力大增!
平阳侯沉思着,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也许这并非是他的危机,反而是他这一趟来南疆最大的收获也说不定!
平阳侯勉强压下心里的雀跃,三言两语打发了李云旗,并叮嘱对方务必闭上嘴,谨言慎行。李云旗感觉逃过一劫,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退下了。
李云旗离开后,回驿站还没一炷香时间的平阳侯再次出了门,又往镇南王府的方向而去,不过这一次他进的不是王府的大门,而是碧霄堂的东街大门,美名其曰来给萧世子拜年。
碧霄堂的小厮自然不敢怠慢,一面请平阳侯去正厅小坐,一面又让人去通传。
平阳侯起初意气风发,可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茶都上了几壶了,可是那个萧奕却一直没现身!
就在平阳侯几乎就要翻脸的时候,终于看到一道身穿紫色长袍的身形信步朝这里走来。
萧奕姗姗来迟地出现了!
萧奕可算是来了!
平阳侯嘴角微勾,可是下一瞬,他的唇畔的那抹笑意就僵住了,萧奕的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人身上披了一件镶白貂毛的厚斗篷,面容清俊,一双看似温和的眸子如一潭深水,深不见底。
平阳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安逸侯官语白!
可是,他怎么也来了?!
难道是萧奕把官语白也叫来了?
为什么?
一想到某种可能性,平阳侯瞳孔微缩,眼神阴晴不定。
倘若萧奕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自己的话,那么适才自己见了李云旗的事恐怕是瞒不过萧奕,是不是萧奕已经猜到李云旗刚刚和自己说了什么……
也就是说,萧奕和官语白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平阳侯越想越是心惊,怀疑今日不会像他原以为的那么顺利。
在平阳侯复杂的眼神中,萧奕和官语白并肩朝厅堂的方向走来,跨过高高的门槛。
“侯爷,新年好啊。”萧奕笑吟吟地说道,随意地对着平阳侯拱了拱手,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而官语白则在平阳侯的对面坐下,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事到如今,想再多也没什么意义,也许他们在故弄玄虚、虚张声势呢?!平阳侯在心里对自己说。
为今之计,还需快刀斩乱麻,他且诈一诈他们!
“世子爷,”平阳侯试探的目光在萧奕和官语白之间扫视着,单刀直入地质问道,“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三驸马是不是在你手里?!”
在平阳侯怀疑官语白会来南疆也许根本就是他和萧奕的计划以后,就大胆地做了更多的推测,是否这两人早在去年甚至于更早,就已经在布一个很大的局,一个把皇帝也算计进去的局……也许连奎琅会来南疆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如果他的猜测不错的话,那么被萧奕派人掳走的奎琅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平阳侯的目光最后停顿在萧奕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试图给他施压,却不想萧奕还是笑吟吟地,甚至还笑得更灿烂了。
“是又如何?”萧奕气定神闲地说道。
萧奕竟然承认了?!平阳侯难以置信地双目瞠大,目光又看向了官语白,只见他双手捧起了青花瓷茶盅,悠然品茗,很显然,他对萧奕所言毫不惊讶。
果然,这两人确实早就勾结在了一起!而他们竟然没打算再瞒下去?!
为什么?
莫非他们觉得让自己知道了也无所谓?
平阳侯几乎无法冷静地思考了,从来到碧霄堂开始,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话已经出口,如覆水难收。
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能慌……
平阳侯故作镇定,微微眯眼,眼神如出鞘的利剑一般,锋芒毕露。
他语带威胁地说道:“世子爷,安逸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皇上知道了,你们……还有镇南王府会如何?”
萧奕挑了挑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平阳侯不答反问道:“会如何?”
平阳侯被噎了一口,他想说会被抄家、会被灭门,可是这些,萧奕怎么可能不知道!
萧奕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直接自问自答道:“侯爷觉得皇上会抄了我镇南王府?侯爷既然是军侯,想必知道大裕的兵力如何,何人堪为将?”
萧奕说的“将”自然就是足以讨伐镇南王府的将领。
平阳侯一细思,勉强镇定的脸庞差点就没绷住。
是啊,大裕早就无将可用!
大裕当然有武将,但是这些武将可以剿匪,可以应付一些小型的战事,却没有那种大将,那种足以应付数万军队之间的战役的大将……正是因为如此,当年大裕才不得不向西夜求和,不得不择公主和亲……
平阳侯一会儿看看萧奕,一会儿又看看官语白,大裕最骁勇善战的两位大将此刻就在这个厅堂内,这两个人都如此年轻,不过二十上下,却都是身经百战,战无不胜。
更何况,除了领军的将领外,还有军队的战斗力也是一个皇帝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
这几年的连年征战一方面带给南疆不少创伤,但另一方面这一次次的烽火烈焰也把南疆军锻炼成一支攻无不克的精锐之师。
萧奕看着平阳侯飘忽不定的眼神,嘴角翘得更高,语调却骤然变得犀利起来:“皇上知不知道对本世子都没多大妨碍,侯爷想说的话,大可以往王都去送折子!”
平阳侯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面沉如水。他本来以为自己抓住了萧奕和官语白的把柄,而现在却终于意识到如同萧奕所言,自己说不说对于萧奕、对于镇南王府、对于南疆而言,根本就无所谓。
更何况,他现在深陷南疆,他的折子送得出去吗?他和三公主能活着走出南疆吗?
可是平阳侯却不能把这一层窗纸捅破,只能外强中干地质问道:“萧奕,本侯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有不臣之心?”
平阳侯这句话表面上是问萧奕到底会不会和官语白一起谋反,其实也是在试探萧奕会如何对付自己。
萧奕悠闲地双臂抱胸,叹了口气,却是看向了官语白,笑眯眯地说道:“小白,怎么人人都觉得我们要造反啊?”
萧奕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让平阳侯心中更为忐忑。
官语白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盅,与萧奕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要的不是北伐逼宫,而是统一南域,这不但包括了南疆、百越和南凉三地,还要把附近的小国小族也整合在一起,让南域变得更强大更完整。唯有如此,以后镇南王府和南域方能进可攻退可守,以后萧奕的孩子才不会像当年的萧奕一般因为皇帝的一句话就要去王都当质子。
但南域几年来战乱不断,周边小国繁多,所以为了整合南域,他们需要争取更多的时间……
不过,即便如此,却不代表他们需要向任何人折腰。
他们已经足够强大,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被人所忌惮。
“侯爷,”官语白温润的目光看向了平阳侯,含笑问道,“不知道侯爷觉得所择之主如何?”
官语白没有指明平阳侯所择之主为何人,但是事情发展至今,平阳侯再也不敢小觑萧奕和官语白,以这两人心机之深沉,恐怕早就知道了自己背后之人是顺郡王韩凌观。
平阳侯半垂眼眸,掩住其中复杂的情绪。
他本以为顺郡王韩凌观英明神武,又有自己从旁相助,定能顺利登基,那自己就有了从龙之功,没想到一场舞弊案把顺郡王折了进去,原本大好的局面竟然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但是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如果顺郡王能登基,那自己就可以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然不能,一旦恭郡王韩凌赋夺嫡成功,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和平阳侯府……
平阳侯根本就不觉得五皇子韩凌樊能登基,以他病弱的身体和软和的性子,根本就没有帝王之相。
平阳侯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混乱,连后来自己又说了什么,是什么时候离开碧霄堂的也不记得了。
这一路,平阳侯的脑子都是昏沉沉的,等到了驿站,他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的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着小厮熟悉的声音:“侯爷,不好了……”
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进来了,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侯爷,不好了!”小厮急忙给平阳侯抱拳行礼,“刚才我们的人和王府护卫在北城门外的小树林里找到了三驸马……”
奎琅找到了?!平阳侯却是眉头一皱,看小厮这个模样就知道恐怕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
那小厮继续说道:“三驸马他……他死了!”
一瞬间,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平阳侯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平阳侯猛地意识到萧奕是认真的。
奎琅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也就等于萧奕和镇南王府已经自断其路,根本不在意会引来皇上的猜忌与忌惮!
平阳侯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之中,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后面的圈椅上。
很快,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下一瞬,就见穿了一件梅红色褙子的三公主行色匆匆地跑了进来,身后跟了一个宫女,三公主的小脸在颜色鲜艳的衣裙衬托下,显得愈发惨白,脸上惊慌失措。
“侯爷,驸马他……他……”三公主眼中浮现一层薄雾,双眼通红。
平阳侯勉强定了定神,道:“三公主殿下,本侯已经知道了。”他转头问那小厮,“尸……三驸马现在在哪里?”
小厮忙回道:“回侯爷,王府的护卫找到尸体后就送来了驿站,现在就在下面的后院里。”
平阳侯和三公主便匆匆地下去了,驿站后小小的庭院里,此刻被挤得满满当当,五六个王府护卫正站在一辆两轮板车旁,那板车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尸体上盖了一块灰色的麻布,麻布下隐约露出尸体的轮廓。
金枝玉叶的三公主哪里曾见过尸体,在院子口停下了脚步,不愿再往前。
平阳侯也没勉强三公主,独自走到那辆板车旁,咬了咬牙,毅然地解开了那块麻布。
麻布下方一张狰狞的脸庞赫然映入眼中,他的脸色死白,眼珠几乎瞪凸了出来,灰蒙蒙的一片,没有一点生气,他的脖子上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伤口中可以看到被切开的血管,伤口平整,显然是一剑毙命。
这是奎琅!
平阳侯怎么也不可能认错,在看到奎琅的尸体的那一瞬,平阳侯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他看向三公主,对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殿下,是三驸马。”
不过几个字,但是平阳侯却说得无比艰难,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完了!奎琅死了,自己就成了弃子,父皇还会接她回王都吗?!三公主的身子颤了颤,差点没倒下,她身旁的宫女急忙扶住了她。
三公主已经慌了神,完全无法思考,只是喃喃问道:“谁干的?到底谁谁干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仿佛连掉下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
平阳侯知道是谁干的,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嘴巴动了动,道:“殿下,依本侯之见,多半是百越内乱,那伪王不想让三驸马再回到百越……”
“侯爷,那我们该怎么办?”三公主轻而易举地被平阳侯说服了,毕竟奎琅一旦回百越,最担忧的人应该是百越的伪王努哈尔。
平阳侯眼神复杂地说道:“如今,也只有本侯再次向皇上请旨……”
三公主慌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察觉平阳侯有什么不对,只是连连应声,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离去了。
看着三公主柔弱的背影,平阳侯的表情却越来越坚毅,阴沉,在心里对自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如今顺郡王能夺嫡成功的几率恐怕只有两三成了,他不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平阳侯府满门都绑在顺郡王一人的身上。
他必须保全自己,他必须为平阳侯府留一条退路,一条无论谁登基都可护平阳侯府周全的退路……
于是,当天晚上,一封密报就从驿站被匆匆发了出去……
半夜时分,一道鬼魅般的黑色身形飘入镇南王府,急速地往着东北面的青云坞而去。
青云坞内,一头栖息在枝头的白鹰忽然睁开了锐利的鹰眼,翅膀微微地抖了抖,跃跃欲试,可下一瞬却被一道平板的男音喝住:“寒羽。”
“小四,你们家小羽毛又长大了!”黑衣人轻盈地从围墙上跃下,笑眯眯地说道,“马上可以生小鹰了吧?”
小四狠狠地瞪着对方一眼,一个两个还有完没完了,他们家寒羽还是小孩子好不好!
司凛也就是逗逗小四而已,他掸了掸衣袍后,大步走来,然后右手在窗槛上一撑,飞身跃入屋子里,正好与书案后的官语白四目对视。
官语白放下手中的书卷,嘴角微勾,道:“得手了?”
“那是!我出马,能不得手吗?”司凛在官语白的对面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以火漆封口的信封,递给官语白。
官语白接过信封,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狼毫笔,笔尖沾了些许透明液体后,均匀地涂抹在信封的一边上,跟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取出其中的一张绢纸,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后,嘴角微微扬起。
很快,那封信就恢复了原状,并被官语白递向了司凛。
“还要麻烦你再走一趟,把这封信再放回去。”官语白道。
“语白啊,”司凛幽幽地叹了口气,抱怨道,“你就不能给我点难度高点的任务吗?你不觉得这点小事还劳烦我出马,太大材小用吗?”
司凛好生抱怨了一通后,吃了顿夜宵,这才满足地离去了。
幽灵般的身形又如鬼魅般飘出了王府,从头到尾,王府那些巡逻的护卫都一无所知。
次日,镇南王也得知了奎琅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消息,心里又惊又疑又慌,在书房里烦躁地走了几圈后,匆匆叫来萧奕,噼里啪啦地质问了一番,问奎琅的死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问他打算如何应付平阳侯和三公主,可是萧奕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好像根本就无所谓一样。
镇南王被气得浑身发抖,颤声怒骂道:“逆子,你要是有能耐,就把安逸侯搞定,别给王府惹灾!被让本王给你收拾烂摊子!”
“父王,您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萧奕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您放心,为了我的宝贝女儿,王府都得好好的!”
他说得意味深长,可是镇南王只觉得又被这逆子在心口刺了一剑,脸上青一阵白一镇。
“你个逆……”
王府里又一次回荡起镇南王气急败坏的怒斥声,又是热闹喧哗的一日。
大年初七,早朝重开,也代表皇帝的御笔和宝印终于重见天日。皇帝立刻发出了一道圣旨,让平阳侯在南疆一切便宜行事。
可是发出圣旨后,皇帝还是不放心,一直担心镇南王府若是要谋反,自己该如何应对……
皇帝越想越觉得朝中的局势不容乐观。从皇帝年前得了平阳侯的折子后,就经常夜不成寐,半夜被噩梦惊醒,可能是郁结于心,大年初八,皇帝忽然病倒了。
三位郡王都数次来宫里探望皇帝,和五皇子一起轮番在皇帝的龙榻边侍疾,端药倒水,侍候得尽心尽力。
只是皇帝病了,却无人监朝,政事无人处理,奏折越堆越多。
听太医院说皇帝的身子需要静养,内阁几位大臣一番商议后,便一起来了长生殿,由首辅程东阳请示皇帝由谁人来监朝。
皇帝越想越觉得朝中的局势不容乐观。
皇帝从年前得了平阳侯的折子后,就经常夜不成寐,半夜被噩梦惊醒,可能是郁结于心,大年初八,皇帝忽然病倒了。
诚郡王、顺郡王和恭郡王三位郡王都数次来宫里探望皇帝,和五皇子一起轮番在皇帝的龙榻边侍疾,端药倒水,侍候得尽心尽力。
然而皇帝骤然间病倒了,却无人监朝,政事无人处理,递到宫中的奏折越堆越多,没有皇帝御批,也没人敢擅自决断。
初十,吴太医等几位太医刚从长生殿出来,就被几位内阁大臣拦住了。一番打探后,几位大臣得知皇帝自几年前得了卒中之症后,虽然痊愈了,但底子较常人虚弱,如今是病来如山倒,必须要静养上一月再看看。
问题是,天下政事繁多,可没办法等上一月。
几位大臣在值房商议了一番后,便一起来了长生殿,求见皇帝。
刘公公也不敢怠慢,禀明了皇帝,很快,几位大臣就在寝宫见到了病榻上的皇帝。
才短短两日不见,皇帝看来就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凹了进去,面色蜡黄。见皇帝这副样子,几位大臣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几位太医说得不错。
于是,首辅程东阳便俯首作揖,恭声请示道:“皇上龙体抱恙,臣等亦担忧不已。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事繁多,不知皇上以为由谁人来监朝为好?”
病了两日多,皇帝心里也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立刻开口道:“就由……”
皇帝原本想说由五皇子来监朝,但是才说了两个字,又迟疑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小五为人心性耿直,深信用臣不疑,倘若最近南疆那边有奏报来,以小五的性子,恐怕是会偏向镇南王府。
为了大裕!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与挣扎,好一会儿,终于毅然道:“就由恭郡王监朝。”
皇帝指定由恭郡王韩凌赋监国?!
包括首辅程东阳在内的几位大臣都是心中一惊,又飞快地互看了一眼,但终究没有人敢质疑皇帝的决定,恭声应诺退下。
从长生殿出来后,几位大臣皆是好一阵沉默,直到快走到宫门时,一位中等身量的大臣才迟疑着问道:“程大人,您觉得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程东阳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先前皇帝还力排众议一力要立五皇子为太子,虽说因为朝局问题暂时压下,可如今,才短短数月,皇帝的心似乎又动摇了,他还想立五皇子为太子吗?
千百年来,君心从来难测,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皇帝的这道旨意令得朝堂再次掀起了一片波澜,不止是几位内阁大臣心中惊疑不定,其他百官勋贵亦然,朝堂的风向再次改变,有人耐心地观望着,但也有不少人觉得恭郡王才是未来的真龙天子,开始向他表忠心……
韩凌赋一扫之前的郁结之心,每一日都是春风得意,把五和膏的事,把白慕筱的事,把奎琅的事,把子嗣的事……都暂时先抛诸脑后。
五皇子韩凌樊虽然因为皇帝的这个决定有些许的失落,但他生性宽厚,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对三皇兄韩凌赋没有丝毫嫉妒,倒是皇后在凤鸾宫中大发雷霆,最后还是五皇子亲自去了凤鸾宫把皇后劝下了……
王都的局势不明,连着好几天的天气都是阴沉沉的……
皇帝抱恙的消息自然也都传到了王都各府中,一下子,新年的喜庆顿时烟消云散,谁也不敢在皇帝抱恙卧榻时还张灯结彩地庆祝佳节。
不过,千里之外的南疆,却是对王都的事全然不知,依旧沉浸在新春的喜庆中。
正月十一,子婿日,是岳父宴请女婿的日子,萧奕和南宫玥不能远赴江南,而镇南王倒是来听雨阁陪着方老太爷用了一顿家宴。
正月十二开始,众人就开始为之后的元宵节做准备……等正月十五,元宵节的灯会热热闹闹地落下帷幕后,新年就算是过去了。
那些普通百姓的生活都进入了日常,而碧霄堂却是进入了高度戒备的时期,一个个都如临大敌,目光紧盯着世子妃的肚子。
从王府到碧霄堂都知道世子妃的预产期就在月底,现在临近产期,世子妃说不定随时都会提前发动。
产房自然早早就已经备好了,屋子里更是天天点着银霜炭去除寒气,乳娘也备好了——正月十六,百合抱着女儿以给南宫玥请安的名义来了,这一来,就不走了,直接在碧霄堂住下了,她那副“我就是赖着不走”的样子让南宫玥有些哭笑不得,心里暖洋洋的。
南宫玥也只能先麻烦百合了,打算等生产以后再来考虑找乳娘的事,这些日子她已经完全不敢操劳,肚子里的小家伙越来越金贵,也越来越活跃,每日都动得厉害:她稍微费点心神,孩子就踢她;她操持点家事,孩子就踢她;她坐久了,孩子也踢她;晚上睡下了,孩子还踢她……好像她无论做什么都不对。
萧奕与她睡在一张床榻上,又是习武之人,基本上南宫玥半夜有个风吹草动,他就会醒来。对于南宫玥的艰难,他知道得再清楚不过。
这一夜,南宫玥又被肚子里的小家伙一阵咏春拳混杂无影脚给弄醒了。
她猛地睁眼,直觉地去摸了摸肚子,心想:囡囡是不是迫不及待想出来了呢?……哎,没准被阿奕说中了,这孩子还真继承了他的好腿脚。
想着,南宫玥的眉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下一瞬,她就听到耳边传来萧奕的声音:“阿玥,囡囡又闹你了?”
黑夜中,萧奕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些许还未清醒的倦意。
“我吵醒你了?”南宫玥有些不好意思。
此刻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南宫玥就算不看床柜上的壶漏,也知道现在恐怕还是半夜三更……
仿佛在验证她心里的想法,外面远远地传来了四更的锣鼓声:“咚!咚……”
南宫玥感受到身旁的萧奕似乎起来了,下一瞬,床头柜上亮起了昏黄的烛火,将屋子里照得朦朦胧胧。
“阿玥,你这是在和我见外吗?”萧奕说话的同时,一张俊脸凑过来逼近南宫玥,不满地瞪大了眼睛,漂亮的桃花眼在火光如夜空的寒星般璀璨生辉。
南宫玥讨好地一笑,正要说些甜言蜜语蒙混过去,却感觉到腹中又受了一击重锤。
她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萧奕便注意到了,又问:“囡囡又踢你了?”
萧奕看着南宫玥好似一个球般的肚子有些纠结,一方面他心疼她身子重,越来越辛苦,另一方面,他又“不敢”骂囡囡:囡囡还在阿玥的肚子,万一他骂得太凶了,把囡囡吓坏了,吓得她不肯出来了,那可怎么办?
哎——
萧奕在心里不知道叹了第几口气了,觉得好像在战场上真刀来真枪去,还比较容易。
对着自家的小囡囡,他不舍得骂,更不舍得打,只能抚着南宫玥的肚子好劝歹劝,希望他们父女连心,囡囡能听进去……
不过,至今看来,收效甚微。
反正都醒了,南宫玥干脆道:“阿奕,你扶着我走走可好?”
萧奕自然是应下了,他先自己起来,随便套了一件袍子,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搀扶南宫玥起身,反正也不打算见客,他就替南宫玥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斗篷,加之屋子里燃着银霜炭,也够暖和了。
跟着,由萧奕扶着南宫玥的左腕,而南宫玥自己还要腾出右手托着自己的后腰,小夫妻俩在小小的内室中慢悠悠地绕着圈子,反反复复。
萧奕一向是大步走路、大口吃肉的人,可是现在却像是一个老公公一样陪着自己这样走着路……
南宫玥心里既感动,又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就噗嗤地笑了出来。
萧奕疑惑地扬了扬眉,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南宫玥唇角微扬,歪着螓首,抬眼看向左手边的萧奕,“我在想,等我们老了以后,应该就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吧。”
那时,他们都是白发苍苍,满脸皱纹,步履蹒跚,却依旧能像现在这样携手同进。
不过,阿奕他应该是个最不正经也最漂亮的老公公吧。
想着,南宫玥的笑意更浓了。
她的心情畅快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活动够了,安分了下来。
待萧奕又服侍南宫玥上榻后,后半夜她一夜好眠,直接睡到了天亮。
她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这段时日丫鬟们都知道她晚上经常睡不好,所以也从来不叫她。
睡饱后,她觉得似乎连身子都轻快了几分,但是这种幻觉只维持到她尝试起身时,她正想叫百卉她们,下一瞬,一双大掌已经熟练、利索地扶起了她。
南宫玥眨了眨眼,惊讶地看着她身旁的萧奕,道:“阿奕,你怎么还在?”
这都日上三竿了,平日里萧奕早就去军营。
萧奕穿着一件簇新的靛蓝色衣袍,梳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看来精神奕奕。南宫玥一问,他就笑了,笑得太过灿烂,以致南宫玥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萧奕理所当然地说道:“接下来,在囡囡出生以前,我就待在家里陪着你。”
南宫玥眼角一抽,她当然高兴萧奕陪着她,问题是他有时候太容易大惊小怪,一天十二个时辰下来,她恐怕有些吃不消,于是就试图劝他。
可是她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萧奕继续道:“阿玥,军中的事你不用担心,反正有小白帮忙,实在麻烦的事,就让他们来碧霄堂见我便是。”
萧奕说得轻快,心想着反正现在无战事,又能有什么麻烦事非要他亲自出马!
南宫玥的嘴巴动了动,无力地垂下肩膀,什么也都说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日,萧奕果然是一步也没出碧霄堂,天天陪着南宫玥,步步不离……过了元月二十二后,萧奕和碧霄堂上下越发紧张了。
根据林净尘探脉的结果,产期大概就在最近这几日,所有人都严阵以待。而南宫玥这个孕妇本来还有些惶恐,看着身边的人比自己还要紧张的样子,反而放松了下来。
元月二十五,皇帝的一道圣旨忽然来了。
萧奕虽然不情愿,但是也只能去王府那边接旨。对着南宫玥隆起的肚皮说了几句话后,他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南宫玥有些好笑,坐在床榻上打络子。这段时日,她不能看书,不能绣花,不能写字,也只能打点络子打发打发时间,短短十来天,她已经打了两篮子的络子,打算给府中上下随便分一分……
短短一盏茶功夫,她就把昨日做了一半的络子收了尾,唤来百卉和画眉扶她去散步。
可是两个丫鬟才把她扶了起来,她就觉得腹中传来一阵紧缩的酸痛感,还混着一种怪异的下坠感,一波接着一波,虽然还不太强烈……
她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世子妃……”
一向沉稳的百卉难掩紧张地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没说话,只觉得下腹传来的酸痛越来越明显。
她是学医之人,那些关于生产的症状都是在医书中看到过的,也听别人跟她反复地提过许多遍,不过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还是好一会儿才确信,自己应该是要生了。
活了两辈子,生孩子却是头一回,南宫玥摸了摸肚子,不知道是期待是多些,还是紧张多些,喃喃道:“你这小家伙也太坏心眼了……”
你爹之前日日夜夜守着你,你就是不肯出来,你爹这才一走开没一会儿,这小家伙就发动了。
跟着,南宫玥用还算镇定的表情看向慌乱的百卉和画眉,缓缓道:“我大概是要生了。”
一句话就让屋子里,不,是整个院子里都骚动了起来,有的去叫稳婆,有的去叫林净尘,有的去叫厨房烧热水,也有的赶紧去王府那边通知萧奕……
至于南宫玥,差点就被百卉和海棠抱去产房,还是生过孩子的百合比百卉她们镇定多了,见南宫玥羊水还没破,就说多走走能帮助生产,问南宫玥还能不能走。
南宫玥咬了咬牙点头,在丫鬟们的搀扶下,缓步往产房去了。
等她躺下后,第一波阵痛已经过去了,稳婆和安娘她们也急匆匆地赶来了,还带来了厨房里煨的鸡汤。
不用稳婆说,南宫玥就赶紧喝起鸡汤来,生孩子是件费时费力的活儿,况且她还是头一胎,她必须养精蓄锐。
这鸡汤才喝了一半,第二波阵痛来袭……
鹊儿在院子口慌乱地伸长脖子不时往外看着,嘴里咕哝着:“世子爷怎么还不来……”
这个时候,萧奕和镇南王早就领了圣旨,送走了天使,萧奕正在镇南王的外书房里,父子俩之间的气氛如往常般,火药味十足,一触即发。
镇南王看着摊在书案上的圣旨,皇帝发这道圣旨的时候,想必还不知道奎琅死了,所以还只是让镇南王府配合平阳侯,可是下一道呢?!
镇南王压抑着怒火道:“逆子,现在皇上肯定已经得知奎琅死了的消息,等下一道圣旨来了,你要怎么交代?”
萧奕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能怎么办?
可是他后半句还未出口,就听外面传来丫鬟气喘吁吁的声音:“世子爷!……世子爷,世子妃她……她要生了!”
闻言,萧奕顿时脸色大变,心里只剩下了南宫玥和她腹中的孩子,也懒得理镇南王,赶忙转身飞奔出去。
“……”镇南王一口火气才冒出一半,就骤然被一盆凉水泼熄了。
儿媳要生了,那可是王府下一代的继承人啊,决不能有任何差池。
镇南王想跟上,但又觉得儿媳要生,自己做公公的过去好像也不太对,只能着急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又叫桔梗派人去碧霄堂那边守着,有什么消息及时来禀报自己。
另一边,萧奕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他和南宫玥的院子,还没进产房,就听萧霏紧张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大嫂,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萧奕眉头一皱,大步进了产房,一眼就看到萧霏就坐在床榻边,双手握着南宫玥的右手。她听到动静,就朝萧奕的方向往来,给了他一个斥责的眼神,仿佛在说,大嫂都要生了,你跑哪儿去了?
萧奕也懒得跟她解释,“阿玥……”
南宫玥本想给他一个宽慰的笑容,但是肚子里的孩子不乐意了,又一波阵痛袭来……
她痛苦地呻吟出声,但立刻咬住下唇,这个时候,必须要保存力量。
“阿玥!”
萧奕急忙上前,却被稳婆拦在了前方,稳婆有些紧张地说道:“世子爷,大姑娘,产房是污浊之地,两位还是快出去吧。”
萧奕不以为意地说道:“什么污浊之地!本世子百毒不侵!”顿了一下,他又问道,“世子妃还要多久才能生?”
“……”稳婆愣了一下,世子爷说的话某种程度也没错,南疆上下谁人不知世子爷身经百战,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更为血腥污浊。
可是这一个大男人留在产房里实在不像话,简直是闻所未闻。
稳婆一时有些纠结,百卉便上前拉了拉稳婆的袖子,示意对方由着世子去。
稳婆定了定神,便回道:“回世子爷,世子妃这是头胎,现在羊水还没破,估计至少要到晚上……”这晚上还算是快的,头胎一日一夜生不下来,那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些,稳婆都没敢说出口,心里祈祷着这一胎务必要顺顺利利的。
至于萧霏是未出嫁的大姑娘,自然是被请了出去。
萧霏心里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想在南宫玥生产的时候给众人添麻烦。
要是她已经嫁人了就好了,就可以在这里陪着大嫂了。
可是如果她出嫁了的话,就不能住在王府了……
萧霏一边纠结地想着,一边出了产房,进了隔壁的耳房里,一眼看到了林净尘含笑地对着她招手,“小丫头,来陪我下盘棋……”
看林家外祖父这么悠闲的样子,大嫂和小侄女都会好好的吧。萧霏一边想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坐了下来。
与此同时,产房中,萧奕则在萧霏原来坐的小杌子上坐下,紧紧地握住南宫玥的手,看着她掩不住痛楚的脸,道:“阿玥,你觉得疼,就掐我……最好呢,给我留个疤,这样,以后囡囡长大了,我就可以告诉她,其实她出生那日,爹爹也很疼的。”
原本还痛得满头大汗的南宫玥差点被他逗得笑了出来,很想提醒他稳婆还在呢,请注意他世子爷的形象。
但是很快,她就顾不上那么多,那种酸胀的疼痛占据了她的意识,让她只能咬牙忍耐,听着稳婆的指示缓缓呼吸……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她过得浑浑噩噩,度时如年,不知不觉,汗水早已将她的衣裳浸湿,连鬓角的头发都湿透了,被褥已经换了两回。
萧奕不时帮着南宫玥擦去额角和脖颈的汗液,他不想吓到南宫玥,勉强镇定,其实背后的中衣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女人生孩子真是太可怕了,比上战场打仗还要可怕百倍。
当南宫玥迎来不知道第几波阵痛时,萧奕忍不住喃喃说道:“阿玥,我们有囡囡就够了。”
这一瞬,萧奕心里下定了决心,他就要培养他们家囡囡来做下一任镇南王。
痛得神魂都快要飞走的南宫玥听萧奕骤然说了这么一句,立刻猜到他在想什么,又好气又好笑……
她正想说什么,感觉下面传来一种令人羞耻的濡湿感,跟着就听稳婆激动地喊了一句:“羊水破了。”
产房里瞬间骚动了起来,这一次,就算萧奕不想走,也被南宫玥强硬地赶了出去。
之后,南宫玥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觉得疼痛越来越密集,百卉给她喂了参须,稳婆不时指示她何时吸气,何时使劲,又偶尔安慰她快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稳婆一声激动的喊叫声:“开了……宫口开了!”
而南宫玥只觉得身体像是撕裂般的痛,失声痛呼出声……
她痛苦的惨叫声难免也传到了外头,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频繁、尖锐。
在产房外的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萧奕猛然停下了脚步,盯着产房闭合的门,差点就要冲上前去,却被从耳房出来的林净尘喊住:“阿奕……”
话音未落,就听屋子里响起一声洪亮的啼哭声。
是婴儿的嚎啕大哭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响亮,生机勃勃!
“生了!生了……”
很快,随着稳婆激动得几乎变调的声音,产房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满脸喜色的稳婆走了出来,对着众人报喜道:“世子爷,世子妃生了……”
她话还没说完,萧奕已经迫不及待冲进了产房里。
“阿玥!”
虽然现在是大冷天,虽然在外面吹了近一个时辰的冷风,但是萧奕却是满头大汗。
就在刚刚短短的一个时辰内,他从来不曾那么害怕过,就怕阿玥和囡囡有个万一,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哪怕是他数年前在战场上被百越兵在胸口砍了一刀……
直到他看到南宫玥红彤彤的小脸时,才算放下心来,整个人如释重负。
南宫玥正坐在床榻上,背后垫了一个大迎枕,嘴角含笑,一双杏眸更是熠熠生辉,气色好得很。
她不是一个人在榻上,怀中还抱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抱孩子的姿势还有些僵硬。
“阿玥,”萧奕快步走到南宫玥身旁,凑过去看襁褓中的婴儿,想也不想地夸道,“我们囡囡可真好看!”
其实刚出生的小娃娃小脸皱巴巴的,模样还没展开,哪里看得出美丑,但是看在萧奕眼里,自家的小囡囡真是怎么看,怎么可爱!
闻言,南宫玥的眼角一抽,屋子里的几个丫鬟的表情皆是说不出的怪异,她们早就知道世子爷对女儿的执着,无力地扶额,而稳婆却是不知,在后面纠正道:“世子爷,是小公子!”
稳婆一边说,一边努力回忆着,她刚才明明还没说出孩子的性别,怎么世子爷就会认为是个姑娘呢?!
这时,萧霏也跟着进屋了,正好听到了这番话,一方面因为小侄女变成了小侄子有些失望,另一方面又庆幸幸好她和大嫂没跟着大哥胡闹,事先给小侄子备好了衣物。
萧奕瞬间僵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忍不住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世子妃头胎就生了小世孙,那可是天大的喜事,自己今日想必可以得一个大大的红封。稳婆越想越是欢喜,又重复了一遍:“恭喜世子爷,世子妃生了一个小公子。”
萧奕下意识地再次朝襁褓中的婴儿看去,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小婴儿的脸红红的,皮肤很是暗沉,鼻子扁扁的,小嘴瘪瘪的……
这么丑!
一点也不像阿玥那般漂亮!
萧奕幽幽地叹了口气,也没办法了,好歹是阿玥走了一趟鬼门关才辛苦生出来的孩子……
他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婴儿的脸颊,幽幽叹了口气道:“虽然你有点丑,但我是你爹,就不嫌弃你了。”
俗话说的是,再丑也是自家的娃。
南宫玥的眼角又抽了一下,想到自己生产前萧奕口口声声说只要囡囡一个就够了,于是干脆就趁热打铁道:“阿奕,我们下次再生女儿就是了。”
虽然怀孕很辛苦,生孩子更是令人痛不欲生,但是当她看到小宝宝在自己的怀中那安详的睡脸,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什么叫好了伤疤忘了疼,她算是明白了。虽然现在身子还有些疼,有些不适,但南宫玥已经开始期待她和萧奕的女儿了。
而萧奕却是面露纠结之色,刚才他已经决定只要香喷喷的囡囡就够了,偏偏这一胎居然是个臭烘烘的小子!
女儿他当然是想要的,可是阿玥怀胎十月实在是太辛苦了,生产时等于是以命搏命……
他不想再看阿玥冒这么大的危险,他也不想再像刚才一样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在院子里。
“阿玥,一个就够了。”萧奕果断地说道。
臭小子就臭小子吧,好歹是他和阿玥的骨血,他好好教养这臭小子让他早点撑起家业,那自己以后就可以多陪陪阿玥了。
他的食指又在小娃娃皱巴巴的脸颊上戳了戳,警告道:“臭小子,你最好乖乖听话,别再累着你娘……”
他可还记得这臭小子这个月来一直在阿玥的肚子里折腾得翻天覆地,让阿玥就没一晚上睡过一个好觉。
他就说嘛,囡囡怎么会这么顽皮,原来是个臭小子啊!
小宝宝似乎感受到来自父亲的骚扰和嫌弃,扁了扁嘴,在南宫玥紧张得怕他会哭出来时,他又努了努嘴,继续做着香甜的美梦。
南宫玥着迷地看着小宝宝的每一个表情,怎么看怎么有趣,怎么看怎么可爱。
南宫玥是真的累了,稍稍又看了一会儿子,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小脸上掩不住的倦容。
萧奕想接过孩子让南宫玥睡下,但又觉得这软绵绵的小家伙实在是太过脆弱,好像自己一根指头就会伤到他似的。
所幸,他也没纠结太久,百合已经过来了,熟练地接过了南宫玥怀中的红襁褓,一边走,一边哄起孩子来。
萧奕则小心翼翼地扶南宫玥躺了下去,柔声道:“阿玥,你快好好歇一觉吧。我会在这里陪你。”说着,他用手合上她的眼睑,在她的眼帘上温柔地亲了一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臭小子。”
闭上眼的南宫玥心里有些无奈,更多的是甜蜜。看来她得赶紧给小家伙取个乳名了,否则她真担心孩子他爹会把“臭小子”这个称谓喊上瘾了……
南宫玥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了。
就在这时,鹊儿快步进屋来了,禀道:“世子爷,大姑娘,卫侧妃来了。”
萧奕皱了皱眉,不想那些不相干的人打扰了南宫玥休息。
萧霏便道:“我去招待卫侧妃。”大嫂生产,她也没能做什么,也只能为大嫂做这些小事了。
说完,萧霏就快步出屋去了,只见五六丈外,披着一件玫瑰紫的厚斗篷的卫氏正在银色的月光中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萧霏上前与她见礼。
卫氏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姑娘,王爷听说世子妃生了,就命妾身过来看看世子妃可好。”
镇南王在书房里等了半天总算听说儿媳生了,可是就没后续了……既没人来报喜说是儿是女,也没人来说孩子和世子妃是否康健……
镇南王心里实在是不踏实,就干脆让卫氏过来瞧瞧。
萧霏也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不理俗世的傻姑娘了,知道卫氏,或者说镇南王想知道的并非是大嫂好不好,便含笑道:“大嫂生得很顺利,已经睡下了。是个健康的男婴,六斤六两。”
卫氏也知道世子爷想要一个女儿想疯了,如今一听世子妃生了个男孩,顿时面上一喜,忙道:“既然世子妃睡下了,那妾身就赶紧去跟王爷禀报这个喜讯。”
卫氏对着萧霏福了福身后,就急急地又往回走了,回王府向镇南王报喜。
闻讯的镇南王亦是喜形于色,差点就想去祠堂亲自向萧家的列祖列宗报喜,但最后还是觉得先去瞧瞧孙子比较重要。
于是,一盏茶后,卫氏就又回到了碧霄堂,只不过这一次还多了一个镇南王。
镇南王亲自来了,百合她们自然不敢怠慢,就把人请去了产房旁的一间厢房中。
萧奕正在产房里陪着南宫玥,于是出来“待客”还是萧霏,还有抱着小婴儿的百合。
镇南王一见孙子,就笑得是合不拢嘴,觉得不愧是他的嫡长孙,虽然小婴儿闭着眼,看不出眼睛什么样,但是从鼻子、嘴巴和五官的轮廓都可以看出长得与他那个逆子有几分相似,却不似逆子长得那般娘娘腔,他这孙子明显更俊朗,更具男子气概!
镇南王笑眯眯地盯着孙子看,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兴致勃勃地对着卫氏说道:“薇儿,萧家这辈的名字中带‘火’,本王得好好想想,给本王的金孙好好取个名字才行。”
一旁的卫氏不敢接话,以她对世子爷的了解,恐怕是不会让王爷给小公子起名字的,但是王爷正在兴头上,她也不敢泼冷水,只能婉转地说道:“王爷,小公子才刚出生,不着急,王爷慢慢挑便是。”
镇南王却是眉头一皱,不悦地说道:“什么小公子?是世孙!把本王的话都传下去了,别让本王再听到什么小公子。”
卫氏和屋子里的丫鬟急忙应声,心里都有些意外:世子爷和王爷就像是前世的仇人一样,王爷看世子爷怎么都不顺眼,偏偏小世孙倒像是得了王爷的眼缘一般,难道这就是隔辈亲?
旁人会给镇南王面子,但是襁褓里的小宝宝可是天王老子也不怕,许是镇南王的大嗓门惊到了他,他嘴巴一瘪,眉头一动,好像要哭出来了。
百合赶忙道:“王爷,小世孙许是饿了……”
唯恐饿到了宝贝金孙,镇南王赶忙让百合抱着孩子下去了,然后带着卫氏眉开眼笑地离开了碧霄堂。
卫氏回了自己的院子,而镇南王则又回了他的外书房。
这时已经快二更天了,平日里,镇南王差不多该开始准备沐浴更衣了,但今日他却精神亢奋,根本没一点睡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桔梗笔墨伺候,一鼓作气地写好了请封世孙的折子,命人立刻火速送往王都。
这些事很快就传入了碧霄堂,萧奕只是一笑置之。
虽然天色已晚,但是王府内还是灯火通明,世孙的诞生让整个王府上下喜出望外,当晚镇南王和世子爷就分别发话大赏了阖府上下……到次日一大早,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骆越城各府,连着那些普通百姓都知道世子爷有后了,一个个都与有荣焉,以致那些刚进城的外地人差点还以为今日是什么喜庆的节日呢。
巳时左右,得了喜讯的官语白也亲自跑了一趟碧霄堂。
一听是官语白来了,陪了南宫玥一夜的萧奕总算是离开了产房,也让南宫玥暗暗地松了口气,心里对孩子的义父抱以十二万分的感激,急忙唤丫鬟服侍她擦拭身子,更换衣裳。
萧奕被百卉引去了堂屋,一进屋,还没等官语白恭喜他,他已经半是嫌弃半是叹息地抱怨道:“小白,阿玥生了个臭小子……哎,你的义女变成义子了。”
他一句话先是表明了他对臭小子的不满,同时又强调了就算囡囡没了,官语白还是孩子的义父。
官语白身旁的小四也早就听闻王府得了世孙的消息,眼中闪过一抹幸灾乐祸:他就知道老天爷是公道的,哪里会让这个萧世子事事顺心!
活该他生了来讨债的儿子!
看着萧奕纠结的表情,官语白不由忍俊不禁,但萧奕又不依了,干咳了一声道:“小白,你也别嫌弃他,男孩子虽然皮了点,不如女孩子贴心,但是就算先天不足,我们后天也可以好好教是不是?”
萧奕的语气一会儿嫌弃一会儿又带着显摆,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官语白,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官语白含笑着附和道:“好,我这义父一定不嫌弃他。”说着,他捧起了放在一旁的红漆木盒,“这是我给他备的礼物。”
萧奕不客气地接过礼物,当场打开,只见盒子里的黑丝绒布上放着一把小弓,配着相应的小羽箭,一看就知道是专门为孩子制作的弓箭,而且……
萧奕伸手在弓上摩挲了一下,还是把新弓,估计是官语白最近亲手所制。
《礼记》曰:“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意思是家里如果生了男孩,就在侧室门上左悬弓;如果是女孩,则在门右悬佩巾。
以官语白的性子,如果自己昨日得女,收到的恐怕就不是这份礼了。
萧奕微微扬眉,这么说来,小白想必是还准备了另一份礼物。
有小白这心细如发的义父,又有自己和阿玥这样的爹娘……
“我家的臭小子还真是命好!”萧奕做了最后的总结。
官语白心念一动,萧奕的儿子想必不会再走上萧奕的旧路,有自己和萧奕为这孩子铺平道路……比起来,王都的“那位”命就没那么好了……
官语白从怀中掏出一张绢纸,递给了萧奕,道:“阿奕,这是王都那边昨晚传来的飞鸽传书。”
萧奕挑了挑右眉,打开了那张绢纸,三两下就看完了,这封密信上说的正是皇帝抱恙,并下令让恭郡王韩凌赋监朝的事。
“五皇子果然是不成了……”官语白眸光一闪,表情淡淡地说道。
从当初皇帝无法下决心更改恩科会试的考题起,官语白已经确信皇帝立五皇子为太子的决心也不过如此,有几位郡王觊觎在侧,五皇子恐怕是做不成太子了,而如今韩凌赋监朝的消息也不过是又一次验证了他的预感而已。
“让他们折腾好了。”萧奕耸了耸肩,把绢纸随手往一旁的火盆里一丢,绢纸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火团,燃烧殆尽……
萧奕不以为意地说道:“反正我们在南疆,天高皇帝远,大裕是生是亡与我们何干,这片南疆……不,南域海阔天空,足以令你我遨游!”
官语白失笑,拿起一旁的茶盅,轻啜着茶水,半垂的眼帘下,眼神变得豁达坚定。
阿奕一向比自己想得要明白,不像自己。明明在官家覆灭时,他对皇帝、对大裕已经彻底失望,没有希望又何来失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终将面对随之而来的后果,也包括那位天下至尊!
官语白小坐了片刻,就离去了。
至于萧奕,又回屋去做他的“乳爹”了。南宫玥本来指望自己生了孩子后,萧奕就会恢复成日常的生活,偏偏萧奕坚持要陪她坐月子,每日都陪着她和孩子。
白天自然有百合和一干丫鬟照顾孩子,帮着把屎把尿换尿布换衣裳等等,可是到了晚上,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萧奕和南宫玥又一向不喜欢丫鬟睡在他们屋子里,夜里照顾孩子的事几乎都是两人亲力亲为。
萧奕又心疼南宫玥睡不好,常常抢着给那个臭小子换尿布,擦屁股……没几日,他这个做爹的换起尿布来已经比南宫玥这做娘的还要熟练。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小的娃娃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脸渐渐地长开了,皮肤白嫩细腻,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如黑曜石般明亮纯粹,每一次都看得当娘的心里软绵绵的……
……
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大半月,镇南王请封世孙的折子终于在二月二十抵达了王都,呈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短短五日,皇帝已经收到了两封来自南疆的折子,前一封是在五日前,是平阳侯派人送来的密函。
在那封密函中,平阳侯向皇帝禀明,遭匪徒掳走的奎琅已经被杀害了,这一切都是百越伪王努哈尔背后所策划;并表明安逸侯谨守皇帝圣旨,督战南疆,想必不日就可拿下百越……
那封密函总算让皇帝思虑过重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心病还需心药医,那之后,皇帝的身体渐渐恢复过来,到现在龙体总算恢复了七八成,开始逐步接手政事。
如今接到镇南王的这封奏折,皇帝的心里不禁有了一番计较。
“怀仁啊,”皇帝放下折子,对着刘公公含笑叹道,“没想到这镇南王也是个性急的,这才刚出生的小娃娃还没取名字,就急着来请封世孙了。”
小孩子最容易夭折,一家里三四个孩子夭折其中一两个也是常有的事,因此很多孩子在年幼时往往只取乳名,要在六岁以后才会取了名字记上族谱。
刘公公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心里也拿不住皇帝是不是口是心非,笑着附和了一句:“镇南王这点倒和当年的老镇南王如出一辙。”
皇帝应了一声,盯着那张折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久久之后,他方才意味深长地又道:“虽说孩子才刚出生就请封世孙,有点操之过及,不过早日定下名份也好事……”
刘公公只能应道:“皇上说得是。”
“说来阿奕和玥丫头是朕看着长大的,”皇帝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折子,坚定的眼神似乎下了某种决心,“他们的孩子,朕还真想见见……”
刘公公心头一跳,他侍候皇帝几十年,已经隐约猜出皇帝要说什么了,只得道:“等小公子大了,就让萧世子、世子妃带小公子来王都便是。以萧世子和世子妃的品貌,相信小公子一定长得极好。”
“什么小公子,要改口叫小世孙了!”皇帝淡淡道,“朕听说南疆的盛夏很是炎热,大人都容易中暑热,更何况是小孩子,朕想着应该让世子妃带世孙来王都住个几年避避暑……”
刘公公听得眼皮子直跳,皇帝的意思分明是要让世子妃和刚出生的小世孙来王都做质子。
这样的事,刘公公哪里敢应声插嘴。
皇帝也不需要刘公公来附和什么,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虽然平阳侯在密函里上奏说镇南王父子暂无谋反之心,可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防人之心不可,他总要未雨绸缪才是!
“参见父皇!”
韩凌赋和韩凌樊一前一后地步入御书房中,齐齐地对着御案后的皇帝作揖行礼。
“起来吧。”皇帝随意地抬了抬手,看着前方面容有三四分相似的青年和少年,眼神有些复杂。
皇帝沉吟片刻,然后开口道:“平阳侯从南疆那边给朕送来了一封密函。”
韩凌赋和韩凌樊皆是洗耳恭听,隐约猜到皇帝忽然叫他们来御书房可能与这封密函有关。
顿了一下后,皇帝沉声又道:“百越内乱,奎琅已经死了……”
什么?!奎琅死了?!韩凌赋惊得瞳孔一缩,只觉得脑中轰轰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奎琅怎么会死?他死了,那自己的五和膏该怎么办?
一时间,韩凌赋心乱如麻,但是他还记得自己此刻身处何地,努力定了定神,就听皇帝接着道:“还有,镇南王刚刚上了折子请封世孙,对于此事,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闻言,韩凌樊面露惊喜之色,想也不想地说道:“父皇,玥姐姐和萧世子诞下世孙了?这真是太好了!”
看着韩凌樊欣喜不已的模样,皇帝的眸光一沉,心里幽幽叹息:小五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欠缺了点……
韩凌赋虽然看着低眉顺目,却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在注意皇帝的每个表情变化,心中立刻明白五皇弟所言绝非父皇想听到的,是啊,他们这个父皇一向多疑多思多虑……
对一个帝王而言,镇守一方的藩王有后了,绝非一件喜事……
韩凌赋心念飞转,对于皇帝的心思已经有七八分的把握,于是恭敬地作揖道:“父皇,这是喜事,既然镇南王有请封世孙的意愿,父皇不如就顺水推舟,全了镇南王的一片爱孙之心。”
韩凌樊在一旁含笑地附和道:“三皇兄说的是。”
在皇帝略显失望的眼神中,韩凌赋从容地继续道:“说来最近父皇和五皇弟身子欠佳,不如请世子妃前来王都为父皇和五皇弟调理一番,这小世孙才刚出生,年纪小,自然离不开亲娘,也一同带来王都,也免得他们母子分离,反正王都也有镇南王府的府邸可住。”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没想到还是小三知他的心意,而且小三说的这个理由也确实不错。自己龙体抱恙,世子妃自该来王都为自己调理身体。
韩凌樊嘴角的笑意僵住了,诧异地看向身旁的韩凌赋。
他是本性纯良,并不代表愚蠢,且不说父皇的龙体如今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就算要调理,自有太医院的众太医在。而且,南疆到王都路途遥远,这一路舟车劳顿,大人且吃不消,更何况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三皇兄的这个建议分明就是要把镇南王世子妃和世孙留在王都做质子!
“父皇,”韩凌樊面色一凝,连忙对皇帝作揖道,“镇南王世子镇守南疆,为我大裕征战沙场,连番打退百越、南凉,父皇,您不能让一位为大裕浴血疆场的战将寒心啊!”
韩凌樊急切地看着皇帝,一片赤诚之心,然而皇帝却是面色一沉,一双锐目不悦地眯了眯。他已经给了小五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到现在,小五还是执迷不悟……又何尝把他这父皇放在心上!
韩凌赋却是心中一喜,乌眸中闪过一道不屑的光芒,心想:他就知道他这个只知仁义的五皇弟,根本就没有作为帝王的远见与气魄。
韩凌赋抢在皇帝开口前说道:“五皇弟,你年纪还小,”他以皇兄的口吻谆谆教诲道,“但是你要时刻记住自己是皇子,并非是平民百姓,须得从大局出发,不能仅仅因为五皇弟你与萧世子、世子妃他们亲近,就对其盲信盲从,而不知君臣有别。长此下去,这臣子野心滋长,恐怕大裕危矣……”
韩凌赋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皇帝心中所忧,皇帝飞快地看了韩凌樊一眼,面沉如水,心道:也许,小五终究是同南宫家走得太近了……
“三皇兄此言未免有危言耸听之嫌!”韩凌樊义正言辞地反驳道,“镇南王世子为大裕立下赫赫战功,难道朝廷不赏,反倒要罚,要防?!有道是:‘唇亡齿寒’,那岂非让朝臣百姓也……”
“够了!”皇帝只觉得韩凌樊所言越来越刺耳,冷声打断了他,“小五,你三皇兄所言不差,你宅心仁厚是不错,却还需记住四个字,‘君臣有别’。”
皇帝故意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音量,心中失望地暗暗叹息:小五他始终是感情用事,太过优柔寡断,恐难当大裕这江山。
至于小三他……
皇帝又看向了韩凌赋,这一个多月来由小三监朝,政事皆处理得井井有条,连自己都挑不出错处。哎,小三为人父后,才算是长大了。
“父皇……”
韩凌樊不死心地还想说什么,可是皇帝却已经不想再听了,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道:“朕头疼得很,你们俩退下吧。”
“父皇还请保重龙体,”韩凌赋关切地说道,“儿臣和五皇弟就先告退了。”
而韩凌樊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颓然退下了。
兄弟俩离开御书房后,很快就分道扬镳,一个黯然地回了寝宫,另一个则直接出宫,整个人志得意满。
在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战火中,他韩凌赋大获全胜!
不过,这短暂的喜悦也仅仅维持到宫门口而已,当韩凌赋翻身上马后,就忍不住又想起了奎琅的死,想起了五和膏的问题,俊脸瞬间阴沉下来,乌云密布。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呢?
要到哪里去弄更多的五和膏,或者说,摆衣手里的五和膏还够自己吃多久呢?!
这些问题一直在他心头萦绕去。
“驾!”
韩凌赋狠狠地在马身上抽了一鞭,策马而去,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恭郡王府。
然后,韩凌赋直接令人把白慕筱和摆衣叫到了他的外书房中,又吩咐小励子守在屋外,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一个温润俊朗的翩翩公子和两个气质各异的绝色女子,乍一看,美得如同一幅画般,只可惜,这三人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韩凌赋来回看了看白慕筱和摆衣,忽然抛下了一颗炸弹:“本王刚从宫里回来,平阳侯从骆越城传来密函,奎琅已经死在南疆了。”
一瞬间,白慕筱和摆衣皆是动容,脸色微微发白。
她们俩在年前就得知了奎琅在南疆被“匪徒”劫走后下落不明的消息,白慕筱更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最坏的结果,但是韩凌赋今日带来的消息还是给了她一记重锤,此刻的她,就像是独自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好像随时一阵微风出来,她就有可能会万劫不复……她能倚靠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不可能!”摆衣激动地站起身来,嘴里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奎琅殿下怎么会死?!”这一个多月来,摆衣的心里一直抱着一线希望,想着对方既然把人劫走没有当场杀害,想必是觉得奎琅殿下对其还有价值,没想到人还是死了!
韩凌赋微微蹙眉,敷衍地说道:“哼,还不是因为你们百越内乱!”
说完,韩凌赋目露急切地盯着摆衣,问道:“现在奎琅死了,摆衣,你可有法子弄到五和膏?”
摆衣却是对后半句话仿若未闻,下意识地看了白慕筱一眼,之前她和白慕筱都怀疑奎琅被劫走乃是镇南王父子幕后策划,难道说,她们猜错了?!
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这么便宜了镇南王父子!
摆衣深吸一口气,又道:“王爷,百越内乱,那镇南王父子又在做什么?!他们不是奉旨保护奎琅殿下,助殿下复辟的吗?现在奎琅殿下死了,镇南王父子办事不力,皇上应该狠狠地治他们的罪才是……”
“这你就别想了!”韩凌赋不耐烦地打断了摆衣,“镇南王府的世孙刚降生,他们哪里顾得上奎琅!”而父皇若想让镇南王世子妃和世孙来王都为质,就决不可能为了奎琅之死而去降罪镇南王父子!
“世孙?”摆衣和白慕筱都是面露惊诧,齐齐地脱口而出,而白慕筱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摆衣。
“摆衣,这是怎么回事?”白慕筱咄咄逼人地质问道,“你不是说南宫玥怀不上孩子吗?!”
明明去年摆衣从南疆回来后,就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南宫玥气血两亏,今生都别想有子嗣了,可是现在南宫玥却好好地诞下了麟儿!
白慕筱越想心中越是五味杂陈,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之中,可是这些皮肉之痛根本就比不上她心中的痛。
她真不明白,她如今落到了这个进退两难的窘境,可是南宫玥这么个墨守成规、迂腐不堪的女子,怎么就会讨得了镇南王父子的欢心,日子越过越好?!
不过几年,她们表姐妹的境遇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南宫玥是镇南王世子萧奕明媒正娶的世子妃;而自己说得好听是韩凌赋的侧妃,其实不过是一个永远被王妃压一头的妾。
南宫玥生下了萧奕的儿子,如今孩子才出生就要封世孙了;而自己,生下的第一个孩子被人称为妖孽,连孩子的生父也嫌弃他,甚至容不得他活下去,她的第二个孩子更是奸生子,一出生就没了生父……
更甚者,她和韩凌赋早已面和心不合,心底都恨不得对方去死!
她就不明白,为什么南宫玥就这么好命?!
明明自己除了身份上不如南宫玥,论智谋,论才学,论手段,哪里不比南宫玥出色?!
上天为何如此优待南宫玥!
白慕筱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久久不语。
而她身旁的摆衣亦是不敢相信,碧蓝的眸子中写满了震惊。
在她离开南疆前明明都安排妥当了……
南宫玥不能生育,又怎么可能是这个所谓“世孙”的生母!
摆衣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抬眼看向韩凌赋,缓缓问道:“王爷,您可知这世孙的生母是哪位?”
闻言,白慕筱晦暗的双眸一亮,对,南宫玥不能生育,这个孩子一定不是南宫玥生的!
莫不是萧奕早就有了别的女人,冷落抛弃了南宫玥?
想象着南宫玥无子无宠的凄惨境地,白慕筱目露期待地看着韩凌赋。
可是韩凌赋立刻打破了白慕筱不切实际的幻想,淡淡道:“世孙自然是世子妃所出,不然,哪能这孩子才出生,镇南王就上奏请封世孙!”
摆衣咬了咬下唇,道:“王爷,不如我们派人去南疆查查,说不定这孩子不是世子妃所出,以庶充嫡,亦可以治镇南王府一个欺君之罪。”
“你以为镇南王府的人都是傻子不成,送这么个把柄过来?”韩凌赋冷笑道。萧奕年纪还轻,还等得起一个嫡子,镇南王又怎么会做这么蠢的事!
摆衣的脸色沉了下去。
如果说世孙真的是南宫玥所出,那么岂不是说……
一瞬间,摆衣想明白了什么,如遭雷击,娇躯踉跄了一下,狼狈地跌坐回后方的圈椅上。
她终于明白了,她精心布下的局,被南宫玥识破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摆衣把她去年在南疆的事仔细回忆了一遍,俏脸忽然间刷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是南宫玥,一定是南宫玥!
是她识破了自己的局,所以暗中对自己下了五和膏,所以自己才会……
想着,怨恨的火苗在摆衣的心头被点燃,熊熊燃烧着……
南宫玥,她决不会放过她的!
摆衣在心里暗暗发誓。
韩凌赋自是不知这两个女人的心思,他现在最关心的是他的五和膏。偏偏摆衣一直对五和膏避而不谈,反而对着世孙这些个无关紧要的末枝细节问个不停。
韩凌赋沉下了脸,拔高嗓门再一次问道:“摆衣,你究竟有没有法子弄到五和膏?”他乌黑深沉的眸子露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摆衣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迎上韩凌赋不耐的眼神,勉强镇定下来,心思转得飞快:奎琅殿下死了,大皇子妃和几位皇孙也早就被伪王努哈尔杀害,如今奎琅殿下唯一的骨肉就是白慕筱刚刚生下的小殿下,将来想要复辟也只能依靠这条血脉。如今他们现在困在王都,无论是生存,还是以后的复辟,都得依赖韩凌赋的力量。
这个时候她必须哄住韩凌赋!
“王爷且莫急。”摆衣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与韩凌赋虚以委蛇,“奎琅殿下虽然不幸离世,但是殿下在百越的人脉还在,我知道哪里可以弄到五和膏。我会尽快联系阿答赤即刻派人前往百越,王爷不必为五和膏操心。”
韩凌赋眯了眯眼,锐利的眼神打量着摆衣,似乎想看透她所言到底是真是假。
摆衣从容地与韩凌赋四目对视,继续道:“王爷,只是这五和膏中有一味药只有百越才有,上次我去南疆,我们的人也是费尽心力总算避开了伪王的耳目,弄到了五和膏。可是,等镇南王府打下了百越后,那么……”
那么这味药就等于落入了镇南王府的掌控中!
韩凌赋瞳孔一缩,这等于就是把自己的半条命握在了镇南王父子手中,他越想越觉得如坐针毡。
韩凌赋飞快地瞥了摆衣一眼,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摆衣在怂恿自己对付镇南王府,恐怕是摆衣对镇南王府一直怀恨在心,也许她还怀疑镇南王府是故意不作为,任由百越伪王努哈尔杀了奎琅。
偏偏摆衣所言,说中了他的要害,他必须把握住镇南王府,以便把南疆和百越掌控在手中,才能保证将来五和膏的供应源源不断……
韩凌赋沉吟片刻后,透路了些许口风:“父皇近日应该就会下旨,召镇南王世子妃和世孙来王都为质。”
闻言,摆衣和白慕筱都是眸子一亮,掩不住欣喜之色。
等南宫玥来了王都,那她们有的是机会!
而且,南宫玥一旦与萧奕千里相隔,两人还能这么心意相通吗?萧奕难道还会为南宫玥守身如玉不成?白慕筱讽刺地笑了,之前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
看来,老天爷也没那么优待南宫玥!
商议完了正事,摆衣和白慕筱就离开了外书房,往郡王府内院缓缓行去。
摆衣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跟着白慕筱去了星辉院,而白慕筱也默契地没有问摆衣为何跟自己来,两人并肩而行,在那凌冽的寒风中,依旧挺直腰板,一步步地往前走着,不需言语,两人已经隐约地探知了彼此的心意。
两人进了屋后,碧痕和碧落给两位主子上了热茶后就识趣地退下了,两个丫鬟都有些心惊肉跳。
摆衣根本没心思喝茶,她定定地看着白慕筱,语调中仍旧带着一分试探,意味深长地说道:“筱儿妹妹,事到如今,你我姐妹可不能再见外!”
她们俩现在都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接下来的巨浪所覆灭……
对于白慕筱而言,她需要摆衣的五和膏来控制韩凌赋,更需要摆衣的力量来接触百越,否则,没人能证明她的儿子是奎琅的;
对于摆衣而言,白慕筱是小殿下的生母,而且现在小殿下名义上还是大裕皇帝的皇孙,光凭这两点,白慕筱的价值已经足矣!
白慕筱微微一笑,清亮的眸子里锐利狠绝,直接把话挑明:“摆衣姐姐,你我联手,未必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两人相视而笑,一黑一蓝的眸子都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而屋子外面,不知何时飘着绵绵细雨,天空阴沉沉的。
接下来,王都连着几天都是阴雨连绵,连空气都好像湿漉漉的。
二月二十四,皇帝在迟疑了几天后,终于下了一道发往南疆的圣旨,表明皇帝得知镇南王府有后,亦是龙心甚慰,着令镇南王世子妃携世孙入王都觐见。
皇帝说得好听,但言下之意谁都明白。
当五皇子韩凌樊在上书房中得知皇帝的圣旨后,目光之中掩不住的失望。
他闭了闭眼,挥退了来传讯的小內侍,然后抬眼看向了他跟前的南宫昕,缓缓道:“阿昕,你要不要派人赶去南疆,先告知玥姐姐一声……也好早做准备。”
韩凌樊的声音异常艰涩,心里也明白自己的提议根本就没什么意义,就算派人抢在圣旨到之前通知了萧奕和南宫玥,那又能如何?
一旦圣旨到了,镇南王府还能抗旨不遵?
南宫昕看着神色黯淡的韩凌樊,脸上略有动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多谢五皇子殿下。”
南宫昕霍地站起身来,慎重其事地躬身作揖道,他心里想得比五皇子更多。
去年他去南疆时,曾想带外祖父林净尘来王都替五皇子治病,却被妹婿萧奕否决了……
直至今日,萧奕当时所言还清晰地回荡在南宫昕耳边,每一次回想起来,他依旧是心惊肉跳。
以萧奕对王都、对朝堂的所知来看,恐怕他和妹妹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应该也早有了准备……
饶是这样,南宫昕心里还是对皇帝的决定无法释怀,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妹妹和外甥来了王都,妹妹此生还能回南疆吗?
妹妹和阿奕岂不是要永远相隔千里?
再说如今的朝局,看似平静的局面下其实早已经波涛汹涌,危机四伏。
恭郡王韩凌赋自从年后被皇帝委任监朝后,声势威望渐涨;五皇子自泰山祭天归来后被皇帝冷落,只让他每日在上书房读书;皇帝的圣心难测,左右摇摆,犹豫不决,只会让朝堂越发动荡……
这时,南宫昕的耳边忽然响起了父亲南宫穆离开王都前,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南宫昕眉宇微蹙,半垂下眼帘,眸中闪过一抹犹豫……
片刻后,他才再次看向韩凌樊,一眨不眨地与对方四目直视,毅然地问道:“五皇子殿下,您要不要去南疆治病?”
韩凌樊微微瞠目,面露讶色。
他略一思量,就明白了南宫昕话中意味深长的暗示。
阿昕是真的信任自己,真的关心自己,才会坦诚地与自己说这些的吧?
韩凌樊的嘴角翘了起来,这段时日一直觉得沉重压抑的心在这一瞬,似乎稍稍轻快了些许。
“阿昕,本宫要仔细考虑考虑。”韩凌樊慎重地说道。
对韩凌樊而言,这绝非一个轻易可以做出的选择,王都的形势变幻莫测,他一旦远赴南疆,很可能从此与那至尊之位失之交臂……
南宫昕当然明白这一点,也不再说话。
上书房里,静悄悄的。
同样是二月下旬,王都阴雨不断,但是南疆的天气却已经开始渐渐转暖,宣告着初春即将来临。
二月二十五,镇南王府上下又是喜气洋洋,因为世孙今天满月了,镇南王心情一好,又给王府上下额外加了一个月的月钱。
南宫玥还是“躲”在屋子里闭门不出,本来孩子满月了,也代表她可以出月子了,但是林净尘说了她年幼时身子亏虚,去年又中过毒,所以要坐双月子好好调理一番。林净尘一说,萧奕自然是唯命是从,连孩子的满月酒都不办了,让南宫玥好好休息。
镇南王虽然想赶紧办个满月酒给宝贝金孙好好热闹一番,但是被卫氏一劝,心想也是,现在天气还冷,小婴儿身子弱,万一感染个风寒,那可就不美了。反正满月酒什么的,也不着急,早几天晚几天终归是要办的,这么一想,镇南王也就忍下了。
南宫玥在屋子里“清闲”了一个月,王府的中馈什么的一概推给萧霏和卫氏,碧霄堂有百卉和安娘管着,更出不了岔子。
南宫玥每日只负责陪着孩子,可是小婴儿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一个月下来,她无聊得只能天天数着日子,幸好还有萧霏经常来陪她,看看孩子。
这一大早,萧霏就如惯常一般来了,还带了她亲手煮的猪蹄炖花生汤,端到了南宫玥手中,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南宫玥捧着青花大瓷碗,看着汤面上漂着一层油的汤水,心里有些无奈,但还是慢慢地喝起来。
月子里,南宫玥天天都要喝汤,或者说喝催乳汤,除了猪蹄炖花生汤,还有鲫鱼猪蹄汤、鱼头豆腐汤、黄花菜炖老母鸡汤、黄豆乌鸡汤……一样样地轮着来。
饶是厨房里使出十八班武艺努力变着花样来,这一个月里每日两次地喝下来,南宫玥也觉得有些腻味了。
这不,丫鬟们就把萧霏给请了出来。
为了萧霏的一番心意,南宫玥也只能努力把汤水灌到肚子里。萧霏习惯地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静静地看着睡在南宫玥身旁的小婴儿,眼神近乎是着迷。
每一次看着小侄子,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都要化成水了。
不过短短的一个月,小婴儿就比出生时长大了好多,看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小小的脸颊变得圆鼓鼓的,白皙如玉,肌肤上没有一点瑕疵,那红润的小嘴更是好像春日的花骨朵,粉嫩可爱,让萧霏真想碰一碰,可她又不敢,小婴儿实在太娇弱了,比花朵还要娇嫩。
她还是赏花就好,不做那等狂蜂浪蝶。
等小侄子长大一点,自己再教他读书写字下棋!
萧霏嘴角微翘地心想着,默默地一边数着小侄子长翘得好似蝉翼般的睫毛,一边欣赏着小侄子憨憨的睡脸,怎么看都觉得自家的小侄子不愧是大嫂生下的,真是最可爱最乖巧的小宝宝了。
“大嫂,宝宝又吐泡泡了!”
萧奕忽然惊喜地说道,小婴儿经常喜欢吐口水泡泡、奶泡泡玩,萧霏其实也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可是每一次都觉得那么新奇。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小婴儿,以为他会醒来,睁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自己,可惜小婴儿砸吧了一下小嘴,又继续睡去了。
看着萧霏略显失望的表情,屋子里的丫鬟不禁好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瞬,襁褓里的小婴儿眉眼一动,跟着就皱着脸哇哇大哭起来。
如今,这碧霄堂里最尊贵的人不是世子爷,不是世子妃,正是这刚满月的小娃娃,他一哭,屋里屋外服侍的几人都进来了,熟练地解开襁褓,立刻发现尿布湿漉漉的。
百合和鹊儿几个赶紧把小世孙抱走,擦干净了小屁股,又给重新裹上了干净的尿布,可是小世孙还是不满意,仍旧嚎啕大哭。小婴儿哭也不外呼几个理由,百合就急忙把小世孙抱去给了南宫玥……
等小家伙吃上后,总算是满足了,闭上眼睛急切地吮吸着乳汁,狼吞虎咽……
萧霏早已经识趣地告辞了,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俩,以及百合在一旁服侍着。
等萧奕提早从军营回来时,看到的正好是这么一幕,扬了扬眉。
年轻的母亲慈爱地哺育着自己的孩子,女子眉目如画,眼神温柔如水,这本是一幅再美好不过的画面,可是萧奕却很是不快。
自从这臭小子出生后,阿玥的时间几乎都给了他。
而自己却在昨日被阿玥逼着去了军营,说是他陪着她也坐过月子了,也该去军中做正事了。
虽然萧奕振振有词地表示臭小子是他们俩的孩子,自己养孩子也是正事,但还是被打发去了军营。
百合见萧奕归来,对着南宫玥福了福身后,就朝屋外走去,当她挑帘的时候,正好听到世子爷漫不经心地问道:“今天臭小子还乖吗?”
百合的嘴角抽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退出去了,去外室待命。
南宫玥抬眼朝萧奕看来,含笑道:“宝宝很乖。”
萧奕应了一声,心里不置可否,甚至有些酸溜溜的。照他看,阿玥对这臭小子实在是太宠了些,以致对“乖”的标准也放宽了不少。
这时,小家伙也吃饱了,浑身舒坦了,毫不吝啬地给了当娘的一个甜甜的笑靥,看得南宫玥忍不住在他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记。
然后,小家伙就被当爹的接走了。
不想阿玥太累,不想阿玥一直围着这臭小子转,所以——
萧奕只好自己来了。
当了一个月的“乳爹”,萧奕对于照顾孩子已经很习惯了,他也一向不信那套什么“抱子不抱孙”的鬼话,熟练地抱着小家伙就在屋子里来来去去地转着圈子,试图哄他入睡。
可是,一盏茶时间过去了,小家伙还是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很显然,他毫无睡意。
于是,两双相似的桃花眼大眼瞪小眼。
南宫玥在一旁看着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道:“阿奕,宝宝才刚醒……”
接着,裹着大红刻丝襁褓的小婴儿又被萧奕放回了南宫玥的身边,萧奕不甘心地伸出食指在小家伙的脸颊上戳了一下,撇了撇嘴,喃喃道:“麻烦的臭小子……”
可是“臭小子”已经不似刚出生那几天般被人戳了脸颊仍是乖乖地睡觉,他仿佛是知道自己被亲爹给嫌弃了,乌黑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不高兴地瞪着萧奕。
萧奕眉眼一挑,心道:这臭小子脾性还挺大的,居然来劲了!自己是他爹,每天给他把屎把尿,还不能碰他一下吗?
萧奕直接用手指在小家伙的脸颊上又戳了一下,谁想,这一次小家伙奋起反抗,忽然伸手抓住了萧奕的那根手指。
以萧奕的身手当然不可能避不开,只是当小家伙肉嘟嘟的小手“凶狠”地朝他抓来时,他不禁怔了怔,任由他抓住了自己的手指。
小家伙紧紧地攥着他的食指,仿佛是完成了一件什么大事似的,咧开嘴笑了,露出还没长出牙齿的粉嫩牙肉。
萧奕笑眯眯地看着小家伙,厚着脸皮地对着一旁的南宫玥告状道:“阿玥,你看,我才碰他两下,就这么大的脾性,也不知道是像谁!”
南宫玥斜斜地瞥了萧奕一眼,自然是像他!
萧奕嘿嘿地笑,跟着又沾沾自喜道:“不过这臭小子手脚还挺快的,力气也大,是根好苗子。”
萧奕盯着那个不亦乐乎地玩着他的手指头的小娃娃,不怀好意地笑了。
臭小子,快点长大吧!
到时候你爹我会好好折……咳咳,锻炼你的。你把身手练好了,才能保护你娘对不对?!
南宫玥看着这对父子,心里无奈,只得转移话题:“阿奕,你可用了午膳?”
萧奕摇了摇头,摆出一张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当即吩咐丫鬟摆膳,厨房里立刻就上了三四道菜,一道香喷喷的蘑菇鸡汤,一碗油光发亮的东坡肉,一盘现炒的蘑菇炒青菜……别的不说,这东坡肉一看就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虽然阿玥不知道自己午膳会不会回来,但还是特意命人做了他喜欢吃的!
想着,萧奕笑了,跑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给床榻上的那个小家伙,炫耀地在他跟前塞了一大块东坡肉到嘴里,含糊地说道:“臭小子,你娘果然是惦记我多一点!”
见他和儿子较起劲来,南宫玥无力地扶额。
连一旁服侍的鹊儿眉头抽了一下,与百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都一个月了,世孙都满月了,可是世子妃整天叫着宝宝,世子爷则满口臭小子,全都忘了给小世孙取个名字,哪怕是乳名……听说王爷是天天在翻书想给世孙取个名字,可是这书都翻了一个月了,还没见动静。
丫鬟们几次想提醒,但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
在碧霄堂的丫鬟们琢磨着要怎么委婉地提醒主子时,南疆各府还在等着王府举办小世孙的满月酒宴,谁想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小世孙这都满月了,王府还是没有发帖子。
如此,也难免引来一些府邸的揣测,猜测是不是小世孙或者世子妃有什么不妥,毕竟自小世孙出世后,也还没外人见过小世孙的模样,但是也没人敢随便去镇南王和萧奕那里试探,就怕触了王府的霉头,没事惹得一身腥。倒是那些军中的小将见萧奕精神奕奕的样子,就知道世孙必然没事,也都叮嘱家里人别到处乱说。
但还是有些有恃无恐或者不知轻重的人在背后幸灾乐祸……
当乔大夫人例行来给驿站给三公主请安时,三公主就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小世孙:“乔大夫人,本宫记得王府的小世孙也该满月了吧?”
“是啊,三公主殿下。”说到这个话题,乔大夫人就是一股怨气油然而起,“臣妇那侄孙满月,照理说,王府应该邀请各府参加满月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现在为止,满月酒的事还没有音信。”
三公主挑了挑眉,故意道:“哎,小婴儿身子弱,许是吹不得风。”
“也不知道是吹不得风,还是见不得人!”乔大夫人冷哼一声,嘲讽地说道,“说来也是亲戚,臣妇一片好意,特意去王府看看我那侄孙,偏偏臣妇那侄媳将臣妇拒之门外……”
也就是说连乔大夫人这姑祖母到现在都还没见过那小世孙了!三公主心里冷笑,如果世孙真的有个不好,那也是南宫玥胆敢羞辱自己的报应!
三公主心里畅快不已,既然打探到了关于王府的消息,她也不耐烦继续和乔大夫人虚与委蛇,三言两语就端茶送客了。
三公主是畅快了,可是平阳侯这些日子却是心思愈发的重了。
他本来打算趁着满月酒顺其自然地去王府见萧奕,也免得显得他姿态太低,可如今,在确定了满月酒遥遥无期后,也只能硬着头皮便派人给王府送去了拜帖,次日一早,就借着道喜之名,又来了碧霄堂。
这一次,还是同样的厅堂,来见他的也还是萧奕和官语白。
很显然,萧奕和官语白对于平阳侯为何而来也是心知肚明。
平阳侯是来递投名状的,只是他也不能简单粗暴地亮出自己的底牌。
平阳侯的心念飞转,捧起一旁的祭红瓷茶盅掩饰自己的表情,眸光微闪,片刻后,他终于是下定了决心,放下茶盅,抬眼试探地说道:“世子爷可知如今大裕的境况?”
萧奕耸了耸肩,笑眯眯地看着他,仿佛在说,那又关我什么事?
平阳侯又被梗了一下,面色微微僵了一瞬,这位萧世子为人处世总是出人意料,跟他简直就没有办法好好说话。
偏偏自己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此人!
平阳侯深吸一口气,立刻重整旗鼓,又道:“大裕如今可以说是内忧外患,储君未定,几位郡王和五皇子殿下背后各有势力,百官四分五裂,以致朝堂不稳,如今看似平静,其实激流暗涌,风雨飘摇,随时都会发生一场巨变;然朝臣只知各自争利,却看不到大裕之危……”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短短数年,大裕已经连番与西夜、长狄、百越和南凉征战,南疆有镇南王府和南疆军,连战连胜,可是西疆、北疆却无将可用,至今两地因战乱而数城败落,民心不稳,一旦再有外地来犯,大裕危矣!”
平阳侯说得慷慨激昂,萧奕似笑非笑地扬起了嘴角,心道:这不知道的人若是听完这番话,恐怕还以为这位平阳侯是什么正义的爱国志士。
萧奕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直接道:“侯爷,您来见本世子,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空话吧?”
这一次,平阳侯面色如常,气定神闲地抱拳道:“世子爷,且莫心急。”
他来回看了看萧奕和官语白,对自己即将要说的话充满了信心,掷地有声地说道:“世子爷,安逸侯,据本侯所知,西夜近日可能会来犯!”
平阳侯的这个消息自然是来自和亲西夜的女儿明月公主。
这个消息事关重大,本来平阳侯是打算用这件事在朝堂上给自己立功,积累兵权,可是现在,他要投诚萧奕,就必须展现自己的价值,平阳侯思虑了几天,终于咬了咬牙做了决定,以此作为投名状告诉了萧奕和官语白。
平阳侯自认这个消息必然令得萧奕和官语白动容,谁想两人还是如常,萧奕还是坐没坐相的靠在椅背上,闲适悠然;官语白仍是慢悠悠地饮着茶水,连一个停顿都没有。
就仿佛自己所言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平阳侯心中惊疑不定。
对萧奕而言,这还真是一件与他毫无干系的小事。
他和官语白早就分析过大裕的局势,才会决定在南疆“占地为王”。对于西夜,整个大裕恐怕没有人对它的了解可以超过官语白,所以官语白知道几年前西戎会求和,更知道在老西夜王先去后,一旦新的西夜王继位,且能坐稳王位,让国内十二族臣服于他,那么西夜国内一稳,就是西夜再次对大裕出兵之日!
厅堂内安静了许久,久久没有一点声音。
看着从容淡定的萧奕和官语白,平阳侯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又失策了!
他又一次低估了萧奕和官语白!
厅堂里寂静无声,仿佛连一枚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平阳侯不自觉地握了握拳,眸色幽深似海。
明明眼前的这两个青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可是平阳侯却觉得自己身前仿佛是矗立了两座高不可及的大山。
在他心底,大概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高,认为自己吃过的盐都比这两个年轻人吃过的米还多,以致他之前总是低估了他们……
既然萧奕和官语白有野心更有能力,那么他刚才所说的这些,这两人也许早就已经考虑到了,他们俩很可能比远比自己所想的要更加运筹帷幄,实力高深莫测……
想起奎琅之死,平阳侯的瞳孔微缩,明明当初送到王都的军报中,表明南疆军已经兵临百越都城,可是自他抵达骆越城后,却发现城中好似一点风声都没有,要么军报是假的……
再要么,莫非百越已经落入了镇南王父子的手中?!
平阳侯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他又一次看向了萧奕,此时,目光中已经带上了掩不住的惊惧。
这位萧世子实在是藏得太深,太难对付了……
平阳侯深吸一口气,再一次试探道:“世子爷,大裕如今病入膏肓,敢问世子爷可有意助朝廷‘肃清朝政’?”
平阳侯的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身子更是不由得僵直起来。
“肃清朝政”是委婉的说法,他真正要问的是萧奕是不是打算谋反?!
无论萧奕是否真的有心谋反,这个问题都有可能会激怒他!
萧奕勾唇笑了,笑得似乎饶有兴味,之中似乎又透着冷意,使得平阳侯更为紧张。
“侯爷觉得我南疆如何?”
萧奕笑吟吟地反问道,心中不屑:他们南疆天高海阔,他和小白在这里自由自在,大裕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
可是他这简简单单的九个字听在平阳侯耳里却又是另一种意味。
南疆如何?!南疆这偏远之地又怎么能比得上王都、江南繁华之地!
平阳侯心中一喜,只要萧奕对他的现状不满,便是自己说服他的机会;只要萧奕肯支持顺郡王,那朝堂就会是另一番局面了!
平阳侯沉吟一下后,道:“世子爷,本侯以为以世子爷的英雄伟……”
可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一道儒雅的男音骤然打断了:
“侯爷以为大裕有何人堪为本侯和世子爷之明主?!”
官语白那双温润的眸子直视着平阳侯,嘴角依旧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仿佛他说得不是什么朝堂大事,而是一些琴棋书画的雅事。
闻言,平阳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目,眉宇之间俱是震惊之色,“荒谬”二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这官语白的言下之意分明在说大裕的几位皇子,他和萧奕一个也看不上,一个也不是明主!
官语白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这话几乎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
然而,更令平阳侯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官语白竟然毫不迟疑、毫无顾忌地就替萧奕发言,仿佛他的意思就是萧奕的意思,而萧奕……
平阳侯又看向了萧奕,这个萧世子霸道专断,根本就不会轻易为他人的话语所摇摆,可是官语白却能代表他,萧奕的神色也似乎理所当然。
他似乎又犯了一个错。
这个领悟令平阳侯心底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是官语白投诚了萧奕,就如同自己投诚了顺郡王一般,这两人是主从关系,可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两个人似乎是并驾齐驱,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自己之前所想的那么简单!
平阳侯心里惊疑不定,心头混乱得如一团乱麻般,理不清剪还乱。
他这次来碧霄堂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没想到结局竟然是这样。
他道出了西夜即将来袭这么大的秘密,却还是一无所获,却还是不足以讨好萧奕。
难道他就这么离开吗?
平阳侯心底很不甘心,却又一时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自己还需要更多的筹码!
平阳侯心事重重地离去了,他必须仔细想想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所幸他还有时间,在皇帝的下一道旨意抵达南疆前,他还有些时间……
平阳侯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炙烤的猎物一般,明知道四面都是熊熊燃烧的火苗,可是他已深陷火场,无处可逃!
他只能期望时间过得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相反地,镇南王却是心急如焚,只希望日子过得越快越好,等再过二十几天就可以给小金孙办满月酒了。
在镇南王的日盼夜盼中,冬去春来,随着春日来临,百花在枝头绽放,万物欣欣向荣。
总算到了三月二十,镇南王算算日子差不多,就立刻广发请帖,邀请骆越城各府三月二十五来王府参加世孙的双满月酒宴。
骆越城各府瞬间就骚动了起来,王府终于要给小世孙办酒宴了,想来世孙安好,一时各府都开始绞尽脑汁地琢磨着该给世孙送什么满月礼才好。
等镇南王把帖子都发出去了,鹊儿方才得知此事,赶紧去碧霄堂禀告世子妃。
“双满月酒的帖子今早就发出去了?”
南宫玥正在帮小家伙整理他的襁褓,不由怔了怔,抬眼朝鹊儿看去。
鹊儿应了一声:“王爷昨晚令回事处写了帖子,一早就送出去了。”
“……”南宫玥迟疑地看向了一旁的萧奕,她和萧奕商量好了,本来是打算干脆多等一个月办百日宴,却被镇南王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萧奕直接抱过了南宫玥怀中的小婴儿,一边拍着他哄他睡觉,一边随口道:“阿玥,你当不知道就是。谁发的帖子谁去招待!”只要别让南宫玥费神,萧奕根本就不在意自家父王怎么折腾。
南宫玥想了想,说道:“既然父王发了帖子,那就把酒宴提前就是。”毕竟镇南王急着办酒宴也是为了宝宝,那就按照镇南王的意思便是。
萧奕一向妇唱夫随,世子妃发话,他立刻从善如流,一切以自家夫人的主意为办事准则。
时光在嬉笑中眨眼又过去了几日,三月二十五,南宫玥终于可以出双月子了。
百卉她们一早就给主子烧好了热乎乎的艾叶水,一桶桶地倒入齐腰高的大澡桶里,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水雾已经弥漫在四周,伴随着艾叶淡淡的药香味钻入鼻尖。
南宫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泡到了热水里,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过去的这两个月,她虽然不曾像这样泡过澡,但还是每日会用沾了温水的白巾擦拭身体并更换衣裳,饶是如此,仍旧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似出过一场大汗似的,浑身黏腻。
她足足洗了三桶水,把自己泡得浑身通红,这才觉得如释重负。
虽然才短短的两个月,她的身段已经恢复了不少,除了胸前丰盈了些许,小腹还有些隆起,其他部位基本上恢复到了产前,甚至气色比以前调养得还要好,白里透红,这也多亏了这短时间,林净尘不时地来给她把脉开方,开了一个又一个的药膳。
鹊儿和画眉赶紧服侍南宫玥穿上了一件簇新的玫红色蝴蝶穿花刻丝褙子,又替她梳妆打扮起来……
萧奕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丫鬟们装扮他的世子妃,也有些跃跃欲试,不过总算对于自己的手艺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想着来日方长,就按捺下了。
虽然现在还不到巳时,可是一早来参加双满月酒宴的客人已经开始陆续地抵达了,丫鬟不时来禀报王府那边的情况,萧奕却一点也不着急,悠闲地窝在碧霄堂里,反正这酒宴是他那位父王举办的,自该由他去费神费心地接待那些来宾。
今日招待男宾的酒宴摆在了王府的行素楼一楼的正厅里。
唐将军等几位效忠镇南王的中年将领已经到了,正围着镇南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这个恭喜镇南王得了嫡长孙,那个说“世孙诞生那天,天有祥瑞,世孙必是个有福气的”,另一个说“世孙长大必然能似其祖英明神武”云云的……一个个都说得镇南王红光满面,喜笑颜开。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来客越来越多,等到了巳时,那些年轻的小将也三三两两地到了,席面上热热闹闹。
巳时出头,萧奕和抱着大红刻丝襁褓的百合她们就到了,一下子就成为众人的焦点,行素楼里瞬间就骚动了起来。
镇南王本来还嫌逆子来得晚,但是宝贝金孙一现身,就什么怒气也没有了,急忙招手让人把金孙抱到身旁,又得了那些将领一阵吹捧,把小婴儿从头到脚、从指甲盖到头发丝都给夸了一遍……
镇南王总算是满足了,于是孩子才被抱去那些小将那边,一瞬间又是里三层外三层地被围了起来。
处于里三层的傅云鹤拔高嗓门道:“大哥,小侄子长得可真漂亮!”
“没错没错。”于修凡立刻笑嘻嘻地附和道,“我看这眼睛、鼻子都像大哥,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还有脸型……”
那些小将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张着,完全没注意到某一对父子的脸色有些僵硬,或者说阴沉。
镇南王不悦地朝那些小将看了一眼,感觉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没长眼睛,自己的宝贝金孙明明只有三四分像萧奕这逆子,更多的还是像自己这祖父!
萧奕同样不悦,也觉得他这些小弟年纪轻轻就眼神不好,明明臭小子是阿玥这么辛苦生下来的,当然是像阿玥多一点!
行素楼里一片喧哗热闹,喜气洋洋,可是襁褓里那圆滚滚的白面团子倒也胆大,好奇地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众人,完全没有受到惊吓。
立刻有人很有眼色地出声恭维了小世孙几句,说得镇南王和萧奕都是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也让这行素楼里的不少将士都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军中谁人不知世子爷和王爷素来不和,可是现在这对好似前世的冤家般父子俩竟然看着关系和谐了不少……
看来随着小世孙的诞生,会让镇南王府迎来一番新的变化,而对于南疆和南疆军而言,唯有镇南王府安稳,他们才能安稳昌盛!
那些将领们心都定了不少,很快就喝酒划拳,气氛越发热闹,而百合她们也趁此赶紧把小世孙抱去了内院,与南宫玥会和后,一行人等便去了招待女宾的花厅。
花厅里,一众女宾们早已入席,萧霏和周柔嘉因为给小方氏守孝,都避着没出来见客,招待客人的是侧妃卫氏和萧三爷的夫人辛氏。
两位主人的到来让女宾们都纷纷起身,先给南宫玥行了礼,然后田大夫人和姚夫人等直接迎上来与南宫玥寒暄,话题自然而然地就围着那金贵的小家伙转。
一看小世孙长得白胖结实,就知道养得极好,那些夫人们都是母性大发,夸奖的话也是一句接着一句。
眼看着这些夫人姑娘如众星拱月般围着容光焕发的南宫玥和小婴儿,坐在一旁的乔大夫人脸色不太好看,却还只能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来。
她原以为王府迟迟不办满月宴,是因为这世孙要么是个体弱多病的,要么就是个短命的……没想到这孩子看来好得很,而且今日瞧弟弟镇南王喜气洋洋的样子,恐怕连侄子萧奕也要因为世孙的诞生而讨了弟弟的欢心,从此就“鸡犬升天”了。
乔大夫人越想越是不甘,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浓重的阴霾。
与此同时,田大夫人等人很快就簇拥着南宫玥坐下了,田老夫人就坐在南宫玥的右手边,看了看百合怀里不知何时已经酣然睡下的小婴儿,田大夫人在一旁凑趣地说道:“母亲,您看小世孙还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以后必定和世子爷一般英勇,我南疆有福了!”
阿谀谄媚!乔大夫人不屑地看了田大夫人一眼,撇了撇嘴,心道:一个小婴儿连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又能看的出什么花样来!
可惜根本就没人在意她怎么想,田老夫人笑容可掬地附和了儿媳一声,然后转头问南宫玥:“世子妃,小世孙可有取了名字?”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却把南宫玥问得傻眼了,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忘记给宝宝取名字了!
她居然又被阿奕给带歪了,完全忘记了要给他们的小宝宝取个名字,每天都由着阿奕左一个“臭小子”右一个“臭小子”地叫着宝宝。
南宫玥充满歉意地看了襁褓中沉睡的小宝宝一眼,有些尴尬地对着田老夫人道:“……世子还没给他取好名字。”
众位夫人心想这世孙是王府下一代的继承人,名字当然是要精挑细选,倒也没在意。
百卉、鹊儿几个丫鬟却是暗暗地松了口气,另一方面也有些忍俊不禁。世子妃做起别的事来都面面俱到,一旦涉及小世孙,就会跟着世子爷犯起傻来。让她们也不知道该感慨世子爷“捣乱”的功力深厚,还是该叹息世子妃关心则乱。
女宾们一番恭贺后,席宴就正式开始了,一个个穿着一色青蓝色衣裙的丫鬟分别托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进来了,训练有素、动作利索地开始上菜。
这菜才上了一半,就有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来跑来了,屈膝禀道:“世子妃,三公主殿下来了……正往这边来。”
一想到三公主的架势,那小丫鬟急得满头大汗,可是全场这么多宾客,有些话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一时间,花厅内一阵喧哗,女宾们都是面面相觑,这三公主可是身份尊贵的贵宾,照道理说,她们自然该出去相迎。
可是世子妃……
想起自从三公主来到骆越城后,世子妃都不曾主动去驿站拜访过三公主,显然自有考量,于是那些女眷都不敢轻举妄动,唯有乔大夫人心中一喜,原本怨毒的眼神中有些幸灾乐祸。
很快,一位年轻俏丽的少妇就气势汹汹地走入院子里,大步朝花厅这边走来。
厅中又是一阵骚动,女宾客皆是面露惊色。
那少妇穿着一身雪白无暇的衣裙,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弯月髻,戴着一朵白花,一身素净的白,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
奎琅的尸体被发现的事当然早已经在骆越城中传来,众人也都知道这位三公主殿下如今是个寡妇,可是她穿了这么一身孝服横冲直撞地来参加小世孙的双满月酒宴,分明就是来者不善。
女宾们大都惊疑不定,田老夫人婆媳与姚夫人几个都是暗暗交换了一个眼色,打算见机行事。
很快,三公主就跨进了厅堂中,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主桌上的南宫玥,眼神冰冷果决。
自从她来南疆后,就一次又一次被镇南王府所敷衍,以致现在奎琅死了,她这个公主不仅沦为寡妇,更随时可能成为父皇的弃子……
每次想到这些,三公主就心中意难平。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今日来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当着南疆各府的面给镇南王府施压,让他们去对付百越,唯有这样,将来她到父皇面前,才可以表功,可以让父皇看到她并非是一无用处。
“世子妃!”三公主沉着脸,义愤填膺地冷声道,“镇南王府藐视朝廷,办事不利,害死了本宫的……”
可惜,南宫玥根本就没兴趣听她多说。
“海棠,”南宫玥从容地打断了对方,吩咐道,“王府不欢迎不速之客,还不给本世子妃送客!”
“是,世子妃。”海棠迫不及待地领命道,“这位夫人,请吧。”
海棠故意展现自己的身手,只是一个闪身,身形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几丈外的三公主面前,然后伸手做请状。
“贱婢,尔敢!”三公主面色阴沉地斥道。
不过,她这外强中干的样子对于海棠根本不管用,海棠一把抓住了三公主的手腕,如铁钳般钳住对方,笑着又道:“恕奴婢失礼了……”
“大胆!”这一次,是乔大夫人霍地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指着海棠,“你这贱婢竟敢对公主无礼?!”这简直是要无法无天了。
“乔大夫人此言差矣。”田老夫人笑吟吟地说道,“三公主殿下是守寡之身,今日这样的场合,本就该避着点……”她笑得和气,可是众人一听就知道她在数落三公主不懂礼数。
三公主气得额头一阵浮动。这些南疆人果然都是蛮夷!
“殿下且息怒。”乔大夫人安抚了三公主一句,瞪了罪魁祸首南宫玥一眼,目光简直要喷出火来,然后吩咐一旁的嬷嬷道,“快去找王爷……”她就不信镇南王会由着世子妃赶走三公主。
可是那嬷嬷才走了半步,就被一个婆子拦住了,南宫玥看向乔大夫人,淡淡道:“既然大姑母要告辞,那侄媳就不挽留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送客。
花厅里,又是静了一静。
南宫玥却完全不在意,毫不避讳地下令道:“传本世子妃之命,以后镇南王府不收三公主殿下的拜帖。”
她说得随意,却是语气果决,让人完全不敢质疑她话中的决心。
三公主双目一瞠,没想到在这众目睽睽下,南宫玥还敢无视自己的要求,还对自己堂堂公主下了驱逐令,她这样分明是要无视皇家的颜面。
这镇南王府还要造反了不成?!
“南宫……”
三公主狠狠地瞪着南宫玥,眼中布满了血丝,看那凶狠的眼神就像是一头猛兽盯上了猎物,随时都要扑过去似的,可是她才说出了两个字,就被人用掌刃在颈后劈了一下,两眼一翻,就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往后倒去。
在宫女震惊的呼喊声中,看着身形纤瘦的海棠一把接住了三公主,然后粗鲁地把三公主像麻袋一样扛在了肩上,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扛了出去。
“放肆……”乔大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唇微颤,可是她才一个闪神,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地钳住,不由分说地就把乔大夫人给拉走了。
闹事的两人被送走了,花厅里又清静了下来。
可是女宾们心中却是久久无法平复,都被世子妃雷厉风行的手段惊住了,田老夫人婆媳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世子妃虽然是文人世家出身,这行事却有她们武将子女的风范!
百卉一声吩咐后,酒宴继续进行,随着一道道精美的菜肴上齐,气氛又变得热闹起来,女宾们说话的说话,吃菜的吃菜……也渐渐地把三公主和乔大夫人的事抛诸脑后。
酒过三巡,一个身穿褐色褙子的嬷嬷满头大汗地跑来了,气喘吁吁地禀道:“世子妃,皇上的圣旨到了!天使让世子妃带着世孙去前院接旨!”
皇帝的圣旨到了!
众女宾都是面露喜色,这倒是巧了,今日是世孙的双满月酒宴,正好皇帝的圣旨就来了。既然天使让世孙一起去接旨,想必是王爷去请封世孙的折子有回应了,算算日子,这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
南宫玥亦是抿嘴淡淡地笑了,起身抚了抚衣裙。
圣旨终于来了!
想着,她的眼神却是微微变冷,但是在看向身旁睡得正酣的小婴儿时,目光又变得温和起来。
“还请众位继续享用酒宴,容我先失陪一会儿。”南宫玥礼貌地对着众女宾微微颔首。
田老夫人也站起身来,福了福身道:“世子妃请自便。”
南宫玥从百合手中接过了襁褓,在满室的女宾们的恭送中,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花厅,随行的当然还有百卉、百合几人。
在那个来传讯的婆子引领下,南宫玥往前院的行素楼而去。
行素楼里还是一片热闹喧哗,男宾们都是交头接耳,喜气洋洋,心里只觉得皇帝封世孙的圣旨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可以喜上加喜,尤其是镇南王,简直是面露红光,神采焕发。
“世子妃来了!”
不知道谁叫了一声,镇南王、众男宾以及来传旨的几位天使都把目光转向了厅堂的入口,南宫玥抱着大红襁褓出现在厅外。
“阿玥!”萧奕立刻迎了上去,大步走到南宫玥跟前,熟练地接过了她怀中的襁褓,同时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脸,仿佛在说,没事的,有他在一切都没事的。
南宫玥也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神中没有一点彷徨,没有一点恐惧。
她当然相信他,有她的阿奕在,她和宝宝都不会有事的。
厅堂里的众将一看世子爷那熟练的架势,就知道他平日里没少抱孩子,一时间,众人的表情都难免露出些许惊讶。
不过在场的基本是武将,大都是不拘小节,也就是短暂地惊诧了一瞬,倒是镇南王皱了皱眉头,上前几步,面露不愉之色。
众将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以为这父子俩为着“抱子不抱孙”什么的又要吵起来了,谁想镇南王却是道:“逆……阿奕,你抱孩子的姿势不对!”
一瞬间,厅堂内静了一静,宾客中甚至有人踉跄了一下,傻眼了,心道:王爷和世子爷是真的和好了?
镇南王根本没注意到众将士诡异的视线,径自对着萧奕训斥着:“你这样搁着他的脖子了,应该竖起来抱……”
一旁的南宫玥眼角抽动了一下,小宝宝才两个月,怎么能竖着抱,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纠正镇南王,可是萧奕却没有这番顾忌,直接道:“父王,你懂什么?!我可是让林家外祖父亲自指导过的……”
父子俩围着孩子旁若无人地说起话来,似乎把接旨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见状,几位天使的脸色变了又变,其中为首的中年男子眼中阴沉似一潭深井,心里几乎要怀疑镇南王父子这一唱一搭的是故意在无视自己……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了圣旨的内容,又或是故意在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中年男子眯了眯眼,反正到底是什么原因也不重要,他没好气地提醒道:“王爷,世子爷,世子妃,现在可以领旨了吧。”
萧奕仿佛这才想了起来,朝那中年男子看去,只见此人身穿一件青色锦袍,身材高大英武,人中和下颚留着短须,五官还算端正。
萧奕曾在王都为质多年,当然也认得此人。
此人正是千卫营的指挥使陈仁泰,也是恭郡王韩凌赋的新岳父,这一次皇帝派来传旨的天使。
不错,他来的时间还真是“刚刚好”!
萧奕满意地勾唇,他怀里抱着襁褓,也就没抱拳,随口对陈仁泰道:“劳烦陈大人久等了。”
语调中却听不出一丝歉意,陈仁泰微微蹙眉,压下心头的不悦。
反正等自己念了圣旨,有的萧奕哭的时候!
接下来,该跪的跪下后,满室寂然,陈仁泰就“刷”地打开了圣旨,朗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明黄色的圣旨正好挡住了陈仁泰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意,下面的众人皆是垂眸恭听。
这道圣旨中,皇帝先是诚意恭贺镇南王喜得嫡长孙,并正式册封其为镇南王世孙,接着又说世子和世子妃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这做长辈的对世孙也很是关怀……
皇帝可是深谙“先扬后抑”之道,紧接着就是语锋一转,才道出这道圣旨中最重要的一条旨意。
“……特宣镇南王世子妃携世孙不日前往王都!”陈仁泰飞快地瞥了跪在地上的萧奕和南宫玥一眼,这才慢悠悠地说出最后两个字,“钦此!”
当陈仁泰收起明黄色的圣旨后,只见整个厅堂内一片寂静,跟着是满堂哗然,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的圣旨分明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封世孙是假,想让世子妃和世孙去王都为质才是真!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众人都是义愤填膺地窃窃私语,其中傅云鹤的表情有些复杂。
而跪在最前方的镇南王已经完全傻住了。
他给皇帝上的那道请封世孙的折子是出于对孙儿的一片慈爱之心,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地让皇帝惦记上了自己的宝贝金孙!
想着,镇南王心里也不知道是悔,还是怒。
陈仁泰以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了众人一圈,下巴微抬,然后略显不耐烦地催促道:“镇南王世子妃,还不接旨?!”
这一趟的任务由他来,其实有点大材小用,可是女婿韩凌赋说了镇南王府是皇帝的心头大患,如果他办妥这次的差事,就能立下大功,在皇帝面前替女婿挣了脸面。
一阵嘲讽的嗤笑声忽然在厅堂中响起,这声音对厅中众人而言,是如此耳熟。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是循声看去,表情有些微妙,知萧奕如于修凡、常怀熙、阎习峻等,心里几乎是有些同情起陈仁泰了。
萧奕把襁褓给了一旁的百合,然后一边亲自扶起了南宫玥,一边柔声问道:“阿玥,跪得脚麻了吧?”
“我没事。”南宫玥含笑道,也就顺势起身了。
看他们夫妻俩的做派,很显然,完全就没有接旨的意思。
陈仁泰瞳孔猛缩,难以置信地瞪着正前方几丈外的萧奕和南宫玥。
久闻萧世子为人桀骜不逊,但是抗旨不遵,他们镇南王府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陈仁泰拔高嗓门,怒道:“镇南王府还敢抗旨不成?!”
他也是武将,动怒的那一刻,浑身就释放出一种强悍的威慑力。
唐青鸿等几个中年将领暗暗地交换着眼神,他们当然不惧区区陈仁泰,他们顾忌的是陈仁泰身后代表的大裕皇帝,抗旨那可是重罪啊!
而几个小将的目光却是集中在萧奕身上,目露崇敬,打算看世子爷的意思见机行事。世子爷敢抗旨,他们就敢跟随!
紧跟着,镇南王也站起身来,面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不愿意宝贝金孙去王都做质子,却也担心这一向横冲直撞、不知道“委婉”这两个字怎么写的逆子一发起疯来,会胡言乱语以致惹恼皇帝!
“陈大人……”镇南王赔笑着对着陈仁泰抱拳道,他心里同样不满,却只能暂时忍气吞声,想着反正皇帝的圣旨里写的是“不日”,此事应该还能拖上几日,就打算先含混一二,过了今天这关再说。
可是他的话被萧奕不客气地打断了:“来人,还不替本世子送客!”
萧奕站在原处,毫不避讳地与陈仁泰直视,笑吟吟地下令,仿佛他不是在抗旨,不过是嬉笑日常罢了。
镇南王眉头一蹙,“逆子”两个字差点又要脱口而出,却见于修凡和常怀熙几个小将已经站了出来,齐声抱拳领命道:“是,世子爷!”
他们的世子爷果然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杀得敌军屁股尿流的世子爷!
区区一道圣旨就想带走他们南疆的继承人去王都为质,皇帝也太轻看世子爷和他们南疆军了!
话落之后,那几个小将已经一起朝陈仁泰逼近,他们性格各异,但是此刻每个人的眸中都闪烁着同样嗜血的冷芒。
陈仁泰一点也不敢小觑这几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心里起伏不定,衡量着利弊……还没等他理清混乱的思绪,常怀熙、阎习峻等已经强势地出手,近乎是胁迫地将人给送出了行素楼。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弹指间,陈仁泰和几位天使就被强行带出去了。
其他宾客这才回过神,眼神复杂地面面相觑。
而镇南王则是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萧奕,他还是那么从容,笑容满面,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对着众宾客招呼道:“大家都快坐下,继续喝酒!”
众将领再一次互相看了看,神色各异。
谁都知道如今军中有大半权利在世子爷的手里,尤其跟随萧奕打过仗的将士,知道得更多,知道关于南凉,还有百越……这些将士对这位有老镇南王风范的世子爷是又敬又畏。
对他们而言,南疆与王都千里之遥,大裕如何,皇帝如何,其实并无切身利害。
他们只要南疆安稳、强盛就好!
他们只要跟随世子爷就好!
几个小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说笑着坐下。
“真是扫兴,大家继续喝酒划拳!”于修凡皱了皱鼻子道,“咦?我的酒杯怎么空了?!谁偷喝了我的酒?”
“还不是你刚才自己喝的!”立刻有人取笑道,“年纪轻轻记性就这么差!”
“我看小凡子不是记性差,是酒量差!”
紧跟着就是一阵哄笑声,于修凡不服气地跟某人拼起酒来……
仿佛“抗旨”一事从未发生过。
混在人群后方的平阳侯表情很是微妙,他知道镇南王府在南疆军中积威甚重,可是直到今日,方才知晓原来镇南王府早已经是子强父弱,世子爷萧奕在南疆和南疆军中的声势在短短数年中就已经是根深蒂固了……或者,这其中还有安逸侯官语白的功劳?!
平阳侯越想越是心惊,可如今也只得跟随其他的宾客一起又坐了下来,只是接下来的酒宴,他早已经食不知味。
那些将士们接着喝酒划拳,气氛又变得热闹喧哗,至于萧奕则是亲自把南宫玥和小宝宝送出了行素楼。
萧奕心里恨不得直接抛下内外院的宾客和妻儿一起回碧霄堂去,却也心知阿玥一定不会同意的。
他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俯首看了看自己怀中始终睡得安详的小婴儿,叹息道:“阿玥,这臭小子真是个心大的,刚才那么吵闹了一番,居然还睡得跟死猪似的。”也不知道自己差点就被别人惦记着拐去了王都!
有当爹的会说自己的儿子是死猪吗?南宫玥无语地眉头抽动了一下,不过,被他刚才那一声“臭小子”的一提醒,她倒是想起某件事来,瞪了萧奕一眼。都怪他!
萧奕有些莫名其妙,无辜地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从他手里接过了襁褓,看了看小家伙可爱的睡颜,心里一片柔软甜蜜,抬眼看向萧奕道:“阿奕,我们一起给小宝宝取个名字吧!”
她的笑容甜美灿烂,让他也不由跟着笑了,颔首道:“好!”他们俩一起给他们的孩子取名字!
萧奕依依不舍地把南宫玥一直送到了仪门处,然后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南宫玥压抑着回头的冲动,带着小家伙又回了花厅的席宴。
虽说南宫玥离开前让她们用膳,可正主不在,谁又会真得用呢,全都放下筷子等着呢,直到她回来。
众人起身恭迎,待南宫玥在主位坐下后,酒宴随着一阵悠扬的乐声又照常地继续进行,气氛欢快热烈,直到襁褓里那个睡醒的小家伙嚎啕大哭起来,众人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百合几个很快就判断小家伙是“弄脏”了自己的尿布,利落地抱着孩子暂时退下了……
厅内静了一静后,不少女宾便有心戚戚焉地说笑开了,各种“孩子经”朗朗上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了自家养孩子的各种趣事和要领,南宫玥立刻被挑起了兴趣,洗耳恭听,不时附和。
那些夫人见世子妃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也就不吝赐教地努力多说一些……酒宴更加和乐融融,一直到未时左右,这个双满月酒宴才算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等送走了宾客后,已经是未时过半,萧奕虽然迫不及待地想回碧霄堂,却被镇南王派人叫到了外书房。
萧奕当然知道镇南王来叫他是为了什么,心里有些不耐,但还是去了。
一进书房,一个小小的青瓷杯子就直接朝萧奕当头砸了过来……
自己这位父王一生气就知道丢东西的习惯怕是改不了了……萧奕一边心里幽幽叹息,一边灵活地一个闪身,便轻松地躲开了那个杯子。
下一瞬,杯子就砸在了后面的青石板地面上,“啪”的一声,无数碎瓷片随着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萧奕早就到了一两丈外,无论是袍子还是靴子都没沾湿一点。
外书房里,镇南王早就把一干伺候的下人给遣开了,屋子里只有父子二人。
虽然早知道这个逆子不会乖乖站在那里任自己打骂,但是看着眼前这一幕,镇南王还是觉得心头好似被浇了一桶油似的,心火烧得更旺了。
“逆子!”镇南王霍地站起身来,愤怒的大步从书案后走了出来,瞪着萧奕骂道,“你是不是想给王府惹祸?!”
陈仁泰怎么说也是皇帝派来传圣旨的人,这逆子如此对待天使,一旦陈仁泰写道折子送去给皇帝上奏镇南王府抗旨不遵,藐视皇上,那么镇南王府的滔天大祸可就要降临了!
镇南王的态度咄咄逼人,可是萧奕却还是漫不经心,走到了窗边径自坐下,然后抬眼看着镇南王,不答反问道:“那父王的意思是父王打算接旨?”
萧奕的眼神笑吟吟地,却透着一丝讽刺,镇南王若是想接下这道圣旨,就让他自己去王都为质好了。
想把自家的臭小子送出去,那可没门!
镇南王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瞪着萧奕。
这逆子说得什么话?自己怎么能接旨!
他可舍不得他的宝贝孙子送出去当质子……真要送质子,还不如让这个逆子去,免得留在南疆总来气自己,迟早把自己气得短命几年!
镇南王没好气地想着,心里劝自己:正事要紧,别傻得被这逆子给绕进去了!
镇南王深吸一口气,还算冷静地说道:“圣旨里既然没提日期,此事可以从长计议。”
谁想,这逆子完全不配合,用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语调说道:
“父王既然不打算‘接旨’,就不用理会陈仁泰,此事自有儿子解决。”萧奕甩了甩手。
“你到底又想做什么?!”镇南王逼问道,又被气得额头一阵青筋浮动,不是他脾气不好,是这逆子实在是太气人。
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长子也好,次子也罢,一个个全是来讨债的!
“我想做什么?!”
萧奕一边笑吟吟地反问,一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他朝镇南王看去,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缓缓地意味深长地说道:“父王,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可不是七年前了!”
七年前……七年前,正是他把这逆子留在王都的那一年。想着,镇南王瞳孔微缩,难道说着逆子还在记恨自己不成?!
萧奕自然明白镇南王在想什么,却没有说破。父王永远也不会懂是自己选择了留在王都,这些年来,有阿玥,有小白,还有小鹤子他们,所以他无怨无悔。
没有王都的这几年,就没有今日的自己!
萧奕唇畔的笑意更深,一眨不眨地看着镇南王神情复杂的眼眸,接着道:“父王,您要记住,我们南疆可由不得皇上作主!”
他的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嚣张,近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南疆是我的地盘!”
最后七个字说得那么骄傲跋扈,那么理所当然,就仿佛他是一个占地为王的山匪一般。
话落的同时,萧奕朝镇南王逼近了一步。
当两父子面对面,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尺时,镇南王骤然意识到当年被他留在王都的那个少年不知不觉中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需要仰视这个长子了!
一瞬间,镇南王被萧奕的气势镇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想到这逆子口口声声说什么南疆是他的地盘,镇南王心里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逆子,你……你是不是又背着本王做了什么?!”
镇南王手指微颤地指着萧奕,又惊又疑又怒,也不知道是哪种情绪多一点。
以这逆子的脾气,任性起来,什么事做不出来?!
自从萧奕回南疆以后,所言所行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镇南王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镇南王的心沉了下去……
可是萧奕却不打算再回答,“好声”劝道:“父王,您之前不是把平阳侯应付得很好吗?好生保持就好了!别的事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太多,容易睡不着,何必呢?!”
自己会睡不着?!这逆子这几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到底在暗示什么?!镇南王的眉头纠结在一起,似乎猜测到了什么……
萧奕根本就没有看镇南王,从容地掸了掸衣袍,道:“父王,您孙子应该在想我了,我再不回去哄他睡觉,他又要哭了。”
萧奕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想着:他得赶紧回碧霄堂去。他要是回去晚了,阿玥的心魂肯定又要被那个臭小子勾走了!
而镇南王根本就没听到萧奕后面的话,他惊得瞳孔猛缩,嘴巴张张合合,看着萧奕。不可能吧。这逆子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吧!难道说他真的要谋……
镇南王几乎不敢想下去。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萧奕拍拍屁股,没打一声招呼就直接走人了,只留下镇南王焦躁的在外书房里打转,感觉头发都要愁白了。
萧奕回到碧霄堂时,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南宫玥和小家伙待在内室里。
南宫玥正坐在床榻边,俯首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小家伙,表情温柔恬静。
“臭小子睡着了?”萧奕随口问道,快步走到南宫玥身旁。
小家伙果然是睡着了,两眼闭得紧紧的,只是嘴巴还在砸吧砸吧地动着,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
南宫玥应了一声,不想吵醒小家伙,干脆就牵着萧奕的手往窗边走去。
萧奕如何不明白南宫玥的心思,酸溜溜地撇了撇嘴:有了臭小子以后,自己在阿玥心里的第一顺位越来越岌岌可危……
“阿奕,父王那边怎么样?”南宫玥望着萧奕问道。鹊儿已经禀告了她,萧奕刚才被镇南王叫去的事。
南宫玥不惧皇帝,她怕的是他们父子俩会因为这道圣旨产生分歧,最后导致王府内乱,一旦走到这一步,就意味着萧奕需要用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巩固南疆的军政……她真不想他那么辛苦。
萧奕冷不防就被灌了一嘴巴的蜜糖,心里甜滋滋的。
他凑上去,在南宫玥的唇畔亲了一记,然后还是不满足,又在她柔嫩如花瓣的唇瓣上吮了吮,对她露出灿烂的笑靥,道:“由我出马,你还用担心吗?放心吧,我都搞定了!”
说着,他还得意地给南宫玥抛了一个媚眼,逗得她忍俊不禁,终于展颜。
小夫妻俩相视而笑,内室中的气氛也轻松了起来。
其实早在近一个月前,萧奕就收到了从王都送来骆越城的飞鸽传书,信中说得正是皇帝发来南疆的这道圣旨,萧奕原本并不在意这道圣旨何时来,可恰逢镇南王非要给那臭小子办双满月宴,于是他和官语白商议后,决定利用这个时机。
萧奕安排了人手在路上“拖延”陈仁泰两天,让这道圣旨“恰好”在今天才到骆越城。
他如此煞费苦心,一来是为了向镇南王摊牌;二来是要让南疆上下作为见证,让他们亲眼目睹今日的一切;至于三来嘛……
萧奕嘴角微勾,露出一个神秘狡黠的笑容。
每一次看到他这么笑,南宫玥都会忍不住替他的敌人感到担忧,可心里还是被他逗得轻快了不少。
她一把握住了萧奕的手,看向了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我现在也就是担心哥哥……”
南宫一家已经举家避去了江南,王都只有南宫昕和傅云雁,孤立无援,哪怕萧奕告诉她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但是南宫玥又怎么能放心,这段日子以来,她已经好几次从梦中惊醒,梦里面的她才不到九岁,她迟了一步,仆妇从水里捞起来的已经是南宫昕冷冰冰的尸体……每一次都是如此……
萧奕是她的枕边人,如何不知道她曾经在梦中数次叫着哥哥然后猛然惊醒,只能把这笔账暂且记在皇帝的身上。
他反握住南宫玥的手,在她掌心搔了一下,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笑着道:“阿玥,你不是说要给臭小子取名字吗?”
一说到取名的事,南宫玥果然因此分了心,之前的怨艾又涌上了心头,“狠狠”地瞪了萧奕一眼。
怀胎十月,她和萧奕其实没少取名字,可是他们取的名字都是女孩子的,一个男孩的名字也没有,甚至,孩子都两个月大了,她和萧奕好像是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一样。
可怜的宝宝!
南宫玥愧疚地朝床榻上酣睡的小家伙看了一眼,心道:她这做娘的实在是对不起他,以后要加倍对他好才行!
“百卉,百合……”南宫玥唤来了百卉、百合几人照顾小家伙,跟着就和萧奕一起去了小书房。
由南宫玥亲自磨墨,萧奕自己铺纸,取笔先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火”字,然后道:“阿玥,臭小子这一辈,名字中带‘火’……”
说话的同时,他又写了几个字:烁、炯、烑、炜、炐。
南宫玥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是族里的几个小子吧?”
萧奕点了点头,既然有人已经取了,当然不能再给臭小子了。不过,这几个字也实在不怎么样,哪里配的上他的儿子!
萧奕一边挑剔地想着,一边又拿了一张宣纸,挥笔自如地一鼓作气写了二十几个字:炀、炻、炽、烨、煌、狄……
每一个字的偏旁都带了“火”。
跟着,南宫玥又接手,补充了七八个字。
有些字一看就配不上他们的儿子,小夫妻俩很有共识地先“刷刷刷”就划掉了十几个,之后就越来越难取舍了……
“‘炀’不好,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叫‘小羊’,将来上战场岂不是让人笑死?”
“‘烨’是光辉灿烂。”
“‘爦’字好像太难写了。”
“‘煜’字不错,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
小夫妻俩在小书房里足足商量了一个时辰,纸上还剩下了两个字,一个是“烨”,另一个是“煜”。
萧烨。
萧煜。
南宫玥慎重地落笔把两个名字分别写在了两张纸上,跟着搁下笔,抬眼对萧奕苦恼地说道:“萧烨,萧煜,这里两个名字念起来好听,写在纸上也工整,寓意更是极好的。阿奕,你说我们给宝宝选哪个字好?”
萧奕心里的酸水又涌了上来,不就是取个名字吗?阿玥何必如此费神?既然这两个字都好,那从中随便挑一个就是!
萧奕随口提议道:“那就让臭小子自己决定呗?”
南宫玥心念一动,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道:“阿奕,你的意思是说用‘抓周’?”
萧奕其实什么“意思”也没有,也就是随口一说,但是话说到了这份上,也只能当他就是这个意思了。他若无其事地点头应了一声。
南宫玥又低头去看那两张纸,含笑地喃喃道:“这样也好,让宝宝从里面挑一个,然后另一个字就给他弟弟用,阿奕,你说可好?”
萧奕的面色僵了一瞬,心道:一个臭小子就够了,再来一个跟他抢阿玥?……他才不要呢!
“阿玥,其实啊……”
萧奕急切地揽住了南宫玥的肩膀,“义正言辞”地跟她说起一个孩子的好处来,比如臭小子可以得到他俩更多的“关爱”;比如臭小子长大了,他们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比如就没有父母偏心的问题了,比如……
一时间,只听得世子爷的声音好似魔音穿耳般传来,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外头服侍的丫鬟们默默地往外避了避,她们不知道世子爷最终有没有说服世子妃,却知道这一日,他们的小世孙终于是有名字的人了。
萧煜。
他最后给自己选了这个名字。
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
月落日升,第二日,骆越城的气氛变得愈来愈凝重,皇帝的那道圣旨和世子爷萧奕抗旨一事不仅是在各府之间传开了,连不少百姓也都听说了此事,消息仿佛长了翅膀般传开,一时间,骆越城的上方仿佛是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云一般。
乔大夫人自然也得到了消息,吓到脸色发白,差点就没晕过去。
她喝了碗定神汤才缓过来,立刻就赶来镇南王府想要劝镇南王……因为下人都被姐弟俩遣出了外书房,没有人知道镇南王和乔大夫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只知道乔大夫人惶恐而来,却是愤怒而去,口口声声说再也不会管镇南王的事。
可是离开王府后,她立刻就冷静了不少,担忧又瞬间涌了上来。
沉吟片刻后,乔大夫人便吩咐车夫调转车头,往驿站去了,她打算去找三公主说说项。
哎——
乔大夫人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觉得自己为王府真是操碎了心,偏偏无论是镇南王,还是王府的其他人,都不领她的情!
而此时,陈仁泰也在驿站里,准确地说,是在三公主的房间里。
除了陈仁泰,还有平阳侯,两个中年人在下首的两把圈椅上面对而坐,彼此四目对视,目光之间火花四射,绝对称不上友好。
“侯爷,”陈仁泰随意地对着平阳侯抱了抱拳,无论是说话的语调,还是举止,都没有一丝下级官员对上官的尊重,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丝质问,“这镇南王府在南疆占地为王,丝毫不把皇上和朝廷放在眼里,敢问侯爷为什么不如实禀报?!”
平阳侯心里不屑地冷哼一声,对他而言,像陈仁泰这种人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而韩凌赋能称得上是“虎”吗?照他看,韩凌赋此人不过是个卑劣的“豺狼”罢了。
“陈大人还请慎言。”平阳侯毫不躲避地与陈仁泰直视,淡淡地说道,“一件事归一件事,本侯此行来南疆是为百越之事而来,镇南王父子奉旨讨伐百越,不知何错之有?!”
陈仁泰被噎了一口,一时无法反驳。他其实是想先发制人地压住平阳侯的气焰,趁机打探镇南王府和南疆如今的情况,却没想到被平阳侯这老狐狸轻而易举地四两拨千金给避过了。
陈仁泰咬了咬牙,又道:“侯爷此言差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上首的三公主起初还耐着性子听这二人说着,却见这两人来来去去不过是在打太极,于是她不耐烦地打断了陈仁泰,断然道:“无论如何,镇南王父子反心一目了然,若非他们见死不救,三驸马又怎么会死在南疆?!”
三公主越说越是生气,一想到父皇下了圣旨让南宫玥和世孙去王都,可是对自己堂堂公主却只字不提,她就觉得害怕,真怕自己会被父皇永远“遗忘”在骆越城里。
“一定是镇南王父子故意对父皇的旨意阳奉阴违,他们想要占地为王,想要谋反!”三公主说到后来几乎是咬牙切齿。
平阳侯垂眸不语,比起三公主和陈仁泰,他知道得太多了,而经过昨日酒宴上的这一闹,他又知道了更多。
镇南王府是要占地为王,但是幕后策划的人却不是镇南王,而是萧奕和……官语白!
不过这些话,恐怕就算自己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信吧?
平阳侯轻蔑地瞟了陈仁泰一眼,这陈仁泰既无识人之明,又如此短视,皇上这一次真是所托非人啊。
这时,陈仁泰正好朝平阳侯看来,被对方这轻蔑的一眼气得差点没跳了起来。他勉强压抑着怒火,冷声问道:“侯爷,敢问如今百越战事如何了?”既然平阳侯说他是为了百越而来,那自己就与他说说百越好了!
平阳侯慢悠悠地拿起茶盅,轻啜了一个口热茶,方才道:“陈大人是武将,自该明白军机要事怎可随意泄露?!此事本侯自然会直接回禀皇上。”
言下之意就是说陈仁泰逾越了。
他毫不掩饰嘴角的嘲讽,区区一个千卫营的指挥使也敢对他这二品君侯颐指气使起来,还真是不自量力!
还有三公主……
平阳侯飞快地瞥了三公主一眼,这位三公主骄纵任性,还不自量力,还真是一个麻烦!
想着,平阳侯微微眯眼,眸色晦暗不明地跳动着。
陈仁泰眸中闪过一抹恼怒,正欲再言,守在外面的一个宫女进来了,屈膝禀道:“三公主殿下,乔大夫人来求见殿下。”
陈仁泰并不认识乔大夫人,扬了扬眉,问道:“三公主殿下,不知道这位乔大夫人是……”
“她是镇南王的长姐。”三公主抿了抿嘴道,语气很是轻慢。这个乔大夫人说是镇南王的长姐,实际上在王府一点影响力也没有,只会任由世子妃南宫玥羞辱二人。……偏偏在南疆,自己实在没有说的上话的人。
而陈仁泰却是心中一喜,难道是镇南王派他的长姐来的?
陈仁泰无视三公主不太好看的脸色,急忙道:“还不赶紧请客人进来!”
不一会儿,身穿一件酱紫色遍地散绣金银暗花褙子的乔大夫人就快步来了,一见这房间里多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立刻就猜出了此人应该就是此次来送圣旨的天使。
乔大夫人赶忙给三人行了礼,然后就客气地对着陈仁泰致歉道:“陈大人,昨日酒宴上的事,妾身已经听说了,所以特意来给陈大人道个歉。”她又福了福道,“妾身那侄儿从小骄横无礼,做事无法无天,是个混世魔王。大人还请息怒,王爷一定会亲自押世子来向大人赔罪。”
闻言,陈仁泰心里长舒一口气,心道:果然,镇南王自己拉不下脸,所以才让这乔大夫人来替他说项。他就说,镇南王府怎么敢这么大胆子抗旨不遵!
陈仁泰清了清嗓子,端着架子道:“乔大夫人,本官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只要王爷和世子爷及时悔悟,本官也会不计前嫌。”
平阳侯却是暗自冷笑,可惜啊,那萧世子却是一个蛮不讲理之人!
平阳侯可以确信乔大夫人绝对是背着萧奕偷偷来此的。以萧奕在南疆的势力,乔大夫人来驿站的事恐怕是瞒不过他……那么……
下一瞬,外面的走廊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个身穿铠甲的士兵急匆匆地来了,面色焦急惶恐。
陈仁泰一看就是面色一沉,这个士兵是他的亲兵,跟随他多年出生入死,绝非一惊一乍的人。
“陈大人,”那士兵满头大汗地禀道:“陈大人,不好了,驿站被南疆军的人包围了!”
仿佛是砸下了一颗炸弹般,屋子里一片死寂,四人瞬间皆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四人却是心思各异。
“啪啦——”
陈仁泰霍地站起身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圈椅,难以置信地想道:镇南王他怎么敢?!
连乔大夫人也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弟弟是不是疯了,脸色刷白。
短暂的震惊后,大概也唯有平阳侯心里涌上一种古怪的感觉:
终于来了!萧奕他终于行动了!
“无法无天!镇南王府竟然敢造反?!”
陈仁泰拍案怒道,双目简直要喷出火来。
话音未落,只听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步履隆隆,其中混杂着盔甲碰撞的声音,跟着就有十几个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气势汹汹地涌进了房间里。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小将,一手搭在刀鞘上,大步地走在士兵们的最前方。
是姚良航率领玄甲军来了!
果然是萧奕背后所为。
乔大夫人的身子摇摇欲坠,愤然地辩解道:“陈大人,这一切都是我那个侄儿干的!不关镇南王府的事啊。”
看着这些面目森冷的士兵,平阳侯心底只觉得这一切既在意料之外,又似乎是意料之中。
看来萧奕并非是在虚张声势,就像他曾经告诉自己的那样——
他并不在乎朝廷!
平阳侯半垂眼帘,掩住眸中的复杂。
姚良航又上前几步,冰冷的目光准确地投诸在陈仁泰身上,直接冷声斥道:“陈仁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钦差假传圣旨,来人,给本将军拿下!”
一句话使得屋子里又静了一静,众人又是一惊。
陈仁泰气得额头青筋浮动,胸口更是一阵起伏。镇南王府抗旨不遵,如今还敢先下手为强地颠倒黑白起来!
这还真是要反了!
“放肆!”陈仁泰指着姚良航的鼻子怒道,“你……你们胆敢污蔑钦差!”
他看着气势惊人,其实心里却有些发虚。他此行带了近千人马来南疆,现在大部分人都驻守在城外,只有百来人带进了城,可是现在驿站外面悄无声息,恐怕这百来人已经被玄甲军拿下了!
毕竟这里可是骆越城,是镇南王府的地盘,说不定就连城外的那九百来号人此刻也落入了南疆军的鹰爪之中。
情况对自己非常不妙!
陈仁泰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相比下,姚良航却是那么从容,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仁泰,你是不是钦差,那可由不得你说了算!”姚良航朗声道。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玄甲军士兵急匆匆地进来,手里拿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呈送给了姚良航,道:“将军,圣旨搜到了!”
姚良航打开圣旨,随意地扫了一眼,就冷声道:“这圣旨果然是假的!陈仁泰,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圣旨当然是真的!”陈仁泰几乎是要跳脚了,“姚良航,你分明是在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陈仁泰,你还敢嘴硬!”姚良航冷笑了一声,说着,他的目光移向了平阳侯,其中似乎闪烁着一丝诡谲的光芒,看得平阳侯右眼皮跳动了两下,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正好侯爷在此,可以作证这圣旨到底是不是假的?!”
姚良航缓缓说道,字字铿锵有力。
陈仁泰、乔大夫人和三公主又被惊住了,感觉心脏在短时间内一会儿高起,一会儿又猛地低落。
事态的发展一次次地出乎他们的意料!
平阳侯也愣住了,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心如明镜。
直到此刻,他才算是明白了。
原来如此!
难怪之前萧奕一直不肯接受自己的示好,故意把自己晾着不理,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日,为了此时!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什么,眉宇紧锁,心下既震惊又惶恐。
莫非萧奕很早就预料到皇帝会送来这样一封圣旨?!
当这个猜测浮现在平阳侯心头时,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
既然奎琅和三公主此行来南疆是萧奕和官语白幕后所推动,可见他二人,不,应该说官语白早已经洞悉了皇帝的心思……毕竟当年皇帝会留下萧奕在王都,如今就会想要世孙去王都……
知微而见著,推今日而知来者。
官语白,这个官语白实在是太可怕了!
如果说,当初皇帝没有灭官家满门的话,那么大裕又会是如何一番局面?
有官家军和南疆军两雄并立,既可以震慑四方外族,又可以让两者彼此制衡,皇帝又如何会走到今日根本无将无军可以讨伐南疆的境地!
如今的萧奕已经不是那只幼虎了,他已经长出了獠牙和利爪,随时都有可能奋力一扑……
想着,平阳侯心中一颤,他此刻身在南疆,当然不敢得罪萧奕,可是,一旦他指认了陈仁泰,他乃至整个平阳侯府就等于上了萧奕这条贼船,再没有退路了。
平阳侯握了握拳,只是转瞬,早已经是心念百转,犹豫不决。
还是陈仁泰先反应了过来,探究的目光看向了平阳侯,心里不由揣测着:平阳侯不会和镇南王府勾结在一起了吧?所以平阳侯明知道镇南王府占地为王,还藏着掖着,没有禀告皇上。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头一跳,半是警告半是怀疑地说道:“侯爷,您可不要助纣为虐……”
闻言,平阳侯这才抬起头来,面沉如水,看也没看陈仁泰一眼,对着姚良航道:“姚小将军,本侯一时也看不出真假,这事关重大,孰真孰假……本侯亦不好断言……”
平阳侯实在是不想趟这趟浑水,可是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就足以让陈仁泰心中一沉。很显然,平阳侯也许不会落井下石,但是他绝对不会为了自己去得罪萧奕。
姚良航的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平阳侯也想得太美了,他还想空手套白狼不成!
“哎,”姚良航幽幽地叹了口气,“看来侯爷是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既然连圣旨是真是假都无法判断,也不知道头脑还清不清楚,还记不记得与我们世子爷说过什么……”
平阳侯顿时浑身僵直,他怎么可能忘记萧奕和官语白对他说过什么,甚至于每一句话都能倒背如流!
姚良航是在威胁自己,是啊,自己已经知道得太多了,若是自己不愿意和萧奕合作,萧奕又怎么会放自己离开南疆?!
想着,平阳侯的面色一下子变了几变,眼中更是暗潮汹涌。
其实,早在他奉旨来到南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深陷在这个泥潭中,没有退路了。
要么死,要么……
好死不如赖活,他咬牙道:“姚小将军说得不错。这圣旨分明就是假的。”
一锤定音!
陈仁泰的双目瞠大极致,脱口骂道:“平阳侯,你也要造反不成?!”
而姚良航却是笑了,直接挥手道:“还不给本将军把这假冒钦差的贼人拿下!”
他身后的那些玄甲军士兵早就已经摩拳擦掌,姚良航一声令下,立刻蜂拥上去,把陈仁泰押走了,连乔大夫人也被姚良航半是请半是强地送了出去。
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平阳侯和三公主,还能隐约听到陈仁泰不死心地叫骂着:“镇南王,平阳侯,你们胆敢谋害……唔……”
很快,就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好一会儿,都是悄无声息。
直到吓傻的三公主终于回过神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平阳侯,俏脸惨白,质问道:“侯爷,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平阳侯竟然被镇南王父子给收买了,连来给父皇传旨的钦差都敢陷害,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平阳侯幽幽叹了口气,道:“三公主殿下,您难道还不明白吗?圣旨是真是假,根本就不重要……”
萧奕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再说,现在圣旨已经落入萧奕的人手中,他随时都可以把那张真圣旨变成假圣旨,在上面随便改动几句或者加几句,然后栽赃到陈仁泰身上。
谁又能证明篡改圣旨的人是萧奕?!
后面的话哪怕平阳侯没说出口,三公主也能想到个七七八八,俏脸愈发难看了。
她颤声道:“侯爷,难道我们就拿镇南王府束手无策不成?!”
平阳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是反问道:“南疆大军有二十万,据本侯所知,陈大人此行也不过带了千卫营中的千余人,蜉蝣如何撼大树?”
陈仁泰带来的这一千人在南疆恐怕是连一丝涟漪也泛不起来,如果萧奕号称陈仁泰从未到过南疆,皇上又能怎么办?
平阳侯越想越是沉重,不知道是该庆幸自己刚才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该担忧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顿了一下后,平阳侯缓缓地又问道:“三公主殿下以为如何?”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三公主,仿佛在问,殿下难道还想以一己之力对抗南疆二十万大军?
“……”三公主樱唇微颤,一口气憋在了胸口,答不出来。
她明白平阳侯的意思,形势比人强,她一个弱女子还能怎么办?!
她如果想要活下去,如果不想像奎琅一样客死异乡,就不能和镇南王府作对……
她当然怕被父皇舍弃,她当然恨南宫玥轻辱自己,但是——
她更怕死!
若是死了,就会像二皇姐一样被人彻底地忘记,人生从此再无任何可能……恐怕连三皇兄都已经忘了自己还曾有过一个嫡亲妹妹了吧?
她咬了咬牙,对自己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时候,还是要先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侯爷,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无助地看着平阳侯,脑子里已经慌得一片空白。
平阳侯知道自己把三公主劝住了,心中一松,问道:“殿下可有看过那道圣旨?”
三公主摇了摇头。
平阳侯意味深长地说道:“既然如此,殿下只要记住陈仁泰是假传圣旨就够了!”
三公主缓缓地眨了眨眼,然后对自己说,是啊,陈仁泰的事她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旁观者,她什么内情也不知道,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
三公主用力地点了点头道:“侯爷说的是。本宫什么都听侯爷的。”
说着,她心里还有一丝庆幸,幸好这次还有平阳侯在南疆,若是她一人,她恐怕就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平阳侯又安抚了三公主几句,就从三公主的房间里出来。
外面的走廊似乎还是一切如常,但是在平阳侯眼里,已经一切都不同了。
他忍不住地去想萧奕的下一步又会怎么走?!
可是心里如一团乱麻般,根本无法冷静地思考。
而且,萧奕和官语白的每一步都是那么出人意料,令人完全琢磨不透!
平阳侯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本想推门进去,但还是改变了主意,匆匆下楼而去。
他决定去碧霄堂再见一见萧奕!
一炷香后,平阳侯就策马来到碧霄堂,可是,这一次,萧奕没有见他。
平阳侯只能无功而返,却不知道镇南王府里正一片混乱。
乔大夫人被姚良航赶出了驿站后,当然不肯就这么乖乖地回乔府,又一次气匆匆地来了王府,目的自然是为了找镇南王告状。
镇南王还没消气,本不想见乔大夫人,可是一听说陈仁泰被玄甲军的人带走了,顿时大惊失色,急忙派人去骆越城大营把萧奕叫来。
镇南王焦急地等待着,没想到才过了一盏茶时间,就有人来禀说,世子爷和世子妃来了。
不一会儿,桔梗就领着萧奕和南宫玥进了书房。
其实,萧奕半个时辰前就从骆越城大营回来了,只等着镇南王来传唤自己。他这位父王自然是没“辜负”他的期待。
二人给镇南王行礼后,镇南王面色稍缓地看着南宫玥,关切地问了几句宝贝金孙的事,然后就想先打发了儿媳,却见萧奕拉起南宫玥的手,道:“阿玥,你站得累不累?我们坐下说话。”
说着,他已经牵着南宫玥到窗边的圈椅上坐下了。
乔大夫人在镇南王说话的时候已经忍了又忍,见状,赶紧抓住机会先声夺人地说道:“弟弟,现在阿奕来了,你尽管问他,看我有没有冤枉他!”
被她这么一说,镇南王心口的怒火又被点燃,瞪着萧奕质问道:“逆……你说,是不是你派兵去驿站抓了陈仁泰?”
萧奕笑眯眯地反问:“父王,不是我,谁又敢动兵?!”
言下之意就是承认了!
镇南王胸口一阵抽痛,捂了捂胸口。
乔大夫人猛地站了起来,急切地看向镇南王,又道:“弟弟,你看,阿奕都承认了!他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囚禁钦差,捏造罪名……弟弟,你都不知道,他下面那群人就跟土匪似的……”
“不知道大姑母怎会在驿站里?”南宫玥忽然淡淡地问道。
是啊。
长姐怎么会和陈仁泰他们在一起?镇南王眯了眯眼,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
乔大夫人挺了挺胸,理直气壮地说道:“那还不是都怪阿奕做事鲁莽!我才特意去驿站想见陈大人给王府求情。本来,陈大人和三公主殿下已经答应不怪罪了,没想到玄甲军的人忽然就冲去把陈大人给拿下了!”
乔大夫人越说越气,她费尽心力为王府筹谋,偏偏萧奕一次次地捣乱,非要把王府拉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南宫玥微微地笑了,温声道:“大姑母为了我们王府与三公主交好,真是用心良苦。”
她温婉的声音令人如沐春风,只是下一句就是语调一转,透出了几分锐气,“甚至还不惜给煜哥儿的乳娘下药!”
最后一句话是字字铿锵有力。
什么?!镇南王一听和宝贝金孙有关,瞬间双目瞠大,急忙问道:“世子妃,这是怎么回事?”他怀疑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了乔大夫人。
乔大夫人眸光一闪,想也不想地否认道:“世子妃,你莫要血口喷人!”
南宫玥嘴角的笑意更深,也不着急。乔大夫人这种人一向不见黄河不掉泪,她也没指望对方会乖乖就认罪。
南宫玥步步逼近地继续道:“侄媳听说王府管厨房采买的徐嬷嬷,她的儿子似乎刚娶了妻子,是一户邱姓人家的姑娘。那位邱氏的祖母好像是大姑母您的陪嫁嬷嬷胡嬷嬷吧?说来大姑母您还真是爱屋及乌,还给那邱氏置办了那么丰厚的嫁妆,在茂丰镇置了一个小宅子,又买了十几亩地……”
南宫玥看着像在与乔大夫人闲话家常一般,但是说的每句话都让对方心惊肉跳。
而南宫玥的眸色幽深一片,她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平静。
今天终于可以把这笔账给算一算了!
自从年前发现备用的乳娘出了问题后,百卉就一直在调查问题的根源,为此,百卉仔细地把三个乳娘平日里的吃食都筛选了一遍,一样样地把没有问题的食物排除掉……最后,她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几道专门给乳娘们准备的补品上,比如十全大补汤、八珍汤等,这些补汤中除了食物外,还放了人参、茯苓、炙甘草、白术等等多种药材。
百卉亲自查了那些药材,才发现其中的川芎被掉包成了一种名叫芦槿的草药被放入了十全大补汤中,这两者极为相似,那些厨房的普通厨娘和丫鬟根本区分不出来。
那些滋补的草药都是管王府厨房采买的徐嬷嬷买进王府的。
百卉没有打草惊蛇地去质问那徐嬷嬷,而是悄悄调查了徐嬷嬷是从何处买来的“川芎”,川芎本来是从城中的回春堂采购的,从回春堂出来的时候还是川芎,可是到了王府后,就变成了芦槿。
很显然,是徐嬷嬷动了手脚。
之后,南宫玥就吩咐朱兴把徐嬷嬷调查了一番,把徐嬷嬷家里每个人的根底都给刨了出来,才发现原来徐嬷嬷的儿子娶媳妇,娶的人和乔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大姑母,侄媳说得这些没冤枉您吗?”南宫玥含笑问道。
乔大夫人外强中干地说道:“敢情我给胡嬷嬷一点田产还要经过侄媳你的同意不成?”她的东西她爱给谁就给谁!
“父王,真相到底如何,把那徐嬷嬷提上来一审便知。”南宫玥转头看向了镇南王,恭敬地欠了欠身,“父王,三位乳娘身上所下之药极其罕见,据儿媳所知,恐怕只有大内宫廷才有。儿媳知道三公主殿下因为三驸马之死而迁怒我们王府,却没想到大姑母竟然会帮着三公主殿下……”
她说着,眼中似乎含着水光,做出一副悲怆愤慨的样子。
“实在是令儿媳心寒!”
其实,南宫玥心知乔大夫人因为履次被自己下了面子,又因为乔若兰的事,对自己更是记恨在心,才会和同样对自己不满的三公主“臭味相投”地凑到了一起。
可是镇南王没必要知道这点。
她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飞快地与一旁的萧奕交换了一个眼神。
镇南王没注意南宫玥,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乔大夫人身上。
“大姐,你还有何话可说?!”
镇南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间挤出来的。
“我……”乔大夫人支支吾吾,脸色阴晴不定。
见状,镇南王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面沉如水,额头青筋乱跳。
又是长姐!
长姐竟然胆敢毒害王府的嫡长孙,他的嫡亲孙子,这简直就是胳膊肘往外转,帮着外人来害自己人!
以长姐无利不起早的性子,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或者说,三公主能给她什么好处?!
镇南王眯眼审视着乔大夫人,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知弟如姐,乔大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急了。
上一次,弟弟一生气就撤了乔家的军职,这一次,自己若是不能安抚住弟弟,那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乔大夫人咽了咽口水,急忙解释道:“弟弟,都是世子妃对我无礼在先,我也就是气不过,那也不过是些泻药罢了,又是给乳娘吃的,根本无伤大雅!”
乔大夫人心里也没太把这件事当回事,她又不是给南宫玥下药,不就是给乳娘下点泻药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顿了一下后,乔大夫人又补充了一句:“弟弟,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如果是以前,镇南王也许会被乔大夫人和稀泥地安抚过去,可是现在他只觉得这句话充满了嘲讽:她这都给他的宝贝孙子下药了,还敢厚着脸皮说她自己是“豆腐心”?照他看,是最毒妇人心才是!
南宫玥一直在观察镇南王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唇畔勾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她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盅,趁热打铁地直接问道:“父王,您可还记得去年春猎的事?”
她只是点到为止,却是听得乔大夫人一头雾水,不懂这世子妃怎么莫名其妙就提起了秋猎。对于其他人而言,去年春猎发生了不少事,可是对于镇南王,却只有一件事——
梅姨娘!
镇南王瞳孔猛缩,放在书案上的右手紧握成拳。
这么想来,这也不是长姐第一次对王府不利了。
先有梅姨娘,后有安家那些事,现在长姐又和三公主搭上了关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见长姐在其中上蹿下跳,他一直说服自己她只是贪利,是无心,可是真的如此吗?
前两次的事就差点给镇南王府惹上抄家灭族之祸,更让他在萧奕这逆子跟前矮了一截,而这一次,长姐又会替王府带来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镇南王越想越是心惊肉跳,连带看着乔大夫人的眸光也变得诡异复杂起来,似惊疑,似揣度,似探究……
疑心的种子已经埋下了,接下来会如何萌芽就不是自己能管的了……南宫玥微微一笑,又端起了茶盅,不再说话。这一次,乔大夫人所为是真的激怒她了!
一旁的萧奕着迷地看着自家世子妃那好像小狐狸一样的笑容,心痒痒的,真是恨不得飞扑过去……
偏偏啊,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总要把这出戏唱完才行!
萧奕的桃花眼中闪过一抹锐芒,漫不经心地说道:“父王,现在连平阳侯都说那圣旨是假的了,大姑母却口口声声地污蔑儿子囚禁钦差、捏造罪名什么的,也不知道大姑母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思?”
说着,他瞥了乔大夫人一眼,嘲讽地继续道:“又或是三公主殿下巧舌如簧,慷慨解囊,许了大姑母什么好处不成?”
“弟弟,你别听阿奕胡说,我没有!”乔大夫人气得跺了跺脚,大步走向镇南王的书案,歇斯底里地怒道,“分明就是他自己犯了错,现在还要祸水东引!”
乔大夫人现在觉得萧奕是真疯了,事到如今还要颠倒黑白。她不知道萧奕是怎么胁迫了平阳侯配合他,但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镇南王半垂眼帘沉思着,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逆子的话有一半不能信,陈仁泰送来的圣旨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是,事情都走到了这一步,覆水难收啊!
如今,就算他把陈仁泰放出来,说一切只是一个误会,陈仁泰会信吗?皇帝会信吗?
他自己尚且不信,更别说别人了!
也唯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退一步想,既然这逆子连平阳侯都能“搞定”了,说不定“假传圣旨”这件事也能含混过去……
镇南王的眼中闪现了一丝希望的火花,而乔大夫人见他一直不说话,更紧张了,又嚷嚷道:“弟弟啊,你还是管管阿奕吧,阿奕手下那些人连钦差都抓了,纸是包不住火的,要是传出去,那可是谋反的大罪啊!”乔大夫人越想越惶恐,一旦萧奕所为惹得龙颜大怒,整个镇南王府都会被牵连。
镇南王眉头一皱,不悦地朝乔大夫人瞥了一眼,眸中的思虑更浓重了。
长姐口口声声为了王府,却把“造反”这种罪名都随意地往王府的脑袋上冠,这到底是要帮王府,还是要害王府!
还有三公主,她连他的宝贝金孙都想害,可见是把奎琅惨死的账都算到了镇南王府的头上,那么她谋害世孙不成,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对付王府?!
会不会今日长姐来找自己就是三公主打算顺水推舟,试图说服自己放了陈仁泰,然后皇帝就可以以“谋反罪”来治罪镇南王府?!
镇南王府谋反对长姐而言,毫无益处,很显然,她又被利用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可是长姐却一次又一次地成为别人手中对付王府的武器……
镇南王不知道是该怒其不争好,还是恨其无用好。
说到底还是乔大夫人对他这个弟弟有了怨气,想要报复王府,才会给了别人可乘之机,三公主只是稍稍许以好处,她就和三公主一拍即合,合谋对付王府。
愚妇,真真是愚妇!
之前,她曾两度被百越利用;今日,她又轻而易举地被三公主撺掇;来日,也许皇帝只需三言两语可以让她把王府给卖了,而她还觉得她所行所为都是为了王府、为了他这个弟弟好……
镇南王越想越是惊惧,心神飘远,连乔大夫人叫嚷着又说了什么也传不进他的耳朵里……
南宫玥同样是魂飞天外,自从煜哥儿出生后,自己与他几乎是寸步不离,也就是双满月酒宴上被抱走了一会儿,刚才她也是趁煜哥儿睡着的时候出门的,也不知道煜哥儿现在是不是还睡着,又或是醒了正在哭闹着找她……
她心不在焉地放下了茶盅。
萧奕一看南宫玥的茶盅空了,立刻殷勤地起身去拿了茶壶,亲自给他的世子妃端茶送水,又“亲自”试了试茶水的温度,这才笑嘻嘻地把茶盅送到了南宫玥的手中。
南宫玥自然看到这个茶盅已经被他沾过了,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如他所愿地捧起了茶盅,同时又看了看镇南王和乔大夫人。
这一次,父王应该可以下定决心了吧。
乔大夫人正在镇南王的书案前来回走动着,嘴巴嘀嘀咕咕地说着:“……弟弟,我可都是为你好!我们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是一家人,我什么时候不是为你考虑?!……弟弟,你倒是说话啊!”
弟弟,我可都是为你好!
这一句像是一道利箭一样直刺镇南王的心口,让他猛然回过神来,眼底浮现浓浓的阴霾。
长姐如此是非不分,又固执己见,而他总是念着姊弟情分,不想把事情做绝……哎,也是自己错了。
若是继续纵容长姐,恐怕她迟早要给王府带来弥天大祸!
这一次,他不能再心慈手软了!
想着,镇南王的眼神就变得果决起来,抬眼朝乔大夫人看去,又抬手示意她噤声:“大姐,你不用再说了,本王已经有了决议。”
乔大夫人惊喜地松了口气,道:“弟弟,我就知道你会听我的……”
谁想,就听镇南王接着说道:“三日后,不,明日,你和大姊夫一家人就立刻回黎县,本王会派兵随行,以后,乔家的人谁也不允许再踏出府门半步。”
什么?!乔大夫人傻眼了,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明明是侄儿萧奕犯下了弥天大错,马上要给王府招来滔天大祸,可是镇南王竟然要赶走他们乔家?!还要把他们软禁在黎县的乔府里!
弟弟这是被下了什么蛊?!
“我不回去!”乔大夫人气冲冲地说道,气得连眼珠都布满了血丝,好像要瞪出来了,“弟弟,你是不是被下了什么迷……”
“够了!”镇南王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语调强硬地说道,“大姐,要么就回黎县,要么就给本王去嶂南!”
“嶂……嶂南?”乔大夫人结结巴巴地重复道。
嶂南是位于南疆西南边境的一片蛮荒之地,是流放囚犯的地方,镇南王要是把他们乔家送去那,岂不是要发配乔家?
嶂南那等蛮荒之地如此艰苦,她怎么可能住得惯……
乔大夫人的脸色一片惨白,嘴巴张张合合,忽然间,肩膀好像一下子垮了下去。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选择!
镇南王也觉得身心疲倦,很快就唤来了长随,颁下一连串命令后,乔大夫人就被带走了,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只剩下镇南王、萧奕和南宫玥三人。
戏唱完了,帷幕也落下了,萧奕也没打算久留,和南宫玥站起身来,道:“父王,没什么其他事的话,儿子和儿媳就先告辞了……”
镇南王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可就在挑帘声响起时,他猛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脱口喊道:“逆……阿奕,陈大人的事怎么办?”
萧奕挑着珠链,让南宫玥先出去了,自己则转头看向了镇南王,随口敷衍道:“父王,这事您不用多管。您要是闲着无聊,就再纳几个妾便是。”多一点人分走他这位父王的心,也省得他这么闲,老是跑去碧霄堂看自家的臭小子。
“逆子!”镇南王气得面红耳赤,大骂道。
有哪家的儿子会这么和父亲说的话?!孽障,真真是个孽障!
萧奕根本不理会镇南王,毫不留恋地离去了,把他的吼叫都当成了耳边风。
萧奕潇洒地走了,留下镇南王还是心绪不平。
一来,陈仁泰的事总要有个了结,难道那逆子能关他一辈子?
二来,长姐那边虽然被他控制住了,可是难保三公主会不会再联手他人对王府下手……
还有乔家,乔家那边也得给个交代。
若非长姐胡闹,本来大姐夫乔兴耀还是好好的副将,现在却要被拘在黎县的宅子里,也真是祸起萧墙。别的不怕,他就怕乔兴耀在这个时候休妻,让王府蒙羞……
镇南王眯了眯眼,忽然灵光一闪地拍了下书案。
对了,干脆给大姐夫再抬一个平妻便是!
他记得大姐夫以前有个识大体的红颜知己,是朵解语花,后来好像还抬入府中做了姨娘。
如此,不如自己顺水推舟,应该可以稍稍缓解大姐夫心头的苦闷。
镇南王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急忙让人把卫侧妃叫了过来……
……
当百来号士兵押送着乔大夫人回了乔府时,乔家人已经深知不妙,一家人急匆匆地聚集在正堂里,本来还以为上次封府的噩梦又要重演,没想到这一次更严重,他们一家人竟然都要被强送回黎县圈禁起来。
这一刻,乔兴耀真是扑过去掐住乔大夫人的脖子的冲动都有了,想质问她到底又做了什么蠢事,才把他们乔家害到了这个地步。
紧接着,他们就听闻卫侧妃来了。
“一定是弟弟想明白了!”乔大夫人原本如死灰一般的眼眸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嘴巴里反复地喃喃念叨着。
不一会儿,卫氏就在一个嬷嬷的引领下款款地来了。
在众人给她行礼后,她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府中的余姨娘可在?”
乔家人都是面面相觑,一头雾水,但还是很快就把人给带来了,那余姨娘年仅二十芳华,穿了一件水红色石榴花褙子,看来娇弱妩媚,袅袅地对着卫氏屈膝行礼。
卫氏端坐在上首,客套地说道:“余姨娘果然温雅贤良,举止得体……”
众人几乎傻眼了,没想到卫氏竟然莫名其妙地夸起一个初次见面的姨娘来,一直等她说要把余姨娘抬为乔兴耀的平妻时,厅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卫氏的意思当然就是镇南王的意思。
也就是说,乔大夫人在镇南王跟前已经彻底失去了宠信与颜面!
“不可能!不可能的!”乔大夫人指着卫氏的鼻子骂道,“是你这贱人从中作祟是不是?你到底跟王爷说了什么?……”她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那疯狂的眼神和表情形同疯妇般,几乎就要飞扑过去,一旁的两个婆子赶忙钳住了她。
卫氏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眼神看着乔大夫人,根本就懒得与她多说。
乔大夫人竟敢意图对世孙下手,落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是她自作自受,她能保住一条命,也就是因为她是王爷的嫡姐。
乔家的事在骆越城里没掀起什么波澜,更多的府邸都把焦点关注在了钦差陈仁泰被玄甲军拿下的事,不少高门府邸都不由开始揣测世子爷此举的用意,人心躁动,惴惴不安,有些人家开始自危,更有甚者还跑去王府试探口风。
相比之下,某些年轻气盛的小将反倒是无所畏惧,甚至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次日申时,姚良航才一出骆越城大营,就被几个小将给围堵了,被人半推半就地拉去了城中的踏云酒楼喝酒。
进了雅座后,于修凡一边亲自给姚良航斟酒,一边笑嘻嘻地说:“姚小将军,听说您昨天跑了一趟驿站,干了票大的?”
于修凡心里还是颇有几分扼腕,这么有趣的任务,大哥怎么就不交给他们新锐营,偏偏给了玄甲军呢!
不止是他有这种想法,同桌的几位幽骑营的小将也是心有戚戚焉。
姚良航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从小循规蹈矩,本来和于修凡、常怀熙这些纨绔是两路人,如今因为世子爷,大家才算是上了一条船。虽然他们也算打过不少次交道,但每一次他还是有种把这些人重新塞给夫子去启蒙的冲动。
什么叫干了票大的,以为他是土匪吗?
“奉命行事而已。”姚良航淡淡道,拿起酒杯,一仰首,爽快地先干为敬。
“好酒量。”于修凡赶忙殷勤地又给他斟满了酒,顺便把称呼改得亲近了些,“姚兄真是替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啊!”
常怀熙在一旁默默地径自饮酒,对于于修凡自来熟的本事见怪不怪。
“不过,还是太便宜那个陈仁泰了!”李得广挥着拳头道,“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主意打到大嫂和世孙头上!”
李得广嘴里骂的是陈仁泰,但是在场众人心里都知道陈仁泰是皇帝派来的,圣旨更是皇帝亲手盖下的御印。
这一次,世子爷敢对付陈仁泰,自然是做好了和皇帝直接对上的心理准备!
几个小将面面相觑,一时间,雅座中的气氛有些凝重。
在座的这些小将都是自小在南疆长南疆大,天高皇帝远,本来对皇帝也没什么特别的尊重,在他们的记忆里,有的也不过是皇帝一次又一次令人无比失望的行径罢了。
招奎琅为驸马,把百越圣女许配给皇子为侧妃,下令南疆军协助奎琅复辟,如今还要世子妃和世孙去王都为质!
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令人齿寒!
几个小将越想越是愤慨,陆平遥一口饮尽杯中之酒,然后“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咬牙道:“反正我们什么也不用想,只要跟着世子爷就是!”
世子爷吩咐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就是!”李得广附和道,“只要跟着世子爷,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跟着世子爷打过百越,伐过南凉,还有什么世面没见过!
话语间,几个小将的眸子都如夜幕中的璀璨寒星般熠熠生辉,脸上、眼中都有着共同的信念——
世子爷。
就算世子爷想造反,他们也敢奉陪!
这个时候,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几个小将心有灵犀地举起手中的酒杯,然后都是举杯,仰首一饮而尽。
以表此心!
“啪”
那些空杯子被摔在了地板上,几位小将都是相视而笑……
雅座中又响起了年轻人爽朗的笑声,不绝于耳……
三月二十八,平阳侯第三次来到了碧霄堂,这一次他总算是见到了萧奕。
半个时辰后,平阳侯方才从东街大门出来,这时,已经过了巳时,灿烂的阳光已经极为刺眼,直刺进平阳侯的眼眸里。
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眼眸中一片幽深,晦暗如同那深不见底的深谷。
他知道,一旦开弓,就再没有回头箭了!
平阳侯离开后,萧奕和官语白也从厅堂里出来了,沿着一条青石板小径缓缓前行。
春日暖洋洋的阳光洒在二人的身上,让人不由得放松了下来,萧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朗声道:“小白,现在是春天,天气正好,哪天我们叫上小鹤子他们去踏青吧。”
他一边说,一边心想着:这个主意不错,正好趁机把那臭小子丢家里给乳娘、丫鬟们照顾,让阿玥出去放放风。
哎!明明家里养了这么多下人,一个乳娘应付不了那臭小子,再加九个丫鬟总够了吧?
偏偏阿玥对那臭小子太上心,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他越想越是不爽,心里就像是冒着酸泡泡似的。
官语白哪里知道萧奕在想这些,笑着应下:“好。”
话音才落下,就听上方传来一声欢快的鹰啼,白鹰似乎知道可以出去玩了,和灰鹰一起欢快地在上面展翅盘旋,追逐。
官语白嘴角的笑意更深,道:“寒羽也是闷坏了。”再不让它和小灰出去玩玩,这镇南王府怕是没有鸟雀蛇鼠敢过来了。
萧奕亦是仰首看着空中的双鹰,忽然说了一连串的名字:“姚砚、田禾、华和威、程昱、李得显……”
说着,他又转首看向了官语白,“小白,你觉得他们几个如何?”
官语白面露沉吟之色。如今正值春日,天气转暖,他原计划今年初春返回南凉,但是骆越城这边亦抽不开身,而目前的南凉还缺一个可以主持大局的人,所以他和萧奕就商量着挑合适的人选去南凉,一文一武。
这两个人既要是他们信的过的人,又要有足够的能力独当一面。
萧奕忽然觉得捉肘见襟,他缺人啊,他麾下那些小将虽然在一步步地成长起来,可是距离统帅三军、独当一面,却还相差甚远;至于文官,那更是稀缺——南疆地处边疆,多年遭外族骚扰,以致南疆上下皆重武轻文……
想着,萧奕就忍不住想叹气。
这时,官语白缓缓道:“武将这边,可令田老将军前往,可是文官……”他叹息着摇了摇头道,“程昱、李得显他们守一时尚可,然不是长久之计。”
南凉再小,也是一国,现在的几个人选治城尚可,治国却尚不及。
萧奕一向不纠结,很快就重振精神道:“反正也不是十万火急,先让他们过去,我们再慢慢找。”南疆这么大,他就不信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话语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青云坞,石桥下,湖面波光粼粼。
桥下湖水中的鱼儿似乎知道上面有人来了,从四面八方游来,在湖面下甩着鱼尾,如众星拱月。
俯视着湖面下的鲤鱼群,官语白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萧奕道:“阿奕,我们商量过的新募兵制,我已经拟好了初稿……”
“这么快?!”萧奕眸中一亮道。
尽管南疆有大军二十万,但这几年连年征战,兵力亦有不少折损。
南疆要想不受大裕制肘,兵力决不能少,然而,为了南疆民生,也不能随意纳农为兵,所以这些日子萧奕一直在和官语白商量此事,官语白提出要拟一个新的征兵制,并说了大致的想法。
萧奕亦觉得此法可行,两人大致协商了一番后,就由官语白着手拟具体的章程。
后面的小四却是眉头一皱,就是为了那什么新募兵制,公子已经琢磨修改了好些日子,书房里好几箩筐涂涂改改的废纸都是他亲自拿到院子里烧干净的。
小四瞪了萧奕一眼,没跟二人进屋,直接飞身上了屋檐,歪着身子打盹去了。
而前面的两人则快步进了官语白的书房,隔着书案坐下。
一张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的宣纸压在小小的镇纸下,遒劲有力的字跃然纸上。
官语白觉得大裕如今的募兵制还是局限性颇大,想在此基础上增加一种新的兵制。
他们初步计划在开连城、府中城、雁定城、永嘉城和登历城五城试行。
这种新兵制是将兵民合一,招募那些农人在农闲时训练,战时从军,由南疆军为其配备武器和战马,而一旦入伍,就可以免除全家的赋税。
新兵制目的说到底是为了预防日后的战事,在必要时,可以把这些农兵作为兵力补充,可战可守,如此南疆方能立足不败之地。
而之所以选择在这五城中试行,一方面因为萧奕在这五城中的威望如日中天,另一方面,这五城的百姓都曾遭受战火的摧残,比起那些生活在安逸中的百姓,他们更能深刻地领会到活着就必须居安思危。
萧奕飞快地将那张面面俱到的文书看了一遍,桃花眼中熠熠生辉,抚掌道:“好!我明日就令人把这文书发往五城!”
他可以想象出这道新的征兵制必然会在南疆激起千层浪花,有支持,也会有反对。
不过,这才是乐趣,不是吗?
萧奕抬眼朝官语白看去,两人相视而笑,萧奕忽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古语诚不欺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小白,你说是不是?”
官语白但笑不语,外头屋檐上的小四却是眉头一抽,心道:谁跟你物以类聚啊!
萧奕飞快地收起了那张文书,然后朝书案上的漏壶瞥了一眼,然后起身问道:“小白,我和阿玥待会儿要去听雨阁陪我外祖父用膳,你可要一同?”
官语白摇了摇头,道:“我待会还要去一趟大营。”
萧奕怔了怔,这才想了起来,最近这段时日,官语白正在给神臂营招募新兵。
说是招募新兵,其实是从全军中择优选出合适的精兵,编入神臂营。
这一次要的人手还不少,三千神臂营要扩充为一万。
招募文书一发出去,就引得骆越城大营一阵骚动。
其实萧奕和官语白早就想扩招神臂营,改营为军,但是神臂营的连弩和铁矢实在是既烧钱又烧矿,直到最近萧奕因为得了老镇南王的产业、南凉的赋税,再加上百越的供奉,他的手头才渐渐宽裕了,就立刻行动了起来,如今连弩已经又制了三千把,加上百万铁矢,只等着新兵就位。
这新兵选拔也选了十来日了,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出结果了。
神臂军乃是官语白麾下,如今选好了新兵,官语白自然是该去一趟大营,整编一番。
萧奕幽幽叹了口气,对着官语白挤眉弄眼,道:“虽然我也想和小白你过去看看热闹,可是小白啊,我现在为人父了,得了空,还是得留在家里奶孩子……”
也不知道在“显摆”些啥?!小四的眉头又抽了一下,不知道第几次幸灾乐祸地想着:活该这萧世子生个儿子气死他!
官语白忍俊不禁地笑了,右手成拳放在唇畔,笑得干咳了两声,引得在外头转悠的双鹰都不时地飞到窗口,好奇地往里面张望着。
日头越升越高了,炎日当头。
这一日,乔家人在勉强拖延了一日后,还是被镇南王的人强势地送走了,据说,乔大夫人病了,还发着高烧,却没让镇南王有半分动容。乔兴耀明白乔大夫人是彻底失势了,心里恨她害了自己一家,可是镇南王既然给自己抬了平妻,他就必须“领情”,否则,要是连他也惹怒了镇南王,谁知道他们一家又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比起玄甲军拿下陈仁泰引起的风波,乔家的离去在骆越城中几乎是无人知晓,不过是一阵微风拂过湖面,什么也没改变,什么也没留下……
甚至连镇南王也把长姐一家抛在了脑后,满心想的还是陈仁泰。
虽说萧奕让镇南王不要管,但是镇南王怎么可能真的放手不管,接下来的日子,他愁得白头发都多了几十根,愁归愁,却也委实舍不得他的宝贝金孙,时常辗转难眠。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就倚靠在窗边悲风伤月,叹息到底上辈子欠了那逆子多少债,要为他这样操碎了心。
有时候,他午夜梦回时,梦到他们镇南王府被皇帝一道圣旨满门抄斩,尸横满地,便惊叫着坐了起来。
卫氏是枕边人,自然对镇南王的变化深有感触,干脆就照着世子爷的“提议”,又贤惠地给镇南王纳了一房年轻的娇妾……
十五岁的新姨娘青春亮丽,娇俏可人,尤其弹得一手好琵琶,一下子就吸引了镇南王大半的注意力,一个月有大半的日子宿在那里,觉得自己还是正值壮年,春秋正盛!
偶尔不小心想起陈仁泰时,他就对自己说,既然这犯错的逆子都不操心,他又何必没事杞人忧天,熬得自己短寿几年!
镇南王忙着享受着娇妾的暖玉温香时,却完全没意识到萧奕对南域的掌控力正在一点点地加深,如同一棵茁壮成长的大树深深地将它的根须扎根到泥土的深处,越来越深,越来越牢固……哪怕有一天,暴风雨骤然降临,也无法动摇它分毫!
镇南王忙着享受着娇妾的暖玉温香时,却完全没意识到萧奕对南域的掌控力正在一点点地加深,如同一棵茁壮成长的大树深深地将它的根须扎根到泥土的深处,越来越深,越来越牢固……哪怕有一天,暴风雨骤然降临,也无法动摇它分毫!
四月的南疆细雨绵绵,好不容易到了四月中旬,才算晴朗起来。
四月十七,想着天气晴了好几天也够暖和了,南宫玥特意与萧奕,还有他们家的小萧煜一起出了门,一家三口前往城外的大佛寺。
去年,小夫妻俩曾经和南宫昕夫妇俩一起去大佛寺求子,如今喜得贵子,当然是要亲自带着孩子去大佛寺还愿。
这一次不用赶着烧头柱香,所以他们的行程也安排得分外悠闲。
今日可以说是小家伙出生后第一次出门,南宫玥心里也有各种的担忧,怕他不习惯坐马车,怕他不习惯颠簸……没想到小家伙的适应能力出乎意料的强,马车平稳地驶出两条街后,也没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在南宫玥的怀里自得其乐。
小家伙快三个月了,最近已经很少给他裹襁褓。今日他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刻丝薄袄,戴了一顶镶着一圈兔毛的帽子,巧手的莺儿还在帽子上做了一对猫耳朵,戴在他头上看来可爱极了,惹得他爹一早看到猫小白和小橘好奇地打量着小家伙时,灵机一动,差点又给取了一个叫“小红”的乳名。
小家伙显然对马车很好奇,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四下打量着,偶尔咧嘴一笑,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事物。
萧奕见南宫玥自上车起目光就全神贯注地集中在那臭小子身上,撇了撇嘴,嘴上却是道:“阿玥,你累了吧?我来吧。”
他伸手接过了南宫玥怀中的小家伙,小家伙的目光立刻朝他看来,他已经会认人了,更喜欢娘亲软绵绵、香喷喷的怀抱,于是粉嫩的嘴巴动了动,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四肢更是在半空中用力地蹬着,似乎不太乐意被人接手。
萧奕不以为意地掂了下大红色的小肉团,小家伙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又咧嘴“咯咯”地笑了,小脸笑得圆鼓鼓的。
这臭小子也没别的优点,也就是爱笑、好哄。
有时候他哭闹起来,只要一个拨浪鼓轻轻地甩动两下,就足以让他破涕为笑。
没原则!也不知道这点像谁?!萧奕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
马车一路缓行,本来大佛寺距离骆越城也不过是七八里路,今日却足足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到。
车夫小心翼翼地把车停稳后,才算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给王府赶车这么多年,也算是见了不少世面了,还是第一次这么紧张,谁让如今王府最金贵的小世孙在里面呢。
这要是惊马什么的吓到了小世孙,别说世子爷和世子妃,连王爷也绕不了他!
今天是来还愿,关键是心诚,所以萧奕并未大张旗鼓,只是带了七八个碧霄堂的护卫随行。
吩咐丫鬟、马夫和护卫在寺外候着,小夫妻俩给小家伙裹了一件大红斗篷后,就抱着他进了寺门。
这时,已经过了巳时了,大佛寺中正是香火鼎盛的时候,四处可以看到信徒来来往往。
所经之处,众人的目光都难免落在小夫妻俩的身上,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容姿出众,如同一对画中走出来的璧人般好看,更因为萧奕怀里抱的孩子。
不少年轻的妇人和姑娘都向南宫玥投来艳羡的目光,时人多讲究“抱孙不抱子”,这富贵人家有乳娘丫鬟抱着孩子,而普通人家多是当娘的自己抱娃。
可是这位出身不凡的公子却毫无避讳,显然是极为疼爱自家娘子的。
南宫玥心里既有几分甜蜜,又有几分无奈。其实她也想多抱抱煜哥儿的,煜哥儿长得快,现在不多抱抱,估计再过几个月,她就要抱不动了……
思绪间,观音殿就出现在了前方。
上次来得早,萧奕又刻意让人安排过,所以观音殿空无一人,而今日外面已经等着三五个少妇。
见二人朝观音殿过来,几个少妇好一阵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萧奕嘴角一抽,不由想起那次去安澜宫祈福时莫名其妙地引来一群女人找阿玥簪花,简直是莫名其妙!这些女人不会又来了吧?
其中两个妇人犹豫了一下,就大着胆子过来了,一个圆脸的妇人笑容满面地与南宫玥搭话:“这位夫人,您可是来还愿的?”
南宫玥笑着颔首:“正是。”
另一个瓜子脸的夫人立刻笑吟吟地说道:“刘大嫂,我说了吧。这里的送子观音很灵验的!对了,还有这里的签文也很灵验!”她兴奋得微微拔高嗓门,也问南宫玥,“这位夫人,您当时可求了签没?”
南宫玥微微一笑,又点头道:“这里的签文很灵验的。”
可不就是!
她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求了一支上上签,然后小宝宝果然“来”了。
两个来搭话的妇人均是喜笑颜开,忍不住都朝萧奕怀里的小家伙看了看,惊艳的目光粘在了小家伙身上,戴着猫耳朵帽子的小团子眼睛明亮,精神饱满,白里透红的脸蛋漂亮得不可思议。
“这孩子养得真好啊!”那瓜子脸的夫人叹道。
萧奕得意地勾唇,心道:那是,自家的臭小子可是阿玥精心照顾的。
“是啊,您家的姑娘太漂亮了!”那圆脸的妇人在一旁艳羡地附和了一句。
姑娘?!萧奕顿时面色一僵,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道:“你看不出他是个臭小子吗?”男女都分不清,这些人的眼神也太差了!
是个哥儿?两个妇人傻眼了,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但又觉得哪里有些怪,面面相觑。这么漂亮的哥儿怎么叫“臭小子”呢?
两个妇人尴尬地告退了。等回到友人身旁后,她们又兴奋了起来,激动地说着这里的送子观音如何如何灵验云云的。
南宫玥在一旁盯着小团子好一会儿,自家的孩子漂亮她当然是知道的,却没想到会被错认成姑娘,看来这大红色的衣裳是不能再穿了。
不对,煜哥儿长得这么像他爹,恐怕不只是大红色不能穿……
当娘的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起来。
“簌簌簌……”
一阵微风忽然刮来,吹得头顶上方茂密的枝叶簌簌作响,萧奕警觉地替怀里的小家伙拢了拢斗篷,可是小家伙却兴奋极了,看着上面浓密的树荫,乐得手舞足蹈,又傻乎乎地咧嘴笑了,让他爹也跟着扬了扬唇角。
萧奕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眉心,笑嘻嘻地说道:“阿玥,你不觉得今天该来找菩萨还愿的是这个臭小子吗?菩萨给了他我们这么好的爹娘……”
南宫玥不由扶额,同情地看了自家的煜哥儿一眼,心道:煜哥儿,摊上这么个爹,也不是你能选的,以后娘亲会加倍对你好的。
这时,殿内的香客三三两两地出来,外面的妇人则依次进殿,二人也跟着往观音殿走去。
南宫玥一边走,一边心头浮现一个念头:既然都来了,干脆再求求送子观音吧。
阿奕想要女儿,她也想给煜哥儿添个妹妹呢!
她勾唇笑了,黑曜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把这个当做是她和观音菩萨之间的小秘密。
她虔诚地在蒲团上跪下,闭目合掌。
既是对着菩萨还愿,又是再一次地许愿。
这一日,两人也没留在寺内吃斋饭,还了愿后,就踏上了返程,未时左右,一行车马就平安回到了碧霄堂。
马车缓缓地驶进了东街大门,竹子正在门后的庭院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一看马车进来,就急忙迎了上来,“世子爷!”
萧奕抱着小家伙下了马车,对着大惊失色的竹子扬了扬眉,仿佛在说,跟了本世子爷这么久了,什么事还这样大惊小怪的!
竹子冷汗涔涔而下,赶忙禀道:“世子爷,驿站那边走水了!”
这三公主和平阳侯都在驿站里,他能不着急吗?!
“哦。”
萧奕随口应了一声,就低头去看怀里睡得正吐口水泡泡的小家伙,这小家伙还是跟平时一样,睡起来,雷打不动。
心急如焚的竹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家的世子爷,静候他的指示,却不想就再没有“然后”了。
自家世子爷直接朝刚下了马车的世子妃走去,跟着,一家三口就朝东仪门行去,显然是打算回他们的院子了。
“……”竹子的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想喊世子爷,但又怕吵醒了睡得正香甜的世孙。
再说了,世子爷摆明了是不想管,自己叫了有什么用?!
以世子爷的脾性,一向是说一不二。
现在连说都懒得说,那就是根本没得谈!
萧奕自顾自地和南宫玥一起回了屋子,他亲自把睡得正香的小家伙放到了床榻上,打算和南宫玥一起到一旁说会体己话,谁知道这才刚松手,就见小家伙原本闭合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蓦然睁开了他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眸。
两双相似的桃花眼大眼对小眼。
小家伙“用力”地瞪着大家伙,一眨不眨,反倒是大家伙没绷住,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臭小子是装睡吧,他刚才一定是在装睡吧!
“煜哥儿醒了啊。”南宫玥凑了过来。
小家伙一看到娘亲,就毫不吝啬地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见状,萧奕的脸色僵了一瞬,知道自己的计划怕是要泡汤了。
这臭小子醒着,阿玥的注意力肯定是围着这臭小子转!
要不,自己再花点力气,抱着臭小子溜达一圈,把他给哄睡了?
萧奕不怀好意地想着。
说干就干,萧奕一把又抱起了臭小子,抱着他在屋子里反复地绕起圈子来,不时在他背上轻轻拍打着,想把他给哄睡了。可是小萧煜似乎知道父亲的意图,硬是睁着眼不肯睡。
南宫玥看着这父子俩,心里暖暖的,但又忍不住失笑,想着萧奕应该也饿了,赶忙让丫鬟摆膳。
这顿迟来的午膳萧奕吃得既舒畅又纠结,舒畅的是他的阿玥亲自喂他吃的馒头和菜,纠结的是臭小子就是不肯睡。
一直到大半个是时辰后,小家伙还是没睡着,抓着她娘亲的一根手指玩得开心极了。
萧奕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给臭小子唱首歌哄他入睡时,一阵挑帘声忽然响起,百卉快步进来了,对着两位主子福了福身,禀道:“世子爷,世子妃,刚才王爷派了人去驿站救火,还把三公主殿下和平阳侯接进了王府里。王爷请世子妃过去招呼一下三公主殿下。”以卫氏的侧妃身份还不够格招待三公主,必然要请南宫玥出面代表王府的女主人。
闻言,萧奕的脸色臭得简直不可描述。
他这位父王还真是会给阿玥找事。这下可好了,就算他哄睡了臭小子,也没有阿玥陪他“玩”了。
南宫玥也有些为难,小家伙正在玩她的手指,玩得不亦乐乎,可以想象,如果她现在抽手的话,他一定就是小嘴一瘪,大眼雾蒙蒙的,弄不好还要直接嚎啕大哭……
只是想着,南宫玥就觉得有些心疼,但还是行动了。
她的动作飞快,一手抓起萧奕的一根手指,一手抽出自己的,然后让萧奕顶上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小家伙也有些懵了,傻乎乎地眨了眨眼,感觉好像有什么被夺走了,但是一下子又回来了。他更为用力地攥住了手中的东西,仿佛在用行为表示,这是他的,谁也不能抢走!
见儿子顺利地被忽悠了过去,南宫玥松了口气,赶紧让画眉服侍她换了一件葱绿掐丝云锦褙子,又重新梳了一个弯月髻,在鬓发间加了一支嵌翠玉金凤钗,装扮好以后,就不紧不慢地往王府那边去了。
留下一对父子俩还在大眼瞪小眼,许久许久之后,当爹的勉强抱起了儿子,在丫鬟们震惊的目光中,蹿到屋檐上去了……
而这些,刚刚抵达了王府小花厅的南宫玥却是毫不知情。
厅堂里传来一阵可怜兮兮的抽泣声,以及卫氏恰到好处的安慰声:“三公主殿下平安无恙,真是皇上保佑,殿下洪福齐天。”
南宫玥不疾不徐地进去了,一眼就看到了三公主正坐在下首的一把红木圈椅上,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一身素净的柳色褙子上被烧出了好几个焦黑的窟窿,头上的纂儿松垮垮的,左腕上还包扎着几圈绷带,整个人看来狼狈不堪。
三公主垂眸不语,拿着一方帕子,嘤嘤地垂泪,纤瘦的身形微微颤抖着,就像风雨中一朵柔弱的娇花。
很显然,这一次,三公主在这场大火中是遭了不少罪。
三公主是天之骄女,哪怕是下嫁奎琅,哪怕是无奈远赴南疆,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南宫玥的到来让三公主和卫氏都朝她这边看来,当南宫玥与三公主四目相接时,三公主身子一僵,然后半垂首,急忙拿着帕子拭去了眼角的泪花,只是一双乌眸哭得红肿,煞白的小脸上沾了不少的黑灰,早没了平日里的优雅,看来楚楚可怜。
卫氏见南宫玥来了,暗暗地松了口气,屈膝行礼:“世子妃。”
南宫玥微微颔首,继续往前走着,一直来到三公主的近前,对着三公主福了福身:“见过三公主殿下。”
三公主却是不语,一行清泪又从眼角落下,划过脸颊,她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南宫玥。
见状,卫氏亦有几分无奈,从她到以后,三公主就是这样,一直哭哭啼啼,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卫氏走到南宫玥身旁,略显无奈地压低声音悄声道:“世子妃,三公主殿下受了些惊吓,王爷想把三公主殿下和侯爷留在王府,还请世子妃安排一下。”
南宫玥没有说话,眸光微闪。
之前,竹子来禀报了驿站走水的事后,萧奕就戏谑地跟她说了一句:最近天干物燥的,不止要小心火烛,还要小心春暖花开,人心躁动。
是啊,哪里就这么容易走水的。
想着,南宫玥嘴角的笑意更深,一眨不眨地看着哭泣的三公主,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饶是三公主没抬眼,也被南宫玥直愣愣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发红的鼻子抽了抽,从宫女手中接过递一方干净的帕子,又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小心翼翼地藏住眼中的精光。
这次的走水是三公主瞒着平阳侯独自策划的。
她自十二月初抵达骆越城,如今已经四个多月了,一直被晾在驿站里,可以说是一事无成;还有陈仁泰,自从被南疆军的人带走后也再没有消息了,不知是死是活……
如此下去,恐怕在驿站再等上半年,也还是如此,她必须改变现状!
三公主仔细思考后,觉得她不能再待在驿站里,干脆就一把火烧了驿站——一旦驿站没了,镇南王就该顺理成章把她这位公主接到镇南王府来,而进了王府后,她若想做什么,才能更方便,更有余地。
为此,三公主不惜用上了苦肉计,把自己的左腕烧伤了些许……
她如此牺牲自己,自然不想功亏一篑,虽然南宫玥带着审视的眼神让她羞愤不已,但三公主还是咬牙忍下了。欲成大事者,先忍一时之辱就是!
即便从三公主半垂的脸庞看不清她的神色,南宫玥心里却明白这次驿站走水十有八九和三公主脱不了关系。
南宫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然后转头问卫氏:“卫侧妃,可有叫良医给三公主殿下瞧过?”
“良医已经来看过了,给殿下包扎了伤口,还开了方子。”卫氏忙回道。
“那就好。”南宫玥微微颌首,又看了悲悲切切的三公主一眼,然后吩咐卫氏道,“卫侧妃,烦劳你派人尽快去准备城北的别院,安置三公主殿下和平阳侯。”
话落之后,卫氏怔了怔,而三公主则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微红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之色。
卫氏眼中闪过犹豫之色,最后还是福了福身应道:“是,世子妃。”
眼看着卫氏领命而去,三公主再也克制不住,霍地站起身来,怒斥道:“世子妃,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爷让本宫和侯爷暂住在王府,你擅自违背王爷的意思,简直是不敬不孝!”
她直接就把不孝的大帽子扣了下来,打算以镇南王来压南宫玥。
南宫玥皱了皱眉,为难地看着三公主,正色道:“并非本世子妃不想招待三公主殿下,只是殿下尚在热孝之中,而小儿才刚满百日,若是被冲撞了,那就不美了。”说着,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上次小儿的双满月宴,三公主殿下一来,小儿就被惊吓到了,之后一直哭闹不休,连本世子妃和世子爷也因此吓得不轻,整夜没睡着……”
睁眼说瞎话!三公主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分明记得那日那个白胖浑圆的胖娃娃一直在襁褓里傻笑个不停,哪里吓到了!
真要说被吓到,反倒是自己被南宫玥的丫鬟给打晕了……
等等!
难道说南宫玥是在暗示威胁自己?!如果自己再多说什么,对方就会像上次一样把自己打晕后直接送到王府别院去?
想着,三公主羞恼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见三公主无话可说,南宫玥淡淡道:“那就请三公主殿下先在此歇息一下,稍候片刻。”
说完,南宫玥福了福身,就转身离去了,与其在这里陪着三公主浪费时间,她还是早点回去看自家的煜哥儿吧。咳咳,也不是她不放心阿奕,只不过阿奕偶尔总会有些出人意料之举……
想着,南宫玥不由加快了脚步。
另一边,卫氏很快就安顿好了一切,匆匆地把三公主这尊大佛送走了,可是这事情还算只办成了一半,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往镇南王的外书房去了。
虽然世子妃没有明说,但是卫氏已经领会了她的意思,有些话由自己来说要比世子妃合适得多。
卫氏特意给镇南王带了亲手做的山药茯苓乳鸽汤,侍候镇南王用了汤后,方才“苦恼”地说起了她的“担忧”,比如三公主尚在热孝真是可怜,可是世孙才刚满百日,小婴儿是最容易受冲撞的……
“薇儿,你说的是!”镇南王猛地反应过来,急忙附和道,“本王真是太不注意了。煜哥儿年纪小,最怕不小心被那什么牛鬼蛇神给惊到了!”
卫氏总算是放下心来,便笑道:“王爷不怪妾身自作主张把公主殿下和侯爷送去别院就好。”
镇南王差点就脱口说送的好,总算还有一丝理智,夸了卫氏做的不错,又特意让人开库房赏了卫氏一套头面,心里还有些后怕:幸好薇儿够机灵,否则要是惊吓到了他的宝贝金孙,三公主和平阳侯可担待不起!
当然,镇南王也不太想得罪三公主和平阳侯,但是反正那逆子都已经把陈仁泰抓起来了,这得罪一个是得罪,再得罪两个,也就是多两个而已。
覆水难收,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他也不想管了,兵家说得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当镇南王自我安慰着事情都已经解决的时候,三公主也已经被送回到了别院,她也没心思换衣裳,把屋子里的东西摔了个遍,但还是觉得心头的怒火没有熄灭。
“啪!”
她又摔了一个杯子,正好砸在了平阳侯的脚边,平阳侯皱眉看着她,原本心头的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确定的答案,脱口道:“殿下,驿站走水的事难道……难道是……”是您所为?
三公主脸色微微一变,不答反问道:“侯爷,陈大人的事,你到底有没有给父王上折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
果然是她在驿站纵火,真是个蠢妇!平阳侯在心底暗骂,随口敷衍道:“殿下且放心,本侯早就给王都送了折子过去,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到了。”顿了一下后,又道,“殿下想必还要安顿一番,本侯就先告退了。”他随意地拱了拱手,就大步离去。
看着平阳侯毫不留恋的背影,三公主不甘心地咬牙,一双秀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自己千里迢迢来南疆可不是为了一辈子困在南疆这个蛮夷之地的!
古语说得不错,求人不如求己,她果然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平阳侯的身上!
……
驿站的那场大火没一个时辰就被浇熄,没有影响到邻里,因此也并没有引来旁人多大的注意,而陈仁泰引起的那点涟漪也渐渐地平复了,骆越城各府很快就把他抛诸脑后,该干嘛就该嘛,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们现在再愁,也是无济于事。
但是远在王都的皇帝却忘不了,每天都数着日子等陈仁泰的密折,本以为四月中旬就该等来陈仁泰送来好消息,没想到一直到了四月下旬,陈仁泰那边还是了无音讯。
与皇帝同样心急的还有恭郡王韩凌赋。
“王爷,”书房里,一个身穿太师青锦袍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胡须,对着韩凌赋道,“算算日子,就算路上略有耽搁,这两天陈大人那边也该有消息了!”中年男子口中说的陈大人当然是千位营的指挥使陈仁泰。
坐在书案后的韩凌赋含笑地附和了一句:“谷大人说的是。”
这位谷大人正是刑部尚书谷默。
自从韩凌赋年后开始监朝后,不少观望的朝中大臣就开始踌躇着闻风而动,过去几年一直不曾表态的刑部尚书谷默终于对韩凌赋投诚效忠。
这大概算是韩凌赋这次监朝最大的收获之一了。
韩凌赋乌黑的眸中闪过一抹得色,悠然地端起茶盅轻啜了一口热茶,心里其实没有表面的那么平静。
岳父陈仁泰这次作为钦差远赴南疆,是韩凌赋在皇帝面前举荐了他,就是希望能给陈仁泰一个立功的机会,让他在父皇面前有所表现,也好让父皇知道他比五皇弟识人善用,他比五皇弟要懂得帝心。
在陈仁泰离开王都前,韩凌赋曾经和他秘密地商议过,吩咐他一旦事成之后,务必先行知会自己,那么在他给父皇的密折抵达王都前,自己才可以抢占先机,见机行事。
如此,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见韩凌赋不再说话,坐在谷默身旁的吏部尚书李恒含笑道:“王爷,想必镇南王府不会那么心甘情愿……”就是镇南王舍得,镇南王世子也舍不得世子妃和世孙。
韩凌赋放下茶盅,清俊的脸庞上勾起一个温润的笑意,却透着一抹锐利,又道:“这就是本王的机会。”顿了一下后,他接着道,“一旦镇南王府稍有迟疑,就要扰烦谷大人和李大人出手了……”
谷默了悟地笑了,颔首道:“王爷好计谋。届时下官和李大人就联合群臣伺机向皇上请命出兵南疆……”
李恒忙接口道:“到那时,王爷自然就可以安插人手到军中……”
书房里的三人心知肚明地相视一笑。
太平盛世哪来的机会,若想要夺兵权,最好的机会就是挑起战事!
韩凌赋的眼中燃起名为野心的火苗,淡淡地说出抛下一句:“本王打算代帝出征。”
书房中的两位大人惊住了,面面相觑,屋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但他们很快就回过神来,明白韩凌赋的深意。
韩家是由先帝韩鸠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韩凌赋一旦代帝出征,一来可以赢得皇帝的赏识,二来也可以在军中积累威望,五皇子韩凌樊身为嫡子在大部分文人士子中有天然的优势,若是韩凌赋可以得到那些武将的支持,自然能够力压五皇子一筹。
想着,谷默的瞳中闪过一抹精光,心道:恭郡王有此远见,如此手段,那自己应该没有择错明君。
谷默与李恒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刻心里都浮现一个共同的想法——
那至尊之位一定是属于恭郡王的!
两位大人目露崇敬地看着韩凌赋,韩凌赋不由意气风发,血脉偾张:待自己率领大军打下南疆,那么就可以将南疆作为自己的封地,更可把南疆军也揽到麾下,届时以自己在军中和民间的威望,五皇弟根本就不可能再与自己匹敌!
韩凌赋仿佛看到了韩凌樊对着自己屈膝下跪的样子,嘴角勾出一个矜持自得的浅笑。
就在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小励子快步走进了书房中,躬身行礼,禀道:“王爷,皇上宣王爷即刻进宫!”
此时已经过了申时了,等他赶到宫里见到父皇时,恐怕宫门都要落锁了。
父皇在这个时候宣召自己,想必是有要事。
韩凌赋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还是立刻起身,两位大人则是识趣地赶紧告辞。
韩凌赋急匆匆地赶到了宫中,被一个小內侍领到了御书房中。
御书房里满目狼藉,地上满是碎瓷片,显然皇帝刚刚大发雷霆过。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韩凌赋一边心想,一边给皇帝行礼。
皇帝立刻让他起身,然后道:“小三,朕刚才收到了平阳侯的密折,你也看看吧。”皇帝示意刘公公把那折子交给韩凌赋。
韩凌赋心中一惊,趁着起身的姿势,不着痕迹地瞅了皇帝一眼,见他的神色不太好看,就猜测到南疆可能出了什么乱子。
韩凌赋感觉有些奇怪:怎么是平阳侯的折子,而不是陈仁泰的折子?
无论如何,皇帝愿意让自己看密折,而没有叫五皇弟过来,这就是一种另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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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的具体时间说不准,我也不想为了赶着完结而让故事不完整。反正不水文,不烂尾,该完结的时候自然就会完结。
其实从剧情的进展上也能看得出来,不会太久了……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刘公公不小心踩在遍地的碎瓷片上发出的咯吱声。
韩凌赋接过刘公公递来的折子,定睛看去,顿时心中一喜,压住差点扬起的嘴角。
在这道密折里,平阳侯慷慨激昂地陈述了镇南王府的罪状,斥其抗旨不遵,不但不愿送世子妃和世孙来王都,还因此把钦差陈仁泰囚禁了起来,陈仁泰至今生死不明。其后,镇南王府更是以连年征战、兵力折损为由,对百越消极怠战。
看到后来,韩凌赋已经不止是惊喜了,镇南王府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也难怪陈仁泰那边一直没有消息……镇南王府这一次简直就是在找死了!
不过,对自己而言,如此再好不过!
韩凌赋一双乌黑的眸子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手上愤慨地将折子合了起来。
“小三,你怎么看?”御案后的皇帝面沉如水,缓缓地问道,一双锐目紧紧地盯着韩凌赋。
韩凌赋忍住心中的喜意,与皇帝四目直视,然后顺着皇帝的心思义愤填膺地说道:“父皇,镇南王不仅违抗君命,还胆敢消极用兵要挟父皇,根本就是拥兵自重,无法无天,如此不忠不义之徒必成大患!”
说着,韩凌赋慎重其事地俯首作揖,铿锵有力地说道:“为了大裕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还请父皇下召出兵南疆,擒获镇南王父子,以定我大裕江山。”
他俯首不动,静待皇帝的回应。
皇帝的面容上依旧笼罩着一层阴云,眸光微闪,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嘴角坚毅。
御书房内,静悄悄的,气氛有些凝重,连刘公公都是低眉顺眼……
次日一早,平阳侯的这道折子在早朝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朝臣们一阵喧哗,谁也不敢相信镇南王府竟然有这样的胆子,不由得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分处两列的刑部尚书谷默与吏部尚书李恒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就由谷默上出列,义正言辞道:“皇上,臣以为镇南王嚣张跋扈,目无朝廷,此风不可助长,理应征伐南疆,以儆效尤。”
“谷大人说的是。”吏部左侍郎钱大人急忙附和道,“镇南王虽然麾下有二十万大军,然连年征战,兵力和民生都大有不足,不过是外强中干,实则不堪一击。皇上,藩王拥兵自重,是为大患!”
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说得不少大臣都是若有所思。
谷大人和钱大人所言不差,镇南王府自老镇南王到这一代的世子,几十年来战功赫赫,却也一直有功高震主、拥兵自重之嫌。
原来朝廷没有理由南征,怕天下人说皇帝鸟尽弓藏,而现在是镇南王府结党营私,骄横跋扈,还敢软禁钦差,分明是有了造反之心。
不如趁此机会,撤藩王,把南疆收归朝廷,方能让大裕江山稳固!
紧跟着,数个主战派的大臣也是纷纷直抒己见,一时间,主战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拍来,声势越来越浩大,朝堂上群情激愤。
皇帝板着一张脸,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但是不少深知帝心的老臣已经隐约猜到皇帝怕是心动了。
几位大臣也是暗暗地彼此对视着,忧心忡忡,感觉这一次的情况恐怕对镇南王府非常不利。
若是这一战真的免不了,那么大裕怕是又要迎来一场巨大的风暴!
这时,一位发须花白的老大臣自队列中走出,不由令得满朝静了一静,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他正是皇后的父亲恩国公。
“皇上,”恩国公声音洪亮地正色道,“镇南王府一直为大裕南疆屏障,几十年来一向效忠朝廷,护大裕安宁,无甚过犯。老臣以为这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应该再派钦差前往南疆安抚,不宜轻言征伐。”
恩国公之所以主张安抚,一方面是考虑到大裕连年征战,不可再轻言战事,而另一方面,他也是考虑到五皇子,镇南王世子妃和南宫家与五皇子关系亲近,五皇子已经失了南宫家,不能再没有镇南王府的支持……
之后,便有大臣以战争劳民伤财为由附和,更表明内战会折损大裕的兵力,弄不好还会使国家四分五裂,最后受苦的还是普通的百姓。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满朝分为两派意见,一派是以恩国公为首,主张以和为贵,奏请皇帝派人前去南疆安抚,另一派则是主张征伐。
而后者隐隐有压住前者的势头。
争吵不休了近一个时辰后,还是未果,最后皇帝宣布退朝。
皇帝还在犹豫,心里在衡量着南征的益处……而且,一旦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又要等多少年才能拔掉镇安王府这根心头刺呢!
虽然说皇帝没有下明旨,但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皇帝有意南征的事还是在朝野上下引起一片巨大的喧嚣,朝臣都是私下议论不休,无论主战还是主和,都在暗自观望着朝堂的风向,颇有几分风声鹤唳的感觉。
恭郡王韩凌赋却是志得意满,他几乎是有八九分把握父皇会对南疆用兵;而五皇子韩凌樊则是忧心忡忡,早朝之后,就匆匆出宫赶去了恩国公府与恩国公商议。
外祖孙俩加上恩国公世子关在书房里一番密谈后,打算联络几位主和的朝臣一同进宫再劝劝皇帝。
恩国公世子领命而去后,书房里只剩下外祖孙俩,空气沉甸甸的,两人心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恩国公幽幽长叹了一口气,似是感慨,又似是自言自语:“皇上这两年越来越糊涂了……”
曾经的皇帝虽然不说是英明神武的明君,但也是励精图治,勤于政事,可是自从几年前卒中以后,皇帝的精力就一年不如一年,最近两年更是连脑子都好似有些糊涂了……
韩凌樊当然也听到了,可是作为儿子,他也不能非议父皇。沉默了许久后,韩凌樊面色凝重地说道:“若是咏阳姑祖母在王都就好了……”
叹息声消逝在空气中,这一趟的恩国公府之行让韩凌樊的心变得愈发沉重了。
接下来,朝堂上风云迭起,四月二十九,恩国公联络一众朝臣上书皇帝,力数征战的种种弊端,奏请皇帝不可大动干戈。折子呈到皇帝的御案上,皇帝只看了一半,就大发雷霆,只觉得这些朝臣以下犯上,都在逼迫自己!
皇帝知道是恩国公在背后串连,便迁怒皇后和五皇子,令皇后在凤鸾宫中闭门自省,还训斥了五皇子一番,责其好好在上书房念书,无事莫要出宫。
韩凌赋看准时机一再谏言南征,字字句句顺应帝心,也让皇帝征战之心更盛,蠢蠢欲动,却无法下定最后的决心……
朝堂之间的氛围也变得更为微妙,如同一张大弓一点点地被拉紧了……
所有人包括皇帝,心里都知道覆水难收,一旦开弓,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五月初十,皇帝收到了一封密信,这封信也是来自南疆,乃是三公主瞒着平阳侯暗中派人呈送给皇帝的。
三公主在信中把自己抵达骆越城后的种种遭遇加油添醋地一一说了,狠狠地告了镇南王府一状,并认定其坐地为王,有造反之嫌,请皇帝一定要将其严惩。
原本还有一丝犹豫的皇帝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仿佛一锅烧得滚烫的热油中被投下了一团火石般,怒火瞬间熊熊燃烧了起来,将皇帝的理智彻底吞没……
皇帝在一怒之下即刻下令把首辅程东阳等几位内阁大臣招入宫中,开门见山地直言道:“镇南王不遵皇令,拥兵自重,长此下去,只会养痈成患。朕南征之心已定,众爱卿觉得这兵力、粮草、兵甲器械应如何调度?”
御书房内静了一静,久久方才有第二人出声……
这一日,一直到四更的锣鼓声敲响,几位阁臣才从御书房出来,四周一片黑暗死寂,只有夜空中的星月俯视着他们,众臣一个个都是面色凝重,箭已开弓,这场酝酿了大半月的风暴终于要袭来了……
次日一早,皇帝的一封密旨被人快马加鞭地送往了南疆。
密旨抵达骆越城时,已经是六月初了。
对于平阳侯而言,这道密旨简直就跟烫手山芋一般。
自从年前来了南疆后,平阳侯就没过上过一天安生的日子,半年过去,他已经瘦了一大圈,看来与当初那个在王都养尊处优的平阳侯判若两人。
平阳侯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许久,唉声叹气了一番,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带着密旨前去碧霄堂求见萧奕。
然而,门房一句“世子爷还在军营没回来”就轻飘飘地打发了平阳侯,平阳侯也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请门房代为转达,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东街大门又“砰”地关上了,平阳侯来过的消息立刻就通传到了后院,传到了萧奕耳中。
萧奕早在一个多时辰前就从骆越城大营回来了,此刻正赖在家里躲懒。
六月的南疆已经热得如王都的盛夏一般,阳光分外刺眼。
四个半月的小家伙早已经会趴了,又活泼好动,精力旺盛地总想四处探索,南宫玥颇有管不住的感觉,干脆就令丫鬟们在屋后的树荫下铺了软绵绵的波斯地毯,由着小家伙自己玩。
浓密的树荫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让空气变得清凉舒适不少,最适合乘凉。
萧奕和南宫玥面对面坐在地毯上,两人之间穿着蓝色小衣裳的小肉团自得其乐地趴在地毯上,稳稳当当,下巴用力地昂得高高的。
“咯咯。”
小家伙忽然两腿一收,屁股一拱,就像一只软绵绵、胖乎乎的小兽一般往前挪动了两三寸的距离,一只小肥猪搭在了父亲的身上,他仿佛是完成了什么壮举般,咧嘴对着父亲笑了,露出粉嫩的牙肉和唯一的一颗乳白色门牙,透明的口水习惯地从嘴角淌下……
萧奕眼明手快地用一方帕子擦掉了小笨蛋嘴边的口水。小家伙一看到有东西在晃,就下意识地去抓,可惜他的手哪里快得过他爹,肥肥的小肉爪抓了个空。
小家伙扁了扁嘴,眼睛瞪得圆滚滚的,死死地盯着萧奕手中的那方帕子,就像是一只瞄准了猎物的小肥猫儿。
萧奕勾唇笑了,再次对着“小肥猫”伸出了右手,“小肥猫”兴奋地又用肉爪去抓,结果却是一阵天旋地转……
小家伙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已经改趴为躺,四脚朝天了,就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
当爹的幸灾乐祸地笑了,心想:要不让针线房给臭小子做件墨绿色的乌龟装好了?
对于这样的场景,南宫玥已经很习惯了。
反正自从煜哥儿出生后,他就没少被他爹“玩弄”。也不知道是不是别家的小婴儿也是这样,煜哥儿完全不记仇,还是照旧对他爹笑,找他爹玩。
这孩子,幸好心够大!南宫玥叹息着心想。
小家伙傻乎乎地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正当南宫玥以为他要哇哇大哭时,他已经挥舞着四肢利索地侧翻过身,又变成了趴的姿势,然后扬起了圆滚滚的脑袋……
“咚咚……咚咚……”
拨浪鼓节奏性的声响在这时响起,小家伙立刻闻声望去,两眼发亮,死死地盯着南宫玥手中甩来甩去的大红色拨浪鼓,一下子就忘了帕子的事。
他知道这个东西是属于自己的玩具!
还有娘亲也是属于自己的!
小家伙“咿咿哇哇”地叫着,仿佛在说,这是我的!都是我的!
他对着南宫玥甩着小肉爪,一边叫,一边淌着口水,“滴答滴答”地把波斯地毯洗了一遍……
咯咯的笑声不时回荡在空气中,连院子里的下人听了,都是忍俊不禁。
当韩绮霞和傅云鹤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二人也不由展颜,对视了一眼。
看着萧奕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样子,傅云鹤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纠结。
二人上前与萧奕、南宫玥见礼后,跟着傅云鹤便问道:“大哥,能借一步说话吗?”娃娃脸上有少见的凝重。
“你大嫂酿的青梅酒刚好能喝了,我们到前头喝几杯。”萧奕从地毯上站起身来,也没穿靴,白色的袜子直接踩在地上,和傅云鹤一起走开了。
望着傅云鹤僵直的背影,知他心事的韩绮霞在心中叹了口气,却也不想坏了南宫玥的心情,含笑道:“玥儿,煜哥儿真聪明,已经爬得这么好了。”
她也在地毯上坐下,打量着小家伙,而小家伙也在打量她,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是谁啊?
小萧煜当然是见过韩绮霞的,只是小孩子忘性大,几天没见就已经把韩绮霞忘得一干二净。
南宫玥打量着韩绮霞,笑眯眯地说道:“煜哥儿是大哥当然得努力点,以后才可以照顾表弟表妹,带他们一起玩。”她说得意味深长。
韩绮霞顿时领会了,俏脸上染上一片飞霞,道:“玥儿,你已经知道了啊?”
她和傅云鹤的婚期已经定下了,就在今年年底。
偶尔,韩绮霞还是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很怕这一切就是一场梦。
在她当年舍弃齐王嫡女的身份时,从来不曾想过自己还能有今天!
再想到如今三公主的境地,韩绮霞不由有种唏嘘的感觉。
上天已然待她不薄,虽然没有给她一个好父母,却给了她一对好兄嫂,还有鹤表哥,还有玥儿,还有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会好好的吧,会像玥儿一样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宝宝!
想着,韩绮霞的脸颊更红了,如那绽放的红牡丹般,娇艳欲滴。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由各色彩缎编织而成的彩球,约莫拳头大小,对着小家伙晃了晃,“煜哥儿,这是表姨给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小萧煜根本听不懂韩绮霞在说什么,却一下子被那彩球吸引了注意力,“咿咿呀呀”地投向了韩绮霞的怀抱。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心道:这孩子这么容易哄,也难怪他爹说迟早被人给拐走了!
两人逗了会儿小家伙,他终于累了,张嘴打了个哈欠。一旁的百合赶忙过来,只是抱着他在他背上稍微拍了两下,心宽体胖的小家伙就陷入了梦乡。
这时,萧奕和傅云鹤一起回来了,傅云鹤看了看沉睡的小萧煜,笑嘻嘻地抱怨道:“煜哥儿怎么睡了?叔叔还没跟你玩儿,你怎么就睡了呢?”
他方才还心事重重,可是现在已经豁然开朗了,浑身轻快,仿佛丢掉了一个大包袱似的。
南宫玥和韩绮霞都看在眼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是笑了。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一阵微风吹过,簌簌的枝叶晃动声仿佛在为他们合奏似的。
半个时辰后,傅云鹤和韩绮霞告辞了。
小家伙也被百合抱去睡觉了。
庭院里只剩下了南宫玥和萧奕,其他下人已经被遣退了。
南宫玥坐在波斯地毯上,背靠着大树,而萧奕则把头枕在南宫玥的大腿上,感觉再惬意不过。总算没有闲杂人等,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看着上方的树荫,萧奕笑眯眯地抱怨道:“阿玥,阿鹤那家伙笨归笨,酒量倒是不少,你难得给我酿的青梅酒,被他喝掉了整整一坛!”
他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青梅酒的酒气,显然刚才也喝了不少。
南宫玥含笑地斜了他一眼,道:“荷花快要开了,我给你酿荷花酒可好?”
萧奕喜滋滋地应了,抓过南宫玥的素手在她柔嫩的掌心亲了一记,他就知道在阿玥心中,还是他排第一,臭小子最多也就轮到第二!
萧奕满意了,随意地跟南宫玥说起了傅云鹤今日的来意。
自从陈仁泰来宣了那道圣旨,并在三月二十六被玄甲军的人拿下后,这两个多月来,傅云鹤就一直心事重重。
傅云鹤由衷地喜欢南疆,也忠于萧奕,可是另一方面,他的身份、他的血脉也无法改变,他是当今大裕皇帝的表侄,他的体内也同样流着韩家的血脉……若是日后,萧奕真得对上皇帝,那他的身份就显得有些微妙了。
这段时日,他也常常听到于修凡他们义愤填膺地讨伐皇帝的不是,口口声声要跟随萧奕这大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却只是让傅云鹤更加纠结。
偏偏大哥萧奕却一点也没防着他,在神臂营改营为军后,直接升了他的军衔,让他独领一军,麾下一下子便有了一万将士。
很显然,大哥对他,是全然的信任,没有一丝疑虑,却也只是让他为皇帝表叔的所为更为惭愧……
在反复纠结了两个多月后,傅云鹤这才决心跑了这一趟……
“我还以为小鹤子这家伙一向没心没肺呢,这一次倒是钻起牛角尖了。”萧奕戏谑地叹道,然后对着南宫玥抛了个媚眼,表功道,“费了我好一番口水,还有你酿的好酒,阿玥,我这个大哥是不是很照顾小弟?”
南宫玥的眼角抽了一下,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应该说,傅云鹤的为难与纠结才是正常人的反应吧。
而阿奕……
阿奕他有时候已经超出“凡人”的范畴了……哎,她就勉强把这个当作她对他的一个夸奖吧。
想着,南宫玥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颊上浅浅的梨涡,含笑地看着萧奕昳丽的脸庞。
萧奕目光灼热地看着她嘴角的浅笑,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其实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小鹤子现在是南疆军的人,在军中自当从军命!”
身为一个将士,服从军命就是天职。
萧奕的右手与南宫玥的手十指交握起来,又道:“哪天若是小鹤子离了南疆军,再去烦恼那些也不迟。”
何必杞人忧天地想那么多没发生的事,浪费了大好的时光!
萧奕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还是那般清澈明净,显然对傅云鹤的身份没有一丝芥蒂。
阿奕他一向想得比自己要通透。南宫玥但笑不语,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两人十指摩挲,不用言语,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阿玥,你是不是觉得更喜欢我了?”萧奕挤眉弄眼地问,还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意图讨赏,那轻浮的言行把南宫玥心头好不容易涌起的那点感动一下子吹得烟消云散……
阿奕这家伙,又在跟煜哥儿争宠了!南宫玥好笑地在心里叹息,她明明只生了一个儿子,却好像又莫明地多出了一个“儿子”。
“是啊,我最喜欢你了!”她挑了挑眉,学着他笑嘻嘻的神态与口吻,俯身在他嘴角亲了一记。
以前会羞赧,可是现在她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句话了。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呢?
她只是在表达她心底最真实的感觉,阿奕和煜哥儿现在就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南宫玥的吻落在了萧奕的嘴角,萧奕的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在最后那一瞬间,把脸稍稍一歪,然后四片嘴唇交叠在一起,气息交融……
渐渐地,连这清凉的树荫下都似乎变得灼热起来……
不远处,给主子送来了点心的两个丫鬟正好看到了这甜蜜的一幕,不好意思地互相看了看,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
想着刚才世子妃俯身去亲世子爷的样子,忍了又忍的鹊儿在走远后,终于噗嗤地笑了出来。哎,世子妃真是被世子爷“教坏”了。
在戏本子里,世子爷和世子妃的位置明明应该互调过来的……
时值初夏,碧霄堂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荷香,悠闲惬意。
渐渐地,日头开始西斜,天色变得昏黄起来,阳光也没那么灼热了。
在院子里厮磨了一个多时辰的小夫妻俩终于回到了他们的屋子。
细心的丫鬟们敏锐地发现世子妃的纂儿虽然还算齐整,但鬓角还是有些乱,樱唇微微红肿,脸颊上更是泛着胭脂般的红晕,看来容光焕发。
而世子爷……
瞧他那水光潋滟的桃花眼,还有狐狸般餍足的表情,分明就是戏本子里夜访书生的……咳咳,狐狸精。
从外头进屋的鹊儿一边腹诽,一边恭敬地行礼,禀道:“世子妃,二少爷、二少夫人和大姑娘还没回来。”
不知不觉中,小方氏过世已经一年了,今日是萧栾和萧霏除服的日子,因小方氏已被休弃,两兄妹和周柔嘉只能去大佛寺为亡母操持祭礼。
闻言,南宫玥眉头微蹙,看了看一旁的漏壶,现在已经快酉时了,算算时间,霏姐儿他们也该回来了啊。
“鹊儿,你派人去王府那边守着,等大姑娘、二少爷他们回来了,就立刻来禀我。”南宫玥吩咐道。
萧奕在一旁没说话,却是面露不悦。阿玥又在为萧霏那家伙操心了……萧霏那么大的人了,还有萧栾也在,能出什么事?!
“是,世子妃。”鹊儿当做没看到世子爷的嫌弃,恭敬地应了一声,就飞快地领命退下了。
谁知萧霏他们还没回来,平阳侯倒是不死心地又来了,这一次,萧奕没再晾着他,慢吞吞地去了前院见客,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很显然,又有人要倒霉了。
而南宫玥则留在内室里看着小家伙睡觉,偶尔仔细地替他擦去唇边的口水,总有些心不在焉。
如此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直到鹊儿来报信,说是萧霏、萧栾他们回来了,南宫玥总算放心了。
酉时过半,焕然一新的萧霏就来了碧霄堂。
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缠枝莲银丝纹的刻丝褙子,下面是一条黛紫色挑线细折长裙,头上挽了一个弯月髻,鬓发间只戴了两朵石榴石珠花。
柔和的夕阳下,她款款而来,年轻的少女也不需要太多的首饰装扮,就是风采光华。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萧霏,萧霏这一身衣裙是她给挑的料子、款式,又搭配好的,果然,就像她预想的一样,很适合萧霏。
萧霏快十五岁了,身段又抽高了不少,去年的旧衣裳也都不能穿了,自己得赶紧令针线房再给萧霏多加制几身新衣。
想着,南宫玥一时又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成长”的感觉,心念一动:是啊,霏姐儿马上要及笄了呢。
待萧霏给她请安后,南宫玥就拉着萧霏在自己身旁坐下,含蓄地问道:“霏姐儿,今天还顺利吧?”
“大嫂,祭礼一切顺利……”萧霏的语气难免有些艰涩,每每想起小方氏,心里还是有一个角落无法释怀,可是逝者已矣,她也只能把这个伤口深深地埋在心底,然后继续前行……
萧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大嫂,我本来早该回来了。但是我的玉佩掉了,在大佛寺里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幸好只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女儿家的私物不可外流,若是不慎落入外人手中,弄不好会损及闺誉。
也幸亏那只是一块最简单不过的白玉环佩,上面既没有雕刻任何图案,也没有王府的印记。
南宫玥安抚地拍了拍萧霏的素手,道:“霏姐儿,不过是一块玉佩,掉了就掉了。”
萧霏勉强给了南宫玥一个微笑,就在这时,百卉挑帘进来了,禀道:“世子妃,小世孙醒了!”
一听小侄子醒了,萧霏就是精神一震,双目发亮。
南宫玥知道萧霏很喜欢小萧煜,便笑道:“走,霏姐儿,我们看看煜哥儿去。”
萧霏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罗汉床上站起身来,姑嫂俩就一起去了内室。
百合刚把小家伙从被窝里抱了出来,正要给他穿衣裳,可是小家伙似乎有些不甘愿,扭动着身体,“咿呀”了一声……
百合总算反应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小世孙要出恭了。”
她赶忙抱着小家伙朝净房去了,小家伙便安分地窝在了她怀中,不一会儿,净房里就传来了水声……
萧霏一边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一边抚掌道:“大嫂,我们煜哥儿真聪明。”
瞧她一副得意的口吻,南宫玥不由想到了萧奕,这对兄妹俩又难得有了一个共同点。
南宫玥失笑道:“他啊,好像特别爱干净……”这点也不知道是像谁。
小萧煜是个很乖很好养的孩子,无论吃喝拉撒,都会用动作或声音有所表示,不过南宫玥每每看到儿子尿湿后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她就觉得他或许只是讨厌弄脏尿布而已……
这时,百合抱着心满意足的小家伙又出来了,小家伙白白净净,可爱的小嘴勾出一个满足的笑意,一下子就引来他姑母赞叹的眼神,仿佛在说,我家煜哥儿果然是最可爱的。
南宫玥走过去,从百合手里接过了小家伙,熟练地给他穿起衣裳来,萧霏在一旁着迷地看着小家伙乖顺地由着南宫玥摆布,她偶尔配合南宫玥的指示,递过小家伙的裤子、外袍、帽子什么的。
待小家伙穿戴完毕后,姑嫂俩就带着他一起到窗边坐下,小肉团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树上的小灰和寒羽,激动地对着双鹰挥着手,可是双鹰哪里会理会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兽”,瞥了他一眼后,就自顾自地互啄着羽毛。
可是小萧煜也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一直“咿呀咿呀”地叫着,黑玉般的眼睛熠熠生辉。
萧霏看得心都快化了,忍不住又夸道:“我们煜哥儿胆子真大!”这别家的孩子看到雄鹰还不吓哭了,可是自家小侄子就跟别家的小婴儿不一样!
南宫玥忍俊不禁,干脆就把小家伙交到了萧霏怀中,萧霏顿时浑身僵直,她虽然日日来看小侄子,却从来没亲手抱过他,只敢在一旁用拨浪鼓什么的逗逗他,倒是那不怕生的小家伙愣了一下后,又去看他的鹰了。
南宫玥看着萧霏小心翼翼地抱着小萧煜,眼中的笑意更深,然后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霏姐儿,你接下来可有什么想做的……”若非为了给小方氏守孝,霏姐儿的婚事早就该定下来了……
萧霏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似乎迟疑之色,好一会儿,终于抬眼朝南宫玥,毅然道:“大嫂,我想开善堂。”她一双乌眸看着南宫玥,闪着坚毅的光芒。
南宫玥缓缓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有些傻眼了。她的本意是想试探一下萧霏对自己的婚事的态度,可是萧霏怎么就想到开善堂了呢?
“霏姐儿……”
迎上南宫玥疑惑的眼神,萧霏正色道:“大嫂,我今日在大佛寺时,偶然听闻了一些事……”
跟着,萧霏就说起今日她和周柔嘉在大佛寺一起散步时,偶然听到几个香客在闲聊,说起村子里的某家生了姑娘,家里养不起,只能半夜出去把孩子扔到一个富户的门口;还有另一个人说起自家的亲戚把刚出生的女婴溺毙了在一个水盆里……
说到后来,萧霏的语调越来越艰涩,道:“大嫂,我自小只知独善其身,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方知民间有溺女的恶习,所以我想开一间善堂,收留一些女孩子,养大她们,请人教她们学三字经、学算学、学女红,以后她们可以谋生嫁人……”
听着,南宫玥的表情也变得慎重起来。
她知道萧霏不是随口一说,萧霏是慎重其事的,也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萧霏想让那些女孩子学三字经是为了识字明理,她们不用考状元,所以只要能识些字,不要被别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银子就够了;让她们学女红和算学是为了给她们谋生的技能,以后她们就算是卖个女红或馒头,总也要会算钱吧。
而且,养大孩子跟一时施点药、施口茶是完全不一样的,那是一件需要付出十几年、几十年、甚至是一辈子的事业。
萧霏真的长大了!
南宫玥心里有些感慨,有些唏嘘,以她对萧霏的了解,她知道萧霏会有这个念头有一半是同情那些可怜的女孩子,想帮助她们,但还有一半原因恐怕是为母赎罪。
南宫玥唇角一弯,笑如春风。
她并不打算劝萧霏,这件事虽然麻烦,却是于民有利的好事,而且,他们镇南王府有权有钱有人手,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霏姐儿,你再开几间绣庄吧。”她笑吟吟地给萧霏出主意。
南宫玥的话乍一听有些莫名其妙,萧霏怔了怔,但冰雪聪明如她,立刻就明白了南宫玥的意思,含笑着接口道:“大嫂,你这个主意好!”
萧霏越说越兴奋,“以后,姑娘们就可以去绣庄做活,自食其力。绣庄的盈利还可以帮助更多的女孩子……这真是两全其美!”
说着,萧霏的双眸熠熠生辉,她就知道大嫂会支持她的,她就知道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就是大嫂了。
南宫玥又问道:“霏姐儿,你的月钱够不够用?”
这一句简单的话包含的是大嫂的体贴与心意,萧霏心里又是一阵波澜起伏,眼眶微酸。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大嫂,你放心吧。若是不够用,我再问大嫂要。”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玥,嘴角的笑意更深。
之后,两人就着善堂的话题又聊了一会儿,比如善堂的选址、盖房子的事宜、采买、人手等,南宫玥还拨了一个外院的管事和一个内院的管事给萧霏打下手,办善堂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光凭萧霏一人,还远远不够……
姑嫂俩聊得尽兴,不知何时,小萧煜收回视线,朝两人看了过去,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会儿看看南宫玥,一会儿看看萧霏,“咿呀咿呀”了两声,却没人理会……
小家伙粉嫩的小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大眼睛湿漉漉的,委屈得不得了。
萧霏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南宫玥赶忙抱过了小家伙,小家伙一闻到娘亲身上熟悉的味道,立刻就不哭了,嘴巴砸吧砸吧的。
南宫玥笑了,拍了拍小家伙的背,“煜哥儿饿了啊!”
知道大嫂要给小侄子喂奶,萧霏赶忙识趣地起身告辞了。
看着萧霏纤瘦却坚毅的背影,南宫玥放下心来,只要有寄托,日子就能过下去,看来自己暂时是不用担心萧霏了……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伺候自家的小祖宗!
自这一日开始,萧霏就忙碌了起来,一方面在王府要帮着南宫玥一起管理中馈,另一方面则要开始准备善堂的事宜,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担当。
对于善堂的事,南宫玥没有多问,放手让萧霏自己去做。
随着荷花的香味越来越浓,天气越来越热了,从南疆到王都是亦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皇帝正式发了明旨公告天下,在这道明旨中,皇帝首先细数了镇南王府的三宗罪状:
第一,镇南王府藐视朝廷,抗旨不遵。
第二,镇南王府征战百越不利。
第三,镇南王府对藩地治理不善,以致南疆战乱不休。
接着,皇帝又义正言辞地责令镇南王府自省,南疆连年征战,流民为患,须得劝民还乡,令百姓休养生息,恢复经济,让士兵卸甲归田,从事生产,并适当减轻赋税,免除民间徭役。
在明旨的最后,皇帝还封了平阳侯为督南使,暂代镇南王接手南疆政事。
表面看,皇帝是体贴南疆连年征战,百姓疲敝,所以派了一个官员协助治理南疆政事,但谁都知道皇帝这道明旨的真正意图——
削藩。
当镇南王从平阳侯手中接到皇帝的旨意后,又怒又愁,他勉强压抑着心中的怒浪送走了平阳侯。
之后,镇南王就即刻令人叫来了萧奕。
“逆子,”镇南王忍着把圣旨扔掉萧奕头上的冲动,用手中的圣旨指着萧奕的鼻子怒斥道,“都是因为你!你祖父用血用命拼出来的镇南王府就要丢了,还要惹来杀身之祸,你祖父自小疼你,你想想看,你如此不孝不忠,肆意妄为,对得起你祖父对你的一片慈爱之心吗?”
镇南王越想越生气,真想狠狠甩这逆子几个耳光。可是这逆子如今翅膀硬了,自己训不起了!
萧奕从进屋开始,就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镇南王才说了几句,他就打了两个哈欠,面不改色地由着镇南王骂。
见他这父王终于词穷了,萧奕方才挥了挥手,淡淡道:“我说父王,反正这王位迟早会传到我家臭小子手里的,丢不了,您就不用多管了。”
“煜哥儿……”想到自己的宝贝孙子,镇南王更愁了:这逆子说得倒好听,可这王位真的能交到他们家煜哥儿手里吗?不会被煜哥儿他爹给败光吗?
一道圣旨让镇南王愁得差点一夜白头,也同时在骆越城又掀起了一波巨浪,令得骆越城上下都是人心惶惶,骆越城上方的天空仿佛一下子笼罩着厚厚的阴云,层层叠叠,空气沉甸甸地,连那些普通百姓都开始为南疆的未来感到忧心……
谁也没想到的是,镇南王府突然有了动作。
镇南王世子萧奕公然把平阳侯驱逐出了南疆,并称镇南王府自老镇南王起在南疆几十年,率领二十万南疆军浴血疆场,经历上百场战争,牺牲数万将士性命,这才守住大裕南屏,护大裕锦绣江山,然皇帝如今为奸邪蒙敝圣听,下旨迫害忠臣,令南疆众将士寒心不已。
一浪荡出千层波,南疆的民心随之骚动了起来,一簇簇的火苗在南疆百姓、将士的心头被点燃了,还越烧越旺……
“啪!”
重重的拍案声回荡在御书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呛人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可恶!”皇帝沉声怒道,“镇南王府真是不知悔改,胆大包天!”
皇帝大发脾气,亏他之前在众臣劝说下,还想给镇南王府一个机会,没想到他们竟然嚣张至此,果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自己多年的担忧成真了,镇南王府果然不臣之心由来已久,自己这些年的宽容不过是养虎为患!
御案的另一边,正跪着一个身穿褐色织金锦袍的中年男子,面色凝重,俯首不语,正是刚从南疆回来的平阳侯。
虽然他已经离开了南疆,看似是脱离了萧奕的控制,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上了萧奕的贼船,箭已开弓,他再也回不了头了。
平阳侯眸光闪烁不已,咬了咬牙,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只是想保全自家,让平阳侯府在这场夺嫡的风暴中全身而退而已。
他也是不得已的!
“皇上,”平阳侯看似恭敬地匍匐在地,认罪道,“都是微臣办事不利,还请皇上治罪……”
皇帝深吸一口气,他虽然生气,却也知道平阳侯此行去南疆也不过带了数百人马前往,镇南王府若真有反心,区区平阳侯又能拿二十万南疆大军怎么办?!
皇帝随口安抚了平阳侯几句,就把他打发了,跟着就令刘公公急召几位内阁大臣入宫。
这时,已经是傍晚,夕阳落下,而宫门也早已落锁,可是皇帝有令,谁敢不从,宫门处又骚动了起来,不过是半个多时辰,以程东阳为首的几位内阁大臣已经形色匆匆地相继进了宫。
他们都心知肚明皇帝这次召他们入宫为的一定是镇南王府谋逆一事。
果然——
待众臣行礼后,暴怒的皇帝劈头就是一句:“镇南王府不臣之心已久,此战必行,朕心已决!”
几位内阁大臣在下方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知道这一次恐怕再也没人劝得住皇帝了,吏部尚书和刑部尚书皆是心中暗喜。
镇南王府的所言所行已经在皇帝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皇帝若是不战,就等于认同了镇南王府看似“字字血泪”的声诉,这一仗势在必行。
几位内阁大臣皆是俯首下跪,齐声称道:“圣上英明!”
至此,南征等于是板上钉钉。
俯视着下方的几位阁老,皇帝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待几位大人再次起身后,首辅程东阳将头又低了些许,恭声作揖道:“皇上,时值七月盛夏,正是南疆最灼热的时候,南疆军习惯了南疆酷暑,王都乃北地,不似南疆酷热难当,微臣恐我大裕将士难耐酷暑……”
皇帝面色微沉,似有不悦之色。
刑部尚书谷默紧接着就提出异议:“程大人,下官以为如今应该考虑的是如何从各地调取兵力、粮草,而非长他人志气!”
户部尚书接口道:“皇上,江南近些年连年大丰收,定有存粮,可从江南调集粮草。”
吏部尚书李恒连声称是,提议可以从西疆、北疆调取兵力南征,跟着又有阁臣提议可以向民间征兵云云。
阁老们各抒己见,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方才离去……
次日一早,几乎没睡上两个时辰的几位内阁大臣又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再次进宫早朝。
百官似乎隐约也知道今日的早朝不一般,气氛尤为凝重,好些人几乎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皇帝升上宝座后,就迫不及待地表达了他“收回南疆,以正江山”的决心。
满朝哗然,朝臣皆是面面相觑,却是一时没人出声。
这时,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形从右边的队列中走出,一下子吸引了百官的注意力。
满朝的百官多为三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男子,而此人却不过二十出头,年轻俊美,温文尔雅,一眼看去,鹤立鸡群,正是恭郡王韩凌赋。
“父皇,”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韩凌赋躬身作揖,慷慨激昂地奏请道,“儿臣愿为父分忧,出征南疆。”
皇帝惊讶地看着韩凌赋,眸中掩不住意外之色,但随之是欣慰,只觉得三子不愧是他们韩家的血脉,有几分血性。
“皇上,恭郡王想为皇上分忧,一片孝心甚为感人……”立刻就有一位中年武将出列,朗声道,“然末将以为不妥。恭郡王虽天资聪颖,英勇神武,却从未领兵出征。”说着,他看向了韩凌赋,好声劝道,“王爷,纸上谈兵易,浴血疆场可是真刀真枪,以命厮杀!”
这武将才刚说完,又有一个大臣上前一步,赞同的说道:“皇上,孙将军说得极是,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战场上刀剑无眼,恭郡王还是莫要以身犯险得好。再者,这镇南王父子身经百战,不可轻忽,须得择一名骁勇善战的良将……”
这大臣滔滔不绝地说着,言下之意就是让韩凌赋这娇贵的龙子还是不要瞎掺和,与臣子争功了,并建议皇帝要选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士领兵出征。
两位大人说得不无道理,皇帝意有所动。
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阴霾,他知道这两人是二皇兄韩凌观的人,他们的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要争兵权。
自己可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
韩凌赋飞快地对着吏部尚书李恒使了一个眼色,李恒微微颔首,紧跟着也出列……
两方人马你争我夺,早朝最后变成了一场争锋相对、各执一词的骂架,几人之间火药味十足,争到后来,皇帝也觉得有些头疼了。
反正南征需要的准备工作还有不少,出征也不是两三日就可成行的。
皇帝干脆就以一句“爱卿不必多言,朕自有主张”暂时先结束了这个话题,只命户部和兵部做征战准备。
大裕近年来,总有战乱,无论粮草还是兵力都并不充足,但是皇帝战意已决,又有谁敢再忤逆皇帝,户部和兵部几位大人皆是焦头烂额,而对于领兵的人选,更是朝中上下关注的焦点,很显然,顺郡王韩凌观和恭郡王韩凌赋都对这个位置势在必得!
接下来,就要看皇帝的圣心在何处了……
这一日早朝后,心事重重的恩国公没有出宫,而是赶去上书房见了五皇子韩凌樊。
外祖孙俩关在上书房中,恩国公就把早朝上的事和韩凌樊一一地说了,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五皇子殿下,事已至此,既然已经无力阻止战事,我们不如顺势而为,争夺兵权。”
“外祖父您的意思是……”韩凌樊面色凝重地看着恩国公。
恩国公继续道:“内举不避亲,以臣之见,殿下不如提议举荐齐王府的韩淮君,淮君有出战长狄的经历,又深得帝心……臣有九成把握能事成。”韩淮君姓韩,又是恩国公府的姑爷,他要是能夺得兵权,对五皇子有百利而无一害。
韩凌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眼帘低垂,似在沉思。
久久后,他方才正色道:“外祖父,以本宫对君堂哥的了解,他不会愿意领兵的……而且本宫也不想争这个兵权。”
韩凌樊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恩国公,义正言辞地说道:“外祖父,若是今日大裕的敌人是长狄,是西夜,是百越,本宫拼尽全力,都愿为国而战,捐躯沙场亦是在所不辞!但是镇南王府不是外敌,镇南王府几十年来护着大裕安宁,本宫不能为了争权夺利而违逆本心。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本宫相信君堂哥也必然不会!”
他一双乌黑的眸子清澈坚定,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不会轻易动摇。
恩国公看着韩凌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是幽幽叹息:五皇子殿下秉性纯良,胸怀磊落,是为正人君子,这些年他跟着几位大儒读书,更是被教得太过耿直。若是太平盛世,殿下必能为一代明君。
可是现在,皇帝一日比一日糊涂,五皇子殿下的几位兄长又都心狠手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般对着皇位虎视眈眈,以殿下单纯的心性,如此下去,只会让他离那个至尊之位越来越远……
而以几位郡王的手段,哪怕是登上了大宝,会轻易地放过与他们作对的人吗?
大裕接下来恐怕要有一场腥风血雨了……
想着,恩国公的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成了拳头,恩国公府早就和五皇子绑在了一起,又该何去何从……
韩凌樊以为恩国公被自己说服了,沉吟片刻后,又道:“外祖父,事到如今,也唯有请您尽快联系上咏阳姑祖母,让她老人家尽快回王都……”
父皇南征的主意已定,这满朝上下,若说还有什么人能改变父皇的主意,恐怕也唯有咏阳姑祖母了。五皇子心道。
恩国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深吸一口气,终是应道:“是,殿下。”
上书房内,安静了下来,无论是五皇子还是恩国公,都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为着大裕的未来忧心忡忡。
五皇子有了决议,可是朝堂上却还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各府都在为着各自的利益筹谋着。
连续几日的早朝都被一场暴风疾雨所笼罩,百官为了南征一事群情激昂,就如同一锅被烧开的热水般沸腾了起来,情况还愈演愈烈。
兵部和户部忙着陈述各自的进程和难处,顺郡王党和恭郡王党则为着兵权一事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开始彼此攻击对方的短处,丑态毕露。
俯视着下方的百官,皇帝揉了揉眉心,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更是青筋浮动。就在“住口”两个字到了皇帝嘴边时,金銮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风尘仆仆的将士正朝这边跑来,气喘吁吁,嘴里显然嚷着什么。
金銮殿上的百官也看到了外面的动静,互相看了看,等那将士跑得近了,就隐约可以听到他在喊着:“军报!三千里加急,紧急军报!”
金銮殿上顿时静了一静,众臣的心中都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那将士就快步来到了殿中,“扑通”一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单膝下跪,深吸一口气,抱拳禀道:“禀皇上,紧急军报,西夜大军犯境,已破恒山关,杀入并州,连破三城。我军已经退守上党郡,军情危机,厉大将军派末将赶来求援!”
字字句句都是令得满朝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
西疆才太平了几年,居然又再起战事!
而且,南疆的战事也尚未择出领军的大将,这道军报一下子将大裕置于外忧内患的境地,大裕能同时支撑得两场足以撼动大裕江山的战役吗?
臣子们面色各异,不少人已经感觉到这道来自西疆的军报怕是又会给朝堂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朝堂的风向又要变了。
众臣之中,也唯有平阳侯毫无吃惊之色,他半垂着脸静立在一旁,方正的脸庞上半明半暗,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暗藏汹涌。
终于来了!
萧奕等的就是这一刻了吧!
看着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的样子,平阳侯却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心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叹息。
这满朝百官,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千里之外的某人手中……
西边的天空开始蓄积起层层阴云,而南边的天际还是一片明亮,阳光普照。
无数鸟儿拍着翅膀追逐着阳光而去,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随着一只灰鸽飞入碧霄堂,西戎叛乱的事也传到了南疆。
比起王都的风雨欲来,骆越城却还是悠哉惬意,城中上下享受着慵懒的夏日时光。
此时,天空一片昏黄,黄昏凉爽的夏风轻拂着小花园的湖面和湖上密密麻麻的荷叶。
忽然,一只手从湖边的凉亭中伸出,粗鲁地从荷叶间掰下了一个翠绿的莲蓬。
几颗白生生的莲子被人从莲蓬中剥出,又被抛了两颗出去,一颗落入某人的口中,另一颗被另一人随手接住,笑嘻嘻地说:“小四,你这人真是没情调。我们是来赏荷的,又不是来采莲蓬的。”
萧奕话是这么说着,却是不客气地把接到的莲子丢入自己口中。
“咔呲,咔呲……”
鲜嫩的莲子在唇齿间甜滋滋、清凉凉,清新爽口,令人心旷神怡。
“小白,这莲子清脆鲜甜,甚是不错。小四,赶紧给你家公子也试试!”萧奕一边说,一边也掰了个莲蓬下来。
小四鄙视地瞪了萧奕一眼,懒得理睬他,专心地给自家公子挖着莲子。
萧奕盯着那莲蓬,突然话锋一转:“小白,西夜这次解我燃眉之急,你说我要不要给西夜新王送篮莲子去,聊表心意啊。”
萧奕笑得如盛夏的烈日般灿烂,语气中却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虽然官语白很早就预料到西夜会在几年内再来犯境,却也不可能精确地预估出日期,直到平阳侯在二月底的时候告诉他们西夜已经蓄势待发,应会在半年内来犯大裕,他们才得以顺势而为……走到今天这一步!
官语白含笑地看着前方碧绿的荷叶与芬芳的荷花,淡淡道:“接下来,有西夜战事,我们那位皇上想必会要安抚南疆了……”
萧奕从没有北伐的意思,也不想与大裕为敌。
只是无论谁坐在那把至尊之位上,镇南王府的存在都会成为他的眼中钉,所以,萧奕唯有整合南域,暗中发展势力,待到南域真正稳固下来,镇南王府和南疆军才能立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不败之地,再也不用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步步为营,夹着尾巴做人。
这个计划一直到二月底骤然发生了变化……
萧奕收到了来自王都的飞鸽传书,得知皇帝竟然想要让南宫玥和小萧煜去王都为质子,这一点彻底地激怒了萧奕。
萧奕从来不是愿意隐忍的人,和官语白商议后,两人决定根据平阳侯透露的关于西夜即将来袭的讯息,顺势利用皇帝给的这个“机会”,在萧煜的双满月宴上直接以抗旨来挑衅皇帝,促使皇帝对南疆下手,如此,才能让南疆各府亲眼见证这一幕,让南疆上下知道此事是皇帝不仁在先;如此,才能挑起南疆人心中对皇帝的不满与怒火,让万千南疆将士和百姓得以众心归一。
既然皇帝不仁在先,那么接下来无论镇南王府做什么,也只是心寒,是“不得已而为之”,以后,南疆再不用受制于皇帝……
果然,每一步都如官语白预料般进行。
如今西戎犯境,皇帝必无力征战南疆,这么一来,他就必须要对南疆有所安抚!
萧奕眉眼一挑,双臂抱胸,叹息着道:“不过啊,世人皆知我萧奕桀骜不驯,真性情也!就算是别人想安抚我,也要看我同不同意、接不接受是吧?”
小四闻言,差点手一滑把手中的莲蓬掉湖里了,腹诽道:什么“真性情也”,自吹自擂!还是这么厚脸皮!
萧奕当然看出小四的心思,笑嘻嘻地说道:“总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萧奕可不是随意能得罪的!”
谁敢把主意打到他妻儿身上,他就让谁不能安生!
萧奕的眸中闪烁着野兽般的锐芒,谁也不会把他的话当做玩笑来看!
官语白淡淡地一笑,唇畔笑意更浓,他最欣赏的正是阿奕的这分肆意……
官语白眸光一闪,又道:“我们的皇上现在估计正在苦恼着该找谁顶罪……”他接过小四递来的莲子放在掌心把玩着,莲子虽清甜,可是莲心却苦涩难当……
皇帝既然已经下了明旨斥责镇南王府几大罪状,如今要安抚南疆,又不能自打嘴巴,必然要找人顶罪……毕竟皇帝又怎么“会”犯错!
管他呢!萧奕无所谓地耸耸肩,道:“这一次,我们至少给南疆争取了一两年,这笔买卖,值!”
皇帝讲究“一言九鼎”,一旦他“金口玉言”地公告天下说,镇南王府无过。那虽然不是盖棺定论,却也不是隔几日就可以随口再推翻的,那么接下来至少一两年,南疆都安若磐石。
至于一两年后……大裕将再也奈何不了镇南王府!
傍晚的夏风吹来,吹得荷叶摇曳着簌簌作响,荷香扑鼻而来。
萧奕看了看天色,道:“小白,夜风凉,我们回去吧。”顿了一下,他又想到了什么,提醒道,“小白,别忘了我们明日要去丹湖泛舟赏荷,你晚上早些休息。”
他眨了下右眼,那意思分明是在说,要是官语白敢不出现,他会亲自上门请人。
七月的天亮得尤其早,才卯时过半,初升的旭日已经照亮了整个骆越城,镇南王府也随之骚动起来,几位主子在王府的仪门处集合,随行的下人们也是跃跃欲试。
自从去年春猎后,镇南王府很久没有这样出门热闹一番了。
人一多,动作也就慢,等马车悠悠地出了王府大门时,已经又是一炷香以后了。
萧奕、官语白、小四他们策马在车队的最前方,紧跟其后的就是南宫玥的朱轮车,无论是前面的骏马,还是后面的马车速度都不算快,为着就是照顾朱轮车里最最金贵的小世孙。
跨坐在乌云踏雪上的萧奕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朱轮车,一张俊脸臭到不行。
本来,按照萧奕的打算,是想让南宫玥把萧煜那臭小子留在家里的,他和阿玥可以趁这个机会出门放放风,反正家里有乳娘有丫鬟,应有尽有。
偏偏阿玥就是不放心,临出行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那个臭小子给带来了。
小四瞥了右前方的萧奕一眼,有些幸灾乐祸地心道:一物降一物,老天放过了谁!
他本来觉得今日的出行闹哄哄的,甚为无趣,现在却觉得有了乐子。
仿佛在赞同他似的,飞在上方的寒羽欢快地叫了一声,猛地往前面冲去,小灰紧跟在它身旁。
浩浩荡荡的车马所经之处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车队一路往城西而去。
镇南王府在城西的丹湖边有一个别院,丹湖以荷闻名,每年的夏日都吸引不少百姓过去泛舟赏荷。
南宫玥一提这个地方,萧奕就觉得不错,他是想让南宫玥出门散散心,而南宫玥却是想着萧霏为了给小方氏守孝闷在府里一年了,出去走走一来可以让她的心情开阔一些,二来也能多请些人一起“热闹”一下……
等王府的车队抵达别院时,不少府邸的马车已经早一步到了,来客都被待客的婆子丫鬟迎向了后花园,再从后花园的后门出去,外面就是丹湖,碧绿清澈的湖水随风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辽阔的湖面上可见一大片一大片的荷花荷叶簇拥在一起,让人颇有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感觉。
王府的下人已经在湖畔的草地上搭了两个大大的竹棚,竹棚下摆着不少桌椅,三面挂着几层半透明的薄纱,在风中肆意飞扬。
那些姑娘公子们分别被迎到了两个竹棚中,众人都是相熟的,各自都说开了,好不热闹……直到南宫玥、萧霏以及几位萧家姑娘在巳时准时抵达了。
四周静了一静,女宾们纷纷起身给南宫玥她们见了礼,镇南王府的女眷自然是众人围绕的中心,更何况大家都心知肚明,今日这是相亲宴,萧霏、萧容萱两位王府姑娘都快十五岁了,估计今年就要定下婚事了吧。
虽说萧霏、萧容萱是今天的主角,但是其他姑娘家也想趁机露个脸,听说去年春猎时世子妃安排姑娘公子们抽签组队来了个狩猎比赛,那之后,就成就了三对姻缘呢!
没准她们的良缘就在今日!
想到这里,一些姑娘都是眉目含春,目露期待地透过薄纱朝十来丈外的竹棚里望了一眼。
那边的竹棚中比这边还要热闹,不时可以听到年轻公子们爽朗轻快的说笑声在风中传来,也让四周的气氛变得轻快不少……
丫鬟们利索地上了热茶点心后,南宫玥就与众人寒暄了起来……没一会儿,那边就传来一阵激动的喧哗声,他们似乎在起哄,女宾们面面相觑,紧跟着就看到不少公子从竹棚中走出,四散而去,有的往别院的后花园去了,也有的慢悠悠地沿着湖畔往前走着……
阿奕这家伙也太性急了吧。南宫玥心里有些无奈,也只能加快了她这边的进程。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对着众人道:“今日七月初六,明天就是乞巧节了,大家难得出来,不如玩个小游戏,也当提早庆祝一下乞巧节,不知各位夫人姑娘觉得如何?”
姑娘们心知世子妃是要给大家制造机会了,掩不住兴奋地彼此对视着。
一位年轻的少夫人笑吟吟地接话道:“不知世子妃有什么好主意?”
南宫玥做了个手势,画眉就捧来了一个红漆木托盘,只见托盘上摆了两个可爱的磨喝乐,所谓“磨喝乐”就是一种乞巧节供奉的小泥偶,一般都做成穿着荷叶半臂衣裙、手持荷叶的小娃娃模样,看来十分趣致。
南宫玥继续道:“我已经令人在后花园里、丹湖边藏了好些个磨喝乐,每一对磨喝乐都是一男一女两个童子,上面的荷叶上标着相同的数字,哪位姑娘找到的对数最多,就是今日的头名,我便赏她一套头面。”
“世子妃,”又有一个夫人接口道,“赏罚要分明,头名要赏,最末的一名也该罚才是,就罚她给大伙儿弹个小曲如何?”
出来玩就是为了热闹,南疆的姑娘们也不是扭捏的性子,纷纷附和。
竹棚中一片热闹的喧哗声,姑娘们都是交头接耳,找东西很简单,不过要凑一对就变得有些麻烦,代表大家都要适当地探查别人的情况,然后彼此交换,才能互惠互利……
姑娘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四散而去,不一会儿,竹棚中就变得空荡荡的,萧霏、萧容萱和萧容茜几个也一起去玩了。
供奉磨喝乐既是乞巧,也是宜男,因此有几位想求子的年轻夫人也跟着去凑热闹,须臾后,竹棚里只剩下了南宫玥、周柔嘉、田大少夫人等四五位夫人还坐在那里。
众人闲聊着,南宫玥却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朝另一边的竹棚瞟去,心里惦记着:也不知道煜哥儿在他爹那边如何了。
南宫玥当然是想把小萧煜带过来自己这边,可是萧奕却振振有词说什么煜哥儿是个臭小子,男女授受不亲,硬是给抱走了。左右也相距不远,南宫玥也只能退一步由着他了。
此时,让南宫玥记挂心头的小家伙正被四周的新鲜事物吸引了注意力,早就把他娘亲给忘了。他在父亲的怀里一会儿看蓝天,一会儿看碧水,一会儿看绿荷,一会儿又看看前面的陌生人……
他不认得陌生人,却认得陌生人身旁的白鹰天天出现在自家的窗外。
“咿呀!”小家伙习惯地对着白鹰招手,白鹰还是一贯地不理他。
官语白当然是见过小萧煜的,萧奕曾经特意抱着小家伙去给义父请过几次安,但就算如此,官语白每次看到他都觉得这孩子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小婴儿大得太快了。
“小白,”萧奕睁眼说瞎话道,“你看我家臭小子知道你是他义父,对你多亲热啊!”
萧奕直接把小家伙往官语白那里一送,让他坐在了官语白的大腿上。
大概所有没有当过爹娘的年轻人都对婴儿这种软绵绵的生物带有天生的“敬畏”,连官语白也不例外。
当南宫玥带着两个丫鬟走进竹棚时,正好就看到官语白与小家伙直愣愣地四目直视的样子,不免忍俊不禁。
小家伙一眨不眨地看了官语白一会儿,就开始觉得无趣,低头去看别处,这一看,他顿时被官语白腰侧的一块碧玉佩吸引了注意,肉爪猛地抓了出去……却在半途就被一根修长的手指点住了肥嘟嘟的掌心。
这时,那玉佩距离圆胖的指尖已经只有不到一寸了,小肉爪不死心地继续往前伸着,却怎么也拼不过那根食指的主人。
官语白有些无奈地喊道:“小四……”既然小家伙喜欢,一块玉佩而已,给他又何妨!
小四又“凶狠”地瞪了小家伙无辜的黑眼珠一会儿,想要吓退他,可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小家伙根本不在意,最后反而是小四悻悻然地收回了手,心道:什么爹就生什么娃,就跟他爹一样,小强盗!
就在小家伙的手几乎快要碰到那块玉佩的时候,他圆滚滚的身子忽然“飞”了起来,萧奕抱起了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也不知道是嫌弃还是夸奖地说道:“你这个臭小子,看到什么好东西就想要!虽然你义父不是外人,但是也不能用抢的啊!臭小子,要让你义父主动送给你,那才是本事……”
他也不管儿子能不能听懂,絮絮叨叨地教起儿子来,起初还说得人模人样,说到后来,小四已经忍不住就翻了一个白眼。
“阿奕!”南宫玥听不下去,无语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了儿子,亡羊补牢道,“煜哥儿,你可不能听你爹的。”
小萧煜眨了眨大眼睛,单纯无邪地看着娘亲,看得南宫玥忍不住动了动嘴,无声地嘀咕了一句:煜哥儿,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学你爹啊。
这句话南宫玥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
萧奕似乎察觉了什么,狐疑的目光朝南宫玥看来,南宫玥若无其事地笑了。
幸好这时,一个小丫鬟忽然急匆匆地来了,嘴里喊着:“世子妃……”
众人的目光都朝那小丫鬟看去,南宫玥暗暗松了口气,那小丫鬟很快就跑了进来,禀道:“世子妃,李家三姑娘落水了……李家二姑娘去救她,也落水了,刚才婆子已经把人救起来了。”
落水?!南宫玥微微蹙眉,眸光一闪。既然不是在丹湖落水,那想必就是在后花园里了。
也不用南宫玥吩咐,百卉就往后花园去了……
后花园的小池塘边,此刻一片狼藉,十几位夫人、姑娘围在那里,连附近的几位公子都是闻声而来,只是没有太过靠近。
人群的中心,可见两个浑身滴水的姑娘已经裹上了披风,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看来狼狈不堪。
两人中个子高挑些的李二姑娘看向了萧容萱,福了福身,谢道:“今日多谢萧二姑娘救命之恩。”
刚才是萧容萱最先发现二人落水,急忙喊人过来帮忙救人。
感觉自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萧容萱矜持地一笑,道:“区区小事不必挂怀。”说着,她看向了右前方两个身形颀长的青年,“还是多亏了常公子和阎公子才是。”
这两个青年正是常怀熙和阎习峻。
常怀熙淡淡道:“萧姑娘言重了,我们就是扔了根绳子而已,别的可什么也没做。”他话语中有些避之唯恐不及的味道,却也说的是大实话,刚才他们把绳子扔给了落水的人抓住后,就直接让园子里的婆子丫鬟把人给拉上来了。
萧容萱的脸色僵了一瞬,她清了清嗓子,正想让下人带两位李姑娘去换衣裳,却听一个清脆的巴掌声猝不及防地响起。
“啪!”
李三姑娘一掌狠狠地甩在了李二姑娘的脸上,也让四周的几人傻眼了。
这演的又是哪出戏!
“贱人,是你,刚才我的身边只有你和杜鹃,一定是你推我下水的是不是?”李三姑娘指着李二姑娘狠狠地骂道。
李二姑娘捂着脸,一双乌黑的眼睛雾蒙蒙的,看来楚楚可怜,“三妹妹,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是啊。”立刻有一位粉衣姑娘插嘴道,“李三姑娘,你冷静点,刚才你落水,李二姑娘担心得也跳下水想去救你呢。”
围观的不少姑娘都是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对着那李二姑娘目露同情之色。
这时,一个容貌与两位李姑娘有些相似的小姑娘跑了过来,焦急地说道:“二姐姐,三姐姐,你们没事吧?”小姑娘看来松了一口气,担忧地道,“两位姐姐还是快去换一身衣裳吧,免得着凉了。”
“不行!”那李三姑娘跺了跺脚,怒道,“是这个贱人推我下水,我今天不讨个公道誓不甘休……”
她话音未落,已经被一个清冷的女音打断:“李三姑娘,这是我们王府的别院,你们李府的家事,还请回府去自行处理!”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循声看去,看向声音的主人,几位姑娘不自觉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道来。
穿了一件荷色织金褙子的萧霏正站在几丈外,目露不悦地看着两位狼狈的李姑娘,而常环薇亦步亦趋地站在她身旁,就像一个小跟班一样。
李三姑娘咬了咬发白的下唇,她不甘心,却也不敢得罪王府的嫡女。
萧霏的目光又从李三姑娘移向了李二姑娘,带着几分劝诫地说道:“李二姑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既然不会泅水,以后行事还要是慎重的好。”
萧霏这么一说,四周那些看向李二姑娘的眼神就微微变了一些,这位李二姑娘恐怕也没那么简单。这园子里这么多人,哪需要她一个不会水的弱女子跳下水……
李二姑娘的面色有些僵硬,若非不得已,她又何尝愿意用这下下策,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萧霏懒得再理会这些人,果断地吩咐几个丫鬟带这对姐妹花下去更衣,然后又含笑对众人道:“既然没事了,大家继续玩耍吧,难得出来散散心,莫要为此坏了兴致。”
众人这才渐渐地散去,常环薇看着两位李姑娘离去的背影,皱了皱眉对着萧霏叹道:“其实这位李二姑娘也有些可怜……”
跟着,常环薇就滔滔不绝地跟萧霏说起了李家后宅那些事,比如那李二姑娘是原配之女,那李三姑娘继室之女,据说李二姑娘在家里过的比庶女还不如云云的。
萧霏不在意到底孰对孰错,就像她刚才说得这是他们李家的事,大嫂难得出来散散心,难道还要为别府的那些腌臜事坏了心情!
想起几年前在王都时那百越圣女落水的事,萧霏就觉得糟心,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都爱跑到别人的府里落水啊!
两位姑娘一边说话,一边走远,没注意到常怀熙和阎习峻正目送两人离去,眸中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
一旁的萧容萱双拳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狠狠地瞪着萧霏的背影。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自己救了人,最后却是萧霏出了风头。
还有他……
她望着某人的侧颜,又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胸口一紧,心中更恨。
为什么她在意的人偏偏在注意着萧霏!
萧霏有什么好的?
她也就是占了个嫡长女的名头,嫡母小方氏已经被休了,现在的萧霏其实和自己差不多,自己有什么比不上萧霏的!
自己是不会退让的!
对自己而言,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是庶子,可是自强不息,如今又有了前程……等他娶了自己,一定会对他的前程更为有利,而自己也可以因此得到大哥和大嫂的另眼相看。
这对他们俩,都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
自己是不会退让的!
萧容萱在心里对自己说,眸光闪烁,咬了咬后槽牙下定了决心。
“大姐姐!”萧容萱忽然出声喊道,说话的同时,她大步走到了萧霏的跟前,笑吟吟地看了看柏舟手里的磨喝乐,道,“大姐姐的运气真好,都找到两个‘磨喝乐’了,想必大姐姐的亲事定能一帆风顺。”
萧容萱笑得甜美,可是一旁的柏舟却觉得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总觉得二姑娘不会这么好心……
果然——
下一瞬,萧容萱故意拔高嗓门道:“说来,妹妹倒想起母亲在世时曾给大姐姐定下了一门亲事……”
萧容萱说的是方家三房的方世磊,小方氏在世的时候,希望亲生女儿能嫁回娘家,亲上加亲,这件事府中上下都隐约知道,但是如今小方氏已经过世了,方家三房也被方氏一族除族,萧容萱此刻提起这个,显然是不怀好意。
萧霏目光微沉,萧容萱却不以为意,飞快地朝常怀熙和阎习峻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两人错愕地朝这边看来,心里得意不已:等萧霏定过亲的消息传开了,不止是他,其他的府邸自然也会歇了心思,她倒要看看萧霏如何还能寻一门好亲事!
萧容萱脸上的笑意更深,继续道:“大姐姐如今已经除服了,马上就要及笄,想必和磊表哥的婚事也不远了,妹妹就在此恭贺大姐姐了。”
说着,她还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活脱脱就是一个关爱姐姐的好妹妹。
萧霏淡淡地看着萧容萱,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二妹妹真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非要学那李家姐妹丢脸丢到外头去!
萧霏冷声道:“二妹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满口‘亲事’、‘婚事’的,规矩是怎么学的?我们虽然母亡,但还有大嫂在,我的婚事自有大嫂作主,还容不得一个庶妹置喙!”
她目光清冷,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隐约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看得萧容萱有些心虚地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死撑着与萧霏对视。
萧霏缓缓地说道:“二妹妹,你若是‘身子’不适,想回去,我吩咐下人送你回去便是!”
她言语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你敢!
这两个字在萧容萱的嘴边呼之欲出,却还是咽了回去。
答案已经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她心中。
她这个大姐姐还真是敢!
好几年前,当小方氏还是这王府中说一不二的王妃时,她这个大姐姐就是除了父王以外唯一敢和小方氏对上的人。
只要是萧霏认定的死道理,无论是谁的面子,她也不给!
看着萧霏清澈坚定如往昔的眼神,萧容萱心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她这个大姐姐还是没变!
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萧容萱的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嘴巴动了动,最终忍着屈辱道:“是妹妹错了,你也知道妹妹一向心直口快,有口无心。”
“二妹妹,你知错就好。”萧霏淡淡道,然后转首对常环薇说道,“常三姑娘,你不是说要去丹阳桥吗?我们走吧。”
常环薇兴奋地应了一声,看着萧霏的眸子熠熠生辉,“嗯。我们得快点了,听说华姑娘已经凑了三对了‘摩喝乐’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继续往丹湖的方向走去,只留下萧容萱站在原地,狠狠地瞪着萧霏的背影,心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萧霏你等着!
此时,悄悄来了后花园一趟的百卉已经又回了南宫玥和萧奕他们所在的竹棚,她看到萧霏安置了两位李姑娘,也就没多此一举地出面,悄无声息地又走了。
百卉快步走到南宫玥身侧,压低声音就把刚才李家两位姑娘落水的事一一禀了。
南宫玥淡淡地应了一声,也没太过在意,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咿咿!”
小家伙兴奋的声音一下子吸引了南宫玥的注意力,含笑地朝他看去。
此刻,小萧煜已经完全夺走了父辈的风采,成了这里当之无愧的主角。
他肥嘟嘟的小肉爪里抓着一块刻着麒麟的玉佩,而官语白的腰际则空空如也,小家伙终究是没辜负他爹的一片“教导”,让他义父心甘情愿地把玉佩上贡给了他。
“呀呀!”
可是他还是不满足,贪心地伸出另一只胖手还在对着寒羽一边摆手,一边叫了个不停。
只是这一次,就算他瞪着一双小可怜一般的大眼睛看着几个大人,也换不来大人们的心软。
鹰可是猛禽,并非是宠物。
小家伙嘴一瘪,黑如点漆的眼睛中就浮现了一层薄雾,眼看着就要哭出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嘹亮的鹰啼,竹棚里的寒羽紧跟着也叫了一声,然后就展翅飞了出去,一片白色的鹰羽从它飞过的地方飘飘荡荡地打着转儿往下落……
官语白手一伸,就捏住了那片白色的鹰羽,递向了小家伙。
小家伙顿时忘了哭泣,傻乎乎地看着他义父手中的那根白羽,然后“凶猛”地伸手一把夺了过来。
他一会儿看看抓着玉佩的左手,一会儿看看抓着鹰羽的右手,破涕为笑,激动地挥舞着两只胳膊,咧嘴笑了,那兴奋的样子就像是得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萧奕撇了撇嘴,没好气地用一根食指在小家伙白嫩的脸颊上戳了一下,鄙夷地说道:“瞧你那点出息!”
小家伙的回应是从嘴角淌下了透明的口涎,口水直接落在了他爹簇新的紫袍上,留下一滩可疑的水痕……
这个臭小子!萧奕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难得看到这位萧世子吃瘪,小四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连南宫玥也笑出声来。
小家伙还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随之笑得更为开怀。
轻快的笑声回荡在竹棚中,不绝于耳……
盛夏阳光明媚,正是欢笑的时节。
一个多时辰后,出去玩够了的双鹰就又飞回来了,与此同时,那些姑娘、公子们也是三三两两地朝竹棚的方向行来,一个个看来都有了些许收获,萧霏和常环薇亦然。
两位姑娘正并肩走在一座拱形的石桥上,两人的丫鬟跟在身后,手中的竹篮里分别装着五六个“摩喝乐”,看着是小有收获,可是常环薇却是愁眉不展,“萧大姑娘,要不我们再找找吧?”
她们俩的运气委实有些不好,看着找了十来个“摩喝乐”,却只有常环薇这里凑成了一对,其他都是单只的。
萧霏倒是不以为意,这本来就只是一个助兴的小游戏罢了,重在参与,输了也就输了。
“我们回去……”
萧霏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后面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男音正好打断了她:“三妹!”
常环薇急忙转身看去,只见石桥的另一边,两道修长熟悉的身形朝她俩走来。
“五哥!”常环薇脱口而出道,跟着目光又落在常怀熙身旁的阎习峻身上,“阎三公子!”
看着阎习峻,常环薇的表情有些僵硬,不免想起他那条长得好像狼一样的狗,心中一阵起伏,因为那条狗吓得她不轻,还崴了脚,但也因为那条狗,她豁然开朗,看透了人心……
常怀熙大步走向妹妹,把他手里的篮子往她跟前一送,淡淡道:“这些正好凑不成对,送你。”
把篮子强塞给常环薇后,他和阎习峻就越过她们,朝另一边的竹棚去了。
常环薇当然不会跟自家兄长客气,二话不说地收下了。
她兴致勃勃地把篮子里的十几“摩喝乐”都翻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五,十三,十七,二十九……我正好有‘二十九’……”常环薇惊喜地说道,“萧大姑娘,我记得你好像有‘十三’和‘三十一’吧?”
虽然常怀熙送的这一篮子里只有一个和她的凑成了对,却还有两个和萧霏现有的凑成了对。
常环薇急忙把其中的两个“摩喝乐”递向了萧霏,笑得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煞是可爱。
萧霏怔了怔,然后也笑了,坦然地接受了常环薇的好意:“多谢常三姑娘。”
常环薇笑得更欢,释然地说道:“萧大姑娘,我们都凑了两对,看来应该不会垫底了。”
说着,她忽然意有所动,忍不住朝常怀熙和阎习峻的方向看了一眼。
难道说,五哥他开窍了?
常环薇心中一喜,眼中绽放出异彩,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得缓了一步。
“常三姑娘……”萧霏一脸疑惑地看向了常环薇。
常环薇若无其事地笑了,赶忙跟上了萧霏。
两位姑娘不紧不慢地朝竹棚走去,此时,南宫玥已经回到了竹棚中。萧霏和常环薇上前给她见了礼,常环薇便回了自己的席位,而萧霏则在南宫玥的右手边坐下了。
“霏姐儿,玩得可尽兴?”
南宫玥笑吟吟地看着萧霏,心里有些期待,却只能故作随意地问道。
萧霏应了一声,然后就一本正经地说起了今日游戏的经过,南宫玥凝神听着,不时地附和一声,看似嘴角含笑,其实心里都快愁死了。
不是说少女怀春吗?
明明霏姐儿都快十五岁了,自己也早就与她提过关于婚事的事,可是她怎么就丝毫没有开窍的样子?
南宫玥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也没办法了,既然霏姐儿没有中意的,那也只能自己先替她把把关,先挑几个合适的人选出来,再让她来选一个了……
萧霏对南宫玥的纠结毫无所觉,只是说到两位李姑娘落水的事时,难免想到了萧容萱,想到她说的那些话……
萧霏眸光微闪,跟着就是话锋一转,正色道:“大嫂,二妹妹行事不端,回府后,我想罚她抄写女诫三遍,在屋子里禁足三日自省。大嫂你觉得如何?”
南宫玥眉头一动,萧霏行事一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既然罚了萧容萱,就是萧容萱该罚。
南宫玥应了一声,她相信萧霏的为人,自然也就没有去追问原因,而是温声道:“霏姐儿,你身为长姐自有教导妹妹们的责任。”
萧霏慎重地点了点头,就像是一个听先生讲课的学生一般,看得南宫玥又是忍俊不禁,真想在萧霏乌黑的发顶揉一揉。
这时,周柔嘉和田大少夫人也从丹湖那边散步回来了,过来和南宫玥见礼。
南宫玥敏锐地发现周柔嘉手里也多了一个“摩喝乐”,抿嘴笑了,含蓄地说道:“二弟妹,我那里有张调理身子的方子,等回府后,就命人给你送去。”镇南王府人丁单薄,也该热闹一下了。
周柔嘉心领神会,欠了欠身,谢过南宫玥:“多谢大嫂。”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既羞赧又期待:婆母的孝期已过,她也该是时候给家里添个小娃娃了。
想着,她飞快地朝另一边的竹棚看了一眼,说实话,大嫂生下世孙后,她真的松了一口气。王府里有了嫡长孙,那么接下来才不会有太多不必要的目光放在她和萧栾身上……
心念一闪而逝,周柔嘉若无其事地与南宫玥交谈起来,竹棚中,越来越多的夫人姑娘都回来了,湖畔又热闹了起来。
等人差不多到齐了,百卉几个就帮着点数,没一会儿就评出了今日的头名和末名。
头名是唐府的唐四姑娘,她自是喜气洋洋,而末名也落落大方,借了别院里的琴,当场弹了《阳春白雪》中的一段《风摆荷花》,琴技虽算不上绝伦,却是正符合意境……
琴声回荡在四周,连湖的另一边都有不少路人驻足聆听……
这一日,众人在丹湖一直玩到了近申时,才纷纷告辞。
等一众萧家人回到镇南王府时,已经是申时过半了,小萧煜早已睡得像一只小猪一样。
碧霄堂里一片恬静,而镇南王府的一角却是起了一片喧嚣。
萧霏一向说一不二,既然说了要罚萧容萱,一回王府,就派了罗嬷嬷带着几个婆子去了一趟萧容萱的院子。
罗嬷嬷直接转述了萧霏的话,也不管萧容萱听不听,就告辞了,留下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了院子口。走之前,罗嬷嬷还意味深长地训诫了几个婆子一番,这才离开。
罗嬷嬷的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摆明就是暗示如果萧容萱这几日不好好抄写女诫,就不用出来了。
等丫鬟如实把外头发生的事一一禀了,就听屋子里好一阵“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声,连院子口的那几个婆子都听到了,心里都是暗暗摇头,以二姑娘这脾性,也难怪要被大姑娘罚在屋子里自省。
“啪!”
看着满地的碎片,萧容萱还是不解气,又砸了一个笔洗,小脸几乎扭曲。
“又帮着她!”萧容萱歇斯底里地吼道,“萧霏有什么好的?!为什么大嫂就是要帮着她?!”
萧容萱狠狠地攥紧了拳头,脸上一片狰狞。
只要有萧霏在,她这个王府的二姑娘就永无出头之日。
她一定要给萧霏一个教训,让她丢了脸面,那么以后萧霏的一切才能轮到自己……包括萧霏的婚事!
“瑞香!”萧容萱咬了咬牙,喊道,“把那个环佩给我拿来!”
一旁穿着一件青蓝色织锦褙子的丫鬟愣了一下,急忙应了一声,匆匆地走到了一个多宝阁前,取来一个红漆木匣子,打开后,恭敬地放到了萧容萱跟前。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缀有红色如意结的白玉环佩,那环佩质地细腻,温润如羊脂,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
萧容萱伸手拿起了那个环佩,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勾出一个阴冷的笑意。
上天既然把这个机会送到她手中,她若是放过,那岂不是辜负了上天对她的厚爱!
屋子里一片静默,外面的天空依旧阳光明媚。
不似南疆,遥远的王都却是连着几天都笼罩在不时袭来的雷雨中。
轰隆隆……
轰隆隆……
这一日,阴暗的天空中又是电闪雷鸣,轰轰作响,每一下都仿佛锤击在人的心头,让人烦躁不安。
皇帝的心情就如同这天气一般,连着几天,脸上都是阴云密布。
这几日,西疆那边连连传来战报,却没一个是好消息。
西夜大军在夺下上党郡后,休整了几日,之后又继续对大裕出兵,这仅仅才过去了七八日,西疆军已经节节败退,退守飞霞山。
皇帝和满朝文武都知道一旦西夜大军突破飞霞山,敌军就会长驱之入,真奔王都、中原而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是短短几日,大裕又到了数年前被西夜逼上绝路的窘境。
当年,有明月公主和亲西夜,给大裕带来喘息的机会,那么这一次呢?
皇帝已经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西疆的军情如此惊险,他当然再无心南征之事,相比南疆和镇南王府,西夜大军如狼似虎,自然是西疆的情况更为危急!
为了西夜犯境一事,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几乎是翻了天,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各执一词。
主战派说,西夜不过短短几年就撕毁当初的盟约,再度犯我大裕,实在是狼子野心,大裕若是退让,只会令其得寸进尺!
主和派却觉得西夜兵强马壮,来势汹汹,有道是“先发制人”,大裕已经失了先机,一旦西夜大军攻破飞霞山,大裕江山危矣。大裕应尽快向西夜求和,平息战事,免得百姓流离失所。
双方各执己见,在早朝时争得不可开交,再也没人提起对南疆用兵一事。无论是皇帝,还是百官,都像是得了失忆症一般,把南征一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此争吵了几日后,主和派声势渐盛,明显有压过主战派的势头。
这一日的早朝,吏部侍郎钱大人更是慷慨激扬地对皇帝献上良策:“皇上,为了大裕江山、大裕百姓,微臣以为应再与西夜和谈,商议和亲,方是于国于民有利之上策。”
“钱大人说的是,”又有一个大臣站了出来,附和道,“如今西夜新王登基,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应该另选公主和亲西夜新王……”
他滔滔不绝地直抒己见,意思是只要大裕再和亲一个公主,必能让两国重修旧好云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是大义凌然,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样子。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瘦了一大圈,脸上透着浓浓的疲惫,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方的百官,却再无一丝意气风发,眉宇紧锁,额上是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好一会儿,皇帝方才缓缓问道:“众卿都觉得不可与西夜一战?”
说话的同时,皇帝的目光在下方众臣的身上一一扫过,也包括恭郡王韩凌赋。
金銮殿上寂静无声,群臣皆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韩凌赋只觉得如芒在背,右手稍稍动了动,做了一个手势。
后方一位发须半白的老将军立刻出列,对着皇帝抱拳道:“皇上,西夜一向重武轻文,他们西夜人个个体格强壮,生性凶残,茹毛饮血,且人人皆可为兵。”
顿了一下后,老将军接着道:“八年前,末将曾押送粮草远赴西疆,当时所见所闻至今还历历在目,并非末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皇上,西夜人个个骁勇善战,又岂是西疆军、北疆军……以及南疆军,可以相提并论的?”
他言下之意就是说,这若是对上南疆军,大裕还能一战,可若是对上西夜大军,根本就毫无胜算!
当这位老将军说完后,殿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西夜是大裕西边戈壁大漠和草原上的游牧民族,由众多小族组成,从前朝起,不,应该说千百年来,都一直是中原的大敌,多次侵犯中原领土,又多次被赶出中原,周而复始。
以大裕为例,从先帝建立大裕王朝起,西夜便连连来犯,短短五年,两国就经历了数十场战役,其中还不包括那些小规模的突袭、埋伏,当时镇守西疆的几名将军一败再败,而那些个败军之将就没一个落得个好结果的,不是自刎以恕其罪,就是被西夜人屠杀,身首异处,首级被西夜人高挂城墙,尸体则被扔入狼群之中,被分而食之,可谓是凶残至极,让人不寒而栗。
一直到先帝派了官家军前往西疆镇守,官家军在一年内就打败当时已经攻破飞霞山的西夜军,又用了一年将其赶回他们的老巢,还俘虏了当时的西夜大将军,令得大裕扬眉吐气。
此后几十年,有官家军镇守西疆,让西夜人闻风丧胆,最多也只敢小规模地偷袭西疆一带的村落或拦截商队,西疆这才太平了下来。
可是西夜人的凶猛对于大裕一些老将都是如雷贯耳,记忆犹新。
皇帝也是亦然,他又是久久没有说话,右手紧紧地握着龙椅上的扶手,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一会儿,君臣皆是相对无语,金銮殿上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
龙椅上的皇帝勉强绷着一张脸,面沉如水,可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老将所言,他又何尝不知!
彼时,他还是太子,已经开始帮着先王处理政事,那些陈述军情的折子也是经过他手的,如今想来,似乎过去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
他不能让大裕的江山毁在他的手上,那他就是韩家的罪人,是大裕的罪人!
皇帝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脑子一片混沌,隐约地听到李尚书正气凌然的声音:
“皇上,自古兵凶战危,为了大裕江山,为了黎明百姓,还请皇上遣使西夜,不可轻言战事……”
一字字、一句句都深得帝心。
是啊,大裕求和不是贪生怕死,而是为了黎明百姓。
是为了大局!
皇帝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时,李恒率先跪了下去,紧接着,其他主和派的大臣相继跪了下去,一个接着一个,就像是下饺子一样,不过眨眼,百官已经跪下了大半。
那些大臣匍匐在地,皆是连声附和:“李大人说的是,还请皇上三思而后行!”
俯视着跪伏在地的众臣,皇帝的嘴唇微动,眼神复杂……
最后,这一日的早朝又一次无疾而终。
对于西夜的进犯和飞霞山的危机,皇帝什么方案都没得出,只是和亲西夜的提议已经摆上了台面,不少深知帝心的臣子心里隐约猜到了皇帝接下来的选择……
早朝结束后,百官就各自散去,韩凌赋自然是回了恭郡王府。
不只是他,李恒和谷默也跟着他去了恭郡王府。
韩凌赋心里烦躁不已,就像是脑子里有无数的小虫子在啃食着他的血肉,可是在李恒和谷默面前,他却只能力图镇定。
韩凌赋捧起茶盅,掩饰着眸中的波涛起伏。如同皇帝一般,他也已经好几夜没有好眠。
他步步筹谋,耐心地布局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形成了现在的大好局面,好不容易南疆已经唾手可得,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西夜横插一手!
有一瞬间,韩凌赋几乎要怀疑镇南王父子是不是勾结了西夜,才能有这样的运道!
他一直知道这条通往至尊之位的道路必然是充满了荆棘,唯有勇往直前、披荆斩棘的人才能登上大宝接受群臣的跪伏,他也坚信自己一定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可是这一回,他的心里却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仿佛是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阻挡在了自己的前方……
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亏待他。
不!
我命在我不在天!
韩凌赋在心中对自己说,他经历过多少磨难,但还是一步步地扭转了局面,又一次屹立在朝堂上,又怎么能轻言放弃!
不过弹指间,韩凌赋已经是心念百转,从烦躁、挫败、自疑,然后又重新振作起来。
韩凌赋放下茶盅,看向了李恒和谷默,郑重其事地问道:“李大人,谷大人,对于西疆战况,两位有何看法?”
吏部尚书李恒沉吟了一下,道:“王爷,不管日后与西夜是战还是和,如今飞霞山危急,皇上肯定要派兵前往支援……不知道王爷可要争这个兵权,出征西夜?”
书房里静了一静,韩凌赋面色微沉,缓缓道:“李大人,那可是西夜。”
那可是西夜!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这五个字听似平淡简练,却又透着一丝责难,一丝不耐,李恒如何不知,表情难免有些僵硬。
一旁的刑部尚书谷默急忙附和道:“王爷说的是。那可是西夜大军,又岂是区区南疆军能比的!”
韩凌赋目露赞同之色,接口道:“这几年来,南疆军连年征战,百越、南凉皆是虎狼之军,南疆军虽然险胜,却也早已经兵疲马乏,兵力衰落,府库空虚,且府中、开连、雁定数城都遭敌军占领扫荡,百姓冤死者不计其数……如今的南疆早就不可与老镇南王时相提并论!”
谷默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如今南疆衰败,本来此刻正是南征最好的时机,不似西疆……”说着,他幽幽叹了口气,“以西疆如今的局势,若是官如焰大将军尚在世,官家军犹存,大裕还可以一搏,可是现在,领兵攻打西夜不过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一旦打了败仗,皇帝可不会管西夜大军如狼似虎,必然迁怒于败军之将!
韩凌赋抚了抚衣袖,半垂的眼帘下闪过了一抹算计。
他唇角一勾,笑得温润和煦,意味深长地又道:“本王的二皇兄一向自视甚高,他不是一直想和本王争兵权吗?那这次西夜的‘机会’就让他好了!”
李恒和谷默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了韩凌赋的言下之意。
能替顺郡王出征西夜的人必然是顺郡王的臂膀,那就代表着顺郡王这一次必然会自损一臂!
上次的恩科舞弊已经让顺郡王元气大伤,若再来一次,恐怕此后顺郡王再无和恭郡王争锋的底气了!
两位大人皆是站起身来,恭敬地作揖附和道:“王爷高见。”
韩凌赋嘴角的笑意更深,掩不住自得之色,又捧起了跟前的茶盅,举止优雅闲适,仿佛一切操之在手。
两位大人又坐下后,李恒有些惋惜地叹道:“王爷,只是这一次还是便宜了镇南王父子!”
谷默亦是点头道:“是啊,真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挑起了皇上对镇南王父子的杀意,现在却白白的错过了这个大好机会……”
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韩凌赋心里有一丝不甘,但还是咬牙道:“这次是镇南王父子运气好,只能暂且先放过他们,可是来日方长……”
先等西夜战事了结再行计较,他是决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镇南王府的!
事有轻重缓急,还是要先借着西夜战事对付二皇兄!
韩凌赋在心里对自己说。
李恒眸光一闪,若有所思地说道:“王爷,下官有一计,也许可以一石二鸟。”
“李大人请说。”韩凌赋微挑眉尾,朝李恒看去。
李恒理了理思绪,提议道:“王爷,西疆危急,皇上定会下令各地驰援,南疆既是大裕疆土,也不该例外。若是让镇南王府派兵援助西疆,王爷觉得如何?”
闻言,韩凌赋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道锐芒,“但镇南王府恐怕不会乖乖出兵……”
“王爷,就算镇南王不同意派兵,也可以让他们提供粮草、马匹或武器支援,这么一来,镇南王府必然元气大伤,等到西疆事定,王爷再出征南疆,一定会马到功成,一举拿下南疆!”李恒滔滔不绝地说道。
韩凌赋越听越是心潮澎湃,目露精光,抚掌赞道:“李大人此计甚妙!”他眼中闪过一抹狠绝。
李恒挺了挺胸,意气风发地道:“王爷,待明日早朝,就由下官奏请皇上……”
谷默忙接口道:“本官就帮着李大人打个边鼓……”
三人相视而笑,以他们对皇帝的了解,皇帝既然有意削藩,那么皇帝一定会对这个提议心动的。
三人在书房中又密谈了半个时辰,谷默和李恒方才告辞。
留在外书房里的韩凌赋一扫这些日子的抑郁,志得意满。
本来以为西疆的危急是镇南王府的运气,可现在看来也未必如此。
只要善用机会,这“危机”同样能变成“转机”,甚至还能借此发展自己的势力……
想着,韩凌赋嘴角的笑意更深,仿佛看到不久的将来……
“砰砰!”
忽然,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两拍,熟悉的阴冷感涌上心头,双手更是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小励子一看韩凌赋的样子,就知道主子的瘾头又发作了,小心翼翼地请示道:“王爷,要不要奴才叫白侧……”
他话还未说话,韩凌赋已经急切地说道:“快叫‘她’来!”
这个“她”字的语调复杂极了,带着嫌恶,怨恨,却又迫切。
“是,王爷。”小励子应了一声,赶忙出去让人去星辉院传话。
片刻后,穿了一件翠柳色刻丝褙子的白慕筱就款款地来了,她神色闲适,容光焕发,仿若一缕春风拂面而来,与屋内狼狈不堪的韩凌赋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来的不止是白慕筱,她还抱来了她的孩子。
一看到白慕筱怀中那个穿着靛蓝色衣袍、戴着鲤鱼帽的小婴儿,韩凌赋就是一脸的厌恶,根本就不想看那孩子一眼。
这个孩子简直是他人生最大的耻辱!
韩凌赋眼中浮现浓浓的阴霾,幽深得好似无底深渊,深不见底。
他恨不得一剑斩杀了这个孩子,却只能忍耐。
“快……”
快给他五和膏!
他盯着白慕筱清丽的脸庞,咬牙催促道,浑身颤抖得好似风雨中的一片残叶。
白慕筱不疾不徐地走到书案前,俯视着靠着椅背、几乎快坐不住的韩凌赋,冰冷的眸子闪过一丝轻蔑。
她从掏出一个小瓷罐,随意地丢给了韩凌赋,韩凌赋用颤抖的双手急忙接过,可是手几乎不受他的控制,小瓷罐差点滑落。小励子急忙过来帮忙,帮着主子打开了小瓷罐……
五和膏熟悉的药香让韩凌赋两眼放光,近乎“凶狠”地把小瓷罐中的膏体倒入口中,不过是眨眼间,他就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嘴角勾出一个愉悦的弧度,眼神恍惚,飘飘欲仙……
白慕筱冷眼看着他,这个男人哪里还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三皇子殿下,现在的他,不过是五和膏的奴隶而已!
白慕筱的眼神更冷,冷不防地说道:
“王爷,五和膏快用完了……”
韩凌赋瞳孔一缩,眉宇紧锁,抬眼看向了白慕筱,眉目之间掩不住的忧色。
没有五和膏会带来怎么样的痛苦,他早就经历过了……那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韩凌赋深吸一口气,急忙问道:“剩下的五和膏还够本王服用多久?”他脸上掩不住的烦躁,摆衣不是说五和膏不成问题吗?
相比于韩凌赋的忧心忡忡,白慕筱却是表情淡淡,漫不经心地说道:“摆衣已经派人去百越取药了,只是百越在千里之外,一来一往需要时间,再加上现在百越情况不明,什么时候能弄到药还不好说。”顿了一下后,她故意提醒道,“王爷最近还是能忍则忍,省着点的好!”
韩凌赋的脸色难看极了,短短不到半日,他的心绪就剧烈起伏了好几次,一时低落,一时高起,又一时低落……
现在的他再也顾不上西疆,五和膏才是他此刻最大的危机。
韩凌赋握了握拳,锐利的目光打量了白慕筱好一会儿,像是想把她给看透似的。
片刻后,韩凌赋沉声道:“现在西疆军情危急,根本不可能对南疆用兵,最多本王暗中再派些人过去百越。”他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慕筱,警告道,“白慕筱,你可不要为了个人的一时意气而影响本王的大计!”
白慕筱咬了咬下唇,原本从容淡定的脸庞终于微微变了脸色,面上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自从知道皇帝下了明旨,决议对南疆用兵后,她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南疆被大裕大军攻破,镇南王府沦为阶下囚,到了那时,再没有娘家和夫家倚仗的南宫玥就会沦为军奴,甚至被充入红帐……从此生不如死!
却没想到朝堂时局瞬息万变,忽然间,局面又变了!
镇南王府简直是走了狗屎运了!
白慕筱心里自是不甘,好几夜都在午夜梦回时梦到南宫玥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些许。
她其实也知道这一次等于是西夜“围魏救赵”,阴错阳差地“救”了镇南王府。
局势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顺势而为,尽量给恭郡王府谋取最大的利益!
“王爷,和亲公主的人选可定下了没有?”白慕筱突然问道。
韩凌赋摇了摇头,“父皇还没下决心,但是和亲一事十有八九会成。”
白慕筱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倒也不意外。
皇帝这个人一向优柔寡断……
想着,她瞟了韩凌赋一眼,心道:真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王爷,我有一个人选。”白慕筱神色冰冷地说道,目光中露出一丝期待,“王爷觉得镇安王府的萧大姑娘如何?”虽然她暂时对付不了南宫玥,却可以从南宫玥身边的人下手,一样可以刺伤南宫玥!
韩凌赋眉尾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慕筱。
他当然知道白慕筱是有私心,但也不得不否认这是一个好主意。
父皇膝下已经没有适龄的公主了,所以这次和亲必然要从宗室勋贵的府邸中挑选合适的人选,镇南王是一品藩王,他的嫡长女自然是身份尊贵,不会辱没了西夜的新王,但是……这对他并无好处。
白慕筱自然也看到了韩凌赋的犹豫,话锋一转,继续鼓动对方道:“王爷,以现在皇上对镇南王府的忌惮和厌恶,就算是这次为了西疆的危机不得不一时妥协,但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即便如今皇上暂时不能对付镇南王府,可是南宫昕不是还在王都吗?对皇上而言,至少可以用南宫昕来掣肘镇南王府……对王爷来说,这难道不是‘一箭双雕’吗?”
白慕筱的这一计确实不错。韩凌赋若有所思,沉声道:“如此,还可以让五皇弟再断一臂。”
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五皇弟失去了南宫府的助力,但是他手中还拥有四股力量,一是皇后的娘家恩国公府,二是手握兵权的齐王府韩淮君,三是朝内那些冥顽不灵的嫡子派;最后就是南宫昕了,南宫昕的身后还有镇南王府,有咏阳大长公主府,还有来自士林的支持。
一旦没有了南宫昕,对于五皇弟而言,何止是自断一臂,几乎是伤筋动骨!
想到这里,韩凌赋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白慕筱含笑地看着韩凌赋,瞳中闪过一抹得意,嘴角翘得高高,脸上的表情近乎是扭曲。
对自己而言,这是“一箭三雕”!
就算南宫玥诞下了世孙,再怎么得宠,镇南王府肯为她出头一次、两次……也不可能永远为她出头!
倘若南宫玥一次又一次地为镇南王府惹来麻烦,镇南王父子还会再看重她吗?!
如今,南宫玥已经没有娘家扶持,看她如何在夫家立足!
可是韩凌赋的下一句却让白慕筱嘴角的笑意一僵——
“这件事还要容本王仔细思虑一番……”韩凌赋蹙眉道,“南宫昕怎么说也是咏阳姑祖母的孙女婿……”动了南宫昕,等于就是挑衅咏阳姑祖母!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白慕筱表情更冷,心中不屑:以韩凌赋前怕狼后怕虎的窝囊性子,还想夺嫡?!
白慕筱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提点”韩凌赋道:“王爷,要动南宫昕的是皇上,又关王爷什么事?”韩凌赋最擅长的不就是借刀杀人吗?
不错!韩凌赋顿时恍然大悟,目露异彩。他可以私下暗示父皇……以父皇多疑多虑的性格,必然会出手,那么他就可以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
见韩凌赋似乎开窍了,白慕筱意味深长地接着道:“王爷,听闻皇上近日心情欠佳,王爷可以多进宫陪皇上说说话。皇上年纪大了,定喜欢儿孙绕膝,承欢膝下。”说着,她替怀中的孩子正了正那顶鲤鱼帽,“王爷可以带我们的钧哥儿进宫给他皇爷爷看看。这镇南王府都有世孙了,我们郡王府也该有世子了,王爷您说是吗?”
白慕筱笑盈盈地看着韩凌赋,小脸上的笑靥极为清丽动人,可是看在韩凌赋眼里却如恶鬼一般。
这个女人还真敢说,真敢想!
她居然还想让这个野种占了郡王府世子的名分!
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韩凌赋暗暗地咬牙,心中暗恨,目光忍不住落在了白慕筱怀中那个婴儿的脸上。
七八个月的小婴儿懵懂地扒在母亲怀中,白嫩的脸庞圆嘟嘟的,眉目深刻,看来俊俏可爱,头上那顶小小的鲤鱼帽藏不住他褐色的头发……
这孩子的发色、五官,无一不在提醒他白慕筱对他的背叛。
想到这里,韩凌赋不由地握紧了拳头,心中作呕不已。
可是偏偏自己还没有继承人!
为了自己的大业,他现在又不得不留着这个孩子……
韩凌赋心中暗恨不已,自从白慕筱告诉他,他此生无法再有子嗣,他就暗中找了好几个看隐病的大夫,也吃了不少偏方,又找了几个看着好生养的女子抬了通房……
可惜半年多过去了,却没有一点好消息……
难道说他真的再无法有自己的子嗣?!韩凌赋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浸泡在冰水中一样,透心凉。
小小的书房内,看似神仙眷侣般的年轻男女彼此对视着,就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一般。
时间一点点过去,韩凌赋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而白慕筱却笑得更欢。
知韩凌赋如她,当然猜到韩凌赋在想些什么,心里不屑。
她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笑吟吟地说道:“王爷可要想清楚了。”
白慕筱的脸上没有一丝担忧,甚至是信心十足。
对韩凌赋而言,他对皇位的执着可以压过一切的一切……
韩凌赋的薄唇动了动,额头青筋浮动,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一定可以找到名医调理身子,诞下“自己”的子嗣!
可若是还是不能?
韩凌赋沉默了很久,终于咬牙道:“本王会尽快给父皇上折子的……”
白慕筱得意地笑了,抱着孩子装模作样地福了福身:“那妾身就替我们钧哥儿谢过王爷了。”
白慕筱抚了抚孩子的衣裳,再也没看韩凌赋一眼,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凌赋坐在原处,目送白慕筱离去。
他俊美如谪仙的脸庞上此刻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一眨不眨地瞪着白慕筱的背影,散发着森然的寒意。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白慕筱恐怕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白慕筱走了,只剩下那门帘的珠链摇晃着,碰撞着,扰乱了韩凌赋的心。
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瘫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这一夜对于韩凌赋来说,变得尤为漫长,煎熬,又是彻夜未眠……
可就算是如此,月亮还是一点点地淡去,天又亮了。
韩凌赋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一早就给皇帝上了折子,请封长子韩惟钧为郡王府世子。
虽然韩惟钧不是嫡出,但韩凌赋也过了弱冠之年,如今新娶的郡王妃陈氏无子,想着孩子的生母好歹是侧妃,皇帝犹豫了一下,也就同意了。
当圣旨送到恭郡王府时,立刻在郡王府里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郡王妃陈氏差点失态得没有接旨,但是想到自己的父亲陈仁泰如今还被困在南疆,生死不明,陈氏只能暂时咬牙忍下。
紧接着,崔家的人得了消息,又上书皇帝奏请把小世子记在过世的先郡王妃崔燕燕的名下,以奉香火。皇帝不禁联想起先前王都流传的关于韩凌赋宠妾灭妻以及杀害嫡妻的传言,于是便允了崔家。
至此,恭郡王府封了世子的事就算尘埃落定,这件事并未在王都掀起什么涟漪,也只有少数府邸在关注此事,更多的人还是在为西夜的战事而忧心忡忡。
两日后的早朝上,恭郡王韩凌赋又一次成为众人的焦点。
他慷慨激昂地表示虽然镇南王府抗旨不遵,目无朝廷,本应诛九族以儆效尤,然飞霞山危急,急需各方驰援……
“……儿臣以为应由镇南王府为西疆军供应粮草、军马,并封镇南王嫡女为公主和亲西夜,以此将功赎罪!”
韩凌赋的这个提议令得满堂哗然,群臣均是交头接耳。
韩凌赋的身子不由得紧绷起来。
从他听白慕筱提出让萧霏和亲西夜时,就觉得这个主意很是荒唐,镇南王府嫡女和亲西夜对自己根本没有一点好处,但是,白慕筱却不死心,不过短短两日,就又来见了他好几次,语气中隐约透出威胁之色。
这女人啊,就是心胸狭隘,只顾一时意气!韩凌赋心里不屑,却拿白慕筱没辙,也只能同意了。反正他只是在金銮殿上提上一提,等着父皇拒绝就是。
韩凌赋垂首恭立着,静静地等着皇帝的决定。
龙椅上的皇帝垂眸沉思着,久久不语。
到底由谁来和亲西夜,他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只是镇南王府嫡女……
皇帝微微蹙眉,若是镇南王府嫡女和亲西夜的话,说不定,镇南王府会因此和西夜串联,届时,若是两边同时向大裕发难,大裕危矣!
但是,小三的提议也并非全不可取……
皇帝微微眯眼,朗声道:“和亲一事容后再议。”他扫视了一遍群臣,问道,“各位爱卿觉得让镇南王府出粮马一事是否可行?”
李恒的这个提议果然是妙极了!韩凌赋心中暗喜,不枉费他亲自来向父皇上奏。以他对父皇的了解,既然父皇这么问了,那一定是动心了。一旦事成,父皇自会记自己一功!
金銮殿上静了片刻后,首辅程东阳从队列中走出,对着皇帝躬身作揖道:“皇上,臣以为如今应当先安抚镇南王府,以免镇南王府伺机与西夜里应外和。”
程东阳所说的安抚一事,其实其他不少朝臣也想到了,只不过因为皇帝之前对镇南王府下的那道明旨,谁也没有提——谁又敢当面去打皇帝一个耳光呢?!
皇帝自己又何尝没想过,只是不甘心,所以不愿意深思罢了!
明明是镇南王府有错在先,现在却要他这皇帝纡尊降贵来安抚他们,实在是天理何在!
皇帝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不悦的气息在金銮殿上扩散开来,金銮殿上,瞬间寂静无声。
虽然不甘,但是皇帝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小不忍则乱大谋!
皇帝咬了咬牙,艰难地说道:“镇南王府自先帝起就对朝廷忠心不二,抗旨一事纯属误会,定是那陈仁泰狐假虎威,假传圣旨所致。陈仁泰胆大包天,罪不可恕,朕即日发一道圣旨前往南疆,由镇南王府自行处置陈仁泰,并赐镇南王府白银万两、锦帛千匹。”
皇帝心里憋屈啊,却在此刻大裕内忧外患的压力下不得不低头。
闻言,韩凌赋面色一凝,眸中闪过无数复杂的神色。他也大致猜到了,如果父皇要安抚南疆,陈仁泰恐怕就是第一个被舍弃的弃子。
短暂的寂静后,满朝的文武百官都是俯首作揖,异口同声地说道:“皇上圣明!”
程东阳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皇上,虽然此事不过误会,可镇南王府终究有行事不恭之嫌,致使误会越闹越大。皇上仁厚,不计前嫌,只望镇安王父子能明白皇上的一片苦心,有所‘表示’。”
群臣也是连声称是,都觉得皇帝既然给了镇南王府台阶下,若是镇南王父子识时务,就该投桃报李。
一时间,朝堂上倒是少见的一片祥和。
皇帝却是眉头微蹙,又问道:“众卿觉得由谁人去南疆传旨最为合适?”
这个人选可不好挑,须得长袖善舞、能言善道,也免得像那陈仁泰一样,差事没办成,还把事情闹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皇帝这个问题一出,金銮殿上再次安静下来。
这个时候,出征西夜不是什么好差事,前往南疆颁旨也是亦然,毕竟有陈仁泰的教训就在眼前……
忽然,右边的队列中走出一人,是平阳侯。
正当众臣以为平阳侯是要自荐时,却听他朗声道:“皇上,微臣想举荐顺郡王前往南疆颁旨,以示诚心。”
不少大臣都是暗暗地交换着眼神,有些搞不懂平阳侯,他这到底是害顺郡王,还是替他争功呢?!
金銮殿上更安静了。
皇帝虽然面无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却掩不住纠结之色,许久之后,皇帝方才驳了平阳侯……今日的早朝最后以一句“容后再议”作为终结。
商议了小半天,仍是无疾而终。
接下来连着数日,朝堂上天天在争,却依然没有后话,仿佛是陷入了一个周而复始的死循环一般。
与此同时,西疆那边履履有军情传来:
——西夜大军三攻飞霞山,西疆军浴血而战,誓守飞霞山,三万西疆军将士战死,军情告急!
——西夜王派遣援兵五万赶赴大裕!
——西夜援兵不日就可抵达恒山关,待援兵和西夜大军会和,飞霞山危矣!
军情危急,已经不能再拖延了!
七月十二,皇帝命平阳侯带圣旨前往南疆,平阳侯暗暗地松了一口气,连夜出行去往南疆。
可是皇帝还有更头疼的事,就是派何人为将带兵前往西疆驰援。
朝堂上又是吵得不可开交,两派人马相互举荐对方。而皇帝也不是傻的,自然看出他们在互相推托,却也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担当大任。
气氛越发紧张而纠结。
七月十四,早朝如常般开始,这才过了一盏茶,金銮殿上已经是闹哄哄的一片,几个武官你推我让,搞得皇帝的额头都隐隐抽痛起来,真是恨不得把手头的折子都砸到他们身上去。
正当皇帝打算退朝的时候,却发现远远地,一个身穿戎装、头发花白的老妇朝金銮殿的方向大步走来,英气勃勃。
虽然老妇距离他还有两三百丈远,他还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可光凭她的身形、气度,皇帝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脱口而出:“皇姑母。”
这大裕能被皇帝称一声“皇姑母”的人本就只有寥寥几个,会出现在金銮殿上的,也唯有一人了。
一瞬间,金銮殿上原本在说话的一位老将也忘了继续说话,所有人都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金銮殿外。
此时,旭日初升,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外面的屋顶上、汉白玉地面上、石雕扶手上……以及咏阳的身上,她那身铜盔铁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是披了一身金甲似的,让她看来神圣不可侵犯。
很快,咏阳就大步跨入金銮殿中。
她今日穿战甲而来,就代表着她今日不是大长公主,而是大裕的将领。
金銮殿上,寂静无声,只有咏阳沉稳的步履声,以及盔甲碰撞的声音,四周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肃穆起来。
咏阳一直走到殿中央,才停下了脚步,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龙椅上的皇帝身上,抱拳对着皇帝行了军礼。
“皇姑母免礼!”皇帝急忙道,压抑着心头的惊喜。
咏阳的到来让皇帝最近一直阴雨连绵的心情总算是照进了几率阳光,纠结的眉头微微舒展。咏阳姑母总算是回来了,他也多了一个可以商议军情的人。
咏阳一向不是喜欢兜圈子的人,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本宫听闻皇上要择将领兵前往飞霞山,不知可定了下人选?”
皇帝的脸色有些僵硬,瞥了刚才说话的老将一眼,应声道:“尚未定下人选。”
咏阳眉尾一挑,锐利的目光在两边的文武百官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只是这么随意地看着,混身就散发出一种凌厉的气势。
她毕竟不是普通的公主,而是曾随着先帝立下赫赫战功,建起这大裕王朝的一员猛将。
几个武将都被她看得心头一凛,心里有些发虚。
咏阳心里幽幽叹息,先帝在世时,大裕的朝堂可不是这样的,短短几十年,这朝堂竟然就变成了这副样子,就像是菜市口一样……
多说无益,咏阳干脆地提议道:“既然皇上还未定下人选,那本宫想举荐一人!”
“皇姑母请说!”皇帝道。
咏阳干脆利落地说道:“本宫想举荐齐王府韩淮君!”
满朝哗然,百官均是面面相觑,要知道韩淮君虽然也曾上过战场与长狄一战,但毕竟还是年轻太轻,让他一下子率领几万大军是否过于草率……
只是迫于咏阳大长公主的威仪,竟是一时没人敢出声质疑。
而皇帝却是意有所动,他沉吟片刻,迎上咏阳冷厉的眸子。
皇帝咬了咬牙,拍着扶手道:“好!朕准了!”
一锤定音。
咏阳的到来让这死水一般的朝堂总算是荡起了些许的涟漪……
早朝后,咏阳又去了一趟御书房,和皇帝谈了许久许久。
七月十五,韩淮君被任命为平西将军,率三万大军,快马加鞭地前往飞霞山支援。
南宫昕和傅云雁一早去了城门口送走了韩淮君以后,就一起去了咏阳大公主府,小夫妻俩的心中都是沉甸甸的。
他们到五福堂时,除了咏阳以外,五皇子韩凌樊也在。
看着南宫昕二人,韩凌樊有些复杂地问道:“他们走了?”
“他们”中不止包含韩淮君,还有韩凌赋。
南宫昕应了一声,韩凌樊的表情更为纠结,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傅云雁和南宫昕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都是心中幽幽叹息。
本来,皇帝是属意五皇子韩凌樊随韩淮君一同前去飞霞山,负责大裕和西夜的议和,却韩凌樊拒绝了。
韩凌樊愿意代父出征,却不愿卑躬屈膝地向西夜低头!
皇帝和五皇子父子俩在御书房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韩凌樊被皇帝责骂,并令其跪在檐下自省,直到一个时辰后,闻讯而来的咏阳劝下了皇帝。
后来,皇帝就退而求其次定了恭郡王韩凌赋前往西疆与西夜议和,只是和亲公主人选一直没定下来……
南宫昕看向了咏阳,略显忐忑地问道:“祖母,您觉得君表哥他……”韩淮君能在这样苛刻的情况下,大获全胜吗?
傅云雁和韩凌樊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屏息以待。
坐在上首的咏阳穿了一件简单的石青色褙子,双手捧着青瓷茶盅,轻啜着热茶,眸中只余下叹息和失望。
她回王都以后,很快就得知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包括奎琅、南疆、西夜……
皇帝的种种行为让咏阳太失望。
昨日早朝后,她独自去御书房找皇帝,就是想劝皇帝要战不要和,但是皇帝诸多推搪和借口,就是不肯听她的,对西夜畏之如虎。
故人仙去,大裕早就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大裕了!
咏阳放下茶盅,却是不答反问:“你们觉得西夜和百越相比如何?”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曾亲身上过战场,都不敢妄议。
咏阳也没指望他们回答,冷哼了一声,继续道:“说起讨伐镇南王府,一个个争先恐后,慷慨激昂,如今轮到西夜,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咏阳的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嘲讽,她嘲讽的不只是满朝文武,还有皇帝。
咏阳心中对镇南王府的实力心知肚明,她曾经在老镇南王麾下为将,她当年也曾随南疆军一起在战场上与百越人厮杀,她可以很确信地说,百越决不比西夜弱,而南疆周边诸多小族小国又多是彪悍的,南疆军这几年连着大败百越、南凉,那是从杀戮与鲜血中走出来的一支雄师,又岂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大裕军队可以比拟的!
可是皇帝和满朝文武只是看近几年镇南王府和南疆军四下征战,就认为南疆如今兵力亏损,民生不利,才敢肆无忌惮地欲挑起战事,真是异想天开!
咏阳不由想去自己前年去南疆时所见所闻,南疆如今军心民心稳固,百姓皆安居乐业,就像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生机勃勃。
反观大裕朝堂……
咏阳叹了口气,道:“如今朝臣上下全都目光短浅,欺软怕硬,还有皇上……”说着,咏阳看向了韩凌樊,“狡兔死,走狗烹!实在令人心寒。”
韩凌樊没有说话,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他虽然也觉得父皇做得不对,可是身为儿子身为臣子,他却不能妄议父皇。
“姑祖母,”韩凌樊浑身紧绷,如一张被拉满的大弓,看着咏阳道,“我相信君堂哥一定能打胜仗……”
他郑重其事地说着,也不知道是想说服咏阳,还是想说服他自己。
咏阳淡淡地一笑,道:“将在外,后方却是不稳,时刻想和,为将者又能如何?!”
再骁勇善战的将领,也须得君臣一心,方能发挥作用,如同先帝在时,官家军、南疆军才得以大放异彩!
咏阳眸光微微黯淡,哎,自己真是老了,老是想到以前的事……
咏阳定了定神,再次朝韩凌樊看去,正色问道:“小五,你近日可还有服五和膏?”
韩凌樊点了点头,道:“多谢姑祖母关心,我已经控制在两三日才服一次。”
南宫昕从南疆回到王都时,虽没有带来林净尘,却带回了林净尘的手书,手书中是关于调理和戒断五和膏的方子,以及对五皇子头部顽疾的用针之法。南宫昕把手书交给了五皇子,又暗中联系了吴太医帮忙。只是因为韩凌樊的头痛症非一两日能痊愈的,所以戒断五和膏的进程十分缓慢……
咏阳也曾看过韩凌樊毒瘾发作时的样子,深知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不易,目露欣慰地看着他。
皇帝的几位皇子之中,唯有小五还算堪当大任!
虽然过去这大半年咏阳都不在王都,但两位郡王明争暗斗也并不是一无所知,在她看来,韩凌观和韩凌赋已经利欲熏心,为了皇位,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损害大裕的利益,根本就不是明君的人选!
趁她如今在皇帝面前还说得上话,得把太子一事定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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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阳大长公主的归来,如同明亮灼热的旭日般扫去王都上方的层层阴云,让王都有些浮躁的朝局、人心安定了下来。
之后的三天,咏阳连着三次进宫求见皇帝,极力劝皇帝尽快立下太子——
“近几年来,皇上龙体屡屡不适,早日立下太子,太子就可为皇上分忧。皇上应该保重龙体才是。”
“皇上,太子为大裕之本,是这万里江山的继承人,唯有东宫确立,方可固邦定本,稳固江山社稷。”
“皇上,太子一日不定,百官心思摇摆,只会令得朝堂动荡!我大裕绝不可重蹈前朝‘三王之乱’之覆辙!”
“……”
皇帝一开始还是耐心地同咏阳解释,表明五皇子年纪尚轻,少不经事,还需要再历练一下,但随着咏阳一次次地进宫,一次次地“逼迫”,皇帝心里不禁起了疑心。
自他登基以后,咏阳皇姑母一向深居简出,很少插手朝事,可是为什么她这一次对于立小五为太子一事如此上心?!
事出反常必有妖!
难道说咏阳皇姑母被小五拉拢了?
想着,皇帝不动声色地用茶盖拨动漂浮在茶水上的浮叶,茶水上随之泛起一阵阵涟漪,就像是皇帝的心一样……
没想到他还是看错了小五,小五平日里一副胸怀磊落、光风霁月的样子,暗中却在拉拢朝臣。
那么除了咏阳皇姑母,还有谁也被小五拉拢了呢?!
皇帝越想越是烦躁,压抑着心中的不虞。他放下茶盅,对着咏阳道:“皇姑母,立太子一事关乎大裕江山,决不可草率,容朕再想想。”
这种类似的话咏阳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心里对这个皇帝侄儿更为失望。咏阳没有再多说什么,在小內侍的引领下告退了。
看着咏阳挺直的背影,皇帝的心情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孩子大了,心思就多了,小五也不例外!
小五这分明是想要靠咏阳皇姑母来逼自己立太子呢?!
皇帝盯着茶盖上那张牙舞爪的金龙,面沉如水,脑海里不由想起四天前小三在临行前曾经进宫与自己密谈。
“……父皇,如今镇南王骄横跋扈,恐有反心,南宫家与镇南王府是姻亲,加之南宫家说不定因为上次恩科舞弊案对父皇您心怀怨恨,由南宫昕继续当五皇弟的伴读似乎不太妥当……”
韩凌赋忧心忡忡的声音回荡在皇帝的耳边,一遍又一遍。
皇帝当时只是听听,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南宫昕是咏阳大长公主的孙女婿,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自小就是光明坦荡的好孩子……
可是此刻皇帝再细想起韩凌赋的话,却忍不住起了疑心。
咏阳皇姑母骤然改变态度,偏帮起小五来,难道说,是因为南宫昕在背后推波助澜?
“孩子大了,心思就多了……”皇帝的眸中一片幽暗,喃喃地自言自语,“看来要给小五换个伴读了。”
皇帝的声音虽然含糊,但是守在一旁的刘公公自然是听到了,却也不敢置喙什么。
一声沉重的叹息声回荡在御书房里,久久不散……
这才驱散没几日的阴云又开始朝王都聚拢,连带空气也是沉闷异常,压得人喘不过气……
七月十九,波澜再起,五皇子韩凌樊在上书房受到了皇帝的斥责,斥其心性不坚,不行正道,责南宫昕和蒋明清身为伴读却不行规劝之职,反挑唆着五皇子不务正业,荒废学业。
皇帝雷霆震怒之下,当下就责令南宫昕和蒋明清跪地自省一个时辰,并撤了二人伴读的身份,下令要为五皇子重择伴读。
这个消息立刻像长了翅膀一样扩散出去,令得各府都不由得揣测起皇帝此举的意思,难道说五皇子已经完全失了圣心?
那么皇帝这次派恭郡王韩凌赋前去飞霞山与西夜议和,也是一种圣心所向的表示?
这些五花八门的揣测南宫昕自是不知,此刻,他已经回到了南宫府,乌黑的眸子黯淡无光。
傅云雁一看他的表情,就是心里咯噔一下,遣退了屋子里服侍的下人后,问道:“阿昕,怎么了?”
南宫昕叹了口气,就把今日他和五皇子还有蒋明清在上书房里看大裕舆图却被皇帝发现,皇帝为此责骂五皇子不行正道还罚了他和蒋明清的事都一一说了。
随着他的叙述,傅云雁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心疼地去看南宫昕的膝盖,“阿昕,让我看看……”
南宫昕苦笑道:“六娘,我没事。”也就是跪了一个时辰,膝盖有些麻而已,只是此后,没了伴读的身份,他就不方便进宫了……
看着南宫昕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傅云雁还是心疼,心里把皇帝表舅给骂了一遍,然后霍地站起身道:“阿昕,不如我去找祖母求求情?”
“六娘,不用了!”南宫昕急忙拉住了傅云雁,俊秀的脸庞上满是复杂无奈。
迎上傅云雁疑惑的眼神,南宫昕语调艰涩地说道:“六娘,什么‘不行正道’、‘荒废学业’,都只是借口罢了……”
从之前皇帝下了明旨要讨伐镇南王府,南宫昕就猜到迟早会有今日。说来,恩国公府的蒋明清不过是被自己连累了而已……
南宫昕心里有些失落,缓缓道:“六娘,以后五皇子殿下身边的人就更少了……”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没有帮到殿下的忙……”
就连南宫昕都不得不怀疑皇帝还属意五皇子为太子吗?以皇帝最近的所为,根本就是要建造一个金丝笼把五皇子与外界隔绝开来。
傅云雁握住南宫昕的手,试图给他力量,“阿昕,难怪祖母会对皇上表舅如此失望……”她抿了抿嘴道,“我看他是有些老糊涂了!”
说着,傅云雁长叹了口气,忍不住想到了五皇子韩凌樊,心里愈发凝重:皇上表舅下了这样的命令,伤得最深的人应该还是樊表弟吧……
南宫昕好一会儿没说话,任由沉寂在屋子里蔓延,许久之后,他忽然拉着傅云雁的手站了起来,道:“六娘,走,我们去见祖母。”
傅云雁傻眼了,阿昕不说让自己不要去吗?怎么忽然又改主意了?
似乎看出傅云雁的疑惑,南宫昕正色道:“六娘,五皇子殿下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难过,我们得请祖母想想办法。”
与其坐以待毙,还是要尽量试着去做些什么才行!
看着南宫昕的眸子又变得清澈坚定起来,傅云雁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力地应道:“好!”
这才是她的阿昕!
南宫昕才刚回府,又急匆匆地和傅云雁一起出门了。
南宫昕的心始终沉甸甸地,仿佛压着一座大山似的,他忍不住去想,是否妹夫萧奕和安逸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会让南宫家避到江南老宅去……
直到此刻,南宫昕才隐约明白了什么叫“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
王都上方的阴云还在持续地聚拢堆积,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力量而有所改变……
时间到了八月,千里之外的南疆,依然阳光灿烂。
八月的南疆比七月还要灼热,空气中声嘶力竭的蝉鸣声不断响起,不绝于耳。
八月初十,这一日的听雨阁内,分外热闹。
萧奕今日休沐,和南宫玥一起把小萧煜带过来听雨阁“孝敬”长辈。
方老太爷如今最疼爱的人已经从萧奕变成了小萧煜,真是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小家伙,还特意把听雨阁中的一间厢房改造成了小家伙的游戏房。
厢房的青石板地面上都铺上了毛绒绒的波斯地毯,屋子里摆的家具都用几层布把棱角给包了起来,里面摆的物件基本上都是小家伙的玩具:五颜六色的陶响球、精致的小风车、各种拨浪鼓、各式的摩喝乐,还有布老虎、九连环什么的,一眼看去,眼花缭乱。
穿着一件蓝色半袖的小家伙正慢悠悠地在柔软的地毯上爬来爬去,那藕节似的胳膊看来白生生的,让人真是恨不得咬上一口。
七个半月的小肉团已经展现出他非凡的身手,不用任何人帮忙,就灵活地从地毯的一头爬向了另一头,一直爬到了就坐在方老太爷身旁的林净尘跟前。
“煜哥儿还真是不怕生!”林净尘一边笑着,一边俯身朝小家伙的腋下抓去,想把他抱上自己的膝头,谁知道小家伙的手比他还要快,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腕……或者说,他左腕上的白玉珠手串。
不远处的南宫玥自然也看到了,无力地扶额。
煜哥儿又来了!
自从七月在丹湖边“抢”了官语白的玉饰后,这个小家伙就迷上了玉饰,自己的手镯、玉佩、头饰等等只要戴在身上的就无一逃过他的魔爪,丫鬟乳娘亦然,以致最近南宫玥身上都不敢佩戴一点玉饰。
南宫玥天天都抱着小家伙来给方老太爷请安,这一点,方老太爷当然也是知道的,他甚至还一度故意戴了不少好东西,好借此全送给小家伙。
方老太爷捋着胡须笑吟吟地对林净尘道:“煜哥儿他特别喜欢玉,抓住了就不肯撒手。”
“说来曾外祖父还没送你见面礼呢。”林净尘含笑地脱下了手中的白玉手串,然后趁小家伙把玩手串的时候,一把把他抱在了怀里。
小家伙没在意林净尘,专心致志地玩着他的“战利品”。
看着小家伙漂亮专注的圆脸,方老太爷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他外祖母也喜欢玉……”
说着,方老太爷眼前浮现一层薄雾,闪过无数的回忆。别人看着小萧煜觉得他长得十分像萧奕,可是在方老太爷眼里,这孩子却像自己的女儿……从眼睛到五官都像,女儿满月时的喜悦仿佛就在昨日……
“咯咯咯……”
小萧煜忽然发出清脆的笑声,他把玉串戴到了自己的右臂上,胳膊一抬,玉串一下子从手腕滑落到他的上臂,乐得他露出了四颗米粒大小的白牙,淌着口涎,傻乎乎的,可看在两个老人家眼里却是稀罕得不得了。
萧奕叹了口气,故意道:“你们就惯着他好了,这么下去,抓周宴上可怎生得了?!”
闻言,屋子里的丫鬟仿佛看到了小世孙在抓周宴上不好好抓周却到处去拔那些女客的发簪玉饰的场景,差点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南宫玥又是扶额,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行,还有小半年,一定要把煜哥儿的这个坏习惯改了才行。
方老太爷却是混不在意,挥了挥手道:“那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抓周宴用的东西全都用玉刻就是!”
说着,方老太爷已经开始琢磨起来,小萧煜可是镇南王府的继承人,自然须得文虎双全,自己去找人刻个玉剑、玉书就是了。
一看方老太爷的表情,南宫玥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了,忍不住瞪了萧奕一眼。他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
萧奕无辜地耸了耸肩,他不过是说实话而已。
他笑嘻嘻地对着方老太爷挤眉弄眼道:“外祖父,那抓周宴的物品就麻烦您了。”
方老太爷连声答应,红光满面,以致南宫玥也不好说什么了。
下一瞬,就听萧奕接着道:“两位外祖父,您二位就尽管宠这臭小子好了,以后,你们就负责扮白脸,我来扮黑脸,这臭小子肯定学不坏的!”
屋子里,静了一静。
跟着,方老太爷和林净尘对视了一眼,然后都发出爽朗的笑声,连南宫玥都是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唯有坐在林净尘膝盖上的小家伙傻乎乎地看了看几个大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却也跟着傻笑出来。
萧奕大步走过去,从林净尘怀里接过了小家伙,坏心眼地说道:“你看,他也同意了!”
在一片欢快的气氛中,竹子面露为难之色地挑帘进来了。他也知道他带来的消息有些扫兴,却也只能如实禀道:“世子爷,平阳侯刚刚来了王府,他是来传旨的。王爷让世子爷赶紧过去。”
方老太爷和林净尘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是目露担忧之色。
萧奕淡淡地应了一声,桃花眼里眸光一闪。算算日子,好像平阳侯也是该到了。
他看着怀中的小肉团,嘴角微勾,点点他圆润的鼻头警告道:“臭小子,你在这里可别给你娘和两位曾外祖父捣蛋……”
他煞有其事地警告了一番,这才慢吞吞地把小肉团放在了地毯上,而他手里不知怎么的,就多了一个白玉手串。
小家伙忽然被放到地上,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东西被他爹给顺走了。
萧奕揉了揉他乌黑的发顶,就若无其事地对着两位老人家拱了拱手,“两位外祖父还请在这里稍候,我去去就回。”
看他还是笑吟吟的,南宫玥也是从容淡定,方老太爷和林净尘稍稍放下心来,让他自便。
萧奕伸了个懒腰,磨磨蹭蹭地离开了听雨阁,往王府那边去了。
王府的正厅里,镇南王早已经到了,没想到等了又等,足足过了两盏茶时间,那逆子还没来。
镇南王烦躁地看了看坐在下首的平阳侯,或者说,是放在平阳侯身旁的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平阳侯这次到底是为何而来?!
上次皇帝在圣旨中封了平阳侯为督南使,说是要暂时接手南疆政事,却被这逆子直接轰走了。以皇帝的脾气不可能忍得下这口气,接下来,皇帝是不是要借此撤了他这个藩王,甚至于大裕的几十万大军就要挥军南下?
届时,南疆区区二十万将士又如何和百万大裕雄师为敌?
南疆军一旦落败,镇南王府就会沦为阶下囚,甚至于……
镇南王几乎可以看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以及王府一干人等被押送到王都,然后在午门被斩首示众……
想着,镇南王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发凉,浑身寒毛倒竖。
镇南王轻啜了一口茶,稳了稳心神,然后清清嗓子道:“劳侯爷久等了,世子从大营过来还需要些时间……本王再派人催催!”
“不必了,本侯再等等就是。”平阳侯哪里敢催萧奕,僵硬地说道。
镇南王打量着平阳侯,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就在这时,他眼角瞟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青年出现在院门口,慢悠悠地信步朝这边走来。
这逆子……镇南王的额头青筋跳动,若非怕家丑外扬,他早就吼了出来。
在二人心思各异的目光中,萧奕步入厅中,随意地抱了抱拳算是见礼:“父王,侯爷。”
镇南王压下心头火,僵硬地对着萧奕说道:“还不随本王接旨……”
说着,镇南王站起身来,打算走到堂中跪下接旨,没想到的是萧奕直接就在一旁坐下了,然后吊儿郎当地对着平阳侯招了招手,道:“拿来给本世子看看!”
瞧这逆子颐指气使的样子,镇南王的面色更难看了,心道:这臭小子又发什么疯?!
“侯爷……”镇南王赶忙又朝平阳侯看去,正欲替萧奕解释几句把场面圆过去,却见平阳侯缓缓地站起身来,手里还拿着那卷圣旨。
平阳侯的面色复杂极了,以致镇南王都无法用准确的言语来形容,隐约感觉气氛有些古怪。
平阳侯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萧奕跟前,把圣旨递给了萧奕。
说是“递”也许不准确,应该说是“呈”,他是双手把圣旨呈送给萧奕的。
这是下官对上级的臣服与恭敬。
平阳侯的这个动作显然已经说明了很多!
镇南王的双目瞠到了极致,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逆子什么时候瞒着自己和平阳侯“勾搭”在了一起?
想着,镇南王心头的感觉更复杂了,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为这个逆子的胆大包天喝彩……
就在镇南王纠结的目光中,萧奕拿过了那明黄色的圣旨,“啪”的一声展开,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看向了镇南王,眉眼一挑,笑容无比的灿烂。
每次这逆子有什么坏主意时,就是这个表情!镇南王的心口突突地跳了起来。
萧奕笑眯眯地问:“父王,皇上要找我们借兵,您觉得如何?”
借兵?!对西疆战事一无所知的镇南王一头雾水,狐疑地挑了挑眉。皇帝不是来撤藩抄家的,是来借兵的?……也就说,现在是皇帝有求于镇南王府?
萧奕也不等镇南王说话,就径自又道:“父王没意见?正好,我和父王想的一样,不就是借兵吗?小事一桩。”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借兵。
平阳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知道这萧世子一向不按理出牌,却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
萧奕他竟然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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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爷……”此话当真?
平阳侯硬是忍着没把最后四个字说出口,他一直以为萧奕是不会接这道圣旨的。
反正镇南王府已经两次抗旨,公然与皇帝对立,对萧奕而言,就算再抗一次旨又如何?
可是对方竟然二话不说地同意借兵了。
也就是说,自己这趟差事轻而易举就两头讨了好?
平阳侯直愣愣地看着萧奕满含笑意的桃花眼,心里还是觉得没什么真实感,差点没暗暗捏了自己一把。
一旁的镇南王眉宇紧锁,粗声问道:“借兵?皇上为什么要找我们借兵?”
平阳侯一向很有眼色,一看萧奕没有回答镇南王的意思,就赶紧把皇帝斥陈仁泰假传圣旨,如今西夜大军来犯边境,朝廷欲向镇南王府借兵的事简练地说了一遍。
镇南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面露纠结之色。
皇帝既然把之前镇南王府抗旨的事含混了过去,显然不会再为此怪罪王府了。照理说,皇帝给了这个台阶,镇南王府也该顺势下了台阶,把抗旨的事圆过去了……可是镇南王就怕皇帝“借兵”是别有居心,他们借出的兵最后是“有借无还”,平白折损了他南疆军大好将士!
但是,不借也不行!
上次为了不让世子妃和煜哥儿去王都为质的事,镇南王府已经得罪了皇帝,事不过三,如果这次再抗旨,那镇南王府和朝廷之间的龃龉就再也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了。
想必这逆子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这么爽快就同意借兵。
然而,就算他们慷慨借兵,皇帝的心头就真的能没有一丝芥蒂吗……
镇南王纠结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一个字来,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都是那个逆子闹出来的事,随他自己去收拾残局吧。
在短暂的震惊后,平阳侯总算回过神来,郑重其事地抱拳道:“那本侯就替朝廷多谢王爷和世子爷了。”
无论萧奕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对自己而言,也没什么坏处,皇帝肯定会把借兵功成的功劳算到自己身上。想着,平阳侯勉强压抑着微微翘起的嘴角。
“侯爷多礼。”镇南王语调僵硬地对着平阳侯拱了拱手,心绪还没平复下来,含糊地说道,“借兵的具体事宜,容本王与众将商议,再行通知侯爷。侯爷且先去王府别院歇息。”
“那本侯就静待佳音。”平阳侯客气地说道。
他对镇南王府内“子强父弱”的局面心知肚明,镇南王哪里是要和众将商议,他根本就是压不住世子,镇南王虽然还挂着“藩王”的头衔,可是南疆军恐怕已经是世子说了算!
平阳侯若无其事地又跟镇南王寒暄几句后,就离开了。
厅堂里只剩下镇南王和萧奕父子俩。
这时镇南王再也不用压抑自己的情绪,恶狠狠地瞪着萧奕,咬牙问道:“逆……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奕一脸无辜地看着镇南王,漫不经心地说道:“父王这说的什么话,皇上下旨找我们借兵,我这不是体恤圣意,同意出兵了吗?”
肯定有哪里不对!镇南王心里有个声音说,锐利的目光朝萧奕射了过去,正欲再言,萧奕已经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道:“父王,出兵的事儿子自会安排。要是父王没什么事,我要赶紧回去带孩子了。”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最近忙着教臭小子学说话,可是很忙的。”
这逆子,每次自己与他说点正事,他就是这副不正经的样子!
镇南王气得手指发颤地指着萧奕,先是气急,跟着又有些心软,这时间过得委实快,转瞬宝贝金孙不但会爬,而且快要会说话了,果然是他们萧家的血脉,就是别家的孩子机灵……等下次,金孙来给自己请安的时候,自己一定要多说几声祖父,没准金孙第一个喊的就是他这祖父。那肯定可以气死萧奕这逆子!
萧奕看着镇南王一会儿怒又一会儿窃喜的表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而镇南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注意到那道他看也没看一眼的圣旨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被萧奕给顺走了。
萧奕大步出了正厅,外头的太阳已经开始西下,日头也没那么猛烈了。萧奕却没有回听雨阁,派人去给南宫玥和方老太爷他们传了口讯后,他便往王府东北面的青云坞去了。
远远地,他就看到一青一黑两道修长的身形正在院子里忙忙碌碌。
走近了,那满院子摊开的书籍就呈现在他眼前,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
萧奕扫了一眼,瞠目结舌地对官语白说道:“小白,你在晒书啊,你怎么有这么多书?”
萧奕上次见到这么多书,大概就是他家世子妃的嫁妆了。
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晒了一地的书,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书籍特有的书香味。官语白和小四显然是在晒书,而且还晒得差不多了,主仆俩已经开始陆续地把晒好的书往箱子里装。
听到萧奕的惊叹声,小四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心道:这么点书算啥!想当年公子在西疆的时候,各种书籍不知道比这些多上几倍……只不过随着官家的覆灭,那些书也都没了……
小四眸色一暗,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继续收着书,同时若有所触地扫视了四周一圈,还记得前年他随公子来南疆的时候,轻装简行,随身的物品连一马车都装不下,可是短短两年,明明公子还有不少时日不在骆越城,竟然也积累了这么多书……就仿佛公子在此不仅仅是一个过客……
他们真的要在南疆安居了吗?
小四飞快地看了官语白削瘦的背影一眼,那一身青袍下空荡荡的,公子还是太瘦了……
官语白微微一笑,道:“今天天气不错,正好晒晒书。”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萧奕手中的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上,阳光下,那夹杂着金丝的圣旨有些刺眼。
官语白眸光一闪,问道:“阿奕,平阳侯来了?”
萧奕点了点头,不客气地在一旁的一个木箱子上坐了下来,看得小四眉头一抽。
官语白从萧奕手中拿过那道圣旨,展开后,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嘴角勾出一个清冽的笑意。
“小白,如你所料,现在是皇上有求于我们的时候了。”萧奕对着官语白挤眉弄眼。
一旦西疆危急,皇帝不仅要安抚南疆,还要借兵借马,这一切全都在官语白的意料之中。
萧奕笑嘻嘻地接着说道:“哎,本世子爷一向大人有大量,不计前仇,就好心地‘借’点兵马给皇上好了。”
听这萧世子又在厚脸皮地自吹自擂,小四简直快听不下去了。
官语白合上了圣旨,道:“将在外军命有所不授,此行往西疆至关重要,须得一军之力。”
此人需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但又不能是一员足以引起皇帝警觉的猛将。
自从得了王都的消息后,萧奕也早就在琢磨着此行到底该派何人去,此刻,他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沾沾自喜地说道:“小白,你我果然心有灵犀一点通,想到一块去了。”
玄甲军!
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答案,萧奕抚掌道:“这次就让小航子率一万玄甲军前去。”跟着他转头吩咐竹子道,“去把小航子给本世子叫来。”
“是,世子爷。”竹子匆匆而去。
“阿奕,跟我来。”官语白一边说,一边率先走入屋子里,带着萧奕去了他的书房。
此刻,平常书香满溢的书房里空荡荡的,书架上的书籍都被搬空了,只剩下一张大大的舆图铺在了窗口边的书案上,看来分外醒目。
两人目标明确地来到了那张书案前,萧奕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凑趣道:“小白,这样价值万金,不对,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就这么放在这里,你也不怕被人偷了!”
官语白失笑,云淡风轻道:“不过是一张纸和一点笔墨罢了。”
落在大部分人手里,一文不值。
官语白拿起一旁的狼毫笔,沾了点墨后,在舆图上大裕西边的一块版图上拦腰画了一笔,然后道:“五年前,西夜的版图还没这么大,约莫是现在的三分之二。自从四年前,老西夜王立下二王子为储君后,二王子野心勃勃,率兵不断南侵,将西夜周边数个小国囊括到西夜版图之中,不仅让西夜成为西域一块的霸主,且让二王子在西夜十二族以及军中威望渐长,如今二王子登基,稳定了朝局,也就到了他对大裕挥起屠刀的时刻……”
西域多为戈壁大漠和草原,哪里似大裕万里江山繁花似锦,令四方蛮夷所觊觎……
萧奕笑眯眯地叹道:“可惜我们的皇上连大裕都管不过来,只以为泱泱大裕乃是天朝,又怎么会留意周边诸国的动向……”
皇帝自视甚高,却不知道周边这些蛮夷小国一个个都是狼崽子,狼崽子在荒野上弱肉强食,弱者被吞食,而强者不仅生存下来,而且还越来越强大,对着大裕虎视眈眈……
“西夜南侵,南凉北伐……”官语白一边说,一边目光下移,一双乌眸熠熠生辉。
这两国已经如同两个钳子一般快要掐住大裕的咽喉了……
萧奕的笑容更为灿烂,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满是期待地说道:“小白,西夜恐怕不会想到,我们黄雀在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萧奕伸出一根食指在西夜和南凉之间随意地勾勒着,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赤国、西阑国、罗暹国、回屯国……
自萧奕和官语白拿下南凉后,这些边域小国觉得唇亡齿寒,胆战心惊,于是纷纷来朝,“甘愿”归顺大裕镇南王世子。
大势所趋,便是有些冥顽不灵的小国眼看着周边诸国皆臣服,也只能送上和书,只求苟且生存,最后一个与西夜紧邻的七里国也在三个月前送来了和书,从此改“国”为“郡”。
南疆、百越、南凉以及南凉北部的七八个小国已经合成了一片,西夜如今就在南疆军触手可及之处!
这一次,是西夜王和皇帝拱手把机会送到了他们眼前。
萧奕微微眯眼,桃花眼中闪过一道冷芒。
这时,他身旁的官语白忽然问道:“阿奕,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这是兵行险招。
官语白的双眸又看向了舆图上的西夜。
他最璀璨光辉的年华,便是在西疆与父辈一起同西夜交战,让西夜永不翻身是他和官家军的夙愿,只是,在官家满门被诛后,他就不再想了,把这个夙愿深深埋在心底深处……直到年初。
当萧奕决定抗旨后,官语白就推断,等到西夜犯境一事传到王都后,皇帝一方面会安抚南疆,另一方面说不定会让南疆出兵出马。
稳妥的做法自然是拒不借兵,以现在大裕岌岌可危的境况,皇帝也拿南疆没辙。
然而,萧奕却提出不如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举把西夜拿下。
虽然他们都清楚这个时候攻打西夜对南疆而言,并不十分有利。即便有机会大幅度地扩张南域的版图,但也必然会折损南疆军的实力,之后会需要比原先所预计更久的时间来复苏、稳固南域。
官语白半垂眼眸,眸光闪烁。萧奕与他都是镇守边疆的一军之主,没有人比萧奕更清楚他心里的执念,所以萧奕才会选择兵行险招……
屋子里静了一瞬,萧奕拍了拍官语白的肩膀,对着他眨了下右眼,“小白,你难道不觉得若是白白放任机会从手边溜走,实在太亏了吗?”
没有风险哪来的机遇!
顿了一下后,萧奕又道:“况且,小鹤子都已经到七里郡了,这可是神臂营改营为军后的第一战,还有幽骑营的小子们也都已经跃跃欲试了,你这统帅确定要把他们给叫回来?”
不只是神臂营和幽骑营,萧奕还拨了五万人马,会在最近一月陆续去往南凉七里郡,粮草军需等等也大多准备妥当,这个时候,其实已经箭在弦上。
官语白的眼神很快就变得清明起来,他一向自认冷静果决,可是在涉及西夜时,却也还是一叶障目了。他有些自嘲地想着,跟着与萧奕四目对视,目光温和如故,却又十分果决地说道:“阿奕,我想去七里郡。”
言下之意是他要赶到最前线,亲自与西夜一战。
“没问题。”萧奕笑吟吟地应了。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知他者,萧奕也!
此时,窗外的夕阳落得更下了,只剩下西边的天空还有半个通红的落日,以及那一片片像被血染的红霞……
日暮西垂,非人力可以改变……
突然,萧奕眉眼一挑,转头朝门帘的方向看了看,笑嘻嘻地说道:“小白,小航子来了……”
他话音刚落下,门帘就被挑了起来,果然是竹子带着姚良航来了。
姚良航刚才也听到了世子爷那声“小航子”,表情不由僵了一瞬。
虽然他不知道已经听了多少遍,虽然他知道这是世子爷表示亲近的意思,但他还是不太习惯。难道说等自己四五十岁的时候,也还要被世子爷这么称呼吗?
“末将见过世子爷,侯爷。”
姚良航在这种纠结的心思中大步上前,给萧奕和官语白抱拳行了军礼,忽然想到世子爷可是把安逸侯称作为“小白”,比起“小白”这称呼,好像“小航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萧奕在书案旁坐下,然后就随意地和姚良航说起了西夜来袭和皇帝借兵的事,气得姚良航面目青紫,心想:不要脸!皇帝也太不要脸了!之前还想让世子妃和世孙去王都为质,现在西疆有难,就把心思动到他们南疆军头上了!岂有此理!
姚良航急忙抱拳道:“世子爷,皇上简直是欺人太甚,无论世子爷打算如何,末将都誓死追随世子爷……”
他这话几乎可以替代为,哪怕世子爷造反,他也会誓死跟随了!
萧奕勾了勾唇角,他以前看姚良航比起于修凡几个来,性子挺沉稳的啊,原来也这么年轻气盛啊。
萧奕的笑容更深,打断了姚良航直接下令道:“小航子,你的忠心本世子明白了,明日你就率一万玄甲军前往飞霞山驰援。”
什么?!姚良航傻眼了,平日里那张面对萧奕时都是不苟言笑的脸差点没绷住。世子爷竟然说他同意借兵给皇帝,这么好说话,实在不像是世子爷的个性啊?!
萧奕自然看出姚良航的纠结,眉眼一挑,漫不经心地又说道:
“虽然皇上想让我们南疆军和西夜拼得两败俱伤,但本世子却觉得,既然我们南疆出了人马,总不能徒劳无功吧?……那,就干脆收下西夜当作回报好了。”
萧奕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西夜不是一个有着虎狼之军的西域霸主,而是一个随意可以送给孩童的小玩意。
世子爷要拿下西夜!?姚良航顿时精神一震,目露锐光,好像是盯住了猎物的豹子般,抱拳朗声道:“还请世子爷吩咐!”
字字掷地有声!
萧奕给了姚良航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这才缓缓道:“小航子,你此去飞霞山的任务就是……”
从头到尾,姚良航都是凝神静气地倾听着,仿佛除了萧奕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其他……
外面的夕阳渐渐地落了下去,屋子里也随之变得昏暗起来,忽然,有人点亮了书房里的两盏八角宫灯,朦胧昏黄的光线充斥在屋子里,照得几个男子的眼眸都如暗夜星辰般闪闪发光。
他们的眸中都有一种共同的信念!
萧奕说话的同时,官语白悄悄对着小四使了一个手势,小四立刻了然地退到了西稍间,从里面捧出一个巨大的沙盘,摆到了书房里的另一张书案上。
这是西疆飞霞山至恒山关一带的沙盘。
等萧奕说完后,就轮到了官语白。
毕竟对于西疆和西夜的了解,谁又能比得上曾在西疆镇守多年的官语白呢!
无论是西疆的地形,可行的战术,甚至是西夜军行军作战的风格与特色……他全都了如指掌。
书房里一直灯火通明,不时地传出男子温润的细语声,却被外面的蛙叫声、蝉鸣声压了过去……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空中无数繁星簇拥着明月俯视着下方,直到月上柳梢头,一身戎装的姚良航方从青云坞中大步流星地走出。
他看来步履轻快,神情振奋,全身透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气息。
这一晚,等萧奕回到碧霄堂时,已经是戌时过半了。
南宫玥早就已经带着小萧煜从听雨阁回了自己的院子,萧奕一进屋,就听到一阵属于婴儿的欢笑声:“咯咯咯……”
萧奕抿了抿嘴,这臭小子居然还没睡。
下一瞬,就听到一声娇嫩的猫叫,“喵——”,萧奕疑惑地扬眉,这猫叫声似乎有些耳生,他们家又多了一只小猫?
想着,萧奕挑帘进入内室,正好又听到“喵”的一声。
当四目对视之时,内室中那只黑眼睛的猫儿露出赧然之色,眼帘半垂。
原来是这只养了八年的猫啊!萧奕的心情顿时变得轻快起来,也变成了一只猫。
“喵——”声音惟妙惟肖,却掩不住其中的戏谑。
南宫玥瞪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后,解释道:“我是在教煜哥儿说话。安娘说了,要多跟小孩子学动物的叫声,教他认识家里的东西,说些简单的叠词,他才比较容易学习模仿。”
萧奕大步走到床榻前,俯首在她嘴角亲了一记,笑道:“那还不简单,让人把小橘和小白抱过来不就行了!”反正那两只猫闲着也是闲着,抱来陪臭小子玩玩也好。
“你就别折腾小橘和小白了。”南宫玥的嘴角抽了一下,按照他这么教法,她真怕煜哥儿把自己当成一只猫了。
萧奕还想与南宫玥理论,却见一个小圆脑袋忽然插到了两人中间,然后“吧唧”一声,小肉团用两只肉爪扒着娘亲的衣襟吃力地昂首在娘亲的下巴上留下了一个满是口水的吻。
“咯咯咯……”他似乎完成了一个壮举一般,天真无邪地笑了。
两个大人傻眼了,南宫玥傻乎乎地摸着下巴,宝宝主动亲她了,这还是第一次。
而孩子他爹却是眯了眯眼,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他就知道生个臭小子肯定没好事,就是来跟他抢阿玥的!
今天是亲下巴,明天岂不是就要亲小嘴了?
萧奕的眸色越来越幽深,回过神来的南宫玥立刻意识到不妙,赶忙把小家伙抱了起来,干笑道:“天色不早了……煜哥儿,你该睡觉了。”
萧奕当然知道她的意图,斜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接过了小萧煜,“我来吧。”
看着萧奕抱着与他相似的小人儿在屋子里踱着步子,那双魅惑的桃花眼中带着也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的慈爱,南宫玥不禁笑了。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与她家的大小猫儿在一起……
夜更深了,一向好哄的小萧煜没一会儿就在父亲的怀抱中睡得沉沉的,萧奕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放在了属于他的小床上。
之后,他就进了净室沐浴更衣去了。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从里面传来,坐在床边的南宫玥仔细地帮小家伙掖了掖被角,眼帘半垂,当嘴角的笑意收起后,她的表情沉静了下来。
萧奕从净室里出来后,看着她秀美恬静的侧脸,不由驻足,屋子里静悄悄的。
须臾,南宫玥忽然问道:“阿奕,你是不是又要出征了?”
萧奕做事从不避着南宫玥,这段时日,他和官语白的忙碌自然也被她看在了眼里,知道又一场战事要来临了……
浑身还带着湿气的萧奕走到她身旁,也坐了下来,展臂把她揽进自己的怀中,在她的发顶亲了一记,柔声道:“小白会先去,我可以再多陪你一些日子。”
南宫玥像一只幼兽一般在他怀中蹭了蹭,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她能为萧奕做些什么准备。
“阿玥,别担心!”萧奕勾起她的下巴,垂首与她四目相对,肯定地说道,“这一仗臭小子周岁宴前就能结束!就算皇上想利用镇南王府,也得看我们愿不愿意,你说是不是?!”
他笑吟吟地抛了一个媚眼,笑得灿烂,语气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气,黑曜石般的眸子在昏黄的烛火中绽放出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南宫玥直愣愣地看着他,不由展颜。
她信他!
她当然信他!
她的阿奕一向言出必行!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两张脸庞缓缓凑近,彼此的呼吸、心跳声慢慢融为一体……
深夜静谧,黑暗如雾般浓稠,直至黎明的曙光将黑暗一扫而空。
天又亮了。
一大早,骆越城大营就先在一阵号角声中苏醒了,玄甲军在姚良航的指挥下整兵,旗帜在风中肆意飞扬,一万玄甲军战士排成了整整齐齐的方阵,呼喊时整齐划一的声音如雷鸣般,震撼人心。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与此同时,这一万士兵所需要的粮草军马、衣甲器械等也在紧张地准备调度中……
这一系列的动静令得骆越城大营,乃至整个骆越城都随之骚动了起来,很快,骆越城上下都得知了皇帝来南疆借兵的事,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都在议论着此事,别院中的平阳侯也同样听闻了消息,心里惊疑不定。
平阳侯本来以为昨日萧奕只是随口答应借兵,之后肯定还有后招,或者干脆就借故拖延……没想到萧奕整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看样子是真的要帮朝廷出兵西疆。
这个认知反而令平阳侯更为忐忑,几乎是食不下咽,反复在心中揣测着萧奕到底想做什么,这对萧奕有什么好处?
当日的午后,平阳侯再次来到碧霄堂。
这一次,他很顺利地在舒志厅见到了萧奕,没有为难,没有拖延,从昨日抵达骆越城起,一切都顺利得平阳侯感觉不像真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是这么顺利,平阳侯越是觉得心惊肉跳,这真的不像这萧世子一贯的作风啊!
平阳侯只在碧霄堂呆了一盏茶功夫,就被萧奕几句话给打发了,空手而返。事到如今,局势不由他控制,他也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至少这萧世子现在愿意借兵,他总算是对皇帝有个交代了!
至于以后的事,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接下来的几日,镇南王府和碧霄堂中都人来人往,分外热闹,不时有南疆军的将领登门拜访,有的想试探一下镇南王的心意,有的是来主动请缨随军的,也有的如姚良航般义愤填膺地表示会誓死追随世子爷……
出征的各种准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八月十三,姚良航率一万玄甲军浩浩荡荡地赶赴飞霞山。
对于城中的其他人而言,皇帝借兵的事既然木已成舟,也就过去了,而对于碧霄堂而言,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此后,萧奕便忙碌了起来,经常早出晚归,要不就是与官语白一起去军营,要不就是待在青云坞,有时候,早已入睡的南宫玥根本就不知道他何时回来,只能从清晨枕边的余温感觉到昨晚她并非独自一人,不对,她当然不是一人,还有煜哥儿呢。
只要看着小家伙天真可爱的小脸,南宫玥觉得自己就能忘掉所有的烦恼,也不会杞人忧天地想些有的没的,她只要尽力替阿奕做好她能做的就好……
这一日,南宫玥一如即往地吩咐百卉把膳食、凉茶送去青云坞。
她自己和小萧煜一起待在西稍间里,自从小家伙学会爬以后,南宫玥就令人在西稍间铺上了波斯地毯,由着这精力旺盛的小家伙自己在里头乱爬……
这不,小家伙爬了一圈以后,就又回到了娘亲的身旁,一只圆胖的小手抓住她的裙裾,“咿呀”地宣告他的胜利。
小孩子真是奇妙,仿佛昨日才是一只脸颊皱巴巴、只会哇哇大哭的小猴子,今日就变得生龙活虎了……等阿奕出征回来的时候,小家伙会不会不认得他爹了呢?
“煜哥儿,叫爹爹。”南宫玥看着小萧煜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如果在阿奕出征前,能听到小家伙叫他一声爹爹,阿奕一定会高兴吧。
可惜,小萧煜不懂娘亲的一片苦心,觉得自己得了夸奖般“咯咯”地笑了两声,又朝不远处的拨浪鼓爬去……
这时,一个清脆熟悉的女音自帘外响起:“世子妃……”
声到人未到。
下一瞬,就见百合挑帘进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娃娃。
“奴婢和初晓来给您请安了。”
百合身后还跟着鹊儿、画眉她们,都是稀罕地看着百合怀里的女娃娃。
百合家的女娃娃初晓刚满一周岁了,还有些稀疏的头发被梳成了两个小团子,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袄子,粉雕玉琢,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机灵地眨巴着。
这几个月,南宫玥总算又重新选好了乳娘,这下百合和初晓也不用总待在碧霄堂了,每天晚上都能回家,一个月也能休沐四天。南宫玥的心才算放下了。
百合进屋后,就把女儿放在了地毯上,小初晓才一周岁,自然不会行礼,却乖乖地由着她娘给她摆了一个跪地匍匐的姿势,算是磕了头。
小女娃乖巧得不得了,不哭不闹地就由着她娘摆布,虽然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一幕,鹊儿、画眉她们还是百看不厌。
鹊儿忍俊不禁地调侃道:“世子妃,您说初晓是不是和别人家的孩子抱错了,长相和性子一点也不像百合。”
百合叹了口气,扁了扁嘴道:“你们没听过女儿肖父吗?……世子妃,明明是奴婢十月怀胎……”说着,她忍不住抱怨起来,眉眼间却是得意洋洋。有个这么乖巧听话又好带的女儿,百合自然是得意的。
大人们说话的同时,小萧煜已经灵活地又爬了回来,“咿咿呀呀”地给他的小伙伴打招呼,然后把手中的拨浪鼓递给了她。
初晓也是“咿咿呀呀”地回应着,抓着拨浪鼓甩动起来,在拨浪鼓规律的声响中,两个小家伙说着大人根本也听不懂的语言,笑得开怀……
两个白胖的小团子还是无忧无虑的年纪,每天都是吃喝玩乐。
在阵阵拨浪鼓声中,百卉回来了,表情有些凝重。
屋子里的南宫玥几人一看百卉的神色,就心知不对,百合立刻机灵地拿过了女儿手中的拨浪鼓,然后故意捂住自己的脸,吸引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
西稍间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世子妃,”百卉快步走到南宫玥跟前,然后从腰带中取出一个缀有如意结的白玉环佩,双手呈给了南宫玥,“这是红绡阁今日送来的……”
听到“红绡阁”三个字,南宫玥就是面色微微一变,鹊儿脱口而出道:“那不是青……”
她咽下最后一个字没说出口。
这个红绡阁她们都是只闻其名,是骆越城中最有名的青楼之一……这跟青楼搭上关系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百卉还在继续说着:“红绡阁把这环佩送到了回事堂后,回事堂发现玉上刻着大姑娘的名字,就把奴婢叫过去了……”
刻着霏姐儿的名字?!南宫玥的眸子瞬间幽深似海,伸手接过了那玉环。
这个白玉环佩虽然普通,可是南宫玥却可以肯定这是萧霏的,环佩上的这个如意结的打法还是她教给萧霏的。
她还记得萧霏六月去大佛寺给小方氏除服时不慎掉了一块玉佩,可是萧霏说过那块玉佩上并没有什么印记,更别说刻着萧霏的名讳了。
这都两个月过去了,这块玉佩居然沦落到青楼去了……
南宫玥拿着这块白玉环佩仔细端详起来,这块环佩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样子极其简洁,只刻了些许曲线优美的云纹,环佩的背面篆刻了两个字:“萧霏”。
南宫玥的手指在刻字上摩挲了一下,触手有些粗糙,似乎没有打磨过。
她心念一动,仔细看着那些云纹的纹路,与那刻字的笔触比较着。
前者刀功细腻流畅大气,后者却是粗糙僵硬,看来实在不像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南宫玥眸光闪了闪,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最后深吸一口气,吩咐道:“百卉,你让朱兴去一趟红绡阁,问个清楚究竟。”
百卉立刻应声退下,跟着南宫玥又吩咐鹊儿道:“鹊儿,你去一趟月碧居,问问大姑娘她在大佛寺丢的玉佩是什么质地的,上面有没有名字……就说有人捡了块玉佩还来王府。”
“是,世子妃。您放心奴婢不会让这些腌臜事污了大姑娘的耳。”鹊儿也是领命而去。
“呀!呀!”忽然,有人拉了拉南宫玥的裙裾,她俯首看去,小萧煜不知何时爬到她身旁,努力地抬起小胳膊,试图把手里的风车递向了她。
“煜哥儿这是给我的吗?”南宫玥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心里划过一道暖流:她的煜哥儿已经会关心她了呢。
小家伙又毫不吝啬地笑了,眼睛笑得如弯月般,把当娘的心彻底地化成了一江春水。
没一会儿,鹊儿先回来了,正色禀道:“世子妃,大姑娘说她掉的玉佩是个白玉环佩,是上好的羊脂玉,玉上刻有云纹,还缀有她自己编的如意结。”
这果然是萧霏失落的那个玉佩。
待到夜幕四合,华灯初上,朱兴那里也传来了消息。
说是有一个叫陆九公子是红绡阁的常客,一年有一半的日子都宿在红绡阁里,前几日他在红绡阁里又宿了一夜,却拿不出钱财来,就把这块白玉环佩暂时抵押给了老鸨,说是过两天就来赎回去。那老鸨贪财,一看这白玉环佩价值不菲,至少值千两银子,就收下了,以为那陆九公子会去赎。谁知道,等了几日都不见陆九公子再来,老鸨原就想把这环佩给卖了,却发现上面刻着萧霏的名字,既不敢卖,也不敢留,就派人送来王府了。
听百卉转述了朱兴的话后,南宫玥一边把玩着那个白玉环配,一边沉思着:这玉佩应该确实就是霏姐儿丢的那块,但霏姐儿的玉佩上本没有名字,回来以后却多了名字,又被人留在青楼,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对方莫不是想坏了霏姐儿的清誉?
南宫玥眸中闪过一道锐芒,道:“百卉,你让朱兴继续查,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世子妃。”百卉领命去了,纤瘦的身形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外面的天似乎更黑了,萧奕却还没回来,这几天,他和官语白越是忙碌,南宫玥就越感受到即将来临的这一战恐怕很不简单……
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是要冷静。
“画眉,你去让小厨房准备宵夜,送去青云坞给世子爷和安逸侯。”南宫玥吩咐道。
等画眉退出去后,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昏黄的烛光柔和地洒在小家伙恬静的睡脸上,小萧煜正在好眠之中,父子不同命,他爹就没那么好命了。
青云坞里,官语白正随意地搅乱了沙盘,把他们留下的痕迹消除得一干二净,然后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萧奕,道:“姚良航他们走了也有十天了……阿奕,我打打算后日就出发。”
话语间,风行殷勤地走过来,帮自家公子搬走了碍眼的沙盘,又给两人上了茶。小四鄙夷地看着风行给萧奕上茶,直接就跳出窗外去了。
萧奕伸了个懒腰,笑道:“小白,送行宴就免了,等我们大胜归来,再办接风宴和庆功宴,好好热闹一番如何?”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又信心十足,当两人四目对视时,官语白的嘴角也勾出一个笑,一个自信的笑。
随之,官语白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从温润变得凌厉,即便他还是穿着一身儒衫,他也不是一个儒臣,不是一个谋士,而是一员战将!一员厮杀疆场、保家卫国的战将!
“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官语白缓缓地坚定地说道。
官语白心知拿不拿下西夜,对于南疆来说,并没有实质性的好处,甚至对于现在南疆的局势而言,是弊大于利,但是萧奕为了一偿他的心愿,毫不在意地选择开战,哪怕萧奕明知这一战若是败了,他在南疆这几年的积累很可能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这一战,自己必须要赢!
不止为了自己,也为了信任他的萧奕,还有数万的南疆军将士!
因此,这几日他和萧奕一直在做沙盘推演和舆图分析,两人已经极尽可能地设想他们会遇到的一切状况,该如何应变,然后敌人又可能产生哪几种应对方式,接着又必须针对这些应对方式再想出策略来……
萧奕真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动得脑筋大概也没过去这十日多。
既然万事俱备,又有何可惧?!
萧奕笑眯眯地眨了眨眼说:“小白,你就放宽心,等这一仗打完回来,我家的臭小子保管会叫义父了,你只管准备好了红包……”
黑夜中,只听萧奕滔滔不绝的声音不断传来,不知不觉就化解了风雨欲来前压抑的气氛……
次日,也就是八月二十四,骆越城大营再次骚动起来,安逸侯官语白在大营亲自整兵,一万大军即将南征。
八月二十五,黑压压的一万兵马就在大营的门口整装待命,由镇南王世子萧奕亲自为他们送行!
这些士兵都是隶属于世子萧奕麾下,大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了,杀过百越,屠过南凉,他们只是这么肃然而立,就释放出一种凌厉的杀气。
在场的大多数士兵只知道大军要南征,但是世子爷既然让安逸侯亲自带兵,这一战必然不简单。
他们不知道内情,而官语白身后一袭黑衣的司凛却是知道的。
司凛一眨不眨地看着官语白。
今天的官语白仍旧没有披上战甲,还是一身简单的月白衣袍,青色的披风像雄鹰展翅般随风飞扬,他的眸子中燃着一簇火苗,生机勃勃。
司凛不由嘴角微勾,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英姿飒爽地驰骋在西疆的官少将军。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八年前谁又能猜到官语白还能有机会再次与西夜一决雌雄呢?!
对于司凛而言,八年前的一切似乎还犹在眼前。
官如焰被诬陷亏空军饷,暗地勾结西夜,“罪证”确凿,覆顶之灾顷刻间降临,整支官家军在西疆覆没,官家满门抄斩,而官如焰也在押送至王都的路上因重伤不治而亡,只剩遍体鳞伤的官语白被关押在天牢……
当司凛得到消息时,他还在江南游历,就算他有插翅之能,也束手无策。
他只能带着一帮江湖友人尽快赶往王都,想要从天牢中营救官语白……偏偏,小四那个急性子先一步动手了,总算小四的运气不算太差,把人给救了出来,还阴错阳差地认识了那个医术奇高的小姑娘南宫玥——仿佛是那一刻开始,老天爷又开始垂怜起官语白……直至走到了今天!
想着,司凛的眼中闪过一抹嘲讽的光芒。什么老天爷,如果老天爷有眼,官家就不会是这样一个命运!
司凛认识官如焰,也认识官夫人,认识官家的其他人……这是非常好的一家人,他们江湖人一向讨厌这些官宦子弟,觉得他们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但是官家人不同,不似那些王都的勋贵府邸,不似那些富豪人家,为了一己之私在家族之内争权夺利,不惜自相残杀,比如几位皇子,比如齐王府,比如建安伯府……
官家人与他们不同!
大概是因为官家人常年镇守西疆,西疆战乱不断,对于将士而言,可能每一次出兵都是永别,官家人面对的一直是人世间最深刻的悲欢离合,也让他们更为珍视自己的家人,父子、叔侄、夫妻、兄弟之间都亲密无间,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在战场上把自己的背后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
可是就因为皇帝的愚昧,一切都消失在一场卑劣的交易中……
官家人不是败于战火中的明刀明枪,而是陨落在王都的阴谋中……
如果自己是官语白,恐怕巴不得这个腐败的王朝彻底毁灭,但是官语白终究不是自己。
从他出生起,他父辈的谆谆教导,就注定了他是一个置天下黎明百姓于优先的将领!
始于西夜,终于西夜。
官语白说过,他的父亲官如焰最大的愿望,就是还西疆一个太平盛世,以后就再也没有被西夜人杀得尸横遍野的村庄,再也没有像小四这样的孩子……
既然不能灭大裕,那么大概也唯有灭了西夜才能真正地让官家满门英烈得以安息!
过去的已然成定局,无法改变,而眼前,最终要的是这一战。
这一战,对于语白而言,必须胜!
大概唯有如此,语白才能真正了结曾经的旧仇宿怨,一偿夙愿……
只是已经失去的,再也无法回来了……
黎明时刻,微风徐徐,属于官语白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随着一阵悠扬的号角声再度响起,代表大军就要出发了。
萧奕执起一个盛满水酒的青瓷大碗,他身后的于修凡、常怀熙等人亦然,萧奕含笑地对着官语白和在场的一万士兵朗声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本世子在此为我南疆将士送行!”
他一口气将碗中的酒水饮了一半,然后将剩下的半碗洒在了地上……
洒酒于土乃是请埋于土下之人同饮,祭奠的是那些在战场牺牲的英灵,这一战,他们要远赴西夜,祭奠那些曾经因西夜而战死的英灵!
官语白深深地看着萧奕,大概也只有他和少数人明白萧奕此举的深意。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率先策马飞驰而出……
绣有“官”字的银白色旌旗摇曳着远去,大军士气高昂地出发了,往南而行,卷起漫天的尘土,脚步声更是隆隆如雷鸣般,颤动云霄,天地间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令人肃然起敬。
萧奕和于修凡、常怀熙等人一直站在大营的门口,目送大军浩荡远去。
渐渐地,号角声越来越远,步履声越来越轻,四周随之安静了下来,飞扬喧嚣的尘土也回到大地的怀抱中,唯有他们还在。
旭日越升越高,萧奕的眸子也越来越亮,熠熠生辉。
既然已经确定了目标,他们要做的就是去实现!
“大哥……”于修凡搓着手嘿嘿笑着看向萧奕,笑嘻嘻的眸子闪烁着期待,仿佛在问,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新锐营啊?
常怀熙、阎习峻几个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中也是透着同样的期待。
“急什么。”萧奕随意地挥了挥手,“你们另有任务!有时间,就赶紧操练去!”
于修凡乐滋滋地应了一声,就和另外几人一起屁颠屁颠走了。
在战场上,想要活下来,就要一遍遍地用汗水来浇灌自己,让自己越来越强大!
至于萧奕,则直接策马回了骆越城。
这条路乌云踏雪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不用萧奕费心,它就自行载着主子往碧霄堂而去。
远远地,萧奕就看到了一道有些眼熟的身影在东街大门口徘徊不去。
当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对方迫不及待地上前行礼:“世子爷……”
“侯爷。”萧奕嘴角一勾,在马上俯视着几丈外的平阳侯,对方还算镇定,但一双精明的锐眸中却是隐藏着一片惊涛骇浪。
这当然不是凑巧,平阳侯一早就来等萧奕,就算是门房说世子爷不在,他也不肯走,等了近一炷香功夫,总算是等到了萧奕。
“正巧本世子爷也想与侯爷一叙。”萧奕笑吟吟地说道。
就算是平阳侯今日不来,萧奕也打算找个时间见见他,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了,也省得他费力。
可是萧奕亲切的笑容却让平阳侯心中一沉,几乎开始后悔自己今日是不是不该来……恐怕自己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如果是这样,皇帝这一次恐怕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在平阳侯复杂的心情中,两人一起去了舒志厅。
从昨日得知官语白要率一万大军南征,平阳侯就感觉不对,萧奕和官语白不是早就拿下了百越吗?为何又要南征?难道是要打下南凉?……不对!
一面借兵给皇帝对付西夜,另一方面又大举向南出兵,两头交战,萧奕和官语白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又怎么会做这么冒险的事?!
除非是他们另有所图。
从萧奕同意借兵开始,平阳侯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就怀疑萧奕别有计划,借兵西疆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西疆……西夜……官语白,当这三者摆在一起时,平阳侯忽然就灵光一闪,想通了什么。
要说西夜,最恨西夜的怕就是官语白,可是西夜来犯边境,萧奕却派了别人前往西疆与西夜交战,同时官语白竟莫名其妙要南征,这不是本末倒置吗?除非官语白的目标也是西夜,一切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官语白一定是要从西南方绕道前往西夜!
要绕道就要借道,什么时候南疆军已经在西南方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可以让那些小国都同意让上万,不,也许是数万的南疆军过境?
一想到这里,平阳侯几乎是不寒而栗,忍不住就跑来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还是假……
两人分别在上首和下首坐下后,竹子手脚利落地给他们上了热茶,就退到厅外守着去了。
萧奕笑眯眯地说道:“侯爷,我们南疆好山好水,还有好茶,这普洱茶可不比龙井、碧螺春差,侯爷试试。”
萧奕对他越客气,平阳侯就越是心惊肉跳,他最清楚这个萧世子根本就是个笑面狐狸,还吃人不吐骨头,却也只能捧茶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他倒是也不怕对方下毒,对方要杀了自己乃是举手之劳,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放下茶盅后,平阳侯目光纠结地看向了萧奕,定了定神,还是试探地问:“世子爷,姚小将军和那一万兵马已经走了十几日了,想必再过几日就要抵达西疆了……不知道世子爷对西夜大军有何看法?”
萧奕的嘴角翘得更高,笑道:“侯爷是聪明人,本世子爷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平阳侯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看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萧奕仍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那笑吟吟的眸子却仿佛看透了平阳侯的内心,他直言不讳地宣布道:“西夜履履犯境,为祸大裕江山百姓,我镇南王府为国分忧,就收下它了!”
这话若是由别人说出口,平阳侯会觉得他大言不惭,异想天开。
可是从萧奕口中说出,却让平阳侯一点也不敢怀疑。
这个镇南王世子还真敢想别人所不敢想的!
平阳侯只觉得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背后更是出了一身冷汗,浸透了中衣。
一旦让南疆军拿下了西夜,对大裕的局势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他已经不敢想下去了,苦着脸问:“世子爷,那本侯还需要留在南疆吗?”
萧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平阳侯。
其实,平阳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也不过是明知故问而已,既然萧世子对他如此坦诚,又怎么可能放自己回王都坏他的大事?
就算萧奕答应,自己还担心自己有没有命回到王都呢!
平阳侯心里幽幽叹气,事到如今,他已经是骑虎难下,也只能乖顺地主动说道:“世子爷,本侯来了南疆后,觉得南疆好山好水……好茶,且民风淳朴,比起王都乌烟瘴气不知道要好多少,本侯在此住得甚为舒坦,打算再多住些日子,不知世子爷意下如何?”
萧奕笑得意味深长,“本世子就说嘛,侯爷果然是聪明人,知道我南疆的好。”
平阳侯只能虚应了一声,心里苦啊。就算南疆军再勇猛,西夜也绝非省油的灯,萧奕和官语白想要拿下西夜绝非短时间可成,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去了一趟碧霄堂虽然解了平阳侯心头的疑惑,却也让他又平添了更多的烦恼。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初奉旨护送奎琅和三公主来南疆到底是祸亦或是福……
平阳侯的心情已经够烦躁了,偏偏回了别院后,还有一个三公主等在了那里,一见面,就是质问道:“侯爷,本宫到底何时能回王都?”已经大半年了,自己到底要在南疆这鬼地方呆多久呢?!
平阳侯心里不耐,嘴上还算客气地敷衍道:“三公主殿下,如今西疆战事危急,没有皇上的旨意,本侯也只能暂时留在南疆待命……”
就算三公主曾经对平阳侯有过什么期待,也早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中消磨殆尽。每一次询问,得到的都是一些含糊其辞的回答。
三公主狠狠地握拳,忍着怒意道:“侯爷,明明镇南王府如此嚣张跋扈,目无朝廷,父皇为何不治他们的罪!大裕哪里缺区区一万兵马!……照本宫看,应该好好教训一下镇南王府,他们才知道厉害!”三公主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怨毒。
平阳侯听三公主在那里不知天高地厚地大放阙词,心中越发不耐,可是听到后来,却隐约感觉到三公主有些不对。他眯了眯眼,紧盯着三公主警告道:“三公主殿下,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现在还在镇南王府的地盘,您可莫要任性!”
平阳侯居然敢训斥起自己!三公主眼底浮现浓浓的阴霾与不甘,果然,自己不能寄望于别人!现在连平阳侯都不把自己堂堂公主放在眼里了!
若是在王都,平阳侯怎么敢如此对待自己,在南疆待得实在太憋屈了。
三公主真想立刻回王都去,偏偏平阳侯就是不肯配合!
三公主心头仿佛有什么被点燃了,长长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
而平阳侯没再看三公主,看似恭敬地作了个揖,就托辞告退了。
三公主在原地站了许久,一双秀目死死地盯着平阳侯离去的背影,小脸阴沉至极,怨毒的火苗在她眼中越烧越旺。
平阳侯可没心思理会三公主怎么想,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接下来的日子,平阳侯每天安分地待在王府别院里,可就算是这样,也自有手下把城中的动静一一禀告给他。
很显然,萧奕行事丝毫没有掩人耳目的意思,满城上下就见着粮草军马、衣甲器械等源源不断地运出城,送往南方。
一天天过去,平阳侯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渐渐地平复下来。
冷静之后,他开始意识到南疆的实力远超他和王都那些人所预料,皇帝和群臣以为南疆在连年战乱中民生不济,兵困马乏,却不知道南疆的局面早就在潜滋暗长着,而镇南王府怕是在先前与百越、南凉之战中得了不少好处……偏偏远在王都的皇帝不但不知道,还如此小觑镇南王府,反而让萧奕得了潜伏酝酿的机会。
以南疆如今的兵力、财力,再加上安逸侯官语白卓绝的领军之才,这次与西夜之战怕是真的能让萧奕得偿所愿……
大裕是真的要变天了!
皇帝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机会,等到萧奕和官语白成功拿下西夜,恐怕皇帝再想对南疆出兵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事已至此,也不是自己一人可以力挽狂澜……好歹萧世子应该会记得自己的投诚!
平阳侯在心里安慰自己,也不再多想了,安安份份地待在南疆。
不但是平阳侯,镇南王也知道最近军中的种种异动,心中也是惊疑不定,总觉得这逆子在策划些什么。可是他找了萧奕几次,都被萧奕三言两语给打发了。
镇南王心中的怒火也随之一点点地往上蹿……
眼看着一场父子大战又要爆发,这一日,一听镇南王又要找萧奕,南宫玥干脆就抱上了小萧煜随萧奕一起去给镇南王请安了。
当看到宝贝金孙“呀呀”地着自己挥着小胖手时,镇南王心口那已经冒到喉头的怒火仿佛被浇了一桶凉水般,瞬间熄灭了,原本在嘴边的恶语也变成了慈爱的问候。
“世子妃,煜哥儿今天还乖吗?”唯恐吓到了宝贝金孙,镇南王赶忙挤出一张笑脸。
“回父王,煜哥儿很乖。”南宫玥笑吟吟地抱着小家伙福了福身,“父王,昨儿煜哥儿能扶着栏杆站起来了呢。”
镇南王顿时眼睛一亮,赞道:“我们煜哥儿果然聪明。”他心里得意洋洋地想着:俗话说,三抬四翻六坐七滚八爬九扶立周会走,他的宝贝金孙才八个月就能扶立了,果然他们萧家的血脉就是不一样!
镇南王越看金孙越觉得可爱,几乎把站在一旁的萧奕忘得一干二净,只在萧奕一家三口告辞时,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
镇南王在心中暗暗叹气,只希望逆子有点分寸,别把他宝贝金孙的家当给折腾光了!
一家三口出了镇南王的外书房后,便朝碧霄堂而去。
萧奕笑嘻嘻地说道:“总算这臭小子除了吃喝拉撒外,还不算是一无是处。”能把他那个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父王打发了,也是功劳一件。
说话的同时,萧奕一把从南宫玥手中抱过了小萧煜,掂了掂分量,这臭小子又沉了不少,真是养尊处优啊。
不过没关系,现在是这臭小子享福的时候,以后等他大了,再一点点“还”就是!
到时候,自己和阿玥就可以过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了。
小家伙却是不知道父亲的险恶心思,从母亲怀里一下子来到了更高的地方,兴奋地咯咯笑个不停。
小夫妻倆一边走,一边说笑着,很快,他们的院子就出现在了前方。
百卉快步上来相迎,然后屈膝禀道:“世子妃,朱管家说他都查到了!”
气氛一冷,南宫玥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
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吗?
萧奕扬了扬眉,自然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疑惑地看向了南宫玥。
这些日子,萧奕太忙了,每天不是在军营就是在青云坞,所以南宫玥就没拿这些小事去烦他。
既然今天让萧奕遇上了,南宫雪就把萧霏在大佛寺丢了玉佩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跟着就问百卉道:“朱兴怎么说?”
百卉有条不紊地禀道:“世子妃,朱管家说,红绡楼的老鸨只知道那叫陆九的公子是从江南来此游历的,其他的一无所知,所以朱管家没能找到那陆公子。”
顿了一下后,她接着说道:“不过,朱管家找到了给玉佩刻字的店家,是城西一家专门卖玉饰的铺子汇玉堂,那里的伙计说来刻字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朱管家就找画师按照那伙计的口述画了画像,看样子像是二姑娘的丫鬟瑞香……已经让那伙计悄悄来王府辨认过了,确实是瑞香。”
话语间,主仆几人已经进了屋子,屋子里静悄悄的。
南宫玥眸光一闪,还没说话,就听萧奕淡淡道:“阿玥,这些小事你就别管了。”
萧奕面露不耐之色,父王的这些庶女还真是麻烦,一个个都不安分,没事给阿玥添麻烦!还有萧霏,都这么大人了,自己掉了玉佩,让人有了可乘之机,就该自己解决才是!
想着,萧奕不耐地对着百卉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百卉小心地看了看南宫玥的眼色,就乖巧地退了出去。
一家三口进了内室后,萧奕就拉着南宫玥到美人榻上坐下,让儿子坐在自己大腿上,左臂就去揽南宫玥。
“阿玥……”
可是他的手才搭上南宫玥的肩膀,坐在他大腿上的小萧煜已经迫不及待改变姿势,一边“呀呀”叫着,一边朝娘亲爬了过去……
这个臭小子!萧奕的脸黑了一半,眼明手快地把儿子又横抱了起来,打算把这磨人的小家伙早早地哄睡了,省得他老是抢自己的媳妇。
可是小萧煜正在兴头上,完全不肯配合,在父亲的怀里奋力挣扎着,哇哇叫个不停。
眼看着小白团子的小脸涨得通红,当娘的心疼极了,赶忙把小家伙给接手了过来。
“咯咯……”小家伙翻脸像翻书似的又破涕为笑。
萧奕的嘴角抽了一下,狠狠地瞪着把脸埋在南宫玥的胸口满足地蹭来蹭去的小肉团。
这臭小子刚才是装哭的吧!
他一定是在装哭!
小小年纪就会争风吃醋,大了还得了!
萧奕不甘心地说道:“阿玥,天色不早了,臭小子也该睡觉了吧。我问过安娘了,这小娃娃不能惯着的,到了时间就该睡觉了……”
内室的一扇窗户敞开着,只听萧世子喋喋不休的声音不断地从屋子里传出,与夜晚的虫鸣声交杂在一起,夜渐渐深了……
王府和碧霄堂的灯火一点点地熄灭,直至万籁俱寂……
月隐日现,一夜眨眼即逝,次日一早,萧奕陪南宫玥用了早膳后,就出门去了骆越城大营。
他前脚才走,南宫玥找百卉来问明了一些事,随后萧霏、萧容萱、萧容莹和萧容玉几位王府姑娘就过来请安了。
南宫玥与四位姑娘分别寒暄了几句后,含笑道:“霏姐儿,四妹妹,五妹妹,你们先去闺学吧。”说着,她看向了萧容萱,“二妹妹,我有话与你说。”
萧霏没有多问,就带着萧容玉一起走了,见状,萧容莹也只得起身,跟在二人身后。走到门口时,萧容莹忍不住回头看了萧容萱一眼,眼神中透着几分嫉妒,几分纠结,似乎是想不明白二姐姐萧容萱到底是做了什么讨了大嫂的欢心。
萧容萱没漏掉萧容莹的那个眼神,心中雀跃,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大嫂,”萧容萱殷勤地说道,“煜哥儿可是还睡着?我这些天正在给煜哥儿做衣裳,已经快做好了,明日我拿来给煜哥儿试试可好?哪里不合适的,我也可以赶紧改改……”
萧容萱滔滔不绝地说着,可是南宫玥却不接话,渐渐地,萧容萱也隐约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完全噤声……她俏丽的小脸露出些许不安,怯怯地瞥了南宫玥一眼。
屋子里静了一静,南宫玥仍旧浅浅地笑着,对着百卉做了一个手势。百卉立刻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缀着如意结的白玉环佩,环佩垂落在半空中微微摇晃着……
萧容萱瞳孔一缩,这是……
南宫玥一眨不眨地看着萧容萱,缓缓问道:“二妹妹,你可认得这个环佩?”
萧容萱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地否认道:“不认识!”顿了一下后,她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自然,欲盖弥彰地又道,“这环佩看着眼生,不知道大嫂何以有此问?”
南宫玥的嘴角翘得更高,笑意却是未及眼底,又道:“二妹妹,我既然会来找你,自然是已经查得清楚明白了,你考虑清楚,到底认不认得这环佩?”
南宫玥的眸子乍一看如平日般温和,却是看得萧容萱如坐针毡,觉得她的目光像利箭一般扎了过来。
萧容萱的樱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力图镇定,心中却是波涛起伏,拳头更是在袖口中紧紧地攥在一起。
只是转瞬,已经是心绪百转,她对自己说,不可能的,大嫂一定是在诈她!她不能自乱阵脚……
这时,鹊儿走进屋来禀道:“世子妃,罗嬷嬷和几个管事嬷嬷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南宫玥也不再看萧容萱,直接让鹊儿把人带进来了。
几个管事嬷嬷没想到二姑娘竟然也在世子妃这里,心里惊疑不定,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们若无其事地上前,先给南宫玥和萧容萱行了礼。
见南宫玥没有让萧容萱退下的意思,罗嬷嬷就直接开始禀事:“世子妃,今日奴婢几人去开库房,本想为大姑娘的及笄礼先清点一下物品,却发现藤席出了点问题……”
九月十五就是萧霏的及笄礼了,各项准备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王府前年才刚办了世子妃的及笄礼,所以这些管事嬷嬷也基本上都心中有数,议程都循着世子妃的旧例来,但又略减一些,没想到这才刚开始准备,就出了乱子。
一旁管库房的马嬷嬷已经是满头大汗,僵硬地解释道:“禀世子妃,是西库房屋顶的瓦片破了,虽然这些天没下雨,但是日头大,库房里的藤席就被晒坏了……”
马嬷嬷心里直叹气:这藤席不怕潮不怕霉不怕虫蛀,就偏偏怕日晒,而大姑娘的及笄礼是依循古礼,届时整个厅堂都铺上藤席,即便坏了其中一块藤席,就得把整一大片都给替换了,以免藤席之间的颜色有差异。
怪来怪去,都怪那守西库房的许婆子不仔细!
马嬷嬷心里真是把许婆子给怨上了。
紧接着,站在罗嬷嬷右手边负责采购的游嬷嬷就接口道:“世子妃,这骆越城里一时也买不到这么多雪藤席,您看是不是换一种藤席?”
所谓的雪藤席是由一种生长在雪域高原的雪藤编织而成,轻盈、细腻、结实,且凉而不寒,非常稀罕难得。
南宫玥直接问道:“那何处能买到雪藤席?”既然骆越城里买不到,别处总买得到吧。
游嬷嬷当然是想省事,但是世子妃既然问了,也不敢怠慢,急忙回道:“回世子妃,城内席记的席老板说,他得派人去雪域高原取货,这一来一回估计要二十来天,时间有些赶。”
今日都已经八月二十八了,时间委实是太紧了。
南宫玥沉吟一下,对百卉道:“让朱管家派人亲自跑一趟雪域高原……”
言下之意就是非雪藤席不可!
屋子里的众人一来一回地说着话,仿佛忘了萧容萱还在这里一般。
萧容萱半垂眼帘,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自然把这些话都听进了耳里,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柔嫩的掌心,心里不甘:不过是为了萧霏的及笄礼,大嫂就要如此费心费力,明明都姓萧,嫡庶就有这么大差异吗?!……大嫂她是不是故意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的?
萧容萱咬了咬下唇,思绪渐渐飘远,四周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二妹妹……”
忽然,南宫玥温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让萧容萱猛地回过神来。
萧容萱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东次间里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了她和南宫玥,那些个管事嬷嬷不知何时都退下了。
南宫玥抚了抚袖子,淡淡地说道:“二妹妹,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想清楚了没,到底认不认得这环佩?”
萧容萱的俏脸微微发白,她忽然站起身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咬着牙道:“大嫂,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大嫂为何要这样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说着,她那双黑眸已经浮现了一层薄雾,眸中闪着晶莹的水光,看来楚楚可怜。
南宫玥的表情瞬间变冷,连语气都变得锐利起来:“二妹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已经给了你机会!”
萧容萱的身子剧烈地一颤,还是没说话。
南宫玥也不想与她再多说,给百卉使了一个手势。
百卉便拿着那个白玉环佩朝萧容萱走近了一步,然后陈述道:“六月二十,大佛寺的小沙弥特意来骆越城里还大姑娘的环佩,正好在李记点心铺附近问路的时候,遇上了替二姑娘您去买点心的瑞香……”
百卉一边说,一边朝那个也随着萧容萱一同跪下的青衣小丫鬟瞟了一眼,吓得那瑞香浑身如筛糠一般,头低得更低了。
百卉继续说着:“瑞香当时就找那小沙弥去搭话,这才知道大佛寺的僧人捡到了大姑娘掉在寺里的环佩,主持特意命小沙弥把环佩送来王府。瑞香就说自己是王府的奴婢,‘好心’带着小沙弥来了王府,那小沙弥见她是王府的下人,就放心地把环佩给了她,于是大姑娘的环佩就到了二姑娘您的手里。”说着,百卉的目光又移向了萧容萱。
顿了顿后,百卉平静地接着说:“七月初七,瑞香就去了城西的汇玉堂找人在这环佩上刻了两个字……瑞香,汇玉堂的伙计还记得你;李记点心铺的常客也记得六月二十那日有个小沙弥来问路……”这若是普通人去问路,也许根本就不会有人记得,但是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自然会给不少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南宫玥放下手中的茶盅,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几乎掉出冰渣子来,一字一顿地说道:
“二妹妹,你可要我找人来对质?!”
一瞬间,萧容萱的脸上刷的一下子没了血色,樱唇轻颤不已,艰涩地说道:“大嫂,我错了,我认得这环佩……也是我让瑞香把它送去汇玉堂刻字……可是,”她的眼睛通红一片,“可是刻了字后,我就后悔了,偏偏环佩不见了……”
一行清泪自萧容萱的眼角滑落,柔弱可怜得如同风雨中的小草。
“后悔?”南宫玥玩味地念道,冷声质问她,“二妹妹,你后悔什么?你既然找人在你大姐姐的环佩上刻了名字又想做什么腌臜事?王府养了你这么多年,教你读书明理,难道你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也不懂?”
“大嫂,我怎么敢坏了王府姑娘的名声?!大嫂你听我解释。”萧容萱惶恐不已地自辩道,“我只是想母亲在世时,不是给大姐姐和方家的磊表哥定了亲事吗?我也是一片好意,想把这块玉佩送去给磊表哥,让磊表哥可以以此作为定亲的信物来王府求亲!大嫂,你相信我!”她也姓萧,又怎么敢让萧霏背上私相授受的罪名,那不是害自己吗?
萧容萱膝行了几步,来到南宫玥的跟前,泪如雨下地又道:“大嫂,我真的后悔了,可是瑞香从汇玉堂拿回环佩后,它就不见了,怎么也找不到了……我想许是路上被人偷了……”她说着抽噎了一下,昂着首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玥。
南宫玥却没有动容,且不论萧容萱说得这些是真是假,她有了害姐妹的心并且采取了行动,这点总是真的。
“这姑娘家大了,少女怀春也是难免。”南宫玥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本来想给二妹妹挑个合适的人,既然二妹妹一心觉得方世磊不错,那就嫁过去吧。”
南宫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会叫人让方家过来提亲的。”
闻言,萧容萱惊恐得双眸几乎瞠到了极致,浑身差点没瘫软下去。
嫁给方世磊?!她才不要!
方家三房如今落到如此境地,她堂堂镇南王府的姑娘怎么能嫁入那等落魄人家?!
萧容萱拼命地摇着头,高喊道:“大嫂,我错了,我不要嫁给磊表哥……”
南宫玥抿嘴不语,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捧起了茶盅。
萧容萱现在知错已经晚了。
本来,萧容萱身为王府的庶女,无论与自己这个世子妃是否亲近,南宫玥作为长嫂都会给她以及其他几位妹妹安排合适的亲事。
只要镇南王府屹立不倒,萧家的姑娘无论嫡庶都不会在夫家受任何委屈!
但是,作为一个家族的女儿,却为了一时的嫉妒就想要陷害自家姐妹,这就是品行的问题了,决不能姑息。
家风不严,祸延全家。
萧容萱都快及笄了,并非五六岁的孩童天真不解世事,受人挑唆。她做错了事,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大嫂……”萧容萱是真怕了,惶恐地朝南宫玥的裙裾扑去,想抱住她的腿求饶。
只可惜,百卉和海棠都在这里呢,哪里会让萧容萱得逞,两个丫鬟身形一闪,已经一左一右地拉住了萧容萱,然后海棠又是习惯地一个掌刃朝萧容萱的颈后劈了下去……
萧容萱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歪着脑袋晕了过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见状,一旁的画眉、鹊儿几个不由想起世孙的双满月宴上三公主也是这么被海棠利索地劈晕的,都是心中暗道:以后可千万不能得罪海棠。
看着昏迷的萧容萱,南宫玥放下茶盅,吩咐道:“海棠,把二姑娘带回自己院子吧。”
“是,世子妃。”
在丫鬟们纠结的目光中,海棠利索地把萧容萱扛在右肩上,好似麻布袋一样扛走了,瑞香跌跌撞撞地赶忙跟上。
待三人远去后,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莺儿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没话找话地说道:“世子妃,您觉得二姑娘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那玉佩是真的被偷了?
南宫玥微微一笑,看向百卉,道:“百卉,你觉得呢?”
百卉沉吟一下后,回道:“回世子妃,奴婢觉得二姑娘说她后悔了是假,但玉佩丢了可能是真的。”把萧霏的玉佩送到青楼去,对于萧容萱而言,简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萧容萱应该没蠢到这个地步。
南宫玥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勾唇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害人,却不知道留心自己的背后……”按照萧奕的说法,就是想做坏人,也是要聪明人才能当得!蠢人恐怕早就把自己坑进衙门了。
画眉若有所思,道:“世子妃,也就是说,那个把玉佩送到红绡楼的人目的是想坏我们王府几位姑娘的名声!”
一旦萧霏的玉佩出现在青楼的事传扬出去,毁的不仅仅是萧霏,还有镇南王府的名声,整个王府的姑娘怕是都嫁不了好人家了!
南宫玥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道冷芒。
镇南王府是南疆的“土皇帝”,再加之近几年来萧奕积威日盛,如日中天,骆越城乃至整个南疆恐怕都没什么人会这么没眼色胆敢做这种会祸及家族的事。
几个丫鬟都是面面相觑,感觉答案已经隐隐浮出水面……
这骆越城里也就两个外人,而且身份还不低,平阳侯和三公主。
南宫玥知道平阳侯已经对萧奕投诚,所以自然不会是他,那就是——
三公主了!
“世子妃,难道是……”
鹊儿忍不住对着南宫玥比出了三根手指,其他几个丫鬟也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南宫玥。
“十有八九吧。”南宫玥淡淡道。
剩下一两成的可能性也许真是别人,比如真有哪个南疆人傻得与王府为敌,或者这玉佩真的是被人偶然偷走了,然后又凑巧被抵押给青楼……
不过,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百卉,你去查查三公主。”南宫玥吩咐道。
怎么说骆越城也是自己的地盘,三公主若是真的做了什么,不可能没留下蛛丝马迹!
三天后,方家就遣了媒人上门提亲。
消息立刻就透过丫鬟传到了萧容萱耳中,过去的这三日里,萧容萱几乎是寝食难安,小脸一下子就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眼下更是一片浓重的阴影,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她曾试图安慰自己大嫂是不是在吓她,可是大嫂一向说一不二……
果然,方家的媒人真的来了!
萧容萱吓得胆战心惊,急匆匆地想冲去碧霄堂,却在角门被守门的婆子拦下了,萧容萱急得大吵大闹,最后连她的生母金氏也闻讯而来,好说歹说,才把萧容萱给劝回去了。
下人们都松了口气,谁想第二日一早,萧容萱就横冲直撞地往前院的正厅去了。
“父王,您一定要给女儿做主啊!”
不理会守在檐下的丫鬟的阻拦,萧容萱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厅堂中,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原本还算热闹的厅堂一瞬间寂静无声,上首的镇南王面黑如炭,几个宾客面面相觑。
镇南王语调僵硬地说道:“萱姐儿,没看到本王这里有客人吗?”说着,他给一旁侍候茶水的丫鬟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还不把二姑娘给带下去!
萧容萱当然知道自己此举必会激怒父王,但是她也唯有这一个法子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抬起憔悴的小脸,泪眼朦胧地泣道:“父王,女儿对大嫂一向敬重有加,可是大嫂却故意糟践女儿,明明方家三房都已经被流放了,大嫂竟还要把女儿许配给方家的磊表哥!父王,女儿也只能来找您做主了!”
四周更安静了,下首的平阳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然后起身抱拳道:“既然王爷有家事……那本侯就先告辞了。”
紧跟着,坐在他对面的唐青鸿和另一个中年将士也站起身来,脸上也是有几分尴尬,纷纷告辞。
三个宾客很快离去,而镇南王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地道:“来人,叫世子妃去华月厅。”说着,他又看向了跪在地上垂首啜泣的萧容萱,“还有,你也随本王来!”然后,他甩袖往厅外走去。
萧容萱低低地应了一声,她知道她的父王最在乎的就是他的颜面,所以才特意选了父王会客的时候跑来,激怒他,逼得他不得不为她做主。
一盏茶后,得了消息的南宫玥就来到了王府内院的华月厅。
坐在太师椅上的镇南王已经喝了一盅茶了,稍微冷静了些许。
不似他那个逆子,世子妃一向懂事,行事也稳重,怎么会把萱姐儿许配给勾结百越的方家三房,莫非这其中出了什么纰漏?!
“父王。”南宫玥嘴角含笑,气定神闲地上前,给镇南王行了礼,看也没看坐在一旁垂泪的萧容萱。
萧容萱怯怯地看了南宫玥一眼,身子颤了颤,就像一只柔弱的白兔,盛满泪水的眸子又楚楚可怜地看向了镇南王。
镇南王心里着急,开门见山地对南宫玥说道:“世子妃,本王听说方家来王府提亲了,可是那方世磊的德行不佳,萱姐儿虽然是庶女,但怎么说也是本王的女儿,下嫁那等无德无行的人,岂不是让外人看我们王府的笑话!”
“方世磊?”南宫玥疑惑地挑眉,问道,“不知道父王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方家确实遣了媒人上门提亲,不过是方家二房的嫡次子,在家族里行七。方家二房家风秉正,这位方七公子年少有为,去年刚中了武举人,阿奕前些日子也见过了,说人不错,打算让他去军营历练,也可以观察一下品性如何。儿媳想着方家总归是知根知底,又可以亲上加亲,觉得这门亲事倒也不错……”
什么?!不是方世磊?!萧容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也忘了装哭,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了南宫玥,心中惊疑不定。
如果确实如大嫂所说,那对自己而言,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虽然从现在看,方七公子只是刚进军营,前途不显,一时比不上阎三公子,但是方七公子总归是方家的嫡子,家中有嫡兄关照,军中又有大哥萧奕提携,日后必然前途不可限量!
难道说方家是为这方七公子来向自己提亲?是自己误会了?
萧容萱的樱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又无从插嘴。
南宫玥还是没看萧容萱,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父王,霏姐儿是长姐,本来长姐未定下亲事,后面的妹妹们也不能定,但是儿媳琢磨着规矩是要顾的,但也可以稍微变通一下。霏姐儿毕竟是嫡长女,婚事不是三两天可以决定的,后面的几个妹妹年纪也大了起来,儿媳就想,即便是现在不能立刻定下亲事,若是有合适的,也能和对方互相先通了底,等时机到了,就可以一鼓作气把婚事给定了。”
镇南王的脸色已经完全缓了过来,转怒为喜,捋着胡须,满意地连连点头道:“这人选不错,世子妃考虑的也充份。”世子妃办事还是如此稳妥,有了世子妃后,他真是少操了不少闲心。
萧容萱一脸希冀地看向镇南王,希望镇南王能为她做主当场允下这门亲事。
下一瞬,就听南宫玥幽幽地叹了口气。
“父王,如今这门婚事怕是不成了。”南宫玥一脸为难地说,“儿媳刚才听说二妹妹当着平阳侯、唐将军他们的面公然说不嫁方家的公子……”
萧容萱傻眼了,心里咯噔一下。
镇南王则是眉宇紧锁,又想起了之前萧容萱失态地冲进厅堂的一幕。
是啊,这逆女刚才的那番话都被平阳侯、唐青鸿他们听到了,弄不好现在已经在各府之间传开了……外人哪里管是方家几房,只知道是王府的姑娘不愿嫁给方家公子。
如今就算是王府愿意嫁女,方家二房心里也已经有了疙瘩,甚至于外人可能还会以为是世子妃逼迫萧容萱下嫁。
“蠢货!”镇南王愤怒地瞪着萧容萱,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这个不懂礼数的蠢货,真是没事丢王府的颜面!
萧容萱急忙站起身来,再一次跪了下来,道:“父王,女儿只是被人蒙骗,以为……以为大嫂想把女儿许配给磊表哥,所以才……女儿知错了。”
南宫玥仿若未闻地接着道:“父王,如此……其他几位妹妹的婚事,儿媳也不敢管了。”她满脸的无奈,一副吃力不讨好的样子。
闻言,镇南王也急了,这若是世子妃不管女儿们的亲事,难不成还要他堂堂镇南王来管?!
镇南王便好言安抚道:“世子妃,本王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你几位妹妹的婚事还要扰烦你多费点心。”说着,他目露不悦地看向萧容萱。
跪在地毯上的萧容萱急忙道:“大嫂,我知道错了!是我莽撞,大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二妹妹,我倒是有句话想问你。”自进厅后,南宫玥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萧容萱,缓缓道,“府里上下都只知是方家来提亲,不知道二妹妹如何觉得会是方世磊来提亲,莫不是二妹妹和方世磊有什么……”
萧容萱心头一颤,垂下头,避开了南宫玥凌厉的视线,目光闪烁,她当然不能把那块白玉环佩的事说出来,她若是说了,父王也不会饶了她!
低头的萧容萱没看到镇南王眼中的疑惑,镇南王自然看出次女眼中的心虚,可是她有什么好心虚的?……等等!这一男一女之间能有什么瓜葛?难道说次女与方世磊竟然私相授受?后来方家三房落魄,她就嫌弃了方世磊?
想起以前方世磊的那些风流事,镇南王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额头上青筋浮动。萧容萱这蠢货真是好大的胆子!
南宫玥看着镇南王怒气冲冲的面色,叹息着又道:“父王,这二妹妹的亲事,儿媳是真的不敢管了……”
那是不能管了!这与人私相授受的姑娘家除了方世磊还有哪家敢要?!这若是嫁出去以后,又被人退了回来,那镇南王府的颜面可就是全丢光了!镇南王越想越气,真是恨不得一巴掌甩在这个逆女的脸上。
镇南王深吸一口气,果断地对南宫玥道:“世子妃,萱姐儿的婚事你就不用管了,本王做主,把萱姐儿嫁给方世磊便是!”
“是,父王!”南宫玥恭敬地福了福身,嘴角在镇南王看不到的角度微微勾起。
萧容萱又一次傻眼了,简直是怀疑自己在做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王竟然莫名其妙地就要把她嫁给方世磊?
“父王,我知错了。”萧容萱仰起小脸,急忙道,“我不要嫁给磊表哥!”
什么磊表哥?!镇南王越听越刺耳,只觉得自己被当场甩了一个巴掌,冷声道:“不嫁也得嫁!否则你就给本王青灯古佛去!”
一锤定音,再无转圜的余地!
萧容萱的脸上血色全无,眼中写满了绝望。她是王府的姑娘,本来应该风风光光地嫁一户好人家,得一个如意佳婿,可是怎么短短的一瞬间,就美梦破灭,竟然要嫁给流放边疆的方世磊?
她的人生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她仿佛陡然间就从悬崖上直坠而下,一直跌向了无底深渊……
她忽然脱力地瘫软下去,脸上又怨又悔。萧霏,都是萧霏害她!否则自己怎么会和方世磊扯上关系!
“还不给本王把人带下去!”镇南王一个手势,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来,一左一右地把萧容萱钳住拖了下去……
只听萧容萱不死心的声音歇斯底里地从厅外传来:“父王,您听我说,我不要嫁……”她的嘴似乎是被人捂上了,很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华月厅中又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南宫玥正欲告辞,就见镇南王清了清嗓子,一脸希冀地看着她询问道:“世子妃,煜哥儿今儿可好?”
这句话南宫玥已经很熟悉了。
基本上,她若是来见镇南王却没带着小萧煜,就要听到这么类似的一句问候,左右不过是“煜哥儿今儿还乖吗?”“今儿天气热,煜哥儿没热坏了吧?”……
南宫玥含笑地福了福身答道:“谢父王关心,煜哥儿正睡着,所以儿媳就没带他过来。”
镇南王捋了捋胡须笑道:“别吵他,他得多睡睡才能长个头。煜哥儿比同龄的小娃娃高多了,这点就是像本王!”他沾沾自喜地说着。
顿了一下后,镇南王话锋一转,又道:“世子妃,本王让人把这正院的几处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你觉得煜哥儿会喜欢吗?”
镇南王重新布置正院的事早就有人禀告了南宫玥,她进来的时候,也注意到华月厅里铺上了软绵绵的地毯,连案椅架几的角都用布都包好了,这一切是为了谁,王府上下都心知肚明。
南宫玥顺着他的话颔首道:“父王布置的,煜哥儿一定喜欢。”南宫玥说得也是实话,小萧煜真是好动的年纪,美丑什么的他一概不知,只知道哪里能爬,就往哪里钻。
镇南王的笑容更盛,得意洋洋地说道:“本王就知道煜哥儿一定会喜欢的,世子妃,你以后多让煜哥儿过来玩。”
南宫玥笑吟吟地应了。
镇南王的心彻底地舒坦了,只觉得这个儿媳真是再孝顺没有了,也难怪自家的宝贝金孙性子好,都是像世子妃啊。
想着,镇南王和颜悦色地打发南宫玥走了。
出了华月厅,南宫玥再也不掩饰嘴角的笑意,本来以方家三房如今的境况,镇南王不可能同意把萧容萱嫁给方世磊的,但现在萧容萱闹出这么一出,这桩婚事也就顺水推舟了。
说到底,这也是萧容萱自作自受,若是她今天不闹这一出,也不至于会如此。
南宫玥抿了抿嘴,又想到了什么,吩咐道:“百卉,你去请二叔母丘氏过府一叙。”
二房如今搬到了两条街外,倒也不远,等南宫玥用了午膳后,丘氏就来了。丘氏是守寡的人,穿戴很是素净,穿了一件青色吉祥如意暗纹褙子,头上绾了个简单的圆髻,脸上十分素净,端庄可亲,可眼底又隐约地透着一丝忐忑。
南宫玥对这位守寡多年又带大了一双子女的二叔母是有几分敬重的,起身请对方坐下。
看南宫玥态度亲和,丘氏总算放下心来。
待丫鬟给丘氏上了热茶后,南宫玥就含笑地说起了方家二房那位方七公子的事,然后在丘氏疑惑的眼神中,又道:“二叔母,我觉得那方七公子不错,您可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自然是考虑方七公子与萧霓的亲事。丘氏是聪明人,一下子明白了南宫玥的言下之意,面露惊色。
二房已经从王府分了出去,自然也沾不了王府的光了,儿子年纪又小,撑不起门户,虽然如今吃喝不愁,也能锦衣玉食,但到底是底气不足,就如同普通的富户一般……
女儿萧霓已经十三岁了,丘氏早就在担心女儿会不会一辈子留在明清寺里青灯古佛,但是想到女儿毕竟犯下大错,也不敢来找世子妃求情,如今看,世子妃是个大度的,不仅不记仇,还给女儿安排了这么好的一门婚事。
萧家能有世子妃这样的媳妇,也是萧家之幸!
只不过……
丘氏迟疑了一瞬,道:“世子妃,我有个不情之请……”
南宫玥却是已经明白了丘氏的忧心,“二叔母,方七公子今日来王府拜见世子,您可要悄悄过去瞧上一瞧?”
丘氏忙不迭谢过了南宫玥,就随百卉去了。
不过一盏茶后,百卉就带着丘氏了,看丘氏喜上眉梢的样子,就知道她对方七公子极为满意。
“二叔母,”南宫玥含笑又道,“等您回去后,再派人去和宇城查查方七公子的品性,若是觉得人还可以,就让人来与我说一声。二叔母觉得可好?”
南宫玥考虑得再周到不过,丘氏激动得眼眶一酸,她半垂眼帘,定了定神,慎重其事地谢过了南宫玥。大恩不言谢,世子妃的好,自己和一双儿女记下了就是。
之后,百卉亲自送了丘氏出府。
目送她们离去的背影,鹊儿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世子妃,其实世子爷上辈子是月老吧。”
画眉和莺儿几个都是忍俊不禁。
南宫玥忍不住想像起萧奕抓着一大把红线胡搅蛮缠的样子,也是失笑道:“你们世子爷可没那个耐心!”
不过,这一次,真正的媒人确实是萧奕。
因为小方氏过世了,再加上方家三房闹出来的那些事,方家自觉和镇南王府已经渐行渐远了,几房就商议着试图缓和两家的关系,首先就要让世子爷知道他们方家人才辈出,于是方家几个族老从年轻子弟中挑选了几个出挑的,带去给萧奕看,说是要从军。
萧奕从那几位方公子中挑了这位方七公子,考查了几天后,安置到军中。
“从军”是方家试探的第一步,第二步方家二房又找萧奕探口风,想看看能不能再与王府结亲。对于萧奕而言,根本懒得管这些事,偏偏他的世子妃一直在操心他父王那几个女儿的婚事,只好把话带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当时就觉得方七公子虽然不错,却还是与萧霏不配,而王府的两个庶女萧容萱和萧容莹性情娇蛮,又自视甚高,如今方家不得势,她们姐妹要真嫁过去,只怕会自恃降尊纡贵下嫁方家,到后来不是结亲反而是结仇。
所以,南宫玥就想到了萧霓。
萧霓本来性情就平和内敛,只是跟着寡母有些不解世事,才会中了别人的陷阱。五和膏的事给她上了一堂沉重的课,眨眼也快两年了……南宫玥偶尔也听说了一些明清寺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萧霓在明清寺里不止念经拜佛,而且和那些普通的尼姑一样每日洒扫,自己照顾自己的起居,还跟着尼姑们去善堂帮忙,照顾那些被遗弃的孤儿,如今独立坚强,整个人已经宛如新生。
希望她可以苦尽甘来,和方七公子成就一段好姻缘!
只是,霏姐儿的亲事还是没着落……
想着,南宫玥愁得忍不住叹了口气。
思想间,就见百卉送客归来,南宫玥便道:“百卉,接下来你就不用管了。”萧霓是二叔母唯一的女儿,二叔母是个性子稳重的,为了女儿的将来,一定显然会好好查证一番,“成与不成就由他们两家自己决定吧。”自己该牵的线也已经牵了。
“是,世子妃。”百卉自然是应命,嘴角亦微微勾起。
就在这时,里头传来了婴儿“哇哇”的大哭声,小萧煜醒了。
无论是南宫玥还是丫鬟们,都知道小家伙这是饿了。
南宫玥快步走入内室中,乳娘正把小家伙抱了起来,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安抚道:“小世孙,别急,世子妃来了。”
小家伙很快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咿咿!”
小家伙抓着南宫玥的衣襟一脸的希冀,可南宫玥却没有动容,抱着小萧煜到窗边坐下,然后接过了丫鬟递来的米糊。
小肉团看了看娘亲的前襟,又看了看米糊,有些嫌弃地皱了皱圆脸,但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由着娘亲把米糊喂到自己口中。
当暖呼呼的米糊入口后,小家伙便是展颜,吃了一口又一口,“咋吧咋吧”,吃得津津有味。
乳娘在一旁不时地帮他擦着从嘴角溢出的米糊。
吃了一小碗米糊后,小肉团再次伸出肉爪子抓住娘亲的衣襟,一双黑玉般纯净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在问,现在总可以了吧?
南宫玥忍不住在他白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就抱着他去了屏风后……
等小家伙从屏风后出来的时候,漂亮可爱的小脸上无处不写着餍足。
吃饱喝足的小肉团又变成了好脾气的团子,笑嘻嘻地咧嘴咯咯笑着,表达着他的满足。
但是很快,这个好动的小家伙就不满足了,手脚挣扎着想要爬出娘亲的怀抱。
南宫玥如他所愿地把他放在了美人榻旁的一大块地毯上,让他自己去爬。
南宫玥就坐在美人榻上守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小家伙兴奋地绕着美人榻爬了一圈,一直爬到了南宫玥视野的死角,因为另一边有乳娘看着他,所以南宫玥也不着急。
忽然,就听乳娘低呼了一声,紧跟着就听一声熟悉的“铃铃”声。
这是……
南宫玥若有所思,下一瞬,就看到小家伙从角落里爬了出来,手里抓着一个竹编小球,用力地晃了晃,那竹编小球就又发出清脆的铃声。
南宫玥自然认得这个球,这是猫小白和小橘的玩具,没想到被它们玩到了这里,还被小萧煜给捡到了。
“呀呀”
小家伙兴奋地把那个小球甩了几下,然后扔了出去,看着小球在地摊上滚来滚去,他乐得更欢了,又赶忙爬过去把竹编小球捡了回来。
乳娘和丫鬟们都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以小世孙的性子想把玩具抢过来,他肯定不依,只能注意着他别放嘴里咬。
小家伙玩了一会儿,就渴了,爬来找娘亲喂水。一喝完,他就又想下地去玩。
这孩子委实是好动,南宫玥忍俊不禁地捏了捏他的小爪子,不由就想到了华月厅铺的那一层厚实的地毯,以及刚刚镇南王有些可怜兮兮盼孙子的样子,干脆便吩咐乳娘道:“绢娘,王爷要看世孙,你和海棠带世孙去正院陪陪王爷。”
说着,她又看向了一边的海棠,叮嘱了一句:“海棠,你要仔细看着世孙。”
海棠笑嘻嘻地福了福身,道:“世子妃您放心,这可是我的看家本事。”
可不就是,他们王府暗卫干的事就是每天暗暗地盯着主子,保证主子的周全。
与此同时,绢娘也是应声,之后她二人就带着几个小丫鬟抱着小世孙浩浩荡荡地往王府那边去了。
鹊儿赶忙把小世孙丢下的竹编小球捡了起来,心里想着要赶紧收起来别让小世孙再看到了。
南宫玥却是心中一动,琢磨着不如给小家伙也做几个小球玩……
于是,等到萧奕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东次间里静得出奇。
他立刻敏锐地感受到了什么,扬了扬眉问:“臭小子还在睡?”语气中透着喜意。
倚在窗边看书的南宫玥放下那册医书,目露无奈,道:“煜哥儿去父王那边了。”
闻言,萧奕的嘴角翘得更高,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笑意荡漾,更欢喜了,心道:他这父王总算是有点用处了。
嘿嘿,也幸好他今天回来早了!
萧奕一边沾沾自喜地想着,一边挤到南宫玥坐的那张椅子上,把她柔软的身子抱到了自己膝盖上,揽着她的纤腰,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终于没有臭小子跟他抢媳妇了!
“臭丫头……”
他熟悉悦耳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好久好久没有听他这么叫自己,南宫玥身子微颤,柔顺地靠在他怀里,感觉心口安稳、踏实、温馨,就像是浑身浸泡在温水中一样。
“我们一起去睡个午觉吧。”
他的声音更低了,和南宫玥咬着耳朵,有些沙哑,有些魅惑。南宫玥只觉得耳朵一下烫了起来,被他口齿间喷出的热气熏得仿佛要燃烧起来了……
碧霄堂里,温馨静谧,夏风徐徐,虽然已经八月底了,但是天气依旧灼热,阳光正盛。
而遥远的西疆已经是秋风瑟瑟,不时地卷起残叶和风沙,连空气似乎也是灰蒙蒙的。
高高的城墙如同一条拔地而起的长龙屹立在山脚下和飞霞山连成一片。
几匹高头大马朝西城门的方向奔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匹白色的骏马,马上一个身穿戎装的俊美青年策马奔驰,只见他身披一袭白色战袍,那银色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个人看来器宇轩昂。
“吁——”
白马在距离城墙几丈外的地方停下,马上之人仰首看向城墙上方,一字一顿地怒道:“韩、淮、君!”
韩凌赋那俊美的脸庞上溢满了怒意,声音像是从喉头挤出来的,“你好大的胆子!这里的事由本王做主!”
韩凌赋一眨不眨地盯着就站在城墙上的另一个青年,目如利剑,气势如虹。
城墙上的韩淮君身穿一袭乌金战甲,昂然而立,俯视着下方,毫不退缩地与韩凌赋锐利的双眸对视,朗声道:“王爷,将在外,君命尚且不受,何况是王爷。”他没有与韩凌赋以堂兄弟,代表今日只论公,不论私。
“如今军情危急,飞霞山的一切事宜,本将军自然有权过问!”
韩淮君说话的同时,身旁那一排整齐地伫立在城墙上的士兵们都是抬头挺胸,目露敬意地看着他。
“你……”韩凌赋狠狠地瞪着韩淮君,没想到这区区齐王庶子竟然敢如此对自己堂堂皇子出言不逊!
两人之间火花四射,剑拔弩张。
韩淮君、韩凌赋率领大军来飞霞山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大军在八月中旬刚抵达时,正好遇到集合了五万援兵的西夜大军猛攻,彼时飞霞山还余兵力不到五万,死伤不计其数,在八万西夜大军的合力攻击下差点就守不住飞霞山……幸亏韩凌君的三万援军及时赶到,立刻调兵遣将,幸而飞霞山又易守难攻,才力挽狂澜,经历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的苦战后,敌军力有不逮,暂时退去……
那次打退了敌军后,韩淮君迅速整顿兵力,调整防御,镇守飞霞山的西疆军亦因为援军的到来士气大正,接近八万的大裕军又接连与西夜大军打了几仗后,折损了数千人,才勉强保住了飞霞山,剩余七万多的西夜军则退到了十几里外,驻扎成营。
西疆军不敢懈怠,知道西夜大军正在蓄势待发,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袭击何时会来临,整个飞霞山关口都是风声鹤唳……
谁想,这战局才堪堪平息了两日,恭郡王韩凌赋就命人给西夜送和书,使者出城时,立刻被韩淮君下令截了下来。
韩凌赋一得了消息,就火速赶了过来,与韩淮君对质。
韩凌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翻身从马上下来。他大步朝城墙走去,步履间盔甲碰撞,发出金属碰撞的砰砰声,却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目标明确地走到韩淮君跟前,两个年轻人相距不到一丈,四目直视。
“好一个‘将在外,君命尚且不受’!”韩凌赋目光微冷,讽刺地笑了,“韩将军,你不要忘了,父皇命本王和将军来此是为了与西夜议和,你命人拦截和书,是想违抗皇命吗?”
他试图用皇命来压韩淮君,四周的气氛一冷,连空气都沉甸甸的。
韩淮君却仍旧气定神闲,从容地应对道:“王爷,本将军既然被皇上封为平西将军,首要的任务就是要保住飞霞山,其他的都是其次。如今军情危急,须得慎之再慎,一步错,就可能满盘皆输,让飞霞山失守。一旦西夜大军攻破此处,直入中原。吾等就是大裕的千古罪人,不知道这个罪名王爷可否担得起!”
韩凌赋气得额头青筋勃起,冷声道:“韩将军何必危言耸听!本王不过是令使者送和书与西夜,又不是要放西夜人进城!本王倒不想韩将军还有这等巧舌如簧、混淆视听之能!”
韩淮君心里冷笑,现在是送和书,下一步还不就是放西夜人入城。
他正要再说话,就听前方又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尘土飞扬间,一个年轻将士策马而来,激动地高喊着:“将军,援军来了!”
很快,那来传信的将士来到了城墙下方,飞快地下马,然后抱拳禀道:“韩将军,王爷,南疆的援军来了!”
闻言,无论是韩淮君还是韩凌赋都是怔了怔,他们在八九日前已经接到军报说南疆军的援军就快到了,却没想到来得竟然这么快!
两人都急忙抬眼往东南方眺望。
只见几里外的地平线上,黑色的旌旗在风中摇摆,数以万计穿着乌甲的士兵正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而来,黑压压的一片,如同那漫天的阴云,可是带来的却是希望的曙光……
随即,两人皆是精神一振,面露惊喜之色,却是心思迥然不同。
韩淮君高兴的是,有了镇南王府派来的援军,他们大裕军就实力大增,说不定可以一鼓作气地夺回几城。
而韩凌赋却是暗自窃喜自己的计划果然成功了,乌黑的眸中闪过一抹雀跃的光芒,其下隐藏着别人难以发现的阴狠。
待南疆军在与西夜的战役中拼得损失惨重,那么以后自己就可以更为顺利地拿下南疆,除掉父皇的眼中钉,也让父皇明白比起五皇弟,自己才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走,随本将军去迎接援军!”
韩淮君没理会韩凌赋,迫不及待地带着几个亲兵下了城墙,十几人策马往南疆军的方向而去。
而韩凌赋却没有跟上,眼中闪过一抹不屑:区区一万南疆军又怎么够格让他堂堂皇子前去相迎。
不过,他紧接着也快步下了城墙,往军营的方向而去,只等着来人前来拜见自己。
……
一炷香后,姚良航就带着几个亲兵随韩淮君进了军营。
“姚兄,我真没想到来的会是你!”韩淮君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一边走,一边说道,“大……世子爷和世子妃他们可好?”
韩淮君前年去南疆的时候,虽然萧奕不在南疆,却曾去信让姚良航几人招待一下他的小弟韩淮君,因此两人还算熟悉,也一起喝过几次酒。
姚良航亦出发出爽朗的笑声,颔首道:“世子爷、世子妃他们都好。小世孙也好。”
世子爷的小弟多是些什么人,姚良航当然是最清楚不过,说来生性严正的韩淮君也算是其中的另类了。有时候,姚良航还真想问问韩淮君怎么就成了世子爷的小弟……
韩淮君又问起了傅云鹤,姚良航也一一作答,他不知道韩绮霞的身份,所以只是大概提了一句傅云鹤的婚期已经定下了云云。
话语间,他们就走到了中军大帐外,两面旌旗在帐外肆意飞扬。
中军大帐中,韩凌赋正大马金刀地端坐在帅案后,西疆守军的主帅厉大将军、王副将和其他几位将领就坐在他左侧的座位上。
姚良航飞快地扫视了营帐一圈,自然猜到了坐在帅案后的是何人,随意地对着韩凌赋拱了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恭郡王吧?末将见过王爷。”
虽然姚良航不至于要对韩凌赋单膝下跪,但是好歹也应该躬身抱拳,此刻他如此随意,分明就是透着轻慢。
韩凌赋面色一沉,心里不悦,可是姚良航根本就不理会他,直接在右侧那排座位坐下了。
韩淮君也在右侧下首坐下。
“各位将军,”姚良航对着韩淮君和厉大将军等将领抱拳问道,“不知道如今军情如何?”
韩凌赋眉头微蹙,怒火在心中点燃,冷声道:“姚将军,你如此不把本王放在眼里,难道以为本王不敢以军法处置你不成?!”
姚良航不急不躁不怯,平静的目光与韩凌赋对视,淡淡地反问道:“不知道如今军中何人主事?王爷您是奉皇命来议和的,就管好议和的事便是。大家各尽其职,王爷既不懂军中之事,末将劝王爷还是别越俎代庖,随意插嘴的好!”
韩凌赋的面色更为难看,差点就没绷住,眼底怒浪汹涌,晦暗无比。
厉大将军和王副将等人一会儿看看韩凌赋,一会儿看看姚良航,左右为难,却也不敢随意得罪南疆来的援军。
姚良航根本就懒得理会韩凌赋,看向了韩淮君。也不用他再开口,韩淮君就直接把自己抵达飞霞山以后的战况一一说了……一直说到西夜大军两日前退到十几里外驻扎的事。
姚良航扬了扬眉,理所当然地问道:“韩兄,既然如此,为何不出兵一举把西夜残兵拿下?!难道要等对方再派援军前来吗?”
韩淮君也想继续再战,只是厉大将军他们打怕了,这次也都站在韩凌赋这边,主张与西夜议和,以致他在此束手束脚,孤掌难鸣,更担心自己一步走错会动摇了军心,让好不容易才扭转的局面崩塌……
如今姚良航如此一说,韩淮君不由热血沸腾,立刻朗声附和道:“姚兄,我正有此意!”
两个青年目光对视之时,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战意。
姚良航嘴角微勾,站起身来,道:“来人,敲响中军鼓,令得大军即刻来此汇合!”
韩凌赋几乎傻眼了,这姚良航的意思分明是,不顾他们南疆军远道而来,兵疲马乏,就要立刻准备发起进攻。
“不行!”韩凌赋终于按耐不住,也站起身来,脱口道,“你们不能出兵!”
姚良航目光冰冷地看着韩凌赋,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右眉微扬,神色间透着一分自信,两分傲气,道:“末将是南疆军麾下,不知道王爷是以什么身份来命令末将?!”
南疆军是藩王麾下所属兵马,说得难听点,兵权在藩王手里,就算是皇帝也无权置喙!
姚良航不顾韩凌赋气得青紫的面孔,直接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韩淮君目光一闪,也大步跟了出去。大裕已经憋屈太久,也该让西夜人知道他们大裕的厉害了。
?“咚!咚!咚……”
惊雷般的军鼓声一下下地被敲响,一次比一次响亮,整个大营随着军鼓的响起骚动了起来,士兵们包括玄甲军的将士如潮水般都来到营帐前的空地集合,不一会儿,就整军列队,黑压压的一片,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中军鼓持续敲响,是大军要出征的信号。
士兵们都是肃然而立,体内的血液随着鼓声的响起而鼓动起来,热血沸腾。
一股森冷肃杀之气无形间就弥漫着了军营的四周,大战在即……
这个时候箭已在弦上,若是忽然偃旗息鼓,只会令得军心涣散,厉大将军等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是一炷香后,大军就浩浩荡荡地朝西夜大军驻扎的营地出发。
西夜军前方探子也得知了大裕有援兵赶到之事,才刚禀明了主帅,谁都以为大裕军就算要进攻也会等到援军休整以后,谁也没想到了一场奇袭突然降临了!
玄甲军是萧奕麾下培养打造的第一支精锐部队,本来就是从士兵们挑出精锐再行整编训练,可以说是萧奕的亲兵,擅长各种作战方式,身经百战,无坚不摧,同韩淮君麾下大军互相配合,打得西夜军军心大乱,短短不过三天,形势就发生逆转,大裕军连着夺回了上党郡的牙门城和西冷城,使得大裕将士们士气大振。
韩凌赋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区区一万南疆军的加入,竟对两军的战局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南疆军的勇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计,如此下去,若是让大军一举夺回上党郡,待到军报传到王都,父皇他还会想要议和吗?
一旦南疆军立下赫赫战功,父皇就算想南征恐怕也要顾忌悠悠众口……
这一日,一大早,韩凌赋就带人冲进了西冷城的守备府,拿出手中的圣旨对着韩淮君和姚良航朗声道:“韩淮君,姚良航,本王命你们立刻停下接下来的进攻,本王要奉旨议和。”
韩淮君眼中怒火高涨,怎么也没想到在大裕军如此士气大涨的情况下,韩凌赋竟然还要议和?!
姚良航坐在一旁,眼帘半垂,却是不动声色,心里暗道:安逸侯果然料事如神,恭郡王的一举一动全在安逸侯的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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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张月票好不好?
九月初一,遥远的王都,皇帝在御书房中看着手中的军报,龙心大悦。
是捷报!
“好!太好了!”
皇帝喜不自胜地拍案,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容光焕发。
一旁的刘公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皇帝展颜,故意在一旁凑趣地问道:“皇上,可是西疆来的捷报?”
皇帝含笑道:“怀仁,淮君果然没辜负朕的期待!”
根据捷报所书,韩淮君率三万援军抵达飞霞山后,就和驻守当地的西疆军一起合力对抗西夜大军,总算勉力守住了飞霞山,令得敌军暂退。
“恭喜皇上!这都是皇上慧眼识英雄。”刘公公笑着又道,说得皇帝心情更为畅快,捋着胡须大笑出声。
皇帝忍不住垂眸将捷报又看了一遍,微微眯眼。
如此甚好!
让韩淮君先挫一挫西夜的锐气,西夜才会知道他大裕并非软弱可欺,毫无反手之力,那么接下来大裕再和西夜提出和谈,一定就会更顺利!
就在这时,一个小內侍走进御书房中,恭声禀道:“皇上,楚王爷来了。”
楚王是皇帝的堂弟,是个闲散宗室,平日里最喜欢听戏遛鸟,摆弄些吃食。
皇帝正好心情不错,就示意那小內侍把人请进来。
很快,外面就传来楚王爽朗的笑声,一个身形偏胖的中年人就提着一个红漆木食盒走进御书房中,一双眯眯眼看来很是和善。他走到近前,给皇帝行了礼后,笑道:“皇兄,臣弟最近正好得了个做点心的好厨子,特意让皇兄来赏鉴一下,绝对不比这宫中的御厨差!”
楚王说着就亲自把食盒交给了刘公公。
刘公公打开食盒,取出两碟子点心,一碟是藕粉桂花糖糕,一碟是松子奶皮酥,点心还是热的,诱人的香味随着热气扑面而来,那点心做得很是精致。
楚王笑着又道:“皇兄且试试。”
皇帝随意地捻了一块松子奶皮酥,咬了一口,咬下外层薄薄的糖皮后,里面软糯香甜,奶香和坚果香巧妙地糅合在一起,令人回味无穷。
皇帝赞了一句,道:“这松子奶皮酥确实不错,六弟你这嘴还真是比朕还刁。”
“多谢皇兄夸奖。”楚王拱手道,跟着想起了什么,又道,“皇兄,说起来,臣弟记得五皇侄也喜欢松子奶皮酥,明日,臣弟再带些过来。”
皇帝愣了愣,想到了还说呢么,道:“是啊,朕记得小五小时候最喜欢这松子奶皮酥,那时候每天都要吃上一碟……”
“臣弟也记得……”楚王随意地与皇帝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就告辞了。
当御书房内又只剩下皇帝时,皇帝一个人盯着那松子奶皮酥久久不语,然后忽然起身道:“怀仁,走,随朕去上书房……带上这松子奶皮酥。”
刘公公一听,就知道皇帝是想把这松子奶皮酥带给五皇子,忙应了一声,道:“五皇子殿下一定会感恩皇上的一片慈爱之心。”只希望父子俩这次能化干戈为玉帛。
皇帝带和刘公公和两个小內侍除了御书房后,就往上书房的方向去了。
王都的九月温度正是适宜,徐徐秋风迎面吹来,微风中还飘散着淡淡的桂香,令人神清气爽。
此时已经巳时过半,上书房的方向静悄悄的,太傅早已给五皇子上完了课,上书房里只有五皇子一人,自从南宫昕和蒋明清被皇帝除了伴读的身份后,因为西夜战事吃紧,皇帝至今还没心思给五皇子挑选新的伴读。
五皇子韩凌樊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他面前摆着一个榧木棋盘,他正一手执棋谱,一手捻着一颗棋子,独自摆棋。
当小內侍尖声叫着“皇上驾到”时,韩凌樊急忙站起身来相迎,撩袍给皇帝下跪行礼。
“起来吧,小五。”见韩凌樊单薄的身形似乎又瘦了一圈,皇帝目光微闪,抬了抬手道。
案上的棋局已经摆了一半,想着五皇子刚才独自一人在此摆棋,连个下棋的对象也没有,皇帝心里又有几分心软,道:“坐下吧。”然后对着刘公公做了个手势。
刘公公立刻从食盒中取出那碟松子奶皮酥,皇帝笑道:“小五,这松子奶皮酥不错,朕记得你最喜欢了,你且试试味道。”
时隔一月半,父子俩又在一起对案而坐。
五皇子谢过了皇帝,坐了下来,心中却是苦笑:他七岁以前确实喜欢松子奶皮酥,可是如今他已经大了。是否在父皇心中,希望他们这些儿子永远不要长大了……
父子俩各自吃了一块松子奶皮酥后,皇帝更为放松,随手捻起棋盒中的黑子道:“小五,朕来与下一局。”
跟着,他直接就着这摆了一半的棋局,落下了黑子。
韩凌樊应了一声,也跟着落了白子。
很长一段时间,上书房内都是静悄悄的,只有父子俩清脆的落子声不断响起……棋局渐渐走至尾声,黑白子互不相让,各占据了一片天下……
皇帝捋着胡须,含笑道:“小五,你的棋艺精进了不少。如今也能与朕下得不相上下了……”小五确实是聪慧,无论读书、下棋,以及君子六艺都学得不错。
韩凌樊坐着作揖道:“多谢父皇夸奖。”
话语间,皇帝又落了一子。
看着皇帝眉眼含笑,韩凌樊心中一动,听闻今日有西疆军报送入宫中,父皇心情如此不错,莫不是……捷报?!
一定是这样!君堂哥是个有本事的。
韩凌樊不禁精神一振,既然西疆有捷报,那么……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儿臣看父皇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皇帝确实心情甚好,就把刚才收到西疆捷报一一说了,韩凌樊喜上眉梢,激动地顺势道:“父皇,太好了,君堂哥如此骁勇善战,一定可以收复失城,把西夜大军打出我大裕领土,扬我国威!”
皇帝微微皱眉,小五还是太过天真,韩淮君能守住飞霞山,是因为飞霞山易守难攻,加之西夜才出兵八万,一旦大裕趁胜追击,激怒了西夜王,派来更多的援军,那大裕恐怕会江山不保。
皇帝深吸一口气,细细地与韩凌樊分析起其中的利害,然后道:“小五,为君者,社稷安危,国家治乱,在于一人而已。先帝受命于天,浴血奋战,方才推翻前朝暴政,统一寰宇,然而创业难,守业更难,为君之道,须得纵观大局,趋吉避凶,若然冲动冒进,将这大好河山沦陷蛮夷刀兵之下,吾韩氏就是千古罪人,势必遗臭万年!”
闻言,韩凌樊却是眉宇紧锁,显然不以为然,一旁的刘公公看着着急,好不容易父子俩有所缓和,五皇子点殿下何必再惹皇上生气……
刘公公拼命地给韩凌樊使着眼色,可是韩凌樊却还是出声道:“父皇,请听儿臣一言。西夜穷凶,犯我大裕,万千西疆将士誓死抗战,为国捐躯,如今我大裕军士气正盛,力挫蛮夷,此时求和,岂不让那些边疆将士心寒,让天下百姓以为朝廷无用,竟向蛮夷乞降?!”
心寒,无用,乞降……这一个个字就像是千万根针一样刺在皇帝的心口,皇帝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他如此看重小五,一番苦心教他为君之道,可是原来在小五心中竟然是如此看待自己这个父皇的,还胆敢以下犯上地责骂、忤逆自己!
满朝文武,还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说教!
也许他们父子俩早就分行到了两条不同的岔道上,彼此渐行渐远……
是自己错了!
不该让小五亲近南宫家,他应该亲自教导小五,如今小五固执己见,不孝不敬,已经无可救药了……
皇帝好一会儿没说话,父子俩对视许久,韩凌樊都没有退缩,铿锵有力地道:“父皇,为得苟安而屈膝于蛮夷,欲保大位而朝贡蛮夷,非堂堂中原大国之风!父皇请三思!”
皇帝心中的怒火越来烧越旺,自己真是太纵容小五了!
皇帝咬牙怒道:“大裕的万里江山要是交到你的手里,早晚会率土分崩,亡国灭种!将来朕九泉之下,亦愧对列祖列宗!”
韩凌樊脸色微白,眼神中掩不住悲呛之色,显然皇帝的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脑海中闪过万千思绪,最后他紧握着拳头,抬眼看向皇帝,慎重其事地说道:
“父皇,既然如此,那父皇就不用把江山交给儿臣了。儿臣以为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儿臣不愿违背本心!”
“你!”
皇帝气得霍地站了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紫,一阵白,变了好几变,额头青筋浮动,呼吸急促起来……
刘公公看着不对,急忙道:“皇上,请保重龙体……”
他的话还没落下,皇帝已经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胸口,朝后面的椅子倒了下去,砰,他的身子在书案上撞了一下,那棋盘上的棋局一下就乱了,如同这上书房……
“皇上!”
“父皇!”
紧张的惊呼声在上书房内此起彼伏地响起,众人乱成了一团,刘公公和一个小內侍急忙去搀扶昏迷的皇帝,扶着他软绵无力的身子坐了下来……
韩凌樊脸上血色全无,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急声吩咐道:“快!快去请御医!”
一个小內侍匆匆而去,韩凌樊紧紧地攥着拳头。
上书房里的空气沉甸甸的,不一会儿,太医院的吴太医和张太医就闻讯而来,两人立刻给皇帝诊脉,皆是面色凝重,说皇帝有卒中之象,皇帝几年前就曾卒中过,这次是旧病复燃……
吴太医给皇帝施针后,先令人把皇帝送回了寝宫,韩凌樊自然也一同前往,心里几乎被要被内疚感所淹没,这都是他的错,如果父皇有个万一,那么自己万死亦难辞其咎……
皇帝卒中的事如同长了翅膀般,一下子传遍了皇宫的各个角落,除了被圈禁的诚郡王外,顺郡王韩凌观、年幼的六皇子、几位公主、各位嫔妃,以及一些宗亲都闻讯而来,一时间,皇帝的寝宫中乱成一锅粥,不少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嗡嗡吵着……
直到皇后从皇帝的寝室出来,对着外面乱哄哄的人群朗声道:“皇上现在急需静养,大家都先回去吧。”
其他人面面相觑后,对着皇后躬身应是,准备退下……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男音出声质问道:“母后,敢问父皇为什么会突然卒中?明明父皇早朝时还好好的,精神焕发!”
众人不由得都循声看去,只见顺郡王韩凌观走到皇后跟前,与皇后四目直视,韩凌观身后还跟着几个宗室,看来气势汹汹。
皇后面色微变,心下有些慌乱,她当然知道皇帝是在上书房晕倒的,而且,当时小五就在皇帝身旁。
皇后眉头一皱,故作愤怒地拔高嗓门道:“韩凌观,你父皇龙体抱恙,你还在此大吵大闹,真真是不孝之极!”她抬起右臂,怒道,“来人,还不把顺郡王给本宫轰出去!”
韩凌观却没有露出怯色,反而上前逼近了一步,道:“母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儿臣只是关心父皇为何会突然患病而已!”
“顺郡王说得是,皇后娘娘未免言之过重了。”韩凌观身后走出一个中年胖子,正是楚王,朗声附和道。
韩凌观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看向了一旁的几个小內侍,逼问道:“你们几个奴才是如何伺候父皇的?好好的,父皇怎么会卒中?!”
他的声音咄咄逼人,吓得几个小內侍浑身发颤,皆是垂眸不敢说话。
“二皇兄,”韩凌樊的声音自皇后身后传来,他从皇帝的寝室走了出来,面色晦暗地看着韩凌观,“父皇刚才去了上书房,与本宫……”
“小五!”皇后脸色大变,急忙打断了韩凌樊。
然后对韩凌观而言,这一句已经够了,他没有逼问韩凌樊,反而直接对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內侍道:“小华子,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叫小华子的小內侍嘴唇动了动,终于嗫嚅道:“是……是五皇子殿下和皇上争吵……皇上就昏倒了……”
小內侍虽然没明说是五皇子气晕了皇帝,但是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四周瞬间寂静无声,屋子里发出好几声抽气声,众人都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韩凌樊。
韩凌观蹙眉看向韩凌樊,一脸愤慨地责问道:“五皇弟,是不是真有此事?”
韩凌樊的头低了下去,浑身微微颤抖着,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这时,一个身穿太师青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打圆场道:“皇嫂,二侄子,五侄子,皇兄正病着,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先治好皇兄的龙体才是。”
几个阁臣此时也已经陆续到了,工部尚书附和着说道:“王爷说的是。只是皇上病重,这国事却不能耽搁,该由何人来监国呢?”
其他几位阁臣也是面面相觑,谷默和李恒想到了什么,暗道不妙。
礼部尚书接口道:“上次皇上抱恙,是由恭郡王监国,可是如今恭郡王去了西疆……”
“自然是由五皇子殿下监国。”恩国公急忙提议道,“五皇子殿下乃是嫡子,是为正统……”
“国公爷此言差矣,”工部尚书淡淡地打断了恩国公,“五皇子殿下气病了皇上是为不孝,如何能以戴罪之身监国!如今诚郡王尚被圈禁,六皇子殿下年幼,本官以为唯有顺郡王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说着,他看向了右手边的首辅程东阳道,“程大人以为呢?”
程东阳表情严肃地扫视了众人一圈,如同工部尚书所言,其实大家都知道如今的王都除了顺郡王韩凌观外,根本没有别的人选。
“王爷,”程东阳的目光落在了韩凌观的身上,深深作揖道,“皇上龙体抱恙,然而国不可一日无主,还请王爷替皇上主持大局!”
满室又是一静,跟着就见工部尚书、礼部尚书和几位宗室也都是躬身作揖,齐声响应。
除了恩国公、皇后、谷默和李恒等人以外,其他人几乎都聚集在了韩凌观的身旁,对着他俯首作揖。
一眼看去,韩凌观鹤立鸡群,意气风发。
这一刻,大局已定!
韩凌观久久不语,片刻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谦卑地作揖道:“为了父皇,为了大裕,本王就暂代父皇监国。”
说到后来,他的语气越来越果决,掷地有声!
而恩国公、皇后、谷默和李恒等人都是面色阴沉,却也都无可奈何,找不出理由来反对韩凌观监国。
韩凌观一旦得势,接下来,他们的日子恐怕是不好过了……
这次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这两方人马都没有充足的准备,反应不及,以致落了下风,只能坐视局势一面倒地靠向了对韩凌观有利的方向。
一炷香后,众人都陆续离开了皇帝的寝宫,皇后、恩国公和五皇子韩凌樊则去了皇后的凤鸾宫。
殿内的气氛很是压抑,恩国公冷静下来仔细询问了韩凌樊事情的经过,韩凌樊一一说了,心里愧疚不已,最后道:“母后,外祖父,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殿下,臣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恩国公蹙眉道,皇上卒中的事发生得如此突然,他们根本来不及应对,但是刚才顺郡王却好像成竹于胸,一步步走得顺理成章!
韩凌樊脸色颓败,整个人看来失魂落魄,心魂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恩国公沉吟了片刻,又道:“皇后娘娘,莫不是宫里有顺郡王的人,早早就把皇上晕倒的事告诉了顺郡王,让他有所准备?”
看着韩凌樊憔悴的样子,皇后心痛不已,想也不想地说道:“父亲,依本宫看,一定是韩凌观故意陷害小五,他想趁着韩凌赋不在之际,掌控朝局,意图谋反!”
皇后气得咬牙切齿,神情激动。
“皇后娘娘莫急,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冷静。不能再出错。”恩国公耐下性子安慰皇后道,“五皇子殿下是嫡子,是大裕正统,绝不是区区庶孽能取代的。”
皇后应了一声,但还是面沉如水,皇帝至今还昏迷不醒,病况不明,局势不容乐观,她又怎么能冷静得下来。
恩国公又安抚了皇后几句后,匆匆离开,他必须尽快联络人,想办法逆转局面!
“樊儿……”皇后温柔地叫着韩凌樊,想劝他去歇息一会儿,却见韩凌樊忽然跪在了地上。
“母后,儿子不孝,气病了父皇,还害得母后为儿子担忧……”
“樊儿!”皇后俯身保住了韩凌樊,试图安慰他,“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想的……”
此时此刻,皇后的心中充满着怨艾,怨皇帝,若非皇帝,她的樊儿怎么会被逼到这一步!
从这一日开始,顺郡王韩凌观正式代父监国,行使天子之权,处理朝廷上大小国务政事。
由于皇帝病重,早朝暂时取消了,从次日,也就是九月初二开始,暂且由韩凌观、阁臣们和几位重臣在御书房商议朝堂政事。
一大早,韩凌观便义正言辞地对群臣说起皇帝卒中一事,他先是表达了他身为人子对皇帝病情的担忧,跟着义愤填膺地斥责五皇子不孝不敬,气病皇帝,并提出让五皇子下罪己书以赎其罪。
“罪己书”这三字的分量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御书房里静了一瞬,众臣心思各异。
恩国公面色一凝,急忙反对道:“王爷,皇上龙体未愈,这事究竟从何而起还不好说!王爷未必也太心急了吧!”
恩国公心里明白,韩凌观分明是在落井下石,意图借这次的机会彻底打压五皇子,而自己绝对不能让韩凌观得逞。一旦五皇子写下罪己书,他的不孝之名就算是被定了罪,那么以后他也就再无翻身的可能,从此与皇位无缘了……
“国公爷说得不错,其中究竟只有皇上知道,一切等皇上康复再议也不迟。”另一位大人也是附和道。
“国公爷、吴大人此言差矣。”工部尚书飞快地看了韩凌观一眼,铿锵有力地提出异议,“前日众目睽睽之下,是五皇子殿下亲口承认皇上在上书房晕倒时他也在场,又有内侍证明是五皇子殿下气病了皇上,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争论的……”
工部尚书有理有据地陈述着,不少其他大臣也是连连点头。
在如此明确的证据前,恩国公一派哪怕再如何辩驳也显得苍白无力,恩国公唯有坚持五皇子乃是皇子之身,罪己一事唯有皇帝方能定夺……
御书房内发生的事没一会儿就传到了后宫。
听完小內侍的禀告后,皇后的神色晦暗不明,眉心间纠结成一团,愁眉不展。昨晚,皇后几乎是彻夜难眠,一下子多了不少白发。
皇后挥了挥手后,小內侍就退了下去,偏殿内只剩下了皇后母子俩,空气中很是沉闷。
“母后,”韩凌樊看来更清减了,眼中溢满浓浓的愧疚,艰涩地说道,“是儿臣气病了父皇,就算下罪己书也是应当的……”
“樊儿,你可别做傻事!”皇后忧心忡忡地急忙劝道,“你二皇兄他根本不是想让你罪己,是想让你永不翻身!”皇后紧紧地攥着拳头,咬牙切齿。
韩凌樊苦笑了一声,缓缓道:“母后,您说的儿臣都明白。儿臣只是不喜争斗……”他并非是愚蠢,又何尝不知二皇兄在玩什么把戏。
韩凌樊深吸一口气,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抬眼看向了皇后,目光坚定地又道:“母后,儿臣可以罪己,可是如果二皇兄想以此为手段让儿臣屈服,儿臣是不会认罪的。”
看着韩凌樊坚定的眼眸,皇后的眼前浮现一层淡淡的薄雾,只觉得心里更沉重了……
她知道接下来对韩凌樊而言,只会越来越艰难!
秋风瑟瑟,吹得外面的树叶簌簌作响,叶开始渐渐地变黄了,天气越来越凉……
眨眼又过去了两日,皇帝还是在病榻上昏迷不醒,太医们在皇帝寝宫里集体会诊,却是一筹莫展,不敢冒风险对皇帝下猛药。
当晚,出门礼佛的太后急匆匆地闻讯归来,在皇帝榻前守了一夜,直到皇后请来云城长公主相劝,太后才回了寝宫歇息。
几日过去了,皇帝的身子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朝堂的局面也随之对五皇子越来越不利……
顺郡王韩凌观借着监国之便,开始打压支持五皇子的保嫡派,撤了不少官员的职位,与此同时,他明目张胆地扶植、重用其亲信,一干顺郡王党顶替了保嫡派在朝中担任要务。
韩凌观的动作如此大,谷默、李恒等恭郡王一脉的人自然也看在眼里,但想着顺郡王既然没有针对他们,也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选择袖手旁观,由着这两派人马去斗,如此,才能给远在西疆的恭郡王挣得些许时间。
一番较劲后,保嫡派损失惨重,才短短四五日,恩国公已经老了好几岁,他感觉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局面了……
如今的朝堂之上,能有这个威望压住朝局的恐怕只有咏阳大长公主。
偏偏咏阳因为上次皇帝对西夜的态度而心灰意冷,在南宫昕被撤了五皇子伴读后,咏阳就带着孙女和孙女婿夫妇俩离开了王都,至今未归……
自从皇帝卒中后,恩国公就已经匆匆派人去找了,但是还没有消息。
整个王都沉浸在一种古怪压抑的氛围中,有的人愁云惨淡,有的人蠢蠢欲动,有的人还在踌躇不前……
九月初六,波澜再起,以礼部尚书为首,近半朝臣一起联名上书,以不忠不孝为名,要求五皇子罪己。
“哗啦啦……”
已经酝酿了好几日的暴雨终于袭击了王都。
王都笼罩在一场暴雨之中,而南疆却是风和日丽,天气正是温暖舒适的时候,最适宜午睡。
一橘一白两只猫儿紧贴着对方,把圆滚滚的身子圈成了一幅太极图,它们俩正舒服地睡在窗边的案几上晒太阳,金灿灿的的阳光撒在它们身上,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好像在发光一样。
“咿咿!”
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兴奋地叫着,穿着可爱的老虎装的小家伙敏捷地朝猫儿的方向爬了过去,绢娘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方,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小家伙三两下就爬到了案几下方,抓着案几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双黑玉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睡成一团的两只猫儿。
原本睡得正香的猫儿们总算是有了些反应,猫小白抬起头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尖锐的虎牙。
“咿——”小萧煜与白猫四目直视,激动地朝它挥着一只肉嘟嘟的小手。
高傲的白猫却是完全不给面子,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脑袋又垂了下去,亲热地在橘猫的脖颈上舔了两下……
睡得正沉的橘猫从头到尾都一动不动,只有被舔得舒服时发出“咕咕咕”的声响。
“呀呀!”被无视的小家伙还是不死心,右手抓着案几的边缘,左手努力地朝橘猫那边摸去……
眼看着他白嫩的指尖快要碰到橘猫毛绒绒的尾巴,忽然一根白色的尾巴准确地甩了过来,嫌弃地抽在了小家伙的肉爪子上。
“咯咯咯……”
小萧煜发出清脆的笑声,努力地踮起脚,继续朝猫儿们伸出小手……
“小世孙!”绢娘急了,想去抱起小萧煜,却迟了一步。
“啪!啪!啪!”
这一次,白猫出了右前爪,急速地小家伙的手背上拍了至少十几下,白色的猫爪子快得几乎变成了一片虚影……
白猫的一连串猫掌看着拍得不轻,但是它缩了爪子,完全没伤到小家伙娇嫩的皮肤。
“嘻嘻嘻……”
小萧煜只觉得猫咪是在陪自己玩耍,笑得更开心了,但是屋子里服侍的下人们却都吓到了,瞬间寂静无声,绢娘更是吓得直接跪了下来,急忙去抱小主子。
然而,小家伙却是不依,百折不挠地朝着两只猫儿伸出了他的小肉爪……
“喵嗷——”猫小白龇牙咧嘴地瞪着小家伙,似乎想吓退对方,可是小萧煜还在不知道害怕的年纪,在绢娘的胳膊间扭动着身子,根本就不乐意被抱走。
不远处正坐在罗汉床上绣花的南宫玥放下手中的绣活看了过来,知道以小家伙的性子不摸到猫怕是不甘心,就吩咐道:“画眉,你去把小白小橘抱到别处去。”
画眉应了一声,就朝两只猫儿去了,小萧煜仿佛知道自己的玩伴要被人抢走了,“哇哇”地大叫起来。
屋子里正喧嚣着,从军营回来的萧奕挑帘进来了。
看着一屋子的鸡飞狗跳,他饶有兴趣地扬了扬眉问:“这是怎么了?”
见萧奕回来了,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而绢娘也在南宫玥的示意下把小萧煜抱了过去。
南宫玥环着小家伙,拍着他的背试图哄他,可是小家伙还是不死心地盯着两只猫儿的方向,委屈得一双大眼睛雾蒙蒙的,仿佛在说,我为什么不能过去找它们玩?
南宫玥有些好笑,就把刚才猫小白出拳拍了小萧煜好几下的事跟萧奕说了。
闻言,萧奕不客气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鄙夷地看着南宫玥怀中的小家伙,伸指在他的眉心点了一下,戏谑地说道:“臭小子,你可真没用!连一只猫都能欺负你!想当年你爹我可是从小就打遍天下无敌手,在南疆广纳小弟,人见人怕,狗见狗跑,就算老鼠见了我,也要绕道走!”
他得意洋洋地摸着下巴,似乎还有几分怀念。
南宫玥不由嘴角抽动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阿奕是不是忘了他们的煜哥儿还不满周岁……
萧奕又在儿子的脸颊上戳了一下,道:“臭小子,在哪里丢的场子,就要从哪里找回来才行!你等着,爹给你抓猫去!”这男孩子嘛,就该摔摔打打,不能太娇气了,又不是养姑娘!
说着,萧奕已经霍地站起身来,朝窗边的两只猫儿走去。
感觉到危险的气息,猫小白的尾巴瞬间都倒竖起来,炸毛了。它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小橘,“喵”了一声就跃过窗槛跑了。
小橘似乎感觉到身旁少了点什么,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瞳孔在金色的猫眼中缩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它正要左右张望,却发现身子忽然腾空而起……
“呀呀!”小家伙一看爹爹给他把玩伴抱了过来,破涕为笑,兴奋地叫个不停。
而小橘却是嫌弃地看着离它越来越近的小家伙,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咪呜”,它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
当暖烘烘的猫咪被送入小家伙怀中时,他终于满足了,抱着猫儿柔软的肚皮咯咯地笑着,小橘不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可怜兮兮得就像一个遭遇了采花贼的少女……
萧奕由着两个小家伙在罗汉床上自己玩,随意地和南宫玥说起了刚刚从王都收到的飞鸽传书……
南宫玥越听越是惊讶,没想到短短几天,王都的形势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帝明明那么疼爱五皇子,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阿奕,皇上这些年似乎更糊涂了……”南宫玥喃喃地说道。
当初她和萧奕还在王都的时候,皇帝虽然疑心病重,却也不至于如此……皇帝他确实谈不上是个明君,但只要国局不乱,他也足以应付政事,哪里像现在,好似走火入魔一般!
难道说,这是皇帝从前的那次卒中留下的后遗症?!
所谓“卒中”,乃是因气血逆乱,脑脉痹阻,血溢于脑所致。
几年前,皇帝卒中康复后,身子本就大不如前,本应好好休养,养气静心,不可大怒大悲,可是皇帝的政务繁忙,又怎么可能静养,而且皇帝生性多思多虑,晚上又多梦易醒,长年下去,只会使他气虚血淤,郁结于心……
如此恶性循环,难免就心绪纠结,患得患失,容易钻了牛角尖……
但就算是如此,皇帝会因为五皇子与他政见不同,就活活把自己气病了吗?
南宫玥眉头微蹙,抬眼看向了萧奕,问道:“阿奕,皇上……他真的是卒中吗?”
萧奕眉眼一挑,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嘲讽,道:“其中的内情我是不清楚……但是从皇上卒中后,顺郡王如此迅速地掌控了朝局来看,这件事十有八九没这么单纯……”除了五皇子外,皇帝的那几个儿子一个个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闻言,南宫玥的眉眼间难免流露出担忧之色,道:“皇上会怎么样呢?还有五皇子……”咏阳祖母和哥哥他们现在都不在王都,五皇子的日子恐怕是很不好过……
萧奕握住南宫玥微凉的素手,看着她的眸子,缓缓道:“小白也说过,以如今大裕的局势,皇上的几个皇子怕是都撑不起来,大裕以后只怕会更乱……”
以官语白所言,皇帝的几个皇子中,五皇子确实本性纯良,可却缺了为君者的手段,不但难以在这混乱的朝局中立足,更是压不住四方蛮夷。
南宫玥的表情更为复杂,眼帘半垂,眸中晦暗不明,屋子里静了一瞬。
“咯咯咯……”与他娘亲不同,胖嘟嘟的小家伙却是没有一点烦恼,他正抱着小橘在罗汉床上摇来摇去,笑得开心极了。
小夫妻俩都看向了自得其乐的小家伙,一双大眼睛笑成了可爱的月牙形,南宫玥不由得也跟着笑了,神色渐渐放松了下来,嘴角翘起。
萧奕微微一使力,把南宫玥拉到自己怀中,笑道:“阿玥,听说西夜那边多戈壁大漠草原,虽然不似咱们南疆适合长住,却是别有一番风貌。等我和小白打下了西夜后,我们一起过去玩可好?”
南宫玥也不再去想王都的纷纷扰扰,无论前世今生,大裕似乎都逃不开那条既定的轨迹,注定日渐衰败……
不似他们南域生机勃勃,海阔天空!
靠在萧奕怀中的南宫玥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乌黑的瞳孔中一片清明。
“好,阿奕,我们一起去!”南宫玥仰首他,用力地颔首道。
“喵嗷!”
这时,一旁的小橘终于受不了,激动地在小家伙的怀里扭动着软绵绵的身子,而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抱着猫睡着了。
南宫玥有些好笑,赶忙从一旁拿过小萧煜的小被子塞到了他怀里,小橘终于得以脱身,浑身的橘毛被小家伙揉得蔫蔫的。
小橘轻盈地落在了地上,转头用金色的猫眼瞪了南宫玥一眼,“喵——”然后就翘着尾巴飞快地跑了,眨眼就没影了。
南宫玥忍俊不禁地掩嘴,看小橘落荒而逃的样子,她怀疑它恐怕好些日子不敢来碧霄堂了。
之后,碧霄堂果然不见小橘,可是小萧煜却惦记上了小橘这个玩伴,天天指挥着乳娘、丫鬟带他去找小橘,也亏得王府够大,小橘东躲西藏,三天里才堪堪被找到了一次……
这一天的夜晚,就听碧霄堂里传来猫咪不知是凄厉还是兴奋的尖叫声,不绝于耳,给王府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气。
此时,城东的百花街比这碧霄堂还要热闹喧哗。
这百花街是骆越城中有名的青楼街,街道上全都是秦楼楚馆,白天里冷冷清清,到了夜里就骤然换了一副面貌,张灯结彩,一眼望去,只见那各式的灯笼照得整条百花街如白昼般明亮,到处都是“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和缠绵婉转的乐声环绕于耳边,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些穿着肚兜罩轻纱的妖艳女子出来揽客。
繁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身穿锦袍,面容苍白,身形消瘦的年轻公子沿着百花街策马奔驰,目标明确地来到了街道中央最热闹的一栋三层阁楼前,“吁”地停下马。
“陆老弟,这不是陆老弟吗?”一个男子尖锐的声音忽然自背后传来。
陆九利落地翻身下马,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富商大步朝他走来,眉眼含笑。
“黄老哥!”陆九恍然地想了起来,含笑地对着对方拱了拱手。
这时,年轻的龟公从里面快步迎了上来,殷勤地替陆公子牵过了马绳,又吩咐打杂的把马拎去马棚。
“陆老弟,你怎么这么久不来红绡阁啊?”那黄姓男子走到陆公子跟前,拍了拍他的左肩亲热地说道,“老哥和一帮兄弟好生想着你!”
陆九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黄老哥,你是不知道,小弟上次把盘缠用尽了,后来还不得已把一块玉佩押给了鸨母。小弟这次也是回家取了银子,就十万火急地赶来了,就怕那鸨母把小弟的玉佩卖了,那小弟可就欲哭无泪了!”
“怎么会呢!”一旁的龟公赔笑着安抚道,“陆公子的东西,我们鸨母怎么敢卖呢!”
“那就好!那就好!”陆九朗声笑道。
黄姓男子却是若有所思地微微挑眉,问道:“陆老弟,听你的语气,你那块玉佩似乎来历不简单,难道是你家传的玉佩?”
“那倒不是,不过比家传的玉佩还要紧!”陆九一边说着,一边和黄姓男子朝红绡阁的大门走去,“这可是小弟心爱的女子送给小弟的定情信物,小弟说什么也要赎回来的!”
“陆老弟如此英俊潇洒,想必陆老弟的心上人也是天仙绝色吧?陆老弟真是艳福不浅啊……”黄姓男子艳羡的说着。
两个男子的一番对话引来一些路人好奇的目光,想看看是什么样的风流人物竟然会把自己情人送的定情信物押在了妓院……
奢靡的红绡阁内,灯红酒绿,淡若轻烟的熏香袅袅升起,悠扬的琵琶声回荡在其中,莺声燕语,可谓春色满堂。
陆公子和黄姓男子一边说笑着,一边走入红绡阁中。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扭着腰身迎了上来,挥着手中的绢帕与两人打招呼:“哎呦喂,这不是九公子和黄老爷吗?我说今儿一早怎么喜鹊在枝头叫个不停,原来是两位贵客来了。”
“鸨母你还是这么会说话!”黄老爷大笑不止,在老鸨的腰臀上捏了一把,惹得老鸨咯咯笑个不停,立刻招呼了两个妖艳的女子上来接客。
那陆九急忙问那老鸨:“鸨母,本公子的玉佩你可给本公子收好了?本公子今日可是特意带了银子来赎玉佩的。”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绣着蜻蜓点荷图案的荷包,荷包里鼓鼓囊囊的,引得老鸨眸中闪过一抹贪婪的光芒。
黄老爷在一旁笑道:“鸨母,那块玉佩可是陆老弟心上人所赠,他视之如命,你可有收好了?”
“九公子,黄老爷,你们就放心吧。我春娘虽是女儿身,但这开门做生意,怎么能失信于人!那块玉佩,我替九公子收得好好的呢。”老鸨拍拍丰腴的胸脯道,跟着就吩咐身旁的一个粉衣小丫头去她的房间取那玉佩。
这时,前面传来一个粗糙的男音对黄老爷和陆九喊道:“黄老哥,陆老弟,来来来,到这边坐!咱们兄弟好些日子没一起喝酒了……陆老弟,快与老哥说说这段日子你到哪个美人窟销魂去了!”
“哈哈,张老弟,你这话就问对了。”黄老爷亲热地揽着陆九往那声音传来之处过去了,“咱们这陆老弟真是个艳福不浅的年轻才俊!来来来,陆老弟,快与老哥说说你那心上人的事!”
“这个……”陆九似乎有几分顾忌。
紧接着,那张老爷就亲热地揽着他坐下了,给他灌了一杯酒,在一旁打边鼓道:“陆老弟,快与老哥们说说!”
两杯黄汤下肚,那陆九就有些飘飘然了,俊脸上一片红云,笑道:“也没什么……也就是几个月前有一日,小弟去一座寺庙拜佛,本来是求来年能有幸登科,光耀门楣!小弟拜完佛后,正在寺中闲逛漫步,偶然遇到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绝色女子。当时,那女子和丫鬟正被两个地痞纠缠……两位老哥也知道,小弟平日里一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上前把那两个地痞教训了一顿……”
“哈哈,我知道了,救命之恩无以回报,那女子就以身相许是不是?”张老爷大笑着打断了陆九,一旁的几桌也在那里起哄,一片热闹喧哗。
黄老爷重重地拍了张老爷一下,“张老弟,你别插嘴,让陆老弟自己说!”
陆九又饮了半杯酒,继续说道:“小弟与那女子一见如故,在寺中天南地北地聊了整整两个时辰,她真乃奇女子也,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小弟与她真是相见恨晚啊!那日,她与小弟分别前,送了小弟一块玉佩作为我们二人的定情之物。自那以后,小弟每隔几日就与她去悄悄私会……”
“什么私会!不就是鸳鸯被里翻红浪吗?”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满堂都是哄然大笑。
不知不觉中,陆九成了众人关注的中心,人人瞩目……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二楼的一间雅座中,一扇对着大堂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着蓝色锦袍的秀气青年正俯视着下方红光满面的陆九,面露自得之色。
“三公……子。”一旁一个娘娘腔的小厮不安地看着四周,“不如……”
锦袍青年抬手阻止小厮继续说下去,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冷声道:“本宫费了这么大的心力才安排了这场好戏,现在最精彩的部分还没上演,本宫怎么能走?!”
此人正是由三公主乔装打扮!
两个月前的一日,三公主闲着无聊去城中的几家首饰铺子闲逛,其中一家就是汇玉堂。那日,她正在贵宾室挑选玉饰时,随身的宫女忽然来禀说,看到镇南王府的一个小丫鬟来刻字,刻的还是“萧霏”这两个字。宫女对三公主和萧霏之间的旧怨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才会特意来禀告三公主。
三公主立刻就感觉到不对,又有哪个名门贵女会傻得直接在自己的玉佩上连名带姓地刻上自己的名讳……于是三公主就悄悄命人尾随那小丫鬟,最后查知那小丫鬟是镇南王府的萧二姑娘身旁的大丫鬟瑞香。
深宫之内多是阴谋诡计、尔虞我诈,三公主当下就明白了,这是一场姐妹闱于墙的戏码。
哪怕三公主什么也不做,也可以等着萧霏倒霉!
可是那个萧容萱多半也就是小打小闹的,萧霏最多不过吃点小亏,根本就伤不到镇南王府。
想到过去文毓对萧霏的一片爱慕,想到如今镇南王府对自己的羞辱,三公主实在不甘心,她知道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犹豫再三后,三公主决定亲自出手,把这件事闹大了!
趁着瑞香去汇玉堂取玉佩回程的路上,三公主让人悄悄把那块玉佩偷了过来,她也料到萧二姑娘必然不敢声张。跟着,她就找了一个城中的无赖,许以好处,又把对方装扮得人模人样,让他拿着这块玉佩来到了红绡阁,还故意把玉佩留下……
这盘棋下了两个月,现在也该是丰收的时候了!
想着,三公主的嘴角翘得高高,眼神中闪着期待的光芒。
这次的事后,镇南王府在南疆必当脸面无全,看南宫玥以后还如何在她面前嚣张,还有萧霏,她倒要看看萧霏以后还如何嫁人!或者嫁给这个无赖似乎也不错!
而自己,就在这里坐等着看好戏就好!
思想间,一楼的大堂更热闹了,一个妖娆的青楼女子捏着嗓子装哭道:“有这等绝色佳人相伴,也难怪陆公子最近不来我们红绡阁了!”
跟着,就有一个干瘦男子酸溜溜地说道:“陆九,我看你是吹牛皮的吧!什么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这就算是咱们骆越城里的名门闺秀,精通琴棋书画的不少,又怎么会通经史子集?!”
他这么一说,不少人也觉得不无道理,连声附和。
陆九自然不甘被人羞辱,轻蔑地看了那干瘦男子一眼,道:“这位兄台又认识多少名门闺秀,骆越城里自然有这等千里挑一,不,是万里挑一的才女!”
“那我就要听听陆兄指教了!”对方挑衅道。
听到这里,楼上的三公主更为兴奋了,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下。
按照她写好的戏本子,接下来,就是陆九不甘被人质疑,说出萧霏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个粉衣小丫头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叫着:“妈妈,我找到陆公子的玉佩了!”
一句话使得四周不少目光都投注在这个小丫头身上,只见她嫩白的小手里,拿着一块缀有如意结的白玉环佩,在场这些来得起红绡阁的客人都是家中薄有产业的,自然一眼就看出这块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而且刻纹、坠饰素净中见高雅。
这么看来,这玉佩原本的主人没准还真是品味不凡,出身高贵。
这块玉佩三公主曾在手里把玩了好些日子,她如何不认识!她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双眸中更是绽放出异彩。
乔装打扮的小宫女在一旁却觉得胆战心惊,感觉三公主就像是着了魔一样。
“我的玉佩!”下面的陆九急切地从那小丫头的手中夺过了那块玉佩,打量了一番后,似乎放下心来,对着众人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样?!看这玉佩就知道了吧?本公子的心上人身份可不低,这玉上还刻着她的闺名……”
“闺名?!让老哥我瞧瞧!”陆九身旁的黄老爷好奇地凑过去看。
一瞬间,三公主瞳孔猛缩,在那里跟着默念:萧、霏。
“韩、霁、雨。”
与此同时,黄老爷一字一顿地念道。
什么?!三公主傻眼了,脑海中砰地一声炸开,耳边轰轰作响。
怎么会这样?!那玉佩上分明刻的应该是萧霏的名字,怎么会变成了她的名字?!怎么会这样……三公主的脑中一团乱麻。
“韩霁雨?!”楼下的干瘦男子狐疑地挑眉道,“我没听过骆越城有什么闺秀姓韩啊!陆九,你小子果然是在吹牛。”
“等等!老马,我们骆越城里还确实有姓韩的……”一个黑膛脸的男子想到了什么,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老马,你难道忘了吗?去年年底,我们骆越城里可是来了一个姓韩的大人物……”
他意味深长地在“大人物”这三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三公主?!”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脱口而出道,“难道是三公主殿下?!”
“你说呢?!”陆九眨了眨眼,得意洋洋地勾起一个轻佻的微笑,把那块玉佩收进了怀中。
大堂中一下子骚动了起来,那些客人们都是交头接耳,唏嘘不已。几乎在场每个客人还有那些青楼女子都是眸生异彩,他们最喜欢听那些关于贵人们的香艳情事了!
见他居然真就认了,二楼雅座中的三公主猛地回过了神,一下子就站起身来。
她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两眼死死地盯着陆九,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好大的胆子,这陆九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想要拍案,想要教训下面这些口出秽语的大胆刁民,偏偏这件事她办得极为隐秘,因此这次出门她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心腹,除了一个宫女,还有一个守在外面的侍卫,要是真闹起来,自己这边人单力薄,没准会吃亏!
而且,她决不能暴露身份,一旦别人知道她堂堂公主出现在红绡阁,那她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的名节将永远染上污点……
三公主又羞又气,整张小脸绯红,一直红到耳根,好一会儿,她才冷静些许,咬牙对着宫女甩袖道:“走!”
这一主一仆就匆匆步出雅座下了楼,一楼热闹得好似菜市场一般,那陆九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和三公主的艳史:“……小弟我历经花丛许多载,悟出一个理儿,这黄花闺女就是呆板无趣,还是那些妇人放得开!这寡妇无牵无挂,更是其中的极品!”
“陆老弟,你是说那位殿下在榻上是个放得开手脚的?”张老爷暧昧地笑了,对着陆久挤眉弄眼。
“老张,你没看陆老弟那回味的眼神,肯定是!再说了,听说三公主新寡,想必是想男人的滋味了……”紧跟着,就有人发出猥琐的笑声,连着周围其他人也跟着嬉笑起来。
那一句句淫言秽语气得三公主脑海中的某根线在一刹那崩断了,心火直冲天灵盖,羞愤交加之下,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住口!”三公主终于忍不下去了,满脸通红地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胆敢在此非议皇室中人,就不怕官府治你们一个不敬之罪吗?!”
一瞬间,几乎一楼所有人都循声看去,望向了怒气冲冲的三公主,大部分人只觉得这个娘娘腔的青年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
那黄老爷笑嘻嘻地说道:“这位小兄弟,我们什么时候非议皇室中人了?我们是在说一出戏本子呢!”
“是啊是啊!兄台没看过《六阳宫记》吗?”立刻有人接着他的话道。
这《六阳宫记》讲的是前朝一个公主三嫁的故事,那公主荒淫无道,养了面首无数,甚至还有一个驸马是被她亲手所杀,最后被皇帝下令赐了一条白绫……
这些人拿这出戏来说,分明就是在讽刺自己荒淫!三公主羞恼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握拳。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这些人早就被她千刀万剐!
她虽然爱慕的是表兄文毓,而非驸马奎琅,但她一直洁身自好,如今却因为这些刁民染上了污点!
“公子,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请侯爷出面……”宫女在三公主耳边急忙小声道。
怒火在三公主胸口汹涌地翻腾着,她深吸一口气,忍得几乎要吐血了,却也只能继续忍耐。她咬牙颤声道:“我们走!”
“等等,这位公子且留步!”
忽然有人出声叫住了三公主,老鸨扭着腰肢走到三公主跟前,笑眯眯地伸出了手,“公子,您点了酒菜,还未给银子呢!”
轰——
一瞬间,三公主窘得满脸通红,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这笔账她记下了!
宫女急急忙忙地掏出荷包,塞了十两银子给老鸨。
主仆俩就在满堂的哄笑声中急步而去。
三公主狠狠地咬着后槽牙,眼中又羞又气又怒。
事到如今,她如何不知道自己杯算计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真是太大意了!
三公主慌乱得心里没有一点主见,从红绡阁落荒而逃地离开后,就急匆匆地回了城北的王府别院。
这个时候,外面的锣鼓声连着敲响两声,“咚咚!”
已经是二更天了。
三公主也顾不上平阳侯已经入睡,吩咐下人把他叫了过来,想让他帮着拿主意。虽然心里羞窘万分,但三公主还是一五一十地把关于那块玉佩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平阳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恼又怒,心里明白三公主肯定是被人算计了。
而这南疆之地,谁敢、谁又有能力算计三公主?答案可想而知!
谁让三公主犯到了人家头上,萧奕可不是一个会以德报怨的人,三公主敢把脑筋动到萧奕的妹妹身上,萧奕没杀了她,没准都是看在皇帝的面上……毕竟奎琅的惨死还犹在眼前!
三公主没有注意到平阳侯那微妙的表情,烦躁地在原地走了一圈,气愤地说道:“侯爷,一定是有人想陷害本宫!”
真是愚蠢的女人!没事给自己惹麻烦!平阳侯心里暗骂道,表面却只能好声安抚道:“三公主殿下,稍安勿躁,这件事就交给本侯处理。”
平阳侯微微蹙眉,现在是在萧奕的地盘上,倘若真是萧奕想收拾三公主,自己出面,岂不是要惹了萧奕?再者,萧奕会不会以为自己也跟这件事有点关系呢?
想着,平阳侯又有些不安,三言两语又安抚了三公主几句,就道:“夜深了,殿下早点休息,本侯就先告退了。”
三公主稍稍放松了一些,一脸期盼地看着平阳侯道:“侯爷,那本宫就指望侯爷了。”
平阳侯退出三公主的房间后,迟疑了一瞬,还是匆匆离开别院往碧霄堂去了,策马疾驰于空荡荡的街道之上。
此刻天色已晚,平阳侯也猜到萧奕多半不会见他,但还是想打探一下口风,他也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等平阳侯递话进碧霄堂的时候,小萧煜早就睡下了,萧奕正在内室中看姚良航从西疆送来的飞鸽传书,南宫玥在一旁自己梳头。
百卉禀完后,看着萧奕请示道:“世子爷,您要不要见……”平阳侯?
萧奕头也没抬地随意挥挥手,说道:“你就说本世子正忙着带孩子呢,没空。”
南宫玥的嘴角抽了一下,平日萧奕老是嫌弃煜哥儿,可是要拿煜哥儿当借口时,倒是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今晚发生在红绡阁的事,南宫玥就算没亲临,也大致猜到了……平阳侯选在这个时候来碧霄堂,莫不是三公主这是想请平阳侯出面解决此事?想着,南宫玥挑了下眉,眼中闪烁着兴味盎然的光芒。
“是,世子爷。”百卉应了一声,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萧奕继续看他手中的飞鸽传书,唇边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笑意。
根据飞鸽传书所言,恭郡王韩凌赋在八月三十以圣旨为要挟韩淮君和姚良航必须与西夜议和,姚良航故作愤慨地大闹了一番后,就甩手走人;至于韩淮君,虽然不能抗旨,却也不愿与西夜议和,只能暂时缓下了对西夜大军的攻势……仅仅三天,西疆军上下士气大挫,好不容易因打了几场胜仗而激起的血性又淡了下来,一时间,西疆军中,议和之声不断,恭郡王韩凌赋成为众望所归!
萧奕就飞快地看完飞鸽传书,就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来,见南宫玥好奇的目光看来,就把那封信随手递给了她,心情委实是不错。
虽然王都那边出了些他们预料以外的变故,但西疆的局势却非常顺利,韩凌赋没有辜负他和小白的信任,他的反应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萧奕的眸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笑眯眯地喃喃自语:“接下来就看小白的了!”
信纸的一角被烛火点燃,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化成了灰烬。
萧奕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抖,灰烬就飘散在窗外的夜风中……
“阿奕,”南宫玥放下手上的梳篦,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若是明日平阳侯再来,你不用理会他……”
她这么一说,倒是挑起了萧奕的兴趣,敢情平阳侯今日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为了阿玥。
萧奕挑眉凝视着南宫玥,南宫玥立刻识相地把三公主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萧奕。
那一日,萧容萱坦白了那块玉佩是在瑞香从汇玉堂回程的路上失窃后,南宫玥就怀疑背后敢对镇南王府出手的人十有八九是三公主,就让百卉去汇玉堂查了。
百卉拿着三公主的画像亲自跑了一趟汇玉堂后,就从伙计口中确认瑞香送玉佩去汇玉堂的那日,三公主正好在那里挑选玉饰。
此事幕后的罪魁祸首果然是三公主!
接下来,朱兴就派护卫盯着三公主那边,没多久就看到三公主身旁的宫女鬼鬼祟祟地出了门,护卫跟踪那宫女这才找到了陆九的下落,等宫女离开后,朱兴就带人把陆九给逮了回来。当时陆九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一看朱兴是镇南王府的人,也不用威胁什么,他就吓得唯唯诺诺,乖乖地把一个少妇收买了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南宫玥干脆就顺势而为,让那陆九反水把“戏”继续“演”下去,陆九莫敢不从,于是便有了今晚在红绡阁的那一出好戏。
三公主其心险恶,想借着那块玉佩毁了萧霏,南宫玥也不过是将计就计,让她自食恶果罢了!
再者,三公主之前利用乔大夫人在乳娘身上动手脚意图害自家的煜哥儿,这笔账也早该算一算了!
南宫玥一鼓作气地说完后,屋子里静了一静,萧奕笑眯眯地挑眉看着她,笑得灿烂极了。
知萧奕如南宫玥,自然感受到了他的不满,她只得赔笑着补充道:“阿奕,你最近忙,所以这种小事,我就没烦你。”
萧奕撇了撇嘴,臭小子也就罢了……
“阿玥,你对萧霏也太关注了。”他酸溜溜地说道。
莹莹的灯光下,他的皮肤似是在发光,彷如黑曜石般的桃花眼微微挑起,就像一只撒娇的猫儿来求怜爱一般,一瞬间就击中了南宫玥的心,让她的心化成了水……
南宫玥凑过去在他眼角温柔地亲了一记,当做讨好。
萧奕就顺势揽住了她的纤腰,厚颜地把自己的脸凑到了她怀里,深深地汲取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看着他一副耍赖撒娇的模样,南宫玥差点就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又怕把好不容易顺毛哄好的大家伙又气得炸毛了。
“你不是一向最护短,我当然要夫唱妇随了!”她笑吟吟地哄着,低头在他耳际亲了一下。
她的阿奕还是那么好看,轮廓鲜明,从下巴到脖颈的线条好看极了,让她忍不住又在那下巴与脖颈交接的位置轻吮了一吮。
她唇下那如玉般的肌肤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下一瞬,原本在她怀中摩挲的黑色头颅抬起脸来,一双俊脸上泛着桃花般的红晕……让南宫玥的心跳砰砰地加快了两下,一下看痴了。
“夫唱妇随啊……”萧奕微微扬眉,总算是满意地展颜笑了,容光焕发,妖艳的容颜与气质看来妖魅如狐精般。
“这句话,我喜欢!”萧奕欢乐地扑了过去,薄唇贴上她的樱唇,不容任何否定的答案……
屋子里,回荡起两人渐渐粗重的呼吸声。
夜更深了,不知不觉中,敲响了三更的锣鼓声……
萧奕自认是听媳妇话的好夫婿,所以接下来的三日,可怜的平阳侯履履上门造访,都没能见到萧奕。
萧奕不是不在,就是在见客,亦或是在带孩子……
这一听就是借口的理由听多了,平阳侯的心就像是在打鼓一般,越来越不安,实在摸不准萧奕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萧奕故意晾着自己是想看自己对三公主的态度?
回程的路上,策马奔驰的平阳侯忍不住揣摩起萧奕的意图,眉宇紧锁。
这一切都要怪这个三公主如今“寄人篱下”,还不知天高地厚,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平阳侯的心情已经够烦躁了,偏偏三公主还不识趣,他一回去,三公主便又找上门来,看来神色恍惚,不知所措。
“侯爷,怎么办?红绡阁里的传言不知怎么地流传了出去,这两日,已经在城里传得人尽皆知……本宫,本宫现在成了整个骆越城的笑话了!”
三公主羞恼地抱怨着,跟着,又说起今天她去茶馆时,听到有人编成了小曲在那里弹唱,那小曲的歌词里绘声绘色地说起某朝一公主新寡,在寺庙中拜佛时偶遇一俊俏书生,就与对方有了露水姻缘,还留下一方玉佩作为定情信物。之后,那书生盘缠用尽,只能把玉佩押给了暂时借住的青楼,自己则回了老家,而那公主苦等情郎不归,便得了相思病,重病不起……直到一个月后,公主的情郎终于匆匆赶来,此刻公主已经形销骨立,皇帝感念公主的痴心,就赐婚那公主与书生……
说到后来,三公主已经满脸通红,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珠来。一想到那些刁民竟然把自己和一个无赖扯在一起,还说得自己好像是得了花痴病一般,她就羞愤欲绝,想把他们统统抓起来斩首示众。
“侯爷,你一定要治那帮刁民的罪!”三公主愤愤地又道,“他们胆敢非议本宫这堂堂公主,实在是目无朝廷,藐视皇室,其罪可诛!”
平阳侯心里愈发不耐,照他看,三公主纯粹是自找的,若非她想先对镇南王府的大姑娘不利,又何至于落入今天这个境地,还要连累别人!
但是这些话却不能与她明说,平阳侯只能随口敷衍了几句,表示自己会处理,就把三公主给打发走了。
三公主离去后,房间中就安静了下来,可平阳侯还是心绪不宁,烦躁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一旁的小厮见他心烦,赶紧给他上了热茶,当平阳侯捧起茶盅时,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刚才三公主在茶馆的所见所闻……
这普通百姓怎么敢惹公主,怎么敢随意在茶馆里传唱这些,而且短短两日,这些事就传得人尽皆知,如果说这后面没人推动,他是怎么也不信的。
等等!
刚才,三公主说茶馆的小曲是怎么唱的?
难道说……平阳侯心念一动,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也许没错。
“来人!”
平阳侯赶忙叫了护卫长来,吩咐了一番后,那护卫长就领命而去……
当天下午,平阳侯就在城西的一个小宅子里堵到了一个油头垢面、不修边幅的青年。
“你就是陆九?”平阳侯淡淡地问道。
陆九的双腿在衣袍下直打哆嗦,点了点头,战战兢兢地问道:“不知道这位大……大爷找小的有何指教?”
一看平阳侯的形容气度,又看对方两个随行护卫都是龙精虎猛,陆九就知道此人绝非普通人。
陆九心里悔得是肠子都青了,都怪他贪财,没把事情调查清楚了,就接了那位三公主的委托……
他怎么会知道那看来雍容华贵的少妇会是三公主呢,更不知道原来玉佩上的“萧霏”是镇南王府的姑娘!
当时,他只以为要么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大妇要收拾小妾,要么就是小妾要害大妇什么的,反正城里这样的事多了,自己以前也做过几次,轻轻松松耍点嘴皮子演几出戏,就可以赚到一百两银子,那实在是再轻松不过了!
直到镇南王府的人找上门来,陆九差点没吓尿了,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噩梦,镇南王府啊,那可是南疆的土皇帝,要干掉自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地痞,那也就是抬抬手的事。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的财运来了,没想到竟是一场泼天大祸!
无论是三公主还是镇南王府,都不是他惹得起的,可是公主再尊贵,也抵不过这里是南疆,强龙不压地头蛇,为了保命,他也只能反水,硬着头皮按照镇南王府的吩咐行事……他也猜到了三公主那边恐怕不会这么容易罢休,特意换了一个住处避避风头,却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陆九半垂脑袋,浑浊无神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心里砰砰直跳。
他决不能说自己是被镇南王府唆使的,否则躲得过今天,也躲不过明天……这里可是镇南王府的地盘,就算他出了骆越城,只要没出南疆,命就是拴在裤腰带上。
屋子里静了一瞬,陆九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见对方久久没有动静,他怯生生地抬起脸来。
平阳侯锐利的眼眸盯着陆九,缓缓地砸下了一颗炸弹:
“我要你去城北金泰街的王府别院北宁居向三公主提亲!”
提亲?!找谁提亲?!陆九呆若木鸡,脑中是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陌生人是想让自己去找三公主提亲?!他这是疯了吧?!
就算城中有些流言碎语,那可是堂堂三公主殿下,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怕嫁不出去吧?反正等她回了王都,又有谁会知道南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要是这时候找上门去,就算三公主宰了自己,恐怕他也没处去伸冤!
陆九不知道第几次地后悔自己竟然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煎熬……
事到如今,也只有先答应下来,然后赶紧跑路了……
可是平阳侯如何看不出陆九的心思,像陆九这种小地痞对他来说根本不足为虑,留下了两个护卫后,平阳侯就离去了。
九月初十,骆越城里再起喧嚣。
自前几天三公主与一书生勾搭一事在城里传开后,这则艳事又忽然有了新的进展,三公主的情人竟然登堂入室去向三公主提亲了,还大大方方地踏入了北宁居的大门,由平阳侯亲自出面接待,如果说之前的“勾搭”只是传言的话,那现在陆九上门提亲就等于是坐实了之前的传言。
这简直比戏曲里的还精彩,一时间,三公主的艳事闹得是满城风雨,骆越城中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在讨论此事,不少人都信誓旦旦地说三公主就像传闻的那般肯定有花痴病!
当三公主看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陆九提着两只木雁吹吹打打地上门来提亲时简直是要疯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平阳侯说会帮她解决竟然会是用这种荒谬的办法!
这么一个地痞流氓,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要娶自己堂堂公主?!
“平阳侯,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是谁,胆敢做主本公主的婚事!”气到极致,三公主不客气地破口大骂,觉得自己之前会相信平阳侯,简直就是天大的傻瓜!
一旁的陆九直到进了这别院的门方才知道原来昨日来找自己的人竟然是王都来的平阳侯,侯爷,镇南王府,公主……反正没一个是他惹得起的!
不过若是前二者联合起来,那么没准连公主也要乖乖就犯!陆九的心跳砰砰地加快,难道说,他真的要做驸马爷了?
他色眯眯地打量了三公主一番,这三公主虽然是个寡妇,但长得还不错,比红绡阁里的姑娘可好看多了,身段也好,又是堂堂公主,若是雌伏在自己身下……
想着,陆九心中就是一阵荡漾,激动地咽了咽口水。而且,听说大户人家都是要准备通房的,看三公主旁边的宫女长得也好,以后也是自己的了吧?!
这么一想,原本心里的恐慌也不由的淡去了几分,不由浮想联翩。
而此时,平阳侯看到三公主这至今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蠢样,终于失去了耐心。
“本侯如何做不得公主的主?”他冷笑地看着三公主,目露不屑,“三公主,你以为你还能回王都吗?”
就像是陈仁泰一样,早在当初皇帝下明旨要讨伐镇南王府时,三公主就已经是皇帝的一枚弃子了,本来对萧奕而言,三公主的存在也许可以有可无,可是三公主偏偏不学乖,如今她得罪了萧奕,萧奕已经出手,三公主哪里还能全身而退?!
事到如今,也唯有顺着萧奕的心意让三公主嫁给这陆九,才能不牵连到自己身上!
“你……平阳侯,你是什么意思?”三公主结结巴巴地问道,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眼看着三公主的气势被平阳侯压住了,陆九心里雀跃不已,他整了整平阳侯给他准备的衣袍,笑嘻嘻地对着三公主油嘴滑舌道:“公主殿下,你我情投意合,连侯爷也愿意成全我们,殿下又何必拒绝侯爷的一片好意呢?”
“住嘴!”三公主气得跺了跺脚,粗声喊道,“来人!还不敢赶紧给本公主把这两个大逆不道的人拿下!”
外面寂静无声,根本就没有一个侍卫敢动弹。
三公主傻眼了,指着外面的一干侍卫道:“你们……难道你们也想造反了?!”
这个时候,三公主才骤然发现原来她公主的身份在南疆不管用了,连她带来的侍卫竟然也不听她的了。
一种绝望的情绪在她心头冉冉升起,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情况已经彻底地失控了……
三公主心里慌乱,但是表面上还是咬牙怒道:“平阳侯,难道你就不怕父皇治你的罪吗?!”
平阳侯讥诮地看着三公主,已经不想和她多说废话,直接道:“婚期就定在三日后,殿下好自为之!”
说着,平阳侯转身就要离去,三公主终于急了,只能放下架子去追他:“侯爷,且留步。是本宫错了,本宫怎么能嫁给这……”
可惜,无论她再说什么,都留不住平阳侯的步伐。
……
发生在别院的事,没一会儿就传到了碧霄堂,鹊儿表情怪异地学着平阳侯的话,仿佛她就在现场似的。
“平阳侯怎么会想出这么个绝妙的主意?!”画眉忍不住掩嘴赞叹道。
平阳侯居然会想到把三公主嫁给那个陆九!
妙,实在是太妙了!
丫鬟们都是忍俊不禁,包括南宫玥亦然。
南宫玥捧起茶盅,轻啜了一口,嘴角微勾。
她自然不会对三公主有一丝的同情,三公主不仅对萧霏出手,还试图害自己的孩子,这笔账绝对不能轻易罢休。
只是,这件事并不适合由镇南王府出面,所以她才让萧奕不去搭理平阳侯,故意吊着平阳侯……没想到平阳侯比她预想得更耐不住,迫不及待地就出手“教训”了三公主。
这个结果出乎她意料,却让她觉得满意极了!
这位平阳侯真乃人才!
南宫玥放下茶盅,含笑问道:“平阳侯让三公主出嫁,三公主应该不会乖乖就听命吧?”
“是啊。”鹊儿点了点头,笑得更怪异了,“平阳侯命人把三公主软禁了起来,三公主就在房间里玩起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来,还是平阳侯派人去传话说,三公主以后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就算她死了,也要让陆九娶她的牌位!三公主气得晕了过去,也就消停了……”
画眉和莺儿听得肩膀抖个不停。
南宫玥挑了挑眉,吩咐鹊儿道:“鹊儿,三公主要‘大婚’,虽然是二嫁,但是我们镇南王府也不能失礼是不是?你去替我准备一份大礼送给三公主。”
“是,世子妃。”鹊儿兴致勃勃地应道,决定一定要自己亲自跑一趟北宁居,过去看看好戏,也好回来逗世子妃和姊妹们一笑。
姑娘们正笑得欢快,海棠进来禀道,大姑娘来了。
很快,穿了一件月白色柳枝纹刻丝褙子的萧霏就款款地进了东次间,见众人屋子里一片热闹喧阗声,不由得被感染了笑意,也是嘴角微勾。
她一向不是多话的人,也没多问什么,规规矩矩地给南宫玥行了礼,“大嫂。”
“霏姐儿,快到我这边坐!”坐在罗汉床上的南宫玥笑吟吟地招手让萧霏在自己身旁坐下,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听说你的善堂已经快盖好了?”
一说到善堂,萧霏的眼眸就是熠熠生辉,迫不及待地说道:“是啊。房子已经盖得七七八八,再过半个月就可以收工了。我已经开始找人手……”
一时间,只听萧霏不紧不慢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几个丫鬟则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画眉在里面服侍两位主子,至于鹊儿自然是奉世子妃之命给三公主备礼去了。
鹊儿从库房里精心挑了一扇黄花梨边座嵌比翼双飞琉璃图屏风,蓝色的琉璃上是一片蓝天白云与大海,海面上一对色彩鲜艳的鹣鹣比翼双飞。
寓意不错!鹊儿满意地笑了,跟着就命人吹吹打打地往北宁居送去了,特意亲自送到了三公主的屋子里。
鹊儿才走,就听后面传来一阵“砰铃啪啦”的声响,可怜那个上好的屏风被三公主愤然推倒了,琉璃的碎片洒了一地,可怜的宫女还在一旁干巴巴地说什么“碎碎平安”。
鹊儿也不在意,直接就走了,反正三公主还有得摔呢!
如她所料,碧霄堂的大礼一送出,城里的各府立刻闻风而动,那些夫人们个个跟上,络绎不绝地给三公主送去了贺礼,连着两日,骆越城里都是好生热闹,不时可以看到送礼的车队热热闹闹地往北宁居而去……
王都,连着几日的阴雨连绵后,天气再次晴朗起来,可是空气还是那么压抑,滔天巨浪正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
朝臣联名上书要求五皇子下罪己书一事愈演愈烈,这才短短五日,越来越多的朝臣都站到了五皇子的对立面,每一日,那道联名折子上就会添上几个名字,到了现在,已经有三分之二的朝臣名列其上了。
朝堂上的气氛就像是一把大弓的弓弦被拉得越来越紧绷,甚至因为顺郡王韩凌观的故意为之,王都街头巷尾都知道五皇子气病皇帝的事,整个王都炸了锅,时人皆最重孝道,于是无论平民百姓,还是文人墨士都对五皇子进行了猛烈的攻击,口诛笔伐。
韩凌观一直在等待着,等待这波浪潮酝酿得差不多了,才毅然出手。
这一日,大半朝臣黑压压地跪在了皇帝的寝宫门口,有的满脸悲痛,有的义愤填膺,有的蠢蠢欲动……
顺郡王韩凌观站在朝臣的前方,面对寝宫的大门挺胸作揖,意气风发。
搭在弓弦上的箭终于射出了!
“韩、凌、观。”皇帝的寝宫之中,皇后咬牙切齿地念着韩凌观的名字,眸中迸射出凌厉的光芒。
她和五皇子本来正在给皇帝侍疾,没想到却被韩凌观率领朝臣们堵了个正着,看来这一回韩凌观不达目的不会轻易罢休。
五皇子韩凌樊面色晦暗,整个人看来又瘦了一圈,穿在身上的袍子有些宽松。
他闭了闭眼,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大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樊儿!”皇后急忙叫住了韩凌樊,声音微微拔高,就像是一个护着幼兽的母兽般,“你要干什么?”
韩凌樊苦笑了一声,艰涩地说道:“母后,儿臣终究要面对的……”
是他犯下错事,终究要他自己去解决,难道他要在这里躲一辈子不成?!
“樊儿,你不能去。”皇后快步走到了韩凌樊面前,略带强势地拉住了他的胳膊道,“你若是去了,就中了你二皇兄的陷阱!”
“母后……”韩凌樊看着皇后,面露迟疑之色。
他意气用事,已经把父皇气病,如果他再忤逆母后……
恩国公走到了皇后身旁,也是劝韩凌樊道:“五皇子殿下,皇后娘娘说得是,您不能出去啊!”一旦出去,五皇子就一定会被逼着写下罪己书,那么一切将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话音刚落,外面再次响起了韩凌观铿锵有力的声音:“五皇弟,请下罪己书!”
紧跟着,是群臣齐声重复了一遍:“请五皇子殿下下罪己书!”
那洪亮的声音仿佛闷雷般敲击在五皇子的心头,他的眼神黯淡无光。
恩国公也是焦虑不已,却是束手无策,不禁朝外面看了一眼,只觉得今日的太阳尤为刺眼。
已经整整十日了,皇帝还没醒来,局势对五皇子更不利了!
如果皇帝有个万一,那么……
恩国公简直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宫门的方向,又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走来,看来气势汹汹。
这又是谁?!恩国公眉宇紧锁,下一瞬,就有一个小內侍激动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皇后娘娘,五皇子殿下,国公爷,咏阳大长公主殿下来了!”
好像是一潭死水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殿内原本沉甸甸的气氛顿时一松。
咏阳回来得实在是太及时了!这下,局势也许有了转机!
皇后和恩国公都是喜形于色,连韩凌樊的眸中都闪现了些许神采,齐齐地望向了来人的方向。
此刻,以咏阳为首的数十人已经走到了几十丈外。
咏阳穿了一件玄色挑银线妆花褙子,头发整齐地挽成一个圆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小叶紫檀簪,穿着打扮看来不过是雍容的老妇,乍一看很是普通,再一看,却是面目威仪,她只是这么箭步如飞地走来就释放出一种令常人无法直视的威压,更何况,她身后还跟着二十几名身穿铠甲的士兵,那些盔甲碰撞的声音无形间就令得四周的空气一冷。
韩凌观自然也看到了咏阳,眼中闪过万千情绪,但随即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咏阳姑祖母恐怕是来给五皇弟撑腰的吧!
韩凌观一霎不霎地看着咏阳和她身旁的南宫昕一步步地走近……
咏阳在五六丈外停下了脚步,淡淡地对着跪在地上的群臣说道:“各位大人乃是朝廷肱骨,不去处理政事,却群集于此……”
周围寂静无声,虽然咏阳的声音不轻不重,却显得尤为响亮。
她说话的同时,冰冷的目光从朝臣们身上掠过,看得他们心中惴惴,最后,咏阳的目光落在了韩凌观身上,缓缓地接着说道:“众位可是打算要逼宫?”
咏阳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威严,令得韩凌观和在场的朝臣们都是面色一僵。
韩凌观不自觉地握拳,眼底浮现一层阴霾。
不过,他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咏阳话落之后,他立刻义正言辞地说道:“姑祖母这些日子不在王都,恐怕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五皇弟不忠不孝,忤逆父皇,气得父皇卒中,至今还昏迷不醒……侄孙和众位大人也是希望五皇弟能知错就改,写下罪己书以赎其罪!”
咏阳面无表情地听着。
“于五皇弟,本王是兄长;于父皇,本王是儿臣,本王怎能看五皇弟一错再错而坐视不理!”韩凌观越说越是慷慨激昂,对着咏阳抱拳道,“姑祖母您是父皇的长辈,亦是侄孙和五皇弟的长辈,还请姑祖母为我韩家一正家风,为朝廷正风肃纪!”
他说完后,四周又安静了下来,群臣都是看着咏阳,几乎屏住了呼吸,想看她会如何反应。
“为韩家一正家风,为朝廷正风肃纪……”咏阳一边点头,一边自语道,“说得有理。”说着,咏阳抬起手来……
韩凌观面上一喜,下一瞬,却见咏阳冷然下令道:
“给本宫拿下顺郡王!”
这一次,她字字铿锵有力,如同严冬的寒风凌冽刺骨。
不止是韩凌观,在场所有的朝臣皆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四周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是,大长公主殿下。”咏阳身后的士兵抱拳领命,大步朝韩凌观逼近。
三个士兵一起动手,轻而易举地就拿下了韩凌观。
“放开本王!”韩凌观大惊失色地挣扎着,却被两个士兵牢牢地钳住了左右臂膀。
朝臣们也骚动了起来,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震慑住了,不明白咏阳为何要对顺郡王动手。
这时,工部尚书上前一步,厉声喝问道:“大长公主殿下,您这是做什么?难道是要谋反不成!?”
话语间,不远处又传来隆隆的步履声,这边的骚动把数十名御林军也引了过来,场面更为混乱,而韩凌观则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有御林军在,就算是咏阳姑祖母也别想在这宫中只手遮天!
与此同时,首辅程东阳、礼部尚书等大臣也从值房闻讯而来。
韩凌观急忙对着御林军喊道:“李统领,快,快救救本王!姑祖母意图谋反,快将她拿下!”
御林军统领李醒看了看咏阳,又看了看被制服的韩凌观,面色有些为难。
他们御林军直接听命于皇帝,而非顺郡王。如果咏阳真的谋反,御林军当然可以自行应对,但是现在咏阳只是制服了顺郡王,并无其他进一步的行为……
李醒做了个手势,示意御林军戒备。
跟着,李醒客气地抱拳对着咏阳道:“不知大长公主殿下为何要拿下顺郡王?”
见李醒不动手,韩凌观心中暗骂,却只能正气凛然地威逼道:“李统领,你为何还不动手!难道要等本王丢了性命?!”
“王爷请稍安勿躁。”李醒劝了一句,他倒不觉得咏阳是要谋反,若是如此,她就不会只带着区区二十几名亲兵入宫了……
咏阳看着韩凌观,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意,与他四目直视,眼神锐利,问道:“韩凌观,我问你,你说是你五皇弟气病了皇上,可对?”
被制住的韩凌观虽然有些狼狈,但还是挺了挺胸,昂首道:“不错。”
咏阳嘴角的笑意更冷,再问道:“可若皇上是中毒呢?”
中毒?!
咏阳这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瞬间躁动了起来,交头接耳,以他们对咏阳的了解,咏阳绝非随口妄言之人。
可是谁能有机会对皇帝下毒呢?!
韩凌观瞳孔微缩,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沉默。
咏阳看着他继续说道:“皇上他在御书房里先中了毒,然后又被人设法引到了五皇子那里,那时皇上的毒正好发作,所以五皇子就成了替罪羔羊!”
咏阳说得条理分明,仿佛她当时就在现场似的。
咏阳出现后的所言所行都被小內侍如实地传入皇帝的寝宫内,皇后、韩凌樊和恩国公也出现在了寝宫的门口,皇后几乎是如释重负,她心里已经完全相信了咏阳所言。
皇后近乎急切地脱口道:“韩凌观,是你,是你给你父皇下了毒!”她就知道一定是韩凌观在陷害她的樊儿!
恩国公也是若有所思,终于想明白了整件事。
难怪皇帝“卒中”后,顺郡王立刻就有了那一番雷厉风行的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握了朝局,让自己和恭郡王那边的人都无反手之力。
韩凌观脸色微变,想也不想地矢口否认:“胡说八道。分明是姑祖母您联合了皇后想陷害本王!”
“皇后娘娘,您无凭无据,莫要信口开河污蔑王爷!”工部尚书立刻附和道。
一旁的朝臣们面色各异,局势已经失控,正往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后方的谷默和李恒则是暗暗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今日来此本来也就是顺势而为,想借着顺郡王之手,让五皇子从此再无缘皇位,没想到局势忽然就峰回路转,没准落马的人要变成顺郡王了。反正两个皇子无论是谁遭殃,对于恭郡王而言,都是好事,因此他们皆是不语。
“大长公主殿下,”首辅程东阳看向了咏阳,冷静地作揖问道,“您可是在指认顺郡王毒害皇上?”
咏阳淡淡道:“口说无凭,请程大人稍候。”
跟着,咏阳抬手做了个手势,下令道:“把人给我带上来!”
她没有正面回答程东阳的问题,但是在场的人都不是傻瓜,自然明白咏阳的这句话等于已经承认了皇后的指认——
正是顺郡王毒害了皇帝!
一时间,朝臣间如烧开的热水般沸腾了起来。
咏阳的亲兵下去带人,而在场的众人则暂时移步偏殿,皇后、咏阳、五皇子、恩国公和程东阳等人都坐了下来,其他朝臣在一旁静立,每个人都是心潮澎湃,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快,一个俊秀的锦袍青年就被两个士兵带了进来,这殿中的大部分人都认得这个青年,面露讶色。
这不是咏阳大长公主前些年才寻回的外孙文毓吗?
咏阳把他叫来,难道说他是此案的证人?!
众人越想越觉得扑朔迷离,连韩凌观的神色间都是惊疑不定。
文毓扑通一声跪在了咏阳和皇后等人的跟前,咏阳冷声道:“文毓,把你所知都一一告诉众位大人吧。”
文毓应了一声,就把韩凌观勾结楚王,让楚王把下了毒的点心送入御书房给皇帝食用,并故意把皇帝引去了五皇子那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韩凌观的目的当然是想趁韩凌赋不在,毒害皇帝,陷害五皇子,他自己就可以趁机监国,甚至是继位……
文毓得知韩凌观欲图谋不轨后,立刻想要通知咏阳,偏偏咏阳不在王都,等他想办法联系上咏阳时已经迟了。
听到这里,韩凌观再也绷不住,脸色剧变,愤然怒道:“胡言乱语!毓表弟,是不是姑祖母唆使你污蔑本王?!”
韩凌观心里乱成了一团,他把文毓安插在咏阳身旁,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借着文毓把咏阳大长公主府收归己用,没想到文毓胆敢反水指认自己!
这两年来,文毓办事没有以前那么牢靠,韩凌观也就不再把重要的任务交于他办,果然,他竟然被咏阳收买了!
不过,文毓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空口无凭,自己不用慌!
韩凌观在心里对自己说,勉强镇定,振振有词地又道:“姑祖母,毓表弟可是您的外孙,您为了帮五皇弟,不惜让您的外孙来陷害本王,您以为大家会信吗?!”
大臣们再次交头接耳,若有所思,大部分人都觉得韩凌观说得不无道理。
咏阳却是笑了,从容镇定,看着韩凌观一字一顿地反问:“韩凌观,文毓真得是我的外孙吗?”
这一次,韩凌观是真的呆住了,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瞬间发白,眼神飘忽不定,便是周边的朝臣也看出韩凌观的神色有些不对,众人也都不是傻子,瞬间想通了不少事。
难道说这个文毓根本就不是咏阳大长公主的外孙?
更甚至,既然这文毓知道顺郡王这么多的机密,莫非他是顺郡王安排到咏阳身旁的探子?
咏阳话落后,便见又有三人步入偏殿中,为首的竟然是另一个“文毓”。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第二个“文毓”被两个士兵带上来了!
他身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袍,面容俊秀,却是面色极为苍白,就像是几年没见阳光似的。他很瘦,眼窝和颧骨间瘦得都凹了进去,步伐虚浮无力,仿若一个久病未愈的病秧子般。
乍一看,第一个文毓和第二个文毓至少像了九成以上,但是当两人站在一起时,就能看出明显的差别,就仿佛一个是生活在阳光之下,另一个却是潜伏在阴暗之处见不得光……
朝臣们之间的私语声越发激烈了,众人都隐约有了种感觉,这次顺郡王恐怕没那么容易可以过关了……
韩凌观心下更为慌乱,这一下,他算是全明白了!
文毓早就已经被掉了包,甚至他他根本就不知道文毓是何时被调换的……这也就把他置于一种更为被动的境地,关于自己的事,咏阳姑祖母到底知道了多少呢!
他不敢去想,硬着头皮说道:“本王是送了姑祖母一个假表弟,那也不过是安抚姑祖母的丧女之痛。姑祖母不能因此就记恨了本王,非要说本王毒害父皇!再说了,是不是中毒,太医院这么多太医一查就知,本王总不可能收买了所有的太医吧?”
他越说越是镇定,在心里告诉自己,姑祖母根本就没有证据的。
只要没有证据,自己这皇子就能安然而退!
咏阳嘴角的笑意却是不改,冷笑道:“韩凌观,你未免自视太高,你以为只有你知道疾心草吗?”
闻言,韩凌观瞳孔猛缩,连身子都剧烈地一颤。
咏阳缓缓地继续道:“北疆有一种草药名叫疾心草,这个草药并非是毒药,甚至对普通人可以强心,只是对于卒中过的病人却是比毒药还要可怕,可以令其血脉偾张,从而引得卒中复发。正是因为皇上的脉象确实是卒中,所以太医们才没有怀疑……”
她紧紧地盯着韩凌观,问道:“我说的可对?”
韩凌观没有说话,拳头死死地握在一起,脸色灰败,眼神更是暗淡无光。
直到这一刻,韩凌樊心里终于确认了,是二皇兄,真的是二皇兄收买楚王毒害了父皇!
他一直知道二皇兄想要登上皇位,可是又有谁不想呢!
但是为了皇位,兄弟相残,甚至于弑父,像这样抛弃了自己所有的人性,不择手段,真的能成为一个让大裕繁荣强盛的明君吗?
咏阳又道:“韩凌观,你不说话也无所谓。我已经命人去拿楚王进宫对质,届时证据确凿,也不容你狡辩!而且,你就真以为你没留下一点证据?做点心的人,疾心草的来处……”
一旦确认谁是罪魁祸首,不需要咏阳再出手,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就可以查到足够多的线索来定韩凌观的罪!
皇后冷笑道:“姑母说得是,等楚王到了,一切自有分晓!”
韩凌观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身体也瘫软了下去,再说不出任何话辩驳……
对于在场的其他人而言,这无异于认罪!
顺郡王胆敢谋害皇帝,还嫁祸五皇子,罪无可赦!
接下来,韩凌观立刻被带了下去,由皇后和咏阳做主,暂时被圈禁在顺郡王府中,等待皇帝病愈后再行定罪。
当偏殿内再次平静下来后,首辅程东阳站起身来,走到韩凌樊跟前,俯首作揖道:“五皇子殿下,皇上至今昏迷不醒,然国不可一日无主,还请殿下监国。”
此时,皇子中唯一能监国的人选,也唯有五皇子了。
其他的朝臣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到了程东阳身后,皆是俯首作揖道:“还请五皇子殿下监国!”
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殿内,皇后脸上掩不住的喜意。
当朝臣们陆续离开后,偏殿里只剩下咏阳、皇后和五皇子三人。
“姑母,这一次真是多谢您了!”
皇后郑重其事地俯首作揖谢过了咏阳。
这么多年来,自从皇后登上后位后,除了皇帝以外,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对人行大礼,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对皇后而言,咏阳帮了樊儿,就如同救了她的命!
樊儿是她的命根子!
韩凌樊也同样在一旁对着咏阳作揖道谢,眼中是浓浓的感激,不仅是感激咏阳找出了谋害父皇的真凶,而且也因为咏阳把他从深深的负罪感中解救出来了……
“皇后,小五,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咏阳看着母子二人道,跟着就问起韩凌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虽然咏阳抵达王都后,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还是想从韩凌樊口中得知更清楚详尽的内情。
韩凌樊便从九月初一那日皇帝来上书房找他说起,把这十日来的事情都一一说了。
咏阳心里暗自叹息,虽说韩凌樊性情宽厚是好事,但是他实在没有什么手腕,以至于局势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今日,如果自己晚来了一步,那么韩凌樊也许已经写下了罪己书,届时,就算自己证明了韩凌观才是谋害皇帝之人,韩凌樊身上也染上了污点……
但凡韩凌樊有手段、够狠心的话,他完全可以凭借嫡子的身份,与皇后和恩国公一起,强势地控制住局面,区区韩凌观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虽然咏阳什么也没说,但是韩凌樊也不是傻瓜,他心里明白咏阳对他并不满意,也知道自己这次做得不好。他以为父皇是被他气病,便钻了牛角尖,差点就让二皇兄得逞,差点就让大裕江山落入一个意图弑父的阴险小人手中。
他身为大裕五皇子,身为父皇的儿子,于公于私,都未尽其责!
他愧对父皇,愧对天下!
韩凌樊半垂首,目露羞愧之色。
精明如咏阳何尝看不出韩凌樊的心思,叹息地看着他。
不管怎么样,皇帝的几个皇子中,小五是唯一的嫡出,由他继位,方可正位储极,四海系心。
而且,诚郡王愚蠢粗暴,顺郡王阴狠歹毒,还有恭郡王……
想起恭郡王府的那些传闻,咏阳暗暗地摇头。
相比较之下,小五的心性确实比他几个皇兄好多了,一片赤子之心。
就算现在欠缺些,不过他还小,以后可以慢慢教。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还在,必要时还能帮衬一把……
看着韩凌樊羞惭的样子,皇后有些心疼,转移话题道:“姑母,不知道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和六娘、阿昕这段时日都会留在王都。”咏阳淡淡地瞥了皇后一眼,心里叹息:小五会是这个性子,多少同皇后护犊子不肯放手的性格也有些关系。
皇后闻言一喜,咏阳愿意留下就好。
皇后又和咏阳寒暄了一番后,便亲自命亲信送咏阳一行人出宫……
这惊心动魄的一日落下了帷幕,然而,朝堂上的涟漪却还未平息……
九月十一,皇五子韩凌樊开始代皇帝监国,咏阳和恩国公从旁辅佐。
咏阳一反过去几十年淡出朝局的姿态,出面帮着韩凌樊稳定朝局。
如今朝堂动荡,韩凌观谋害皇帝一事,无论是咏阳还是五皇子等人都不敢将此事扩大,因此除了韩凌观和楚王暂时被圈禁,韩凌观的其他党羽都没有被牵连,短短几日,有了咏阳压阵,朝局就暂时稳定了下来……
至于太医院,虽然如今知道了皇帝的病因,但是皇帝卒中已经成了既定事实,哪怕此刻知道病因,仍是束手无策,直到九月十三,卧病在榻的皇帝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这也让看似平稳的朝堂增添一分不安,两分变数……
而此时,王都发生的这一切,还没有传到西疆,还没传入恭郡王韩凌赋耳中。
此时的西疆,西夜在收到了韩凌赋几日前送出的和书后,派了使臣达里凛前来上党郡西冷城商议和谈一事。
西冷城才刚刚被西疆军收复,如今城中虽已经稍加整顿,但仍是满目苍夷,百业萧条,民生困苦。
韩凌赋亲自来到西城门处迎接使臣达里凛进城,并将对方迎入守备府的正厅,韩淮君也是闻讯而来。
“达里凛大人请坐。”韩凌赋客气地请那使臣坐下,又令下人上了茶,道,“达里凛大人,这是吾大裕有名的碧螺春,还请大人一品。”
达里凛大马金刀地坐下后,饮了一口茶后,就不屑地说道:“寡淡无味。你们大裕难道没有好酒招待来客吗?”
韩凌赋的脸差点没绷住,立刻又命下人上酒,道:“达里凛大人,我们大裕美酒如云,各有芳香……”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达里凛不耐烦地打断道:“恭郡王,我们西夜人不似你们大裕人喜欢弯弯绕绕,闲话就不必说了。今日我是来此是为了和谈一事,我们就直入正题吧。吾王有令,和谈可以,但大裕须将西疆六郡割与我西夜,再奉上百万两白银,以后年年朝贡我西夜!”
西疆六郡?!韩淮君面色阴沉,这西夜人倒是敢狮子开大口,分明就吃定了他大裕不敢再打下去不成!
韩凌赋也是心中一惊,面沉如水,饶是他事先早有了牺牲上党郡、云中郡的念头,西夜人的贪婪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西疆本有七郡,其中的西和郡早在五年多前就割让给了西夜,只余下六郡,其中虞西、焰云两郡在飞霞山以东,一旦把这两郡割让给西夜,那不就是大敞国门放西夜大军入中原吗?
不用请示皇帝,韩凌赋自己就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这一点,西夜人也是心知肚明。
这个西夜使臣分明是在拿自己开涮!
可是韩凌赋却不能甩袖走人,只能压抑着怒火,赔笑道:“达里凛大人,西疆六郡几乎是我大裕八分之一的领土,不是本王可以做主,本王……”
达里凛讥诮地冷哼一声,又一次打断了韩凌赋:“恭郡王,你既然不能做主,何必浪费我的时间!吾王有令,以上条件,大裕倘若不能接受,一切免谈!”
“咯嗒!”
一旁忽然响起了椅子与地面碰撞的声音,韩淮君霍地站起身来,脸上掩不住怒色。
不过区区几日,位于西疆的西夜大军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去请示西夜王,他们此刻所开出的条件分明不是诚心和谈,而是故意为难大裕!
韩凌赋眉头微蹙,正要呵斥韩淮君,韩淮君已经甩袖离开了大厅,只听后面传来使臣达里凛愤怒的声音:“恭郡王,你们大裕人不是号称礼仪之邦吗?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吗?……”
韩淮君大步离去,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然而,那些扰人的声音却还在如影随形地纠缠着他,让他觉得心口憋着一口气。
大裕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大裕早就是这个样子了……
韩淮君不由想起五年多前,西夜使臣契苾沙门和察木罕来王都时的情景,一切似乎还历历在目。彼时,大裕已经对着西夜摇尾乞怜,甚至不惜割地赔款,送公主和亲西夜……
还有百越,明明战败,可是皇上却把三公主下嫁给奎琅,还令镇南王府助奎琅复辟……
韩淮君越想心情越是低落,忽然,他身后传来一个耳熟的男音:“韩兄!”
韩淮君循声看去,只见一身戎装、精神抖擞的姚良航正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看他面带微笑的样子,似乎没有因为西夜使臣的事影响了他的心情。
“姚兄。”韩淮君勉强振作起精神来,若非是在前线,他正想拉着姚良航去喝个不醉不归,如今却只能道,“陪我去动动筋骨如何?”他现在只想出一身大汗来排解心头的郁结!
姚良航微微一笑,挑了挑眉头,道:“韩兄,你倒是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韩淮君正想招呼他一起去演武场,却听姚良航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我正打算出城,你要不要陪我一道去?”
出城?!韩淮军立刻领会到姚良航话中别有深意,这个时候,两军虽然暂时熄火,但局面还是一触即发,姚良航选择此刻出城当然不会是为了溜达一圈……
韩淮君眉头一动,试探地问道:“姚兄,你难道打算偷袭褚良城?”西夜大军此刻正驻扎在褚良城。
两个青年四目对视,姚良航不躲不闪,他本来就没打算瞒着韩淮君,或者说,是特意来邀请他一起“出城”的。
“是偷袭,不过不是褚良城,而是西夜护送粮草的辎重营。”姚良航坦诚地说道。
兵家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粮草对于两军作战的重要性。
若是能够拿下西夜大军的后援粮草,那么就能置西夜大军于被动之境地!
可是皇帝下旨与西夜议和……
韩淮君迟疑了一瞬,随即又想起刚才在正厅中咄咄逼人的西夜使臣,想起五年前……
韩淮君咬了咬牙道:“我们一起去!”
姚良航微微笑了,他就知道韩淮君会同意的。世子爷说过,如果韩淮君出现在西疆的话,自己可以完全信任韩淮君。
安逸侯料事如神,世子爷目光如炬。
有这两位在,他们南疆军自然是无往而不胜,世子爷和安逸侯夺取西夜的计划一定会成功的!
想着,姚良航的眸子熠熠生辉,闪烁着神秘的光彩。
既然是偷袭,便要讲究一个“快”字。
两人拿了决定后,就立刻出兵,不到一盏茶时间,三千玄甲军就火速地召集起来,迅如闪电地出城,等韩凌赋得了消息后,玄甲军早已走远,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姚良航显然早有准备,事先调查了西夜辎重营的行军路线,此时,辎重营距离西夜大军所驻扎的褚良城已经只有不到十里路了……
本来,褚良城的西夜大军应该派兵接应辎重营,可是因为和谈之事,西夜大将降低了防心,姚良航和韩淮君将玄甲军一分二,两人分别带领一千五百人包抄两头,以绝对性的优势歼灭了这支不到两千人的辎重营,敌军无一生还。
这一战仅仅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之后,姚良航和韩淮君没直接回西冷城,反而是去了临近的牙门城和岷济城。因为西夜入侵,边关的几座城池都十分萧条,百姓四散逃离,粮草匮乏。当那些困守在城中的百姓得到玄甲军送来的粮草后,万民欢腾。
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西疆百姓,韩淮君的心情更为沉重,更为复杂。
直到次日傍晚,姚良航和韩淮君才率领玄甲军回到了西冷城,迎接他们的是韩凌赋阴云密布的面孔。
“韩淮君,姚良航,你们疯了吗?!胆敢劫西夜粮草,你们是想违抗皇命破坏大裕与西夜的和谈吗!”韩凌赋咬牙切齿责骂道,额头上青筋凸起,平日里的斯文儒雅早就抛诸脑后。
昨日,西夜粮草被劫后,褚良城那边就即刻派人来西冷城告知使臣达里凛,达里凛勃然大怒,放下狂言:以后拒不和谈,一定要让西夜大军挥兵东行,不让大裕国破家亡,就决不甘休。
韩凌赋放下身段意图挽留对方,但是达里凛还是甩袖而去。
眼看着和谈可能因此而泡汤,韩凌赋只能把这笔账全都算在姚良航和韩淮君的身上。
韩淮君冷冷地看着韩凌赋,他虽然才刚回来,但已经从手下的口中听闻了达里凛甩袖离去的事,他看着韩凌赋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轻蔑。
按常理,既然达里凛与韩凌赋已经撕破脸,韩凌赋就该强硬地把人留下,其他的事容后再议,可是韩凌赋居然还让达里凛全须全尾地离开了,委实是窝囊!
姚良航却是扬了扬眉,不以为意地淡淡道:“敢问王爷为何动怒?末将自问不曾行差踏错……”
韩凌赋嘴角一抽,怒目而视,心里暗道:萧奕的手下果然似其主,皆是厚颜无耻,他们都杀了两千西夜辎重营,还在那里装模作样!
姚良航无视韩凌赋愤怒的眼神,继续说着:“刀不磨无光,兵不练则荒。最近我南疆军一直闲在城中,刀都快钝了,末将才带他们出城溜溜,没想到‘凑巧’撞上了西夜人。我们世子爷说了,行军作战,决不可让敌军从眼皮底下溜走。末将也是谨遵世子爷的教诲。王爷既不懂军中之事,还是别随意置喙,免得贻笑大方!”
闻言,一旁的韩淮君嘴角染上一丝笑意,被姚良航几句似是而非的歪理说得心中轻快了不少。不过,他总觉得这些话不像是姚良航的性子,没准这些话确实是萧奕所言。
这姚良航显然完全没把自己堂堂恭郡王放在眼里!
韩凌赋被彻底激怒了,愤然又道:“姚良航,孰是孰非,可不是你区区一小将说了算!今日本王就要治你一个抗旨不遵!”
姚良航还是从容镇定,看着韩凌赋义正言辞地反驳道:“王爷,据末将所知,皇上的旨意是让王爷与西夜议和,让我南疆派兵支援,现在和也议了,我们南疆兵也派了,何来抗旨一说?!”
韩凌赋更怒,胸膛里像一锅沸水般沸腾,心火冲脑,狠狠地威胁道:“托辞狡辩!待本王即刻上书父皇,姚良航,你就等着被治罪吧!”
可惜,这话对于姚良航而言,根本就毫无威慑力。
他们是南疆军,又不归皇帝管,就算皇帝想治罪他,那也要看世子爷答不答应。
姚良航近乎怜悯地看着韩凌赋,面目一冷,又道:“既然皇上要治末将的罪,那末将就率军先回南疆,等皇上治罪便是。”
说完,他故意抱了抱拳,“末将告辞!”
姚良航毫不回头地甩袖而去,他出人意料的言行把韩凌赋彻底弄懵了,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萧奕的手下果然如他般,完全不按理出牌!
韩凌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焦急,却也不愿纡尊降贵地上前拦住姚良航……
姚良航说到做到,他即刻整兵,不多时,一万玄甲军就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整个西冷城上下都知道南疆军的人要回南疆了。
当日晚上,镇守褚良城的三万西夜大军趁机大肆来袭,马蹄声、步履声交叠在一起,如闷雷声连绵不绝地响起……
黑夜中,城墙上的火把照亮了四周,韩凌赋站在城墙上用千里眼看到黑压压的数万西夜大军气势汹汹地压来时,惊慌失措。
“韩淮君,都是因为你和姚良航惹的祸!”韩凌赋对着与他一起上了城墙的韩淮君怒斥道,“本来本王已经和西夜议和,战事不日就可平息。如今你二人惹恼了西夜人,西夜大军来袭,不仅是西冷城危矣,而且连大裕都会被你二人所累!你是大裕的千古罪人!”
韩淮君看也没看韩凌赋,望着西夜大军来袭的方向,冷笑道:“这仗还未打,王爷就认为我大裕会输不成?!”
韩凌赋眉宇紧锁,握着千里眼的右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自己来西疆是来议和立功的,可不是为了把命葬送在这里,他还要回王都,他还要登大宝,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还没做……
眨眼间,西夜大军已经来到了百来丈外,那隆隆步履声震得连城墙都震动起来……
韩凌赋上前一步,面向底下,大声喊道:“大裕欲与西夜议和,望西夜使臣进一步说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阵破空声,一支羽箭如流星般穿破黑夜朝城墙上射来,目标正是韩凌赋。
“王爷小心!”
一个亲兵举着盾牌挡在前方,只听“铮”的一声,那支利箭射入盾牌,刺入三分,可以想象如果它刺入韩凌赋的胸口,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韩凌赋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颤。
韩淮君自然也看到了,嘴角微勾,乌黑的眸子在火光中闪烁着灿烂的光芒。
随着阵阵战鼓声咚咚地敲响,西夜大军呼喊着朝城门攻来,万千羽箭嗖嗖嗖地破空而来……
两个亲兵举着盾牌挡在韩凌赋前方,其中一个焦急地说道:“王爷,西冷城危急,不如王爷还是赶紧从东城门离开此处吧……”
“快,护送本王离开。”韩凌赋急忙道,正打算离开,城外又起了一片骚动。
数里外,燃起了耀目的火光,仿佛将黑暗一扫而光,火光中,一面黑色的旌旗在火光中肆意飞扬。
那是南疆军的旌旗!
韩淮君嘴角的笑意更深,他的表情之中毫不意外,铿锵有力地下令道:
“战!”
这一战一直持续了大半夜,一个个火把烧红了西冷城上方的天空,喊杀声震天!
来袭的西夜大军完全没有料到南疆军竟然会杀了回马枪,然而此时,就算西夜人明白他们中了大裕的诱敌深入之计,一切也已经迟了。
对于西夜大军而言,此刻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
黎明前,战争终于平息,姚良航和韩淮君大步流星地踩在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仍旧精神奕奕,明明一夜不曾歇息,却没有一点疲惫。二人并没有整兵休息,而是率领玄甲军和西疆军趁胜追击,一举拿下了褚良城。
原镇守褚良城的西夜大将则率领残兵退守到三十里外的荆兰城。
这场胜利让之前因为议和而受挫的士气再次大振。
全军上下都是一片欢腾,无不欢欣鼓舞,高涨的士气直冲云霄,唯独韩凌赋黑着一张脸,面黑如锅底。
这个时候,韩凌赋也弄明白了,姚良航和韩淮君其实算计利用了自己,偏偏自己以为这姚良航只是个粗莽的武夫,低估了对方,所以才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更可恨的是韩淮君,他身为韩氏子弟,身上还肩负皇命,竟然和南疆军的人勾结在一起,枉费了父皇对他的信任,真真是可恶!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与韩凌赋的愤懑相反,此刻姚良航和韩淮君却是心情畅快,意气风发。
当两个青年从褚良城回到西冷城时,受到了城中百姓的夹道欢迎,在收复西冷城后,这个城池第二次迎来了生机。
两人放缓马速,让马儿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子,不时与路过的百姓、将士颔首致意。
看着这些脸上又焕发出神采的百姓们,韩淮君的嘴角染上些许笑意,赞道:“姚兄,你实在是神机妙算!”
这一计诱敌深入使得妙!
这一仗赢得更是淋漓畅快!
“韩兄,这功劳我可不敢当!”姚良航笑道,言行之间看着与韩淮君熟稔了不少。
从最初的联合作战,到大前日歼灭辎重营再到今日这一战的大获全胜,两个青年合作愉快,短短数日,两人的情谊就迈进了好几步。
当初在南疆时,两人也就是一起喝过酒的交情,现在却是知交好友了。
姚良航坦诚地继续道:“我从南疆临行前,安逸侯给了我几个锦囊妙计。”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暗暗叹息:何止是几个锦囊妙计!安逸侯简直就是算无遗漏!
韩淮君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
官语白,原来是官语白。
知西夜者,莫过于官语白!
想起那个荏弱的儒雅青年,无论是韩淮君,还是姚良航,都有几分唏嘘,也许这就是天妒英才……
静默了片刻后,姚良航忽然话锋一转,正色道:“韩兄,这次恭郡王可能会上折子,你可有了打算?”
“……”韩淮君面色一凝,笑意僵在了嘴角。
姚良航紧盯着韩淮君的眼眸,缓缓地问道:“韩兄,你可敢抗旨?”
抗旨,抗的自然是与西夜议和的那道旨。
抗旨不遵,是杀头灭族的大罪,韩淮君姓韩,就算不至于灭族,就算侥幸留下一条命,也是前途尽毁……
韩淮君的神色更为凝重,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只是转瞬,脑海中已经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想起他来到西疆后的所见所闻——
疆土千疮百孔;
百姓四散流离;
将士抛头洒血、战死沙场……
画面最后停顿在那残酷的战场上,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尸体与鲜血,那一双双双死不瞑目的双眼……
不知不觉中,两人都停下了马,韩淮君垂眸静思,而姚良航静候在一旁,没有催促,没有出声,此时,四周的喧嚣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出去……
许久之后,韩淮君抬眼对上姚良航清澈的眼眸,一双乌黑明澈的眼眸中绽放出坚定的光芒,缓缓道:“有何不敢!”
此时此刻,两个年轻人的眼神是如此相似,凌厉,血性,皆是斗志激昂。
姚良航朗声笑了,豪爽地拍了拍韩淮君的肩膀。
这一次,他不是因为世子爷,而是他自己就相信韩淮君是条血性汉子,他知道韩淮君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为了大裕,为了百姓,为了大义!
有些事,他们不得不为!
两人继续策马前行,远远地,就看到守备府门口已经被玄甲军的人团团包围了起来。
见二人归来,一个年轻的百将上前向姚良航抱拳禀道:“将军,恭郡王的折子已经截下来了……厉大将军和王副将他们现在也在府里。”他双手奉上了韩凌赋的折子,姚良航看也没看,就递给了韩淮君。
韩淮君随意地扫视了折子一眼,眸光闪烁地将折子收了起来。
他本来还在迟疑要如何处理厉大将军他们,现在也不用再犹豫了……
这一日,一场大战方歇,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西冷城中猛然又掀起了一波滔天巨浪,城中风声鹤唳,大街小巷中遍布着一队队身穿铠甲、面目森冷的大裕士兵。
韩凌赋、厉大将军、黄副将等一干主议和将士钧被软禁在西冷城的守备府中,刚刚得胜归来的韩淮君军威正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控了西疆军的大权。
当晚,西疆军联合南疆军对荆兰城的西夜大军发起了猛攻,荆兰城守了一夜后,城门岌岌可危,差点城破,然而,次日黎明,附近的砂江城在危急关头派来一万西夜援军,敌我双方又变得势均力敌,激战了一日一夜后,双方形成胶着,僵持不下……
此后,零星战火不断,大裕几次攻城都无法破城,西夜亦无法击退大裕军队,如此胶着了好几日。
前方战报快马加鞭地传到了西夜都城,西夜王雷霆大怒,再度派出五万援兵火速前往上党郡,决心一鼓作气拿下西疆,挫大裕威风。
西夜王以及西夜朝臣都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西疆的战事上,却不知道大裕有一句俗语:“不怕前院点灯,就怕后院起火”,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伪装成了数支商队从如今的七里郡,也就是曾经的七里国,进入西夜南境的迦南关。
迦南关乃是西夜最南方的第一座关隘,也是一干西南小国进入西夜的必经之城,从迦南关一路北上,途径翼落州、谷里州就是西夜都城金九城。
迦南关可说是西夜的一道重要屏障。
当晚,当迦南关的西夜人还在安眠之中时,潜入关内的这三千人训练有素地结集起来,风驰电掣地兵分两路,对北城门和南城门分别发动奇袭……
守城的西夜将领急忙往两边城门调兵遣将,却发现对手如同天降神兵,一个个皆有以一敌十之能,下手毫不留情,颇有几分“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气势。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兵器交接声中,迦南关的南城门被几人合力推开,那隆隆的声音在黑夜中如同地龙翻身般,也仿佛是黑夜中响起的一个信号。
然而,此时的西夜人还不知道,西夜马上就要翻天了!
南城门外,一支支火把点亮,数千名将士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月白衣袍的青年,削瘦儒雅,淡定从容。
“滋吧滋吧……”
无数火把在空气中熊熊燃烧着,昏黄的火光在青年的脸上洒下一层莹光,他看来俊美非凡,风度翩翩,沉稳内敛之中英气逼人。
在四周杀气腾腾的氛围中,这个如书生般的青年看来那么突兀,就像是把文戏中的小生摆到了武戏中一般,有一种诡异的不和谐感。
“走!”
儒雅青年简单的一个字落下后,便信步走在最前方,他身旁的黑衣青年悠哉地与之并行,身后的士兵们紧随其后,步履隆隆。
他们一进南城门,就有一个身披古铜色盔甲的娃娃脸青年迎了上来,正是傅云鹤。
他抱拳对着官语白行了军礼:“侯爷!”
“傅将军,城中情况如何?”官语白淡淡问道。
两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着话。
“侯爷放心,”傅云鹤挺直胸膛,一手握着剑鞘,看起来英姿勃发,“迦南关的南城门和北城门皆在我军掌控之下,绝无任何一人逃出城外。现我军折损七十人,歼灭敌军五百人,俘虏三百人,敌军还有三百人负隅顽抗……一个时辰内必可全数拿下!城中西夜百姓皆闭户不出,暂时无伤亡……”
他的语调铿锵有力,眉眼之间更是意气风发,曾经困扰他的心结在上次和萧奕一番谈话后,彻底解开了。
大哥既然能信任自己,毫不介意自己的身份,让自己来领军打这么重要的一仗,他又何必钻牛角,耿耿于怀。
正像大哥说的,他如今在南疆军,身为军人,服从军命就是,别的也不用多想,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助安逸侯拿下西夜!
想着,傅云鹤的神色之中又有一抹复杂,飞快地瞥了眼身旁官语白俊朗的侧颜。
他早就知道官语白和大哥萧奕感情不错……如今看来,恐怕比他所想的更好!
这两人到底是如何成为知交好友的呢?!
他只纠结了一瞬,就摸着鼻子不再多想,别人的事,何必管那么多呢!
他现在该想的是,等这一仗打完后,他也能成亲了。
霞表妹还在骆越城等着自己凯旋而归呢!
傅云鹤嘴角一勾,露出傻兮兮的笑容,只听官语白沉吟着又道:“傅将军,传令黎副将、游参将、吴参将到守备府商议军情!”
“是,侯爷。”
傅云鹤立刻传令下去,一炷香后,几位将领便聚集在守备府的正厅内,一张偌大的书案被摆放在厅堂中央,书案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那舆图上不仅是详细标记了西夜的地形,还标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小旗子……
“西夜十二族,这十二种颜色旗子分别代表这十二族的分布……”
官语白垂眸盯着舆图,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指点着,对着众人徐徐道来。
占领迦南关仅仅是他们的第一步,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这注定是一条由鲜血与生命铺就而成的路,所以决不能出一点差错!
厅堂内的气氛分外凝重,也唯有一旁的黑衣青年无论神态还是肢体都尤为轻松。
他独自坐在旁边的一把高背大椅上,悠哉地给自己斟酒,还招呼一旁的小四也过来喝酒,可是小四根本就充耳不闻,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众人中心的官语白。
司凛也顺着小四的目光看去,官语白的表情是那么全神贯注,一双乌眸中平日里的温润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锐气,是杀气。
这是他所知的官语白,曾经的官语白,本来的官语白!
官语白本来就是皇帝用区区一个“安逸侯”的名号就可以豢养的。
他并非温顺的绵羊,而是一把绝世名刀,这把刀本该属于皇帝,现在却“阴差阳错”地落入萧奕手中,对大裕而言,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司凛仰首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勾出一抹似笑非笑,这又与他何干?
反正语白高兴就好!
夜色缓缓地过去,当一干将领从守备府时走出,外面的天色已经是蒙蒙亮了。
众将各归各营,休息整顿,然后于次日起继续乔装北上……
西夜那边的战线正如官语白和萧奕计划般步步推进,蚕食鲸吞;而骆越城里,于修凡、常怀熙和阎习峻等一众新锐营的小将却很是郁闷,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每日在骆越城大营当值时都绞尽脑汁地在萧奕面前晃悠,试图委婉地提醒萧奕,却是未果,新锐营直至今日都没有得到任务。
九月十七,于修凡、常怀熙和阎习峻正好休沐,三人就约了在踏云酒楼喝酒,也顺便商量一下对策。
三人进了二楼惯常坐的雅座之中,于修凡一口气就叫了三坛酒,口口声声说要无醉不归。
当酒坛打开后,雅座中酒香四溢。
于修凡的口涎开始分泌,酸溜溜地说道:“小鹤子现在可没这好酒喝,我们三人干脆连他的份一起喝了!”傅云鹤领兵在外,自然是不能喝酒的。
常怀熙和阎习峻无语地看着于修凡,人又不在这里,他耍这种嘴皮子有意思吗?
于修凡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给两个兄弟倒了酒,然后道:“小熙子,小峻子,你们说世子爷这次不会真的不打算用我们新锐营吧?”
姚良航走了,傅云鹤走了,连官语白都走了!
于修凡三人虽然不知道世子爷在计划着什么,但已经隐约感觉到也许这一次世子爷所图不小。
如今,也就他们新锐营的人还被留在南疆,于修凡心里还真是有种被撇下的失落感,幸好还有小熙子和小峻子“陪”着他……
常怀熙执起一个白瓷酒杯,一饮而尽,道:“那倒也未必。你别忘了,世子爷还在城里呢……”
也是!于修凡心念一动,面露喜色,起身正欲再给常怀熙斟酒,却见对方的视线正看向外面的街道,便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酒楼外的街上人来人往,不少路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不远处的百花楼外,一个六七岁面色蜡黄、身形瘦小的女童正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不要……不要。大伯父,囡囡要回家,囡囡要回家找弟弟……哇!”
女童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试图往另一个方向逃去,可是一个胡子邋遢的中年男子死死地拉住了她的手,嘴里咒骂着:“臭丫头,你不去也得去!老子我都收了人家的银子了。”
这一大一小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有一个中年妇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道:“也不知道这小丫头的爹娘在哪,这做人伯父的竟要把亲侄女卖到百花楼那种腌臜地方去!”
“就是就是!也不怕以后生了儿子没屁眼!”她身旁的老妇愤愤地附和道。
就在这时,她们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音好奇地问道:“这位大姐,我看这百花楼布置得虽有些华而不实,但看着也算一家不错的酒楼,为何大姐你要说它‘腌臜’呢?”
两个妇人都是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十四五岁、身穿青色棉布衣裙的少女就站起她们身旁,瓜子脸,面容清丽,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们俩。少女身后还跟了两个丫鬟模样的小姑娘。
也是,小姑娘家家的,恐怕是不知道百花楼是什么地方!两个妇人面露一阵古怪之色,随即,那中年妇人就解释道:“姑娘,你是不知道,这百花楼是烟花之地,又怎么会干净!”
烟花之地……青衣少女自然是知道的,眉头微蹙,朝那中年男子和女童看去。此人身为长辈,却是为老不尊,真真是可恨!
对于踏云酒楼的于俢凡等人而言,这个青衣少女委实看着眼熟……
于修凡脱口而出道:“咦?这不是大哥的妹妹吗?”
话落的同时,临窗而坐正在饮酒的阎习峻也是急忙往外望去,三个青年的目光都看向了一身素衣打扮的清丽少女。
不错,那个青衣少女正是乔装出行的萧霏。
萧霏转头吩咐了桃夭一句,桃夭就大步上前走到那邋遢的中年男子跟前,脆生生地说道:“喂!这小妹妹你要卖多少银子?”
那中年男子有些意外,看了看丫鬟打扮的桃夭,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萧霏,觉得萧霏最多不过是个米铺、酒铺的小户千金,就算家里养的起两个丫鬟,能有银子再多养一个吗?
而且,这百花楼可是出了十两银子啊!
中年男子咽了咽口水,狮子开大口道:“十五两,不,二十两!”
在男子贪婪的目光中,桃夭从钱袋里掏出了两个银锭,正要丢给对方,就听一个尖锐的女音自右前方传来:“谁敢抢老娘的人?!”
随着话语声响起,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妇从百花楼中走出,身后还跟着两个彪形大汉,一看就不是善类。
那老妇,不,或者说老鸨,扭着腰身走了过来,叉腰高气昂地对桃夭说道:“小姑娘,为人做事要讲先来后到,这小丫头片子,老娘我已经给了银子了,就是我百花楼的人。就算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别想带走这小丫头!”
中年男子盯着桃夭手里的银子,心里一阵惋惜,可惜老鸨说得不错……而这百花楼,他也得罪不起!
听着老鸨粗鄙的言辞,萧霏微微蹙眉,上前走到桃夭身侧,淡淡道:“我愿出二十两银子,你可否将这小妹妹卖与我?”
二十两银子虽然不错,但是对于老鸨而言,这吃进嘴巴的肉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更何况,她还指望着养大这小丫头以后给她挣几百两几千两呢!
“不行。”老鸨坚决地说道,轻蔑地审视了萧霏一番,“丫头,瞧你细皮嫩肉的,老娘劝你别多管闲事,免得伤了你如花似月的脸蛋!”
说着,老鸨扬起手,对着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挥手使了个手势,然后指向那个女童不悦地拔高嗓门,“还不给老娘把这小丫头给带走了!”
“如果我一定要管呢?”萧霏看着老鸨又道,语气云淡风轻。
老鸨眉头一皱,用胖乎乎的手指指着萧霏道:“给老娘教训……”
“汪!”
一声兴奋的狗吠声打断了老鸨,一道灰影飞似的闪过,朝老鸨扑了过去……
“咚!”
仿佛是一座房屋轰然倒塌般,老鸨圆润的身子重重地摔在石板地上,连地上的灰尘都被震得飞了起来。
老鸨身上赫然压着一头深灰色的巨犬,体型壮硕,形似灰狼,龇牙咧嘴,那森森的白牙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四周的人群静了一静,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激动地喊了出来:“狼!有狼!”
人群鼓噪了起来,但下一瞬,就有人不屑地说道:“什么狼?!这是狗,你没听它刚才叫了一声吗?”
“汪!”
仿佛在附和一般,那头灰犬又叫了一声,是对着萧霏叫的,还用力地甩着毛茸茸的尾巴。
确定这是条狗,围观的百姓都放松了下来。
萧霏看着对自己热情地流着哈喇子的灰犬,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道:“鹞鹰,你怎么会在这里?!”
“汪!”
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鹞鹰更兴奋了,从晕乎乎的老鸨身上跳了下来,甩着尾巴绕着萧霏直打转……
“还不扶老娘起来!”摔得四脚朝天的老鸨简直快要气疯了,狰狞地叫道,她手下的两个彪形大汉赶忙把她扶了起来。
老鸨狠狠地瞪着萧霏,恨声道:“大虎,李三,给老娘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丫头!还有她的狗,今天老娘要吃红烧狗肉!”
两个大汉应了一声,邪笑着朝萧霏逼近,萧霏身旁的另一个小丫鬟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正欲上前,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轻快的男音:“小峻子,俗话说的好,‘打狗也要看主人’。我听这老虔婆说要宰了你的狗吃,你就任由她这么骑到你头上?”
那个男音中透着挑衅的意味。
小丫鬟和桃夭皆是循声看去,只见三个身长玉立的青年正大步朝这边走来,正是于修凡、常怀熙和阎习峻。
桃夭松了口气,脱口道:“于公子!”而小丫鬟却是眼中闪过一道惋惜的光芒,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看来今日是轮不到她出手了。
于修凡微微一笑,对着萧霏抱了抱拳见礼道:“萧姑娘。”他身旁的常怀熙和阎习峻也是抱拳。
老鸨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表情变了变,涂得近乎惨白的面孔有些不太好看。
她是百花楼的老鸨,这平日里迎来送往的不知道见过多少男人,只看这三个年轻人的气度打扮就知道他们来历不一般,这骆越城里多武将子弟,任何一个都不是她区区一个平民得罪的起的……
眼看着老鸨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于修凡故意指了指阎习峻,轻蔑地对那老鸨道:“老虔婆,这条狗是我阎兄的,阎王的阎,今天你欺负了我阎兄弟的狗,打算怎么赔罪?!”
阎习峻配合地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咯嗒咯嗒”,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出手的意思。
“汪汪!”鹞鹰狗仗人势地叫了两声,屁颠屁颠地走到了主人身旁。
老鸨差点没呕出一口老血,她欺负狗?!是她被狗欺负了吧?
可是这三个年轻人摆明就是认识这位不知是何来头的萧姑娘,还借着狗的名义要替这姑娘出头,看来这姑娘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老鸨的心思百转,忍着一口气,识相地指着女童说道:“这个小丫头,老……咳……我不要还不成吗?”
说着,老鸨看向了萧霏,咬了咬牙又道:“这位姑娘,我把这小丫头送给你就当赔礼,总行了吧?”一想到自己的十两银子,老鸨就一阵肉疼。
萧霏却是道:“我从不占人便宜的。这小妹妹是你花多少银两买的?”
老鸨心念一动,正要趁机赚一笔,却听“咯嗒”一声,一旁的常怀熙状似无意地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老鸨吓得脱口而出道:“十两。”
四周传来一阵鼓噪声,不少路人都是用谴责的目光看向了女童身旁的中年男子,想起他刚才还想用二十两来蒙骗这位姑娘,这人品委实是低劣。也是,连自己的亲侄女也要卖掉的人能好到哪里去!
桃夭给了银子,老鸨给了卖身契,之后,萧霏与百花楼算是银货两讫了,但是与这女童的大伯父却还没完……
与萧霏清冷的双眸对上后,中年男子瑟缩地咽了咽口水,干巴巴地说道:“姑娘,囡囡你带走吧。”他近乎迫不及待地把女童往萧霏的方向推了推。
萧霏的目光更冷,囡囡有宝贝的意思,这小妹妹本来也是父母捧在手掌心的明珠吧。
女童虽然不过六七岁,但已经知是非的年纪,就算不知道百花楼是什么,也感觉到刚才的老鸨不是什么好人,是这位陌生的姐姐救了自己。
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嗫嚅道:“弟弟,囡囡要回去找弟弟……”
中年男子满脸尴尬,急忙打断了她:“囡囡,你以后就是这位姑娘的人了,别说胡话!”
萧霏瞥了他一眼,问道:“她弟弟呢?”
中年男子僵硬地笑了笑,就简单地说起了他二弟夫妻俩都没了,留下一双儿女,现在一个由他抚养,一个由他三弟抚养,他家里揭不开锅,实在无奈,才把侄女给卖了云云的。
这其中到底几成真几成假,萧霏根本不打算细究,转头吩咐小丫鬟道:“凌霄,你随他走一趟,把那十两银子送去给囡囡的弟弟……”言下之意就是要把银子给这男子的三弟家。
凭……凭什么?!中年男子的两眼瞪得老大,差点没跳了起来。
小丫鬟凌霄理所当然地替主子说道:“这小妹妹的卖身钱当然要给她亲弟弟!”难道还肥了你这没良心的伯父?!
她也懒得与这种无德小人多说,一把拎起对方后领就粗鲁地把人给拖走了。作为暗卫,凌霄本来不能随意离开萧霏,但想着有于修凡他们在,也就放心地领命办事去了。
这一幕把附近看热闹的人都给惊住了,没想到那瘦瘦小小的小丫鬟竟然有这种本事,看来她的主子果然不一般……
热闹散场了,四周的路人也渐渐散去,只是大都有几分意犹未尽的味道。
于修凡清了清嗓子,再次看向了萧霏,道:“萧大姑娘,不如我们三送姑娘一程?”
他其实是想送萧霏回王府,没想到萧霏却是道:“那就麻烦三位公子送我和这小妹妹去一趟五善堂吧。”
五善堂显然是一间善堂的名字。于修凡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难掩意外之色。
桃夭在一旁解释道:“五善堂是我们姑娘在两条街外的琉璃巷盖的一间善堂,本来就是打算用来安置一些无家可归的小姑娘。”
说着,桃夭看向了那个面黄肌瘦的女童,心里有些唏嘘:这小姑娘父母双亡,自然是命不好,可是今日她遇上了自家姑娘,以后的命运也截然不同了……
于修凡三人又互相看了看,常怀熙自告奋勇地出声道:“善堂甚好,于民有利,萧大姑娘,不知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
萧霏顿时眼睛一亮,她的善堂才刚建好,正是最缺人手的时候,有人愿意出力,那是最好不过!
她也没与他们客气,颔首同意了。
“汪!”
鹞鹰不甘寂寞地叫了一声,又飞奔到萧霏身旁,仿佛在说,别忘了还有我呢!
于修凡无语地看着这头傻狗,用眼神问阎习峻,它到底为什么在这里啊?
大概是偷偷跟着自己出门的吧……阎习峻表情有些僵硬,也不知道它在府里的哪处又刨了狗洞。
三个年轻人去踏云酒楼牵了他们的马,萧霏和桃夭也上了她们的马车,一行车马就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行去,目的地自然是琉璃巷。
善堂在两条街外的琉璃巷深处,善堂不是酒楼铺子,所以萧霏选的位置相对比较偏僻,几乎算是人迹罕至。
新盖好的屋子还散发着油漆和木材的气味,院子里还堆着一些木材的残料,看来还有些狼藉。
可是对于女童而言,这屋子、这院子都是她在村子里想也不能想的,青砖瓦房马头墙,还有雕梁花窗飞檐……小丫头不时发出啧啧惊叹声。
五善堂里的嬷嬷迎了上来,好奇地打量了三个公子哥一番,心里还在琢磨着他们是干什么来的,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并硬着头皮指挥起这三个公子哥来,一会儿让他们帮忙搁置漏雨的瓦片,一会儿让他们帮着搬些重物……
嬷嬷浑身绷得就像一张拉紧的弓似的,就怕三个公子哥随时会翻脸,没想到他们三人看着养尊处优,做起事来倒是不含糊,一个个还飞檐走壁无所不能。
没半天功夫,老嬷嬷就被于修凡逗得笑眯了眼,让善堂也多了几分活力……
三个“苦工”一直做到了近午时,一个士兵忽然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善堂,传令让三人去见萧奕。
说来,那士兵找他们三个也找了好一会儿,所幸在半路遇到了凌霄,得了指点。
三人顿时一喜,也顾不得满身大汗,随意地洗了个手,就匆匆赶去了碧霄堂,在善堂玩了小半天的鹞鹰自然也被主人带走了。
三个青年都是神情兴奋,目露异彩。
世子爷召见他们,说不定是有任务了!
总算该轮到他们出山了!
三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地赶到了碧霄堂,在外书房里见到了萧奕。
“大哥!”
于修凡率先挑帘而入,激动得脸颊上一片飞红,盯着萧奕的背影。
一身紫色衣袍的萧奕正在看墙上的舆图,闻言转身来,打量着这三个灰头土脸、好像从泥水里滚了一遍回来的小弟,挑了挑眉头,倒也没多问,直接做了个手势招呼道:“你们三个过来!”
三个青年大步上前,就算没细看,也立刻从舆图上的轮廓判断出这不是南疆的舆图,也不是南凉的,而是大裕的舆图!
而且,不止是大裕,还把大裕周边的一干小国、小族都包含了进去。
三人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都是面露诧色。
他们都是为将者,自然知道这幅舆图的珍贵之处,没想到世子也连这个也准备好了。
于修凡眯眼盯着那张舆图,心道:自己猜得果然没错,大哥这次所图必然不小!嘿嘿,还真不愧是他于修凡的大哥!
萧奕抬起右手指向了大裕西边的某个位置,如玉般的指尖点在一处蜿蜒的山脉旁,开门见山地说道:“西夜近日兵力折损严重,在后方的兵力赶到前线以前,应该会就地强拉征兵。”
于修凡、常怀熙和阎习峻三人都是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奕,隐约感觉到世子爷的下一句就是重点了。
果然,萧奕嘴角一勾,笑着继续道:“小凡子、小熙子、小峻子,我打算让你们带三千新锐营前往此处,守在那里,然后见机行事,偷梁换柱……”
萧奕的声音渐渐地透出了锐气,于修凡三人面色一凛。
“世子爷,您的意思是……”常怀熙说着,抬手比了一个掌刃的手势,掌刃猛然劈下,似乎连空气都随之一震。
见状,于修凡和常怀熙也若有所思,萧奕脸上的笑意更盛,他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你们可敢?!”
三个年轻人又看了看彼此,异口同声地脱口道:“有何不敢!”
“好!”萧奕大笑,手指沿着舆图上的某条线移动,“你们就从这条路前往西夜……”
西疆战事吃紧,西夜为了应付前方的战事,必会从边境的依里族、拜日族、沧卜族这几个小族中强征男子充军,新锐营这次的任务就是埋伏在那一带,见机杀了那些来征兵的西夜将士,然后伪装成被强征的民兵混入西夜大营,伺机待命。
三个年轻人聚精会神地听着,眸子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其中有跃跃欲试,有勃勃雄心,有腾腾杀气……
好一会儿,屋子里都只有萧奕慢悠悠的声音,若是不听话中的内容,让人几乎以为他不过是在谈天说地罢了……
屋外,秋风叙叙,南疆的九月还是没什么秋意,只是少了那扰人的蝉鸣声,四周宁静惬意。
半个多时辰后,书房里才静了下来。
于修凡、常怀熙和阎习峻三人从里面鱼贯而出,未及弱冠之年的三个青年气质迥然不同,却都是神采奕奕。
于修凡摸着下巴,笑嘻嘻地说道:“嘿嘿,九月十七,出门大吉,我出门前看了黄历的,果然是准!今儿的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于修凡有一句没一句地胡诌着,三人来到东仪门附近时,远远地就看到了两道熟悉的声音,一人一犬。
这犬当然是刚才阎习峻去见萧奕前留在门房那儿的鹞鹰,这人则是萧霏。
萧霏才刚刚回府,之所以走东街大门是打算去见大嫂南宫玥,却没想到才下马车就被鹞鹰盯上了。
“汪汪!”鹞鹰欢乐地又绕着萧霏直打转,萧霏往东仪门走,它也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那撒欢的样子似乎是连主人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萧霏有些无奈,伸手在傻狗的头上摸了一下,琢磨着能不能用肉骨头跟它“讲道理”,就听一个有些耳熟的男音唤了一声:“鹞鹰。”
萧霏循声看去,见阎习峻他们来了,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可惜,那条傻狗只是朝主人看了一眼,就“不屑”地转回了头,继续对着萧霏要摇尾巴。
“鹞鹰!”阎习峻目露尴尬之色,加重音量喊道。
然而,鹞鹰这次甚至没给主人一个眼神,还得寸进尺地把两只前爪扒上了萧霏的裙裾,“呜呜呜呜”地叫着,那声音可怜兮兮的,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娃娃一般……
只是,与它威武不凡的外表实在是不太般配。
阎习峻更为尴尬,上前一步,他想把那傻狗抱走,可是傻狗正扒在萧霏身上,自己出手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常怀熙清朗的声音:“鹞鹰!”
随着他的叫声,一块香喷喷的肉干被抛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曲线。
“汪!”
湿漉漉的狗鼻子一动,鹞鹰“凶狠”地盯着肉块,灵活地飞扑了出去。
“嗷呜——”
眼看着肉干开始下落,高高扬起的狗嘴距离肉干不过只有几寸的距离,突然只听一阵嘹亮的鹰啼,半空中一道灰影展翼闪过,鹰爪一收,准确地抓住了肉干,灰鹰继续飞翔,稳稳地落在了几丈外的树干上。
“汪汪!”
鹞鹰激动地追了过去,在树下对着灰鹰狂叫不已,可惜小灰根本不理会它,一副“尔等凡犬怎么与吾争锋”的冷傲模样。
阎习峻抓住这个机会,以最快的速度把那条傻狗抱了起来。
萧霏失笑地看了小灰一眼,也是鹞鹰运气不好,最近寒羽不在,所以小灰就到处招狗逗猫戏鸟,本来它只是王府一霸,最近已经快变成骆越城一霸了。
她与三位公子福了福身后,就告辞了,继续朝东仪门走去。
于修凡三人则是相反,与她相背而行,朝府外走去。
“呜呜呜。”鹞鹰在主人怀里不死心地挣扎着,弄得阎习峻狼狈不已,倒是逗乐了于修凡。
于修凡想到了什么,道:“萧大姑娘还真是招猫狗喜欢,听闻她过几日要及笄了,我娘订了支钗说要做贺礼,我看啊,这人人都送钗无趣极了,送条奶狗多有新意……”
于修凡的声音渐行渐远……
而这时,萧霏已经来到了南宫玥的院子里,她一进屋,就被东次间里的状况惊得脚下一缓。
这屋子里到处都是衣裳、首饰、布料,放得满满当当的,萧霏几乎以为大嫂是不是在收拾首饰和衣裳,但随即就意识到不对,这衣裳都是素色的,月白,天水碧,浅紫色……
这不是大嫂的喜好,而更像是……
“霏姐儿,快过来。”南宫玥笑吟吟地对着萧霏招了招手,“你来的正好,你及笄礼要穿的衣裳做好了,首饰也打好了,你赶紧过来试试,离九月二十还有三日,若是哪里不合适,还来得及修改。”
萧霏心里暖洋洋地,乖顺地让桃夭和画眉去服侍自己试衣裳、试首饰,南宫玥仔细地令画眉记下了需要修改的地方,又和萧霏说起了及笄礼当天的流程,其实南宫玥及笄礼那日,萧霏是给她做过赞者的,如何不知笄礼的程序,但她还是乖乖地听南宫玥说着,不时地应一声。
等到屋子里的东西都搬下去,东次间里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丫鬟给两个主子上了热茶,跟着鹊儿又递了一张描金帖子过来,南宫玥也没急着打开帖子,她凝视着帖子上的描金花纹,似乎想到了什么,含笑道:“霏姐儿,这几日有一些府递了帖子过来,等及笄礼后,你可要见见?”
萧霏怔了怔,对上南宫玥笑吟吟的眸子,回味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恍然大悟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嫂在说自己的婚事吧。
萧霏放下手中的茶盅,一本正经地说道:“全凭大嫂作主。”
萧霏看着南宫玥的眼眸如此清澈明净,如同那清澈可见底的山涧溪流一般。
就像自家的小萧煜般单纯似白纸……
南宫玥心里暗暗地叹气,真是愁死了。
虽然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她总是希望能挑一个萧霏心悦的,至少是欣赏的,这样以后才能和和美美,相敬如宾。
也许霏姐儿就是晚开窍的,没事,不着急,南疆多的是青年才俊,他们王府的姑娘不愁嫁!
南宫玥在心里对自己说。
仿佛感受了娘亲的思念,下一瞬,内室中传来了小家伙清醒后的哭叫声,他嚎啕的哭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包括萧霏。
“喵!”
还包括猫儿,一大团白毛从罗汉床下灵活地爬了出来,吓了萧霏一跳,完全不知道猫小白是什么时候躲在那里的。
“小白……”
萧霏正想招呼小白玩,却见它好像一副被吓到的样子,白色的尾巴炸了开来,一双鸳鸯眼几乎瞪成了圆滚滚的龙眼。
“喵!”猫小白慌不择路,穿过青石板地面往窗边的案几跑去,才刚跳上案几,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兴奋的喊叫声:“咿呀!”
绢娘把哭泣的小萧煜抱了过来,他一看到猫小白,立刻破涕为笑,指挥着乳娘来追它。
小白回头看了他一眼,从窗槛上飞跃而过,然后没影了。
这应该是逃命了吧!萧霏傻眼了,下一瞬,就见小家伙委屈地瘪了瘪嘴,如黑玉般的眼睛又浮现了一层水雾。
画眉赶忙端起一碗米糊,打算转移小世孙的注意力,可是她才捧起米糊,就听绢娘低呼了一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某个手指头大小的东西从窗外被抛了进来,小家伙想也不想地张开小肉爪一把抓住。
“咯咯!”
小家伙抓着手里的东西欢心地挥舞着,又笑了,一旁的萧霏一眼就认出了小家伙手里的东西,这不是肉干吗?
而且还有些眼熟……
萧霏朝窗外看去,小灰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外的树枝上,金色的鹰眼看着屋子里的方向。
鹊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世子妃,小灰这是在安慰小世孙吗?”
应该是吧。萧霏忍俊不禁地心道,不由得想起之前鹞鹰飞扑着去接肉干,却被小灰半途截走的事,没想到最后这肉干转了半圈竟然到了小侄子手里。
肉干虽然到了小萧煜手里,但是他肯定是吃不得的,在他试着把肉干送到嘴里以前,画眉以最快的速度把一勺米糊凑到了小世孙的嘴边,米糊诱人的米香一下子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小家伙张开小嘴“砸吧砸吧”地在乳娘和丫鬟的服侍下吃了起来,还不时对着窗外的小灰挥挥抓着肉干的小手,“咿呀咿呀”地试图在招呼它进来一起吃。
小灰又怎么会稀罕区区的米糊,一脸同情地看着小萧煜,那眼神仿佛在叹息,这个人类的幼崽真可怜啊,都没开过荤!
看着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萧霏的眼中染上了些许笑意,右手成拳放在嘴边轻笑了一声,然后看向南宫玥问道:“大嫂,小白很怕煜哥儿吗?”
她这一问,南宫玥和屋子里的丫鬟们都是笑吟吟的。
大概都是靠四只爪子在地上爬的绵软生物,小萧煜特别喜欢猫小白和小橘,可是两只猫儿已经是猫到中年,根本懒得跟一个小娃娃玩耍,每次见到小萧煜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于是猫儿躲,小家伙追,成为碧霄堂里每日可见的戏码。
以小萧煜的身手,他当然是抓不住猫儿的,但是抵不住他有个身手非凡的爹,萧奕高兴时就飞檐走壁地帮着小家伙在王府和碧霄堂里抓猫,也让小家伙多了一个嗜好,让他爹抱着他“飞来飞去”……
南宫玥是又好笑又好戏,几乎可以想象等将来小家伙跟着萧奕开始学功夫后,肯定会顶替小灰成为王府一霸。
好一会儿,屋子里都是鹊儿脆生生的声音回荡其中,关于小世孙和猫儿们的故事,她几乎是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碧霄堂又是热闹的一天……
次日一早,新的雪藤席终于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接下来的几日,无论是王府还是碧霄堂,都更忙碌了,萧霏的及笄礼在即,准备工作必须加紧,布置礼厅,准备席宴……
由南宫玥亲自操持,一切忙而不乱地进行着。
九月二十,镇南王府正门大开,来客的车马把整条街都堵得满满当当,不少路人都好奇地跑来围观,王府的正门几年也开不上一回,上次还是去年世子爷打败了南凉凯旋归来。
围观的路人一打听,这才知道今日是王府大姑娘的及笄礼,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城中传开了。
今日的镇南王府宾客盈门,好不热闹,而骆越城外却来了一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几个青衣护卫护送着一辆青篷马车来到城门外,一干人等都是风尘仆仆。
马车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挑开,一个蒙着白色面纱的蓝眸女子探出半边白皙的面孔,她抬手摘掉了脸上的面纱,露出充满异域风情的绝美脸庞,表情意味不明。
她,正是百越圣女,如今的恭郡王侧妃,摆衣。
摆衣抬眼遥望着城门上方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骆越城。
她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恨不得灭了这座城池!
骆越城,这大概是她此生最厌最恨的地方,她第一次来时,被萧奕押送在囚车之中,受尽了屈辱;而上一次,她在这里染上了五和高的毒瘾……
回想起过去的一幕幕,摆衣咬了咬下唇,眸中不禁掠过一抹恼恨。
偏偏,她又不得不再次来到这里!
摆衣缓缓放下帘子,淡淡道:“进城。”
前面的车夫应了一声,马车便“哒哒”地穿过城门往城里而去。
车厢里的摆衣面沉如水,八月下旬,她就悄悄地启程离开王都赶来南疆,一来是为了大皇子奎琅之死,二来则是想弄清楚百越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因此摆衣一进城后,就立刻去了城中的一处暗桩。
那本该是一间叫李家铺子的点心铺子,可是现在却变成了一间卖棺材的!
摆衣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就觉得不妥。
她在铺子外观察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进去,转头去下一个地方。
就这样,在连接去了三处她所知道的暗桩后,摆衣终于彻底意识到百越暗设在骆越城里的一切恐怕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摆衣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也许百越那边的形势比她预料的还要糟糕得多……
“圣女殿下,”丫鬟洛娜有些无措地看着摆衣,“要不我们再去别的……”
摆衣抬手阻止洛娜继续说下去,事实摆在眼前,已经不需要再抱有侥幸了……
摆衣眯了眯眼,蓝色的眸子微沉,然后启唇道:“我们去驿站见三公主……”
于是,马车又调转方向,往骆越城的驿站而去,没想到的是,依然扑了个空。
原来三公主早就不在驿站了,驿站在四月中旬的时候就走了水,那之后三公主便搬到城北的王府别院去了。
摆衣心中烦躁,只能让马车再度改道,半个多时辰后,总算是来到了城北的北宁居。
北宁居的正门上还挂着红绸布和红灯笼,连地上都还有爆竹残留下的痕迹,一看就知道这里应是刚办过什么喜事……
摆衣微微蹙眉,拳头不自居地握起,从她今日进了骆越城后就诸事不顺……
想着,摆衣隐约又有种不妙的预感,吩咐洛娜道:“洛娜,你去附近打听打听,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洛娜应了一声后,就下去了,没一盏茶功夫,她就又回到了马车上,神色复杂地禀道:“圣女殿下,附近的人说这里几天前刚办了喜宴……”
“谁的喜事?”摆衣不耐烦地催促道,难道是平阳侯在此娶了二房?
洛娜的表情变得更为微妙,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回道:“圣女殿下,听说,三公主她改嫁了。”
洛娜垂下头,不敢去看摆衣的脸。
什么?!摆衣差点脱口而出,蓝眸之中不知道是愤怒多些,还是不屑多些。
这个三公主真真是不要脸!
奎琅殿下才去了大半年,还在热孝期呢,这三公主竟然迫不及待地就改嫁了?!
岂有此理!
什么大裕公主,什么大裕乃礼仪之邦,照自己看,这三公主简直就是不安于室,不守贞洁!
摆衣的眸子中幽深一片,其中的阴霾越来越浓,她站起身来,试图下车进别院去质问三公主,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立刻又坐了回去,道:“我们去客栈!”
一声令下,青篷马车又继续沿着北宁居所在的街道往前,飞驰而去……
摆衣就近选了一条街外的悦来客栈,打算先暂住几天,观望一下骆越城里的情况,再行筹谋。
“两位客官请!”
店小二热情地把摆衣和洛娜迎进了门,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头上戴着帷帽的摆衣。
南疆民风开放,姑娘、妇人出行都是大大方方,很少见到戴帷帽的女子,莫非这女客是从江南或者北地来的?店小二心里暗暗揣测着。
摆衣心里一片烦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客房,可是她才走到楼梯边,却听到大堂的方向传来几个食客交谈的声音,他们交谈的内容不由得让摆衣驻足。
“李老哥,你听说了没?镇南王府明日要在骆越城里施衣赠药!”一个中年男子扯着嗓子道。
“听说了听说了!”一个发须花白的老者捋着山羊胡连声附和道,“今日是镇南王府的大姑娘的及笄礼,明日王府施衣赠药也是为了给大姑娘积德吧。”
“李老哥,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第一个说话的中年男子又道,“明日施衣赠药就是萧大姑娘主持的。萧大姑娘心慈,一向乐善好施,从前年开始每逢盛夏就在城门口施凉茶,今年还在城里盖了一间善堂,专门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姑娘……”
“这倒是难得了!”
有人叹息着道,而摆衣已经懒得再听下去,径直地沿着楼梯往二楼行去,帷帽的白纱后绝美的脸庞上勾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
萧霏乐善好施?
恐怕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小方氏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是一个大裕的卖国贼而已。
有道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小方氏又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
想着,摆衣嘴角的轻蔑更深了。
哼!世人多愚昧,若是让他们知道萧霏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他们还会尊敬这位萧大姑娘吗?……还有,萧霏她可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摆衣一边缓步往前走着,一边想着,跟随小二去了她的客房。
半个时辰后,沐浴更衣后的摆衣坐在梳妆台前,一边垂眸深思,一边心不在焉地梳着头发,一下又一下……
头发渐渐地顺了,但是她的思绪还是有些混乱,剪不清理还乱。
骆越城的情形比她预想的还要糟,他们百越在骆越城里的暗桩恐怕是被镇南王府拔除了不少,让她一下子少了不少人手,而三公主又改了嫁,出嫁从夫,如今恐怕也是靠不住了,那么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忽然,摆衣梳头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微微地抬起了下巴,脸上若有所思。
对了!
这不正好有一个机会吗?!她并不是无人可用的,只是自己怕是不方便出面……
看来,还是得借力……
摆衣的蓝眸中闪过一道利芒,立刻吩咐洛娜给她梳头,装扮了一番后,就又戴上帷帽遮眼,然后她就带着洛娜出了门。
她先跑了一趟珍宝阁,买了些东西后,再次去了城北的北宁居。
摆衣要找的人当然是三公主,只是走的不是正门,更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公主正在屋子里假寐,当她看到摆衣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吓得是花容失色,张嘴欲喊,却被洛娜粗鲁地捂住了嘴,还把三公主的两条胳膊拧到身后,死死地钳制住。而三公主身旁的宫女则被摆衣一掌劈晕了。
“呜呜呜……”
三公主发出可怜兮兮的呜咽声,手脚动弹不得,看着哪里还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摆衣摘下了帷帽,随手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她扫了一眼满是喜气的布置,再看向三公主时的眼神如寒冰般冰冷,道:“三公主殿下,这还不到一年,您不会就不认识我了吧?”
“呜呜!”三公主奋力地摇头否认。她当然认得摆衣!
摆衣一边在窗边的一把花梨木圈椅上坐下,一边叹了口气,嘲讽地说道:“这才几个月,奎琅殿下尸骨未寒,三公主殿下就改嫁了,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呜呜呜!”三公主还在死命摇头否认,眼中露出羞愤之色,甚至还能看到点点水光,仿佛在说,请听她解释。
摆衣的表情还是冰冷,故意上下审视着三公主,吊了对方一会儿,这才缓缓道:“三公主殿下,只要您答应不叫嚷,我就让她放开您……”
“唔唔!”三公主急切地点了点头,跟着洛娜就试探地移开了左手。
三公主赶忙小声道:“摆衣,你误会了!本宫是被陷害的!”
三公主越说越是羞恼,一张俏脸有些扭曲,通红的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咬牙切齿地说道:“是镇南王府算计了本宫!本宫又怎么会想嫁那等无赖!”
就算是三公主一开始不确定幕后之人是镇南王府,这些日子以来也渐渐地想明白了。
又是镇南王府!摆衣皱了皱眉,问道:“三公主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公主自打到了南疆后,可说是孤立无援,看到摆衣就像是一个溺水垂危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了一根浮木一般,迫不及待地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都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摆衣,包括玉佩、陆九和平阳侯逼嫁的事。
摆衣凝神听着,眸光闪烁不已,碧蓝的瞳孔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大裕皇帝如此信任平阳侯,又怎么会想到竟然连平阳侯都被镇南王府收买了。
也难怪当初陈仁泰没能回王都,而平阳侯却平安地从南疆回去了!
想着,摆衣的神色更为复杂。
不过,平阳侯本来就与韩凌赋不和,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靠他,如今倒也无妨,所幸,还有三公主……只要三公主记恨着镇南王府,那一切就好办了!不然的话,恐怕还得多费一番口舌。
注意到摆衣打量的目光,三公主急切地拉住她的袖子,道:“摆衣,本宫现在被平阳侯软禁在这别院里,无法离开,你快带本宫离开这里。本宫要回王都!”等回了王都,她一定要让父皇治平阳侯的罪,治镇南王府的罪!
摆衣的眸中掠过一抹轻蔑,心道:真是蠢货!三公主若是从这王府别院失踪,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王府的眼线,到时候恐怕才出了骆越城,就要被人给截回来,没准还会把自己给暴露了!
想到这里,她耐着性子安抚三公主道:“三公主殿下,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镇南王府的地盘,我们还需小心谨慎,不能打草惊蛇。”
这也就是又要让自己等着?!三公主眉宇紧锁,狐疑地打量着摆衣,怀疑摆衣是不是如平阳侯一般在敷衍自己。
摆衣正垂眸思索,没注意三公主的神色,片刻后,抬眼道:“三公主殿下,我想让您帮我一个忙。”顿了一下后,她继续道,“我听闻今日是萧霏的及笄礼,我想让您帮我把一份礼送到王府去。”
什么?!给萧霏送礼?!三公主的整张脸黑了下来,难看极了,那岂非自己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后,还死皮赖脸地厚颜把脸再凑过去,让别人再打一巴掌?!
若非是萧霏,她堂堂公主何至于沦落到被逼嫁给一个地痞流氓的地步!
摆衣看出三公主的不情愿,安抚地又道:“三公主殿下,您放心吧。镇南王府一定会受到教训的!但是您要按照我的计划行事才行!”
三公主皱了皱眉,仍然有些迟疑,眯眼打量了摆衣一番,她没完全相信摆衣,偏偏她却只能姑且信了她。
“好,本宫就信你一回。”
最后,三公主终于僵硬地点了点头……
等三公主命人把摆衣的那份贺礼送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已是巳时过半,太阳快要升到正中,笄礼已经进行了大半。
一加发簪,二加发钗,三加钗冠,三加仪式都已经完成。
萧霏最后换了一件大红底缕金牡丹刺绣褙子、戴着华丽精致的钗冠从东间中走出,举止端庄地走在雪白无暇的藤席上。
厅堂中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落在萧霏的身上,这个平日里都素雅高洁的萧大姑娘此刻看来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这身华贵绚丽的礼服衬得她整个人雍容大气,典雅端丽。
萧霏淡定从容,不紧不慢地给厅堂中的众位宾客行礼,这是第三次拜礼。
至此,及笄礼就算是顺利地结束了。
今日的及笄礼由镇南王亲自主持,田大夫人为正宾,每一个步骤无一不讲究,比起当初世子妃的及笄礼也是毫不逊色的,可见萧霏如今在镇南王府的地位。
本来由于小方氏被休弃,萧霏这位王府嫡长女在别人的眼里,地位总是有些尴尬,于是有些府邸对于求娶萧霏的心也就淡了,但这几个月来,见萧霏在王府地位不减,又有世子妃刻意维护,此刻,某些人又难免有些心动。
萧霏仍是王府独一无二的嫡女,是整个南疆最尊贵的姑娘!
礼毕后,众人便都移步宴客厅,借着这个机会,几个府邸的夫人殷勤地凑在了南宫玥身旁套近乎。
“世子妃,这一眨眼,霏姐儿也十五岁及笄了。”杜夫人亲热地对南宫玥说道,“时光不饶人啊,我还记得霏姐儿小时候抓周时的情景,真是彷如昨日啊。”
看着杜夫人殷勤的样子,旁边的几位夫人心里不屑,这杜夫人虽然说是萧霏的表婶,可是以前还曾是帮着乔大夫人和方家三房与世子妃作对,如今树倒猢狲散,杜夫人倒是好像把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真真是厚颜!
另一位穿着铁锈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心念一动,急忙道:“杜夫人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记得萧大姑娘当初是抓了本书吧。”她笑盈盈地赞道,“果然啊,大姑娘如今真是知书达理啊!”
南宫玥嘴角始终含笑,偶尔应一声。
这些夫人的心思,她都瞧在眼里,这种趋炎附势的人家,自然不适合萧霏。女子一旦嫁了人,每天有大半时光要在后宅中与婆母女眷打交道,男方家风不正,一定不行。
无论心里怎么想的,南宫玥表面上始终是笑吟吟地,毕竟应酬归应酬。
见南宫玥对这几位夫人都甚为亲热,一旁的常夫人心里着急,不甘落后地说道:“世子妃,小世孙应该八个月了吧?等过了年,也该办抓周宴了。”
南宫玥微微一笑,对着常夫人含笑道:“届时再请夫人过来凑热闹。”
“多谢世子妃。”常夫人忙不迭应和,得意洋洋地看了四周其他人一圈,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他们常家就是与世子爷、世子妃亲厚!
那些夫人则是心里酸溜溜地,只觉得这常夫人真是厚脸皮。
话语间,宴客的花厅就在眼前,众宾客纷纷入席,田老夫人婆媳、姚夫人和常夫人等在其他女宾们艳羡的目光中与南宫玥同席,外面的戏台上响起了铮铮琵琶声……
一顿席宴宾主皆欢,直到未时,女宾们才陆续地开始告辞,王府中又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换了一身衣裳的萧霏又来到了碧霄堂,和南宫玥一起坐在她的小书房里。
萧霏坐在窗边凝神看着手中的几张礼单,只见她穿着一件粉紫洒金菊花妆花褙子,梳着繁复的牡丹髻,发髻间插着一支赤金菊花发钗,那蝉翼般薄薄的菊花花瓣微微颤颤,看来精致极了。
今日的萧霏看来仿佛在半日间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气质清冷的少女那窈窕的身形已经有了玲珑起伏的曲线,清冷中多了一丝婉约。
萧霏手中的这些礼单自然是各府为了她的及笄礼送来的礼单,里面的贺礼也都会入萧霏的私库,因此南宫玥特意让萧霏自己来整理这些礼单。
萧霏看得极慢,仿佛她在看的是极为艰涩难懂的书籍。
田家送的是一对羊脂玉玉如意,四色礼盒。
姚家送的是一套翠玉头面以及蜀锦缎布。
……
翻了好几张礼单后,萧霏忽然眉头一皱,目光在其中一张礼单上凝滞了片刻。
白玉嵌红宝石双结如意钗、白玉西番花纹金项圈、赤金嵌白玉红宝石耳坠、赤金镶各色宝石的梳蓖、白玉镶金镯,还有八色礼盒。
这是何将军府送的礼,而自己与何将军府素无往来,这礼未免也送得太重了点!
大嫂教导过自己,平日里往来较少的,一般礼单上都是最普遍的,只求挑不出错处,除非是想与王府套近乎,有所求自然就会殷勤些……
停顿片刻后,萧霏继续往下看着……
小书房里静悄悄的,直到半个时辰后,她方才抬起头来,把其中的几张礼单递向了南宫玥,然后问道:“大嫂,我记得你说前几日有些府邸递了帖子过来,其中可有这几个府邸?”
南宫玥怔了怔,微微笑了,接过那些礼单,飞快地扫了一遍,颔首道:“不错。”
南宫玥满含笑意地看着萧霏,这些府邸南宫玥也有印象,都是那些个趋炎附势的人家,早已被她排除了。萧霏在人际往来上一贯有些迟钝,恐怕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些府邸曾一度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这一点与萧奕还是有几分异曲同工,只是不喜欢,不代表愚笨,所以她还是能用她的方式发现了这些府邸不太对。
南宫玥又道:“这些府邸的帖子,我已经押下了。”
也就说,萧霏是不会见到这些人的。
萧霏也是笑了,她就知道知她者,大嫂也。她的婚事由大嫂做主,再好不过了。
萧霏俯首正要把剩下的礼单收起来,目光又落在了置于最上面,也是最后一张礼单上,然后抬眼又看向南宫玥道:“大嫂,三公主今日没来,但也送来了礼过来……”萧霏也听闻过三公主热孝改嫁的事,心里对她有几分不以为然,但是三公主毕竟是公主,所以才特意与南宫玥说一声。
一旁帮着整理礼单的桃夭补充了一句:“大姑娘,世子妃,三公主的礼是今日巳时过半,临时送来的。”
南宫玥又怔了一下,巳时过半,也就是说,那时候及笄礼应该已经快要结束了,应该是临时想到送来的……
她本来还以为出了陆九的事,三公主不会送礼过来呢。
想着,南宫玥把三公主的那张礼单拿了过来,往下看了几行,眉头微挑。
八宝攥珠飞燕钗、八叶桃花细金链链子、碧玺香珠手串、赤金缠丝手镯、赤金柳叶耳环……
这些东西虽然不至于失礼人前,但是搭配如此凌乱,一看就是在首饰铺子里随意买的,可见三公主送礼之仓促。
不过这毕竟是三公主送给萧霏的礼物,南宫玥也不好替她处置,看完之后就把单子还给了萧霏,只是叮嘱了一句:“霏姐儿,对于一些用意不明的人,他们送来的礼都务必要让下人好生检查。”
南宫玥这句话不仅仅是针对三公主,却也必然是包含了三公主。
萧霏听话地应了。
这时,太阳已经开始西下,萧霏整好了礼单,就告退回了月碧居。
此刻的月碧居里,目光所及之处,还有些凌乱,奴婢们还在清点那些宾客送来的贺礼。
萧霏自然还记得南宫玥的叮嘱,就让桃夭去协助院子里的管事嬷嬷检查三公主送来的贺礼。
而她自己则去了内室做女红,她正在给小萧煜做冬天的袄子,虽然现在才九月下旬了,距离十一月入冬还有些时候,但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女红慢得很,得早点动工才行。
半个时辰后,萧霏总算是把原本就缝了一半的袖子缝好了,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往窗外看去,放松了自己略有疲惫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桃夭进来了,表情有些微妙。
“姑娘,”桃夭走到近前,屈膝禀道,“奴婢刚才在三公主殿下来送来的贺礼中发现了一封信藏在其中一个锦盒的绒布下。”说着,桃夭从袖中拿了一个信封出来。
萧霏愣了一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个信封上。
三公主的这个信封自然是给自己的,只是她为何要悄悄藏在锦盒里,而不是直接派人送给自己……
萧霏眸光一闪,使了一个手势,桃夭就恭敬地把那封信呈给了萧霏。
萧霏熟练地打开了信封,取出其中的一张绢纸,展开……
只是扫了一行字,萧霏就是瞳孔一缩,脸色微微一白,然后飞快地把信纸看完。
三公主怎么会知道的?!
知道母亲小方氏曾经与百越勾结……
萧霏捏着信纸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用力。
这封信中说的当然不只是如此,三公主还在信中威胁萧霏,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小方氏所为,就要乖乖听话。
萧霏眸中一片清冷之色。
对于母亲小方氏的所为,萧霏知道得一清二楚,她也不在意被人知道……
她既然是母亲之女,就要为母亲所为付出代价。
但是,她不仅仅是母亲的女儿……
大嫂说过,她姓萧,她是镇南王府的姑娘,她的一举一动,都应该考虑王府的大局,南疆的大局……
萧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瞳孔渐渐变得幽深,缓缓地收好了信……
一旁的桃夭虽然不知道这封信里说得到底是什么,却也隐约地感觉到此事怕是不简单,不敢出声。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太阳落下了大半,预示着又是一天快要过去了。
次日一早,镇南王府便在城门口附近大肆施衣赠药,城中的百姓口耳相传,人人都在称颂萧大姑娘的善行,只差把她说成是九天仙女下凡尘……
随后,陆续便有一些府邸的夫人们登门来套口风,南宫玥不耐其烦地一连几天见了好几拨,以致小萧煜每日午睡醒来,都忘了找猫,四处找起娘亲来。
不过这几日的辛苦总算没白费功夫……
其实,早在一年多前南宫玥就开始为萧霏的婚事做准备,也大致调查过南疆的那些青年才俊,后来又根据小方氏出事以后那些府府邸的态度,这一回很快就挑出了七八个还算靠谱的人家,比如——
华将军府的华三公子、冯老将军府的冯十三公子、程将军府的程七公子,还有姚家二房、兰将军府、许副将府、常将军府……
南宫玥在一张纸上一鼓作气地写下一连串名字,然后手中的狼毫笔便停顿在了半空中,似在沉吟思索。
鹊儿和画眉在一旁伺候笔墨,知道世子妃是在为大姑娘的婚事操心,因此也没避讳什么,鹊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后,凑趣地问道:“世子妃,奴婢看着哪个公子都是极好的,您心里可有数了?”
南宫玥手中的笔再次落下,在其中几个字旁画了个圈,“华”、“姚”、“兰”、“常”。
这几家在她看来还算与萧霏般配。
南宫玥的笔尖在“常”字旁停顿了片刻,常家虽然是将军府,但是门第不算高,家里是农户出身,也就是常老将军早年战死沙场,才恩萌了才干平平的常将军……
不过对于镇南王府而言,出身门第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整个南疆也没有人家能比得上镇南王府,常家家风不错,常夫人是个好相与的,常环薇看来也与萧霏很是投缘,常怀熙更是个有出息的……
南宫玥的眸中熠熠生辉,心里已经琢磨着打算等萧奕回来后,多问问他关于常怀熙的事。
还有,得找个机会再让萧霏见见常怀熙。
虽然去年的春猎、今年丹湖的赏荷会相了两次都没有结果,但南宫玥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希望自家的霏姐儿忽然就开窍了。
看着世子妃纠结的面色,鹊儿和画眉好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世子妃这跟找女婿没什么差别了,世子妃选世子爷做夫君时好像都没花那么多心思……咳咳!这可不能跟世子爷说。
就在这时,一阵率性的挑帘声伴着某人的步履声响起,南宫玥不由嘴角微勾,含笑地看向了来人,“阿奕,你回来了。”
丫鬟们立刻识趣地退下了,只留下两个主子单独相处。
萧奕心里觉得自家世子妃的两只“鸟儿”非常识趣,身子不客气地挤到了南宫玥的椅子里,把她抱到了膝盖上。
“阿奕,”南宫玥一脸期待地把手中的胆子递给萧奕,点了点上面做了记号的四个名字,道:“你觉得他们四个怎么样?”
就算是南宫玥说话没提前因后果,萧奕又如何不知道南宫玥是在说萧霏的婚事,他斜了她一眼,搂着她的纤腰,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然后便说起了华家……
萧奕的声音还是如往常般漫不经心,南宫玥靠在他怀中,仰首看着他昳丽的侧颜,目光中带着笑。
好一会儿,萧奕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南宫玥眨了下眼,忽然问道:“阿奕,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事有反常必有妖,萧奕对萧霏的事一向不上心,可是今天却如此耐心,必定有什么原因。
萧奕轻轻地应了一声,揽着南宫玥的胳膊微微用力,两人之间密合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南宫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温柔地说道:“阿奕,你的盔甲兵器还有金丝内甲,我都给你备好了……”
萧奕又应了一声,然后与南宫玥说起了前方军情,说起西疆那里,姚良航联合韩淮君再破褚良城、荆兰城两城,但是随着西夜又派来两万援军,于是姚良航主动放弃了荆兰城,疏散城中的平民后,退守到褚良城,以那里高坡沟壑的地势为优势暂时挡住了西夜大军,西夜那边还在源源不断地派援军赶往前线,一万,两万……
萧奕与南宫玥说那么多,不为别的,只为让她安心,让她知道这一切都在他和官语白的计划之内,让她知道他会平平安安地回家的,无论是他,小白,还有小鹤子他们。
萧奕说着,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接着道:“小白说了,他以前与这西夜新王也交手过一次,此人争强好胜,一向输不起。如今他新王继位,之前连着打下西夜周边几个小国,连战连胜,没有败绩,对于西疆的这一战,他看得很重,想要一洗曾经的雪耻……”西夜王却没想到就算没了官家军,他们西夜在西疆竟然还履履受挫,他又如何会甘心!
顿了一下后,萧奕握起南宫玥的右手,勾起她的尾指,好像在与她拉钩一般,同时缓缓又道:“现在小白那边‘暗渡陈仓’,已经攻下了七八座城池,也该是时候轮到我去‘明修栈道’了!”
一明一暗,双管齐下拿下西夜!
“阿奕,我和煜哥儿在家里等你回来。”南宫玥右手动了动,与他十指交握,掌心相贴。
萧奕俯首在她的嘴角亲了一记,算是应和。
他的妻,他的儿会在这里等着他。
这种感觉真好!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温柔地看着南宫玥,水光潋滟,他眼中的笑意几乎要从眸子里溢满出来,让他昳丽的脸庞像是在发光一般。
小夫妻俩相视而笑,亲昵地抱着彼此,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呼吸声,不需要再有过多的言语……
随着天色暗下来,屋子里缱绻缠绵起来,次日,碧霄堂就变得忙碌起来。
萧奕在三日后,也就是九月二十八,便要出征,南宫玥加紧为他准备起来,除了盔甲、兵器、金丝软甲,还有伤药、护心丹、衣袜……这些都制得七七八八了,南宫玥担心西夜的冬天冷,还特意给萧奕准备了几付鹿皮、羊皮手套和短靴。
这一日,萧奕有大半天都赖在碧霄堂里,笑嘻嘻地看着媳妇为自己忙忙碌碌,连臭小子都被晾到了一边。
他就知道在阿玥心里最重要的人还是自己!
自己要出征的事,萧奕没有刻意瞒着任何人,碧霄堂的人都知道了,王府的人也跟着知道了,其中自然也包括了镇南王。
镇南王一个人在外书房里气得吹胡子瞪眼地直打转,摔了杯子又砸砚台。
逆子,真是逆子!
他身为南疆的藩王,居然到现在,在整个军营和王府的人都知道的时候,他才知道他的儿子要出征!
而他甚至连儿子要出征哪里都不知道!
想着,镇南王整个人都不好了,气冲冲地下令道:
“去!还不给本王去把那个逆子叫来!”
镇南王坐立不安地在外书房里等了两盏茶功夫,却没有等来萧奕。
“王爷,世子爷说他正忙,没空尽孝……”桔梗恭敬地禀道。
镇南王闻言,气得面红耳赤,心道:这个逆子明明在府里,却胆敢含糊托辞不来见自己这父王,真真是不孝的……
镇南王脱口就要打断桔梗,却听一个熟悉的奶音自屋外传来:“咿呀,咿呀!”
这,这是……
镇南王愣了一下,眼睛发亮,只听桔梗继续说着:“所以世子爷就让世孙过来替他向王爷尽孝。”
真的是他的宝贝金孙煜哥儿来给自己请安了!
镇南王一下子就忘了他之前还在为什么而生气,没好气地瞪了桔梗一眼,仿佛在埋怨她怎么不早说。
“还不快请世孙进来!”镇南王急忙道。
说着,镇南王又想到了什么,飞快地扫视了地面一圈,心里庆幸:幸好自己为了宝贝金孙在书房里铺上了地毯,否则这茶杯若是摔得满地是碎片,不小心弄伤了金孙,那不是要心疼死自己了!
“快!赶紧把地上收拾一下!”
镇南王赶忙又吩咐书房里服侍的小厮把摔在地毯上的茶杯和砚台给捡了起来。
与此同时,在桔梗的引领下,绢娘抱着头戴鲤鱼帽的小萧煜进来了,海棠紧随其后。
绢娘她们先给镇南王行了礼,而绢娘怀里的小萧煜早就迫不及待了“呀呀”地挥舞着爪子,想要下地,可是看在镇南王眼里,却自动地变成了宝贝金孙看到他非常迫切地想要跟他亲近玩耍。
果然还是金孙和自己投缘啊!
“煜哥儿来,到祖父这边来。”镇南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急忙把小萧煜接手了过来,随手拿起一旁的拨浪鼓,正想摇晃几下,却见小萧煜已经伸手去抓书案上的的白玉牡丹凤凰笔托,笑呵呵地捏在小肉拳里,不肯撒手。
“煜哥儿,你可真有眼光,祖父这个笔托可是前朝留下的好东西……”镇南王滔滔不觉地说了起来,说完之后,还觉得意犹未尽,又得意地对着小家伙炫耀起自己书房里的各种收藏。
本来在玩笔托的小萧煜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眼花缭乱地看着那些花瓶、香炉、盆景、鱼池……他一会儿鼓掌,一会儿大笑,惹得他祖父心情大好,书房里不时地发出祖孙俩的语笑喧阗声,桔梗暗暗松了口气。
“煜哥儿啊!”镇南王越看金孙越欢喜,不似萧奕那逆子是他上辈子的冤家投胎,金孙与自己就是投缘,“你乖乖的,别学你爹,以后祖父这些好东西都是你的……”
说着,镇南王幽幽地叹了口气,皱了皱眉,一脸愁容地看着小萧煜,叹息道:“哎,你爹那个败家的,行事没个度,等你长大的时候,你爹怕是早把你曾祖父留给他的那点家业全败光了……”
一旁的海棠和绢娘皆是垂首,当做没听到。
“不过没事,祖父可不止这些好东西,以后它们都是你的,祖父给你好好收着,谁也抢不走的。”镇南王摸了摸金孙的鲤鱼帽慈爱地笑道。
“呀呀!”小萧煜兴奋地对着鱼池里的几条金鲫叫着,然后仰起圆滚滚、白嫩嫩的小脸,一脸期待地看着镇南王,想让祖父像爹抓猫儿一样捞一条鱼给自己玩玩。
“我们煜哥儿真乖!”镇南王看着小萧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期待,只觉得老怀安慰。
金孙小小年纪就懂自己对他好,古语说:“物极必反”,那逆子如此不孝,从小到大差点没气死自己……如今老天爷总算开眼了,给了自己一个贴心的金孙!
才八个月的小萧煜自然是啥也没听懂,而海棠听得头更低了,藏住嘴角的那一抹忍俊不禁,明明就是世子爷嫌王爷烦,还嫌世孙跟他抢世子妃,就干脆一举两得地把世孙丢过来给王爷了,没想到阴错阳差地,小世孙一句话没说就“哄”得王爷要把家业都传给他了。
都说妲己、褒姒迷惑君王祸国殃民,她怎么觉得跟他们小世孙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黯然无光啊!
海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抖,低低的闷笑声被萧氏祖孙俩爽朗的笑声所淹没……
王府上方的阴云一扫而空,又变得晴朗明亮起来。
小萧煜到了王府,相反,萧霏却是从王府到了碧霄堂。
萧霏本来是打算去找南宫玥的,却从画眉口中得知大哥萧奕今日没去军营,也在府中。
萧霏也听说了萧奕马上要出征的事,急忙对画眉道:“画眉,别去打扰大嫂了……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之后,萧霏就又回了月碧居。
她一进屋,桃夭就快步迎了上来,正色禀道:“姑娘,三公主殿下又送了礼来。”桃夭的眸中藏着浓浓的担忧。
萧霏脚下的步子下意识地缓了一下,眸光一闪,隐隐流露出一丝冷然,然后道:“拿来小书房我看看。”
很快,一个书册大小的小匣子就被送进了萧霏的小书房中。
萧霏坐在红木书案后,亲自打开了那个红漆木雕花小匣子,里面的黑丝绒布上放着一个翠玉手镯,玉质还算通透。
萧霏取出镯子随后放在一边,然后在那块黑丝绒布上按了按,手指在其上凝滞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揭开了黑丝绒布,下面果然有一个信封。
萧霏没有再犹豫,打开了其中的信。
这封信用的是同样的绢纸,上面还是同样的字迹,这一次,绢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明日巳时,踏云酒楼二楼雅座兰竹轩一会。
信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而这句话也不是询问,对方根本就不容她反对。
小书房里寂静无声,萧霏盯着那张绢纸好一会儿,清冷的眸子中幽深得仿佛一汪无底深潭,好一会儿,她喃喃自言自语道:“去会会她又如何……”
萧霏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桃夭似乎是听到了,身子微微一颤,她想劝,却又没法劝。大姑娘为人处世一向有自己的主见,就像她当初带着自己和柏舟就敢远赴王都……
萧霏慢慢地又把信纸折了回去,在心里对自己说,大嫂平日里要操持王府和碧霄堂的中馈,本来就已经很忙了,现在大哥又出征在即,自己不能再让他们分心。
这些年来,大嫂费心费时地教了自己这么多,还把凌霄给了自己……
她姓萧,她是镇南王府的嫡长女,不再是以前那个在母亲的庇护下长于温室的娇花。
如今,她已经及笄了,将来会嫁人,然后为人妻为人母,她总不能一遇到难处,不自己思索应对之道,就直接跑来碧霄堂找大嫂吧?!
想着,萧霏的眼神与表情越来越坚定,明亮的眸子如宝石般熠熠生辉,泛出如月般的光彩,虽然不似灿日般明亮,却是自信,从容,优雅。
一旁的桃夭直愣愣地看着自家姑娘,觉得眼前的少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这还是自家那个清高单纯的姑娘吗?
“桃夭!笔墨伺候!”
萧霏忽然出声道,桃夭怔了怔,熟练地帮着磨墨。
萧霏自己亲自铺纸,压上镇纸,取笔、沾墨……每一个动作都是不疾不徐,心神在那看似单调的一笔一划一撇一捺中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琴棋书画,书指的是书法,可以宁心静神养气。
夕阳的光芒从窗口照了进来,在她秀丽的小脸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东边的天空一点点地暗了下来……
次日,也就是九月二十六,萧霏只带着凌霄一早就出了门,提前一刻钟到了踏云酒楼。
三公主已经等在了二楼的雅座里,她看似神态悠闲地坐在窗边,却是腰杆习惯地挺得笔直,眉宇间透着一丝倨傲。
她的淡然也只是维持到萧霏进门的那一刻,随着那“吱”的开门声,新仇旧恨一时如怒浪般涌上心头,她脸上那张优雅的面具差点就要崩裂……
来日方长!
三公主在心里对自己说,终于勉强忍下了。
轻啜了口茶水后,她似笑非笑地瞥着萧霏,冷嘲热讽道:“本宫以前还以为萧大姑娘风光霁月,清贵如兰,原来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镇南王府真真是藏污纳垢!”
萧霏并没有被三公主激怒,母亲小方氏确实是犯下了弥天大错,也为这个错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一点是事实,她是母亲的女儿,就该为母亲犯下之事收拾残局,这不仅仅是为她自己,也是为了镇南王府,王府三代浴血疆场,不该为母亲一人的错所玷污,所以她才会来赴三公主的约,才会出现在这里。
“三公主殿下,”萧霏走到近前,先对三公主福了福身行礼,然后就径自在三公主的对面坐下,清冷的眸子与对方直视,“殿下找我想必不只是为了说这些,有话请直说。”
三公主完全没想到萧霏是如此反应,被哽了一下,额头青筋跳动。这个萧霏还是如此惹人厌,既然被人抓住把柄,就该乖乖地折腰求人才是!
既然这贱人不懂,自己就给她好好上一课!
三公主狠狠地瞪着萧霏,深吸一口气,阴测测地威胁道:“萧大姑娘,如果你不想你母亲那点见不得人的事闹得全南疆皆知,最好还是乖乖听话,别与本宫嘴硬得好!”
萧霏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三公主,不置可否。对她而言,三公主至今所言都是言之无物,没有重点,更没有道出其所求。
三公主见萧霏哑然无语,却是以为她终于知道怕了,心里不屑。
她又捧起茶盅啜了一口热茶,觉得心里畅快了不少,跟着就问道:“萧大姑娘,你大哥萧世子马上就要出征,你可知他要征战何方?”可是要征百越?三公主目露一丝期待地盯着萧霏。
这个问题倒也不难答。萧霏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萧霏毕竟是内宅女眷,其实三公主也没太指望萧霏会知道,便颐指气使地又道:“你赶紧回去查!你不是与你大嫂关系很好吗?想办法去找你大嫂试探几句,总能问到的!”
说着,三公主眯了眯眼,目光冰冷地威逼道:“萧大姑娘,你最好不要考验本宫的耐心。一旦此事传出去,你觉得整个南疆的人会如何看你?镇南王府又会如何待你这枚弃子?”
别说嫁人了,恐怕不过是一条白绫赐给萧霏以绝了世人的悠悠众口!
说句实话,三公主还挺想看到这一幕的,只可惜,就如摆衣所言,人死如灯灭,唯有让萧霏活着,才有更大的价值!
萧霏冷冷地瞥了三公主一眼,霍地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淡淡道:“如果三公主殿下没别的事,那我就告辞了。”
“……”三公主自然是没留萧霏,毕竟萧霏在这里留久了,万一被王府查到她的行踪,没准就会坏了自己的好事。
可是——
难道不该是自己高高在上地打发了萧霏,萧霏表现得诚惶诚恐、卑躬屈膝吗?
为什么她觉得两人的身份好像是对调了一般?
主动权竟然好像是握在了萧霏的手中!
这个萧霏啊,还是那么令人憎恶!
在三公主的胡思乱想中,萧霏带着凌霄离开了踏云酒楼,脑海中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凌霄身兼车夫之职,驱使马车往王府而去,在规律的车轱辘生中,萧霏努力整理着还有些混乱的思绪。
三公主是去年年底随平阳侯来的南疆,如今已经整整九个月了,却偏偏等到自己及笄礼的那日才提到母亲小方氏与百越勾结的事,为什么?
在她看来,三公主并非是一个耐心的人,对方既然觉得“这件事”是一个杀手锏,她为何不早早地就拿出来威逼自己?毕竟镇南王府早就和皇帝、三公主他们翻脸了……
除非,三公主是最近才刚知道了这个消息!
那么,是谁告诉她的?
萧霏蹙眉思索着,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个九连环,咯嗒,咯嗒,咯嗒……
据她所知,知道母亲小方氏所为的,如今骆越城里只剩下了镇南王府。父王、大哥和大嫂都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会也不可能把这件事泄露出去,至于方家三房,已经被发配去了嶂南,有人看管着……再者,方家三房勾结百越,通敌叛国,能保住阖族性命已经是镇南王念在姻亲的份上格外开恩,若是把此事透露出去,那岂不是不要命了!
那么,还有谁会知道呢?
萧霏眉头一动,手下的动作也停顿了一瞬。
既然不是南疆的人,那么也唯有是百越的人!
三公主是奎琅的皇子妃,就算是奎琅死了,他在百越的手下找到三公主也是理所当然的……
萧霏眉宇紧锁,小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若是大嫂的话,刚才和三公主的会面肯定能够推敲试探出更多的事,自己就差远了!
马车在萧霏的思绪中疾驰而去,现在已经就九月底,秋意渐浓,渐渐地在城里染上了一点点的金色……
那是属于秋天的金色。
金色的叶,金色的菊,金色的稻……还有金色的旭日。
九月二十八,旭日方升,气温正是最适宜的时候。
骆越城大营中早已经有数万大军待命,黑压压的一片,气势冷然,一眼望不到尽头。
镇南王世子的营帐中,萧奕再次披上了那身银白的铠甲,铠甲冰冷而坚硬,相比平日里那个漫不经心的纨绔公子哥,此刻的他看来多了几分锐气,几分冷然。
可是在南宫玥的眼中,萧奕还是那个萧奕,那个对着她露出顽皮而灿烂的笑容的少年。
萧奕今日就要出征了,可是他的营帐中却回荡着阵阵轻快的笑声。
“咯咯咯……”
小萧煜自出生后,出门的次数掐指可数,难得出门的他被萧奕的营帐整个吸引住了,亢奋极了,指着娘亲在营帐里绕了一圈,摸了挂在墙上的大弓,坐了萧奕的帅椅,爬了帅案,甚至还在帐子里的某个角落留下了“到此一游”的印记。
绕了一圈后,小家伙又被萧奕吸引,两眼放光。
“咿呀!”
小萧煜从娘亲的怀中伸出一只肉肉的小手努力地朝他爹抓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那样子仿佛在说,你怎么变得亮晶晶的?
若是平时,萧奕就顺手把小家伙接过去了,但是他马上要走了。
这一别又是数月……
萧奕伸出一根手指在小萧煜的额心点了点,“等我回来的时候,臭小子恐怕不记得我了吧。”
小婴儿最是健忘,萧奕还记得一次林家外祖父和韩绮霞出门采药半个月后,这臭小子就把人给忘得一干二净。这个没心没肺的臭小子!
南宫玥怔了怔,原本藏在心底那淡淡的离情别绪在这一瞬压抑不住地飘溢出来……是啊,等阿奕回来的时候,煜哥儿怕是已经不记得他了。
萧奕立刻感受到自己说错了话了,正想去哄她,却听南宫玥道:“阿奕,煜哥儿不会忘记你的,我回去就画一幅你的画像,天天让煜哥儿看,他就不会忘……唔。”
她的话被他俯身含在了嘴里,呼吸间……
他的阿玥真是越来越会说甜言蜜语了。
南宫玥傻愣愣地看着他长翘的睫毛与她如此接近,一时没反应过来。
“呀呀!”被挤在父母之间的小萧煜抗议地挥了挥拳头。
萧奕没理睬这小家伙,薄唇留恋地在南宫玥的樱唇上摩挲了一下,这才退开,然后他没好气地伸指在小萧煜的额心轻轻弹了一下点了点,似笑非笑地警告道:“臭小子,你在家里可要乖乖听话,否则,等我回来,看你爹我不好好收拾你!”
“咿呀!”小萧煜却是咯咯地笑开了,似乎不知道父亲是在威吓他,而是在与他玩似的。
“阿玥,我走了!”
萧奕失笑地摇摇头,目光又落在了南宫玥的小脸上,深深地凝视着她,笑容灿烂,仿佛在无声地说着——
阿玥,等我回来!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言语,南宫玥回以清浅的笑意,抓着小家伙的肉爪子对着萧奕轻轻地挥了挥。
他俩会在家里等着他平安归来!
她知道他一定会凯旋而归。
萧奕一撩衣袍,毅然地转身朝营帐外走去,自行挑开营帐的门帘……
金色的阳光自外面斜斜地照射进来,他身上那银白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萧奕正要大步迈出,却听后方传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奶音:
“呀呀!爹……”
小家伙仿佛失去了他最心爱的玩具般,软绵绵的身子在南宫玥怀中扭动着,喊叫着。
营帐里寂静无声,这还是小萧煜第一次叫爹!
金灿灿的旭日冉冉升起,数以万计的身着铠甲的士兵站在一个高台前候命,身形挺拔,刀枪林立,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众将士目光所及之处,一身银白色铠甲、腰悬剑鞘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上了石砌高台,与广场上的众将士面向而立,下一瞬,众将士几乎同时单膝下跪抱拳行礼,齐声喊道:“参见世子爷!”
这一跪一喊气势凌人,士兵们动作间空气似乎也在随之震动,高喊时声音如雷鸣般轰轰作响,整片营地之中,锐气四射,杀气腾腾。
然而,在众将士起身后,却都傻眼了,差点以为他们是在做梦。
高台上的世子爷怀里竟然抱着一个披着蓝色斗篷、头戴老虎帽的小娃娃,看这瓷娃娃似的小婴儿那软软小小的样子,感觉好像他们一用力就会折坏似的。
这这这这……是哪里来的小娃娃啊?
等等!难道这是世孙?!
可是世孙怎么会在这里,世子爷不会要抱着世孙出征吧?
不少将士的心中情不自禁地浮现这些念头,但他们都是训练有素,即便是心中再错愕,也都维持原本的姿态,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处。
只是,这数万大军原本彷如烈焰般的锐气好似陡然间被浇了一桶冷水般,将士们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微妙……
萧奕彷如毫无所觉,阳光下添了几分阳刚之气的昳丽脸庞上还是笑吟吟地。
他抱着小萧煜站在三尺高台上,父子俩两双相似的桃花眼皆是俯视着众将士,也都在笑,前者笑得意气风发,后者笑得懵懂好奇。
萧奕环视众将,朗声高喊道:“各位南疆的将士们,我萧家自先祖父起便与戎马为伴,先祖父驰骋疆场大半生,才有了镇南王府,有了如今的南疆,我萧奕、犬子萧煜虽然生于安逸富贵,但亦不敢忘萧家之本!”
萧奕的声音铿锵有力,高台下寂静无声,将士们都凝神倾听着,隐约明白世子爷为什么要带小世孙出现在这里……
萧家之本为何?
自然是将,是兵。
当年,老王爷为南疆军主帅亲自带兵驱百越、护南疆;
如今,世子爷继承老王爷的遗志击退百越、南凉;
将来,南疆会有世孙萧煜!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是镇南王府不会如此,无论是老王爷还是世子爷皆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而非安然在后方坐阵,也正是这样的镇南王府,才能带领南疆军战无不胜,才能护住他们南疆,才能让南疆繁荣昌盛!
“南疆军必胜!世子爷千岁千千岁!”
众将士之中,不知道谁第一个高喊了一句,紧接着,其他的将士们也异口同声地高喊起来,并再次单膝跪拜在地。
“南疆军必胜!世子爷千岁千千岁!”
数万道喊声重叠在一起直冲云霄,之后,又是一片宁静,众将士只听一阵嘹亮的鹰啼在上空响起,一头灰鹰在半空中盘旋着,鸣叫着,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出发,也听得将士们热血沸腾……
“呀呀!”小萧煜在父亲的怀抱中兴奋地鼓起掌来,也不知道是在将士们鼓掌,还是在为那空中盘旋的雄鹰,他童稚的声音在空气中如此欢快,又如此突兀,却令得众将士皆是心中一种与有荣焉般的骄傲。
他们的世孙果然不是普通的婴孩,在这么一支杀气腾腾的数万雄师跟前,却安之若素!
这就是他们所效忠的镇南王府!
将士们一个个都精神奕奕,目露异彩。
在万众瞩目中,萧奕走到一旁把怀中的小萧煜交还给南宫玥,潋滟的桃花眼中有着不舍和留恋。
仿佛只是弹指间,这个出生时还像个红脸猴子的一样的小家伙就会喊爹了,他想让他再多喊几声,但是没时间了……
没关系,他们一家人还有的是时间,等他和小白从西夜回来的时候,臭小子说话想必也利索了,到时候让他再多叫几声爹和义父就是了。
来日方长!
“出发!”
随着这两个字消逝在空气中,号角隆隆地吹响了,冲破苍穹……
大军启程向南,阵阵秋风之中,黑色的旌旗猎猎招展,灰鹰在旌旗上方盘旋不去,数万大军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逶迤前行,气势汹汹地出了大营后,一路往南席卷而去,铺天盖地,那如同灰雾般的尘土在大军所经之处漫天飞扬。
南宫玥抱着小萧煜目送大军绝尘而去,清丽的脸庞上神色平静,平静得一旁的百卉和画眉有些担忧,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每一次世子爷出征,世子妃看似冷静,但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奴婢都知道,世子妃隐藏在心底的担忧,又有多少次世子妃在午夜梦回骤然惊醒……
南宫玥站在原地许久许久,丫鬟们也不敢催促,直到小萧煜无趣地哇哇大叫起来。
南宫玥俯身去看怀中攥着自己前襟的小家伙,对上他那双她最喜欢的桃花眼,她的眸子不禁闪现了盈盈笑意,轻声道:“煜哥儿,我们回家吧。”
“咿咿。”小家伙闭着眼用柔嫩的脸蛋蹭了蹭娘亲柔软的胸膛,眷恋地再蹭蹭……
不知道为何,浮现在南宫玥脑海中的却是猫小白用猫脸亲昵地蹭着自己裙裾的模样,她眼中的笑意更为柔和了……
丫鬟们见南宫玥的注意力被小世孙吸引,都是暗暗地松了口气:是啊,这次与往年不同,有小世孙陪着世子妃,有小世孙“哄”着世子妃呢!
百卉和画眉利索地备好了马车,主仆几人就离开了骆越城大营,比起之前浩荡而去的大军,这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独自飞驰在官道上,在瑟瑟秋风中,显得如此萧索、孤独……
马车径直地驶回了骆越城,然后驰入碧霄堂的东街大门,这时,无忧无虑的小萧煜已经在规律的马车震动中睡得脸颊一片红晕,粉润如花瓣的小嘴不时发出“砸吧砸吧”的声音,偶尔还吐出一个口水泡泡……让人看了忍俊不禁,连回程都变得没那么枯燥了。
小家伙睡得是极好,就算是马车停下,他被百卉抱下马车,再一路送进屋子也丝毫没有惊醒他。
南宫玥亲自帮他掖了掖被角,在一旁小坐了片刻,跟着,鹊儿就来禀说,萧霏来了。
南宫玥留小萧煜在内室中睡着,自己则起身去了东次间见萧霏。
知萧霏如南宫玥,一眼就发现萧霏的神色有些凝重,怔了怔。
她本来以为是因为萧奕今日出征,萧霏担心自己,所以才特意过来碧霄堂陪自己,此刻却隐隐感觉到恐怕并非是如此……
南宫玥的脸上不免也多了一分慎重,屋子里的空气在无形间就凝重了起来。
见了礼后,姑嫂俩就在罗汉床上坐下了,萧霏也没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了两个信封,除了她,也唯有桃夭知道这两个信封是何处而来。
“大嫂,这是三公主送来的……”
萧霏一边正色道,一边把两个信封呈给了南宫玥,然后便从九月二十也就是及笄礼的那日缓缓道来,包括她在踏云酒楼见了三公主一面以及她之后做出的推测都一一说了……
等她说完后,东次间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枝叶的簌簌声……
南宫玥垂眸思忖了许久,她也同意萧霏的看法,一定是有人在最近把小方氏与百越勾结的事告诉了三公主,并且,这个人肯定不是王府和方家的人,而是个百越人!
只不过,因为萧霏不知道百越的现状,所以她猜错了一点,这个百越人不会是奎琅在百越的手下……
如果此人这两年在百越,三公主就不会问萧霏:萧奕想要征战何方。
百越已经被萧奕控制在手里,萧奕想要征战何方,对于百越而言,毫无意义。
仔细想想,三公主的言下之意恐怕是要问:南疆军可是要征战百越?
也唯有这两年不在百越不知百越现状的百越人,才会想问这个问题。
不在百越的百越人,身份高贵,知晓百越机密,包括小方氏与百越之间的事,而且此人又可以轻松地和三公主搭上话……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南宫玥心中,南宫玥唇角一勾,缓缓却坚定地说道:
“摆衣。”
一定是摆衣。
摆衣悄悄从王都来了南疆,她既然来了,这件事想要验证也不难。
闻言,一旁的萧霏微微瞠目,亦是若有所思,摆衣是百越圣女,她知道这些机密,倒也合理。摆衣在王都多年必然与三公主说得上话。
她看着南宫玥,眼神之中露出崇敬之色。她就知道如果是大嫂,肯定能看得比自己深,比自己远……
“霏姐儿……”这时,南宫玥抬起头来,她本想让萧霏不用再理这件事,接下来由自己来处理……
可是当她的目光对上萧霏清澈澄明的眼眸时,南宫玥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萧霏需要的不是自己的宠溺。
她是王府的嫡长女,即便是将来出嫁了,成了别家的夫人,王府也还是她的娘家,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对萧霏而言,仅仅注意内宅的琐事不够的,她还需要把目光放得更广更远些……
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南宫玥含笑道:“霏姐儿,这事你做得很好。”
自从萧霏得知小方氏所为后,南宫玥心里一直是有些担心萧霏的,担心她表面释怀,担心小方氏成为她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
但是现在南宫玥放心了。
萧霏能这样处理小方氏的事,知道轻重缓急,是真的长大了!
甚至于,萧霏的心胸比自己以为的要开阔多,这一点,自己也许还不如萧霏想得通透。
吾友吾师,亦师亦友。
这样真好。
想着,南宫玥的嘴角笑意更深,萧霏则瞬间松了口气,原本僵硬的肩膀也放松了不少,对着南宫玥露出一个清浅又腼腆的微笑。
“百卉,”南宫玥转头吩咐百卉道,“你让朱管家派人去盯着北宁居,看看最近有什么人去找过她……”
百卉立刻领命而去。
萧霏眼睛一亮,抚掌道:“大嫂,你这主意好,摆衣一定会再去找三公主的。”
“霏姐儿,不用着急,”南宫玥捧起茶盅,意味深长地笑着又道,“不管三公主和摆衣她们有什么目的,都会比你更着急,我们就等着她们找上门来就是……”
“嗯。”萧霏精神奕奕地应了一句。
碧霄堂里,不时传出女子的说笑声,到后来又加入小娃娃的欢笑声,没有因为萧奕的离去而冷清下来……
大军出征的事也没在骆越城中掀起什么涟漪,对于百姓而言,一切照旧,无论是南疆,还是北方的王都,此刻都处于晴朗的金秋之中。
朝堂上,五皇子韩凌樊监国已有十七八日了,有了咏阳协同辅助,朝局渐渐安稳下来,皇后和恩国公皆是松了一口气。
孝顺的韩凌樊一边忙于国事,一边日夜服侍在皇帝的病榻前,除了与朝臣商量朝事以及批阅奏章,其他时间都是在皇帝的寝宫中度过。
在昏睡了二十几日之后,皇帝终于醒了过来,只是因为卒中,所以身体四肢还不太利索,只能半躺在榻上,日常起居都需要宫人近身伺候。
皇帝苏醒后,太后、皇后和咏阳等人就立刻把这段时日发生的事都一一告诉了皇帝,皇帝心中自然是气恼韩凌观胆敢弑父,却又不敢动怒,如同众位太医所说,他要是再动怒,再卒中一次,恐怕是药石罔顾了。
皇帝心里暗暗庆幸:也幸好小五是个孝顺的,否则自己恐怕就要死不瞑目了!
到了十月初二,精心休养了几日后,皇帝的身体稍稍好了一些,刚清醒的时候,他一次几乎只能说一个字,如今也可以一鼓作气地说些短句,也能吞咽些米糕之类绵软的食物。
韩凌樊侍候皇帝服下汤药后,便在榻边坐下。
皇帝看着韩凌樊清瘦的身形,略有动容,缓缓道:“小五,这段时日也苦了你了。”
韩凌樊自然不敢应下,道:“父皇言重了,这都是儿臣应该做的。”
“小五,大裕的江山……就要交给你了。”皇帝面露凝重之色,正色道,“你要谨记……为君之道,乃是御下之道,统御之道。君道无为,臣道有为。你可明白?”
皇帝说得极为吃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堪堪说完。
“儿臣明白了。多谢父皇教诲。”韩凌樊急忙应了,亲自捧茶给皇帝,“父皇,您喝点茶水润润嗓。”
皇帝的面色缓和了不少,接过了茶蛊,润了润唇后,又道:“小五,如今……西疆战事如何?”
韩凌樊怔了怔,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最近这段时日,王都都没有得到来自西疆的战报,可是这个时候,皇帝的病情好不容易才稳住了,韩凌樊实在不敢去让皇帝忧心,便含笑道:“父皇放心,西疆有三皇兄和君堂哥在,一切都好。”
皇帝也没疑心,毕竟他卒中以前,西疆传来的捷报还记忆犹新。
皇帝心里舒畅了不少,谆谆教诲道:“小五,朕知道你年少,难免年轻气盛,以后你就会知道为君者,要以江山百姓为重,不可图一时意气。”
韩凌樊欲言又止,在西疆的问题上,他还是不赞同皇帝,大裕并非是无力一战,为何要苟且乞降,还是对西夜这种侵犯大裕国土、屠杀大裕百姓的蛮夷折腰,可是看着皇帝此刻仿佛苍老了许多岁的脸庞,看着皇帝眼角那掩不住的皱纹,韩凌樊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恭敬地应道:“父皇说的是。”
这几个字看似说得容易,但是对于韩凌樊而言,却是违心之论,其中艰涩也唯有他自己才知道。
皇帝笑了,满意地看着韩凌樊。经历过这次的风波,小五也长大了不少。
只是说了这么会儿话,皇帝就觉得累了,便向他挥了挥手。
韩凌樊躬身告退。
一出皇帝的寝宫,韩凌樊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孔中就露出浓浓的忧色。
他自然不能就这么回去寝宫休息,如今还有一堆政事等着他定夺,尤其是内阁刚递上的那道十万火急的折子,最近半个月永州境内阴雨连绵,以致金河河水上涨,下游河水决堤,永州境内四城洪水泛滥,无数良田、房屋被淹,数千百姓葬身洪水之中,幸存的百姓无家可归,四城内民不聊着。
坐在略显空旷的殿宇中,韩凌樊蹙眉看着那张折子,既然有水患,朝廷就必须让户部拨银赈灾,还要治河……又或者,就此让四城幸存的百姓搬离,移居他处……
水患危急,在如此灾害下,人命不过是蝼蚁,顷刻间,可能就是数以万计的百姓在灾难中丢了性命,妻离子散。
而且,如果不尽快安置那些幸存的百姓,他们就有可能变成流民,甚至暴民,对大裕的安定造成难以预估的影响……
自己要赶紧有所决断才行,决不能贻误时机!
韩凌樊在心里对自己说,却又一时拿不定主意,这一个多月来积累的疲倦在这个时候喷涌了上来,他揉了揉眉心,愁眉不展。
虽然他也曾经在数年前皇帝去应兰行宫避暑时助皇帝监国,但彼时皇帝康健,若有什么紧急政事,可以快马加鞭送去行宫由皇帝处置,而现在……
想起刚才皇帝疲累孱弱的样子,韩凌樊心里沉甸甸地,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依靠自己做出决定,他不能辜负了母后、外祖父和姑祖母对他的期望,他必须为父皇守好这片大裕江山!
等父皇康复以后,自己方能抬头挺胸地完璧归赵!
韩凌樊心中的焦虑,别人自然不知道,在所有人的眼中,韩凌樊已经完美地利用了韩凌观为他“制造”的这个大好机会,行了储君之事。
可想而知,卒中了两次的皇帝恐怕是不好了,就算勉强养好了身子再次登上金銮宝殿,以后也只会是每况愈下,好不了多久了……而诚郡王、顺郡王这两位皇子犯下弥天大错,已再无翻身的机会,恭郡王韩凌赋则远在西疆一时还回不来,五皇子韩凌樊的得势虽得益于咏阳的扶持,却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这也是韩凌樊的运气!
要坐上那至尊之位又何尝不需要运气,或者说,是气运……
如同其他人一样,白慕筱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心里不甘、恼怒,却又对朝堂上的局势束手无措。
她也不知道是感慨五皇子的运气太好,得了这次难得的机会,还是那顺郡王太蠢,竟然阴错阳差地给五皇子开辟了一条通往皇位的康庄大道。
偏偏这个关键时刻,韩凌赋不在王都……
白慕筱在内室里慢慢地踱着步子,心中烦躁不已。
韩凌赋去西夜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没消息传来,也不知道与西夜议和的事有没有办妥……当初韩凌赋远赴西疆与西夜议和是为了立功,如今这功劳还没影,朝堂上却已经要翻天了!
算算日子,西疆那边也该得到王都这边的消息了吧,可就算是如此,现在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事情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她必须得好好想想下一步才行。
就在这时,一阵挑帘声响起,碧痕快步走了进来,屈膝禀道:“侧妃,崔家刚才派人过来,说要接世子过府住几日,崔将军一个月没见世子,很想念外孙……”
世子韩惟钧记在了过世的先王妃崔燕燕的名下,这并非是出于白慕筱的本意……甚至于当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白慕筱是强烈反对的,但皇帝直接就下了圣旨,就算是她反对也没用,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郡王侧妃而已……
每每思及此事,白慕筱心中便是恼怒而又不甘。
除了韩凌赋这个罪魁祸首以外,白慕筱最恨的人就是崔燕燕了。
若非是崔燕燕成了韩凌赋的正妃,自己就不会沦为一个卑微的侧室对着她俯首行妾礼。
若非是崔燕燕给自己下毒,那个孩子就不会以那般可怜的姿态降生在这世上,更不会被他的父王所抛弃……
这一切都是崔燕燕害的!
说来说去,还是韩凌赋无用,没把事情办妥,害得她的儿子竟然要认那个恶毒的女人为母!
将来,即便是钧哥儿有机会登上那个位子,崔燕燕也会“母凭子贵”,而自己则永远要低崔燕燕一分!
崔燕燕这个女人,为何就算死了,还要如跗骨之蛆般纠缠自己,羞辱自己!
想着,白慕筱的拳头狠狠地捏在了一起,面色阴沉地看着前来禀告的碧痕。
自从皇帝的那道圣旨下达后,崔家就拿了鸡毛当令箭,时常来探望韩惟钧,还故意话里话外地把白慕筱当作照顾世子的下人,言辞之间很是轻慢。白慕筱自然不想与崔家人打交道,因此在韩凌赋离开王都后,好几次都轻描淡写地把崔家派来的管事嬷嬷打发了,没让她们见韩惟钧。
但这一次崔家直接以世子外祖家的名义来接人,明显是心存威胁之意,恐怕自己敢拒绝,崔家就敢一状吿到皇帝那里去……此刻,韩凌赋不在王都,白慕筱别的不怕,就怕给了继王妃陈氏抱养韩惟钧的借口……
见白慕筱久久不出声,碧痕小心翼翼地问道:“侧妃,要不要奴婢……”
白慕筱抬手打断了碧痕,咬牙道:“让世子随他们走一趟吧。”她就不信崔家胆大包天还敢对郡王之子、皇室血脉下手!
“世子还小,晚上离不得我,天黑前就让世子回来……”白慕筱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
这小孩子哭着要娘天经地义,崔家总不好非要把孩子押着几日不让回来吧!
碧痕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崔家的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把带着孩子回了崔府。马车一进府,立刻就有人去禀告崔威和崔夫人,恭郡王世子来了。
来禀报的下人退下后,一个平朗斯文的男音在厅堂中骤然响起:“崔将军,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石青色云纹锦袍的削瘦中年人,五官平平,下巴留着两寸长须,气质还算颇为儒雅。
崔威抬眼朝对方看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里还是有些犹豫:如今小世子是记在女儿崔燕燕的名下,一旦日后恭郡王登上大宝,那么自己家就是国丈。而且,自己的四女儿现在已是恭郡王的侧妃,将来也会生下一儿半女,那么崔家与皇室之间的关系也就牢不可破了……
似乎是看出了崔威的心思,那中年男子发出一声冷笑,一双原本平和的眼眸瞬间锐利了不少。他淡淡地又道:“崔将军,恭郡王又不是蠢人,难道他就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中年男子说得意味深长,崔威瞳孔一缩,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抬眼朝厅外看去。
厅外不远处,一个膀大腰粗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八九个月、穿着大红袄子的婴儿朝这边走来,那个婴儿皮肤白皙,容貌俊俏,就是身形有些瘦小,大红的鲤鱼帽外露出耳鬓几缕细细的褐发,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金色的光芒……
崔威死死地盯着婴儿的头发,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终于点了点头,抱拳道:“还请虞兄指教!”
中年男子微微笑了,道:“崔将军,你要做的事很简单,只需……”
于是,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就相继出了崔府,其中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往皇宫飞驰而去,崔威带着恭郡王世子韩惟钧进宫向皇帝请安。
此刻,皇帝的寝宫中除了皇帝外,皇后也在榻边侍疾。
崔威来得突然,皇帝有些意外。这若是平时,皇帝早就随口把崔威给打发了,可是最近皇帝久卧病榻,这个时候的他,无论身心都比平日里脆弱,也比平日里要看重亲情。
想着许久没见孙儿韩惟钧,皇帝便召见了崔威他们。
“末将携世子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崔威恭敬地下跪给帝后行礼,而韩惟钧才不满周岁,话都不会说,自然是在宫人的帮助下随意地行了个礼。
皇帝令两人起身,但崔威却没立刻起来,恭敬地又道:“末将不宣而来还请皇上恕罪,末将想着恭郡王此刻不在王都,不能在皇上跟前尽孝,末将才特意带着世子来替恭郡王尽孝侍疾。”
崔威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皇帝当然知道崔威说得不过是些场面话,但看到孙儿进宫来探望自己,皇帝还是心情不错,恕其无罪。
一时间,婴儿可爱的奶音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宫殿瞬间多了一丝生机,连皇帝都发出了久违的笑声,还赏赐了孙儿一个金项圈……
一旁服侍的小內侍见皇帝笑容满面,就凑趣地说道:“皇上,皇后娘娘,小皇孙长得可真好,皮肤白皙,头发浓密,五官更是好看得像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是啊。”另一个小內侍也是笑着附和道,“奴才瞅着小皇孙长得好似有几分像张嫔娘娘……”
张嫔?!皇帝怔了怔,再次朝那被宫人搀扶着站在地上的小婴儿看去,细细打量了一番,捋着胡须说道:“是有几分像张嫔……”
韩凌赋的生母张嫔也有些域外人的血统,她的发色比起一般的大裕人浅了些许,偏向褐色,这孩子也是如此,还有这孩子的轮廓五官深刻,尤其是他的鼻梁、眼窝……
仔细看,这孩子似乎长得不太像大裕人,张嫔的五官明艳鲜明,却不比这孩子这般深刻……
“又好像不太像……”皇帝嗫嚅地又道,这几句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皇上,恭郡王年富力强,想必很快又会给皇上带来‘好消息’的,以后再诞下的小皇孙一定长得像皇上。”其中一个小內侍谄媚地迎合皇帝道。
皇帝不禁失笑,孙子长得像不像他,他倒是也不在意,反正他也不只有韩惟钧这一个孙子,可是这孩子却是小三的独子。
说来小三还真是子嗣艰难啊!
照理说,小三的府里女人也不少了,怎么这么多年了,也只有白慕筱生下了两个孩子,其他人要么是胎死腹中,要么就没动静……
等等!
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凝。
不会是小三有什么问题才导致子嗣不昌吧?
这有病就要治病。
皇帝若有所思地想着,情绪淡了下来,三言两语就把崔威和韩惟钧给打发了。
崔威一走,皇帝沉吟着吩咐道:“来人,给朕把张太医叫来。”
这段时日皇帝抱恙在榻,太医院如今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安排了太医在皇帝的寝宫中待命,于是张太医没一会儿就快步来了。
“太医院可有恭郡王的脉案?”皇帝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太医本来还有些紧张,见皇帝看着精神还好,问的又是恭郡王的脉案,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地如实答道:“回皇上,恭郡王这两年都没请太医诊过平安脉。”
皇帝挑了挑眉,面露讶色。皇家子嗣单薄,虽然皇子们多是年轻,但照规矩,太医院也会每旬一次给皇子们请平安脉,几十年来都是如此,为什么小三……
皇帝还想再说什么,却听一旁的皇后忽然出声把张太医给打发了。
待寝宫中只剩下帝后时,皇后欲言又止地看着皇帝,道:“皇上,臣妾有些话也不知道当不当说,是关于钧哥儿……”
皇帝微微蹙眉,骤然想起刚才皇后除了在韩惟钧请安时应了一声后,似乎再也没和那孩子说过话,难道孩子有什么不对?
“皇后与朕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皇帝急忙道。
皇后似有为难,幽幽叹了口气,最后还是道:“皇上,其实这段时间,王都里有些不雅的传闻,臣妾本来以为只是流言,可是现在却担心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皇后停顿了一下,方才艰难地接着道:“那些传闻说……说是恭郡王不知与何人行了那‘成任之交’的丑事……”说着,皇后低下头去,似乎不敢看皇帝的神色。
成任之交!闻言,皇帝瞳孔猛缩,面沉如水。
所谓的“成任之交”是《周东野语》中的一件香艳逸事,说得是一位成姓官员与一位任姓官员乃是知交好友,只是任姓官员年近四十还没有香火,有一日,那成姓官员就送了一个小妾给任姓官员作为四十大寿的贺礼,八个月后,那个小妾就早产诞下一子。
世人都说,那小妾生下的孩子其实姓成,不姓任。
皇后的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皇帝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脑海中不由浮现那个孩子那张漂亮得不像大裕人的脸庞。
从窗口投射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得皇帝的脸庞半明半暗,此时,似乎连殿内都变得昏暗了些许……
外面的太阳已经开始渐渐西斜,虽然离宫门落锁还有一段时间,但是崔威已经迫不及待地带着韩惟钧出了宫门,之后,他也没再带孩子去崔府,直接吩咐下人把孩子送回了恭郡王府。
不多时,碧痕和乳娘欢喜地抱着韩惟钧回了星辉院,“侧妃,小世子回来了!”
小娃娃看到娘亲伸手就想往她那里去,“啊啊”地叫着。
白慕筱正在小书房里翻着一本《大裕九州志》,表情淡淡地应了一声。
她瞥了韩惟钧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根本没有在意孩子今日还去了哪儿。对她而言,只要他平安回来了就好,她更不知道崔家背地里正在进行的事……
韩惟钧自从离开郡王府后近半日没吃上一点东西,本来就饿,见娘亲不理会自己,顿时哇哇大哭起来,涨得小脸好似猴子屁股般通红一片,眼泪鼻涕更是一起掉了下来,看来狼狈不堪。
“呜哇哇……”
小婴儿越哭越大声,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仿佛要将屋顶给掀飞了,乳娘急忙轻拍着他的背哄着劝着。
见那孩子哭个不停,白慕筱就心中一阵烦躁,略显不耐地吩咐乳娘道:“还不赶紧把世子带下去喂些吃食!”
“是,侧妃。”乳娘自然是唯唯应诺地抱着小世子下去了。
孩子的哭声渐渐远去,四周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小书房里又只剩下了白慕筱一个人。
白慕筱又翻了一会儿《大裕九州志》,可是心却静不下来,那种烦躁不安的感觉还是盘旋在心头,没有褪去。
西疆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那种悬而未决的感觉让她越来越不安。
哎!
白慕筱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向窗外万里无云的碧空,眸中有愤懑,也有抑郁。
明明她有谋略,有眼光,有魄力,偏偏就因为是女儿身,所以被困在内宅,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在王都等待……
西疆远在千里之外,就算她有心亦无力……
此刻的西疆,韩凌赋终于得知了王都传来的消息,包括顺郡王毒害皇帝卒中并陷害五皇子,以及五皇子在咏阳的帮助下揭穿其阴谋并成功得以监国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他大惊失色。
他自以为得了一个议和的好差事,却没想到,才离开王都不过两个多月,反而让韩凌樊不劳而获地抢了先机。
若是自己还在王都的话,必定不会让五皇弟轻易就得势,自己甚至可以借口五皇弟虽是无心却还是助纣为虐气病了父皇为由,让五皇弟和二皇兄一样永无翻身之地!
可惜啊,如此大好机会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韩凌赋越想越是懊恼,自己委实是时运不佳!
偏偏自己就来了西疆……
一想到自己来西疆后发生的事,韩凌赋就是眉宇紧锁。
如今西疆的局势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下,他在此处根本无法作为。而现在父皇病危,由主战的五皇弟监国,那么还谈什么议和?!
即便是韩淮君抗旨不遵继续与西夜大军作战,五皇弟肯定不会治罪于他……
韩凌赋越想越是不妙,自己不能在西疆再待下去了,一定要赶紧回王都主持大局。一旦让五皇弟稳定了朝局、安抚了人心,那一切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韩凌赋当机立断地说道:“本王要即刻回王都!”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可是当他带着几个亲兵来到守备府大门口的时候,立刻被守在门外的玄甲军拦住了,只给了一句:
“有进无出!”
韩凌赋已经被软禁在这守备府中半个多月了,每一次想要出府得到的都是这干巴巴的四个字,韩凌赋心中怒意滔天,气势凌人地怒道:“让韩淮君来见本王!如果他不来,本王今日就算是拼着血溅当场,也要离开这里!”他就不信韩淮君敢杀了他堂堂皇子!
传话的士兵很快就去了,直到半个多时辰后,韩淮君方才策马而来。
“踏踏踏……”
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飞扬的黄色尘土间,身着铠甲的年轻人跨坐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看来英姿飒爽,意气风发,而韩凌赋却是心中一阵憋屈,原本稍稍平息的怒意又在心底一点点地酝酿起来……
他压抑着怒火,看着韩淮君翻身下马,大步朝自己走来。
韩凌赋想要走出守备府大门,却听“咯嗒”一声金属的碰撞声,立刻有两把长刀交叉着挡在了他前方。
两个年轻人隔着高高的门槛相对而立。
“王爷找末将有何指教。”韩淮君抱拳淡淡道,那冷淡的语气仿佛两人不过是陌生人,而非自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
韩凌赋忍着怒意,说道:“父皇病重,性命垂危,本王身为父皇之子,要赶紧回王都为父侍疾!”
顿了一下后,他似乎唯恐韩淮君不答应,义正言辞地又道:“韩淮君,你别忘了,没有父皇,可有你的今日!”
韩淮君不过是区区齐王庶子,连他父王齐王都不把他当回事,若非是父皇,韩淮君将来也不过是个闲散宗室,任由齐王妃作践。
是父皇看重他,给了他北征和西征的机会,给了他前程!
今日韩淮君若是不放自己走,那他就是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他还有何颜面在军中立足!
韩凌赋的眼中闪过一道锐芒,一霎不霎地与韩淮君对视。
韩淮君点了点头道:“好,你走吧。”
韩淮君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韩凌赋傻眼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本来以为韩淮君一定会百般找借口试图阻拦自己,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打算软硬兼施,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
韩凌赋一时哽住了,俊美的脸庞上满是错愕之色,将信将疑。
韩凌赋又看了韩淮君一眼,不再多想,一边转身,一边对着身旁的随从、亲兵道:“快!赶紧准备行李!”
韩凌赋大步离去,看他的样子真是恨不得插翅飞离这里,而韩淮君则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眼里溢出浓浓的失望。
这失望似乎是针对韩凌赋,又似乎不是……
韩淮君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向了天空,那是王都的方向……
须臾后,他就收回了目光,然后转身上马,策马离去,径直去了西城门处。
此时,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在城墙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
远远地,韩淮君就看到姚良航正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与几位将士正在巡视城防。韩淮君原本抿直的嘴角微微上扬,表情放松不少。
姚良航听到了马蹄声也是闻声望来,然后就快步沿着石阶下来了。
“韩兄,你还没有用晚膳吧?”
夕阳下,姚良航大步流星地朝韩淮君走来,爽朗的笑容如常,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百将。
“今儿出去巡逻的几个游弋营的兄弟正好猎了头大野猪回来,我们可有口福了。”姚良航朗声招呼道,利索地翻身上马,“走,我们一起吃烤野猪肉去!李副将已经自告奋勇给我们烤肉去了,他烤肉的手艺可不比世子爷差……”
闻言,韩淮君忍俊不禁,道:“大哥烤肉的手艺确实不错。”
两个百将也知道韩淮君口中的大哥指的是自家世子爷,他们似乎想到了什么,发出爽朗的笑声,其中一个方脸青年说道:“韩将军,我们世子爷不只是烤肉的手艺好,还有刀功也不错。”
另一个满脸胡渣子的青年大笑着接口道:“大伙儿都说,世子爷这是在战场上练的!”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崇敬。
拿什么练的?自然是敌人呗!
姚良航也忍不住笑了。
几个青年谈笑风生,令得周围的空气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看着这两个年轻的百将,韩淮君嘴角的笑意更深,他不曾与萧奕一起上过战场,却可以从这些人的言谈中知道萧奕在战场上身先士卒,以他的军功获得了下属的尊重,南疆军上下一心,不似“那人”……
韩淮君想到了什么,笑容收了起来,眼神晦暗不明。
姚良航感觉到韩淮君有些古怪,朝他望去,正要问,却听对方忽然话锋一转道:“姚兄,恭郡王恐怕今天连夜就会走……”
“哦。”姚良航随口应了一声,只是微微挑眉。
此刻,韩淮君的表情显得有些微妙,似是凝重,又似是不解,“姚兄,又让你说中了……可是我不明白,为何你要让他回去……”
韩凌赋一旦回了王都,他们在西疆所为恐怕就瞒不住了……
姚良航嘴角微勾,让马儿慢慢地踱着步子,道:“恭郡王留在这里,只会碍事,而且……”
姚良航的眼帘半垂,目光下移,看着那黄沙飞扬的地面,犹豫了一瞬。
这件事实在事关重大……但是,世子爷说过可相信韩淮君,这段时日韩淮君的表现也证明了世子爷的眼光没有错。
再抬眼时,姚良航的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直言道:“韩兄,我来西疆的任务是吸引西夜的目光,等恭郡王回了王都,朝堂中必然会为了此战再起波澜,而朝中一乱,西夜觉得有可趁之机,才会再行派兵支援前线……”
韩淮君凝神听着,越听越是不解,如今他们大裕军和西夜军可说是旗鼓相当,然而,一旦西夜那边派来更多援军,大裕军却在此孤立无援,那此战岂非危矣?!
姚良航虽然年纪轻轻,却身经百战,自然不可能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
韩淮君细细地品味着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双目难以置信地瞠大。
难道……难道萧奕是打算……
想着,韩淮君下意识地拉住了手中的马绳。
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发出一声嘶鸣,然后踱着马蹄停了下来。
姚良航毫不避讳地迎上韩淮君震惊的双眸,也停下了马。
与韩淮君相比,此刻的姚良航显得出奇的平静,一双乌黑的眼眸一片赤诚坦然,不紧不慢地说道:“韩兄,现在这里的军情你我最清楚,西疆军都打怕了,哪怕这一次凭你我之力能挡得住西夜,能挡得住下一次、下下次吗?”
韩淮君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没有说话,但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眸色也随着答案的浮现变得幽暗起来,如无底深潭般。
姚良航继续说着:“而且,光靠西疆军,恐怕连这次都挡不住!”
韩淮君的神色更为艰涩,心里暗暗叹息道:是啊,没有南疆军,光靠这里的西疆军和自己这次从王都带来的三万行台军根本就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西夜大军。
韩淮君没有再继续追问,无论姚良航说得是对是错,自己都是大裕的将领,各为其主,只求问心无愧而已!
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有志一同地一夹马腹,策马疾驰而去,黄沙随着马蹄与秋风飞扬,似乎夹杂着声声叹息,是人的,亦或是风的……
当天夜里,韩凌赋就带着一众亲兵匆匆地离开了褚良城赶回王都,他走得匆忙,甚至没有和韩淮君和其他众将招呼一声。
韩淮君得了消息后,也不过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继续和姚良航研究起西疆的舆图,当失望到极点时,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情绪了……对他而言,如今西疆的战局、西疆的百姓、西疆的将士,才是他需要关注的对象!
战场上,瞬息万变,这个时候,他们不能分心。
随后两日,姚良航和韩淮君率兵对西夜进行两轮试探性的猛攻,西夜军大挫,西夜主帅挞海在西疆屡屡受挫,上书向西夜王请罪,西夜王勃然大怒。
“啪!”
一道折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回荡在偌大的书房中,七八个大臣皆是俯首,噤若寒蝉。
金漆雕虎大案后,一个三十几岁、一袭翻领胡服的短须男子坐在一把华丽的高背大椅上,黑膛脸上写满了怒意。
“王上,”下方一个四十几岁的将领抱拳朗声道,“挞海无用,末将愿出征替王上拿下大裕!”他那双三角眼中闪烁着勃勃野心。
西夜王眯了眯眼,却是没应下。
从他还是太子时,挞海就是他麾下的亲信大将,领兵作战的能力到底如何,他最清楚不过……
以如今的西夜派出的兵力,以挞海的能力,到现在还久攻不下,恐怕不是因为挞海无能,而是敌军太强。
西夜王沉吟片刻后,忽然问道:“如今西疆军领兵将领是为何人?”
另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将士上前回道:“回王上,据末将所知,如今西疆军的兵权已经全部交由大裕皇帝派来西疆的一位韩将军手中,刚过弱冠之年,几年前也曾力挫长狄。”
西夜王面沉如水,搁置在案上的右手握成了拳头。看来这位年轻的韩将军还是有几分真本事,即便他西夜已经前后派出十万援军,对方还是以地势之便守住了城池,并以奇袭之道令得挞海连连受挫,至今没拿下大裕西疆……
他们在西疆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和兵力了。
要拿下大裕必须要一鼓作气,方能以振军威!
想着,西夜王眸中闪过一道锐芒,缓缓地说道:
“何必力敌,智取便是!”
这些年来,他还没在战场上受如此大挫,也该让这些大裕人知道他的厉害了!
闻言,其中的三四个将领似乎都想到了什么,身子是微微一震。
这几人是跟随西夜王多年的亲信,他们都清晰地记得上一次他们这位王上说这句话乃是九年前,彼时,西夜王还不是太子,在八位王子中排行第二,无论文治武功,都算不上顶尖,也非老西夜王最宠爱的儿子,谁也没想到他能成为太子……直到他献计老西夜王除掉了官家军。
官家军那可是西夜十几年的宿敌,甚至是克星,在西夜,官家军之名如雷震耳,令老西夜王寝食难安,欲除之而后快!
老西夜王当时随口应下如果此事能成,就封二王子为太子,谁也没想到二王子真的办到了。
那可是官家军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官家军!
这几位将士至今还记得,当初二王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八个字——
何必力敌,智取便是!
第二句还是八个字: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二王子真的以大裕的矛攻破了大裕的盾,那面曾经无坚不摧的“盾”!
于是老西夜王也实现了当初的诺言,封了其为太子,这些年来,其他几位王子有不满,有抗争,但是无论阴谋还是阳谋,皆被太子一一化解,几位王子或死或废或流放边疆,唯有太子屹立不倒,还亲自率兵拿下了周边数个小国,以赫赫功勋坐稳了太子之位,在西夜十二族以及军中威望如日中天,因此在老西夜王过世后,太子登基乃是顺理成章,一呼百应。
而他也没辜负西夜上下的期待,让西夜的版图比之五六年前足足扩大了一半。
他们这位王上一向英明神武,百战不殆,可是这一次……
“王上,”那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将领咽了咽口水,迟疑道,“据悉,那位韩将军乃是大裕皇帝的侄儿……”
这一次想要故技重施,挑拨离间,栽赃构陷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又如何?!”西夜王发出不屑的冷哼声,缓缓道,“他们中原人号称礼仪之邦,却最是多疑,尤其是中原的皇帝!孤曾通读中原历代史书,多少中原名将不是战死沙场,而是命丧于君主一个‘疑’字,千百年来均是如此,连一代名将官如焰也不能免于例外!”
大裕皇帝的侄儿又如何?!“疑”字跟前,大裕皇帝恐怕连儿子都容不下,更不用说区区一个侄儿了。
那青年将士第一个下跪,俯首抱拳道:“王上英明!”
紧跟着,其他的臣子也是齐齐地下跪,异口同声地呼喊道:“王上英明!”
西夜王俯视着跪拜在地的臣子们,一双褐色的眼眸绽放出如虎狼般的光芒。
既然当年他能替他们西夜除掉官家军那眼中钉,如今他也可以除掉这位区区“韩将军”。
一时间,只听西夜王意气风发的笑声从书房中传出,消逝于瑟瑟秋风之中……
十月的西夜,天气越来越清凉,越来越干燥,无论是西夜的都城,还是数百里外的西夜南境皆是如此,风沙不断,野外、街道上、院子里的空气似乎都是灰蒙蒙的。
“语白,这上砂城还真是地如其名,城里到处是沙子!”
西夜南境的砂城中,某个府邸的院子里飘出了一个无奈的抱怨声。
循声看去,只见院子里的一个凉亭中,两个气质迥然不同的青年面对而坐,皆是手执一棋,一个着青衣,一个着黑衣,正是官语白和司凛。
“咯嗒”一声,司凛落下一枚黑子,忍不住问道:“语白,我们在这上砂城也有五日了,你到底在等什么?”他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好奇,几分急切。
“莫急……”官语白一边说,一边落下手中的白子。
落子的动作优雅飘逸,可是棋盘上的攻势却是霸气凌然……
观棋如观人,光看这盘棋,光看这棋局中如长龙般直冲九天的白棋,司凛已经能感受到官语白的内心不似他表现得那般平静。
“莫急”这两个字听似是对他说,其实是官语白说给他自己听的吧!
司凛不由心中暗暗叹息:也是啊,他们如今可是在西夜。
官语白抬眼对上司凛的双眸,这才把后半句说完:“‘他’应该很快就会出手了……”
他?!司凛挑了挑右眉,又落下黑子,“你说那个西夜王?”
官语白没有直接回答,棋盘上的白子又骤然多了一枚,然后吃掉一片黑子。
黑子已然岌岌可危……
司凛不以为意,继续落子,眉眼间似是若有所思,“小白,你以前不会是和那西夜新王也交过手吧?”
一旁的小四闻言,瞥了司凛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然表明了答案:那是自然!
官家军镇守西疆十几年,而西夜一直对西疆虎视眈眈,又有哪个西夜大将没和他们官家军交过手!
官语白眼帘半垂,看着棋盘,道:“如今的西夜王名叫高弥曷,在老西夜王的众位王子排名第二,不似长兄勇猛,不如三弟聪慧,不比五弟善辞令,不若七弟狠毒……却是众王子中最好虚名,却也最懂得‘变通’之人。”
西夜人以神勇为荣,因此西夜出兵多是真刀真枪,以绝对的兵力将敌人一举歼灭。
高弥曷平日里的用兵之道也是如此。
然而,一旦把此人逼至困境,他就会另辟“捷径”,不择手段……
想着,官语白的眸色越来越深,黑得如墨似夜,深沉得让司凛都是心中一惊,隐约感觉到这个高弥曷对官语白而言,似乎别有意义。
官语白嘴角溢出一个清冷如秋的笑,笑意未及眼底,又道:“当年出谋以计除掉我官家的就是这位新西夜王。”
他的语调轻描淡写,却是令得周围的空气一冷。
不止是司凛,连小四也是无法控制地瞳孔一缩,两人的脸上除了惊,有怒,更有恨,尤其是小四,看他杀气凌然的样子,恐怕若非官语白还在此,他已经单枪匹马冲去西夜都城了……
“簌簌簌……”
阵阵秋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官语白抬眼朝那摇晃的树枝看去,半眯眼眸,眸光变得锐利起来。
外人皆以为官家军的仇已经报了,仇人伏法,官家也得了正名,可是对于官语白而言,这个仇还只报了一半。
还有那个远在西夜的罪魁祸首还未为此付出代价!
他当然想找高弥曷报仇!
只是官家覆灭后,他无兵无权,只能隐忍至今……他也没想到,萧奕看出了他的心愿,甚至为了达成他的心愿,决定兵行险招夺取西夜!
无论是为了过去,还是为了现在,这一次与西夜的一战都必将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一场战役。
只能胜,不能败!
官语白的神色坚定如磐石,唇边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缓缓道:“接下来,高弥曷应该要对韩淮君出手了……”
如同九年前般故技重施,挑拨离间,栽赃构陷,意图让大裕后院失火,而他们西夜则趁此坐收渔翁之力!
只是这一次,西夜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以国以民!
看着官语白沉静的表情,司凛的心也渐渐沉淀了下来,他不需要为语白担忧,对语白而言,如今在做的事是他这些年来心之所向、却求而不得的事……自己只需助他一臂之力便是!
忽然,一阵嘹亮而熟悉的鹰啼声自院外传来,三人皆是循声望去,司凛嘴角一勾,含笑道:“语白,你家寒羽遛弯回来了……”
话音未落,却先得了小四一个鄙视的瞪眼。
司凛摸了摸鼻子,挑眉看向官语白,自己这又是哪里得罪了小四?
官语白眼中闪现些许笑意,纠正道:“不是寒羽。”
司凛怔了怔,眉头挑得更高。不是寒羽,那又是谁?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再次望向天空。
紧接着,又是一阵鹰啼声传来,与第一声似乎略有不同。
这一次,小四肯定地说道:“是寒羽。”但是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司凛很快就有了答案,只见一灰一白两头鹰盘旋着、嬉戏着朝这边结伴飞来,看着哪里是像鹰,照他看,是鸳鸯还差不多!
看着小四那张仿佛要滴出墨来的臭脸,司凛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接下来,此起彼伏的鹰啼声在院子上方不断地回响着,久别重逢的小灰和寒羽欢喜极了,在半空中一时盘旋,一时高飞,一时俯冲……玩得是不亦乐乎,直到小四把拇指食指围成圈,放入口中发出一阵清脆的哨声。
白鹰应了一声,就乖顺地俯冲了下来,停在小四的左小臂上,接着灰鹰也如影随形地下来了,绕着小四飞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根树枝上,它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人,金色的鹰眼中带着一丝高傲。
“小灰。”官语白失笑地对着灰鹰招了招手,它抖动了两下翅膀,这才慢悠悠地飞了下来,停在了棋盘边,然后又抖了抖翅膀……
“咯嗒,咯嗒……”
七八枚黑白子如细雨般撒在了地上,棋盘上的棋局更是乱成了一片。
小四的额角抽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灰鹰一眼,几乎要以为它是司凛搬来的救兵。
官语白没有在意那棋局,他的目光落在了灰鹰的右爪上绑的那个小竹筒上,熟练地将其拆了下来。
小灰仿佛知道自己完成了任务,立刻又拍拍翅膀飞出亭外,连带把寒羽也拐走了……双鹰又飞到半空中去嬉戏。
与此同时,官语白已经打开了那小竹筒,从中取出一张折成长条的绢纸。
这是一封来自萧奕的信,也是一封军报。
绢纸上的字迹还是如一贯般遒劲有力,洒脱飞扬,字如其人。
官语白凝神看了下去,信的前半说的是军情……说完了正事后,萧奕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私事来,比如他家的臭小子……
官语白盯着绢纸的最后一段,唇畔不由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笑意清浅而温润。
煜哥儿这么快就会叫爹了啊!
真是一个聪慧的孩子!
想着,官语白的笑意变深,忽然低语道:“这一战必须在煜哥儿的周岁宴前结束才行!”说话的同时,他的眸中绽放出锐利的光芒,自信果决。
这一瞬,司凛仿佛又看到了曾经那个光芒万丈的官语白!
亭子里的时间似乎是停滞了一瞬,只有双鹰欢乐的鸣叫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很快就见一道身穿戎装的颀长身形快步朝这边走来。
来人的步子忽然停顿了一下,他惊喜的视线投向盘旋在半空中的灰鹰和白鹰,面上一喜,脱口道:“小灰来了啊!”
说着,青年小跑着上前,一张娃娃脸笑嘻嘻地对着亭子里的官语白抱拳问道:“侯爷,大哥来信了?”
对于萧奕喜欢拿小灰当信鸽使的事,傅云鹤自然也是知道的。
官语白直接把萧奕的信递给了傅云鹤,傅云鹤看得是喜形于色,与有荣焉,正想把小萧煜夸上几遍,又想起了自己此行的正事,改口禀道:
“侯爷,汐河一带三城已然拿下!”
寥寥数语,说得是掷地有声。
“好。”官语白只给了一个字,而傅云鹤却像是得了莫大的夸奖一般。
他们皆知南疆军已经走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就像是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画终于画好了稿本,这个局到现在才算是成形了!
汐河在西夜南境那可是至关重要的一道屏障,横穿西夜南方三州,只要突破汐河,他们就可直入西夜腹地,甚至是一举攻至西夜都城……
想着,傅云鹤便是热血沸腾,虽然已经一日一夜没有歇息,但他还是精神奕奕。
傅云鹤很快就被打发下去歇息,亭子里又剩下了他们三人,官语白看着那棋盘上凌乱的棋局,问道:“司凛,可要继续?”
官语白问的是“可要继续”,而不是“是否再来一局”,司凛怔了怔,体会着其中那微妙的差别,然后失笑,与官语白四目相对。
看来语白已经是成竹在胸,无论是他们俩的这局棋,还是西夜的这一局……
你方唱罢我登场,双方各出其谋,但唯有一方能料敌机先,破敌制胜。
这注定是一场至死方休的战局!
从西疆到西夜,皆是风卷尘沙,那漫天黄沙中早已杀机四伏,相比下,南疆的金秋风和日丽,碧霄堂中四处弥漫着菊花的清香,芬芳扑鼻。
小书房里,一个白胖的小婴儿闻着花香在美人榻上睡得正熟,肉嘟嘟的小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朵金灿灿的金菊。
南宫玥和萧霏都坐在美人榻边,目光不由得被小家伙吸引,但又留了一半心神听百卉回禀朱兴这几日的调查结果。
果然,朱兴确认萧霏及笄礼那日有一个非南疆口音的女子在别院北宁居附近打听过消息,从那女子的形容来看,十有八九是摆衣的丫鬟洛娜。之后,洛娜好几次去了别院,给三公主的宫女传递消息……
当百卉禀完后,小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南宫玥仔细地替小萧煜掖了掖被角,眸光一闪,心想:摆衣果然来了南疆,而且还意图利用小方氏的事来操控萧霏图谋不轨。
“霏姐儿,”南宫玥抬眼看向了萧霏问,“你觉得三公主为何会与摆衣合作?”
萧霏明白南宫玥是考教自己,仿佛做学问般凝神思索着,片刻后,答道:“三公主是奎琅的正妻……”
话落之后,她又觉得似乎不只是如此,拧了拧眉头:应该说,摆衣之所以会找上三公主是因为三公主是奎琅的正妻,可是大嫂问的重点是“三公主”。
“霏姐儿,三公主虽是奎琅的正妻,但是如今奎琅已死,三公主又没有子嗣,奎琅原本在百越的子嗣也都死在了百越的宫变中……即便你大哥‘奉旨’拿下百越,于三公主也没什么好处。”南宫玥不紧不慢地分析着,引导萧霏自己去思考。
话语间,美人榻上的小家伙忽然有了动静,一下子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只见他闭着眼睛有些躁动地在被子里踢了踢脚,原本捏着菊花的右拳也松了一些,南宫玥趁机把他拳头里的那朵菊花取了出来。
看着那朵被小侄子捏得快要蔫掉的金菊,萧霏若有所思,从南宫玥手里接过那朵残花。
女子丧夫就像是花朵离枝,再也培育不出果实……
如今的三公主和百越之间已经没有了任何联系,百越如何,又与三公主何干?丧夫无子的三公主是决不可能孤身去百越的,去了,也不过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南宫玥含笑地看着萧霏垂眸思索的样子,也不着急,缓缓地喝着茶。
此刻正是午后,窗外,带着菊香的微风吹拂着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枝叶摇曳,沙沙作响。
忽然,萧霏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来,脱口道:“利益……大嫂,是利益!”
促使三公主和摆衣能合作,其中肯定有利益的推动。
南宫玥微挑眉头,笑意更深,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鼓励萧霏接着往下说。
萧霏转动着手中的那朵金菊,眸光闪烁。
利益无非就是财帛、地位、权利、名声……甚至美色。
可是什么能打动三公主呢?
萧霏微蹙眉头,不确定地看着南宫玥问道:“大嫂……难道是百越愿意割地?”
割地那可是极其巨大的利益,能扩大大裕的版图,这恐怕是连皇帝都要心动的利益。
南宫玥摇了摇头,不由想到当初奎琅和努哈尔争相割地给萧奕的事,脸上有几分忍俊不禁,不过,萧霏能想到割地已然不错……
南宫玥放下了手里的青瓷茶盅,点拨道:“霏姐儿,唯有国主可以言割地,这还不是摆衣能拿的主意、能允的好处。”摆衣只是百越圣女,毕竟不是可以登基掌权的皇子。
这必须是一个让三公主无法拒绝、愿意铤而走险的巨大利益。
南宫玥眯了眯眼,接着道:“霏姐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奎琅在王都恐怕还有子嗣……”
闻言,萧霏眸子一亮,急切地颔首道:“大嫂,一定是这样!”
也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三公主与摆衣合作的目的。
只要奎琅有子嗣,那么身为奎琅正妻的三公主就是名正言顺的嫡母,她又有大裕为靠山,将来成为百越的太后也是顺理成章的。
那个孩子应该是奎琅到了王都后才诞下的,所以孩子的年纪必然不大,一旦三公主成为百越太后,就是垂帘听政也不无可能!
如此一来,三公主不仅不会成为大裕的弃子,还会成为权倾朝野的一国太后。
对于原本已经跌落谷底的三公主而言,这是翻身的机会,是扶摇直上的机会。
这个利益恐怕不仅能让三公主动心,且足以令她疯狂。
想着,萧霏的眸子中熠熠生辉,目露崇敬地看着南宫玥。大嫂足不出户,就能推测出这么多,真是知微而见著。自己果然还差得远呢!
南宫玥半垂眼眸,又捧起了茶盅,看着茶盅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她心里想得却是比萧霏更多……
在王都,奎琅是大裕驸马,按照大裕制,除非驸马四十无后,否则驸马不得纳妾,那么奎琅的子嗣又是哪里来的?
而且,三公主知道奎琅的死讯已有些日子,但行事却一直毫无章法,直到摆衣来了。这是不是能够表示,三公主原先并不知道奎琅还有一个孩子,也就是说,这个孩子的来历绝不正大光明……
奎琅并非贪花好色之人,以他的心性,三公主驸马的身份可以让他得到大裕的扶持,就必不该如此短视的,在这种时候弄出一个私生子来,除非,这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利益吗?
这个问题到底倒是有趣得紧。
南宫玥嘴角微勾,轻啜了一口热烫的茶水,开口吩咐道:“百卉,你去让朱兴把关于奎琅的飞鸽传书整理出来。”
王都那边时不时地就会收到王都的飞鸽传书,萧奕在碧霄堂的时候都会挑些有意思的事当作闲话与她说,所以,她对王都的局势知道一些,却比较零散……
“是,世子妃。”百卉领命而去。
她前脚出门,后脚鹊儿就进来了,脆生生地禀道:“世子妃,明天出行的东西都备好了。”
明日南宫玥和萧霏要一起去大佛寺布施,施衣施粥,为那些南征的将士们祈福。
南宫玥应了一声,俯首看向了睡得不知今日是何年的小萧煜。
明日带不带他呢?
带着他,她担心明天大佛里人多事多,顾不着他;可若是不带他,就代表自己有大半天不能看到他了,只是这么想着,南宫玥就有些不舍……
小家伙仿佛是知道自己就要被娘亲抛弃了,身子蠕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小肉拳头揉了揉眼睛,一边发出“咿咿”的呻吟声,一边张开了如点漆般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滴溜溜地看了一圈,在萧霏、南宫玥和鹊儿身上快速掠过,似乎有一丝失望,大叫了起来:“爹……爹……”
南宫玥赶忙将小家伙从被窝里抱了出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说:“煜哥儿,娘在这里。”
小家伙叫了半天,可是那个会带他“飞”的人却没出现,感觉自己好像是被抛弃了,心里委屈极了,眼睛变得好似小鹿般湿漉漉的,可怜兮兮地看着娘亲。
南宫玥被他看得心里软绵绵的,又觉得有些好笑。
虽然阿奕平日里挺嫌弃煜哥儿的,却常带他玩,而且玩各种花样。这偌大的碧霄堂里,也就只有阿奕会上天下地、上房揭瓦地带着煜哥儿去追猫儿,会把煜哥儿抛到半空中“飞飞”,会把藤编球玩出十八般花样……
小萧煜真是好玩的年纪,除了吃喝睡,也就是惦记着玩了。
这几日爹不见了,就越玩越没劲,想起来时,就到处找爹,偏偏怎么也找不到……
小家伙又四下看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抬起右拳习惯地想要去含自己的指头,见状,萧霏赶忙出手按住了他的小肉手,于是小家伙更委屈了,粉润的小嘴一瘪,眼眶溢满了泪珠……
眼看着小侄子就要哭出来了,萧霏灵光一闪,把手中的那朵金菊又塞到了他手里。
小萧煜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盯着那金灿灿的菊花,忽然想了起来。
对,这是他的花!
“呀呀!”他挥着手中的那朵残花,乐得又咧嘴笑了。
萧霏暗暗地松了口气,但随即表情又变得微妙了起来,问道:“大嫂,煜哥儿还是只会说那一个字吗?”说着,萧霏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在小萧煜嘴角的笑涡里轻轻戳了一下,心里嘀咕着:明明是大嫂陪着煜哥儿的时间比较多,怎么煜哥儿就偏偏先学会了说“爹”呢!
话落之后,萧霏便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南宫玥和鹊儿面面相觑,嘴角都染上了一抹古怪的笑意,鹊儿忍不住道:“大姑娘,昨儿,小世孙又学会了一个字。”
自从世子爷出征那日,小萧煜学会了叫爹后,那之后整个碧霄堂都震动了,人人都夸小世孙聪慧,可谁想那之后过了好几日,小世孙既没学会说娘,也没学会说别的,直到昨晚……
萧霏眉头一扬,正要问,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喵呜”声,她抬眼看去,就见一只毛茸茸的橘色头颅从窗口探出半个小脑袋,果然是自家的小橘。
小橘一看到小萧煜也在屋子里,转身就想溜,却被萧霏出声叫住:
“小橘……”
“喵!”
两个声音正好重叠在一起,萧霏一愣,想到了什么,俯首朝南宫玥怀中的小家伙看去,仿佛在验证她的想法一般,小家伙对着猫小橘挥着手中的菊花,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一遍:“喵!”
萧霏有些傻眼了。原来小萧煜学的第二个字竟然是这个……
萧霏不过一个闪神,在窗口犹豫的小橘就“嗖”地一下跑得没影了,可怜的小萧煜眼巴巴地看着小橘跑了,委屈得扁了扁嘴,窝在娘亲柔软的胸膛里蹭来又蹭去,那可爱又可怜的样子看得南宫玥和萧霏心都要化成水了。
机灵的鹊儿赶忙转动着拨浪鼓哄起小世孙来,那规律的鼓声很快就让小家伙的心情从阴转晴,咧嘴笑了。
“咯咯咯……”
这一日,又在小萧煜清脆的笑声中过去了……
次日一大早,一行车马就从东街大门浩浩荡荡地驶出,往城外的大佛寺去了。
十月初五乃是达摩圣诞,达摩祖师是中原禅宗的初祖,被尊称为“东土第一代祖师”,因此来大佛寺进香的香客比往常还要多一些,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寺里香烟缭绕,庄严肃穆。
等下了马车后,南宫玥忽然发现今日的香客里好像大部分是年轻男子,疑惑地微微挑眉。
萧霏在一旁含笑道:“大嫂,你可知道达摩祖师一苇渡江的故事?每年达摩圣诞,大佛寺的僧人就会给香客发放九九八十一根芦苇杆……”
萧霏说到这里,南宫玥已经明白了。
芦苇生长时连棵成片,音同“连科”,寓意科举“一路连科”,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年轻人跑来图个吉利。
这时,有迎客的小沙弥上前来行礼,领着她们往寺门而去。
等走到寺门口时,发芦苇的僧人手里正好还有最后一根,小萧煜见了便学着前面的人伸手去抓……
那僧人便把那段笔杆长的芦苇杆送向小家伙手里,凑趣地说了一句吉利话:“祝小施主以后一路连科。”
萧霏却是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煜哥儿,你以后又不用考状元……”镇南王府乃是世袭罔替的藩王,自家的小侄子生而尊贵,哪里需要科举。
小萧煜根本听不懂姑母的教诲,只觉得自己又有了新玩具,开心地咧嘴笑了。
那灿烂的笑靥让萧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几人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进了寺,那些丫鬟、婆子们在寺外开始准备布施的事宜。
寺中一片庄严肃穆的气氛,空气中回响着念经诵佛声,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在四周,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南宫玥她们去天王殿拜了佛,又捐了香油钱,等她们从大殿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
她一眼就看到正前方不远处,几个香客正朝天王殿的方向走来,为首的妇人看着有些眼熟。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略显丰腴的中年妇人,穿着一件赭红色石榴花刻丝褙子,头发整齐地梳成了一个圆髻,插着一支八宝攥珠飞燕钗,雍容华贵。
对方也认出了南宫玥,脚下的步子一缓,面容也有些僵硬,但随即就若无其事地上前,福身行礼,然后道:“世子妃,妾身刚才看到寺外有人布施,原来是世子妃和萧大姑娘啊。二位真是心慈,妾身自愧不如。”她身后的五六个姑娘、妇人也是恭敬地屈膝行礼。
南宫玥含笑道:“阎夫人过奖了。今日布施乃是为我南疆出征在外的将士们祈福。”
说话的同时,南宫玥的视线随意地在阎夫人她们身上扫过,目光在阎夫人右手边那身穿铁锈色绣六团花褙子、头戴赤金珠簪的妇人身上停顿了一瞬,觉得对方看衣着打扮不像普通嬷嬷,却又似乎比下人还要恭敬,甚至于谦卑。
心念只是一闪而过,南宫玥也没太过在意。
阎夫人愣了一下,然后捏着帕子掩嘴笑了,“世子妃,这倒是巧了。今日妾身来此就是为了出征的犬子峻哥儿祈福……”说着,她故意朝右手边那身穿铁锈色褙子的妇人看了一眼,“峻哥儿的姨娘还打算留在庙里为峻哥儿诵经祈福。”
阎夫人看着那妇人的眼神中带着一抹轻蔑。世子妃不给她面子,她不敢怎么样,她也不能插手阎习峻的前程,不过区区一个姨娘,却是任由她捏在手里揉搓拿捏的,而且名正言顺!
那妇人诚惶诚恐地福身应了一声道:“是夫人看得起奴婢。”
“能为夫人分忧,为三哥祈福,是孙姨娘的福气。”阎夫人左手边一个十三四岁的翠衣姑娘也是颔首道。
听闻这位孙姨娘是阎习峻的姨娘,南宫玥便多看她一眼,对方看来不到四十,肌肤白皙,容貌娇美,可以想象年轻时一定是容姿绝艳,只是因为长年躬身,她的气质显得有些唯唯诺诺。
以南宫玥的身份自然不会去和一个姨娘寒暄,她淡淡地又道:“阎夫人既然是来祈福的,就请自便吧。”她随口就把阎夫人给打发了。
“那妾身就不叨扰世子妃和萧大姑娘了。”阎夫人又福了福身后,就在那翠衣姑娘的搀扶下、下人们的簇拥中抬头挺胸地走了。
南宫玥和萧霏则抱着小萧煜又原路返回,信步往大佛寺大门的方向行去。
鹊儿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朝阎夫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跟着压低声音叹息道:“世子妃,奴婢早就听闻阎家的嫡妻对妾室管得极严……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怎么个严法?”鹊儿身旁的海棠好奇地问道。
鹊儿本来也只是感慨一句,海棠这么一问,鹊儿倒是来劲了,一双灵活的眸子熠熠生辉,脆声道:“海棠,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别府的姨娘那都是半个主子,锦衣玉食,这阎府却是不太一样。”
闻言,画眉她们也都一脸期待地看着鹊儿,几个小丫鬟一个个都巴不得抓一把瓜子一边啃一边听。
南宫玥看着几个小丫头,忍俊不禁,也当闲话随便听听,就连绢娘怀里的小萧煜也好奇地顺着大家的目光看向了鹊儿,漂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鹊儿故意卖关子地停顿了一下,这才接着道:“据说阎夫人出身名门,既贤惠,又重规矩。阎夫人自过门后,就给阎将军抬了不少侍妾通房,说是要给阎家开枝散叶。不过,阎家的那些妾室姨娘日日都要在阎夫人那里立规矩、挑帘子、伺候用膳、还有值夜什么的,跟丫鬟、婆子也没什么区别。听说几年前,阎家有一个姨娘曾经因为给阎夫人侍疾,几日几夜没睡,后来感染了风寒,越病越重,就被送去了庄子,没多久,人就去了……”
一般府邸中,那些个心思不安分的丫鬟争着给人做妾,多是为了过好日子,这阎府之中的姨娘们尚不及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体面,自然也就让不少人绝了那等心思,偏偏阎夫人每隔些时日或是从府中的丫鬟里抬,或是从外头买良家子,必会给阎将军纳上一两房通房侍妾。
鹊儿继续说道:“……这些年,阎夫人也算是”贤名在外“,不少府邸都夸阎将军娶了贤妻,难怪家宅兴旺。”
南宫玥想到了什么,随口插了一句:“那个阎夫人好像娘家姓曹吧?”
“世子妃您真是记性好。”鹊儿笑嘻嘻地附和道。
那曹家是自百年前就是南疆的一大世家,不过前朝末年时就已经败落了。如今的曹家在南疆远远不如,只是阎夫人心里怕是不以为然。
鹊儿滔滔不绝地说着关于阎家内院的二三事,从妾室姨娘说到阎夫人娘家后来又一直说到了阎府的庶子庶女们:“这阎家的庶子庶女们倒是没有几个夭折的,只是庶子们大多不成器,只出了一个阎三公子如今还算出息……”
阎三公子如今跟着世子爷,这以后的前途怕是要压过阎府的嫡子……
想着,鹊儿的表情有些微妙,这位阎夫人从娘家到夫家也算顺遂了大半辈子,希望以后“想开点”才好,不然,自家世子爷可是护短的很……
海棠津津有味地听着,心里对鹊儿还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不只是王府的那些琐碎小事,连其他府邸的那些事鹊儿也知道啊!
“那么阎家的庶出姑娘呢?”忽然,一个清冷的女音出声问道。
四周静了一瞬,几个丫鬟都有些错愕,直觉地循声看去。
迎上萧霏一本正经的小脸,鹊儿的脸上难掩惊讶,没想到大姑娘会发问。
鹊儿想了想后,便斟酌着答道:“回大姑娘,阎家的庶出姑娘一般都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及笄了,就定下亲事。奴婢记得阎家大姑娘是给洪通判做了填房,阎家三姑娘嫁给了和宇城王守备的嫡长子,只是奴婢听说那位王大公子腿脚有些不利索……”
鹊儿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洪通判若非是续弦,王大公子若非是腿脚不利索,又怎么会娶区区阎府庶女呢!
不过这几家人也算门当户对,任谁也说不得阎夫人亏待庶女,甚至还得明面上夸阎夫人慈爱,给庶女找了好婆家。
但明眼人心里都知道阎夫人,不,或者说阎家这是在拿庶女当筹码谋利呢!
如今的萧霏自然也能想明白这个理,摇了摇头不赞同地说道:“如此不好。”
顿了一下后,萧霏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礼记》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
合二姓之好便是要合两家之好,从此两家互为助力、依靠,而非一方觊觎着另一方意图从中获益。
南宫玥闻言,不由地掩嘴笑了,乌黑的眼眸中盈满了笑意。
他们家的霏姐儿,还真是个小学究!
话语间,大佛寺的大门出现在了十几丈外,一片热闹喧阗声此起彼伏地传来,寺外比刚才南宫玥她们抵达时更为热闹了,人群熙熙攘攘。
此刻,在百卉和几位管事嬷嬷的操持下,王府的下人们早已用油布搭起了简易的帐篷,摆好了布施的摊位,正在施衣布粥。
摊位前,那些布衣百姓排起了两条长长的队伍,宛如两条长龙蜿蜒穿行,一眼看不到尽头,旁边还围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看来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喧哗。
南宫玥和萧霏也过去摊位帮忙,亲自舀粥,施衣,还送上一支檀香,让他们去寺里烧香为将士们祈福……
如此,便是那些没打算来领粥的百姓也意有所动,陆续有人来讨香,然后进寺。
南疆将士就是南疆之根本,没有这些将士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就没有他们南疆百姓的平安和乐。
不知不觉中,寺外那热闹的气氛中也隐隐地染上了些许肃然。
日头越升越高,很快,就快午时了。
今日带来的十几桶粥也只剩下最后一桶了,南宫玥见萧霏的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就道:“霏姐儿,也忙得差不多了,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再过半个时辰,我们就回府。”
萧霏用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含笑应了:“大嫂,我想去碑林看看,很快就回来。”大佛寺的西边是一片碑林,在骆越城里也是薄有名气,常有人来此拓印观摩,也是萧霏每次来此必去之处。
南宫玥自然是允了。
萧霏就带着桃夭和凌霄一起往外走去,可是还没走几步,就听到后头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呀呀!”
萧霏直觉地停下步子,转头想看看小侄子怎么了,只见乳娘怀里的小家伙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奋力地朝她伸出了手,那副急切的做派就算不用问,也知道他是想跟她去玩……
“呀呀呀!”小家伙不耐烦地催促着。
看着他一副闲不住的小模样,南宫玥心里有些无奈,有些好笑:煜哥儿一向好动,让他在这里呆着陪了她们一个时辰,恐怕是早就不耐烦了,他能忍到现在也算不容易。
南宫玥帮小家伙整了整衣裳,笑吟吟地叮嘱了一句:“煜哥儿,你跟着你姑母去玩,可要听话了。”
小家伙傻乎乎地笑了,仿佛在说,我一向很听话啊。
萧霏立刻颔首应道:“大嫂,我会好好照顾煜哥儿的。”她一脸郑重地看着南宫玥,仿佛身上肩负着一个巨大的使命般,看得南宫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们家的霏姐儿啊,还是那么可爱。
于是,小萧煜就在绢娘和海棠的陪同下随着萧霏走了,小家伙大概是一伙人中最兴奋的一个了,走出了好远,还能听到他“咿咿呀呀”地叫个不停,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地……
南宫玥含笑地目送他们的背影进了大佛寺。
碑林在大佛寺的西侧,只要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穿过一片竹林,再绕过一个小池塘,就是碑林。
此时近午时,大部分的香客都去偏殿厢房用素斋了,碑林附近很是冷清。
对萧霏而言,如此甚好。
萧霏本来没打算来碑林,所以今天没带拓印的工具,也就是随便看看。
对于小萧煜而言,这个陌生的地方有趣极了,只是这么由乳娘抱着穿行于这些石碑之中,便是那么新鲜好玩,就像是他平常和猫小白、小橘玩捉迷藏一样,乐得他合不拢嘴。
萧霏则是一本正经地与小萧煜介绍着这些石碑,如数家珍地告诉他这是什么流派,是哪朝哪代何人所书,并一一点评。
小萧煜自然是听不懂的,却也不妨碍他不时地鼓掌给姑母捧场……
“师徒俩”都是乐在其中。
一盏茶后,他们就来到了碑林中央一块巨大的石碑前,萧霏指着那石碑道:“煜哥儿,你瞧,这是楷书。等以后,姑母给你启蒙,咱们就先学这个可好?”
“呀呀!”
小萧煜笑呵呵地挥舞着拳头应道,仿佛在赞同萧霏的话,一旁的丫鬟们有些好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小世孙倒是像世子妃,和大姑娘似乎很合得来。
跟着,萧霏饶有兴致地捏着小萧煜的一根小肉指头沿着石碑上的刻字比划着,一横,一撇,一捺,一点……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徐徐吹动竹林的声音自池塘的那边不时传来,其中隐约夹杂着娇柔悲伤的女音,似是无措,似在抽噎。
“姨娘,我该怎么办?我的这辈子都毁了……”
“四姑娘,你别伤心了。一切会好的……”另一个女音局促地安抚道,应该就是第一个女音口中的那个“姨娘”。
“姨娘,我好不容易才讨了母亲的欢心,能得一门好亲事……现在全被三哥给毁了,如今,五妹妹、六妹妹她们都在看我的笑话……”少女抽泣着说道,“以后我如何还能找到像吴家这样的好人家……”
“四姑娘,不会的,夫人知道你自小孝顺听话,一定会给你安排一门好亲事的。”姨娘再次宽慰道,只是语气中显得底气不足。
“这一切都要怪三哥不自量力!”少女越说越是气愤,“三哥他不过是庶子罢了,仗着世子爷宠信他,根本不管我和姨娘的死活,若是三哥乖顺些,把进新锐营的机会让给大哥、四哥,一定能讨得母亲的欢喜,那我们的日子也会好过些。三哥他怎么就那么不知情识趣,真真是不孝!”
“……”
“姨娘,你怎么也不知道劝着三哥一些!”少女又抽噎了两声,忍不住埋怨起她姨娘来。
“四姑娘说得是。”姨娘唯唯诺诺地应着,“都怪我没早去劝你三哥……哎,你三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个庶子安安分分地做个富家翁就是,夫人心慈,又不会少他一口饭吃……”
“就是,三哥的心也太大了,家和万事兴,三哥这是非要搅得我们阎家家宅不宁啊!”
“……”
那姨娘和姑娘一边说话,一边朝萧霏她们的方向走来,声音也越来越近。
石碑后的萧霏微微蹙眉,有道是:非礼勿听,只是话传到耳边了,想不听也难。
听这二人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她们俩十有八九是阎三公子的姨娘和妹妹。
阎三公子……
对了,是鹞鹰的主人啊。
想到那条扒着自己衣裙不肯放爪、疯狂摇尾巴的傻狗,萧霏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跟着,她又想起刚刚鹊儿说起的阎家事,阎三公子身为庶子,能出人投地,能为大哥所重用,他付出的努力绝不少……
顺水而下易,逆水行舟难。
这位阎三公子想必心性要比常人坚毅许多,可敬可佩!
想着,萧霏眸光一闪,忽然俯首对绢娘怀中的小家伙道:“煜哥儿,姑母记得前面还有一块石碑也不错,我们过去瞧瞧可好?”
“咿呀!”小萧煜挥着拳头毫无异议地应了。
一行人等就从石碑后走出,便见碑林外站着一个身穿铁锈色褙子的妇人和一个翠衣少女,正是之前跟在阎夫人身旁的阎家人。
那孙姨娘和阎四姑娘也看到了萧霏,表情一僵,飞快地互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担忧。
二人之前在天王殿外见过萧霏,知道知道她是王府的大姑娘,也不敢避开,又看了看彼此后,就僵硬地上前行礼:“见过萧大姑娘。”
“不必多礼。”萧霏淡淡道。
她们也只是一面之缘,没有彼此引荐过,甚至可以算是素不相识,萧霏本打算直接离去,可是刚才听到的那番交谈犹在耳边。
萧霏驻足,缓缓道:“阎四姑娘,男儿报国何错之有?”
孙姨娘和阎四姑娘不由微微一变,确信萧霏必定听到了她们俩刚才的对话。
阎四姑娘咽了咽口水,娇躯微颤。
萧霏是嫡长女,又出生镇南王府,怎么能够理解她一个庶女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艰难,对方也不过是说风凉话罢了……
对方生而尊贵,自己能跟她争吗?
阎四姑娘嘴巴动了动,螓首低垂,只能认错道:“是我失言。”
萧霏又看了阎四姑娘一眼,多说了一句:“阎四姑娘,不孝有三,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还请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之后,萧霏就款款离去。
“咿呀……呀呀!”唯有小萧煜似乎意犹未尽,断断续续地说着除了他自己谁也听不懂的语言,而孙姨娘和阎四姑娘就好似两根石柱般僵立在原地,脸色微白,脑海中一片空白。
萧霏早就把这二人抛诸脑后,心中没为此留下一点涟漪,她带着小萧煜一起原路返回,又往大门的方向而去。
等萧霏他们出了大佛寺时,就见外面布施的摊位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比起之前的热闹喧哗,此刻的寺门口冷清了不少。
萧霏抱着小萧煜直接上了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和南宫玥会和,没过多久,这辆马车就率先离开了,剩下的仆从只等收拾好东西再随后返回骆越城。
马车呼啸而去,马不停蹄地驶回了骆越城,一路平顺,却在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些许波澜。
一辆朱轮车赫然停在了王府的门口,被门房拦在了大门之外。
这南疆有资格乘坐朱轮车的,也就两人。驾车的车夫立刻猜到了来人是谁,就对着里头禀了一句:“百卉姑娘,三公主来了。”
随着他们的马车靠近王府,就听一个女子凌厉的质问声传来:“这位可是三公主殿下,为何不能进去?”
门房并没有为此而惊到,只是如常般说道:“小的说了,今日主子们都不在……”
门房回话的同时,南宫玥和萧霏的马车也驶到了门外,立刻就有几个守门的婆子来迎马车,口里说着世子妃和大姑娘回来了。
三公主的宫女自然也看到了听到了,对着朱轮车里的三公主轻声禀了一句,三公主就快要爆发的怒火在这一瞬间熄灭了。
她灵机一动,赶忙挑开了朱轮车的一侧窗帘,高高在上地说道:“本宫乃是应萧大姑娘邀约而来!”她故意拔高嗓门,就是为了让马车里的萧霏听到,语气中略带威胁,“不信,去问你们萧大姑娘便是!”
自从那日在踏云酒楼见了萧霏后,三公主一直在等萧霏这边的消息,之后还又送了一封信催促,但是萧霏这边一直毫无动静,三公主实在等不下去了,所以只好亲自跑一趟镇南王府。
她死死地盯着那辆黑漆平顶的马车,正欲再启唇,就听萧霏清冷的声音传来:“是我请三公主殿下过府……”
她说话的同时,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从里头拉开了窗帘,三公主正好与萧霏四目直视。
“咯咯咯……”
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圆脑袋从萧霏的怀里笑着探出了头,萧霏按下那只小肉手,窗帘便又落了下来,挡住了萧霏的脸,也隔绝了三公主的视线。
三公主心里冷笑,嘴角勾出一个自得的弧度,她就知道萧霏决不敢违背自己,自己可是握着她的命门!
王府的角门开了,两辆马车都被迎进了王府,之后,三公主就随萧霏去了月碧居。
三公主不客气地直接在堂屋里上首的圈椅上坐下,丫鬟们上了茶后,就被打发到檐下去守着。
三公主也没心思喝茶,抬眼看着萧霏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打听到了没?”
萧霏也看着三公主,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皆是如常般云淡风轻,没有说话。
三公主只是被她这么看着,就觉得一股心火猛然蹿起,直冲脑门。三公主不由在袖中握拳,腰身还是挺得笔直,冷然地直呼其名威胁道:“萧霏,你是不是想让你母亲的‘丑事’被人知道,让整个南疆都知道你堂堂王府大姑娘的亲娘是什么德性?!你以为届时这个王府,甚至是这个南疆还会有你的容身之地吗?!”
萧霏不紧不慢地捧起茶盅,闻着茶香,又喝了口茶。
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对于三公主而言,就像是火上加油一样,三公主气得额头青筋暴起,霍然站起身来,道:“萧霏,你以为本宫不敢说……”
“三公主殿下若是想说,就去说吧。”萧霏放下茶盅,淡淡地出言打断了三公主。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轻不重,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公主感觉好像是当头被倒了一桶凉水似的,傻眼了。萧霏她刚才说什么?!她……她这是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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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祝姑娘们喜乐、平安。
三公主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心里乱成一团乱麻。萧霏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她的预计,让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相比下,坐在下首的萧霏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寂静无声。
“三公主殿下,”萧霏那双清冷明净的眸子一霎不霎地凝视着三公主,继续道,“您莫要忘了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南疆是大裕的南疆,更是镇南王府的南疆,殿下做事可要三思而后行!”
萧霏的话听来意味深长,三公主瞳孔猛缩,娇躯更是微微一颤,如鲠在喉。
她不由想到了她被迫嫁给陆九的事,一幕幕犹在眼前。
这是她此生所遭受的最大的羞辱!
以前的她如何能想象除了父皇之外,还有人胆敢做主她的婚事,让她第一次体会到她堂堂公主竟然任人玩弄于掌心……
三公主心里恨不得将镇南王府和平阳侯统统斩首,却束手无策。
如同萧霏所言,这里是南疆,这里是镇南王府的地盘,一旦自己散布什么不利于镇南王府的消息,平阳侯这镇南王府的走狗也许就会对自己下手,把自己永远留在南疆这蛮夷之地,甚至是埋骨于此……
所以——
“萧霏,你这是在威胁本宫吗?”三公主的双拳在袖中紧紧地握了起来,指甲深深地抠进柔嫩的掌心里,咬牙切齿地怒道。
萧霏从容淡定地看着三公主阴晴不定的脸庞,又道:“三公主殿下,如何选择在于您,臣女言尽于此。”
萧霏不再多言,与三公主直视的眼眸中无怒无恨无喜……无一丝波澜,仿佛她在看的不是大裕的公主殿下,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来之前三公主还信心满满,没想到短短的一盏茶功夫,她和萧霏所处的位置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萧霏她是真的无所畏惧,还是在装腔作势?
难道自己要这么无功而返?
三公主咬了咬几乎没有血色的下唇,她不甘心啊!
而萧霏已经又捧起了茶盅,做出端茶送客的姿态。
三公主狠狠地又瞪了萧霏片刻,终于愤然地拂袖离去。
萧霏看也没看三公主,仍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气定神闲。一旁的桃夭看着自家姑娘,忍不住心想:姑娘真是越来越像世子妃了。
三公主走了,月碧居里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秋风徐徐。
到了黄昏,天空忽然就阴沉下来,飘起了绵绵雨丝,这雨一下就是连续三天,不能出去玩的小萧煜和两只猫儿闷在屋子里,郁闷得连“喵”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十月初八,细雨似乎还没有停止的迹象,这一日一早,朱兴终于整理好了王都来的飞鸽传书,呈到了南宫玥的小书房里。
这几日,无处可去的小萧煜每天都在屋子里“陪”着娘亲处理各种事务,今日也不例外,他穿着可爱的猫咪装灵活地在铺着长毛地毯的小书房里爬来爬去,追逐着一只藤编小球。
“铃铃……”
小球里的铃铛随着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也让原本宁静肃然的小书房里变得活泼了不少。
小家伙捡到藤球后,就爬到了娘亲身旁,抓着手中的藤球对她晃动着,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娘,我们一起玩吧。
南宫玥接过了藤球,随手抛了出去,小家伙乐得立刻转身去追,那灵活的背影就像一只胖乎乎的巨猫,看得一旁的鹊儿脸上不由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南宫玥又继续去看放在书案上的那叠信件,一张接着一张,虽然她只是草草浏览,但很快就注意到奎琅与恭郡王府来往密切。
奎琅身为百越大皇子在王都的处境实在是太微妙了,在王都,恐怕大部分的府邸都不敢与他往来,这就让与他来往频繁的恭郡王府显得尤为突出……
南宫玥翻动信纸的动作挺了下来,不禁想到了如今正在城中的摆衣,这其中估计也有摆衣在双方之间牵线搭桥。
韩凌赋此人一向无利不起早,没有利益,恐怕不会与奎琅往来,他们之间可是达成了什么协议?
难道说,奎琅那个不为人知的“子嗣”与恭郡王府有关?
南宫玥的心里不由浮现这个念头,食指若有所思地在绢纸的一角轻轻摩挲着。
奎琅在王都的人脉有限,除了恭郡王府,她还真是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但再一想,似乎又有哪里不太对劲。
奎琅多年来在百越掌握实权,为人刚愎自负,以他的心性,即便是和恭郡王府暗地里达成了什么协议,也不可能会把他如今唯一的血脉留在恭郡王府,让恭郡王韩凌赋拿捏住他这么大的把柄!
除非,这其中另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南宫玥捏着绢纸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用力,继续翻动着下面的信件。
送到萧奕这里的飞鸽传书都涉及国家大局,所以,信中无关紧要的事也没有多提,南宫玥又把剩下的信都看完了,也没再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她直起身来,正想活动一下身子,就听又是一阵“叮铃铃”的声响。
小萧煜又抓着藤球爬到了南宫玥身旁,再次把球交到了她手里,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南宫玥失笑,又帮他把藤球往地上一丢,藤球就骨碌碌地又滚了出去,清脆的铃铛声再次回响在小书房里……
南宫玥陪着小萧煜玩了一会儿,小家伙就开始犯困地打起哈欠来,揉着眼睛就趴在长毛地毯上不肯动了。南宫玥只得把他抱了起来,轻轻拍着他,放到了美人榻上。小家伙一下好哄,没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小家伙刚才玩得很是开怀,白嫩的小脸像是打了胭脂似的红扑扑的,看着就像一个瓷娃娃一样,南宫玥看得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亲亲他的脸颊,整整他的头发,捏捏他的小手,忍不住轻声呢喃了一句:“煜哥儿怎么还不会叫娘呢?”
鹊儿在一旁笑吟吟地宽慰南宫玥:“世子妃,小世孙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会学会的。”
南宫玥失笑,也是,何必着急,她的时间还长着呢!
画眉接口道:“等以后小世孙会说话了,世子妃让小世孙多叫几声就是了……”
两个丫鬟试图逗南宫玥开心,而小家伙从头到尾睡得眼皮也没动一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挑帘声响起,穿了一件青蓝色褙子的百卉快步进来了,一看小世孙睡了,立刻放轻了脚步。
百卉走到近前,屈膝行礼后,压低声音禀道:“世子妃,刚刚朱管家又送来一封新到的飞鸽传书。”说话的同时,百卉呈上了一个折成长条的绢纸。
坐在美人榻边的南宫玥飞快地展开了绢纸,扫视了一遍,便是表情一凝,眼神中掩不住的惊愕之色。
成任之交?!
她的目光在绢纸上的这四个字上停驻了许久……
按照这封密信所说,这段时日,王都有一个关于恭郡王府的艳闻传得沸沸扬扬,传闻中绘声绘色地说恭郡王因为子嗣艰难,所以暗中与人行那“成任之交”的丑事,才诞下了小皇孙。
“成任之交”的典故,南宫玥如何不知,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她眸光一闪,忽然联想到了奎琅那不为人知的子嗣……
一瞬间,南宫玥如遭雷击,表情恍然。
一旁的丫鬟们还没看到世子妃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不由得面面相觑,隐约感觉到似乎王都又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南宫玥再次垂眸,看似盯着那绢纸,其实心神已经飘远。
原来如此!
难道白慕筱生的那个孩子是奎琅的?
这个猜测乍一听荒谬无比,但是细思后,就会发现之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变得合理起来……所以奎琅才“必须”把那个孩子留在了恭郡王府中。
想着,南宫玥的神色变得慎重起来,微微眯眼。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的话,那么摆衣这次来南疆的意图就更值得琢磨了……
“喵!”
一声软嫩的猫叫声忽然从窗外传来,美人榻上的小家伙猛然睁开了眼,也跟着叫了起来:“喵!”
他奋力地自己坐了起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四处搜寻起猫儿的下落,小脸上写满了热切,碧霄堂里,随着小家伙的苏醒,又热闹喧哗了起来……
众人都没注意到外面的细雨声不知何时停下了,随着雨停,绵延数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了,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又变得密集了起来。
一辆青篷马车从街道的一头疾驰而来,停在了悦来客栈的门口,一个俏丽的青衣丫鬟从马车里走出,疾步匆匆地上了二楼摆衣的房间。
“圣女殿下,”洛娜行礼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公主殿下还是不同意……”
倚靠在窗边的摆衣俯视着外面泥泞的地面,沉默不语,粉润的樱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前日三公主派人来如实转达了萧霏的那番话,听得摆衣心中愤懑难平,她怎么甘心就这么放过萧霏,绞尽脑汁地试图说服三公主把小方氏的事给透出去,可是三公主那窝囊废好似被吓破了胆,任摆衣怎么威逼利诱,就是不肯答应。
比起前日,摆衣的情绪已经冷静了许多。
洛娜小心翼翼地问道:“圣女殿下,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摆衣好一会儿没说话,半垂眼眸。
她在骆越城里耽搁得够久了,既然三公主用不上,那对自己而言,继续留在骆越城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这次千里迢迢来南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看着还在滴水的屋檐,摆衣心里下定了主意,骤然起身坚定地吩咐道:“洛娜,赶快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启程去百越。”
既然雨停了,她也该离开了。
“是,圣女殿下。”洛娜赶忙应道。
她们带的东西也不多,半个时辰后,他们就退房离开了悦来客栈,一路往城门的方向而去。
等马车快到城门时,街道上忽然变得拥挤起来,马车的速度也因此缓了下来。
摆衣微微皱眉,正想让洛娜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就听外面传来妇人交谈的声音,吸引了摆衣的注意力:
“李大姐,你说的铺子是不是就在前面,人特别多的那家?”
“没错没错!就是那家铺子,今天是开业第四天,听说是从南蛮来的商队开的,正在卖南蛮来的玉石呢!”
“我隔壁的王大婶昨天也去了,说是那里卖的镯子比我们南疆便宜了近一半……”
“……”
妇人们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他们口中的南蛮指的正是百越,马车里的摆衣若有所思,沉吟了一下,就吩咐洛娜道:“洛娜,你去那家铺子找他们打听一下。”她离开百越已经太久了,也不知道百越现在到底如何了……
洛娜立刻应声,匆匆地下了马车,而摆衣则让马夫把马车先赶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在马车里焦急地等待着。
这个时候,时间过得尤为缓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步履声,脚步声略显凌乱,然后马车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洛娜熟悉的面容映入摆衣的眼帘,她脸上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眼中惊恐万分,好像是见鬼了一样。
摆衣微微蹙眉,心里隐约浮现一种不祥的预感。
直到洛娜又走进了马车,摆衣才发现她竟然在颤抖,洛娜与自己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了,就算是听闻奎琅殿下在南疆被害,洛娜也没这样过。
“圣……圣女殿下,”洛娜颤声说,甚至于忘了行礼,一鼓作气地禀道,“那铺子里的人说,吾百越已经被镇南王世子萧弈打下,如今萧弈在百越自立为王,铲除异己。”
顿了一下后,洛娜艰难地挤出最后一句:“百越已经变天了!”
一瞬间,摆衣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惊得猛然站起身来。
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说南疆军已经打下了百越,她相信,可是萧奕在百越自立为王,他这不就是谋反吗?谋反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且不说大裕皇帝,就算是镇南王,也不可能容得下自己的儿子如此倒行逆施吧!
不可能的。摆衣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艰涩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这是何时的事?伪王努哈尔现在如何?还有六皇子呢?”
他们不可能任由萧奕在百越为所欲为吧!
“……”洛娜的嘴巴张张合合,哑口无语。
刚才,她被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吓得都快晕倒了,哪里还有心思想到这些。
摆衣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感觉心里好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似的,寒风在其中呼呼地吹着,浑身无力,坐立不安。
她本想让洛娜再去问,但是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百越遭此巨变,她哪里还有心情在此等待。
摆衣一边又戴上了帷帽,一边问道:“你带我去那家铺子。”
洛娜赶忙应声,然后主仆俩就下了马车,在洛娜的指引下往前走去。
不一会儿,洛娜就指着前面的一家挂着“玉生花”招牌的铺子道:“圣女殿下,就是那家铺子。”
那铺子一看就生意不错,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一片热闹喧哗。
摆衣主仆俩一走到门口,就有一个小胡子伙计迎了上来,把她们迎了进去,铺子里还有七八个男女正在柜台前看玉石。
摆衣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然后随意地问道:“小哥,我听说你们这里的玉石都是从百越来的?”
“是啊。”伙计忙不迭地附和道,“小娘子你放心,这玉石都是我们掌柜的带着我们亲自从南蛮拉回来的,童叟无欺。”
摆衣惊讶地叹道:“原来小哥你也去过百越?”
伙计挺了挺胸,得意地说道:“那有什么!我们行商的走南闯北,哪里没去过。”说着,他奇怪地上下打量着摆衣,“小娘子似乎对南蛮特别感兴趣……”
摆衣心里不耐,只能随口敷衍道:“小哥,其实我的两位兄长在两个月前也去了百越行商,至今未归,家人都很是担心,所以适才偶然听闻这铺子里的人刚从百越行商归来,才冒昧过来请教。”
顿了一下后,摆衣近乎急切地追问:“小哥,百越真的被南疆军打下了?”她的拳头在袖中紧紧地握了起来,身子僵直如冰。
伙计呵呵地笑了,朗声道:“小娘子,你就放心吧。如今南蛮由我们南疆军坐镇,我们南疆人在南蛮行商那是最安全不过了!那些南蛮人早就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帷帽的白纱后,摆衣的俏脸惨白一片,樱唇微颤。她定了定神,几乎用尽全身力气问道:“小哥可知道百越是何时被南疆军打下的?”
“听说一年多了吧。不知道小娘子你喜欢什么玉饰?是玉佩,还是发簪,亦或是耳环……”
一年多?!摆衣只觉得耳边轰轰作响,那伙计还说了什么已经都听不到了。
竟然已经一年多了!
那萧奕居然把这件事瞒得滴水不漏,这么说来,无论是伪王努哈尔还是六皇子卡雷罗,恐怕都已经遭了萧奕的毒手……等等!
摆衣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也就是说,那封忽然从南疆送到王都的军报根本就是萧奕引奎琅殿下来南疆的诱饵!
原来如此,杀害奎琅殿下的人不是努哈尔,而是萧奕!
他们都中计了!
摆衣越想越觉得可怕,而她竟然还自投罗网地来了南疆,不行,她必须尽快离开……
思绪混乱的摆衣猛然回过神来,想要招呼洛娜离开,却发现四周的气氛不知道何时变了。
明明刚才她进来的时候,这铺子里还有好几个客人,可是此刻其他的客人已经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柜台后的掌柜和四个伙计,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包括那个小胡子伙计,他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只有森冷。
不对劲!
摆衣瞳孔猛缩,就听洛娜惊呼起来:“圣女殿下……”
顺着洛娜指的方向,摆衣转身就看到一群身穿一式蓝袍的护卫已经把这铺子团团围了起来,三步一人。与此同时,附近的不少百姓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朝这边指指点点。
摆衣去过碧霄堂,自然记得这些护卫的打扮,他们是碧霄堂的护卫,是萧奕的人!
糟糕!自己的行踪暴露了!
不,应该说,自己中了他们的陷阱!
摆衣的目光再次看向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心猛然沉到了谷底,仿佛置身于冰水中一样,心底一片绝望,那无边的黑暗几乎将她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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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快乐~
“踏踏踏……”
随着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一个面无表情的独臂青年带着七八个护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个个都是面目森冷,杀气腾腾,他们腰间挎着长刀,行走间散出一种强大的威慑力,让人望而生畏。
一行人目标明确,气势汹汹地走向了头戴帷帽的摆衣。
摆衣朝四周看了一圈,脊背发凉,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前有狼,后有虎,这个铺子已经被碧霄堂的人包围,而外面的街上又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还有更多的人闻声而来……
她已是笼中之鸟被困在这铺子里,插翅难飞了!
摆衣只觉得中衣一片汗湿,心思转得飞快。
不,她决不会就这么束手就擒的!
摆衣咬了咬牙,猛然拔高嗓门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你们以为镇南王府就能只手遮天了吗?今日,我就要告诉南疆的百姓你们镇南王府的先夫……”
摆衣意图宣扬小方氏勾结百越的丑事,打算闹出动静来给自己制造机会,可是话才说了一半,任子南已经冷声打断了她,对着周围围观的百姓朗声高喊道:“碧霄堂侍卫奉命捉拿百越奸细,无关人士且避让,以免被贼人误伤!”
任子南的一句话让四周围观的百姓恍然大悟,去年世子爷的人在城里拔除不少南蛮暗桩的事,他们可还记忆犹新呢。
四周一下子就像烧开了的水似的沸腾了起来,百姓们七嘴八舌地交头接耳。
“原来是世子爷的人来抓南蛮奸细了!”一个中年妇人恍然大悟地说道。
另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义愤填膺地接口:“这些南蛮人实在是其心可恶,狼子野心,一直对我南疆虎视眈眈!”
“幸亏有世子爷啊!否则我们南疆恐怕早就成了这南蛮人口中的一块肥肉!”一个老者感慨地叹道。
跟着,又有个中年大汉高喊道:“我们大家都退几步,别妨碍世子爷抓奸细!”
一呼百应。
不过眨眼间,那些百姓如退潮般往后退了好几丈,但仍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铺子的方向,兴致勃勃,那一片赤诚的眼神看在摆衣眼里就像是他们着了魔一样。
摆衣心寒不已,心里的一丝火苗才刚冒出头就瞬间又被掐灭了。
怎么会这样?!
萧奕是给这些南疆百姓下了蛊吗?
这些男女老少仿佛在发光的眼神比眼前这些萧奕的走狗还让她觉得心惊,这些愚民,这些该死的愚民……他们此刻的眼神、表情,就像是那些信徒去寺庙里、道观里朝拜一样,那么虔诚,那么专注……他们就仿佛在看他们的信仰一样!
摆衣不由得踉跄地退了半步,头上的帷帽撞在了后面的洛娜身上,轻纱晃动了几下,那帷帽就从摆衣的头上摔落下来,露出了她绝美的面孔。
四周顿时传来一阵阵倒吸气声,不是为了摆衣那堪称倾国倾城的脸庞,而是为了她那双碧蓝的眼眸。
“南蛮人!”
“果然是南蛮奸细!”
“……”
在那声声愤怒激动的呼喊声中,摆衣心神摇曳,耳边不由响起了之前三公主派人转述的那番话:“……南疆是大裕的南疆,更是镇南王府的南疆……”
原来萧霏的那番话并非随口的狂妄之言,原来萧奕如今在南疆积威如此,原来这南疆早已经是萧奕的天下了!
如同当年奎琅殿下替先王把持百越朝政,如今的南疆还有百越早就被萧奕掌控在手中,镇南王那个老糊涂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摆衣不打算再多言,她再说什么也煽动不了这里的百姓,这些南疆愚民已经把萧奕奉若神明,无论她说什么,他们都只会以为她是在造谣,是在污蔑他们的世子爷……
逃!
自己必须逃!
摆衣悄悄地把右手放到背后对着洛娜使了一个手势,下一瞬,一道银光一闪而过,洛娜手中多了一把银色的弯刀,刀光如电,朝任子南劈去,打算从他这里打开一个缺口。
“铮!”
任子南的左手反手一刀,就挡住了洛娜的弯刀,半空中,火花四射。
摆衣想要趁机逃走,但是其他护卫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两个护卫上前,就有两把长刀一横,拦住了她的去路。
洛娜急忙来救摆衣,可是下一瞬,就听“铛”的一声,她的右臂被震得一麻,手中的弯刀脱手而出,然后脖子上一凉,任子南的长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之间,他不客气地微微使力,洛娜那小麦色的肌肤上就多了一道血痕,殷红刺眼的血珠渗了出来……
对于他们而言,洛娜是死是生,并不重要,只要摆衣活着就好!
看着被制服的洛娜,看着眼前那几个朝自己步步逼近的男子,摆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般,踉跄了一下,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行,她绝不能落入萧奕和南宫玥的手中,她只能……
摆衣正打算咬牙自尽,却感觉颈后传来一阵疼痛,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只听洛娜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圣女!”
摆衣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她的身后,小胡子伙计收回自己的右掌,得意洋洋地笑道:“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世子妃要活口,她要是死了,那他们可怎么交代!
这时,又有一个护卫步履匆匆地进来了,抱拳禀道:“任护卫长,车夫已经拿下了。”
“带回王府!”任子南淡淡地一笑,抬起独臂对着手下做了个手势,就有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晕厥的摆衣钳制住了,在那些围观百姓的指指点点中,把这一主一仆押走了……
这出好戏来得突然,散场得也快,百姓们意犹未尽地四散而去,他们又多了一个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与此同时,这家在城里开了才不到四天的“玉生花”就此关门大吉了。
雨后的骆越城空气清新,那些小贩又出来摆摊吆喝,一片热闹繁华……
碧霄堂里,也是亦然,不时地传出孩童咯咯的大笑声和阵阵委屈的喵呜声。
小家伙如愿地用双臂抱着猫小白圆鼓鼓的腰腹,满足地用小脸蹭着小白柔软的长毛,又“喵”了一声。
百合在一旁得意洋洋地讨赏着说:“小世孙,乳娘对你好吧?”
凭小萧煜自己,当然是不可能抓的住灵活的猫小白的,正好百合今日当值,眼明手快就把猫儿给抓到手了。
小家伙一抱到猫儿,就再不肯撒手,一大一小黏在一起已经半个多时辰了,连小橘也被吸引了,在不远处一脸同情地看着小白,但还是没敢靠近。
就在这种欢喜与郁闷纠结在一起的诡异氛围中,百卉进来了,看到小世孙抱着猫儿,立刻朝笑得张扬的百合看了一眼,继续上前,走到南宫玥跟前禀道:“世子妃,阿蓝已经带人抓到了摆衣。”
百合的女儿初晓似懂非懂地看着姨母,她别的听不懂,却知道阿蓝是爹爹,愉快地拍着手掌叫道:“爹爹!”
她这么一叫,小萧煜也跟着鹦鹉学舌起来:“爹爹!”
初晓咯咯地笑了,又重复了一遍,之后,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叫着“爹爹”,也不知道是在玩,还是在斗嘴,屋子里好不热闹。
南宫玥看着两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小家伙,眼中笑意盈盈,应了一声后,对百卉道:“先把她关上几日再说。”
南宫玥的神色中没有一丝惊讶,气定神闲,并不急着见摆衣,反正摆衣也逃不了了……
正像摆衣猜的那样,“玉生花”就是一个圈套,自己专门为了摆衣所设下的一个圈套。
摆衣此人确实是谨慎细致,她来了南疆,进了骆越城,都没有露出马脚,要不是她找上了三公主的话,恐怕自己还发现不了。
而之后,就算朱兴派人盯了三公主好几日,也都没有再见到摆衣的丫鬟洛娜,至于摆衣自己更是一直没有露面,如此一来,自然难以从这诺大的骆越城里找到这区区两个女子的下落……所以,南宫玥就干脆使计把摆衣引出来,让她自己主动来找他们。
对于摆衣而言,最有诱惑力的饵食自然是百越。
既然摆衣想知道萧奕此次出征的目的地是否是百越,那就代表着她对百越这两年的状况还一无所知,那么自己只需摆好“饵食”,摆衣自然就会上钩。
百卉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南宫玥则继续看着手中的几张绢纸,这是鹊儿帮她查的关于常怀熙的一些事。
鹊儿如今做事,委实是细致,把常怀熙自小到大的事都按着年份排序写上了,甚至是几年前关于常怀熙砸酒楼的传言也给查了。
南宫玥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些绢纸,她记得之前城中的传言是说一家酒楼的小二不小心把酒洒在了常怀熙身上,结果常怀熙就把整间酒楼都给砸了,原来真相是那家酒楼往酒里兑水,还不承认,常怀熙一气之下,就把酒楼所有的酒坛子也包括食客桌上的那些全都给砸了……之后,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得越来越夸张,也越来越变味。
再往后翻了两页,最后一张绢纸上还写了常怀熙十岁时与他爹常将军打赌,只要考上了万木书院的武科,常将军就不再管他,常怀熙咬牙练了一年武,还真让他给考上了,只是没一年就因为经常不去书院而被开除了……
南宫玥有些好笑,这常怀熙以前有些顽劣,不过倒是性情中人,男孩子年少时顽劣一点也是难免……
南宫玥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萧奕年少时招狗逗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常怀熙无论是自身,还是家里,都不错。
不过,不着急。
南宫玥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现在萧奕和常怀熙他们都出征在外,自己先慢慢替霏姐儿挑着,把其他几个人选也都查一查!
一盏茶后,领了赏的鹊儿就乐滋滋地从碧霄堂出来了,她又领了差事,要再查查另外三位公子。说来等大姑娘的婚事定下了,自己真该找世子妃讨份媒人赏钱。
接下来的几日,鹊儿忙得跟陀螺一样,白天里大半的时间都不在王府里,而南宫玥虽然待在碧霄堂里,却始终没有去理会摆衣。
被关在地牢中的摆衣本来就忐忑,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心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开始觉得身子不太对劲,心口隐隐爬起一丝凉意,整个人浮躁不安……她知道她的瘾头开始发作了。
这一晚,她浑身大汗淋漓,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夜未眠。
到了第四天,摆衣的身子开始颤抖不已,呼吸越来越急促、沉重,全身发冷,四肢无力,骨头里又痒又痛,就像是数以万计的蚂蚁在骨头里、血肉里又爬又啃又挠。
她难受地从床榻上滚落,顾不得地上的肮脏,在粗糙的地面上蹭来蹭去,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肌肤,留下一片片青紫,一道道血痕,看着甚为可怖。
可是摆衣视而不见,她觉得唯有这样,才能让她稍微觉得好受一点点……
随着时间的过去,连这样也不能满足她了,她呻吟着,嘶吼着:
“五和膏!”
“我要五和膏!”
没有人理会她,可是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嚷着。
“求求……你们,给我五和膏!”
“只要给我……五和膏,让我做什么都行!”
“五和膏……五和膏!”
到后来,摆衣碧蓝的双眼涣散,已经看不到焦点,只是嘴里反复呢喃着“五和膏”这三个字。
一阵若有似无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越来越近,有人来人!
摆衣顿时瞪大了双眼,平日里,这地牢中只有守卫一天给自己送一次饭,她也只能以此来判断,又是一日过去了。
而今日的馒头早已经送来了,那么来的会是谁?!
摆衣的瞳孔微缩,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期待,双臂紧紧地环着自己的身子。
随着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然后“吱吖”一声,牢房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昏黄的灯光照了进来,可以看到一个穿了一件玫红色缠枝葡萄纹刻丝褙子的年轻女子带着几个丫鬟出现在牢房外,对方那清丽的容颜是如此的眼熟。
南宫玥!摆衣狠狠地盯着南宫玥,眼睛一霎不霎。
南宫玥缓步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侧躺在地上的摆衣。
曾经的那个百越圣女即便是在牢笼中被押送进王都,还是掩不住傲气,如今却是今时不同往日。
摆衣那双曾经清澈的蓝眸如今已经染上了污浊,她的灵魂已经被腐蚀了……
“是不是你?”摆衣咬牙切齿地质问道,声音中透出强烈的恨意,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是不是你给我下了五和膏?”
若非是南宫玥,她何至于狼狈至此!
南宫玥看着她,淡淡地反问道:“摆衣,你可还记得你上次来南疆做过些什么?我不是圣人,做不来以德报怨。”
“……”摆衣瞳孔微缩,惨淡的嘴唇轻颤不已。
南宫玥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我家世子一向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百越既然侵犯南疆,南疆就要拿下百越,让周边小国让那些对南疆有觊觎之心的人知道——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我身为世子妃,自该夫唱妇随!”南宫玥嘴角微勾,眸中带着一分傲然,两分畅快,三分凛然。
摆衣的心火越烧越旺,怒斥已经到了嘴边,可是一股刺骨的冷意随着她高昂的情绪再次袭来,她的身子又不自主地颤抖了起来,身子蜷缩,指甲已经深深地刺进了血肉里。
她好难受,她要五和膏。
南宫玥的手里肯定有五和膏!
摆衣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玥,其中再没有了愤恨,只有贪婪,只有对五和膏的渴求。
“你想要五和膏吗?”南宫玥替她说了出来。
摆衣艰难地点了点头。
南宫玥却是看着她,又问了一遍。
摆衣咬牙,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我……要。”
当这两个字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砰地破碎了,崩裂了……
她的心中只剩下了一样东西——
五和膏。
只要谁能给她五和膏,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她愿意听从对方的吩咐,哪怕是匍匐在地,摇尾乞怜地舔舐对方的鞋面。
这时,海棠搬了一把交椅进来,南宫玥从容闲适地坐下,然后问了第一个问题:
“白慕筱的孩子,生父是何人?”
摆衣怔了怔,眼中掩不住惊愕之色,南宫玥既然问这个问题,显然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明明此事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知道,连三公主都不知道其中的究竟……南宫玥又是怎么知道的?!
摆衣骤然意识到萧奕的势力比她所知的还要庞大,不止是南疆,在王都,甚至是朝堂中,萧奕肯定也安排了自己的人手……
狼子野心啊!
不但是他们百越,恐怕连大裕皇帝的江山都岌岌可危,可怜大裕皇帝还有那些皇子们还一无所知……
摆衣心寒的同时,又觉得讽刺可笑,缓缓地答道:“是奎琅……殿下。”
果然如此。南宫玥眸光一闪,脑海中不由闪过许许多多的前程往事,想起前世的韩凌赋和白慕筱,心里有些唏嘘,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来骆越城是为了什么?”南宫玥又问出第二个问题。
“呼……呼……”摆衣急促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一些,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
当她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后,后面的也就变得容易多了。
奎琅死了,摆衣在百越也就没了支持,现在唯一的倚靠就是奎琅和白慕筱的孩子。
她这次千里迢迢来南疆是想要联系上百越的探子,探知百越如今的情况,还要说服三公主以及奎琅留在百越的人脉,让他们支持奎琅之子复辟,控制百越的局面。
她必须扶持新的主子登基,才能奠定自己在百越的地位。
南宫玥一边饮茶,一边听摆衣断断续续地道来,淡淡地问道:“仅仅是如此吗?”
仅仅是这样,就值得摆衣这百越圣女、郡王侧妃不惜千里迢迢赶来南疆?这些事并不是非她不可,奎琅在王都还有阿答赤这些亲信呢。
而且,仅仅为此,摆衣又何必要在“玉生花”自尽呢?!显然,她心底还有更大的秘密,她不想暴露,所以才会意图赴死!
摆衣的眸中闪过一抹犹豫,忽然一股熟悉的药香钻入她的鼻翼,她的瞳孔瞬间放大,表情几近疯狂。
五和膏!是五和膏!
可是下一瞬,那香味又消失了。
海棠漫不经心地用一个小瓶塞堵上手中的一个小瓷罐,摆衣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瓷罐,那是她的东西,里面装的也是她的五和膏!
海棠随手把那个小瓷罐抛到半空中,又接住,然后又抛到半空中……摆衣像着了魔一般盯着她,提心吊胆,就怕海棠一不小心就会摔了那小瓷罐。
海棠一直笑眯眯地,那笑意看在摆衣眼里却好似一个妖魔鬼怪般可怖。
“我说!”摆衣饥渴地看着那小瓷罐,终于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惧与渴望,急切地说道,“前代圣女,也就是奎琅殿下的母后还留下了一批隐秘的产业和财富,富可敌国,这笔财富是历代圣女留下的,不到百越山穷水尽之际,不可使用。我亲自来此,也是为了回百越取出那笔财富可以为小主子复辟之用……”
她又急促地喘了两口气,“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快……快给我五和膏!”
说着,她又艰难地呻吟了起来,汗水、眼泪、口涎……混杂在一起糊在她的脸庞上,长发早就乱成了一团,布满尘土,此刻的摆衣看来彷如一个疯妇,哪里还像曾经那个清冷高洁的百越圣女。
南宫玥淡淡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这都是摆衣自作自受。南宫玥抬手对着百卉使了一个手势,百卉福了福身领命,转身出了牢房……
不一会儿,牢房外面就传来一阵轻巧的步履声,百卉又回来了,身后多了一个十三四岁、身形纤弱的少女,原本就不大的牢房一下子变得更拥挤了。
“大嫂。”少女目不斜视地向南宫玥屈膝见礼,然后视线才转向了一边,看向了匍匐在地的摆衣。
虽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蓝眸女子,却知道对方是谁,知道就是这个人害了自己……
想起往昔种种,一切彷如昨日,萧霓樱唇紧抿,目光沉郁,心中起伏不已。
有悔,有悲,也有后怕。
她记得在她最痛苦难熬的时候,她甚至恨不得能立刻死去……萧霓心中幽幽叹息,只觉得恍若隔世。
她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南宫玥的要求,是她自己要来的。
南宫玥只是告诉了萧霓关于摆衣的事,只是为了给萧霓一个了结,但是对萧霓而言,这还不够。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就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某些东西已经深刻地镌刻在了她心中,她记忆中,永远无法磨灭!
她来这里是为了作一个了断。
萧霓盯着狼狈不堪的摆衣好一会儿,语气艰涩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自那件事后,已经近两年了,直至今日,她在午夜梦回还会惊醒,她一次又一次地自问:为什么偏偏是她?
摆衣眼神恍惚地看着萧霓,神情有几分茫然,“你,你是谁?”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萧霓呆若木鸡,刚才她还觉得极度的委屈,极度的不甘,现在却骤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对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啊!
仿佛是一阵清风吹过,她心中的迷雾渐渐地被吹开了,她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她是谁?
“我是萧霓。”她喃喃地说着,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自己,还是在回答摆衣。
“萧霓?!”摆衣怔了怔,然后明白了,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泪水自眼角汩汩流出,“你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怀璧其罪’,怪只怪你是镇南王府的姑娘……”
原来如此!萧霓长长地舒了口气,原本混乱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心如明镜。
这一年多来,她一直待在明清寺里,为自己所犯下的错赎罪。
她内疚,她后悔,为自己差点害了大嫂而自责,却也一直有一个心结。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从小就循规蹈矩,没有行差踏错过,为什么这样的劫难就偏偏降临在她身上……
原来是这样!
是“怀璧其罪”啊!
萧霓在想通的这一刻,同时也释怀了。
错的首先是利用她的人,可是她也错了。
她错就错在身为镇南王府的姑娘却毫无自觉,她没有意识到这个身份既带给了她超越别府姑娘的尊贵的同时,也会引来别有用心者的步步算计。
怪只怪她无防人之心,又无识人之能,才让人钻了空子。
但凡自己多几分警醒,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那个地步……
所幸,还不晚。
上天其实待她不薄,不是每个人犯了错,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凤凰可以涅槃重生,对她来说,熬过比火焚还要煎熬、还要痛苦的那一关,她仿若是重生了一回,她必不会辜负上苍、辜负大哥大嫂给她的这次的机会!
想到这里,萧霓抿嘴浅笑,眼中一片豁然开朗。
萧霓不再看摆衣,上前半步,福身对着南宫玥又是一礼,慎重其事地说道:“霓儿谢过大嫂。”短短六个字却寄托了她过去近两年的煎熬。
见萧霓释然的样子,南宫玥也知道她终于想通了,也是微微一笑,道:“霓姐儿,我们是一家人。”以后,萧霓一定会好好的,否极泰来。
“嗯。”萧霓重重地点了点头,眸中泪光闪烁。
萧霓是无心之失,可是摆衣,却是其心险恶!
南宫玥的目光从萧霓转向了摆衣,寸寸结冰,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轻声吩咐道:“海棠,把五和膏给她吧。”
闻言,萧霓怔了怔,继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双目不由瞠大,目光怜悯地再次看向了摆衣。
这是不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害人者终害己!
这时,海棠已经把装着五和膏的小瓷罐拿到了摆衣跟前,原本还瘫在地上仿若离水的鱼儿般奄奄一息的摆衣猛地蹿了起来,贪婪而饥渴地一把夺过,然后颤着手打开了瓶塞。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啪嗒”一声,瓷罐就摔在了地上,倒出了一半的膏体……
她毫不迟疑地匍匐在地,舔食着,这一瞬,她已经看不到了牢房中的其他人。
此刻的摆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她只是一具傀儡,一具被五和膏夺走了灵魂的傀儡。
一旁的萧霓自然把这一幕都收入了眼中,眼中除了悲悯,又多了一丝庆幸。
五和膏一旦上瘾,想要戒瘾,需要度过一段极其痛苦、难熬的日子,可是熬过那极致的痛苦,却能断了瘾头,重新获得身为人的自由与尊严。
自己已经走出来,可惜摆衣恐怕是不能了,善恶终有报,摆衣注定沉沦在地狱中……
思绪间,她们离开了牢房,房门被关上,上了锁……可是从头到尾,摆衣都沉浸在五和膏带来的飘飘欲仙中,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南宫玥她们的离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恶鬼拉至了深渊中,越沉越深……
地牢之外,阳光灿烂,对于刚从黑暗的地牢中走出的萧霓而言,那阳光有些刺眼,她不由得眯了眯眼,直面那温暖明媚的阳光。
她不想苟且沉沦在黑暗与淤泥之中,她要光明正大地步行于天地之间。
萧霓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精神一震,年轻的眸子在阳光下绽放出宝石般的异彩。
萧霓再次对着南宫玥福身谢道:“谢谢大嫂!”
她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玥,试图让她看到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
她不会辜负大嫂对她的一片心意,以后她一定会好好的,她会努力去配的上她的姓氏。
南宫玥受下她这一礼,唇畔的笑意更深,心里有一种冲动想摸摸萧霓乌黑的发顶。
小姑娘总算是长大了!
比起之前在明清寺里死气沉沉的萧霓,南宫玥还是更喜欢现在的萧霓,小姑娘的眼中又绽放出了属于少女该有的勃勃生机。
萧霓年纪还小,虽然做错了事,但该赎的罪已经赎了。
她的人生还很漫长,不该为了摆衣这些人的险恶而毁了她的一生。
身为萧家的女儿,萧霓或早或晚都必然逃不过被有心人利用,轻者不过是损失些钱财或被人蒙骗一时,但重者就可能害己害人害了家族甚至是南疆……
这便是她生而尊贵要背负起责任!
这个道理她早点明白,总比以后悔之不及要好!
虽然南宫玥什么也没说,但是萧霓却能感受到来自大嫂的善意。
她的脑海中不由想起了母亲丘氏说的话,母亲说得没错,大嫂是个好人,自己犯了错,但是大嫂不仅原谅了自己,还给自己说了那样一门好亲事,这就是家人,一荣俱荣,一辱俱辱,不该是兰表姐那般想着算计利用自己,不该是二姐姐那般老是想与大姐姐攀比……家人就该是想着对方能好好的!
“霓姐儿,以后你闲了,可以来王府找你大姐姐玩。”南宫玥含笑道,“都是自家姐妹,莫要生疏了。”
女子未出嫁前的自由也不过短短十五六年,以后嫁了人,就要相夫教子,主持家务,再没有做姑娘时的无忧无虑,轻松自在。
萧霓和方家二房的方七公子的亲事,大致上已经看好了,虽然萧霓这房与王府已经分了家,但毕竟按着序齿,萧霏才是长姐,为表郑重,丘氏已经和方家二房说好了,会等萧霏的亲事定下后,再行三书六礼。
其实萧霓早该回家去准备自己的亲事,绣嫁妆,学管家……可是直至昨日,萧霓还在明清寺里为自己祈福赎罪,若非是为了摆衣,恐怕萧霓还羞于来碧霄堂。
萧霓迎上南宫玥温柔的眸子,明白大嫂的言下之意,大嫂在委婉地劝她该回家了呢。
是啊。
萧霓的眼眶一热,眼中一片酸楚,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娘亲了,她好想她!
娘亲含辛茹苦养大了自己,可是自己却还让娘亲为自己操心,实在是不孝。
如今,她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地回家了吗?
萧霓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波涛汹涌,展颜道:“大嫂,那我回去了。”
“百卉,你送送三姑娘。”南宫玥吩咐百卉送走了萧霓,自己则站在远处目送她离去,看着小姑娘纤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南宫玥嘴角翘得更高了,心中畅快。
也算摆衣没白来这一趟,能解开萧霓的心结,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之后,南宫玥就带着丫鬟们回了自己的院子,这还没进院门,已经听到了婴儿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声。
这碧霄堂里,只有一个小婴儿。
“煜哥儿!”
南宫玥紧张地加快了脚步,这时,鹊儿正好从院子里冲了出来,惊喜交加地说道:“世子妃,您可回来了!”世子妃要再不回来,鹊儿就只能跑去地牢找她了。
鹊儿接着道:“世子妃,小世孙醒来后,绢娘给把了尿后,就一直哭个不停,连绢娘给他喂米糊、羊奶,他都不肯吃。绢娘说,小世孙这是在找您呢!”
话语间,她们已经走进了堂屋中,从内室中传来的哭叫声更响亮了。
“呜哇,哇哇——”
南宫玥心口一抽,赶忙自己挑帘进屋,喊着:“煜哥儿!”
原本正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哭得委屈的小萧煜听到娘亲熟悉的声音止住了哭,抽抽噎噎地朝她看了过来。
小家伙哭得小脸红彤彤的,脸颊上还挂着几行晶莹的泪珠,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雾蒙蒙的,看来可怜兮兮的。
他眨了眨眼,仿佛在确定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他的娘亲。
他又瘪了瘪小嘴,心里委屈极了。
爹爹不见了好久了,喵喵们老是躲着自己,现在连娘亲也不见了。
他们都不要自己了!
想着,小家伙眼眶里透明的泪水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煜哥儿……”南宫玥心疼不已,她的煜哥儿从小就不爱哭,最多哭叫两声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只要他舒坦了,也就笑了,她很少看他哭成这样……
南宫玥急忙走到了小床前,打算抱起他,却晚了一步。
小萧煜已经迫不及待地自己飞扑了过来,布满泪痕的小脸往她怀里一抹,嘴里委屈巴巴地叫着:“娘,哇——”
一瞬间,南宫玥的身子僵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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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俯首看着小萧煜乌黑亮泽却略显凌乱的发顶,眸中一酸,热泪无法抑制地盈满了眼眶,心中更是波涛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小萧煜双手攀着娘亲的褙子,小脸在娘亲的胸脯下方如猫儿般蹭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得到一点反应,好不容易稍微平复点的心情又变得悲切起来。
他仰起圆鼓鼓的小脸,泪眼婆娑地看着娘亲,又密又翘的长睫毛上还挂着露水般的泪珠,就像一只可爱的小奶狗。
如果是平时,娘亲不是应该把他抱起来,柔声地安慰他一番,亲亲他的脸,拍拍他的背,捏捏他的手吗?
“娘……抱。”
小家伙的小嘴又扁了起来,可怜兮兮地高抬着小脸和双臂。
南宫玥又愣一下,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心里失笑。
原来如此。自家的小家伙其实很聪明,就是贪玩又爱躲懒,他虽然还未满周岁,却已经敏锐地感受到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所有人都喜欢他,无论他开不开口,大家都会顺着他,所以他也就懒得开口说话了……直到阿奕走了,直到刚才发现自己不见了,他心急了,所以才肯开了尊口。
这个臭小子!南宫玥心里忍不住学着孩子他爹又好气又好笑地叫了一声,伸出指头在他额心点了一下。这个坏小子!
“娘!”小家伙撒娇地又催促了一声,这一下,南宫玥总算有了动作,俯身把他抱了起来,嘴角微微翘起,先在他布满泪痕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柔声问道:“煜哥儿,可是饿了?”
小家伙总算如愿以偿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可爱的小脸上毫不吝啬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笑得南宫玥差点心又酥了。
一旁的乳娘、丫鬟们见小世孙不哭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鹊儿赶忙绞了温热的巾帕来给小世孙擦脸,擦手。
等小萧煜又焕然一新后,绢娘就服侍他吃起东西来,可是今日的小家伙似乎很是不安,一边吃着,一边手里捏着娘亲的衣角,不肯放开,而且还吃一口,就看娘亲一眼,仿佛唯恐她下一瞬又会不见似的。
之后,小萧煜就变成了南宫玥的小尾巴,南宫玥走到哪里,他就跟去哪里,午后在西稍间玩耍的时候,他还把自己的玩具统统都收集起来,讨好地送到了南宫玥跟前,那样子仿佛在说,娘,都送给你!
乳娘、丫鬟们忍不住都噗嗤笑了出来,鹊儿凑趣地笑道:“恭喜世子妃。小世孙才不仅是是聪慧,而且还很孝顺呢。”
画眉、绢娘她们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小世孙夸了一遍,屋子里一片喜气洋洋。
南宫玥心里妥帖极了,温柔地摸了摸小家伙的发顶,又在他柔嫩的脸颊上左右亲了两下,小萧煜也仰起小脸,学着娘亲的动作亲了两口。
这不是小家伙第一次亲她,以前他不止一次懵懂地学着他爹亲过她,然而,此时却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小家伙对她的珍惜。
南宫玥眼中的笑意更浓,把小家伙抱在怀中,教他认起自己的玩具来。
一遍又一遍,不耐其烦。
偶尔可以听到小家伙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喵的奶音回荡其中……
未时初,小家伙又躺在了他的小床上准备午睡,他依依不舍地拉着南宫玥的一根手指,明明眼皮已经沉重得不得了,但是他还是闭了眼又张,再闭,然后再张……看得南宫玥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好笑。
她慢悠悠地哼了一个小曲子,小家伙在娘亲的歌声中,总算闭着眼甜甜地睡去了。
南宫玥陪在好眠的小家伙身旁好一会儿,直到小橘来了,才用一条猫尾巴作为交换,暂时从小家伙的肉爪中脱身,去了小书房写信。
这封信自然是写给萧奕的。
她把今日从摆衣口中得到的消息统统写在了信上,也包括那“成任之交”的阴私之事……
南宫玥才刚收笔,海棠就来禀说,三公主已经请来了。
放下狼毫笔,南宫玥吩咐道:“去把大姑娘请来。”
海棠又出去了,南宫玥没有即刻去见三公主,而是慢悠悠地吹干了墨迹,确定信件没有问题,就让百卉把信寄出了,正好这时萧霏来了。
姑嫂俩就一起去了朝晖厅,三公主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心火越烧越旺。
茶都凉了两壶,她总算看到南宫玥和萧霏姗姗来迟地朝这边走来。
萧霏怎么也来了?!三公主惊疑不定地想道,表情微变。
在三公主闪烁的目光中,南宫玥走到主位上坐下,不等三公主开口,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三公主殿下,听闻霏姐儿说,三公主殿下这几日总与她下帖子,但殿下是寡妇新嫁,名声不佳,霏姐儿还待字闺中,日后,殿下还是避讳些得好。”
“……”三公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眸中又羞又恼,她会改嫁还不是因为他们镇南王府仗势欺人!这个南宫玥倒还有脸反咬自己一口!
南宫玥根本不在意三公主怎么想,语调犀利地继续说着:“本世子妃请三公主殿下过来,也是想好心劝殿下一句,殿下的先夫奎琅虽有一子,但殿下既然已经改嫁,出嫁从夫。”
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若然三公主没有改嫁,她倒是名正言顺可以“从子”,可以“以子为贵”。
可是如今,奎琅的那个“子”却是跟三公主没有一点关系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三公主惊得差点没脱口而出,脑子里轰轰作响。
怎么会呢?!
连她也是刚从摆衣口中知道奎琅原来在王都还有一子,南宫玥居然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摆衣!三公主心中咯噔一下,浮现了这个名字。
南宫玥仿佛看出了三公主的心思,直接挑明道:“摆衣侧妃远道而来,想必给三公主殿下请过安了,镇南王府也不能没了礼数,本世子妃近日请摆衣侧妃过府好生招待几日。殿下莫要‘挂怀’。”
三公主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什么“好生招待”?原来摆衣是落入了南宫玥手中,也难怪这几日摆衣的人没有再来找自己,三公主还以为摆衣是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三公主不由朝萧霏看了一眼,却见她仍旧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饮茶,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一点惊色,显然这姑嫂俩早就彼此通过气了。
怎么办?!
南宫玥已经知道了一切,就连摆衣的事也知道了,自己还有什么筹码……
三公主一时心乱如麻,试图找回主动权,先发制人地指着南宫玥道:“你们镇南王府真是好大的胆子,胆敢包庇百越奸细,还庇护奸细的子女,如今更软禁恭郡王侧妃,意图毁灭证据,视同谋反,你们是想抄家灭族吗?!”
南宫玥和萧霏都是目光淡淡地看着三公主,眼神中几乎是带着一丝悲悯。
这位三公主殿下到现在还是拎不清利害。
南宫玥缓缓地提醒道:“三公主殿下,这里是南疆。”
她说得是轻描淡写,但是对三公主而言,却是如雷贯耳。
南宫玥这是在威胁自己!
想着,三公主瞳孔一缩,脑海中再次回响起萧霏在月碧居里威胁自己的那番话。
原来如此!
萧霏之所以底气十足地胆敢威胁自己堂堂公主,就是有南宫玥这贱人在背后给她撑腰。
看着三公主转瞬就变了好几变的面色,南宫玥捧起茶盅,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接着道:“三公主殿下既然已经再嫁,那么‘出嫁从夫’,殿下就好生留在南疆便是。”
顿了一下后,南宫玥的语气稍稍加重了一分:“不过,倘若三公主殿下觉得摆衣侧妃的提议可行,那本世子妃也可以好人做到底,派人把殿下送去百越,还请殿下回去好生考虑清楚。”
南宫玥会这么好心?!三公主完全没想到南宫玥会说出这番话来,惊疑不定地来回看着南宫玥和萧霏,想知道她们是不是在故意麻痹自己……
她嘴巴动了又动,却发不出声音来,眼前的局面是她来之前想也不曾想过的,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三公主还在混乱着,南宫玥已经做出端茶送客的姿态。
跟着,三公主就在海棠的指引下,离开了,整个人浑浑噩噩,连自己怎么上的朱轮车,又怎么离开碧霄堂也不知道。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朱轮车已经驶进了北宁居的大门。
“三公主殿下……”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她下了朱轮车。
阵阵菊花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十月金秋,北宁居内,各色菊花开得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三公主目光恍然地看着前方一条蜿蜒的花木长廊,长廊两边是一盆盆争相怒放的秋菊,姹紫嫣红。
“殿下可要去那边走走?”宫女试探地问道,三公主应了一声,由宫女扶着她缓缓朝前走去,心不在焉。
宫女知道她心情不好,试图说些让她感兴趣的话题:“殿下,这里的菊花开得真好,不如奴婢为殿下摘一朵,给殿下戴上如何?”
三公主骤然回过神来,拉住宫女的手腕,急切地问道:“你觉得这里很好?”
宫女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何曾说过这种话,但是三公主既然这么问了,她也只能点点头。
三公主精神一震,仿佛瞬间豁然开朗了。
是啊,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
或者说,她还能怎么样?!
如今她早已被父皇当作了弃子,现在连摆衣也落在了镇南王府的手里,而奎琅的那个儿子到底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她不过是一个小女子,在这遥远的南疆,孤立无援,根本就无能为力,那又何必愁那么多,庸人自扰呢?
现在她虽然相当于被软禁,但好歹锦衣玉食没有少她的,要是惹恼了镇南王府,说不定直接给父皇报她一个暴病而亡,父皇会在意她这个弃子吗?
人死如灯灭,死了,她可就是什么也没了!
哎!
三公主幽幽地叹了口气,俯身从一旁的一盆菊花上摘了一朵金灿灿的金菊下来,这明亮的金黄色与让三公主的脑海中不由浮现皇帝那身明黄色的龙袍……
她堂堂公主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呢?!
父皇……
三公主盯着那朵金菊垂眸自怜自哀。
自己来南疆已经十个月了,可是到现在父皇那边根本就没想起过她,她真得被父皇放弃了。
秋风瑟瑟,明明南疆的秋天很是温暖舒适,可是三公主却觉得一阵寒气自脚底油然升起……
她也只能谨慎地在这南疆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是金枝玉叶,可不能如奎琅般客死异乡!
一阵微风吹来,朵朵金菊在风中摇曳,最外面的花瓣已经开始呈现衰败的迹象,菊花的花期就要快过去了,城中的花铺早已开始改卖山茶了,娇嫩的花骨朵在枝头含苞待放,透出勃勃生机。
对于骆越城而言,摆衣的事也就是一时茶余饭后的话题,如同花期一般短暂,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碧霄堂里更是没有人在意摆衣,无论王府还是碧霄堂,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小世孙身上。
小萧煜自打会喊娘以后,就仿佛开了窍一般,字一个个往外蹦,基本上都是叠字,虽然还不会叫祖父,却也能叫声“祖祖”,尤其讨方老太爷和镇南王的欢心。
南宫玥经常让绢娘和海棠抱小萧煜去听雨阁陪方老太爷,方老太爷也乐得陪曾外孙玩耍,反正小萧煜很好哄,只要帮他把藤球抛出去,他自然就会自己去玩。
等小家伙玩累了,方老太爷就会陪着喝喝茶水,吃吃点心,又让丫鬟们玩翻花绳给他看,看得小家伙目不转睛,“咯咯”地为她们鼓掌……
镇南王也不甘示弱,为了和宝贝金孙多待一会儿,他每天都跑去听雨阁探望岳父,每次去都拿出一个新鲜的玩具,大前天是单皮鼓,前天是陀螺,昨天是不倒翁,今天是投壶……到后来,他还亲自上阵,给小萧煜演示该怎么投壶。
小萧煜也很配合,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直望着镇南王,每次只要镇南王一投中,他就兴奋地拍着小肉掌,笑得开怀,叫着:“祖祖。”
那可爱的小模样逗得镇南王哈哈大笑,觉得金孙真是赏识自己,心里十分熨帖舒畅,还得意洋洋地放豪言说,他年轻的时候论起投壶那可是打遍南疆无敌手。
一旁的丫鬟们看在眼里,默默地垂首,心里忍俊不禁,恐怕这南疆这王府里,大概也只有小世孙兵不血刃就敢“骑”在王爷的脖子上了……
含饴弄孙的日子让镇南王每天乐不可支,连萧奕到底出征去了哪里,想打谁都懒得管了……
这一日,把小萧煜留在听雨阁后,南宫玥自己则回了小书房处理府中的中馈事务。
忙碌的时光过得飞快,等她忙完以后,已经快一个时辰过去了,这时,鹊儿挑帘进来了,先递上了几张绢纸,然后禀道:“世子妃,刚才上梁街那边送来了几盒柿饼和山楂,说是二夫人的娘家送来的,给世子妃尝尝鲜。”
二房丘氏一家自从分房后就搬到了上梁街那边,平日里除了节礼,往来不算频繁。今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丘氏忽然送礼过来,自然也就是为了萧霓的事。
南宫玥心知肚明,含笑问道:“三姑娘这些日子可好?”
鹊儿恭敬地答道:“听说,三姑娘自从大前日回了家后,每日都早出晚归地去大姑娘的五善堂帮忙,奴婢也去过善堂一回,三姑娘看着精神不错,脸色红润多了。”萧霓放下了心结,以后应该会越过越好。
南宫玥眼中闪现笑意,沉吟一下后,吩咐道:“鹊儿,你派人去一趟方家二房,透透口风……”
若是方家二房有心的话,可以让方七公子也偶尔去善堂帮忙,给这两人相处的机会,也可以看看彼此的为人品性,是否投缘。
婚姻虽是父母之命,合两姓之好,但若是小两口能够情投意和是最好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终究要他们俩能和睦地过下去。
鹊儿应声退下了,小书房里又剩下了南宫玥,眉头微蹙。
萧霓的婚事是定了,但还有萧霏呢,她的霏姐儿也不知道姻缘在何方呢!
南宫玥低头看起了鹊儿刚刚呈上的那几张绢纸,这是鹊儿调查的“华”、“姚”、“兰”三位公子的事情。
南宫玥慢慢地翻看着,这三家本来也是她精挑细选下来的,自然每一位公子都是不错的。
比如这位兰将军府的兰四公子。
南宫玥还记得自己听萧奕提过文武双全的兰将军,说他有韬略,善骑射,语气之中很是敬重。因为兰将军是弃文从武,兰家子弟自小都是读四书五经长大的,知书达理,每个都是如其祖般文武双全,而且相貌斯文俊雅。
兰家男儿自小秉承庭训,每日都是鸡鸣而起,随长辈兄长一起练武,之后,就去书院读书,十几年如一日,光凭这点坚持就可以看出心性必定不错。
兰四公子是家中嫡幼子,自小也是受尽宠爱,比起几位兄长和父辈,他是喜文不喜武,除了每日晨练以后,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十岁时就中了童生。
其母兰大夫人本是书香门第出身,本来还指望幼子可以金榜题名,偏偏这兰四公子是个有主见的,几年前百越突然来袭,南疆连失数城,一度风声鹤唳,直到萧奕赶回南疆,战局才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兰四公子心有感触,就说要学祖父弃笔从戎,如今也在军中历练……
这少年郎也是个真性情的,加之如自家的霏姐儿一般都喜欢读书,想必霏姐儿一定会欣赏。
南宫玥正看得饶有兴味,又是一阵挑帘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南宫玥下意识地抬眼看去,百卉面色凝重地进来了,禀道:“世子妃,刚刚有人去大姑娘的五善堂闹事……”
闻言,南宫玥脸上难免露出一丝错愕,问道:“怎么回事?”
百卉理了理思绪,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昨日五善堂里来了一个郭姑娘,说是继父嗜赌,为还赌债,要把她卖给别人做妾,求善堂收留,她愿意在善堂里帮着照顾里面的女孩子,做些杂事。
五善堂里本来就缺人,萧霏见这郭姑娘眼神还算清正,又找人去大致调查了一番,知道她所言属实,就让她在善堂里住着。
谁知道今日就有一个嬷嬷带着几个婆子找上了五善堂,趾高气扬地来讨人,说那郭姑娘是府里的逃妾,刚才萧霏已经闻讯赶去了……
百卉看着南宫玥请示道:“世子妃,要不要奴婢……”也跟过去?
南宫玥放下了手中的那叠绢纸,沉吟片刻后,对百卉道:“这事让大姑娘自己解决。”反正凌霄跟在萧霏身边,萧霏肯定吃不了亏的。
霏姐儿已经及笄了,自己也该学会放手了。
南宫玥朝窗口的方向看去,心中隐约浮现一丝惆怅……
此时还不到申时,阳光正灿烂,枝叶在微风中悠然起舞,然而城西的五善堂里,此刻却是剑拔弩张。
五善堂所在的琉璃巷平日里很是冷清,可今日却因为一伙人登门索要逃妾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把这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五善堂大门后的庭院里,两方人马彼此对峙着,谁也不肯示弱。
萧霏刚赶到了善堂,正与一个身穿褐色暗纹褙子的中年妇人四目直视,看那妇人的装扮,像是一个管事嬷嬷。
萧霏客气地说道:“这位嬷嬷,郭姑娘既然不愿意为妾,你又何必强人所难!”顿了一下,萧霏又道,“我愿意买下这郭姑娘的身契,嬷嬷觉得如何?”
萧霏说着,朝身后瑟瑟发抖的郭姑娘看了一眼,这郭姑娘容貌还算娟秀,只是此刻却是狼狈不堪,原本挽成一个纂儿的头发早就乱了,刚才差点被这嬷嬷带人拖走,把她吓得魂不守舍。
那嬷嬷却是皱眉,不肯退让:“这位姑娘,此言差矣。这郭姑娘的卖身契就在我手里,我为何不能带走郭姑娘?”
她是有卖身契在手的,而且,又不是逼良为娼,这位姑娘凭什么拦着她?
嬷嬷越想越是恼怒,这趟差事本来再简单不过,也就是挑一个性格温顺乖巧的良家子回去给将军当姨娘,给了钱直接把人带回府就是了,谁想这郭姑娘居然发起疯来,说是不愿意,还跑了,害得自己的差事没办成,那自己回去又如何向夫人交代?!
想着,那嬷嬷面露不愉,轻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蓝色褙子的姑娘,撇了撇嘴,讥诮地说道:“这位姑娘,既然你这么善心想要助人,简单啊,要不你跟我回去,给我们阎将军当妾。以后姑娘就是我们阎家的半个主子,吃穿享用不尽!”
萧霏不过是微微蹙眉,桃夭却是气得满脸通红,怒道:“放肆!你……”
萧霏抬了抬手,阻止桃夭继续说下去,表情有些微妙地看着那嬷嬷道:“你是阎将军府的人?”
那嬷嬷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仰着下巴道:“正是。”
还真是阎府。萧霏的脑海中不由想起之前鹊儿说过阎夫人“贤名在外”,动不动就给阎将军纳妾的事,看来鹊儿所说还真是一分也没夸大。
萧霏眸光一闪,淡淡道:“你刚刚对我不敬,就自己掌嘴二十,以示小惩!”
掌嘴二十?!那嬷嬷气得差点没跳起来,怒道:“凭你……”
“啪!”
清脆的一巴掌响亮地抽在了那嬷嬷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五指印,凌霄不知何时站在她跟前,笑吟吟地看着她,道:“一。既然嬷嬷你抬不起手,那就只好我来代劳了。”
说着,又是一巴掌打下,伴随着一声报数声:“二!”
“臭丫头!”那嬷嬷带来的三个婆子见状叫嚷着朝凌霄扑了过来,却是扑了个空,跟着只见凌霄左脚一踢,右腿一扫,左拳一挥,三个婆子已经摔了一地。
萧霏也不再看那嬷嬷,转头吩咐桃夭道:“桃夭,你去阎府请阎夫人过来一趟。”
桃夭立刻应声,然后领命而去。
“啪!啪……”
那嬷嬷已经被打得脸肿了,头也晕了,却还是听到了萧霏的那句话,有些傻眼了,这位姑娘口气还不小啊,居然要请他们家夫人过来!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她再蠢,也隐约感觉到这位姑娘身份不简单,连一个丫鬟都身手不凡,看来自己今日是捅到马蜂窝了……那嬷嬷心里是又气又急又悔。
半个多时辰后,阎夫人终于随桃夭一起到了五善堂,神色看来不太好看。
本来也就是他们阎家纳个妾,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惹到了镇南王府,还真是倒霉透了。
还有这萧大姑娘也是,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王府里读读《女诫》、做做女红,跑到外面抛头露面,实在没规矩。也是,小方氏那等弃妇教出来的女儿又怎么可能知书达理!
“阎夫人,这边请。”
桃夭把阎夫人引到了善堂的正厅里,萧霏正坐在主位上,那嬷嬷和三个婆子形容狼狈地垂首站在一旁,一看阎夫人来了,急忙给她行礼。
阎夫人心里不愉,冷眼瞥了她们一眼后,就上前恭敬地对着萧霏行礼:“妾身见过萧大姑娘。”即便心里对萧霏再不以为然,阎夫人也不敢表现出来。
萧?!那嬷嬷是真的傻了,原来这位衣着打扮普通的姑娘家竟然是王府的萧大姑娘。原来这善堂是王府开的啊!
萧霏也欠了欠身,算是还礼,并请阎夫人坐下。
等丫鬟给阎夫人上了茶后,阎夫人便温声道:“萧大姑娘,这里的事妾身已经听说了。尤嬷嬷对萧大姑娘无礼,妾身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萧霏微微蹙眉,只觉得阎夫人避重就轻。她想了想后,委婉地说道:“素闻阎夫人贤名,还请夫人以后约束府中仆从,按照大裕律法,禁压良为贱。”
所谓“压良为贱”,指的是强买平民女子为奴婢。
萧霏这是在指责自己逼良为妾呢!阎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去,这王府的大姑娘真是可笑,连他们阎府纳妾她也要管!
阎夫人忍着气,义正言辞地说道:“女子有三从四德,未嫁从父,我阎家何来压良为贱!”那个郭姑娘是她父亲卖了她,她自当从父。
孺子不可教也!萧霏心里叹道,这位阎夫人只在意那些浮于表面的虚名,却不愿追其究竟,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萧霏也不想再与她争论,直接道:“阎夫人,我想买下这位郭姑娘,夫人可愿行个方便?”
阎夫人就算心里不情愿,却是不得不颔首应下,她可以不给萧霏颜面,却不得不在意萧霏背后的镇南王府。
既然双方达成了协议,那之后的一切也就顺利了,一盏茶后,阎夫人就离去了,与此同时,萧霏也带着凌霄、桃夭回了王府。
回府后,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碧霄堂与南宫玥请安,还把发生在五善堂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南宫玥,最后道:“……大嫂,我本来想把卖身契还给那位郭姑娘,不过郭姑娘却没有收下,她说她以后会在善堂好好做工,用自己的工钱赎回她的卖身契。”所以萧霏也没有勉强她,令善堂的老嬷嬷安顿了郭姑娘后,就自行回来了。
南宫玥专注地听萧霏说着,心里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喜悦。
“霏姐儿,以后你的善堂就多一个帮手了。”南宫玥含笑道。
这位郭姑娘也是个拎得清的,对她而言,与其拿着卖身契回继父那里,还不如在善堂里有一方屋檐可以遮天。
萧霏应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感觉自己的善堂一步步地成型了……
自己何其幸也,虽然没了母亲,但是还有大嫂、大哥、二哥、三妹……不像那阎三公子!
想着那位阎夫人、还有阎习峻的姨娘亲妹,萧霏心底颇有几分唏嘘,不过,能遇上大哥,阎三公子也算否极泰来了!
看着萧霏嘴角的笑意,南宫玥心念一动,目光瞥向了放在一旁的那几张绢纸,心道:既然霏姐儿正好来了,择日不如撞日。
于是,南宫玥赶忙把前几日关于常怀熙的那几张绢纸和鹊儿今日给的这一叠都放在了一起,然后递向了萧霏,笑意盈盈地说:“霏姐儿,这些你拿回去,仔细看看。”顿了一下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你不用急,‘慢慢’看。”
萧霏随意地瞟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张,常怀熙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下面是他家里有哪些人……
萧霏怔了怔,立刻明白南宫玥的意思了。
指尖的厚度让萧霏心口一暖,大嫂对她真是再细致贴心不过了。
萧霏抬眼对上南宫玥的眼眸,一本正经地颔首道:“大嫂,我回去后会好好看的。”
大嫂做事再周全不过,无论大嫂选了谁,此人一定会是良配。
瞧萧霏慎重地捧着那叠绢纸,就像得了先生布置的功课一样,一旁的鹊儿和画眉心里又是一阵忍俊不禁:大姑娘这性子简直就是榆木疙瘩,如此不解风情……哎,她们几乎有些同情未来的姑爷了。
丫鬟们的叹息声从屋子里飘出,消逝在秋风中,几乎是无人察觉……南疆的秋日明媚如春日般,而大裕的西北方却是迥然不同,秋风如利刃般卷起阵阵黄沙,空气中似乎都带着一阵淡淡的肃杀之气。
此刻已经近黄昏,夕阳已经落下了大半,天空中一片昏黄之色,连空气也似乎被夕阳和黄沙染成了黄色。
“踏踏踏……”
二十几匹骏马急速地奔驰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之上,马上的骑士早已经是风尘仆仆。
其中一个黑膛脸的骑士策马来到一个紫袍青年身旁,朗声问道:“王爷,属下记得再过几里路就是驿站,不如到驿站休息一晚吧?……王爷莫要累坏了身子。”为了赶路,他们已经一日一夜没有歇息了。
韩凌赋心急如焚,这里才是豫州,距离王都还有五六日的行程,也不知道王都那边现在情形如何了。他真怕自己晚了一步,倘若父皇有个万一,五皇弟就能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殚精力竭地筹谋至今,韩凌赋哪里甘心皇位旁落,屈居人下!
此时的韩凌赋心里真是恨不得身上长出一对翅膀飞回王都,可是他们已经是人疲马乏……
“好,今晚休息一晚。”韩凌赋迟疑了一瞬,终于是同意了。
闻言,其他人也都松了一口气,纷纷挥起马鞭,马蹄飞扬。
一盏茶后,他们就看到已经点起了灯火的驿站出现在前方,紧跟着,就有驿丞闻声出来相迎。
韩凌赋身为郡王兼皇子,自然是被安排在了天字号房歇息,驿丞笑容殷勤地把韩凌赋领到天字一号房后,就退下了。
看着韩凌赋的脸上掩不住疲惫之色,小励子急忙道:“王爷,奴才一会儿先伺候您洗漱一番……”
说着,小励子剪了烛芯,房间里一下子亮堂了几分,却见韩凌赋凌厉的目光朝某个方向看去,手握在了案几上的剑鞘上,喝道:“是谁……”
小励子惊得手一颤,差点被烛火烫到,这才发现内室的方向有一道影子透过门帘在房间的地板上微微摇曳着。
小励子面色微白,尖声道:“大胆贼人,竟敢惊扰王爷……”
“王爷?!”一道陌生的冷笑声响起,“真是好大的威风!”来人的语气中充满了嘲弄。
紧接着,就有三个男子从内室中大步流星地走出,每一个都是高头大马,皮肤黝黑粗糙。三人以一个满脸虬髯的中年大汉为首,他们的身上虽然披着大裕的外袍,可是脚上的靴子却是……
韩凌赋的瞳孔猛然一缩,这是西夜的军靴,他们是西夜人!
跟着,韩凌赋的目光定在那中年大汉身旁的一个短须男子身上,又是一怔。
这个人他认得,正是之前西夜派去西冷城与他和谈的使臣——达里凛。
他们西夜人竟然悄悄潜入大裕,还来这里拦截自己,他们想干什么?!
韩凌赋警觉地微微眯眼,房间里的空气骤然一凛。
那中年大汉的眸光冰冷如鹰隼,流露出凌厉的杀气,丝毫不加掩饰地直视韩凌赋,语气阴冷地质问道:“大裕恭郡王,为何你大裕主动送出和书,却又要派兵偷袭我西夜大军……”
说着,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尖锐冰冷,杀气更是如利剑一般朝韩凌赋直刺而去,语速放缓,却是字字如刀:
“是否大裕想战不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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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昏黄的烛火在空气中跳跃,发出“滋吧滋吧”的声响。
韩凌赋虽然不知道这中年大汉是西夜的何等人物,但见那使臣达里凛一副以其为尊的样子,显然此人必定身份不凡。
韩凌赋心底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难道此人是……
“大将军,”韩凌赋歉然地对着中年大汉抱拳道,“本王此次从王都千里迢迢赶来西疆,自然是为求和而来……”
一旁的达里凛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打断了韩凌赋道:“恭郡王,你们大裕就是如此求和的?真真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韩凌赋面上有些僵硬,忍着不悦说道:“达里凛大人,本王一片赤诚可昭日月,父皇更有求和之心,只是所托非人,那韩淮君好大喜功,不顾皇命,为了他自己的功勋执意要战,本王此次赶回王都就是为了弹劾他的罪状,让父皇治罪于他……”
达里凛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那中年大汉的神色。
韩凌赋眸中闪过一道锐芒,心道:这达里凛在西夜虽然不过是一个三品武将,却是西夜此次十万东征大军主帅挞海的亲信,直接听命于挞海。想必唯有挞海亲临,才能让达里凛如此卑躬屈膝。莫非……
中年大汉一双锐目盯着韩凌赋,半眯眼眸,静默了片刻,方才沉声道:“恭郡王你是在戏弄本帅吗?”
一句“本帅”等于承认了他的身份,此人果然是挞海。韩凌赋心跳猛然加快了两下,“砰砰”,他的瞳孔之中一片幽暗深沉。
“恭郡王你是大裕皇子,又是郡王,”挞海缓缓地冷声道,声音洪亮而有力,“那韩淮君不过是亲王庶子,你竟然拿他莫可奈何?!”他的声音中透着冰冷的嘲讽。
达里凛冷哼了一声,接口道:“区区一个臣子,也太不将恭郡王你放在眼里了吧!”
这两人的一字字、一句句就像是刀子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剜在韩凌赋的心口,让他脑海中不由浮现他在西疆所遭遇的一切,蔑视、欺骗、陷阱、软禁……那该死的韩淮君和南疆军的人连成一气,忘了皇命,忘了他们都姓韩,帮着外人对他极尽羞辱,真真是可气可恨!
想着,韩凌赋俊美儒雅的面孔已然一片铁青。
“等本王回到王都,大将军自然就看到本王和大裕的诚意。”韩凌赋直视那中年大汉又道,声音像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一样。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死一般的沉寂,那跳跃的烛火将几人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看来有些诡异而阴沉。
一旁的小励子垂首站着,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在耳边砰砰地响着……
须臾,挞海忽然有了动作,随意地在一张圆桌旁坐下了,然后对着韩凌赋伸手作请状。
这是一个手势,一个善意,也是一个信号。
韩凌赋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并隐约升起一抹期待,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在挞海的对面坐了下来。
“哗啦啦……”
挞海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动作随意,语气却是阴沉到了极点:“恭郡王,那本帅就姑且信你一回。”
挞海给达里凛使了一个眼色,达里凛便问道:“敢问恭郡王打算以何种罪名弹劾那韩淮君?”
韩凌赋直觉地答道:“自是违抗皇命,以下犯上,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挞海冷笑着打断了他,提点道:“恭郡王做事未免太过循规蹈矩。你们中原有一句古语:‘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吾王时常挂于嘴边……”挞海抬眼对上韩凌赋的双眸,语气之中意味深长。
韩凌赋心口又是猛然一跳,眼睛不自觉地瞠大,看着挞海。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
原来挞海此行来找自己是奉西夜王之命,西夜王想要谋划什么?
见韩凌赋若有所思,挞海露出一个得意阴狠的笑容,又道:“本帅就喜欢和聪明人合作。恭郡王,本帅几十年征战沙场,百战不殆,悟出一个理,在沙场上,刀剑无眼,既然看准了目标,下手就要狠,决不能给敌人奋起翻身的机会……”
他摆弄着手中的茶杯,慢吞吞地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韩凌赋眸光闪了闪,如果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父皇应该会召韩淮君回王都,之后恐怕又是一番漫长的唇枪舌剑……而挞海想要的不仅仅是板倒韩淮君,还想要韩淮君的命,以绝后患!
想着,韩凌赋胸口怦怦直跳,呼吸急促了几分,道:“大将军,要对付一个韩淮君容易,可是韩淮君的背后人脉错种复杂……”韩淮君是宗室,是皇帝的亲侄子,也是皇后的侄女婿,更有咏阳大长公主的支持,想要他的命,可没那么容易。
挞海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心道:都说大裕人奸猾,也不过如此!哪似吾王英明神武!
“恭郡王,能否成事是要看你想不想!”挞海缓缓说道,“想当年官家军还不是如日中天,当初谁又能想到大厦将倾呢?!”
官家军?!韩凌赋身子微颤,瞳孔猛缩。
难道这挞海是想要……
构陷!
韩凌赋若有所思,是啊,只要触及了父皇的底线,父皇又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当年,官如焰被构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而如今,韩淮君与南疆军走得这么近,“罪证”不就在眼前吗?
除掉韩淮君,一来可以向西夜示好,二来可以为自己出口恶气,三来更是能断五皇弟一臂,实乃一箭三雕之计。
想着,韩凌赋的眼神变得阴毒起来。你不仁我不义,这一切都是韩淮君自作自受!
“哗啦啦……”
又是一阵倒水声响起,达里凛亲自给韩凌赋倒水,然后把茶杯呈到了他手中。
两个茶杯同时高举,以示双方合作的决心。
茶水荡漾起层层的涟漪,让韩凌赋倒映在水面上的半边脸庞变得扭曲、狰狞……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必须将阻挡在他前方的人一个不留地铲除才行。
这一次就是大好的机会!
“大将军,你想让本王怎么说?”温润的男音在屋子里骤然响起,透着果决……
谁也不知道这个小小的驿站里正酝酿着一场不可告人的惊天阴谋。
此刻,外面的天空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漆黑一片,暗夜遮住了藏在天空中的阴云,夜幕上,群星黯淡,几乎隐而不显,连那圆月似乎都晦暗了下来……
半个多时辰后,就有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驿站,除了韩凌赋,没人知道他们是何时来,又是何时走的……
夜还很漫长,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将一切见不得光的阴暗污垢藏納其中。
次日一早,天方亮,韩凌赋就带着随行的二十几人继续上路。
虽然不过休息了大半夜,韩凌赋却是精神奕奕,下令众人快马加鞭。
一行人日夜兼程,把原本还需要至少五日的路程缩短至了三日,十月十九,韩凌赋就行色匆匆地赶回了王都。
虽然形容略显憔悴,但是韩凌赋也顾不上歇息,立刻进宫去向皇帝复命。
韩凌赋雄心勃勃,可进宫后的进展却不如他预料般顺利,因为皇帝还在病榻上,所以,韩凌赋的折子是递了上去,却没有被皇帝召见。
韩凌赋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放弃,不悦地对着一个来回话的小內侍道:“本王要给父皇侍疾,还不让本王进去!”
小內侍屈膝又行礼,拂尘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摆,赔笑道:“王爷,皇上说了,他累了,让王爷回去吧。”
韩凌赋只觉得满腔热血被人当头倒了一桶凉水,心头怒浪起伏,却也不敢在此喧哗,这里是父皇的寝宫,若是他在此失仪,不止会落人口实,更会激怒父皇。
可他也不甘心就这么离去,在皇帝的寝宫外静立着,希望皇帝能感念他的一片“孝心”改变主意。
他没等来皇帝的召见,却在一盏茶后,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形朝这边走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一件简单的玄色织金褙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辉。
老妇的腰杆挺得笔直,步履沉稳有力,只是这么不紧不慢地走来,就散发出一种不逊男儿的勃勃英气。
她是大裕皇室与朝堂的一把绝世名剑,一旦出鞘,必然会掀起一番波澜。
一瞬间,韩凌赋的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想起咏阳一次次救皇帝于危急之中……一直到咏阳这次助五皇弟揭穿了二皇兄的阴谋。
想着,韩凌赋心中有一丝复杂,既庆幸她帮了五皇弟一把,没让二皇兄的诡计得逞,自己才能在这尚有可为的时刻赶回王都,却也忌惮她,提防她。
如果她是站在自己这边,那么自己恐怕早就大权在握了,偏偏啊……
思绪间,咏阳已经走近,她自然也看到了韩凌赋。
韩凌赋不动声色地上前,作揖道:“侄孙参见皇姑祖母。”
“你从西疆回来了啊……”咏阳淡淡地说了一句,似是自语,锐利的眼眸中隐约透出一丝不以为然。王都那些关于恭郡王府乌七八糟的传言,咏阳自然也听说了。
以为咏阳是关心西疆的军情,韩凌赋心念一动,也许他可以……
韩凌赋急忙道:“皇姑祖母,侄孙刚回到王都,想见父皇……”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咏阳冷声打断:“你已经成家,我这姑祖母本不该管你屋里的事,但你我血脉同源,我既然身为长辈,今日就劝你一句,好生处置好内院之事。”
说完,咏阳已经甩袖而去,进了皇帝的寝宫。
韩凌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地看着咏阳离去的背影。
他在寝宫门口又踌躇了片刻,眼看着太阳西斜天色不早,再等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也只能在宫门落锁前出了宫,打算明日一早再进宫求见皇帝。
韩凌赋意气风发地赶到,却是意兴阑珊地离去,只能借着策马疾驰发泄心中不得志的抑郁……
二十几匹骏马径直驰回恭郡王府,韩凌赋才刚下马,就见一个嬷嬷候在了一旁,屈膝行礼道:“奴婢恭迎王爷回府。郡王妃有请……”
韩凌赋本来就心情不悦,闻言,不由微微蹙眉。陈氏找他,定是为了她父亲陈仁泰的事。说起来,这陈仁泰也真是没用,奉旨走一趟南疆居然就被镇南王府的人扣下了,至今还没回来……
想到陈氏那哭哭啼啼发牢骚的样子,韩凌赋就觉得心中一阵烦躁不耐。
可是陈氏毕竟是他的正室,他的郡王妃,就算没了陈仁泰,陈家在军中也还是颇有根基。
对他来说,陈家还有用!
他就得给陈氏这点颜面。
只是弹指间,韩凌赋看似儒雅淡然的面孔下已经心思百转,他颔首应下了。
陈氏早在自己的院子里等得急不可耐,一听丫鬟来禀说王爷来了,就急急地出屋相迎。
“王爷,您可总算回来了!”陈氏一边屈膝行礼,一边说道,焦急之色溢于言表,“这段时日……”
看着陈氏那一惊一乍的模样,韩凌赋心中更为厌烦,这种女人偏偏是他的郡王妃,将来他登上大宝,就是他的皇后……这陈氏她担得起吗?!
“有什么进去再说。”韩凌赋语气淡淡地打断了陈氏,大步跨过门槛,在上首的太师椅坐下。
屋子里服侍的丫鬟立刻眼明手快地上了茶,韩凌赋轻啜了一口热茶,那温热的茶水下腹让他感觉浑身的疲惫似乎去了一半,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放下茶盅后,韩凌赋方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一个堂堂郡王妃如此惊惶失措,你是王妃,要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他语气中带着训斥,还有旁人不可察觉的嫌恶。
陈氏被他训得怔了怔,面色有些僵硬。她勉强定了定神,接着道:“王爷,这段时日,王都的各府之间流传着一些关于白侧妃的传言……”陈氏有些难以启齿,这事无论是真还是假,都必然会激怒韩凌赋,又有哪个男人能忍下这种屈辱呢!
“什么传言?”韩凌赋还没在意,随口问道。
陈氏咽了咽口水,有些艰难地说道:“那传言都说白侧妃……她……她偷人,还说世子他来路不明……”说到这里,她不再往下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韩凌赋的面色。
关于“成任之交”的传言,陈氏是知道的,可是她却故意换了一种方式来说,一方面是避免自己被韩凌赋迁怒,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把矛头直指白慕筱。
韩凌赋的面色瞬间变了,羞恼交加,再不复刚才的淡然清隽。
他眸中闪烁着塞芒,对着陈氏拍案怒道:“是谁在那里造谣生事!”那狠厉的目光朝陈氏直射而去,仿佛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似的。
陈氏急忙道:“这事是妾身的一个表姐上门说与妾身听的……说是王都的高门大户之间几乎都快传遍了。”
这等丑事自然是传得差不多了,才会传到当事人的耳中。
韩凌赋的脸色漆黑漆黑的,阴沉得就像要滴出墨来,他咬牙道:“你且与本王细说。”
既然韩凌赋这么问了,陈氏这下也不敢再隐瞒,把那“成任之交”的传言一五一十地说了,形容之间,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出了这等丑事,无论是真是假,以后那白氏的名声就算是有了污点,王爷对她必生嫌恶,以后,白氏那贱人休想再在府里作威作福。
韩凌赋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只觉得一口老血如鲠在喉。他根本就没在意陈氏的想法,他的心中已经被某个想法所占据——
到底是谁把此事张扬出去的?!
这件事太隐秘了,除了当事人,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知道,不管是他,白慕筱,还是奎琅,都是绝对不可能把此事透出去的。
对他们而言,如此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肯定是有人在算计自己!
问题是,那会是谁呢?
他是皇子,敢拿他开刀的也不过是那么几人,如今,大皇兄和二皇兄相继失势,形同废人,能对付自己的也唯有皇后和五皇弟了。
韩凌赋脑海中浮现韩凌樊那愚蠢天真的样子,立刻就确定了。
是皇后,幕后之人十有八九是皇后!
但皇后是怎么知道的呢?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年初,父皇抱恙令自己监国,皇后没有出手;年中,为了南疆、西疆之事,五皇弟几乎被自己逼到绝境,可是皇后还是没出手……也就是说,皇后是在他离开王都后才得知此事。
又是谁告诉皇后的?
……
韩凌赋闭了闭眼,没有再想下去。再纠结于此,也不会有什么结论的。
他的拳头在袖中握了起来,心里后悔不已。
自己这次去西疆的决定真是太失策了,可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但错过了王都这边的大好机会,白白让五皇弟捡了个大便宜,还给了皇后背地里败坏自己名声的机会。
想到这里,韩凌赋恨得咬牙切齿,额头青筋乱跳。
坐在下首的陈氏一直观察着韩凌赋的神色变化,见他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心中暗喜,自以为得了好时机,便轻声叹道:“王爷,如此下去,妾身就怕这传言越传越离谱,污了王爷的清名,王爷您是白玉,将来是要……”登大宝的人。
她故意顿了一下,请示道:“王爷,您看此事应该如何是好?”
韩凌赋猛然回过神来,深沉的目光看向了陈氏,神色晦暗不明,淡淡地问道:“你……说应该怎么办?”
陈氏压抑着心头的喜悦,立即道:“妾身以为,为今之计,只能快刀斩乱麻,除了传言的‘根源’,才能平息此事……王爷,不如就让白侧妃暴毙吧?”
陈氏自以为说中韩凌赋的心思,眼中再也掩饰不住期待的火花。
却不想,等来的竟是一个茶盅朝她迎面砸来。
“啪!”
那茶盅正好砸在陈氏的裙裾边,碎裂开来,热汤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袜,惊得她低呼了一声,直觉地缩脚,狼狈不堪。
“蠢妇!”韩凌赋的脸色更难看了,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斥道,“你有没有脑子,现在这个时候让白氏暴毙,你这是想要坐实了传言是不是!”
如今的韩凌赋并不在意白慕筱的死活,甚至也恨不得白慕筱去死,但不是现在。
现在,白慕筱还不能死,她在这个时候死了,情形只会更糟,别人都会认定传言是真,所以他才恼羞成怒得要了她的命。
只有白慕筱活着,自己才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那传言是有心人士的污蔑,是陷害,是居心叵测……
想着,韩凌赋看着陈氏的目光更冷了。
偏偏陈氏这个没脑子的,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些,每日只想着怎么争风吃醋,真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怎么自己就娶了这么一个蠢妇!
脸色苍白的陈氏在最初的惊恐后,变得心冷不已。
她一心为了韩凌赋,一心为了王府的名声,可是韩凌赋又是怎么对待她的?!
韩凌赋的心里还是只有白氏这贱人!
哪怕是出了这等丑事,他还是舍不得白氏……
明明只需要对外宣称白氏以死明志,就可以一了百了地了断此事,他却不肯同意,还如此轻辱自己!
她自从过门后,为了他掏心掏肺的,他却根本就不把她放在心上!
他根本就是被白氏这贱人迷了心窍了!
陈氏越想越是委屈,一簇心火随之熊熊燃烧起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妾身是蠢,哪有白侧妃有一颗‘七巧玲珑心’!”
如果是过去,韩凌赋恐怕是深以为然,可是如今什么“七巧玲珑心”的,就极具讽刺。白慕筱就是心太大了,太野了,才敢对自己下五和膏,才敢和奎琅有了私情,才敢幻想着让她的奸生子将来登上大裕的至尊之位……
这个女人还真是“敢”!
韩凌赋愤然起身,心里更恼怒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气陈氏哪壶不该提哪壶,还是在恼白慕筱。他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离开陈氏的院子后,韩凌赋本来打算去星辉院找白慕筱发泄心头的怒火,可是走到半路还是折回了。就算去见了白慕筱又如何,也不过是逞口舌之快,于事无补。
于是,他又改道去了外书房,小励子始终沉默地跟在韩凌赋身后,看着他削瘦的背影,担忧,无奈,心疼,万般情绪到最后皆化成了心头一声重重的叹息,随着王都冰凉的秋风散去……
韩凌赋独自关在外书房里许久,终于渐渐地冷静了下来,吩咐道:“小励子,让人去打听一下,目前那个‘流言’扩散到了什么程度,它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说到“流言”这两个字时,韩凌赋的眼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眼底浮现一层阴霾。
“是,王爷。”小励子赶忙退下办事去了。
当天,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前,小励子这边就得了结果,说是这件事已经在王都的高门大户之间传遍了,但是因为关乎皇子皇孙,大家也不敢在明面上说,所以暂时还没传到民间,消息的源头是从宫里传来的……
他禀完之后,整个外书房就笼罩在一片死寂中,气氛沉重而令人窒息,连外面的院子里都是万籁俱寂。
韩凌赋没有说话,直愣愣地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阴沉的夜空,那是皇宫的方向。
果然,他的推测没有错,一定是皇后在幕后策划推动……
韩凌赋一方面怒不可遏,但另一方面,又有一丝庆幸。
如今,情况还没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幸而自己回来得不算太晚,现在局势虽然不妙,却还没到不能逆转的地步!
想着,他望着夜空的眼眸眯了眯,之前黯淡的眸子里又绽放出异彩,那其中蕴藏着野心,决然,还有如毒蛇般的阴狠……
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王都的夜空中,数以万计的星光闪烁,一眨一眨,就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似乎下一秒就会骤然熄灭……
深秋的王都越到深夜就越是阴冷,一夜飞快地过去了。
次日一早,韩凌赋就再次向宫里递了折子,但还是入泥牛入海。
他不死心地连着几天递了折子,说是西疆有十万火急的紧急军情禀报,终于在十月二十一,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皇帝自从苏醒后,精神恢复得极为缓慢,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比之常人都相差甚远,不过总算已经可以下榻了。
皇帝在东暖阁召见了韩凌赋,天气才是深秋,但是东暖阁内已经燃起了一盆银丝炭,温暖如春。
瘦了一大圈、形容憔悴的皇帝坐在罗汉床上,慢悠悠地喝着药茶,一看到韩凌赋进来,脸色就有些铁青。
韩凌赋大步上前的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跟着就是低眉顺眼地撩袍下跪磕头行了大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龙体抱恙,儿臣没有在父皇身边尽孝,实在是不孝。”
皇帝没有动容,也没让他起身,直接道:“说吧,西疆有何军情?”
这一瞬,韩凌赋心里已经确信,皇帝肯定也知道了那“成任之交”的传言,也是,皇后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构陷他的大好机会!
韩凌赋立刻冷静了下来,垂首作揖禀道:“父皇,儿臣辜负皇恩,未能办妥和西夜议和的事……如今西夜大怒,正要全力进攻大裕,大裕恐危矣。”说着,他谦卑地匍匐在地。
“什么?!”皇帝顿时脸色发白,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怎么会呢?!
韩凌赋的嘴角勾出一个阴冷的弧度,在他抬起脸庞时,已经恢复如常,一副为国为民忧心忡忡的样子,跟着,他就把他和韩淮君抵达西疆后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在适当的地方又夸大了几分,最后义愤填膺地说道:“父皇,您对韩淮君宠信有加,对他寄予厚望,可是韩淮君与镇南王府和谋抗旨,实在是不忠不孝不义,拿大裕江山儿戏!”
他字字句句铿锵有力,慷慨激昂。
皇帝越听脸色越难看,明明小五与自己说西疆一切顺利,局势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皇帝的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旁的刘公公担忧极了,赶忙给皇帝顺了顺胸口,安抚道:“皇上,太医说过,您绝不可再动怒啊……”
如今最不想皇帝出事的人恐怕就是韩凌赋了,他膝行了几步,急忙道:“父皇,大裕江山还要您来捍卫,您要保重龙体啊。”而他,还需要皇帝活着,才能进行接下来的计划,才能等到皇帝把皇位交托于他的那一天……
皇帝在刘公公的服侍下喝了半杯定神茶后,人才渐渐地缓了过来,只是眉宇之间掩不住的疲惫。
跪在下方的韩凌赋深刻地感受到他那个曾经英明神武的父皇如今真的是大不如前了……
皇帝再次看向了韩凌赋,淡淡道:“小三,你起来吧。”他的声音中不喜不怒。
韩凌赋心中一松,皇帝这么亲昵地叫他的乳名,也就是说,今天这件事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了。
“多谢父皇。”韩凌赋站起身来,垂首恭立。
皇帝审视着韩凌赋,沉声质问道:“小三,你在西疆时,为何不发密折给朕禀明此事?”皇帝面沉如水,眼眸中幽深似海。
韩凌赋毫不躲闪地对上皇帝深沉的眼睛,回道:“父皇,儿臣早已经连续往王都发了几次密折了……”他说着,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皇帝差点就要脱口追问那些密折现在又在何处,但是立刻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
韩凌赋接着道:“若是父皇没有收到儿臣的密折,可能是被韩淮君拦下了,也可能……”韩凌赋似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骤然噤声。
东暖阁内,静默了一瞬,皇帝缓缓地问道:“小三,你是哪一日发的密折?”
“九月十五,儿臣发出了第一道密折,随后又连发了三道。”韩凌赋垂眸回道。
九月十五的密折快马加鞭地送来,就算九月底不到,十月初也该到了。皇帝若有所思地想着,那么,这送到王都的密折又到了谁手中呢?
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皇帝心中,如今是五皇子韩凌樊在监国……
皇帝不由想起自己苏醒后,曾问过五皇子关于西疆的事宜……
当时,小五是怎么答的?
他说:“父皇放心,西疆有三皇兄和君堂哥在,一切都好。”
这就是“一切都好”?!
也是,对小五而言,这才是他所期望的!一直以来,小五都是主战派,如今自己卧病在榻,无法料理朝政,小五也就有了机会暗中和韩淮君串通一气,他这是打算忤逆自己,独揽大权呢!
想着,皇帝的面色越来越凝重,晦暗。
韩凌赋在一旁小心地察颜观色,心中暗喜不已,然后又道:“父皇,儿臣在西疆孤掌难鸣,又听闻父皇病重,所以才快马加鞭赶回王都。可是如今西疆前线,韩淮君身为一军主帅却极力主战,已经惹恼了西夜人……儿臣现在就怕西夜王再派增援,西夜铁骑不日就会踏平我大裕山河!”韩凌赋越说越是激动。
皇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冷声道:“来人,去叫五皇子来见朕!”
一个小內侍立刻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五皇子韩凌樊就来了。
见韩凌赋也在这里,韩凌樊脚下的步子缓了缓,眸光一闪。
皇帝本来想质问其隐瞒军报的事,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在韩凌樊行礼后,问道:“小五,如今西疆的局势如何?”
韩凌樊心里叹息,恭敬地作揖回道:“回父皇,儿臣很久没有收到西疆的折子了。”
皇帝的额头一阵青筋浮动,差点就要急火攻心。皇帝握了握拳,深吸几口气后,总算勉强缓过来一些,拔高嗓门怒道:“小五,你太令朕失望了!你……你胆敢欺君!”
皇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又道:“你说,你是不是早就收到了西疆的折子,却故意帮着韩淮君欺瞒朕,纵容韩淮君擅自与西夜开战?”说着,皇帝的情绪又忍不住激动起来,指着韩凌樊的鼻子道,“你……你是大裕的罪人!”
“……”韩凌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自己当初虽然没有拦截折子,却为了安抚父皇,犯下了欺君之罪……听父皇的意思,君堂哥在西疆想必是打了胜仗,痛快,君堂哥真不亏是他韩家子弟,无惧蛮夷,扬大裕国威!
想着,韩凌樊的眸子绽放出一丝异彩。
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凌樊,皇帝心里失望极了,原来真的是这样!亏他之前如此信任小五,还想把大裕江山交托给他!
韩凌赋自然把这一幕幕都看在了眼里,心里不屑:果然!他这五皇弟就是迂腐之极!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自己才能有所为!
“父皇,”韩凌赋关切地说道,“您莫要气坏龙体!五皇弟年纪小,所以不懂事……”
东暖阁中回荡着韩凌赋紧张担忧的声音,又是让人传太医,又是让人点安神香……
而韩凌樊一直跪在地上,皇帝也没让他起身。
一直到半个多时辰后,宫人忽然来禀说,咏阳来了。
皇帝猜到咏阳是来为韩凌樊求情,本想打发了她,但随即又心念一动,宣了咏阳。
如同皇帝所料,咏阳是听闻韩凌樊被罚才赶来的,皇帝却没给她机会,直接把西疆这几个月的军情和韩凌樊的种种“罪状”告诉了咏阳。
“皇上,”咏阳对韩凌樊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肯定地说道,“我相信小五不会故意欺瞒皇上的,再者……”她顿了一下,又看了韩凌赋一眼,坚定地道,“我大裕乃泱泱大国,为何要屈膝于犯我边境的西夜,淮君铮铮铁骨,实在不愧是我韩家男儿!”
皇帝的心彻底地沉了下去,韩淮君是这样,小五是这样,姑母也是这样……他们一个个都不把自己这皇帝放在眼里!
什么韩淮君“铮铮铁骨”,也就说自己是软骨头?!
皇帝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但最后变得冷静了下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抬了抬手,道:“小五,你起来吧……姑母,小三,你们都退下吧,朕累了……”
皇帝的疲惫众人都看在眼里,其他人也都没再多说什么,行礼后,就都退下了。
这偌大的东暖阁中,又只剩下皇帝和刘公公。
皇帝一直沉默,屋子里寂静无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忽然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声,在这空荡荡的东暖阁中显得尤为沉重。
皇帝喃喃地说道:“朕真是病太久了,再病下去,大裕怕是要翻天了……”
皇帝的声音极轻,却一字不漏地飘进了刘公公的耳朵里,他只觉得心惊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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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依然万更。唔,欠的加更都还完了吧?
十月二十三,在朝臣们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朝堂上再起风云。
皇帝忽然下旨,言辞凿凿地表明其龙体康复,五皇子少不经事,不足以服众,尚难当国家大任,三日后恢复早朝,以示正听。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顿时如炸了锅一般议论纷纷。
朝臣们大多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既然皇帝龙体大好,五皇子监国名不正言不顺,是该由皇帝来执政,重开早朝,方为正统;另一派人马则觉得皇帝卒中了两次,如今龙体大不如前,其实已经无法正常料理朝事,这一个多月来,五皇子把朝事诸事料理得妥妥当当,皇帝还是应该好好将养龙体才是!
在这两股声音中,也有人提出皇帝选在这个时候突然要上朝,该不会是恭郡王回王都的缘故吧……
这也让不少人联想到今年年初皇帝龙体抱恙,是选了恭郡王监国而非五皇子,看来皇帝的圣心还是偏向恭郡王。
接下来的几日,各种猜测在朝臣之间、各府之间传扬开来,让平静了一个多月的王都又变得局势莫测起来,就像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早就已经暗潮汹涌……
三日后,也就是十月二十六,早朝重启,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尽数出列,下跪给皇帝行了大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的声音整齐地重叠在一起,如雷贯耳。
皇帝一袭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金銮殿上方的龙椅上,乍一眼看去,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帝王,俯视着下方的群臣,意气风发。
可是这殿上的臣子都是天子近臣,日日上朝,又如何体会不到皇帝已经是今非昔比,日暮西下了……
朝臣们心里才叹息着,就听上方的皇帝已经率先沉声说起了西疆的军情,说起了韩淮君……听得群臣皆是心中一凛。
“……韩淮君胆大包天,辜负皇恩,贸然与西夜大军开战,置大裕江山于险境,罪不可恕。朕决定召韩淮君回朝!”
皇帝说得义愤填膺,满堂哗然,群臣皆是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骚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殿内的左下首走出了一道妇人的身影,在这满朝文武的阳刚之气中,戎装妇人的出现犹如万绿丛中一点红,显得如此突兀,而又理所当然,无丝毫违合之感。
殿内瞬间因为女子的走出骤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幕自然被龙椅上的皇帝收入眼内,皇帝面色一凛,眸中幽暗。
“皇上,本宫以为不妥。”咏阳双手抱拳,行的是武将的军礼,义正言辞地朗声道,“皇上,既然现在西疆军和南疆军联手与西夜大军打得僵持不下,大裕也并未落败,就不该临阵换将,以免动摇军心。”
咏阳一说,恩国公立刻出列,也是附和道:“皇上,咏阳大长公主殿下说得是。临阵换将乃是大忌。”
之后,又有不少文武臣子纷纷应和,一时间朝堂上一片对皇帝的反对之声。
看来还真是颇有一呼百应的架势!皇帝盯着下方昂然而立的咏阳,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僵硬的嘴角已经透露出他心底最真实的感受。
皇帝的右掌紧紧地握住了雕刻在扶手上的龙首,目光又从咏阳移向了恩国公,脑海中思绪百转……
这些日子以来,他几次召见韩凌赋,详细地询问过西疆的事。韩凌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都说了,说韩淮君在西疆与南疆军的领军将士姚良航走得很近,看来交情匪浅,经常结伴出行,似乎是旧识;说起两人合作截下西夜粮草;说两人合谋设下陷阱……
当时,皇帝立刻就想起了韩淮君是去过南疆的,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早在韩淮君去年奉旨去南疆取五和膏时,就已经和南疆军牵上了线……
而自己却一无所察,只想着韩淮君是自己的亲侄子,是韩家子弟,就对他信赖有加,却忘了他除了姓韩,同样也是恩国公府的女婿,这也让他和小五之间亲上加亲……
自己还春秋正盛,可是那些人就都迫不及待地想站队了,这都是盼着自己去死呢!
皇帝越想心中越是沉重,瞳孔猛缩。
如今,韩淮君与镇南王府一同抗旨,在西疆为所欲为,由此可见,连镇南王府也早就背着自己对小五投诚,也难怪上次自己要追究镇南王府大不敬之罪,围剿南疆,他们一个个都力反对,原来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早就都勾结在了一起,对自己的皇位虎视眈眈。
偏偏小二那逆子不孝,意图谋害自己,反倒给了小五他们可趁之机,把百官都一点点地笼络到他麾下……自己病得太久了,久到这朝野上下估计都让小五、皇姑母他们收服了大半,所以今日才能“一呼百应”!
俯视着朝堂上那些一副忠心为国的臣子们,皇帝的眸中暗藏汹涌,手脚冰冷,心寒无比,只觉得自己再病下去,恐怕真的要众叛亲离,直接改朝换代了!
皇帝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语气上却还算冷静地问咏阳道:“皇姑母,临阵换将不妥……可皇姑母有否想过,若是大裕败了又该怎么办?”
咏阳仰首与皇帝四目直视,朗声道:“皇上,不战何知会败?!我大裕并非无兵无将,一味退让求和,只会令得蛮夷得寸进尺!”
这些年来,何止是西夜,长狄、百越、南凉纷纷来袭,难道大裕要一次次地折腰,一次次地求和,一次次地朝贡蛮夷……还会有谁再敬大裕是泱泱大国!
长此下去,大裕只会成为四方蛮夷眼中的一口肥肉!想来则来,想杀则杀!
皇帝看着咏阳,心里越发失望:为了偏帮小五,咏阳竟然不惜以大裕江山作为赌注。
看来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从来不站队的咏阳皇姑母也变了,不再是曾经先皇口中的那道明镜!
皇帝紧紧地蹙眉,道:“皇姑母,西夜兵强马壮,绝非韩淮君一个少不经事的年轻将士可敌!大裕江山乃是先皇和无数大裕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的,若是有了万一,朕以后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先皇!”
看着慷慨激昂、振振有词的皇帝,咏阳心里也是同样的失望,这就是他们大裕的皇帝吗?
不战而降、不战而惧……他还敢提先帝,他哪里有先帝的一丝风采,半点风骨!
五皇子少不经事,韩淮君少不经事……但是大裕也曾有过百战不殆、震慑四方的官如焰和官家军,可是现在又在何处呢?!
镇南王府接连打退百越、南凉,镇得南方蛮夷不敢越境,然而,皇帝又是如何对待有功之臣呢?!
帮助百越复辟,围剿南疆和镇南王府……皇帝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真是越来越糊涂,越来越让人齿寒了。
为了大裕江山,咏阳决心再勉励一试,“皇上……”
可惜,皇帝却不想再听咏阳说了,果决地打断了咏阳道:“皇姑母,朕累了。今日就先到此为止,退朝!”
说着,皇帝已经霍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只留下咏阳和百官在金銮殿上目送皇帝离去的背影,五味交杂。
金銮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不少大臣都是唏嘘不已,本以为五皇子继位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如今看来还是圣心难测啊!
至于愤然离开的皇帝则是坐轿辇回了寝宫,原本激动的情绪随着轿辇有规律的晃动声变得平复了些许……
人都是会变的!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年轻时英明神武,到了晚年变得昏庸无为……只是没想到咏阳皇姑母也不能免俗。
皇帝幽幽地叹了口气,所幸自己还在,自己一定要拨乱反正,决不能让大裕江山被小五和咏阳皇姑母他们弄得支离破碎……
叹息声在空荡荡的殿宇中回荡着,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独。
就在这时,一个小內侍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禀道:“皇上,恭郡王在外头求见。”
“小三来了?”此刻的皇帝揉了揉额头,说道,“请恭郡王进来。”
不一会儿,一身金黄色皇子袍、金冠束发的韩凌赋阔步走了进来,只是他的样子看来有些不对,面色憔悴,两眼发红,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皇帝还未老眼昏花,自然注意到了。
待韩凌赋行礼后,皇帝便问道:“小三,你看着气色不大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不如朕让吴太医给你看看?”
皇帝这一问,韩凌赋当场又扑通地跪在地上,俊美的脸庞上透着淡淡的悲切,俯首作揖道:“多谢父皇一片关爱之心。儿臣并没有什么不适……儿臣这是心病。”
“心病?”皇帝眉头一动,目露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凌赋的神情更为悲伤,眼眶中甚至隐隐地浮现泪光,皇帝还是第一次看到韩凌赋这个样子,心中的疑惑更浓了。
“父皇,儿臣身为人夫、人父,却护不得自己的妻儿,实在是……”韩凌赋艰难地说道,几乎是有些哽咽。
皇帝微微蹙眉,透出几分不悦,“难道还有人胆敢对你的王妃不敬不成?!”
“父皇,人心之险恶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韩凌赋又悲又怒地说道,“这几日儿臣忙于父皇交代的事,一直无暇顾其他,直到昨日竟然听说王都里有人造谣生事,污蔑白氏母子,说……说是白氏与人私通,还说世子并非儿臣的亲子……”
韩凌赋越说越是激动,眸中迸射出怒焰,“父皇,现在白氏抱着世子一心求死,想一死以表清白……”
闻言,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夜。
关于恭郡王府“成任之交”的那点丑事,皇帝当然是知道的,不过因着这几日各种事情接踵而来,皇帝心烦,也就一时忘了。
韩凌赋一边说,一边留心着皇帝的面色,自然是注意到了,却只当作没瞧见,继续哭诉道:“父皇,儿臣的上一个孩儿在娘胎里就被人所害,一出生就是那般‘模样’……”说着,他脸上一片晦暗。
皇帝也想起了那个苦命的孙儿,心里有些唏嘘。
韩凌赋再接再厉地接着说:“如今儿臣好不容易又得了个儿子,却不想竟然生出这种事端来!父皇,别人污蔑儿臣,儿臣可以不介意,但何苦对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出手?稚子何辜啊,父皇!”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几乎都可以滴出水来。
韩凌赋的脸庞半垂,以袖口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又道:“父皇,您也知道,儿臣都及冠了,可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这造谣之人实在是居心叵测,分明是想逼死世子,想让儿臣绝后呢!”
绝后?!皇帝心头有些触动,双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是啊,小三二十几岁的人,只得这么一子,这么点香火……
瞧皇帝面有松动,韩凌赋心中一喜,只要皇帝站在他这边,那么真真假假都不重要,皇帝金口玉言,假的也可以变成真的。
“小三,”皇帝再次朝跪在地上的韩凌赋看去,略带斥责地说道,“你府里正妃侧妃妾室什么的也不少,却独独只有这么一个子嗣,也难怪会被人说三道四,落人口舌。”但凡韩凌赋府里再多一个孩子,哪怕是个姑娘,又有谁敢这样到处胡说八道!
韩凌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帘半垂,挡住了他暗潮汹涌的眼眸。
皇帝的话就像无数根针一样刺在他的心口,让他又羞又恼,若非此刻面对的人是皇帝,他恐怕已经甩袖走人了。
曾经,他也是可以有孩子的!
摆衣怀过,崔燕燕怀过,甚至是白慕筱也曾怀过他的骨肉……可是这些孩子都没了。而如今,自己就算是想再生一个,却也是有心无力。
这一切都要怪白慕筱,怪她给他下药;要怪崔燕燕,若非崔燕燕毒害了那个孩子,何至于此!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他没有孩子,他有的只有那“明面上”的世子韩惟钧,那个卑贱的奸生子!
他恨不得亲手掐死那奸生子,却偏偏只能在所有人面前装着维护他,宠爱他。
想着,韩凌赋只觉得像是被塞了满嘴的黄莲一般,苦涩难当。
然而,他只能咬牙吞下,为了他的霸业,忍这一时的屈辱。只要他能笑到最后,这一切也不过是过往云烟!
他会找到名医治好自己,他总会有儿子的!
“父皇教训的是。”韩凌赋终于毅然地抬起头来,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里如黑宝石般闪烁着,其中有惭愧,却无后悔。
他艰涩却坚定地对着皇帝说道:“儿臣只喜欢白氏……是儿臣的不是,父皇莫要怪罪白氏。”
韩凌赋看着情深意切,但是也唯有他自己知道,他忍了多大的屈辱与疼痛,才说出这番“赤诚”的话语。
说到后来,他最后的几个字已经在发颤,而是这份颤意听在旁人的耳朵里却是另一种味道。
一旁的刘公公也也是暗暗地叹息不已。
皇帝怔了怔,回味许久,终于回过神来。
他差点忘了他这个儿子是个痴情种,一直以来对白慕筱痴心一片,当年为着那白慕筱可做了不少荒唐事,还不惜拂自己的意。
皇帝不由想起了过去这些年小三与白慕筱的那些事:
为了娶白慕筱为正室,小三意图把她过继给南宫秦……
白慕筱行为不检,未婚时就和小三私相授受,口口声声非君不嫁……
白慕筱以他人的诗作假作才女,罪犯欺君,但小三也毫不在意……
……
小三甚至还曾跪求到自己的跟前,希望娶白慕筱为正妃!
以前,皇帝一直以为韩凌赋只是年轻时一时头脑发热,却没想到他对那小女子竟然痴情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他只喜欢那白慕筱,所以就只让她一人生下孩子。
荒谬,简直是荒谬!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韩凌赋,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子,何必独宠至此!
皇帝斥责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但最后化成了一声叹息。
是啊,以小三对白慕筱的用情之深,又岂会舍得把她送与别人行那“成任之交”的丑事!
就算是小三的身子真的有什么问题,觉得子嗣无望,他府里女人这么多,也可以从中随便挑一个丫鬟送出去,生了儿子抱到那白慕筱的屋子里养着便是,犯不着去糟蹋自己最喜欢的女人!
想到这里,皇帝的心里已经有七八分信了韩凌赋的话,道:“小三,你起来吧。有什么事自有朕给你做主!”
皇帝这么一说,韩凌赋心里彻底地放下心来,知道自己这件事已经办成了大半……
他眸光微闪,却是没有起身,昂起脸,满腔义愤地对着皇帝又道:“父皇,儿臣行事素来端正,光风霁月,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却遭此污蔑……”他用力地对着皇帝磕头道,“求父皇为儿臣做主,找出污蔑儿臣名声之人!”
韩凌赋匍匐在地,久久没有起身。
皇帝也是久久不语,殿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静得有些出奇。
皇帝的眸光闪烁,想到了皇后。
最初跟自己说起这“成任之交”的传言的人是皇后。
皇后是真的与自己随口说闲话,还是故意打算——
铲除异己!
一旦小三名声有毁,最得利的还不就是小五,除了小五,再没有旁人了。
如今小五在朝中如日中天,皇后又有什么不敢的呢!
想着,皇帝的面色越来越凝重,也越来越不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又开口道:“小三,起来吧。朕答应你,朕一定会查个究竟。”
韩凌赋几乎贴在地面上的俊脸上不由得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事成了!
“多谢父皇!”韩凌赋感激涕淋地再次磕头。
一炷香后,韩凌赋就离开了皇帝的寝宫,腰杆挺得笔直,之前那言不由衷的抑郁在此刻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这时,临近正午,阳光正是最灿烂的时候,深秋柔和的阳光撒在韩凌赋的身上,让那夹着金线的锦袍在阳光中闪闪发光,衬得他整个人身长玉立,风度翩翩。
走下石阶后,韩凌赋驻足片刻,抬眼看着高高挂在天空中的灿日,眸子里绽放出异彩。
王都的天气阴晴不定,一时晴,一时阴,一时又狂风大作,以致朝堂、各府都有些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就陷进这浑水泥潭中,越陷越深……
对于千里之外的南疆,王都的风也好雨也罢,似乎都吹不到这里来,却又在许多旁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影响……
南疆的一个小镇子里,两个王都口音的年轻人正一边牵着马儿往前走,一边表情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二哥,”其中年纪小点的少年转头看着身旁比他高出了大半个头的青年,不太确定地说道,“你确信去骆越城是走这边吗?”
“怡……阿怡,你就放心吧。”青年拍了拍胸膛,信心十足地说道,“肯定没错!再说,我们刚才不是问过了,这是茂丰镇,茂丰镇离骆越城就不远了!等出了镇,再走半日,我们就到了!”
少年看着青年,半信半疑,实在是这一路,青年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肯定没错”,可事实是,这一路他们不知道走错了多少次。本来,以他们俩轻装简行的速度,十月底就该抵达骆越城了,可是现在都十一月初三了,骆越城还没影子。
“咕噜噜……”
少年的肚子忽然发出了尴尬的鸣叫声,他俊俏的脸庞上不由得染上了一片绯红。
在王都,他从来不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现在可好,短短一个月,跟着二哥经历了各种状况:迷路、露宿、失窃、饥饿……
一旁的青年当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上上下下地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却只摸出了一个铜板,这一个铜板连一个馒头也买不起。
青年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阿怡,都怪我!”要不是昨日他一个不慎丢了钱袋,他们也不至于连顿饭也吃不上……
少年嗔了他一眼,仿佛在说,那当然是你的错。但最后出口的却是:“二哥,我们先赶路吧,只要到了骆越城……”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后面传来一个少女清冷的声音,听着似乎有几分耳熟:
“原二公子,你是原二公子吧?”
二人都是怔了怔,原令柏顿时喜形于色,这下可好了,遇上熟人,也就说他们有饭吃了!
两人急忙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两个十五六岁少女和一个六七岁女童正看着他们,中间的少女身穿身穿湖色褙子,清丽的脸庞上露出惊喜之色,很显然,刚才出声的人应该是她!
这位姑娘看着好像有些眼熟……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原令柏还在思考着,旁边的少年已经惊喜地脱口而出:“霏妹妹!”
少年连马也管不上了,快步走向了萧霏,眉飞色舞。
萧霏狐疑地打量着少年,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走到近前,看着他熟悉的眉眼,灵光一闪,脱口出道:“怡姐姐!”
这倒是巧了!
今日,萧霏会跑来茂丰镇也是突如其来,为的正是她身旁的这个女童。
这女童姓虞,本是骆越城人,自从父母双亡之后,家里的亲戚分了她家的产业,说是轮流照顾她至长大,之后这小姑娘就在几户亲戚之间如蹴鞠一般被踢来踢去,还当做丫鬟使唤。一年过去了,这些亲戚是看小姑娘越来越不顺眼,就想着把她送去给一个傻子当童养媳……
也是一个老邻居看着小姑娘可怜,就跑去五善堂问能不能收下这小姑娘,萧霏正好在善堂,就干脆自己去接人,谁知道小姑娘已经不在了,被人送来了茂丰镇的傻子家,所以萧霏又急忙赶来了茂丰镇,顺利地接到了虞家小姑娘……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偶然看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这才试探地询问了一声……
原来真的是几年不见的王都故人!
看着原玉怡,萧霏的嘴角不由逸出一朵灿烂的笑花。原玉怡竟然随原令柏一起来了南疆,大嫂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霏妹妹,遇上你真是太好了。我和二哥正要去骆越城呢……”原玉怡喜不自胜道。
在此偶遇萧霏,原令柏、原玉怡兄妹俩都是如释重负。
这下吃饭有着落了,马车也有着落了——原玉怡自然是随着萧霏坐了她的马车,看着马车里的糕点,两眼放光……很快,马车就调头出了茂丰镇。
望着在后方越来越远的茂丰镇,原玉怡真是恨不得赏原令柏一记手刃,他还说什么“肯定没错”,要是按照他刚才南辕北辙的走法,他们恐怕再走上几天也到不了骆越城……
马车一路往骆越城飞驰而去,身兼马夫、丫鬟和暗卫三职的凌霄也知道马车里的人都是归心似箭,把马车赶得飞快,在太阳西落之前赶回了骆越城……
萧霏没有人派人通知南宫玥,回了王府后,她让凌霄去安定那女童,自己直接就把少年打扮的原玉怡带进了碧霄堂,在众目睽睽下,带进了南宫玥的屋子里。
当南宫玥看见原玉怡的时候,几乎是傻眼了,慢慢地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萧霏在一旁露出带着几分顽皮的浅笑,她就知道大嫂一定会很高兴的。
“怡姐姐!”
好一会儿,南宫玥终于脱口而出,从罗汉床上猛然站了起来,大步朝原玉怡走去,喜形于色。
一旁的鹊儿、画眉她们都是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世子妃如同一个孩子般,仿佛又回到了王都般。
两人彼此抓住了对方的双手,审视着对方熟悉中又似乎带上了几分陌生的容颜,明明知道该高兴,却忍不住眼眶之中有几分莫名的酸楚。
还是原玉怡率先开口道:“玥儿,看来阿奕把你照顾得很好。”她的玥儿高了些、丰腴了些……也更漂亮了!
那眉眼之间洋溢如同明珠般的光彩代表她过得很好。
阿奕没有辜负玥儿为他千里而来。
原玉怡笑了,笑中隐约带着几分泪光。
曾经,她还以为此生都见不到玥儿了呢,看来还真是人世无常啊!
“那是自然。”南宫玥含笑道,自信满满。
两个久别重逢的知交好友相视而笑。
片刻后,她们的情绪才算是平复了稍许,南宫玥赶忙招呼原玉怡坐了下来,又吩咐丫鬟上茶。
屋子里激越的气氛也渐渐平和了下来。
南宫玥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怡姐姐,你怎么会来南疆?”
她这么一问,萧霏也是好奇地看向了原玉怡,原玉怡来得实在是匆忙,还女扮男装……让她隐约有种这不像是游玩访友,更像是避祸的微妙感觉。
原玉怡面色一苦,叹了口气,道:“我娘让我出来避一避……”
闻言,南宫玥和萧霏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皇上舅父自从这次卒中苏醒后,性子就越发喜怒不定了。”在她俩诧异的目光中,原玉怡苦笑着娓娓道来。
皇帝自昏迷中苏醒后,从五皇子口中得知西夜那边和谈事宜进行顺利,就开始琢磨起与西夜和亲的事。皇室没有适龄的公主,便要从宗室中挑选。五年多前,为了与西夜和亲,皇帝也曾找过云城,打算选原玉怡和亲,却被云城断然拒绝了,还教训了皇帝一通……
“……这一次,皇上舅父见我的婚事一直没定下,又想到了我,还特意召见了母亲,试探母亲的意思,母亲自然是没答应,回来后,母亲就说皇上舅父这些年脾气越来越怪了,与以前大不相同了……”原玉怡语调艰涩地说着,表情晦暗不明。
屋子外,秋风拂过,枝叶摇曳,那簌簌的声音衬得原玉怡的声音带着几分萧瑟的感觉。
南宫玥一眨不眨地看着原玉怡,有些心疼。
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离家背乡。
南宫玥微微蹙眉,不由想到了韩绮霞。不过比起韩绮霞,原玉怡有云城这个母亲一心为女儿着想,实在是幸福多了。
原玉怡叹了口气,振作起精神来,接着道:“母亲那之后就连做了几夜的噩梦,就怕有一天皇上舅父拧起来,拦不住他,还说三公主的下场就是我的前车之鉴……”想到和亲奎琅的三公主,想到如今守寡的三公主,原玉怡的面色复杂极了,“于是,母亲就干脆让二哥带我以游历的名义离开王都……”也免得被皇上惦记着。
静默了一瞬后,原玉怡的表情又变得轻快了起来,眨了眨眼,道:“至于来南疆,那就是我和二哥自己的意思了!”
原令柏想来见萧奕和傅云鹤,原玉怡也想来这里见南宫玥和韩绮霞。
原玉怡抚掌笑道:“说不定,我和二哥还能趁这个机会参加鹤表哥和霞表妹的婚礼。六娘肯定羡慕死我了。”
南宫玥当然知道原玉怡不过是苦中作乐,但是苦中作乐总比一蹶不振要好。
南宫玥嘴角含笑,温润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原玉怡右脸上那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白痕上,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过去的画面,曾经,原玉怡会为了一道疤痕不惜赴死,如今的她早已经截然不同了。
“怡姐姐……”看着原玉怡掩不住疲倦的面容,南宫玥本想让她先早些下去歇息,晚些在一起叙旧,却不想她的话才说了一半,一声熟悉的哭叫声从内室的方向传来,使得东次间中的众人都楞了一下。
原玉怡想到了什么,双眸一亮,脱口而出道:“是煜哥儿吧!玥儿,我还没见过煜哥儿呢。”她记得阿奕和玥儿的煜哥儿已经九个多月了吧。
话语间,一阵挑帘声响起,绢娘已经抱着一个穿着猫儿装的小家伙进来了,小家伙本来还在哇哇干哭着,等看到了娘亲,就瞬间止住了哭。
碧霄堂里的下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那次小世孙睡醒来后好长时间找不到世子妃,每日睡醒后最怕的就是不见世子妃,怕娘学爹不要他了,只要看到世子妃,小世孙自然也就不哭了。
原玉怡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只橘色的“大猫”,嘴角一勾,含笑道:“玥儿,这衣裳实在有趣,穿着像大猫似的。”
小家伙听不懂别的字眼,却能听懂“猫”这个字,立刻循声朝原玉怡看去,嘴里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喵呜——”
他看着原玉怡,好奇地眨了眨乌黑亮泽的大眼睛。
屋子里的众人都是忍俊不禁。
南宫玥亦是以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这套橘色的猫儿装是萧霏看侄子特别喜欢小橘特意做给他的。自从萧霏送给这套衣裳给小萧煜后,小家伙就特别捧场,巴不得天天穿着,他这个模样和猫小白、小橘一起玩耍的样子也委实可爱,萧霏技痒已经画了好几幅画了,还精心地裱好了。
原玉怡一眨不眨地看着乳娘怀中胖嘟嘟的小小人儿,他看来可爱极了,圆圆的脸庞嫩白红润,猫儿帽里透出的鬓发乌黑浓密如墨,一双与萧奕十分相似的桃花眼少了狡黠,却多了几分天真可爱,看得原玉怡有些移不开眼。
“玥儿,煜哥儿长得真好看!”原玉怡着迷地赞道。
南宫玥赶忙吩咐乳娘带着小家伙给原玉怡行礼,又哄着他叫“姨姨”,可是小家伙一点也不配合,只肯“喵喵”地叫几声,仿佛把他自己当做是小橘了。
原玉怡也不以为意,一直看着乳娘怀里的小家伙,逗了他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玉锁,道:“煜哥儿,这是姨母给你准备的见面礼,幸好姨母贴身藏起来了,这要是放在我二哥……你柏叔叔身上,那肯定是跟钱袋一起没影了!”
原玉怡几句戏谑的话透露了不少信息,听得南宫玥暗暗好笑:这个阿柏行事还是这么不稳重……
原玉怡亲自替小萧煜戴上了那个玉锁,小萧煜立刻伸出小肉爪去抓,紧紧地捏在了手里,“咯咯”地笑了。
这一笑迷得原玉怡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起来:“煜哥儿,你喜欢就好。”
小萧煜一双乌黑的眸子盯着原玉怡,想着猫,想着玉,觉得这个人真是很合自己的心意,伸出双臂,做出要让她抱的样子。
原玉怡傻眼了,看着小家伙软绵好像一碰就会坏的样子,她哪里敢抱。
南宫玥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知子莫过母,她约莫可以猜出小家伙为什么喜欢原玉怡,这大概也是人与人的一种缘分。
绢娘飞快地看了南宫玥一眼,直接把小世孙往原玉怡的怀中送了送……
很快,小萧煜就满足地坐在了原玉怡的膝盖上,他兴奋地鼓着手掌,而环着他圆鼓鼓的腰身的原玉怡却是浑身僵硬得好似木偶一般。
小家伙软软的,香香的,温温的,她也有亲侄子,却不如小萧煜可爱,也从来没与她这么亲近过。
真好啊!
原玉怡的心中涌过一股暖流,如果将来自己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像小家伙这么可爱?
原玉怡不由想到了自己不顺的婚事,有些失落。
“一一……”
奶声奶气的童音在有些恍惚的原玉怡耳边响起。
她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小家伙喊的是“姨姨”。
小家伙在叫她呢!
原玉怡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萧煜,忍不住俯首在小家伙娇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夸奖道:“煜哥儿真聪明!”
小肉团歪着猫脑袋对着她招了招小肉手,原玉怡从善如流地俯身,然后就听“咋吧”一声,小家伙有来有往地在她的脸颊上也亲了一下,然后抬了抬手中的拨浪鼓,一脸殷切地看着她。
原玉怡看着他,试探地接过了拨浪鼓,转了几下,小家伙立刻展颜,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自己则拿了一个铃鼓偶尔晃动两下。
“咚咚咚……”
拨浪鼓规律的声响在屋子里回响着,偶尔夹杂着铃鼓清脆的铃铛声以及小家伙愉悦的笑声,原玉怡忙着哄小家伙,早就把之前的那一丝失落和惆怅抛诸脑后。
鹊儿她们在一旁有些好笑地看着,心道:看来继王爷之后,小世孙又用“美人一笑”收服了一个愿为他“一掷千金”的“裙下之臣”。
小家伙玩了一会儿就饿了,由着绢娘伺候他吃东西,小家伙教养得极好,吃东西的时候就不再玩耍,专心地吃着他的奶羹,偶尔用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屋子里的南宫玥她们。
“怡姐姐,”南宫玥温声对原玉怡道,“我让人收拾好了客院,你先去洗漱一下,早些歇下吧,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你和霏姐儿身形相近,她这里还有些刚做好没穿过的新衣裳,待会我就让人给你送去……”
原玉怡有些赧然,但也没跟南宫玥客气,坦然地收下了。以她们多年的交情,很多事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玥儿的好、玥儿的体贴记在心里就是。
之后,原玉怡就跟着画眉去了客院安顿,而南宫玥又让百卉去禀了镇南王,想留原令柏和原玉怡在王府小住,镇南王一听是云城长公主府的公子、姑娘来访,一口答应下来。
不一会儿,整个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了有王都贵客来访的事,自从三公主来南疆后,王府中已经很久没有贵客来访,下人们都忙碌了起来,小小地骚动了一番。
次日,好好休息了一晚的原玉怡精神了许多,和原令柏一起随南宫玥给镇南王请了安,原令柏是个嘴甜的,把镇南王好生恭维了一番,让镇南王心花怒放之余,不由感慨:不是说近朱者赤吗?怎么那逆子在王都的几个朋友都比他会说话多了!
照道理说,拜见了镇南王后,兄妹俩就该去拜会也在骆越城的三公主,但是他俩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此事,仿佛根本不知道三公主也在城里似的。
原家兄妹就此在王府安心住了下来,原玉怡还好,可以与南宫玥、萧霏还有小萧煜聊天、玩耍,相比下,原令柏就无趣极了,他来之前可没想到无论是大哥萧奕还是傅云鹤竟统统不在骆越城。
南宫玥也知道这点,干脆在十一月初五那日,叫上韩绮霞一起,众人结伴去了安澜宫闲逛。
从不曾来过妈祖庙的原家兄妹俩看什么都新鲜极了,情绪亢奋,心情雀跃,连王都那些纷纷扰扰都遥远得好似前世的事情了。
先拜了妈祖,又在安澜宫后院的花园里赏了一番景,日头已近正午,众人就朝西厢房而去,打算去用些斋菜。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缓步而行,悠然闲适。
迎着舒适的秋风,看着几个友人,原玉怡这千里而来的忐忑和不安都消逝在风中,笑吟吟地看着蓝天叹息道:“南疆,真是太好了!”
比起王都,南疆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说着,原玉怡看向了韩绮霞,感慨地又道:“霞表妹,幸好你来了南疆。”
否则,就算是韩绮霞躲过了奎琅,自然还有如今那位西夜新王……
韩绮霞也知道原玉怡为何来南疆,表情中有几分唏嘘。
想着王都,想着朝堂,原玉怡不由叹了口气,说起了韩淮君带兵远赴西疆的事;皇帝卒中的事;顺郡王诬陷五皇子的事;咏阳揭穿顺郡王对皇帝下毒的事……
原令柏偶尔出声补充几句,这一桩桩、一件件说来实在让人不太愉快,连四周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沉闷了起来……
话语间,西厢房已经出现在了众人前方,食物诱人的香味随着微风从院子里时隐时现地飘出来,让人不由食指大动,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这时,一个身穿葡萄色刻丝褙子的中年妇人正好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南宫玥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妇人已经惊喜地脱口道:“世子妃,萧大姑娘!”她殷勤地上前几步给他们见了礼,喜形于色,“真是巧啊!”这妈祖娘娘真是太准了,求什么来什么!……看来连妈祖娘娘都是站在他们常家这边的。
“常夫人。”南宫玥和萧霏分别还礼。
这位妇人正是常怀熙的母亲,常夫人。
常夫人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跟在南宫玥和萧霏身旁的其他几人,立刻发现原令柏兄妹有些眼生,心里暗暗揣测着他们是何人,看着好像和世子妃她们很亲昵的样子。
难道说世子妃这是在为萧大姑娘相看?
常夫人心里忍不住冒出这个念头,但又很快否决,不对,若是相看,那也该是男方长辈相陪。
常夫人稍稍放下心来,热情地对着萧霏招呼道:“萧大姑娘,我家薇姐儿昨儿还与妾身说起你呢,薇姐儿说好些日子没见萧大姑娘,甚是想念,萧大姑娘若是无事,常来找薇姐儿玩耍啊……”
萧霏对常环薇的印象也不错,便一本正经地应道:“等我得了空,再给府上送拜帖。”
常夫人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投其所好地引诱萧霏来自家玩,却不想这么容易就成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急忙连声附和。她见南宫玥和萧霏有客,识趣地没再多留,立刻就告辞了。
萧霏看了常夫人的背影一眼,正欲继续往前走,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步子还没迈出,又收了回去。
她想起了!
上个月大嫂给她的那几张单子上就有常家,她还记得那常五公子是进了新锐营,和鹞鹰的主人一样……
看着后知后觉的萧霏,原玉怡掩嘴窃笑,隐约察觉了什么,毕竟她也被母亲云城带去体验了好几次类似的状况。
“玥儿,”原玉怡凑到南宫玥耳边悄声道,“那是不是给霏妹妹择的人家?”
南宫玥微微一笑,含蓄地说道:“看了几家,都不错,还没定下……”
那也就是说常家只是几家人选中的某一家。原玉怡饶有兴味地挑眉,又看了萧霏一眼,戏谑地又道:“玥儿,你年纪还没我大,却像是养了个大女儿一样,果然,长嫂如母……”说着,她有些感慨地道,“掌家真是不容易,看来我以后还是嫁幼子比较好……”
原玉怡虽然特意压低了声音,但是他们几人离得近,其实原令柏和萧霏也听得一清二楚。
原令柏的眉头不由抽了一下,他这个妹妹啊,怎么都不知道害臊。
下一瞬,就听萧霏心有戚戚焉地说道:“怡姐姐,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看着萧霏一本正经的样子,原玉怡“噗嗤”地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四周……
见状,南宫玥和韩绮霞都是暗暗地松了口气,她们俩知道原玉怡的婚事不顺,也担心她心怀芥蒂,现在才算是都放心了。
她俩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既然原玉怡来了南疆,她们就带她好好玩玩才是。女子在世,又能有几次机会可以远赴千里之外,领略异域风光呢!
“霏妹妹,你这般贴心,玥儿就算为你操持那也是甘之若饴,不像是某些人啊……”原玉怡说着,意有所指地看向了原令柏。母亲云城不知道给二哥安排了多少闺秀,偏偏啊,这匹野马就是看不上。
一时间,南宫玥、萧霏和韩绮霞的目光都是看向了原令柏。
原令柏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谁让娘挑的都是些大家闺秀,全都一板一眼无趣得紧,他要成亲总要找个投缘的吧!否则,那不是祸害人家姑娘吗?
“算了,二哥你还是别祸害人家姑娘。”原玉怡摇头叹息地说出了兄长的心声,她这一路来南疆,算是知道原令柏有多不靠谱了……她这二哥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姑娘们听着都是忍俊不禁。
原令柏轻哼了一声,一副“他堂堂男子汉懒得跟区区小女子计较”的样子。她们这些小姑娘怎么能理解他呢!比起成亲,他更像做的是像傅云鹤、韩淮君一样去军营赴沙场……偏偏母亲就是不同意,非要把他拘在家里!
不过,现在他来了南疆,天高皇帝远,母亲也管不着他了,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
想着,原令柏的眸子熠熠生辉,悄悄地看了南宫玥一眼,打算回了碧霄堂就找大嫂说说。
说说笑笑中,一行人进了厢房享用素斋……
等他们从安澜宫离开回到碧霄堂已经过了未时,众人各归各处,唯有原令柏悄悄地来找南宫玥讨主意,把自己向往从军的一腔热血都说了,最后道:“大嫂,我可全指望你了?”
他殷切地看着南宫玥,看着就像是一条摇着尾巴的小奶狗一般,看得南宫玥实在有些不忍心拒绝他了。
“阿柏,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眼看着原令柏一下子变成了一条萎靡的小奶狗,南宫玥继续说:“我得去信问问你大哥。”
下一瞬,原令柏的眼眸又变得闪闪发亮,郑重其事地拜托了南宫玥一番,意思是他的终身、他的未来就要托付给大嫂了云云,然后总算是欢欢喜喜地走了,看得南宫玥失笑不已。
当天,一只灰色的信鸽就从碧霄堂飞出……
得了南宫玥的保证后,原令柏的心算是安了下来,每日都乖乖地在碧霄堂的演武场里练武……直到五日后,十一月初十,碧霄堂里又迎来一只白色的信鸽,百卉悄悄给原令柏送去了一张纸条,原令柏喜形于色,当天就离开了骆越城……
跟着,骆越城里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每一日也不过是些家里长短。
谁也没想到的是,十一月十五,一场暴风雨毫无预警地骤然来袭,一道圣旨十万火急地被送到了镇南王府,令得整个王府为之震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镇南王之嫡长女萧氏,知书达理,端庄贤淑,柔嘉淑顺,特封为西平公主,不日和亲西夜。钦此!”
看着这道圣旨,镇南王、南宫玥和萧霏面色各异,厅堂里好一会儿都是寂静无声。
镇南王大惊失色地将那道圣旨看了又看,这才确信皇帝是想让他的长女和亲西夜……
和亲西夜自然不是好事,但是抗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镇南王微微蹙眉,有些犹豫不决地看向了一旁的萧霏。
萧霏在最初的震惊后,倒是很快平静了下来,毅然道:“父王不必为难,女儿身为镇南王府的嫡长女,享受荣华的同时,自然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既然皇上下旨要让女儿和亲西夜,那女儿去就是了。”
萧霏乌黑的眸子里沉着冷静,看来有一种超脱年纪的成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去和亲就是抗旨,决不能为了自己而连累了镇南王府。
“霏姐儿,你长大了,懂事了。”镇南王欣慰地看着萧霏,只觉得这个女儿不似她那个胆大包天的母亲小方氏,更像自己,知道为王府着想。
这时,南宫玥出声道:“霏姐儿,你先下去吧,此事自有你父兄作主。”
萧霏也没多问,福身告退。
南宫玥目送萧霏远去,然后郑重地对镇南王福了福身,正色道:“父王,儿媳以为此事恐怕不简单……”
“世子妃你的意思是……”镇南王疑惑地挑了挑眉,不就是和亲吗?还能有什么不简单的?
南宫玥不紧不慢地说道:“父王,您想,王都这么多贵女,想要挑个姑娘去和亲,比比皆是,这莫明其妙地落到了霏姐儿身上,儿媳觉得此事怕是事出有因。”
镇南王听南宫玥这么一说,也品出几分古怪来,面露凝重之色,颔首道:“是啊,王都那么多宗室可挑,怎么就挑中了霏姐儿?”镇南王越想越觉得世子妃说得不错,其中定有蹊跷。
南宫玥眸光一闪,半垂眼帘道:“父王,如今西夜犯境,我南疆军远赴西疆支援,战事未熄,这个时候,我们镇南王府还是小心避嫌得好……儿媳以为,霏姐儿若是和亲西夜,我们镇南王府和西夜之间的关系可就说不清了。”
镇南王愣了一下,心中一凛:世子妃说的是,一旦霏姐儿和亲西夜,那就等于他们镇南王府和西夜王就成了姻亲了。
南宫玥飞快地看了看镇南王若有所思的脸庞,继续道:“父王,儿媳就怕这是皇上在试探我们镇南王府,试探我们有没有……”
不轨之心。
最后四个字南宫玥没说出口,却已经浮现在镇南王的心中。
没错,皇帝对他们镇南王府一向就不放心,所以才留了那逆子在王都为质那么多年……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还让王府的姑娘和亲西夜,难道就不怕镇南王府借此和西夜搭上线,以后互相联手吗?!
皇帝此人一向多疑……对了,皇帝此举一定是在“投石问路”!
“这事绝不能应下!”镇南王急切地脱口道,后背瞬间湿了一大片,心里更是一阵后怕。
若是他们镇南王府一接圣旨,立刻就答应了和亲,皇帝一定会以为他们镇南王府有不臣之心,意欲通敌西夜!
“啪!”
镇南王一拍桌案,大义凛然地朗声道:“我们镇南王府对大裕、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王府的姑娘决不嫁蛮夷。”
说着,他赞赏地看向了南宫玥,捋了捋胡须,还是世子妃想得通透啊!
娶妻当娶贤啊!
南宫玥一脸钦佩地看着镇南王再次福了福:“父王英明。”
顿了一下后,南宫玥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笑意地又道:“父王,最近煜哥儿一直惦记父王,每次一玩起父王送的单皮鼓就叫祖祖,待会儿,儿媳让乳娘抱煜哥儿去给您请安……”
南宫玥一说到单皮鼓,镇南王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抚掌道:“哎呀,本王之前答应煜哥儿要送他一整套各式各样的皮鼓,昨儿已经做好送来了,待会本王就让人给煜哥儿送去。”说着,镇南王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孙子献宝了。
南宫玥嘴角的笑意更深,道:“那儿媳就替煜哥儿谢过父王了。”
一旁的画眉低眉顺眼,努力地忍着笑,眼看着世子妃把王爷哄得服服帖帖,完全顺着世子妃的心意,这还真是比戏本子还要精彩有趣。
南宫玥离开厅堂后,说话算话地让小萧煜去王府的外书房陪他祖父玩耍,当然更重要的目的还是转移镇南王的注意力,免得他太过空闲,就“胡思乱想”。
南宫玥自己则去了月碧居见萧霏。
此时,夜幕已然落下,夜空中月明星稀,银色的月光柔和地洒在院子里,为姑嫂俩照亮了前路。
十一月的南疆,夜晚已经有些清冷,两人都围起了厚厚的斗篷,夜风中萧霏的神色显得有些严肃。
“大嫂,你不用担……”
萧霏以为南宫玥是来安慰她的,却不想南宫玥从斗篷里掏出了一团橘色的毛球,交到了萧霏手中,也打断了萧霏的话。
萧霏捧着热乎乎的小橘,傻眼了。
南宫玥一眨不眨地看着萧霏道:“霏姐儿,你说得没错,你身为王府嫡女,享受荣华的同时,自然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只是,现在还没到你承担责任的时候……这件事也不是你愿不愿意和亲的问题。”她几句话说得是意味深长。
萧霏疑惑地看着南宫玥,一头雾水,她怀里的小橘发出“喵呜”的一声,仿佛在替主人发问一样。
南宫玥微微一笑,抬眼望向夜空中那轮银色的圆月,道:“霏姐儿,一山不容二虎,我们镇南王府一直都是皇上的眼中钉……”
萧霏歪了歪螓首,似懂非懂。大嫂的话表面上看,她明白,却不懂这与她是否和亲西夜又有什么联系。
南宫玥又看向萧霏,正色道:“总之,霏姐儿,你不用去理会这件事,一切交给你大哥就行了。”
夜空下,南宫玥的眸子的熠熠生辉,仿佛比明月还要明亮,萧霏不由得点了点头,只听大嫂满含笑意的声音透过清冷的夜风钻入她的耳中:
“身为王府世子,这是你大哥应承担的责任!”
次日一大早,这次从王都来骆越城传旨的天使就迫不及待地再次登门。
“王爷,”那传旨的姜公公摇着拂尘,笑吟吟地询问道,“咱家是想问问王爷,萧大姑娘什么时候随咱家启程去王都,咱家也可以早日回去向皇上复命。”
没想到的是,镇南王竟然摇了摇头,果决地说道:“姜公公,小女不能随公公去王都……”说话的同时,镇南王用手势示意小厮把那道圣旨交还给了姜公公。
姜公公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尖着嗓子脱口而出道:“王爷,您……您这是要抗旨不成?!”
“哎,忠孝不能两全啊!”镇南王半是感慨、半是无奈地说道,“姜公公,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镇南王府镇守南疆几十年,先父当年率领南疆军打退犯境的南蛮大军,曾在阵前发下誓言,我镇南王府与蛮夷势不两立,这件事整个南疆都是知道的……所以镇南王府的姑娘决不能嫁蛮夷!”
镇南王说得是义正言辞,慷慨激昂,说到最后,右掌重重地拍打在案几上,“啪——”连那案几上的茶盅都被震得晃动了一下。
姜公公傻眼了。且不说镇南王这番话是真是假,但老镇南王口中的“蛮夷”指的是“南蛮百越”,又不是“西夜”。
姜公公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朝堂上下,谁人不知这镇南王府可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自己说多了,万一像陈仁泰一样被迫留在南疆了呢?
想着,姜公公心里有一分忐忑。
而镇南王却没注意到姜公公的不对劲,心里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实在是太漂亮了,想必等皇帝知道了,也该对他们镇南王府放心了!
“姜公公,”镇南王正色又道,“等公公回了王都,还请替本王向皇上陈情。我们镇南王府自先父起对大裕都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镇南王口若悬河地表了一番忠心,然后就派人送走了姜公公,至于姜公公,心里复杂极了,不知道该忧愁自己此行没完成皇帝交付的使命,还是欣喜于自己安全地离开了南疆……
姜公公就这么灰溜溜地带着圣旨怎来的就怎么离开了。
他走了,但是对于骆越城而言,这件事才刚刚开始,没过半日,皇帝要求镇南王府的萧大姑娘和亲西夜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般在城里传开了,顿时掀起了一阵喧嚣,王府上上下下、城里街头巷尾都在茶余饭后讨论这件事……
原玉怡暂住在碧霄堂里,就算没人主动和她提起,她也难免在丫鬟婆子们的闲言碎语之间听闻了,心里有些担忧,有些复杂。
她完全没想到皇上表舅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霏妹妹的头上……
如今王府抗旨,皇上表舅又会如何反应呢?!
就在这种复杂的心思中,原玉怡去了南宫玥的院子里,没想到的是,无论是南宫玥还是萧霏,竟然出奇得平静,仿佛这两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她俩没有因为这道圣旨而恼怒,也没有因为抗旨而不安,一切如常。
见状,原玉怡也放下心来,继续陪小萧煜玩耍,随南宫玥、萧霏和韩绮霞在骆越城里四处逛,尝试城中的各种新鲜玩意,从首饰、衣裳、摆件到各种吃食,每一日都过得惬意而充实……
与此同时,骆越城各府也因为这道圣旨泛起了些许涟漪,尤其是那些打算聘萧霏为媳的府邸更是惊疑不定,但是镇南王府严词拒绝了皇帝和亲的要求,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至于镇南王府抗旨的后果,几乎没有人在意,有一就有二,反正王府也不是第一次抗旨了,上次抗旨的时候,皇帝虽然咄咄逼人地号称要讨伐南疆,但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甚至后来还要找他们南疆军借兵以解西疆边境之危。
反正有世子爷在,他们只需要以世子爷马首是瞻即可!
短短三日,南疆的这波浪潮就渐渐平息了下来,与此同时,十一月十八,西疆的褚良城也迎来了一道圣旨,让原本就风声鹤唳的褚良城仿佛骤然进入了严冬,寒风呼啸刺骨。
皇帝派来颁旨的是人威远侯,他是皇帝的亲信,千里而来,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传旨,也是为了代替韩淮君来主持西疆的大局。
当威远侯抑扬顿挫地念完圣旨后,厅堂里一片寂静无声,威远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韩淮君,须臾,就听韩淮君有些僵硬的声音响起:
“末将韩淮君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韩淮君双手高举从威远侯的手里接过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跟着,他站起身来,看向距离他不到三尺远的威远侯,与他四目直视。
韩淮君比威远侯高了半个头,一下子,就仿佛两人的地位瞬间调转似的,那种被人俯视的感觉令威远侯感觉不太舒服,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韩淮君神情漠然地看着威远侯,缓缓地抱拳问道:“侯爷,敢问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
威远侯皱了皱眉,冷漠地说道:“韩将军,军情机密,你区区一个罪臣无权过问!”他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倨傲。
韩淮君还是看着威远侯,一双黝黑的眼眸晦暗难辨,深沉如无底深渊。
威远侯抬了抬手,拔高嗓门下令道:“来人!把韩将军给本侯带下去!”
威远侯身后的几个亲兵急忙上前,一左一右地钳住了韩淮君,韩淮君的亲兵们都是面露愤懑之色,皇帝的圣旨里,虽然让威远侯接手西疆军,却没有定韩淮君的罪,可是这威远侯对待他的态度却像是在对待一个阶下之囚般。
他们想要上前,却因为韩淮君的眼神而不敢轻举妄动。
韩淮君又看了威远侯一眼,在三四个士兵的押送下,沉默地出了厅堂,只听后方传来威远侯铿锵有力的下令声:“龚副将,这次由你亲自向西夜递和书!”
韩淮君的眸色更深沉了,却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出声,由着那几个士兵把他押到了守备府西北角的院子里,院子口由十几个士兵严密地看守起来……
威远侯这边送出和书后,三日后,西夜那边就派了使臣达里凛前来褚良城,与威远侯长谈了数次。
到了十一月二十三,在又一次你来我往的长谈后,双方总算是初步达成了某个协议。
这一日,被软禁了数日的韩淮君被人从院子里带了出来,再一次来到了守备府的正厅。
几日不见,韩淮君俊朗的脸庞上多了不少胡渣,眼下一圈淡淡的阴影,看来有些憔悴落魄。
韩淮君的目光飞快地在下首的达里凛身上掠过,眸深似海,最后落在威远侯的身上,抱拳道:“不知侯爷叫末将前来有何指教?”
威远侯和达里凛都看着韩淮君,心思各异,却都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味道。
对他们而言,韩淮君的结局已经是注定了!
威远侯的眸中闪过一道精光,没有和韩淮君说话,反而是转头对着达里凛道:“达里凛大人,这人……本侯就交给你了。”
韩淮君瞳孔微缩,抢在达里凛之前问威远侯道:“侯爷,你要把末将交给西夜人?”
韩淮君的声音冰冷,有震惊,有失望,也有愤怒。
“这是皇上的意思?”韩淮君艰难地又问。
威远侯被韩淮君的目光看着心中一凛,没有退缩地直视韩淮君,这一次直呼其名道:“韩淮君,你辜负圣意,阴奉阳违,抗旨不遵,万死亦不足以赎罪。”
威远侯没有直接回答韩淮君的问题,言下之意,却是不言而喻。
在威远侯离开王都前一夜,皇帝特意在御书房里召见了他,虽然没有下令让他治罪韩淮君,却给了他一道“便宜行事”的暗旨。
如今,为了两国能平息战事,也是他“便宜行事”的时候了。
以韩淮君的性命若能换得两国平息战事,也算是值了!
达里凛看韩淮君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趾高气昂地提醒道:“威远侯,别忘了,还有南疆军的人!”
顿了一下后,达里凛冷声强调了一句:“没有韩淮君和姚良航,我们西夜就决不和谈!”神态和语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气息。
“达里凛大人,”威远侯赔笑着抱拳道,“你放心,本侯已经派人去荆兰城请那姚良航过来了……算算时间,人也该到了。”
大裕军和西夜在褚良城一带已经对峙了近两个月,你进我退,我进你退,半个月前,姚良航和韩淮君合力又再次夺回了荆兰城,之后,姚良航率领南疆军就镇守在荆兰城。
现在,只要以圣旨把姚良航哄回来,接下来就简单了……
想着,威远侯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得色。这一趟差事若是办成了,那他就是大裕的功臣,他们“侯”府说不定就要变成“国公”府了。
如同威远侯所估计的,龚副将此刻已经抵达了荆兰城,正在城门外要求见姚良航。
好一会儿,姚良航方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城墙上,俯视着城外的龚副将等人问道:“你说威远侯要见本将军?”
跨坐在一匹棕马上的龚副将仰首看着姚良航,朗声道:“我们侯爷是奉皇上之命前来颁旨,姚将军,还请随末将走一趟褚良城吧。”
姚良航挑了挑眉头,似有怀疑,又问:“你们可有圣旨?!”
“我们侯爷自然有圣旨,圣旨就在褚良城。”龚副将说着,就从怀中取出一块刻着“如朕亲临”的金牌,高举金牌道,“末将有金牌为证。”他暗暗庆幸威远侯有先见之明,知道这南疆军的人恐怕不会这么乖乖听话。
“好,那本将军就随你们走一趟。”
姚良航的这一句话让龚副将终于放下心来,眸中闪过一丝雀跃。
不一会儿,那沉重的城门就“轰隆隆”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姚良航带着四五个玄甲军士兵策马而出,一行人立刻出发,目标自然是褚良城。
褚良城与荆兰城相隔不过半日的路程,他们几人都是骑着百里挑一的良驹,才不到两个时辰,就赶到了褚良城,此刻才不过申时过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西疆多黄沙,不过这短短两个时辰的路程,他们的身上已经布满了黄沙,看来风尘仆仆。
褚良城外,一眼望去似乎一片平静,战火在城墙上并未留下太多的痕迹。
然而,当姚良航几人进城后,里面的气氛就骤然变了。
“踏踏……”
“踏踏踏……”
隆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队队杀气腾腾的士兵从街道间走了出来,层层叠叠地将姚良航几人围了起来。
城墙上方,更是有数十个手执大弓的弓箭手待命,弓弦被拉紧,密密麻麻的箭头对准了姚良航,在阳光下,锋利的箭头寒光闪闪,让人看着不寒而栗。
姚良航环顾四周,附近的街道上百姓们一个个都闭户不出,却是好奇地或拉开一点门缝或移开一点窗户,瞧着城门口这边的动静。
矛头的中心,姚良航还是跨坐在马上,回头看向了龚副将质问道:“龚副将,你这是什么意思?!”
龚副将似乎没听到姚良航的声音,目光炯炯地看向了正前方,几个手持长刀的士兵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狭窄的小道来,威远侯和达里凛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龚副将对着威远侯抱拳道:“侯爷,末将不负所托。”
威远侯应了一声,就看向了姚良航,一手举着那明黄色的圣旨,义正言辞地朗声道:“姚良航,你胆大包天,倒行逆施,挑起两国争端,今日本侯奉皇命拿下你问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威远侯在说话,然而姚良航却是在看达里凛,虽然他不认识此人,但是从对方的打扮也可以猜出这是一个西夜人。
龚副将见姚良航没动静,狐假虎威地说道:“姚良航,你还不束手就擒!”
姚良航终于看向了威远侯,年轻的脸庞上一片肃穆,浑身释放出一种凌厉的气势,这是一种身经百战的战将才有的强悍气势。
姚良航缓缓地问道:“侯爷,敢问我南疆军一万将士当如何?”
威远侯微微蹙眉,而姚良航根本就不打算听他的回答,径自接着说了下去:“我南疆一万将士千里而来,为了大裕国土抛头颅洒热血,连续从西夜人手里夺回牙门城、西冷城、褚良城和荆兰城四城,如今侯爷可是要鸟尽弓藏?”
顿了一下后,他嘲讽地笑了,愤然道:“不,不是鸟尽弓藏,是皇上为向西夜乞降,拿我们这些一心为大裕而战的将士当礼物献媚于西夜呢!侯爷,皇上如此,真是让吾等将士寒心,让那些枉死的大裕百姓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蕴藏着义愤、不甘,如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的涌来,而且浪头还越拍越高……
不知何时,附近的一半房屋都打开了门,一个个百姓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稀稀疏疏,多是老少。
这个褚良城曾经被西夜人占领过数月,当初城破之时,西夜人在此烧杀掳掠,屠杀了不少壮丁,如今这城中的百姓已经不到原本的一半了。
此刻,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却是一个个目光炯炯,都看向了威远侯手中的那道圣旨,他们的眸子在阳光下都显得有些锐利,似刀子一般……
威远侯心里咯噔一下,自知不妙。
他急忙拔高嗓门,打断了姚良航道:“胡说八道!姚良航,事到如今,你还要颠倒黑白,意图污蔑皇上!分明是你和韩淮君抗旨不遵,擅自开战,害得西疆百姓家破人亡……”
威远侯振振有词地质问道:“你们造下如此杀孽,本侯倒问你们可有想过这些无辜的百姓?!”
姚良航看着威远侯却是笑了,也不再说话,目光移向了后方,人群的后方,几个西戎士兵押着韩淮君朝这边走来……
姚良航眸光一闪,忽然动了,只听几声此起彼伏的踏步声响起,那些士兵都挥刀朝他靠近了半步,却不想姚良航随手把剑鞘扔在了地上,跟着就从马上翻身下来了。
他的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般,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扔掉了手里的刀鞘,“砰砰砰”的落地声此起彼伏……
这代表姚良航是束手就擒了?!
威远侯愣了愣,没想到姚良航这么轻易就认命了……但再一想,又觉得他不投降还能怎么样呢!他们这里有数万大军,难道姚良航还能以一敌万不成?!如今的褚良城,做主的人可是自己!
威远侯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立刻就有士兵上前把姚良航的双臂钳制到身后,以麻绳捆住他的双腕。
见状,达里凛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上前几步对着威远侯抱拳道:“侯爷为人果然爽快!等我回去,会向吾王和大将军表达贵主和侯爷的诚意。相信你我两国一定可以重修盟好!”
达里凛说得冠冕堂皇,威远侯喜形于色,忙附和道:“承大人吉言。还望大人一定要为我大裕美言几句。我大裕有绝对的诚意与西夜和谈。”
之后,威远侯更是亲自把达里凛等一干西夜人以及韩淮君、姚良航他们恭送出城。
太阳渐渐地落了下来,此刻已经在西边的天空隐去了小半,那赤红的夕阳染红了西边的云彩,似烈火,似鲜血,似那开在黄泉路边的彼岸花,释放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达里凛率领二十几个亲兵,押送着两辆囚车一路往几十里外的柳泉城飞驰而去。
随着夕阳落下了地平线,天色越来越暗,最终彻底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达里凛一行人赶忙用点燃火把,照亮了前路,可是黑暗就如同是一片浓雾,点再多的火把也不过是照亮前方几十丈远罢了。
在官道上夜行赶路,达里凛一行人都提起十二分的警戒心,不时留意着四周。
“踏踏踏……”
马蹄声和车轱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十分响亮。
经过一个熟悉的亭子后,达里凛稍稍松了口气,扬声道:“过了这个七里亭,很快就到柳泉城……”
话音还未落下,他忽然感觉背后发凉,颈后的汗毛已经倒竖了起来……
“小心”这两个字尚来不及出口,只听那连续几声破空声从官道的两边传来,“嗖嗖嗖!”
他身前的一个亲兵闷哼了一声,后仰着从黑马上倒了下去,胸口上赫然多了一支铁矢,他的一只脚还勾在马镫上,马儿受惊地往前跑去,拖着他的尸体往前而去。
眨眼间,一切都乱了!
“唔……”
“砰……”
紧接着,又是连着几声闷哼声与落地声交错着响起,弹指间,达里凛的身旁又有四五名亲兵停止了呼吸,从马背上坠下。
四周变得更为混乱,急劲的利箭破空声、凄厉的马儿嘶鸣声此起彼伏,数个火把也随之摔落下来,烧得路边的野草熊熊燃烧了起来……
灼热的火焰迅速连成一片,吓得本来就受惊的马儿更为慌乱。
“大家小心!”
达里凛一边叫着,一边抽出腰侧的刀鞘里长刀,长刀一横,只听“啪”的一声,刀身准确地挡住了一支朝他疾射而来的羽箭。
碰撞之处,激起火星四射,一闪即灭。
一片骚乱中,达里凛的锐眸在火光中闪闪发光,朗声喊道:“他们一定是南疆军的人,是来救人的!快,把人给我看好……”
话音未落,又是阵阵密集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同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黄蜂一般……
达里凛的话再没机会说完,一支利箭从他的正前方如闪电般射来,他双目瞠大,根本就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那利箭就径直地贯穿他的脖颈……
“咯嗒!”
在那无边的黑暗彻底笼罩他之前,他似乎听到了利箭穿透他的脊椎发出的声响,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达里凛的身子往后倒去,一双眼睛瞪得好似死鱼一般凸了出来,其中黯淡无光,仿佛在无声地说着,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会死呢!
达里凛死了,但那些利箭没有停下,还在不断射出……
“嗖嗖嗖……”
当四周安静下来的时候,所有西戎人都倒下了,只剩下了两辆囚车和两个被关押在其中的年轻男子。
火把在官道两边一个接着一个地燃起,加上四周熊熊燃烧的野草,火光把方圆近一里都照得如白昼一般,也照亮了囚车中两个年轻人的脸庞,相同的是两人的神色中都没有一点诧异,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得救;不同的是前者眼神明亮笃定,后者则眸色幽深黯淡……
冬日的寒风阵阵,渐渐地,官道上又暗了下来,囚车空了,幸存的马匹被拉走了,只留下了一地死不瞑目的尸体和一滩滩殷红的血渍,在快要熄灭的零星火苗中,鲜血红得刺眼……
夜更深了,只有夜空中的寒月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这一地的尸体慢慢地变得僵硬,惨白的皮肤上泛着青紫,狰狞恐怖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随着空中的月亮淡去,东方的旭日开始缓缓升起,照亮了这片晦暗的大地。
“踏踏踏……”
凌乱的马蹄声从柳泉城的方向传来,一队近百人的西夜士兵策马疾驰而来,在百来丈外放缓了速度,最后停在了这一地死不瞑目的尸体前……
当日,这里发生的事就传入了西夜此次东征大元帅挞海的耳中,随之而来的还有几支染着血迹的羽箭,来禀告的副将单膝跪在地上,紧张得完全不敢抬头看挞海。
在这西夜军中,谁人不知达里凛是挞海大将军的亲信,如今达里凛出使大裕却死于非命……
营帐中的气氛几乎凝滞了,副将只觉得心跳声在耳边“砰砰”响着。
“这是南疆军用的羽箭?”挞海的声音忽然自上方传来。
副将急忙回道:“是的,大将军。这次来西疆支援的南疆军名为玄甲军,他们所用的羽箭上的箭尖乃是玄铁所打造。”
“好!很好!”挞海没再说话,发出一阵阴狠的笑声。
下方的副将心里一阵错愕,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挞海一眼。
坐在红木大案后的挞海虽然在笑,但是脸上却阴测测地,锐利的眼眸看着手中的一支羽箭,瞳孔中绽放出一种诡异的光芒。
虽然牺牲了达里凛,但是他的“离间计”算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现在,他们西夜损失“惨重”,两国的和谈自然也就无法继续……
“接下来,也该轮到本帅找大裕给我们西夜一个说法了!”挞海地缓缓地又道。
副将隐约感觉挞海的话不仅仅是表面的意思,其中似乎还有别的深意,却只能抱拳道:“大将军英明!”
挞海随意地把玩着那支羽箭,嘴角勾出一个自得的弧度,颇有一种一切尽在我手的自信。
这次的“离间计”,他西夜是付出了些许代价,却得到了加倍的回报。
首先,南疆军因此和大裕有了裂痕,只要自己再煽煽风点把火,南疆的镇南王府和大裕就会彻底闹翻,如此,大裕就等于是自断一臂,实力大减。
其次,逼得韩淮君离开了西疆军,虽然没能杀了他有几分可惜,但是至少西疆已经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待过几日王上派来的援兵一到,他就可以下令立刻对褚良城发起猛攻……他势必要在今年内拿下西疆,扬他的军威!
想着,挞海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朗声道:“来人,笔墨伺候!”
半个时辰后,一队几十人的西夜骑兵就从柳泉城奔驰而出,一路往褚良城而去。
新的使臣在当日下午就赶到褚良城,将挞海的信和一支沾染着斑驳血渍的羽箭交到威远侯手中。
当威远侯看了信以后,惊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骤然意识到这趟西疆的差事恐怕远没他以为的那么容易。
昨日,姚良航和韩淮君被西夜人带走后,威远侯就当机立断地亲自出兵,带领两万兵马围了荆兰城,试图控制住城内的那一万南疆军以免他们坏了大裕和西夜的和谈,可是当荆兰城的城门打开以后,威远侯傻眼了,荆兰城里空荡荡的,没有一兵一卒,至于那些百姓早就在上次大裕军撤退的时候,就全数疏散了……
威远侯不死心地让人把整个荆兰城搜了一遍,确信这就是一个空城!
当下,威远侯就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却只能劝自己也许是南疆军得了姚良航被拿下的消息,就退回南疆去了……
直到此刻挞海派人送来这封信问罪,威远侯才知道达里凛一行人没能回到柳泉城,全数死在路上,无一活口,而韩淮君和姚良航则不知所踪。
挞海在信中怒斥了大裕阴险狡诈,表面想与他西夜和谈,其实是两面三刀,其心险恶。他会将此事禀告西夜王,如果大裕不能给他一个交代的话,那么他们西夜不踏平大裕,决不敢休!
威远侯将挞海的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又看着那支玄铁羽箭,心惊肉跳。
很显然,应该是南疆军的人劫走了韩淮君和姚良航,还屠杀了西夜使臣,南疆军居然胆大包天至此,这简直是目无皇上,是要谋反啊!
“快!立刻派人去查南疆军现在的下落……一旦有了消息,不要惊动他们,赶紧回来禀告本侯!”
随着威远侯的一声令下,整个褚良城骚动了起来……
此刻,被威远侯和挞海惦记的南疆军正在距离褚良城二十里左右的赫石山上,一片白杨树间,隐藏着一个个青绿色的营帐,遍布山野。
两个青年人像松柏一般伫立在山顶上,毫不在意地迎着那卷着黄沙的寒风,风沙打在脸上有些冷,有些生疼。
天色有些阴沉,阴云层层地堆积在天际。
韩淮君神色复杂地望着东方的天空,那是王都的方向,他的双拳紧紧地握在一起,眼中闪过无数纠结的情绪,愤怒,失望,茫然,悲伤……
相比下,他身旁的姚良航却是神情平静淡然,仿佛是平日里与友人出来踏青一般。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寒风吹拂树叶和砂石发出的声响,不绝于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韩淮君忽然苦笑了一声,半是叹息半是感慨地说道:“姚兄,一切都被你说中了……”
韩淮君的声音苦涩无比,他一直希望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可是当威远侯奉旨来了褚良城以后,他的心就已经渐渐地沉了下去,之后,他就如同一个扯线木偶般由着威远侯摆布……
十月初在韩凌赋离开褚良城的那日,韩淮君曾与姚良航长谈过一番,从姚良航坦诚而意味深长的话语中,韩淮君敏锐地察觉到了萧奕这次恐怕是意在西夜……
萧奕所图严格说来与大裕无关,韩淮君只求问心无愧,本不想管,可是这件事却如跗骨之蛆般纠缠了他好几日。
他忍不住去想,这件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等南疆军打下西夜,皇帝知道了会如何反应呢?!
皇帝本来就对镇南王府心怀忌惮,届时一定会雷霆大怒,朝廷势必会和南疆开战……
一旦大裕战火纷飞,狼烟四起,苦的是大裕的百姓,死的是大裕的将士!
不管是作为韩氏子孙,还是大裕的武将,他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却掩耳盗铃地冷眼旁观,无所作为;不能坐视韩氏先祖打下的大裕江山就此四分五裂……
于是,他就去找了姚良舤,提出想要见萧奕的请求。
可是姚良航却提出要和他打一个赌,说是韩凌赋这次回王都后,一定会向皇帝进言,而皇帝会因此生疑,不会再信他……
彼时,姚良航肯定的声音仿佛还犹在耳边:“……韩兄,皇上不但会临阵换将,还极有可能会拿你我的性命作为同西夜议和的一个筹码……”
韩淮君不信,也不愿去信。
他虽然觉得皇帝近年来有些糊涂,但朝中不但有咏阳大长公主坐镇,还有一些忠臣良将支撑着,哪里会走到那般地步!
而且,皇帝是他的大伯父,素来对他甚好,从未因他的出身而看轻了他。
他不信皇帝会这么对他!
可是皇帝从千里之外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这短短的几日中发生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韩淮君的脑海中闪过,他的面色更为纠结,感觉自己心中那座名为信念的高塔在威远侯出现后,一点点地崩塌了,一点点地化成了这西疆的黄沙,消失在那阵阵的狂风中……
那一日,姚良航答应他,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表示大裕还有希望,他会带韩淮君去见萧奕……
两人当场就击掌为誓。
彼时,韩淮君信心满满。
然而,事实却证明,大裕已经没有希望了!
韩淮君幽幽地叹了口气,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心里更是苦涩难当,感觉自己彷如身处一片浓浓的迷雾之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韩兄,你现在有何打算?”姚良航转头看向了韩淮君,黑眸中一片赤诚,没有因为事情的进展如他所言就心生得意。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可以得意的事,他还记得在碧霄堂的外书房中,安逸侯交代他时,神情语气是那么的凝重,或许,在安逸侯心中,也有那么一丝期望,期望大裕还有救。
“我现在已经算是大裕叛将了吧。”韩淮君苦笑了一声,黯然道,“我自己倒是无所谓,齐王府会如何也由不得我来挂心……”
他父王可是皇帝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弟,皇帝怎么也不可能因为他的错就迁怒齐王,更不可能诛齐王府的九族。
只是……
韩淮君拧紧了眉头,面色凝重地接着道:“我现在只担忧内子会受我连累……”
韩淮君的心沉甸甸地,好像压了一块巨石似的,却并不后悔。
男子汉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使再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抗旨,选择与西夜人一战!
蒋逸希是他的妻子,与他一向心意相通,她一定会明白他的心意,会认同他的作法!
韩淮君的眼中浮现浓浓的思念、担忧、愧疚、悲伤……
有皇后和恩国公府的庇佑,希儿应该不至于性命不保,但是要惩罚一个人的手段不仅仅是要了她的性命,皇帝可以软禁她一辈子,可以让她青灯古佛……
他本来希望自己能护她一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现在……
他是大裕叛将,以后他恐怕再也见不到蒋他的希儿了……
想着,他的眸中的悲伤更浓了。
“韩兄,放宽心!”姚良航拍了拍韩淮君的肩膀,含笑地安慰道,“尊夫人不会有事的,世子爷早有安排。”
韩淮君瞳孔微缩,目露激动之色,“姚兄,你是说……”
姚良航眼中的笑意更深,看着韩淮君又道:“韩兄,难道你还信不过世子爷吗?”
萧奕既然早就知道会有今日,自然会提前在王都做相应的安排,否则他们也不敢贸然鼓动韩淮君违逆皇帝。
韩淮君看着姚良航,原本僵硬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嘴角也染上了些许笑意。
若是连萧奕都信不过,自己还能信得过谁呢!
两个青年相视而笑,狂风吹拂着二人的头发、衣袍猎猎作响,显得二人有几分不羁的感觉。
姚良航抬眼看向褚良城的方向,朗声道:“韩兄,接下来,就等着我俩身上的罪名越来越大吧!”
姚良航爽朗地笑了,声音中透着期待、信心与雀跃,笑声飘散在风中……
威远侯没有辜负姚良航的期待,他一方面以通敌叛国的名义,命西疆军的士兵搜捕两人的下落,另一方面火速地写好了一张折子。
在这张折子里,威远侯义愤填膺地陈述了韩淮君不仅抗旨不遵,还伙同姚良航杀害了西夜使臣,分明是意图叛国的种种罪状,并命人以八百里加急即刻将折子送往王都……
与此同时,威远侯派人搜捕韩淮君和姚良航的事在军中飞快地传了开去,加上临阵换将的骚动本来就尚未平息,在威远侯没有注意的时候,褚良城中的不少士兵都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王老二,你听说了吗?韩将军和姚将军被南疆军的人救走了……”
“这事还有人不知道吗?!”那被称为王老二的老兵痞子叹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道,“侯爷已经发折子去了王都,要治韩将军和姚将军通敌叛国之罪!”
“哼!”一声不屑的冷哼声从另一边传来,一个大胡子士兵没好气地说道,“那威远侯都把韩将军和姚将军献给西夜人了,难道不逃,还等着被西夜人凌辱致死吗?”
“就是啊。”那王老二忙不迭附和道,“你们说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韩将军和姚将军怎么说也是守住西疆的有功之臣,还夺回了牙门城、西冷城、褚良城和荆兰城四城,打得西夜人灰头土脸。照我看,再打下去,没准可以收回其他的失城……皇上怎么就要治罪他二位了呢?!”
“那天姚将军在城门口不是说了,鸟尽弓藏呗!”又有一个声音加入了他们的讨论。
“说来,我们也杀过西夜人,你们说会不会……”
威远侯也要把他们都给交给西夜人,以平息西夜人的愤怒?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士兵们的心中,一个个心底都油然升起一种既不安又愤慨的感觉。
身为将士,保卫国土、战死沙场是他们的宿命,可若是因此被上将“卖”与蛮夷乞怜,那他娘的实在是憋屈啊!
类似的对话在城中不断发生,仿佛冥冥中有一只只无形的手,在士兵们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颗石子,泛起了一片片涟漪,而且越来越激烈……并渐渐蔓延到了百姓之中,褚良城中,军心动荡,民心不稳。
褚良城看似平静,但是其下暗涌的激流已经汹涌得如同龙卷风般随时都要呼啸而出……
这一切早就被潜伏在城中的西夜的探子看在了眼里,暗中把西疆军中的种种异变传回了柳泉城。
军心涣散,这对于挞海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他一边派人连发了四五道信函督促威远侯把人交出来,一边暗暗静待最佳时间。
岂料,黄鹊在后。
夜幕降临,无论是西疆还是西夜都笼罩在了黑暗下,一大片干涸的黄土沟壑中,躲藏着密密麻麻身穿盔甲的士兵,都是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地潜伏着。
沟壑后,有两个年轻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说,一个就是笑眯眯、傻乎乎地应着,一双乌黑的眸子好像小奶狗一样可怜巴巴地看着另一个。
萧奕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笑道:“阿柏,你没上过战场的人今儿就给我老实点,今儿好好跟着我……否则……”他没有再往下说,但是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大哥,你就放心吧。”原令柏乖乖地应了,他们这些小弟哪个不知道大哥的性子那可是说一不二,他可不敢随意挑战大哥的权威。反正只要能上阵杀敌就行,他也不急在一时半会儿的!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卫千总快步走了过来,禀道:“世子爷,送往普丽城的运水车队已经拿下!”
萧奕的笑容又盛了一分,肆意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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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丽城是西夜东南境的一个大城,两年多前,它还叫普丽国。两年前的九月中旬,普丽国被西夜十二族中的一族芭汶族率大军攻下,成为西夜版图中的一座城池,并改名为普丽城。
这普丽城虽然繁华,但是地处干涸的东南境,自打二十几年前的一次地龙翻身后,附近唯一的水源普丽河被截断,下游干枯,自此普丽城就没有了水源,每隔几日,城中都要派出送水队前往普丽河的上游取水,以供城内百姓的日常饮用。
一旦没了水源,即便他们一时攻不下普丽城,对方也注定撑不了几日。
不过这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来禀报的卫千总以及附近的士兵都是目光炯炯地盯着萧奕,目露期待。
这些事萧奕都没瞒着原令柏,原令柏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一双清亮的眼眸熠熠生辉,与其他人一样透着期待。
萧奕直接扬手,铿锵有力地下令道:“走!随本世子攻城!”
“是,世子爷!”那卫千总和士兵们齐声抱拳应道。
原令柏也做出同样的动作,眸中更亮了。他就知道跟着大哥混,就是畅快!
众将士应声的同时,都是心跳如鼓,热血沸腾。
当撼天震地的军鼓声敲响时,那些潜伏在沟壑中的士兵们都从中跳了出来,训练有速地整队,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绣着银色“萧”字的黑色旌旗在风中招展,猎猎作响。
“出发!”
跨在乌云踏雪上的萧奕一声令下,上万名士兵整齐划一地应了一声,呼喊声震耳欲聋,透着仿佛能开天辟地的力量。
将士们皆是士气高涨。
乌云踏雪的马蹄率先飞驰而出,然后是骑兵们的马蹄声,步兵们的脚步,隆隆地紧随其后,一个个昂首挺胸地往前奔去,胸怀万丈豪情。
他们所处的地方距离普丽城不过五六里路,不过一盏茶功夫,大军就如过无人之境地赶到了普丽城外。
此时正是三更,四周漆黑一片,整个普丽城都在安眠之中,上万南疆军将士的来袭让他们完全猝不及防。
守城门的西夜守兵紧张地吹响了号角,又派人去守备府通知上将。
一瞬间,整座城市如沸水一般沸腾了起来。
守城的数千西夜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迅速地往城门的方向集结,然而已经晚了。
撞城柱撞击在城门上的声音响彻天地,“咚!咚……”
每一声都如天上的闷雷一般,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
“咚!咚!咚……”
撞城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响亮,如同所有人的心跳一般,只是城内人与城外人的心态迥然不同。
城外的人热血上涌,仿佛平添了一倍的力量,而城内的人越来越惶恐不安……
“咚!”
在一次彷如直冲云霄的撞击声中,令人不寒而栗的凄厉喊声随着隆隆的开门声响起——
“城门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那凌厉的厮杀声:“杀呀!”
刀光剑影交错而起,喊杀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浓烈的血腥味与死亡的气息弥漫在城中……
如一条长龙般涌入普丽城中的南疆军士兵一边入城,一边高喊着:
“降者不杀!”
“百姓不杀!”
“献城者不杀!”
“……”
上万的南疆军士兵如洪水般冲锋陷阵,那势如破竹的气势把那些根本还没集结起来的西夜守兵打得一败涂地……
兵器跌落声不绝于耳,起初是从尸体手中掉落,跟着就是从活人手中……当第一个西夜守兵放下武器跪倒在地时,越来越多的西夜兵都失去了杀心,跪伏下去,只为那一句“降者不杀”。
大局已定!
至于城中的百姓都是忐忑不安,闭门不出,当发现来袭的敌人没有进屋烧杀掳掠的意图,都如死人般充耳不闻。
反正外面死的是西夜人,与他们普丽人何干!
说来,与其普丽城被这些杀人不眨眼的西夜人占领,还不如这今天领兵攻城的这位将军有大仁之心……
这一夜,敌我双方加上这城中的百姓都是彻夜未眠。
当天再次亮起时,东方的旭日冉冉升起,城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那些百姓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一面黑色的旌旗在城门上方的城墙上飞舞着,如此张扬,如此肆意。
那个银色的绣字在旭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城中的普丽人不认识这个字,却知道这不是他们普丽人用的普诺文,也不是西夜文……这个字好似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般,吸引着城中所有人的目光。
不止是那些百姓,攻城的南疆军,还有那些西夜俘虏都在仰望着这面旌旗。
“砰!”
一个四十余岁、双腕被捆绑在身后的虬髯胡被后面的人推得踉跄了一下,然后狼狈地跪在冷硬粗糙的砂石地面上。
他强自镇定地看着前方身披银色战甲、形容昳丽的青年,心里一片冰凉,知道自己这一次肯定是要葬身于此了,弄不好,甚至尸骨无存。
“世子爷,此人就是芭汶族的族长汶西里,末将从北城门追出十里才将其生擒。”虬髯胡身后,一个南疆军副将抱拳朗声禀道。
这是大裕话,此人是大裕的世子爷?!可大裕的世子爷怎么会带兵出现在这普丽城中?!想到大裕西疆的战事,汶西里心里惊疑不定,然而他如今已经是阶下之囚,再计较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汶西里咬着后槽牙,以生硬的大裕话缓缓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请自便就是。”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眼前这昳丽的青年,浑浊的眼眸中释放出浓烈的不甘,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宣誓道:“不过,你等着,你胆敢犯我西夜,吾王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那俊美得不似男子的青年露出灿烂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惜,本世子不打算杀你。”
汶西里心中一沉,忍不住揣测起对方言语中的深意。难道他不愿给自己一个了断,意图用酷刑把自己凌辱致死?!
就在这时,一个俊朗的青年笑嘻嘻地跑了过来,捧着一个赤红帖子得意洋洋地对着萧奕道:“大哥,战书按照你的意思拟好了!你快瞧瞧!”
萧奕随意地扫视了那战书一眼,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印在上面盖下了印章,然后再次看向了跪在地上的汶西里,脸上还是笑吟吟地,抬手吩咐道:“来人,把本世子爷的战书,还有这份‘厚礼’,送去给西夜王!”
这“厚礼”指的当然是汶西里。
“是,世子爷。”一个年轻的将士领命应声道,四周的将士都看向这边,全都是热血沸腾,意气风发,心中燃烧着共同的信念:只要跟随世子爷,这面绣着“萧”字的旌旗必将飞扬在西夜的每一个角落!
而汶西里却是心惊肉跳,目如死灰,只以为对方是要把自己的头颅送给王上示威……却没想到之后自己就在四个将士押送下“活生生”地离开了普丽城,一直到二十里外的滋寒城,他还是活着。
最后,押送他的四人毫不留恋地毅然远去,只剩下他和那封战书孤零零地站在了滋寒城门外。
在隆隆的开城门声中,汶西里双手微微颤抖地打开了那封战书,至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活了下来。
这个什么世子爷是疯了吧,竟然就这么简单地就放过了他?!
是不是对方觉得他在西夜军中根本微不足道,他的存在完全影响不到战局?!
汶西里死死地盯着战书下方盖上的印章,眼中幽暗如无底地狱一般。
镇南王世子!
这五个字烙印在汶西里的心头。
他一定会让此人后悔对自己的轻视!他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汶西里在心里暗暗发誓。
入城后,汶西里就携战书从另一头的北城门离开,日夜兼程地火速赶往西夜都城,并入宫觐见西夜王。
王宫的书房中,西夜王一边听着汶西里的禀告,一边看着手中的战书,瞳孔微缩,咬牙切齿地说道:“萧奕?!”
大裕镇南王世子萧奕竟然率领南疆军从西夜的东南境攻来,打了他西夜一个猝不及防。
西夜王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只闻其名的萧奕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他的书案上,这战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触目惊心!
可恨!这个萧奕竟敢如此挑衅自己,还号称要拿下他西夜,好大的口气!
西夜王捏着战书的手不自觉地微微使力,两簇火苗在他眸中燃烧,心念转得飞快。
难道是那大裕皇帝表面上故作与西夜和谈,暗地里却吩咐萧奕在背后咬他西夜一口?
不,不可能的!
西夜王又立刻在心里否决了。
早在五年多前大裕与西夜的那一场战役后,他已经看透了如今这位大裕皇帝的行事为人,这位大裕皇帝没有其父的魄力,软弱无用,也就是命好才坐了大裕皇帝这个位置罢了。
这么说来,是那镇南王世子萧奕对他们西夜心怀不轨,就背着大裕皇帝擅自行事,趁西夜与西疆作战,就想从另一个方向趁虚而入?!
他们大裕有一句古语:“贪心不足蛇吞象”,这萧奕还真敢想!
想着,西夜王的锐眸中闪过一道戾芒。
他早听闻过大裕的镇南王世子萧奕好战,穷兵黩武,却没想到此人胆大包天至此。
只是,他想不明白的是,萧奕是如何绕到那个方位进攻西夜的呢?
借道?
怎么可能?!
从大裕南疆来到他们西夜的东南境要经过的可不止是一两个国家啊,萧奕怎么可能做到呢?
……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在西夜王的心中,令他在咬牙切齿的同时又百思不得其解。
西夜王越想越烦躁,前几日他刚从挞海那里收到计划成功的消息,就立刻调兵遣将往大裕西疆增援挞海,却没想到他西夜的后方竟然失火了……
这时,汶西里有些急切地抱拳道:“王上,那萧奕不知死活,犯我西夜边境,请王上给末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一次,他一定会将萧奕和他的南疆军杀个片甲不留。
西夜王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跟着,站在汶西里身旁的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将领出声道:“王上,末将以为那萧世子可恨,但这也是吾西夜的一个机会……”
见西夜王挑眉朝自己看来,黑膛脸上没有一丝怒色,那中年将领大着胆子继续道:“王上,不管那萧世子的目的是什么,他如此行径正好坐实了南疆确实有谋反之意!”
西夜王精明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寒芒,正是如此,大裕越乱对西夜才越好,这南疆谋反,西疆危急,大裕也就处于分崩离析的边际了,如同那被白蚁蛀空的顶梁柱一般……
只要他西夜再稍稍一使力,大裕这庞然大物恐怕就要轰然倒塌了……
西夜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变得坚定起来,他再次垂眸看向手中的那封战书,沉声问道:“汶西里,你可知南疆军有多少人?”
汶西里急忙抱拳回道:“回王上,约莫三万大军。”
“三万?!”西夜王喃喃念道,嘴角勾出一个嘲讽而冰冷的弧度。
这萧奕只带了三万南疆军就敢来攻他西夜,真是鼠目寸光,不自量力,他以为区区三万南疆军就能打下他们西夜吗?!
不过……
西夜王摸了摸下巴的胡须,若有所思地想着:以南疆现在的状况,恐怕也只能出兵三万了吧!
据他所知,这几年来,大裕南疆连年大战,先是百越,再是南凉,虽然南疆军勉力守住了南疆,但想必是兵力折损严重。这一次,在大裕皇帝的威逼下,南疆军又支援了西疆一万大军。
仔细算算,萧奕这次率领的三万大军已经是南疆近半的兵力了,再多的话,留在南疆的那几万兵力恐怕要连南疆都要守不住了!
萧奕的南疆军虽然攻下了普丽城,但还不足为惧,自己不能乱了方寸,错了主次,这个关键时刻,决不能撤回派往西疆的增援,坏了大计!
如今,自己该做的是一股作气拿下大裕西疆!
“卡勒。”西夜王忽然又出声道。
那中年将领赶忙抱拳应道:“末将在!”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已经透出了他的跃跃欲试。
汶西里感应到了什么,脱口道:“王上……”
他还想请命,却被西夜王冰冷的目光看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忘了呢!?他们这位王上英明果决,但也最憎恶无用之人。
他不仅失了东南境最大的一个城池普丽城,更曾经被南疆军所生擒俘虏,对于他们的王上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抹掉的污点!
一瞬间,汶西里的心凉到了极点,颓然萎靡,却又心如明镜。
原来如此,所以萧奕没有杀自己,因为萧奕知道自己虽然还活着,却已经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了,如同“死”了一般。
而西夜王再也没看汶西里,他对着卡勒一鼓作气地下令道:“卡勒,你即刻率领一万大军赶去东南边境支援!务必要杀退那萧奕!”
有了这一万增援的助力,加上地方上的兵马,就算一时夺不回失城,也必然足够阻挡南疆军前进的步伐,待他西夜拿下了大裕西疆,待他西夜直入中原,再来与萧奕这黄毛小儿算账!
西夜王的瞳孔中绽放出自信的光芒,气势凌然。他有八成,不,九成把握今年内必能拿下西疆。
两日前,他已经又派了足足三万援兵日夜兼程赶往西疆,前后加起来,西夜已向西疆投入了十万的兵力,对这一战,西夜势在必得!
虽然西夜王派出的三万西夜援兵还未赶到西疆,可挞海也没有干等着,此刻,他正率领前方西夜大军以“大裕包庇韩淮君和姚良航”为名,向褚良城连续发起了几次猛攻,威远侯心力交萃,总算是勉强守住了城池,并又火速送了一张折子去往王都……
而此时的王都,皇帝正在御书房里大发脾气。
“啪!”
皇帝随手丢出一道折子,砸在了五皇子韩凌樊的脚边。
“小五,永州境内两万百姓移居豫州?!这你也敢批?!你知道这要花上多大的人力和物力吗?接下来这些百姓移居后的房屋、户籍、田地……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可有思量过?!你不过是在王都批个折子,这后面的事要落实起来可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皇帝滔滔不绝地数落着,眉心间出现了深深的褶子,目露不悦地看着韩凌樊。
韩凌樊垂首恭立,一言不发地聆听着皇帝的斥责。
他的沉默并未让皇帝觉得舒心,反而更失望了。
“小五,”皇帝摇头叹息道,“你才仅仅监国月余,就如此草率,犯下此等大错,如何担得起监国之责!小五,你实在是太让朕失望了!”
韩凌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颊依旧低垂,语调艰涩地说道:“父皇,儿臣无用,令父皇失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小內侍急促的脚步声,他近乎是有些冒失地进来了,禀道:“皇上,威远侯命人送来了八百里加急的折子……”
皇帝眉头一动,急忙道:“快!快传!”
很快,将士凌乱却有力的脚步声夹杂着盔甲的撞击声越来越近,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将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御书房中,先向皇帝行礼,跟着就双手呈上了一道折子。
刘公公亲自把折子呈送到了御案上。
这是威远侯十一月二十四发出的第一道折子。
皇帝越往下看,脸色就越难看,哪怕这御书房中的其他人不知道威远侯这道折子的内容,也能猜出这上面写的决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西疆那边……韩凌樊心中忧虑,试探地问道:“父皇……”
可是换的却是皇帝手中的那道折子甩手而出,这一次,折子重重地砸在了韩凌樊的脸上,折子尖锐的边角在韩凌樊的左脸下方划过,划出一条淡淡的血痕。
皇帝毫不在意,韩凌樊也毫不在意。
“你自己看看!”皇帝勃然大怒地看着韩凌樊道,“你还说镇南王府和韩淮君并无反心,你看,现在他们不但公然抗旨,还滥杀西夜使臣,挑起两国战乱,其心可诛!哼!朕算是知道了,镇南王这是想挑起大裕对敌之心,令大裕在西疆分心,他才能趁虚而入啊!”
韩凌樊捡起那道折子,快速地看完,一言不发地垂首。
皇帝盯着韩凌樊乌黑的发顶,脸上阴晴不定。
从他登基以前,镇南王府就像他心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拔掉过。
本来,他打算以镇南王府抗旨为由趁机扫平南疆,除掉这大裕唯一的藩王,偏偏在这个关头西夜忽然来袭,西疆战况危机,再加之他又因为韩凌观那逆子再次卒中,昏迷了二十几日,以至形势失去了控制……
现在镇南王府终于露出他的狼子野心!
想到那无法无天的镇南王府,皇帝脸色铁青,胸口就是一阵剧烈的起伏。
皇帝急忙喝了几口安神茶,心神才安定了些许。
事情发展到这个局面,身为皇帝,他必须尽快让大裕的局势缓和下来,所以才想到了七月时韩凌赋在早朝上提出的那个主意——让镇南王府的嫡长女和亲西夜。
当时,初闻这个提议时,皇帝觉得这个主意略显荒唐,没太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再想来,倒是时机不错,一旦镇南王府的嫡长女和亲了西夜,那么自己就可以立刻召回南疆军,瓦解南疆军与韩淮君的同盟,让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好好看看,镇南王府不过是如此德行!
谁想,和亲一事还没成,韩淮君竟然叛逃了,不忠不孝不义,真是不配为他韩家子弟,更枉费了自己对他的一番苦心!
想着,皇帝好不容易才被半杯安神茶浇熄的心火就又燃烧了起来,揉了揉眉心。
“父皇……”韩凌樊如何看不出皇帝的神色不对,眉宇微蹙,想要为韩淮君求情,可是皇帝根本就不想再听他说话。
“小五,你退下吧!”
皇帝的声音淡淡的,透着一丝疲倦,却也不容置疑。
“是,父皇……”韩凌樊只得作揖退下,当他迈出御书房的门槛时,隐约听到皇帝略显急切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来人!给朕宣恭郡王觐见!”
韩凌樊在御书房外停顿了一瞬间,仰望着天空中西斜的太阳,幽幽地叹了口气。
日暮西下,天道所趋。
这八个字浮现在他心中,让韩凌樊的心情越发沉重了。
离开御书房后,韩凌樊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急忙赶去了凤鸾宫。
隐去了自己被皇帝斥责的事不说,韩凌樊把西疆送来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折子以及其中所陈述的军情一一告诉了皇后……
即便皇后这么多年来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此刻也难免震慑当场,雍容华贵的脸庞上面色发白,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呢?!
韩淮君是皇帝的亲侄子,又有当年打退长狄的军功在身,很得皇帝的器重。以他的身份,不需要争什么,只要做到忠君这点,以后的前途就差不了。
这次韩淮君领兵去西疆,虽有几分险,却也同时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可想而知,一旦与西夜议和事了,韩淮君必会得爵位分封,甚至还能独领一军,将来一定可以成为韩凌樊的左膀右臂……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韩淮君这么大的人了,行事竟然这么不稳重,他竟胆敢叛逃大裕!
皇后闭了闭眼,只觉得浑身虚脱无力。
叛逃那可是重罪,哪怕他姓韩,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可不是一桩可以“悔过”的罪状!
从此以后,大裕再也没有他韩淮君的容身之地。
他的这辈子算是废了,不止是他自己,还要牵连他的妻子,他的家人……
“阿君……他……他怎么会那么傻呢!”皇后面色惨白地喃喃道,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怒其不争。
韩凌樊握了握拳头,缓缓道:“母后,儿臣总觉得这其中必有隐情……”
他所知道的君堂哥顶天立地,是一个真正的战将,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诛杀西夜使臣,叛逃大裕呢!
皇后很快冷静了不少,沉声道:“樊儿,事到如今,其中有没有隐情都已经不重要了……”不管过程为何,结果就是韩淮君已经叛逃,毋庸置疑,其中的因果就再也说不清了……
哎,她的樊儿总是把人往好处想,这本是一个优点,但是对于皇子而言,这一点太危险了!
皇后长叹一口气,语锋一转,问道:“樊儿,你说你父皇刚刚传召了你三皇兄?”
“是,母后。”韩凌樊点头应了一声。
“……”皇后的眸色幽深,抿了抿唇。皇帝在这个时候传召韩凌赋显然是想询问他的意见,这份另眼相看让皇后不得不在意……没想到连“成任之交”这样的丑闻也没能毁掉韩凌赋!
如同韩凌赋所猜测的一样,“成任之交”的事确实是在皇后的安排下传扬出去的。
皇后本想借着此事让韩凌赋名声有瑕,让他担上欺君之罪,让皇帝觉得他为了储君之位,不惜不择手段行那段丑事意图混淆皇室血脉!
如此丑事,皇帝是定然容不下的,却没想到韩凌赋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三言两语竟然又说动了皇帝,重新赢得了皇帝的信任,甚至还隐隐有压过小五的势头……
想着,皇后的面色更为阴冷,拳头在袖中握了起来。她是不会这么轻易就让韩凌赋蒙混过关的……这件事还没完呢!
一旁的韩凌樊却不知道皇后的心思,只以为她是在担心韩淮君。他皱了皱眉,道:“母后,儿臣现在更担心希表姐,希表姐还在王都,现在君堂哥叛逃,儿臣就怕父皇可能会因此牵怒希表姐……母后,我们是不是赶紧派人通知外祖父和外祖母一声?”
对了!自己差点忘了他们家的希儿!皇后这才想到了蒋逸希,定了定神后,扬声道:“雪琴,笔墨伺候!”
跟着,皇后飞快地手书了一封密函,交由雪琴,吩咐其亲自带去给恩国公夫人。
“是,皇后娘娘。”雪琴匆匆地领命而去。
留下皇后母子俩一时相对无语,无论是皇后,还是五皇子,心里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沉默中,凤鸾宫中的空气愈来愈凝重,透着一种风雨欲来之势……
半个多时辰后,恩国公匆匆地进宫去往御书房求见皇帝,却被皇帝拒之门外,年迈的恩国公长跪在御书房外,不肯离去。
“皇上,国公爷还在外面跪着……”刘公公小心翼翼地进御书房禀道,恩国公已经年逾花甲,长跪下去,这身子恐怕吃不消啊。
御书房里此刻只有皇帝一人,韩凌赋早就离去了。
皇帝一脸阴沉,没有说话,他脑海里想的是刚才韩凌赋的那一番劝慰:
“韩淮君犯下此等弥天大错,儿臣也难辞其咎……若是儿臣还留在西疆,局面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是韩淮君一人之错,还请父皇莫要怪罪齐王府,儿臣相信齐王伯父对父皇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还有那蒋氏,所嫁非人也非她所愿,请父皇看在母后和恩国公府的份上……”
想着,皇帝的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冷哼了一声。还是小三有心了,心里还惦记着亲戚情分,却不知这人心难测啊……
夫妻同心,韩淮君叛逃,蒋氏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她知而不报,分明就是恩国公府教女不严,也是难辞其咎!
皇帝的眉心纠结在一起,冷笑道:“他既然要跪,就让他跪着!”
这个“他”指的当然是恩国公。
刘公公的身子躬得更低,也不敢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小內侍进来禀道:“皇上,黄翰林来了。”
小內侍说的黄翰林正是去年恩科殿试皇帝钦点的状元郎黄和泰。黄和泰并非皇帝点的第一个状元郎,却是给皇帝印象最深刻的一位,他毋庸置疑的卓绝才学彻底平息了去年恩科舞弊的风波,让皇帝的政绩不至于留下一个巨大的污点,因此皇帝对他评价不错,觉得此人不止是文曲星,还是吉星下凡。
去年殿试后,黄和泰就考进了翰林院,因为年轻有为,才学出众,皇帝时常叫他来侍读。
皇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今日是黄和泰三日一次来给他侍读的日子。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给了一个“宣”字。
很快,小內侍就引来一个二十几岁相貌平平的青年男子,虽然是十二月的寒冬,但是他身上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青色绸袍,箭步如飞地走来。
与其他大臣那毕恭毕敬的样子不同,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着一种狂放不羁的傲气,带着仿佛天下诸事都不值一提的洒脱。
谁又没有年轻时鲜衣怒马的时候!皇帝看着这个年轻的状元郎,沉郁的脸色稍缓。
“参见皇上。”黄和泰给皇帝作揖行礼,如松柏般的姿态中有敬,却无卑。
皇帝示意他免礼,又给他赐座。
黄和泰撩袍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朝书案上凌乱的折子看了一眼,不动声色。
“皇上,今日臣继续讲《名臣传》,成朝曾谅。”黄和泰目不斜视地看着皇帝朗声道,“上次说到成宣宗御驾亲征,为白狄蛮夷所俘,成朝危在旦夕。消息传到京城,曾谅一介文臣临危受命,亲自率兵二十万,对抗白狄二十五大军,之后白狄大败,释放被俘虏的成宣宗,然而新皇成代宗已经继位,一国自然无二主,归国的成宣宗就此变为太上皇被软禁在宫中。此后,曾谅辅助朝纲,整顿边务,让边境得以太平十数年,直到成宣宗复辟后,曾谅遭奸人陷害,最后含冤而亡……”
黄和泰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御书房中,偶尔在中间点评几句,很是随性,但又偶尔有独到的见解。
皇帝听得入神,心道:学史,是为了以史为鉴,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成宣宗若非学成太祖驱逐鞑虏,御驾亲征与白狄作战,又何至于为白狄所俘虏,又怎么会有后面成代宗的事,又怎么会被软禁在宫中近十年!
所幸,最后还是拨乱反正!想着,皇帝半是感慨半是唏嘘地叹了口气。
“皇上何以叹息?”黄和泰忽然出声问道,“皇上近日可为了西疆之事烦心?”
皇帝愣了一下,原本稍稍缓解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满腹心事在此刻涌了上来。
虽然有不少人在他面前说过这黄翰林狂妄,但是照他看,这个年轻人倒是颇有几分名士风流,言行如一,是个真性情的。
不像有些人啊!
皇帝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许许多多,这黄翰林说话一向言之有物,所提见解也往往甚得他心,与他说说倒也无妨。
“正是。黄爱卿,今日朕刚刚收到了威远侯从西疆送来的折子……”
皇帝不疾不徐地道来,他说话的同时,小內侍在一旁给黄和泰添茶,倒水声与皇帝的倾述声交杂在一起,等传到屋外时,就差不多什么也听不到了。
两个小內侍静静地躬身守在御书房外,而恩国公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苍老的脸庞低垂不语……
太阳越发西斜了,通红似血的颜色散发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当日,夕阳快要落山之际,皇帝的圣旨就由几名天使浩浩荡荡地送至齐王府,怒斥齐王其身不正,行事无端,教子无方,以致令韩氏一族皆蒙其耻,责令降亲王为郡王。
接着,皇帝又在圣旨中责韩淮君叛君背国,意图挑起两国战火,其心可诛,革除其一切官职,并逐其出韩氏宗祠,其妻蒋氏则没为官奴……
圣旨一出,在齐王府掀起一片轩然大波,齐王妃更是气恼得直接晕厥了过去,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宫中的皇后很快也得了消息,立刻派李嬷嬷把此事告知了还跪在御书房外的恩国公,恩国公微颤颤地在长随的搀扶下站起身来,踉跄地离去了。
圣旨已下,他再跪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件事不止震动了齐王府和恩国公府,没多久,事情已经如同野草疯长般传扬开去,不论勋贵还是百姓,都知道了齐王府韩淮君叛走一事,朝堂上下、整个王都彷如遭到雷霆一击……
紧接着,齐王府再起波澜。
一个消息如同那离弦之箭般从齐王府传出,急速地传入恩国公府和宫中。
听说,韩淮君的夫人蒋氏为保体面上吊自缢了!
这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一旦被贬为官奴官妓,为了清清白白地离开人世,为了留住最后的一分体面,大都会选择自缢而亡……
一时间,王都本就被搅乱的局面又起了一波震荡,彷如有什么东西骤然坠入湖中,引得湖面荡漾不已,久久无法平息……
然而,对于遥远的南疆而言,这点波澜根本就没有产生一星半点的影响。
碧霄堂里,南宫玥正倚在内室的窗边看萧奕送来的飞鸽传书,小萧煜在一旁的小床上呼呼睡得不省人事,内室中,只有母子二人。
萧奕送来的信是厚厚的一叠,他自离开骆越城后每日都在写,往往是积累了一叠信,再一次性让信鸽带到骆越城来。
如往昔一般,他的信不像是信,更像是在记录他自己的日常,只要是他觉得有趣的,就会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
比如,他这一路上的见闻,哪怕看到一只稀奇的鸟,他都会写上几笔,兴致来了,就三两笔地把那鸟给画了出来,再顺便夸一句说自家的小灰比别鸟更为英伟矫健。
南宫玥看着信纸角落里画得简练却有几分神韵的飞鸟,嘴角浮现些许笑意……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才动了,翻到了下一张。
这是……
南宫玥怔了怔,这一张不是文字,而是画了一个胖娃娃,圆鼓鼓的脑袋上戴着一顶猫儿帽,一双桃花眼是那么眼熟……
是小萧煜。
南宫玥唇畔的笑意更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继续往下看。
萧奕说他昨晚做梦梦到了她和臭小子,问她臭小子有没有乖乖听话?现在会走路了吗?又会说多少个字了?
南宫玥在心里回答着这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眸中熠熠生辉,仿佛在与萧奕对话一般,心中雀跃。
“咿……”
仿佛是心有灵犀似的,小床的方向传来小家伙轻轻的呻吟声,南宫玥循声看去,就见小家伙正用他的小肉拳头揉着眼睛,显然是睡醒了。
小家伙只要睡醒了,就要一定要见到自己,南宫玥赶忙走过去,在小家伙哇哇大哭前抱起了他。
小肉团乌黑的眸子盯上娘亲后,就抿嘴笑了,他还没完全睡醒,那带着几分憨态的模样把南宫玥稀罕得不了,干脆就给他裹上小斗篷,然后抱到窗边坐下,陪她一起看他爹的信。
小家伙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画着胖娃娃的绢纸,指着它“煜煜”地叫了起来,仿佛在说,那是我!那是我!
南宫玥失笑地就把那张绢纸交到了他的小肉爪里,小家伙捏住绢纸后,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大眼睛仔细地端详起那幅画来。
南宫玥一手揽着小家伙圆滚滚的腰身,一手捏着后面的那几张信纸,继续看着……
再翻过两张信纸后,原令柏的名字开始出现频繁地在萧奕的信中,看得南宫玥不时会心一笑,再然后就是普丽城……
从十一月二十四攻入普丽城开始,信的内容就是以战况为主了。
南宫玥看信的速度不自觉得变慢了,似乎想从中找出那些被萧奕隐瞒下来的字句。
十一月二十五,萧奕让汶西里给西夜王带去了战书……
萧奕攻下普丽城后,于三日后,十一月二十八,就又拿下了滋寒城,然后再故技重施地把那滋寒城的败军之将作为战书送至下一个通正城,表明他将于三日后攻城……
听说,才这么几日,萧奕这个名字在西夜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听说,西夜王已经派了一万援军赶往西夜东南境,想必她收到信的时候,援军也快到了。
看到这里,南宫玥的手指不由微微用力,然后,目光落在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上——
“计划进展顺利,阿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南宫玥一霎不霎地盯着那行字好一会儿,目光近乎是痴了。
她的阿奕答应她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她只要在家里耐心地等着她的阿奕回家就好……
想着,南宫玥的表情变得无比得柔和,如春风化雨一般。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信纸都一一收了起来,却在收拾最后一张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
小家伙觉得这张纸桑画了自己,那当然就该是属于自己的,小肉拳死捏着不肯放开。
未满周岁的小萧煜的力气当然不可能比过他娘亲,可问题是绢纸太脆弱了,南宫玥就怕太用力的话,绢纸会破……还有,小家伙会哭。
看着小家伙晶亮如点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南宫玥无奈又好笑地松开了手,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道:“煜哥儿,你可要把你爹的信收好了,等你爹回来了,再拿给他可好?”
小萧煜仿佛知道娘亲妥协了,也在她的嘴角亲了一记,然后就“咯咯”地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般,把他娘亲又迷得神魂颠倒。
内室里洋溢着母子俩轻快的笑声,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鸡同鸭讲的话……不知不觉中,夕阳已经在西边的天空落下了小半。
一阵清脆的挑帘声忽然响起,百卉快步进来了,急声禀道:“世子妃,不好了,五姑娘不见了!”
室内瞬间随之一静。
萧容玉不见了?!
南宫玥眉头微蹙,迎上百卉的目光,问道:“百卉,怎么回事?五姑娘今儿不是和卫侧妃一起出门了吗?”
百卉正色回道:“世子妃,今儿午后卫侧妃带着五姑娘出去玩,在半个时辰前路过吉利坊,谁想吉利坊忽然走水了,引得附近一片混乱,把五姑娘和丫鬟挤散了。卫侧妃急坏了,命丫鬟婆子们四下找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人,就派人回来通禀一声,请世子妃派些人过去帮着一起找人。”
小萧煜一会儿看看娘亲,一会儿看看百卉,在娘亲的膝盖上扭了扭圆胖的身子,“咿呀”地叫着,试图吸引二人的注意力。
南宫玥却是没心思安抚小家伙,赶忙吩咐道:“百卉,你赶紧让阿蓝带着碧霄堂的护卫,还有王府那边的护卫去找吉利坊那边找人……”顿了一下后,她抱着小萧煜起身道,“我也过去看看……”
百卉急匆匆地领命而去,院子里骚动了起来,海棠、画眉她们急忙去备车,南宫玥把小家伙交给了绢娘照顾,很快就在护卫们的护送下离开了碧霄堂。
吉利坊位于城北的瀚食街,距离碧霄堂也不过三条街的距离,在车夫的策马疾驰下,不过一盏茶功夫,南宫玥一行人就赶到了瀚食街。
瀚食街上,一眼望去,就可以确定吉利坊的位置,那里的火虽然已经扑灭了,但还余下些许青烟袅袅升起,连着天空都被那烟尘提前染上了一片深灰色的阴霾……
附近围观的路人还没有散去,街上看着竟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喧哗,只是隐约透着几分唏嘘与感慨。
“踏踏踏……”
几十匹骏马的马蹄声重叠在一起,隆隆作响,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众护卫护着一辆朱轮车浩浩荡荡地疾驰而来,这些护卫只是这么策马扬鞭,浑身就释放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凌然气势,顿时让街上的不少路人都避到了两边,交头接耳地揣测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连王府的人都出动了?”一个年轻人好奇地问旁边的人。
立刻就有人接口道:“难道又是有南蛮奸细?!”
人群中瞬间是一阵骚动,有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上个月王府护卫抓南蛮奸细的事。
忽然,有一个老妇扬声插嘴道:“我听说是适才吉利坊走水的时候,走丢了一个小姑娘……”
“对啊对啊!刚刚就有好几个仆妇打扮的人在四处打听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难道她们寻的是王府的姑娘?!”
“……”
在那些惊疑不定的声音中,一众护卫越来越近,马蹄声也更为响亮,震得人耳边轰轰作响。
朱轮车在距离吉利坊几十丈外开始缓下了速度,很快就停在了一个身穿翠柳色宝瓶暗纹妆花褙子的年轻夫人跟前,她才二十来岁,正是女子最芳华的年纪,肤光如雪,清雅之中透着一丝妩媚动人。
平日里的卫氏一贯从容矜持,可是此刻却再也无法维持镇定,花容失色,修长的玉指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看来有些失魂落魄。
朱轮车的出现让卫氏有些惊讶,自然猜到了车里面的人是谁,心里涌过一股暖流。她派人回王府求援,却没想到以世子妃的身份竟然会亲临,毕竟这里因为走水的事正乱着……
这时,南宫玥在百卉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卫氏急忙上前,感激地福了福身道:“惊动了世子妃,妾身……”
“卫侧妃,不必客气。找五妹妹要紧。”南宫玥当机立断地打断了卫氏,然后问道,“卫侧妃,五妹妹怎么会失踪了呢?!”
卫氏深吸几口气,勉强镇定了些许,但纤细的身子仍在隐约地颤抖着,还算条理分明地解释了来龙去脉。
今日,卫氏趁着腊八前还没那么忙碌就带着萧容玉出门随处走走,也买些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回府的路上正好经过吉利坊,就看到吉利坊前排了长队。吉利坊的点心素来讨姑娘家的欢心,萧容玉闻着那香甜的味道,就对着卫氏撒娇说想要吃吉利坊的点心。
卫氏只这一个女儿,磨不过她,就由着小姑娘在丫鬟陪同下跑去买。
谁知道,吉利坊的后厨忽然走水了!
事发突然,那些排队的姑娘家一下子就乱了,慌了,附近的不少人家跑来帮着救火,又有不少路人过来看热闹……挤得整条瀚食街都是熙熙攘攘,水泄不通。
混乱中,萧容玉就和丫鬟走散了,虽然卫氏急忙命人去找,可是人实在太多了,不仅是寸步难行,他们的喊叫声在四周百姓的声潮中根本掀不起一点浪花,一下子被吞没……
直到人流开始散去,却还是找不到萧容玉的下落……
“世子妃,”卫氏说着,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晶莹的泪光,好像随时都要哭出来了,“妾身就担心有拐子趁乱行事……”
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寄托着她对人生所有的希望……
万一萧容玉被拐子拐卖了,卫氏简直不敢相信女儿以后的下场,为童养媳,为奴,甚至是为妓……
南宫玥温声安抚道:“卫侧妃,你莫要担心,只要人在这骆越城里,就丢不了!”
她温润的声音还是如平日里般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隐约的霸气,和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卫氏怔了怔,一瞬间竟然想到了萧奕,就听南宫玥果决地下令:“任护卫长,你们立刻去搜寻五姑娘的下落!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五姑娘!若是人手不够,就再回王府调!”
说话的同时,南宫玥做了一个手势,画眉就拿出了一卷画交给了任子南,这是上个月萧霏在萧容玉和小萧煜玩耍时给他们姑侄俩画的画,正好也可以方便护卫们寻人。
“是,世子妃。”以任子南为首的护卫们齐声抱拳领命,喊声震得四周静了一静。
跟着,任子南让护卫们围在一起,吩咐了一番后,那些护卫就两人一组地四散开去,有的挨家挨户地上门询问、搜查;有的策马往更远的街道而去;还有的直接在街上拿着那幅画询问每一个路人是否看到画上这个六七岁身穿桃红色衣裙的小姑娘……
一时间,整条街道在吉利坊走水后,再次沸腾了起来:
“还真是王府的姑娘走丢了!……这该不会是被拐子给拐了吧?”
“肯定是拐子趁着走水的时候浑水摸鱼!”
“这年头拐子的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连王府的姑娘也敢拐!”
“恐怕那拐子也没想到这次居然踢到王府这块‘铁板’了……”
“我生平最恨拐子了,这次由镇南王府的人出马,我看这拐子肯定是逃不了!”
“……”
那些路人越说越是义愤填膺,有志一同地觉得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拐子肯定是死定了!
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难免也传入卫氏的耳中,只是让卫氏更为不安。
这种事情她以前也听得多了,往往都是时间越久,就越难找到人。卫氏就怕拐子拐走了女儿后就立刻出了城,那以后天高地远,想要找到人恐怕就希望渺茫了……
至于南宫玥,则看向了街对面的吉利坊。
刚才的火势看来不小,大火从后院而来,连吉利坊的铺面也被大火熏得墙面一片焦黑,门里门外的地面湿哒哒的,到处是水滩和水迹,看来一片狼藉,后院到现在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南宫玥的眸光闪了闪,吩咐百卉道:“百卉,你去吉利坊问问到底怎么会走水?”
“是,世子妃。”
百卉前脚刚走,就听街的一头传来一阵骚动,有女子在几十丈外激动地高喊着:“找到了!五姑娘找到了!”
那喊声越来越响亮,卫氏顿时精神一震,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有了些许神采。
一旁卫氏的两个丫鬟也是面上一喜,如释重负,人找到了就好!
而这条街也随之迎来了第三波浪潮,不同于之前的惶恐、义愤,这一次,那些路人的脸上都感同身受地露出喜悦与释然。
“我就说嘛!这王府的人出马怎么可能抓不到拐子!”一个妇人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那神态口吻就好像是她亲手抓了拐子一样,引得她周围的人一片戏谑之声。
四周原本如拉紧的弓弦般的气氛顿时活跃轻快了起来,一扫之前走水和拐子带来的阴影,仿佛是一片干涸的土地上瞬间被浇灌了绵绵春雨一般。
路人七嘴八舌之间,一个小丫鬟跑到了近前,气喘吁吁地禀道:“世子妃……卫侧妃,五姑娘找到了!”
“人呢?”卫氏急切地上前问道。
小丫鬟喘了口气,还来不及说话,四周的声响与骚动已经给卫氏指明了方向,循着那些路人的视线,可以看到不远处,几人正簇拥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朝这边走来。
小姑娘长得与卫氏有五六分相似,一看就是个小美人,只是此刻有些狼狈,头顶上圆鼓鼓的鬏鬏略显凌乱,小脸上沾了些许尘土。
“玉姐儿!”
是她的玉姐儿!全须全尾的玉姐儿!卫氏心头的巨石总算落下,快步朝萧容玉走去。
“娘……”六岁的小姑娘也看到了娘亲,激动地叫了起来,这个时候哪里还记得平日里学的规矩,如同乳燕归巢般朝卫氏扑了过去,一双小手紧紧地攥住了卫氏的裙裾。
卫氏拍着萧容玉的背,试图安慰女儿。
娘亲身上熟悉的香味让小姑娘很快就平静了不少,羞赧地笑了笑,然后道:“娘亲,是那位关先生救了女儿……”说着,萧容玉放开了卫氏的裙裾,急忙朝来的方向看去,“对了,关先生……”
南宫玥和卫氏也直觉地望了过去,皆是怔了怔,面露讶色。
那位萧容玉口中的“关先生”竟然是个妇人。
十来丈外,两个王府的婆子陪着一个看来四十几岁的中年妇人朝这边走来。
这个妇人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薄袄,皮肤白皙,头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一个圆髻,只插了一支竹簪,打扮很是素净,初看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妇人,再看,又觉得她容貌端庄,嘴角挂着一抹温和亲切的微笑,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姿态极为优雅,不疾不徐,看来气度不凡。
南宫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位“关先生”是学过规矩的,而且绝非一蹴而就,应是下过几年功夫的。
无论这位关先生是什么人,身份也不可能高过世子妃和镇南王侧妃,但是一想到对方救了自己的女儿,卫氏便急忙上前,对着对方福了福道:“多谢关先生救了小女。”
一时间,那些路人也都目光灼灼地打量着那位女先生,好奇这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到底是如何从拐子手里救下了王府的姑娘。
在众人的目光中,那位关先生仍旧从容镇定,含笑道:“卫侧妃客气了。我也不过是顺手为之而已。”
关先生似乎不想多言,萧容玉急忙接口道:“娘亲,若非关先生出手,我恐怕已经被人踩踏了……”
踩踏?!这个词听得南宫玥和卫侧妃都是面色一凝。
四周的路人听着也隐约明白了,都是面面相觑地心道:原来没有拐子啊!
跟着,小姑娘就自己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解释了一遍,说是走水后,她和丫鬟在混乱中被人流挤散了,她本来想顺着人流走到前边去,等人群散了再回来,谁想拥挤之间,她被人撞倒在地,当时她来不及起身,后面的人就疯狂地蜂拥上来,朝她踩踏而来……她一时气急,就晕厥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躺在一条小巷子里,这位关先生正看顾着她,方才知道原来是这位关先生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抱走了……
小姑娘说着,还有些后怕,上前对着那关先生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多谢关先生救命之恩,我会铭记于心。”
萧容玉虽然才六岁,但身为王府的姑娘,自小就在卫氏和教养嬷嬷的管教下长大,稚嫩的言行之间,已经透着几分名门贵女的风范。
看着女儿,卫氏心里既是欣慰,也是一样有几分后怕。她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这位关先生出手晚了一步,那女儿恐怕就……
那关先生目光温和地看着萧容玉,嘴角微翘,露出些许细细的纹路,一派慈祥地说道:“萧姑娘没事就好,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我的功德。萧姑娘虽然没什么大碍,但还是受了些惊吓,还是赶紧随家人回府去吧。”
说着,那关先生飞快地朝卫氏、南宫玥和萧容玉扫视了一眼,然后又道:“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关先生行了个礼,就打算离去,却被卫氏叫住了:“不知先生家住何处,改日妾身携小女登门道谢。”
卫氏这么一说,这看热闹的人也知道了想必这位卫侧妃是要登门送上厚礼,一时都对那关先生投以羡慕的目光。
这位女先生也算是走了狗屎运了,救了王府的姑娘,那可是多大的福分啊!
正欲转身的关先生停了下来,似乎迟疑了一瞬,然后答道:“我现在正暂住在浣溪阁中。”
之后,关先生便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萧容玉平安归来,任子南和一干护卫们也都纷纷归来复命。
南宫玥朝四周嘈杂的人群环视了一圈,出声道:“卫侧妃,既然五妹妹找到了,那我们就先回府吧。”
“世子妃说得是。”卫氏连忙附和,带着萧容玉上了她们的马车,南宫玥则走到她的朱轮车前,步子停顿了一下,感觉如芒在背。
“世子妃……”画眉正要搀扶南宫玥上车,却发现她转过了头,目光穿过卫侧妃的马车看向了右后方……
画眉正欲再言,南宫玥已经回过神来,眉头一扬,上了朱轮车。她似乎看到了那位关先生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家书画铺子……
在车夫的吆喝声中,车轱辘滚动起来,一众护卫们浩浩荡荡地护送主子们的马车回了王府。
此时,西边的夕阳几乎完全落下了,天空有些昏黄,也是该打烊回家的时候了。
可是瀚食街上围观的那些路人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都望着王府的车马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肯离去……今日的骆越城在夜幕降临以前又多了一个可以谈论好几天的话题。
南宫玥他们的车马一路通畅地回到了王府,从一侧角门而入,南宫玥没有回碧霄堂,而是随卫氏和萧容玉去了她们的院子。
萧容玉今日劫后余生,不过她年纪小,忘性也大,回到王府后,在熟悉的环境中一下子就忘记了之前的惊险,又谈笑风生起来,反倒是卫氏还是余惊未消,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儿。
“五妹妹,快坐下,我来给你探了个脉。”南宫玥示意萧容玉伸出右腕来。
萧容玉一向乖顺听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撸了撸右袖口,把细白如玉的右腕搁在了桌面上,坐姿端正地看着南宫玥,樱桃小嘴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看着小姑娘,南宫玥嘴角微翘,心里不由得又想起了她和阿奕期盼已久的小囡囡,她和阿奕的小囡囡一定会很可爱的……
南宫玥定了定神,伸出三根手指给萧容玉探了脉,然后含笑道:“五妹妹只是受了些许惊讶,没有什么大碍。”
卫氏长吐一口气,僵直的身子随着南宫玥的话放松了些许,这时,府医也匆匆地赶来了,又给萧容玉诊了脉,开了安神汤。
小姑娘在众人的劝说下进屋歇息去了,南宫玥也起身告辞,卫氏自是再三谢过,把这份情记下了,心想:无论是世子爷还是世子妃,都是可信可靠之人,幸好自己没选错路……
等南宫玥回了碧霄堂后,百卉已经早她一步回来了,禀报道:“世子妃,奴婢去查看过了,也询问了吉利坊的老板,说是看炉子的婆子忽然肚子痛,走开了一会儿,常来偷食的野猫不巧碰翻了炉子,点燃了一旁的稻草干,才着了大火……幸好发现得还算及时,只烧了后厨的一间小屋子。”
南宫玥应了一声,她沉吟片刻后,道:“你去备一份厚礼,送去浣溪阁给那位关先生。”
百卉急忙领命,这刚回来,又走了,忙得是脚不沾地。
等百卉再回碧霄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上柳梢头。
“世子妃,谢礼奴婢亲自送到了关先生手中。”百卉禀道,“奴婢还向浣溪阁的蒋夫人打听了那位关先生,说是蒋夫人从江南请来的一位棋艺大师,名为关锦云。”
“关锦云?!那倒是当得起一声‘先生’。”南宫玥喃喃念道,她听闻过这个名字,关锦云是江南颇有盛名的棋艺大师。
只是……
“听说她的成名似乎有些‘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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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内室中,在没人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尤为寂静。
风声、枝叶摇曳声……乃至睡梦中的小萧煜偶尔发出的呓语声似乎都放大了好几倍。
鹊儿仔细地给小世孙掖了掖被角,好奇心被挑了起来,凑趣地问道:“世子妃,莫不是这位关先生有个有‘故事’的人?”
南宫玥在小家伙染着桃花般红晕的圆胖脸颊上轻柔地抚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在瀚食街的一幕幕,点了点头,道:“记得我七岁的时候,在江南老宅时曾经有一次听娘亲提过这位关先生……”
南宫玥这么一说,画眉和鹊儿好奇的目光都看了过来,一副“想要搬把凳子过来嗑瓜子听故事”的模样,看得南宫玥有几分忍俊不禁。
事情发生在十年前,也就是南宫玥七岁那年,对于重活一世的南宫玥而言,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理了理思绪,娓娓道来。
十年前,有一个夷人渡海而来,在江南一带四处寻人赐教棋艺,短短数月就力挫江南一众棋艺高手,令江南棋坛为之一震,后来此人更是在江南的普耀寺摆下棋局求破求败,一时引得满城风云……
一日,去普耀寺上香的关锦云偶然听闻此事,竟破了这难倒无数才子棋士的棋局,令那夷人甘拜下风,自此关锦云在江南棋坛就声名鹊起,被人尊称一声“关先生”。
后来,也曾有年轻气盛的才子下帖想要找关锦云挑战,却被关锦云以一句“棋乃修身养性之物而非争强好胜之术”给驳斥了,这句话也一度被不少文人称颂,觉得关先生品性高洁……
这位关先生不仅棋艺高明,而且为人虚怀若谷,不轻易露锋芒,之后,也只听闻她曾与当世知名的棋艺大师圣善禅师、李若墨等几位大师对局探讨棋艺,几位大师都对关锦云的棋艺颇为赞赏。
南宫玥的声音在徐徐夜风中温润清雅,听得丫鬟们津津有味,入了神。
当屋子里再次静下来时,画眉感慨地说道:“世子妃,这位关先生倒有几分女中豪杰的感觉……”
是啊。南宫玥扬了扬眉,她还记得她小时候听娘亲说起时也是这么觉得的,因此时隔多年也还记得这件事这个人……
夜深了,白日有再多的惊心动魄到了夜晚就转化为了平静与睡意,万物陷入安眠之中,直到黎明的再次到来……
次日一早,萧容玉就来碧霄堂给南宫玥请安,焕然一新的小姑娘看来眼神清澈,神采奕奕,显然已经完全摆脱了昨日的阴影。
南宫玥与小姑娘说起了昨日百卉去浣溪阁给关先生送谢礼的事,又与她稍微寒暄了几句,就打发她回去了,至于小萧煜,从头到尾都没有在意他的五姑母,他的注意力被窗外的某物吸引了。
“喵喵——”他趴在窗口专心致志地对着睡在树枝上的猫小白反复叫着,可惜小白不动如山,在粗壮的树枝上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白色毛球,看人看着就有些手痒痒。
“喵——喵!”
奶声奶气的猫叫声不绝于耳地回荡在屋子里,正在做女红的南宫玥放下手中的针线,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转移一下小家伙的注意力,却听他自己忽然改口了:“姑姑……”
小家伙兴奋地对着窗外挥着小肉掌,身子微微颤颤地蹬动着,南宫玥毫不怀疑他要是再大些,身手再活络些,一定已经从窗口爬出去了。
南宫玥一边想着,一边循着小家伙的目光往外看去,还以为是萧霏或者其他几位妹妹来了,却不想院子里根本就空无一人。
“姑姑……”
小肉团又叫了起来,南宫玥又打量了一番,这才骤然意识到小家伙看的是天空。
碧蓝的天空中,一只白鸽拍着翅膀朝碧霄堂的方向飞来,越飞越近,那应该是府里的信鸽……
南宫玥怔了怔,恍然大悟。
原来小家伙叫的不是“姑姑”,而是“咕咕”,“咕咕”叫的鸽子。
想着,她有些好笑,又心里隐约有些不祥的感觉,看信鸽飞来的方向,似乎是从北边来的,会不会是来自王都……
半个时辰后,南宫玥心头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伴随着一阵“咕咕”声和挑帘声传来,百卉抱着一个胖乎乎的白色信鸽快步进了东次间。
那鸽子一下子就吸引了小萧煜的注意力,又“咕咕”地叫了起来,和鸽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画眉接过那只鸽子,立刻捧到小世孙跟前一起玩去了,而百卉则把手中一封折成长条的信呈给了南宫玥,恭敬地说道:“世子妃,这是朱管家刚刚收到的王都那边来的飞鸽传书……”
南宫玥有些好笑地斜了百卉一眼,这封信朱兴已经看过了,根本就没必要把信鸽也给抱来,百卉这样多此一举,自然是为了讨小萧煜的欢心。
百卉目不斜视,镇定如常,仿佛没看到南宫玥那个戏谑的眼神一般。
南宫玥抬手接过了那封密信,目光跟着就落在了手上的这封信上,朱兴既然特意让百卉把信递来给自己,想必是因为他认为信上有一些她必须了解的事……
南宫玥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展开了信,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这是……
南宫玥才看了几行,便是双目一瞠,眼神、表情间露出惊色。
这信上写的主要是韩淮君的事,说皇帝已经收到了威远侯从西疆送来的折子,于十二月初四下了道圣旨治罪齐王府,齐王从亲王被降为郡王,韩淮君被定为叛国罪又被除族,还有蒋逸希……
南宫玥看信的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凝重。
“希姐姐很快就要来南疆了……”南宫玥盯着信,喃喃地说道,似陈述,又似叹息。
虽然即将与几年未见的故友重逢,南宫玥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在如今的这种情况下,她实在是有些笑不出来。
一旁的百卉、鹊儿和画眉皆是面面相觑,从南宫玥的神色,丫鬟们都隐约猜到王都那边怕是又出了大事……
只有小萧煜不知愁地与白鸽玩耍,一会儿“咕咕”叫着,一会儿上下摆动双臂模仿白鸽飞翔的样子,一会儿又用小肉爪在白鸽细腻的白羽上轻轻地摸了两下,就像他平日里摸家里的猫儿一样。
南宫玥忍不住又把手上的这封密信看了一遍,一字一句地镌刻在心里,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浑身更是有些僵直。
早在皇帝第二次卒中以前,南宫玥就隐约从皇帝这些年的所做所为感觉到,自从她和萧奕离开王都后,皇帝似乎是越来越糊涂了……
但从这一次来看,皇帝似乎是真的走火入魔,不,或者说是入了魔障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把她和阿奕视为子侄晚辈般疼爱的皇帝,那个还有仁心的皇帝,韩淮君和蒋逸希绝对不可能被推到这样的“绝路”上……
也许自己的猜测没错……
想着,南宫玥眉宇紧锁,眸中闪过一道幽光。
这十有八九是皇帝卒中留下的后遗症!
这一次,韩凌观暗中给皇帝下了疾心草,导致其卒中复发,之后更是昏迷在床榻二十几日,皇帝这一次的卒中比第一次要严重许多,能够苏醒过来,恐怕一半是太医的医术,另一半则是运道。
就算是她没有给皇帝探过脉,也可以大致猜到他的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如果皇帝肯听太医的话好好休养,如果皇帝肯放心把朝政交给五皇子,也许还能拖上几年,可是皇帝放不下,他还想着把权利牢牢地握在手心……
劳心劳力,多思多虑,大怒大悲……这些是卒中症的大忌,偏偏皇帝每一种都犯了,如此下去,只会让他的病况越来越重,导致心绪纠结,脾性偏激,一意孤行,陷入一种恶性循环,无法自拔!
忠言逆耳,如今的皇帝恐怕是再也听不进劝谏,只能他自己想明白,可是以他的病况,脑脉只会越来越淤堵,他还可能幡然醒悟吗?
南宫玥苦笑了一声,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接下来,王都、朝堂又会走向什么样的局面呢?!
南宫玥感觉心头就像是压了什么东西似的,更为沉重了,一声叹息不由得从唇齿间溢出。
哎,只是可怜了希姐姐。
在萧奕这次出征前就告诉过南宫玥,韩淮君和蒋逸希可能会来南疆定居……如果皇帝下旨定韩淮君叛国罪并贬蒋逸希为官奴的话。
按照萧奕原本的计划,蒋逸希将在接旨当日,当街痛斥皇帝是非不分,并驳斥韩淮君的叛国罪乃子虚乌有——毕竟韩淮君带领西疆军连战连胜,夺回西疆四城,且把西夜大军直打退到柳泉城,何来叛国之罪!
只要韩淮君的叛国罪不成立,蒋逸希自然也可以避免被罚为奴,之后,更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王都……却没想到蒋逸希最终选择了死遁。
“死遁”就代表她致死都背负着“官奴”的身份,以后再没有亲人,也没有“蒋逸希”这个人,她等于是抛弃了她的过去,她的根……
这绝对不是一个轻易的选择。
以南宫玥对蒋逸希的了解,她隐约可以猜到蒋逸希为什么会选择走上这条路。
蒋逸希不想因为她而连累了恩国公府,也不想皇帝因此迁怒皇后和五皇子……
这就是自己的希姐姐!
想着,南宫玥心中涌现淡淡的悲伤,混杂着几分唏嘘……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连四周的气氛也因为南宫玥的沉默而变得有些凝重、压抑。
许久,南宫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信纸,原本略显涣散的眼神又渐渐地有了焦距,吩咐道:“百卉,你去安排一下,让人打扫一下观直街那边的宅院……”
观直街那边的宅院是南宫玥为韩淮君和蒋逸希找的院子,她早已经大致看妥了,只是心里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南宫玥定了定神,继续道:“还有,再从碧霄堂的家生子里挑一些稳妥的人过去服侍,务必要让希姐姐他们……宾至如归。”
最后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南宫玥觉得口中有些微的苦涩蔓延开去。
蒋逸希孤身而来,以前身边服侍的人定然都不能带上,家人也在千里之外,就算日常用度都如往昔一般,一切也都不一样了……
百卉应了一声后,就领命退下了。
南宫玥随手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绢纸扔进了火盆里,轻飘飘的绢纸眨眼就被火焰所吞没,化成了灰烬,与火盆中的焦炭融为一体。
在那火焰燃烧的声音中,东次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咕咕”的声音偶尔响起……
眼看着信鸽被小萧煜“蹂躏”得有些蔫蔫的,南宫玥不由失笑,想着这些信鸽平日里被小灰和寒羽欺负得惨,难得两头鹰都不在,居然还不得安宁,也委实是有些可怜,便让画眉把信鸽放了。
小萧煜还舍不得他的小伙伴,看着信鸽飞走的方向“咕咕”地叫着,这倒是把他的姑母给求来了。
萧霏一进屋就听小家伙叫着“姑姑”,脸上顿时掩不住喜色,给南宫玥见了礼后,就沾沾自喜地问道:“煜哥儿,你可是想着姑母了?”
她走到小萧煜身旁,温柔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又握了握他热乎乎的小手,嘴角噙着一抹盈盈浅笑。
小家伙看到姑母,被转移了注意力,举起双臂撒娇地示意姑母抱他。
萧霏受宠若惊地把小家伙抱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心里甜滋滋的,好一会儿才想起了此行的正事。
“大嫂,我收到了沅溪阁送来的帖子,说是今日要举办一个棋会。”萧霏说着示意桃夭把一张湖色云纹的帖子呈给了南宫玥,“大嫂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萧霏说着,一双乌黑明澈的眸子熠熠生辉,显然对这棋会很感兴趣。
这个帖子其实南宫玥也收到了,她本来也想去,但是既然是棋会必然会对弈,一旦对弈费的时间可不会少,恐怕一出门就是大半天。
弈棋讲究心静,对弈的地方不能喧哗,小萧煜还不满周岁,难免会吵闹,自然不能带去……
思来想去,南宫玥只得婉拒了萧霏的邀请:“霏姐儿,马上要腊八了,王府的事务繁忙,还要照顾煜哥儿,我就不去了。”
萧霏膝盖上的小家伙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应了一声:“娘?”
他歪着小脑袋看着娘亲,仿佛在问,娘叫他做什么呢?
萧霏闻言,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多劝,体贴地说道:“大嫂,那等我回来再与你细细说棋会的事……”
“霏姐儿,你若是看到好棋局,就回来复盘给我看可好?”南宫玥笑道。
萧霏忙不迭答应了下来,心里还是有几分惋惜,浣溪阁的棋会定会引来城中不少善棋的女眷,而且,听说这次蒋夫人请来了一位江南的棋艺大师关先生,若是能与关先生讨教一番,一定受益匪浅。萧霏已经琢磨起要在棋会里多记录些棋谱回来摆给南宫玥看……
想着那位棋艺大师关先生,萧霏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于是又道:“大嫂,我听说暂住在浣溪阁的关先生是五妹妹的救命恩人,五妹妹说她也想随我一起去,亲自登门去答谢关先生救命之恩。”
萧霏话语间已经颇有长姐的风范,作为长姐,无论是府中府外,她自该照顾妹妹。
南宫玥含笑地点头应了一声。
小萧煜也学着娘亲“咯咯”地点头,萧霏俯首看了看怀里那笑呵呵地露出八颗米粒牙的小家伙,心里也明白小萧煜才是大嫂不能与自己一起去棋会的原因。
小侄子快点长大吧!姑母才能带你一起玩。
萧霏握着小家伙的双手,一本正经地问道:“煜哥儿,等你长大了,姑母教你下棋可好?”
可怜的小萧煜根本就不知道姑母在问什么,只顾着傻笑,学着萧霏的动作反握住她的手。
对于萧霏而言,这代表小侄子同意了,她喜形于色地在他白嫩的脸颊上“吧嗒”地亲了一下,她就知道小侄子与她最投缘了。
然后,就换来小家伙有来有往的一记亲吻。
盖章为凭!萧霏笑得更欢了。
看着这对莫名地玩到一块去的姑侄俩,南宫玥对于儿子各种自来熟与从善如流的本事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反正她确定儿子这一点肯定是不像她……
萧霏又在碧霄堂里呆了一炷香左右,看着时辰差不多就告辞了,打算回月碧居收拾一下就去浣溪阁……
这一日,萧霏和萧容玉姐妹俩直到了申时才回王府,一回来,就先来了南宫玥的院子里。
出去了半天,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看着没有半点疲累,反而是容光焕发,精神奕奕,两个姑娘的眼中都闪烁着寒星般的光亮。
平日里,萧霏与萧容玉年纪相差甚大,也玩不到一块去,姐妹之间不浓不淡,没想到今日一起出去了一回,倒是亲昵了不少。
“大嫂。”
给南宫玥见礼后,姊妹俩就坐了下来,与南宫玥说起了棋会的事。
“大嫂,你看!”萧霏有些迫不及待地把一张棋谱递给南宫玥看。
南宫玥审视着这张棋谱,先是从那带着几分稚气的楷体认出这是萧容玉记录的棋谱,再细细审视棋局,若有所思地说道:“霏姐儿,执黑子的可是你?”
萧霏含笑地抚掌:“大嫂还是这般目光如炬。”
围棋以执黑子为敬,落子时黑先白后,先行的黑子有很大的优势,可饶是如此,白子还是赢了。
萧霏的棋艺如何,南宫玥最清楚不过,执白棋者能以两目半的优势胜出,确实是棋艺不凡,无论是在南疆还是王都的女子中都是罕见。
“这执白棋者是那位关先生?”南宫玥又问。
萧霏又点了点头,眸生异彩,跟着又拿出三张棋谱,“大嫂你再看这三张。”
这三张的棋谱显然是萧霏所记录,但是棋局看来平淡了许多,执白子者应该都是那位关先生,这应该是指导棋……南宫玥眉头微扬,就听萧容玉忍不住赞了一句:“大嫂,关先生的棋艺实在是太高明了,同时与三位姑娘下指导棋,仍是从容不迫。”
萧容玉说话的同时,目露崇拜之色,萧霏亦是附和地赞道:“有道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位关先生纵览全局之能非我能及。这两年,我自觉棋艺停滞不前,今日真是受益不浅。”
一旁的萧容玉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腼腆,道:“大嫂,关先生说南疆的冬日比江南温暖许多,打算在南疆待上些时日……”
顿了一下后,萧容玉勇敢地说出自己的请求:“大嫂,我可不可以请关先生来王府做女先生,教我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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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玥怔了怔,这位关先生的棋艺确实不凡,但令她惊讶的是萧霏和萧容玉居然与这位关先生如此投缘。
不过,也未尝不可……
王府也不是没请过女先生来府中教导姑娘们才艺,这关锦云在江南成名已久,家世清白,且棋艺不凡。
南宫玥沉吟一下后,含笑道:“五妹妹,若是能请来关先生,那你可要好好跟着她学棋。”
言下之意,就是同意了。
闻言,萧霏和萧容玉皆是喜形于色,萧容玉急忙福身谢过了南宫玥道:“多谢大嫂。我一定会好好跟着先生学棋的。”
六岁的小姑娘还是个孩子,但是言行间已经透出几分落落大方,那神采焕发的可爱脸庞让人不禁莞尔一笑。
萧霏也在一旁笑道:“五妹妹,以后你学棋时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便是。”
萧容玉又腼腆地谢过了萧霏。
看着这对姊妹花和乐融融的样子,南宫玥嘴角的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真是没想到这姊妹俩竟然会因为棋而变得如此投缘,这才是今日最大的意外之喜。
在姑娘们清脆的笑声中,东次间的气氛很是欢快,连原本在西稍间里玩耍的小萧煜也指挥着乳娘闻声而来,于是屋子里一片语笑喧阗声,萧霏和萧容玉又在碧霄堂里呆了近半个时辰,才双双离去。
此时,天色已经近昏黄,又是一天在欢笑中眨眼就过去了……
回了王府的萧容玉兴奋得小半夜没睡着,次日一早,就迫不及待地随萧霏再次登门浣溪阁拜访了关锦云,希望能请她过府教授棋艺。
关锦云原计划开春后就离开南疆,有些犹豫,姊妹俩一次不成,却也不气馁,又一次次地登门,三顾茅庐之后,总算把关锦云请进了王府。
关锦云是个知礼仪的,入府后,就亲自到碧霄堂拜见了南宫玥,她的谈吐得体大方,进退之间不卑不亢,言行中自有一股名士风范,也难怪萧容玉对她如此崇敬。
南宫玥与她寒暄了一番后,专门在王府的西侧给她安排了一个小院子,派了丫鬟婆子照顾她的起居,又备了一份极厚的束修,之后让萧容玉正式给她奉茶见礼,恭恭敬敬地行了拜师礼。
王府的下人自然也都看在了眼里,知道这位关先生不可小觑,更不可怠慢,上行下效,一个个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腊八转瞬而至,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南宫玥作为当家主母,连着好几日都忙得不可开交,与此同时,萧容玉也开始跟着关锦云学棋,萧霏一向好棋,得了空时,也时常去旁听,向关锦云请教棋艺……
冬已经很深了,南疆的冬风散发着丝丝凉意,却不算刺骨,比起千里之外的西夜南境那黄沙滚滚的狂风,那真是太温柔惬意了。
风沙通过窗口吹进屋子里,一头矫健的灰鹰停在布满黄沙的窗槛上,它冰冷的金色鹰眼看了看院子,然后继续俯首啄着它的灰羽。
灰鹰的身旁站着一个着月白衣袍的年轻公子飞快地看着手上的一封信,看完信后,他抬眼朝灰鹰看去,俊逸斯文的脸庞上若有所思。
“侯爷……”
一旁的傅云鹤语带询问地看着官语白,娃娃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几分跃跃欲试。
有了西疆那边以及萧奕在东南境吸引西夜王的目光,这段时间,官语白已经率军悄无声息地突破了汐河这道西夜南境至关重要的屏障,跟着又沿着汐河北岸连续拿下了四座小城。
在幽骑营和神臂军的合力进攻下,每一次攻城都是快、狠、准,以确保消息没有一点外露,现在汐河一带南北两岸的七城已经全数在南疆军的掌控下,加上边境两城,等于整片西夜南境已然溃败……
对于南疆军而言,此时的局面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着官语白下令。
他们目前已经逼近拉赫山脉,一旦过了拉赫山脉,他们就会直入西夜腹地,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他们便再也无法像之前一样如幽灵般潜伏在黑暗的阴影中,他们将暴露在所有西夜人的目光中,也包括西夜王……
所以,这几日官语白一直在这里等萧奕那边的消息。
官语白转头看向了傅云鹤,表情如常,但温润的眸子中却多了一抹锐气。
傅云鹤眸子一亮,隐约察觉了什么。
下一瞬,官语白随手把手中的绢纸丢入火盆,金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眸中,洒在他脸上,让他的气质骤然发生了变化,仿佛瞬间就从一个斯文儒雅的书生变成了一个凌厉果决的将领。
看着那燃烧的信纸,官语白嘴角的笑意变深,缓缓道:“时机到了。”
时机终于到了。
现在,新锐营已经按计划悄悄潜伏到了西夜军中;挞海正以韩淮君和姚良航的事为幌子,对西疆发动猛攻,玄甲军暗暗蛰伏在侧,只待时机;西夜东南境那边,虽然西夜王又加了一万援军,但萧奕却丝毫没有放在眼里,反而行事愈发张扬,惹得西夜王恼恨不已……
这几个月来,一步步地布局,一点点地鲸吞蚕食,时机总算是来临了!
此刻西夜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大裕西疆和萧奕这两方,局已经成形了,此时此刻就是官语白这边最好的时机。
兵贵神速,机不可失。
“来人,召集众将到此!”
官语白语气淡淡地下令道,立刻有亲兵领命而去。
傅云鹤喜不自胜,几乎快要坐不住了。
当亲兵奔跑的脚步声远去后,官语白忽然又喊了一声:“司凛。”
下一瞬,就见院子里的树冠骚动了起来,簌簌作响,连正在啄羽的小灰都抬起鹰首寻声望去,一个黑衣男子轻快地自一棵大树上一跃而下,落在五六丈外,落地时悄无声息。
“语白,你想让我怎么做?”司凛看着官语白,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略显凌乱的乌发在狂风中飞舞着,肆意狂放。
他们是多年至交,官语白也不和司凛客气,直接道:“司凛,要麻烦你替我跑一趟……”
接下来,就是他们南疆正式向西夜宣战,那之后,这场战役才算刚刚揭开帷幕!
在司凛饶有兴味的目光中,官语白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来,他温雅依旧的声音被一阵猛然刮来的狂风吹散,被树叶摇摆声淹没。
司凛的唇角则越翘越高,眸中闪现异彩……
随着司凛离去,小灰也好奇地跟着他飞走了,然后院子里、书房中陷入一片沉寂……一直到阵阵凌乱而有力的脚步声自书房外传来,越来越近。
五六个一身戎装的将领进屋后,这原本还算空旷的书房顿时就变得拥挤了起来。
“末将参见侯爷!”
男子们粗犷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小四皱了皱眉,一手在窗槛上一撑,利索地跳出了窗外,他身手敏捷地爬上了一棵大树,让那些茂密的枝叶替他挡风遮沙。
紧接着,傅云鹤在官语白的示意下展开了舆图,这张舆图被人无数次地展开过,摩挲过,边角已经出现了些微磨损和细小的缺口,无论是官语白,还是在场其他的将士,都围着这张舆图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那些将士立刻敏锐地发现这张舆图上比之上次又多了几个记号。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是血脉沸腾,看来安逸侯忽然召集他们过来,果然是有重要军情要商议……他们就要有所行动了!
几个将士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身上不自觉地释放出一股战意与杀气,就像是一把把出鞘了一半的利刃一般。
官语白环视众人一圈,修长的食指和中指点下了舆图上的某处,随着两根手指的划动,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半个时辰后,整军待命,从河坂城出发,沿着拉赫山脉……”
书房里只剩下了官语白的声音,每一个将士都是凝神盯着舆图,侧耳倾听,几乎屏住了呼吸……
外面的风沙更大了,簌簌簌,沙沙沙,仿佛预示着一波酝酿已久的沙尘暴就要崛起了,风雨欲来,暗流涌动……
“隆隆隆!”
在肆虐的风沙中,不知何时响起了阵阵如雷鸣般的脚步声,释放着一种王者之师的霸气。
如乌云般连绵的大军自拉赫山脉西侧绕行,三日后的正午便进入一片平原,众将士都知道这代表着他们已经来到西夜腹地的入口了,皆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行军的速度……
所经之处,如同龙卷风过境,势不可挡!
二十里外的胡迦城此刻还不知道危机就将来临,如往常般大开城门,往来百姓进进出出,一片热闹繁华的景象。
谁也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城墙上几个士兵悄无声息地倒地,跟着城墙上原本暗红色的旌旗被取下,一面银白色的旌旗取而代之地屹立在城墙上,旗子张扬地飞舞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隆隆作响,连地面都震动了起来,仿佛地动山摇般,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城门附近的西夜守兵、百姓都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只看到地平线上黄沙滚滚,隐约可见无数身穿盔甲的骑士在风沙间若隐若现……
哪怕是普通的西夜百姓也能看出这有些不对劲了,城门附近的守兵一边叫着去通禀上将,一边下令关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守兵的推动下开始缓缓地关闭,可是城外还有一队队排队要进城的百姓,他们一看城门要关,都急了,蜂拥着朝城门而去,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城……
这也让城门的关闭遇到了阻碍,城门闭拢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然而,那数以千计的骑兵已经飞驰到了百来丈外,那如狂风般席卷而来的杀气令得几个守兵都是心中一凛。
这不是普通的骑兵!
立刻有人下令道:“关城门!拦者,杀无赦!”
说话的同时,只见银光一闪,一把弯刀挥过,刀起刀落间,炽热的鲜血从一个身穿薄袄的男子颈上的伤口急速地喷涌而出,喷溅在他四周的几个百姓身上,他们只觉得那鲜血滚烫,瞬间如同被冻僵成冰棍一般,再不敢往里拥挤。
杀一儆百!
那持刀的西夜守兵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正欲后退,可步子才退了半步,前方已经有几道破空声“嗖嗖嗖”地传来,他来不及定睛,也来不及再退,三根铁矢已经势如破竹地贯穿了他的头、颈、胸,他的眼睛几乎要瞪了出来,一片死灰。
在一片惊心动魄的尖叫声中,他直愣愣地往后倒了下去。
“快!关城门!”
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更多的铁矢密密麻麻地急速袭来,那些要关城门的守兵一个个地中矢倒了下去,而那些等着进城的百姓也不敢再进城,皆是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沿着城墙往两边窜逃……
这些铁矢给疾驰而来的幽骑营制造了机会,眨眼间,幽骑营已经来到了城门外,城门在一声沉重的隆隆声中再次被推开,幽骑营的骑兵们如同一条巨龙般破城而入……
幽骑营、神臂军如同狂风暴雨般降临在这座胡迦城中。
他们来到西夜已经数月,过去那一场场的战事早就让两者合作得亲密无间,如同兵器在一次次的淬炼中被锻造成了神兵利器。
以血开锋!
胡迦城中,陷入一片硝烟四起的纷乱中。
身着两种不同盔甲的敌我双方混杂在一起,一方混乱惊恐,杂乱无章,彷如乌合之众,另一方则训练有素,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这是一支军纪严明、令行禁止的军队,在它的面前,任何的抵抗都是那么的无力,彷如一个还蹒跚学步的婴儿面对一个身手矫健的成年男子,根本就没有胜算,也不可能有胜算!
浓浓的杀气弥漫在城中,此起彼伏……
三个时辰后,那喊杀声和兵器交接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城门附近已经俨然换了一批守兵。
傅云鹤率领几个将士匆匆策马出城,来到官语白跟前,抱拳禀告道:“侯爷,城中敌军已经全数歼灭。现在幽骑营正在城中各处搜寻漏网之鱼!”
“进城。”
官语白淡淡道,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没有因为这一场胜利而动容,仿佛今日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他胯下的黑马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而去,在他上方的白鹰在他附近的空中飞来飞去,在他进城的那一瞬,白鹰发出嘹亮的鹰啼,引得官语白和小四都抬眼看去。
寒羽正展开双翅,绕着城墙上的银白色的旌旗盘旋不去,它似乎认识这是自家的旗子,兴奋地鸣叫不已。
经历了一场大战,但是那面银白色的旌旗却没有沾染上一点血迹,仍然在风中尽情地飞舞着。
司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旌旗旁,慵懒地坐在城墙上,对着官语白摆了摆手,意思是,语白,他的任务完成的不错吧?这个战书下得够长脸吧?
官语白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一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那面旌旗,这是他们官家军的旌旗,飘扬在西夜的城池上!
阳光的照射下,那银白色的旗帜亮得有些刺眼。
官语白眯了眯眼,乌黑的眸中闪烁着似怀念又似悲伤的光芒。
“今日是十二月十一了吧?”官语白一边收回目光,一边问道,然后继续策马缓行,穿过了城门。
傅云鹤应了一声,紧随其后。
官语白抬眼看向前方,锐利的四目要穿过前面的街道直穿越这座城池似的,又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距离小萧煜的周岁宴已经只有一个半月了。
傅云鹤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官语白又道:“让大军休整一夜,明日,我们继续!”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官语白忽然一夹马腹,加快了马速,沿着前方这条尸横遍野的街道往策马奔驰……
“踏踏踏……”
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的寒风迎面而来,可是官语白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瞳孔中似乎燃烧着两团火焰,血液在血脉中喧嚣着、沸腾着……
年少时,他不知道多少次梦想过把他们官家军的旌旗插在西夜都城的城墙上,让官家军的旌旗走遍西夜的土地,肆意飞扬。
那曾是他年少时最大的期翼!
本来,随着官家满门与官家军的覆灭,他早就把那个曾经充满热血的梦遗忘了……
直到多年后的现在,他率领南疆军西征西夜,他才骤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并没有遗忘,原来自己的血还是热的,原来他的人生还有某种可能性!
经过了那么多年,经历了一波波狂风浪潮,他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他要西夜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要用西夜人的血来祭奠他官家满门与官家军的英灵!
如此,他的人生也就再没有遗憾了……
狂风大作,马蹄飞扬,那身披月白色斗篷的身形明明如此单薄,却仿佛能够支撑得起这片天地!
在胡迦城短暂地停留了一夜后,次日,官语白就率领神臂军和幽骑营继续北上,这支王者之师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将敌军一路碾压,片甲不留。
短短几日,银白色的旌旗所到之处,所向披靡,锐不可当地连破数城。
旌旗上那个刺眼至极的绣字很快就被西夜人认出——
官。
那是官家军的“官”!
这个消息如同瘟疫一般传遍了大半个西夜,西夜人多年的噩梦官家军从地狱悍然归来了!
整个西夜都城也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了,王宫中仿佛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云之下,西夜王的书房内更是压抑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一面银白色的旌旗摆在西夜王的御案上,平铺开来,书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面旌旗上,也包括坐在御案后的西夜王。
那个绣在旗帜上的大裕文字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牢牢地吸引着西夜王的目光,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他的脸庞阴沉至极,瞳孔中闪过许许多多的情绪,有惊,有怒,有恐,有疑……
无论是这面旌旗,还是绣在上面的文字,对他而言,都是那么的眼熟,那么的刺眼……
真的是大裕官家军的旌旗!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西夜王身上散发出的阴郁气息,书房里的其他人都噤若寒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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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普通的西夜百姓而言,官家军已经覆灭,可是西夜王和书房里的其他人都知道官家还有最后一个官语白。
一瞬间,西夜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过去的画面。
曾经,在西夜,官如焰父子之名足以恫吓住啼哭不已的孩童。
曾经,不知道有多少西夜名将败于官语白这个黄毛小儿的铁蹄之下,更有数以万计的西夜将士命丧于西疆,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故土……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在西疆的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声名早就超越他的叔辈,隐隐有与其父并驾齐驱的势头……
曾经,那如同一颗新星般冉冉崛起的官语白,那如日中天的官家军,让父王,让他,让西夜都是如坐针毡,夜不成寐!
他费尽心思才除掉了官家军,只留下那个官语白变成了一个病秧子苟延残喘……
官语白已经废了!
大裕皇帝是不可能再用官语白,官语白更不可能再为大裕皇帝所用!
他以为他已经替他们西夜彻底除掉了眼中钉!
可是,事隔九年,那个官语白怎么会又回来了呢?!
以这般的雷霆之势悍然归来!
这怎么可能呢?!
西夜王的心中仿佛起了一片惊涛骇浪,汹涌地叫嚣不已。
到底是谁给了官语白这数万大军,而且还是如此的精锐之师?!
决不可能是那个懦弱、多疑又无能的大裕皇帝。
不管官语白背后的那个人是谁,官语白的大军都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拉赫山脉以北……难道说拉赫山脉以南的城池已经全数被拿下了?
想到这里,西夜王瞳孔猛缩,脸色有些惨白,那可是如今的西夜近六分之一的江山啊!
西夜王的拳头紧紧地攥了起来,手背上、额头上青筋凸起。
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了些许,沉声道:“给本王上舆图!”
近侍应了一声,很快就把舆图呈了上来,压在了那面旌旗上,平铺开来。
西夜王俯视眼前的西夜舆图,目光一下子就准确地落在了连绵数百里的拉赫山脉上,然后继续南移,掠过汐河,最后定在了西夜南方小国七里国。
官语白很有可能是经过这七里国进入他西夜南境,那就代表着官语白还要经过大赤国、罗暹国……然后是南凉。
这些小国也就罢了,也许会惧于数万虎狼之师压境而被迫借道,但南凉可是南方大国,就算北征失败,被那镇南王世子驱逐出南疆,它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怎么也不可能任官语白率大军随意过境……等等!
南疆!又是南疆!
大裕西疆有南疆军,他们西夜东南境也有南疆军,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巧合!
官语白的骤然出现必然与南疆有着莫大的联系!
没错,一定是这样。
以官家人的清高,是不可能会受南凉人的招揽的,再加之如今西夜遭受南疆军和官语白的三面夹击,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西夜王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喃喃道:“原来如此,官语白和那个镇南王世子萧奕是一伙的!”
一句话令得书房里的气氛微微一变,气温好像骤然冷了不少,几个在一旁待命的大将都是暗暗地面面相觑,眼里惊疑不定。
他们虽然不明白王上是如何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王上一向智谋过人,能知人所不知,他既然这么说,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路才得出的结论。
很显然,现在的西夜正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官语白乃是一员百年难出其一的智将,而那大裕镇南王世子听说也有其祖之风,即便是在西夜,他们也曾听闻那老镇南王“人屠”的赫赫威名!
西夜王没有在意其他人,他的目光仍旧是在那张舆图上流连不去。
虽然确定了官语白和萧奕必定是暗中勾结,但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官语白到底是如何突破西夜南境,如何绕过了拉赫山脉……
西夜王反复观察着拉赫山脉附近的环境,不是南凉的话,还有什么可能性呢?
难道是从大裕西南的蛮荒高原过境,再绕过拉赫山脉东侧?
可是那岂不是要惊动了大裕皇帝?
还是官语白是从更西侧的那些小国绕了一个大圈……
又或是……
据他所知,官语白此人一向诡计多端,敢想人所不敢想,各种天马行空的阴谋阳谋层出不穷,此人委实不好对付!
还是他大意了,早知道有今日,五年前他西夜使臣前往大裕王都的时候,就该借着大裕皇帝想议和,趁机开条件除掉那官语白才是,何至于今日腹背受敌!
一个二十来岁方脸的年轻将士审视着西夜王的面色,抱拳出声道:“王上,末将愿南下,好让那官……”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西夜王忽然右臂往御案上一扫,把案上的舆图、旌旗、茶杯、镇纸、笔墨纸砚等等统统都扫到了地上……
一时间,只听那凌乱的落地声此起彼伏,茶杯摔得粉碎,碎片与茶水、墨水一起飞溅而出,其他的东西也滚了一地,书房内一下子就满目狼藉。
那些将士根本就不敢动弹,由着茶水或墨水溅上了他们的袍角、鞋履。
之后,书房内一片死寂,那年轻将士也不敢再说话,他身旁的几个中年将士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黄毛小儿真是年轻气盛,不知死活!那官语白驰骋疆场、傲笑群雄的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呢!
至于西夜王,在发泄了一番后,并不觉得畅快,反而是眉头锁得更紧。
如今官语白的大军自南境而来,来势汹汹地吃下那么多城池,仿佛自他心口生生地剜下了一块血肉,他必须要有所作为,出兵支援南境……
他阴沉地瞥了那年轻将士一眼,脸色更为难看。
南下?!
他也想派兵南下,可问题是……
西夜此刻已经是捉肘见襟,大部分的兵力都被调往了大裕西疆,小部分则被遣往东南境去对付那萧奕了。
而且,不仅是兵力不足,粮草军马、衣甲器械等等全都青黄不接……
想到这里,西夜王的面色阴沉得几乎可以滴出墨来。
他定了定神,方才抬起头来,沉声问道:“拉克达,还能调出多少兵马南下支援?”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将士立刻往前半步,不敢抬头,抱拳应道:“回王上,最多两万。”
那方脸的年轻将士闻言,终于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书房内又静了一瞬,随即只听西夜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可知那官语白带了多少人?”
拉克达的头伏得更低了,声音略显僵硬地回道:“暂时还不确定……但依末将看,至少五万。”
他话落的同时,无论是他,还是四周的其他将士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西夜王下一波怒浪的袭来。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好一阵静默……
西夜王似乎是冷静了不少,摸着下巴的胡须,垂眸思索着。
萧奕那边也就增援了两万兵马,不能动,免得顾此失彼。
这样的话,也就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选择。
大裕西疆!
现在西疆的大将韩淮君已折,大裕皇帝和那什么威远侯又一心求和,对自己和西夜而言,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大裕西疆那边共有西夜十几万大军,只要西疆的战事一定,他就能从那边调出足够的兵力南下铲除官语白。
当年官语白和那官家军不知多少次让他西夜损兵折将,更大损他西夜的威风,让他西夜不得不多年偏安一隅。
这一次也是那官语白送上门来,给了自己清算旧账的机会。
等他落到自己手里,一定要让他后悔胆敢挑衅他西夜!更要让他知道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西夜王的嘴角勾出一个阴冷的笑意,如同一尾毒蛇般。
“传旨挞海,尽快结束西疆的战局!”
西夜王一声令下,那些将士立刻品出其中的深意,纷纷抱拳恭维“王上英明”。
在一片赞颂声中,西夜王一吐之前的郁气,又变得意气风发起来。
如今的战况虽然看着极险,但是只要西疆战事了结,局面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只要调集了足够的兵力,官语白那区区五万大军又算得上什么?!
这五万大军说到底不是官家军,不过是南疆军罢了!
当年的官家军如此强大可怕,不仅是因为那些兵卒都是以一敌十的精兵,更因为军中上下一心,在那些官家军将士的心目中,官如焰父子就是他们的信仰,为了信仰,官家军全体将士都可以毫无一丝疑虑地赴汤蹈火……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南疆军的主子姓萧,不姓官。
不管官语白是何时又是如何和萧奕勾结在一起,他们之间必然有某种利益的联系,一旦涉及利益,这种合作就极其脆弱,如今,萧奕可以赠官语白数万大军,明日,他就可以因为某些原因而撤回这数万大军。
只要是人,就免不了多疑,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免不了这个毛病!
想着,西夜王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自己只需稍稍使些手段,定能在两人之间埋下怀疑的种子,让他们彼此相互猜忌,让他们反目成仇,那么官语白还能有什么倚仗呢?!
此刻的官语白看似引领数万大军,不可一世,实际上,他是走在一根细细的绳索上,四周都是万丈悬崖,随便一阵风吹来,就足以令官语白万劫不复!
九年前,自己能毁了官语白一次,如今,就能毁了他第二次!
而这一次,官语白再也别想翻身!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许久,但这一次,充斥其中的不再是沉闷压抑,而是一颗颗跃跃欲试的野心。
砰!砰!砰!
心跳如擂鼓,不知道过了多久,西夜王终于再次看向了众将,沉声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须臾,就听书房里响起了众将士洪亮的附和声、领命声。
之后,那些将士就昂首挺胸地鱼贯而出,各自归去。
再之后,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旨意被火速地送出王宫,送往遥远的大裕西疆……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终究陷入黑夜的笼罩中,万籁俱寂……
相比西夜与大裕的危机四伏,高潮迭起,南疆如同世外桃源般平静,那些纷纷扰扰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
腊八之后,王府更为忙碌,转瞬就到了腊月十四,宜祭祀、祈福、纳采、嫁娶等,乃是黄道吉日。
一大早,王府的正院里就是一片热闹喧阗声。
不只是镇南王在,南宫玥、小萧煜、卫侧妃和萧荣容玉也在。
镇南王洪亮的声音自厅堂中传出:“世子妃,下个月就是煜哥儿的周岁礼了,可马虎不得。”照他看,上半年的双满月宴还是太简陋了点,那可是他的宝贝金孙,镇南王府的继承人,再隆重也担得起!
南宫玥欠了欠身,含笑地应下了。等煜哥儿的周岁礼前,阿奕和官语白他们就要回来了,是该好好热闹一下。
镇南王捋了捋胡须,不放心地叮嘱道:“世子妃,本王待会儿吩咐账房挪一万两给你,到时候把远近的亲朋好友都请来,再请上那程家班过来唱戏,一定要隆重,要热闹。还有,周岁礼用的东西也都要用最好的……对了,本王记得本王的私库里应该有些好东西,可以给煜哥儿抓周用……”
镇南王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兴奋。
南宫玥不时地在一旁附和着。
厅堂里,和乐融融。
镇南王一鼓作气地说了一连串周岁礼的事宜后,觉得有些口干,捧起茶盅润了润嗓,心里幽幽叹息:只觉得自己真是为金孙操碎了心!
哎,谁让他有一个不省心的逆子呢!
镇南王忍不住蹙眉道:“马上就是煜哥儿的大日子了,阿奕也不知道跑哪儿去!”距离宝贝金孙的周岁礼只剩一个多月了,这逆子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一想到萧奕那逆子是领着数万大军离开的骆越城,镇南王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厅堂里,静了一瞬,南宫玥捧起茶盅,只当做没听到,卫氏和萧容玉亦然。
而这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刚好从西稍间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正好就听到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啊啊”地叫了起来。
这奶声奶气的叫声立刻让镇南王转忧为喜,喜笑颜开,赶忙循声看去。
小萧煜摇摇晃晃地朝镇南王的方向走来,对着镇南王毫不吝啬地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可爱的小米牙,嘴里叫着:“祖……祖……”
“煜哥儿!”
一看金孙如同乳燕归巢般朝自己而来,镇南王傻乎乎地笑了。
小家伙的两条小胖腿走得趔趔趄趄,绢娘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一脸的紧张,就怕小世孙一不小心会……
这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忽然,小萧煜右脚一崴,直挺挺地朝地面摔了下去……
绢娘低呼一声,想要去扶住小世孙,可是已经迟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小家伙摔了个五体投地。
镇南王的老脸几乎皱在了一起,好生心疼,好像摔倒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咯咯咯……”
小萧煜扬起圆圆的脸庞,开心地笑了。其实这正院的地面上早就被镇南王吩咐下人铺了地毯,小家伙身上又穿着厚厚的袄子,摔了也根本不疼。
小家伙觉得好玩极了,身子一歪就想去地毯上滚,可惜,他没能得逞,镇南王走到了他跟前,急忙把他给扶着站了起来。
镇南王本想顺势把小金孙抱起来,却小萧煜拼命地摇着头,不要抱,非要自己走。
镇南王只得由着宝贝团子,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去,这一次总算顺利地走到了原来镇南王坐的太师椅前。
“我们煜哥儿走得太好了!”镇南王极尽赞美之词地夸奖道,“以后一定是练武奇才。以后祖父教你练武好不好?”
“啊!啊!”小萧煜挥舞着小肉拳叫着,在他祖父耳里,这就是宝贝金孙同意了。
镇南王满意地笑了,一把把小家伙抱到了膝上,心里只觉得金孙不愧是他萧家男儿,年纪小小就有心要继承祖辈风范。
祖孙俩鸡同鸭讲地玩了片刻后,南宫玥就带着小家伙告辞,萧容玉也起身,表示要去跟先生上课。
镇南王依依不舍地放他们走了,只留下卫氏还陪着他说话。
出了正院后,南宫玥和萧容玉都是往东而行,小萧煜由绢娘抱着,走在两人身后。
南宫玥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五妹妹,你跟关先生学了好几天棋了吧,感觉如何?”
萧容玉顿时眼睛一亮,抬眼看向南宫玥,一脸认真地说道:“大嫂,关先生教得深入显出,昨日我与娘亲下棋,娘亲也说我薄有进益。”
顿了一下后,她露出羞赧之色,又道:“以前我只觉得围棋枯燥无趣,听先生几句话,方觉醍醐灌顶,体会到围棋的乐趣。”她的小脸在旭日温柔的抚触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听到这里,南宫玥饶有兴趣地挑眉。
这人哪怕是再聪慧,若是对一样事物不感兴趣,自然是怎么也学不好,这位关先生能够因材施教,也是难能可贵了。
这家里的两个姑娘都对这位关先生如此推崇,难掩溢美之词,南宫玥心里倒是对此人生出几分兴趣来,对萧容玉道:“五妹妹,今日我随你去旁听,你可欢迎?”
萧容玉怔了怔,露出可爱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道:“当然欢迎!”
南宫玥让绢娘抱着小萧煜回了碧霄堂,自己则随萧容玉去了专门给姑娘们读书的映雪居。
映雪居在王府内院的东北侧,略显偏僻,主要也是为了姑娘读书能有个清净之地。
关锦云已经到了。如同前两次见到她时一样,她穿着打扮极为素净,不卑不亢,言谈之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关锦云看到南宫玥来了,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上前给南宫玥见了礼。
南宫玥没有赘言,只是简单地表示她只是来旁听,请她自便。
关锦云也没有拘束,等萧容玉焚香净手后,她们就开始上课了。
所谓的上课,其实就是下指导棋。
下棋和教棋虽然互有联系,却非必然,下棋下得好,不代表就会教棋。
比如萧霏,她曾指导过萧容莹下棋,却只想着一股脑地把本事倾囊相授,却不明白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记住而没有领会的知识只是浮于表面,就算是今日记得,明日后日也会忘记。
这位关先生确是名师,循循善诱,解释自己每一步的用意,又指出萧容玉每一子的利弊,偶尔给予适当的鼓励……
看着萧容玉聚精会神的样子,南宫玥不由勾唇笑了。
她没有打扰这对师徒,一炷香后,就独自悄悄离开了。
南宫玥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双幽黑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恍若深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幽潭之下翻涌,看似平静,其实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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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议把关先生配给小白的姑娘们,好歹先看看关先生的年纪啊,这都能当小白妈了!泪目。小白的终身大事真是让你们操碎心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南宫玥离开映雪居后,就径直回了碧霄堂。
西稍间里传来铃铛声和小家伙“咯咯”的笑声,南宫玥立刻循声而去,小家伙果然在里面玩耍。
小家伙的身旁还坐着一道熟悉的窈窕背影,她正拿着一个铜铃铛逗小萧煜。
南宫玥眨了眨眼,笑着脱口而出:“霏姐儿。”
萧霏闻声转过头来,起身给南宫玥见了礼:“大嫂。”
她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几张绢纸递向了南宫玥,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嫂,这些我都看完了。”
南宫玥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就知道萧霏手里的那几张纸正是自己之前给她的那几张。
她接过了那几张写得满满的绢纸,嘴角微勾,招呼着萧霏坐下说话。
南宫玥一脸殷切地打量着萧霏,嘴里含蓄地低声问道:“霏姐儿,那你觉得如何?”
却还是没从小姑娘的脸上看到一点羞赧之色。
“大嫂,他们都很好。”萧霏正色道,那双乌眸如山涧溪流般清澈见底,如夜空中的银月般清冷明亮。
“……”南宫玥嘴角僵了一瞬,几乎是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须臾,南宫玥拉起了萧霏的一只素手,与她四目对视,认真地说:“霏姐儿,女子的一辈子不易,自小就被三从四德所约束,等出嫁以后,不仅要以夫为尊,还要为夫家孝敬长辈,料理中馈,管理内院,开枝散叶……有句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但是人生不到百年,男子入错行,可以重新再来过,可是女子呢?”
女子一旦嫁错郎,就很难再回头了!
选婿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萧霏凝神听南宫玥说着,却仍是一脸懵懂。
她知道大嫂是为自己好,沉吟片刻后,表情愈发严肃,道:“大嫂,我觉得你给我挑的人都不错。”
她绝非是敷衍,她也知道婚姻大事关乎一生。自从上个月大大嫂给了她这几张单子后,她不知道反复看了多少遍,到如今几乎是倒背如流。
也正因为如此,她知道这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无论是才学、品性、家世等各方面,都是万里挑一,堪为佳婿。
从这一张张纸中,她就可以感受到大嫂在其中花费了多少心思。
也因为如此,她才会说他们都很好,真的很好!
萧霏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玥,试图把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她。
窗外,一阵微风拂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几缕清风吹进屋子里,轻柔地拂在萧霏的脸颊上,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让她看来多了一分倔强与灵动。
迎上萧霏单纯明澈的眸子,南宫玥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又有几分感动。
她的霏姐儿啊,还是这般让她心疼!
南宫玥想了想后,方才又道:“霏姐儿,天下男子那么多,只是门当户对以及人不错,那还是不足以成就一段良缘,两人是不是合得来就要看缘份,否则,哪怕为人再好,身家再清白,夫妻俩也只是相敬如宾而已……”
萧霏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她多年的教育告诉他夫妻只需要相敬如宾即可,但是大嫂的意思显然是这还不够。
那么夫妻应该是如何呢?
萧霏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萧奕和南宫玥,在她心目中最堪为楷模的夫妻就是大哥与大嫂。
想着平日里大哥大嫂是如何相处的,萧霏又似乎从一片茫然中抓到了什么,有点明白了。她现在看到的还只是文字中这四位公子,她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与她究竟说不说得来,所以……
“大嫂,”萧霏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南宫玥,道,“我想见一见这四位公子,再来决定。”
如此甚好。南宫玥嘴角微勾,温和地看着萧霏,含笑地应了一声。
看来自己还得再为霏姐儿准备一场相亲宴,只是这四位公子如今有三个都随军出征了,这事还是得等到一月以后再安排了……
“咯咯……”
小家伙清脆的笑声再次在西稍间里响起,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只见小家伙的右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枝粉梅,摇摇晃晃地朝二人走来,笑得开心极了。
“娘……娘!”小家伙还没学会走,就想要跑,以致跟在他身后的绢娘战战兢兢,直到小世孙走到南宫玥身前,南宫玥一把扶在了他的咯吱窝下,绢娘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家伙急切地把粉梅往南宫玥那边送,南宫玥含笑去接,可是他又不肯撒手,“啊啊”地挥手叫着。
南宫玥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倒是一旁的萧霏旁观者清,看明白了,失笑道:“大嫂,煜哥儿这是想替你簪花呢。”说着,萧霏笑容满面地对着小萧煜赞道,“我们煜哥儿真乖真孝顺!”
萧霏还特意走过去,抓着小家伙肉乎乎、胖嘟嘟的小拳头帮着他把那枝梅花插到了南宫玥的发鬓间。
小家伙端详了娘亲一般,似乎觉得很满意,总算又笑了,南宫玥忍不住俯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记。
小家伙办完了事,又往回走,没一会儿又指使着绢娘从角落里的高脚案几上花瓶里又拿了一枝粉梅,这一次朝萧霏走了过来,又帮她也簪了花。
萧霏只觉得心都被化成了水,荡起一圈圈涟漪,也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一下,把小侄子夸了又夸。
屋子里烧着一盆银霜炭,暖呼呼的,彷如那温和的春日。
一个下午转眼即逝,夜幕也如常降临在骆越城中,到了夜晚,天气又骤然变得清冷了不少。
玩累的小萧煜早早地睡下了,夜静悄悄的,南宫玥和画眉几个在小书房里翻着这段时日铺子里、庄子里送来的账册。
看了半个多时辰后,南宫玥略显疲惫地抬眼揉了揉眉心,一阵急切的挑帘声正好响起,引得南宫玥下意识地抬眼朝看去
百卉来得突然,娟秀的脸庞上是罕见的凝重,连脚步都显得有些凌乱。她的异样连画眉几个都看了出来,面面相觑。
“世子妃,朱管家传话来说,地牢里的摆衣被人救走了。”百卉一边行礼,一边开门见山地禀报道。
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令得小书房内瞬间静了一静,气氛陡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南宫玥微微蹙眉,神色间掩不住惊色,问道:“怎么回事?”
自从她拿下摆衣后,就把其关在碧霄堂的地牢里,打算等萧奕年后回来以后再行处置,没想到摆衣竟然会被人救走!
碧霄堂一向守卫森严,更别提地牢重地了,自她和萧奕回来以后,这些年来还不曾出过这样的乱子……
想着,南宫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心中惊疑不定。
百卉急忙回道:“回世子妃,说是今晚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进了地牢里,而摆衣却不见了。”
也就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南宫玥眉宇紧锁,站起身来,沉声吩咐道:“百卉,海棠,你们俩随我过去看看。”
闻言,百合和海棠不由飞快地互相看了一眼,略有迟疑。这贼人绝对称得上艺高人胆大,竟然敢闯进镇南王府,还突破地牢把人带走了。这若是贼人还没有离开……
百合和海棠心里警觉,但还是异口同声地应下了。
与此同时,画眉手脚利索地给南宫玥披上了厚厚的斗篷,之后,主仆三人就快步出了屋子,一路往外院而去。
此时已经是戌时过半,外面黑漆漆的,百卉和海棠手里各提着一个八角宫灯,昏黄的灯火照亮了前路……
地牢位于在碧霄堂外院的东北角,表面看来不过是一个荒废的院子,因为某一年院子里的一棵大树被落雷劈断,倒下的树冠压坏了屋子,之后院子就荒废了。府中的下人觉得不吉利,平日里也很少来此。
此刻,这附近却是一片嘈杂喧哗。
朱兴、任子南和几个护卫也在院子里,院子里被一个个火把照亮,滋滋,火焰燃烧着,跳跃着,透着一点点的躁动,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一进院子,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南宫玥不由得拧了拧眉,飞快地扫视了院子里一圈,青石板地面上一滩滩血迹红得刺眼。
南宫玥的目光在那些血液上停驻了片刻,拳头不自觉得在袖中握起。
她是医者,就算是没亲眼看到尸体,从这地上的失血量,就可以大致判断出这里至少死了三四个人……
想着,南宫玥的眸中闪过一道寒芒,周身温婉的气质在这一瞬变得凌厉了起来。
朱兴看到南宫玥来了,面上有些惊讶。担心这里的狼藉惊吓到世子妃,他急忙上前,挡住了南宫玥的视线。
“世子妃。”朱兴和任子南一起抱拳行礼道。
南宫玥面色凝重地问道:“朱兴,我们折损了几人?”
朱兴怔了怔,世子妃温和娴雅的样子总是让他忘了他们这位世子妃可不是一只娇生惯养的金丝雀,当初在王都时世子妃也是经历了不少狂风暴雨的……
现在世子爷不在,他们自当以世子妃马首是瞻。
朱兴表情一凝,语气略显艰涩地回道:“世子妃,五人……来人杀死了我们看守地牢的五个护卫。”
他说话的同时,他和身旁的任子南身上都释放出冷意,对他们而言,这些护卫不止是下属,也是兄弟。
南宫玥闭了闭眼,叮嘱了一句:“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
“是,世子妃。”朱兴铿锵有力地应了一句。
之后,南宫玥就让朱兴带着她进了地牢。
地牢里漆黑的一片,比外面要阴冷许多,一阵冷风自下而上地吹来,阴森森的,就仿佛骤然置身于冰窖似的。
举着火把的朱兴在前面领路,沿着石阶往下,不时提醒南宫玥小心脚下。走了一半左右时,又是一股血腥味传来,越来越浓……等走下最后一阶石阶时,就看到右手边的一张木桌旁的地面上也有一摊未干的血迹……
“世子妃,这边请……”
朱兴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去,一直走到第三间地牢前停下,指着牢门下方道:“世子妃,您看……”
朱兴手中的火把往他指的方向凑了凑,南宫玥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那地上的铁锁上,铁锁一分为二,那光滑的切口显示它是被某种削铁如泥的利器一刀或者一剑切开的。
很显然,这把铁锁一定是被人从牢房外破坏,然后再打开了牢门。
朱兴也看着那把铁锁,说起了今晚事发的经过。
约莫一炷香前,今晚过来换班的几个护卫就在院外闻到了血腥味,跟着就发现了院子里的四具尸体,死状惨烈,均是一刀毙命,而且地牢的大门敞开着,地牢内的护卫也被杀了,摆衣的牢房里已经是空无一人……
目前唯一可以推测出的是,摆衣不是自己逃走的,应该是有人悄悄潜入碧霄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将外头的四名护卫诛杀,快得没有给他们求救出声的机会,然后又进入地牢杀了最后一个护卫,破坏门锁,救走了摆衣。
说话的同时,朱兴的身体几乎绷成了一张拉紧的大弓,火把那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形成一种晦暗诡异的阴影,半明半暗,他眼中更是闪烁着嗜血的杀机,还有浓浓的自责。
世子爷信赖自己,才把碧霄堂的守卫交于自己,可是如今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连地牢都被人闯了、劫了!
想着,朱兴的眸底蒙了一层阴霾。
且不说摆衣被劫走的事,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还是碧霄堂的护卫出现了重大的漏洞,才会给了某些不怀好意之徒一个可趁之机,让一个甚至是一群来路不明的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碧霄堂,为所欲为……
朱兴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这伙人不是针对摆衣,而是瞄准世子妃和世孙……那自己就万死莫赎了!
原本他以为碧霄堂的防卫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针插不进,看来他还是太大意了!
到底是何人救走了摆衣?
难道是百越余孽?!
问题在于那百越余孽到底是如何潜入碧霄堂的呢?!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浮现在朱兴心中,一时得不得解答。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抓人!
朱兴深吸一口气,稍稍定了定神,接着禀道:“世子妃,属下已经用世子爷的令牌调了一队巡城卫在城中开始搜查,现在入夜,城门关闭,劫走摆衣的人一定还在城里没出去!”
南宫玥沉思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尽量不要扰民。还有,若天亮前还没找到人,我就去请王爷封城!”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南宫玥的语调变得凌厉了起来,铿锵有力。
朱兴眸中一亮,眼底的焦躁化解了些许,忙道:“多谢世子妃。”
他本来也在担心等天亮城门开了,恐怕那贼人会趁机逃脱。如今有世子妃愿意出面去请王爷封城,那他做起事来也更有底气。
事不宜迟,朱兴赶忙应命而去。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了,黑夜中,有些尖锐的锣鼓声在城中的大街小巷不时地敲响。
“咚!咚!”
百姓们正要更衣上榻,却发现外头传来一阵阵凌乱的步履声,一支支火把把外面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透过窗户缝悄悄往外看去,立刻发现是巡城卫的人在城中搜寻着什么,各种嘈杂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声势浩大。
巡城卫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肯定是又出大事了,绝大多数百姓皆是怀疑城中又出了南蛮奸细,心中把那些南蛮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咒骂了一遍,义愤填膺。
这一晚,骆越城的街道一片喧哗声,简直是比白天还热闹,那些百姓又如何能安心入眠,一个个都热血沸腾,恨不得出去帮着一起搜寻那该死的南蛮奸细,却被巡城卫的人劝退了……
直到三更天的锣鼓声敲响,城中的一间间房屋中还是灯火通明。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四周的马蹄声、步履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再之后,四更天的锣鼓也“咚咚”地敲响了……
一队队巡城卫的人还在马不停蹄地扩大搜索的范围,但是骆越城太大了,这么多街道小巷根本不是一时半会能搜查完的。
眼看着黎明的一丝曙光照亮了东边的天空,不少人都皱了皱眉,天快亮了,那就代表着城门就要开了……
“队长,”一个年轻的巡城卫缓下了胯下的马速,对着身旁一个三十几岁的方脸男子道,“天快亮了,人还没找到了,您看是不是派人通知朱管家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那巡城卫队长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
巡城卫队长的鼻子动了动,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前方,道:“小郭,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被称为“小郭”的巡城卫怔了怔,鼻子也用力地嗅了嗅……这时,清晨的一阵凉风迎面刮来,也把前方的气味带了过来。
“好像……是血腥味。”
小郭话音还未落下,那个巡城卫队长已经先一步策马而出,他身后的四个巡城卫立刻紧随其后,众人都是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透着一丝期待与凌厉。
几匹骏马在下个街口左转拐进一条小巷子里,在飞驰到巷子中央时,那巡城卫队长率先缓下了马速。
这条巷子十分狭窄,只堪堪够两人并排前行,四周没有什么遮挡物,所以前方的视野是一目了然。
黎明的巷子半明半暗,一眼就可以看到巷子底,有一个白衣女子被三把匕首“钉”在了墙面上,鲜血从她脖颈的伤口一直流淌到她身上的衣裙上,将那大半的白色衣裙都染红了。
初日那橙红色的光芒照在她身上,映衬得那白衣上的鲜血红得刺眼……
就算是还隔着十几丈远,他们都可以确信这个女人死了。
“哒哒……”
马蹄轻轻踏着地面,又靠近了些许,能清晰地看到女人那张曾经绝美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白得瘆人,那双再没有光彩的碧蓝眸子瞪得老大,可以想象她临死的那一刻有多么不甘心,那么绝望。
这个女人一定是朱管家口中的那个百越人!
四周的马蹄声停了下来,陷入一阵短暂的死寂……
“快!小郭,快去禀告朱管家!”巡城卫队长急忙道。
小郭应声后,立即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片刻后,又渐渐地响亮,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当小郭带着朱兴一干人等回到这条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朱兴的锐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死状惨烈的蓝眸女子,他可以确信这个女子就是昨晚被人从碧霄堂的地牢救走的摆衣!
没想到她竟然被人虐杀在这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世子妃,摆衣死了!”
朱兴一回到碧霄堂,第一件事就是向南宫玥禀告此事。
此刻,两人正身处萧奕的外书房中,南宫玥坐在萧奕的太师椅上,对她来说,略显宽大的太师椅衬得她的身形越发娇小,百卉和海棠随侍在一旁。
朱兴禀告的这个结果同样也出乎南宫玥的意料,南宫玥不由得双眸微瞠,目露惊诧。海棠和百卉也是震惊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外书房里静默了片刻,南宫玥半垂眼眸思索着,四周的气氛一片肃然。
南宫玥沉吟片刻后,抬眼看向朱兴,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精光,缓缓问道:“朱兴,与我说说,摆衣是怎么死的?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摆衣的死状有些血腥骇人,朱兴本来想就这么一言带过,但是南宫玥既然问起,他也就细细地禀道:“回世子妃,摆衣的尸体被发现时,是被人用三把匕首固定在了墙上,双手的手掌各插一柄,第三柄插在她的喉头,但是致命伤是她颈侧的血脉被划破,血一点点地流出……摆衣最后死于失血过多,所用的匕首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匕首,也没留下什么特别的线索……”
在找到摆衣的尸体前,朱兴觉得救走摆衣的人十有八九是百越人,可是随着摆衣的死,却无法确定这一点了。
南宫玥一边听,一边饮着茶水,看似休闲,脑中却转得飞快。等放下茶盅后,就又问道:“你可看出她是先被杀死,然后尸体被钉在墙上,还是倒过来的?”
这个问题别人回答不了,但是朱兴这种上过战场,手上见过不少血的老兵,想了想,就立刻回道:“是后者……”
也就是说,摆衣是在活着时先被人用匕首刺穿手掌钉在了墙上,然后再割喉放血?
“虐杀。”南宫玥喃喃道,若有所思。
朱兴眯了眯眼,也垂眸思索着。
从他第一眼看到摆衣的尸体,就直觉地感受到这是虐杀。
骆越城是镇南王府的地盘,救走摆衣的人不惜冒这么大的风险也要行事,可见摆衣对他的重要性,可是摆衣竟然被杀了,而且并非是一刀毙命,而是被人残忍地虐杀。
很显然,行凶的人应该是出于某种目的,要么是为了拷问什么,要么就是为了惩罚泄愤……
朱兴想到的,南宫玥自然也想到了,沉吟片刻后,吩咐道:“朱兴,继续查!”
劫走摆衣的人还不明身份,不知所踪,这件事当然要继续查!
朱兴眸中精光闪烁,立刻抱拳领命,然后又提议道:“世子妃,属下想把王府和碧霄堂的护卫再加一倍,世子妃觉得如何?”
南宫玥点了点头,“王府那边就由我去与王爷说。”南宫玥可以全权做主碧霄堂的一切事宜,但是王府那边,却需先知会镇南王才行。
见南宫玥说得轻描淡写,朱兴心中不由有几分唏嘘,有了世子妃,王爷那边行事不知道方便了多少。难怪这俗语说,妻贤夫祸少!
现在才不到辰时,这一日才刚刚开始,对于朱兴而言,今日要忙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等到朱兴退下后,南宫玥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疲惫之色,昨晚睡得晚,今早又起得早,她一晚上也没休息几个时辰。
她又啜了一口茶盅中的醒神茶,然后吩咐百卉道:“百卉,你去请示王爷可否增加王府的守卫。就说快过年了,人来人往,人杂众多,就怕有人打世孙的主意,毕竟咱们王府两次抗旨了……”
百卉含笑着领命而去。两个丫鬟都是心知肚明,如今在镇南王心目中,最重要的人就是小世孙,只要是关乎小世孙的周全,别说加一倍的护卫,就是调一军的兵力过来,镇南王恐怕都是二话不说。
至于南宫玥,慢悠悠地喝完了这盅醒神茶,这才起身带着海棠离开了外书房,打算回自己的院子。
没想到的是,她才刚迈出书房门,四周的空气骤然一冷。
“嘭!嘭!”
两道寒光闪闪的袖箭划破空气,急速地朝南宫玥射来,这两道箭矢比寻常的羽箭小巧许多,但速度、锐利却不减,如飞火流星般而来,撕裂空气,带着浓烈、凌厉的杀气。
而偏偏海棠还在南宫玥的身后,书房门正好一次只够一个人进出。
那两道袖箭的速度极快,不过眨眼间,已经疾射到几丈外,一箭对准南宫玥的眉心,另一箭直刺向她的左胸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海棠在后面的门框上踩踏而上,然后借力使力地飞跃而出,娇小的身子灵活地从南宫玥的头上飞跃而过,与此同时,她左手抖出一道飞刀,“铮”地一声打在一道袖箭上,将其撞开了,右手的鞭子也如同灵蛇般甩了出去,卷住了第二道袖箭。
在这寂静的清晨,那兵器交接的声音显得格外冰冷且刺耳。
“簌簌簌……”
射出袖箭的树冠传来一阵枝叶摇摆的异响,很显然,是行凶之人已经远去。
海棠直觉地上前了两步,但还是果决地停住了步子,没有追上去。
对她来说,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护住世子妃的周全,其他的事都是额外的小事。
若是因为一时意气,而被人掉虎离山,那就是因小失大,只会后悔莫及!
海棠有些不甘心地握了握鞭子,目光冰冷地朝被自己击落在地的那两枝袖箭看去,那锋利的箭尖在旭日的阳光中泛着清冷的锋芒,寒气森森。
很快,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边的异动吸引了守在院外的护卫,脚步纷乱地走进院子里。
他们自然是一眼看到了那落在地上的袖箭,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皆是面色大变,心中一阵后怕。
“有人刺杀世子妃!”
“快!快去追刺客!”
“赶紧去禀告朱管家!”
“……”
外书房的这片骚动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开去,没一会儿,整个碧霄堂都知道了世子妃被人刺杀未遂的事,一大早,碧霄堂里便骤然掀起一番狂风巨浪。
比昨晚还要凌厉,还要汹涌,还要声势浩大!
碧霄堂上下都乱了!
没一会儿,朱兴又带着一队护卫回到了外书房的院子里,以这里为中心,一众护卫把碧霄堂的角角落落搜了个底朝天,可是忙了小半天,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让朱兴在失望之余,也变得更为警觉。他果断地改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直接用萧奕的世子令牌从骆越城大营调了一百精兵过来,暂任王府和碧霄堂的守卫。
一时间,王府和碧霄堂都进入紧急戒备的状态,府中上下只要一想到府中的某个角落可能还藏着那可恶又可怕的刺客,都是提心吊胆,王府的气氛有些紧张,颇有一种风声鹤唳的感觉。
这时的南宫玥早就在海棠的护卫下回了自己的屋子,第一件事就是去内室看小萧煜。
看着小家伙睡得直吐口水泡泡的样子,南宫玥心里只觉得庆幸,幸好因为昨晚摆衣被救走的事,她就命萧影和萧暗贴身保护着小萧煜,否则若是刺客瞄准了小家伙,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南宫玥目光温柔地看着小家伙的睡颜好一会儿,浮躁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是找到了心的归依一般。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
很显然,那个刺客应该是有备而来,而且还在那个位置潜伏了许久,所以才能在自己从书房走出来的那一瞬,果断地暗下杀手!
一击不成,毫不留恋地毅然离去,没有留下一点线索,甚至没看到他的身形。
这种干脆利落而又神出鬼没的作风让南宫玥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带走并杀死摆衣的人。
这两者之间十有八九是有联系的,应该是同一伙人。
但会是谁呢?
南宫玥歪了歪螓首,脑海中想起摆衣的死状,喃喃自语道:“虐杀啊……”
可是为什么要摆成那样的姿势,为什么要用三把匕首?
南宫玥总觉得摆衣的死状太过蓄意,太过有特征……甚至是带有某种仪式感。
也许这并非单纯的虐杀……
一旁的海棠见南宫玥垂眸思索,随口说了一句:“世子妃,奴婢觉得这个凶手应该极恨摆衣,所以才让她一点点地失血而亡,这个过程对摆衣而言肯定是极为痛苦的,但相对而言,凶手也要冒更大的风险等着摆衣慢慢死去……”
南宫玥眉头一扬,看向了海棠。海棠这么一说,就可以排除凶手是为了拷问摆衣,也就说,这个人如此大费周章先救后杀,是为了——
惩罚!
还特意选用了某种极具仪式感的惩罚方式。
摆衣是百越圣女,据她所知,在百越,有一半以上的百姓都信封圣天教,而圣女代表着神派遣到人间的使者,是圣天教中最至高无上的存在,地位仅次于百越王室……
南宫玥对于百越所知不多,也就是大致这些而已。
“画眉,鹊儿。”南宫玥扬声唤道,“你们俩想办法到城里的书铺去找一些关于百越的书籍。”
“是,世子妃。”
两个丫鬟脆生生地应道,知道这件事关乎杀死摆衣和谋害世子妃的刺客,都不敢耽误,带着几个小丫鬟就出了门,这城里大街小巷中可有不少的书铺要翻淘。
这一找,就是两三日,期间书籍一叠叠地从城中各大书铺往碧霄堂送。
与此同时,朱兴率领护卫和南疆军的人还在城内四处搜查询问,意图找出可疑人士,却始终没有一点线索。
这个刺客,或者说这伙刺客,就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如同鬼魅般没有留下一丝踪迹。
这段时日南宫玥也没闲着,要准备过年,要照顾小萧煜,还要花时间看书,饶是这些都有百卉、莺儿她们可以给她打下手,但还是费了不少时间。
那些书籍一箱箱地搬进南宫玥的小书房,又一箱箱地搬出去。
到了腊月十七,一声惊喜的呼声忽然从小书房里传出,鹊儿捧着一本封皮泛黄的书籍霍然站起身来,一下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包括南宫玥。
“世子妃,您看这里……”
鹊儿迫不及待地把书呈给了南宫玥,纤纤玉指指着某一页的图。
南宫玥微挑右眉,目光立刻被书上的这幅图所吸引。
这幅图上画的是一个女子双臂大张地被钉在一面墙上,无数的民众争先恐后地朝她扔着石子,女子死状惨烈,也同时有几分眼熟的感觉,让南宫玥联想到了摆衣的死状。
南宫玥定了定神,往前翻了一页,从头看起。
这本书介绍的是圣天教,而圣天教的历史也同样是一段百越历史。
百越建国已经有三百多年,据记载,三百多年前,圣天教不过才数千名信徒,当时教中的一位长老达真积极扩大圣天教的势力,在短短几年中将圣天教发展到数万人,也因此引起了当时百越掌权者的忌惮,试图以邪教为名铲除圣天教,却没想到圣天教在达真率领下起义,反而迅速占领了三座城池,之后几年,更是以教义吸引了不少教徒,声势越来越浩大,区区十年就推翻了旧王朝,建立了现在的百越。
达真登基为百越王之后,圣天教就成了百越的圣教,他自称乃是神择的圣子,选了当时教中的一位女长老为圣女,执掌圣天教,百越的圣女制度也是由此开始。
圣女是神圣的,地位崇高,必须一生信奉圣天教并为之付出。
但是庞大的权利也代表着野心,在百越历史上,曾经有圣女结党营私,也曾有圣女鼓动信徒谋反,这些圣女无一不被处以极刑。
鹊儿在书中发现的这幅图画的就是被处刑的圣女,而且这个刑罚是专门针对圣女的。
也就说,摆衣是被人处刑而亡的!
南宫玥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心念飞转。
所谓“处刑”,本来就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于公于私于国,都往往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惩罚。
看来这个幕后之人果然是百越人,而且身份可能不简单。
“百卉,海棠,我们去外书房!”南宫玥站起身来,吩咐道,“画眉,你去找朱兴来见我。”
丫鬟们都急忙应声,跟着主仆几人就离开了屋子,往这外院而去。
朱兴一听是世子妃要见自己,立即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外书房。
南宫玥也不赘言,直接让百卉把那本书递给了他,给他看了那幅行刑图以及前后的几段文字。
朱兴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他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
显然,早已亡国的百越来了一个身份尊贵之人,这个人不但重规矩,而且还胆大心细,不惜大费周章地出手惩罚圣女摆衣。
迎上朱兴惊疑不定的目光,早已冷静下来的南宫玥沉声吩咐道:“朱兴,务必要看好后山的百越六皇子卡雷罗。此人既然以百越的规矩处罚了摆衣,肯定不止是在百越身份尊贵,而且信规矩奉正统……如今奎琅已经身亡,那么此人很可能会来营救那百越六皇子。”
朱兴闻言,面色一凛,神色之中透出慎重之色。世子妃说的是。此人既然知道摆衣落入他们手中,那也很可能知晓卡雷罗也成了他们的阶下之囚,如今我在明敌在暗,保不准对方什么时候会再出手……
“多谢世子妃提点。”朱兴忙抱拳道,跟着就退下去办事。
后山地牢的守卫加强的同时,城里和王府中的搜查也没停下,连着两日,城中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南疆军的士兵四处巡逻,浑身散发着一种森冷的气息。
可是如此一番忙碌后,仍是一无所获。
朱兴只能又来请示了南宫玥,提议是不是故意露出马脚,以后山地牢里的卡雷罗为诱饵来引诱对方上钩。
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征得世子妃的同意后,朱兴立刻兴师动众,再次加强了后山的守卫,可是又两天转眼即逝,对方还是没有上钩的迹象。
这幕后的主谋似乎是离开了骆越城般,再没有任何动作。
但是南宫玥和朱兴却还是不敢轻忽,他们都隐约觉得从此人的行事作风来看,他应该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甘休之人,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撤退。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如此“等”下去,也不是良策。南宫玥干脆就提出以自己为饵,却遭到朱兴、海棠等人一致的强烈反对,这一次不比当年对付南凉九王,他们对于这个神秘的幕后之人所知太少了,未知就代表着凶险。
按照海棠的说法就是,“世子妃是瓷器,不能与那等百越烂瓦磕碰!”
接下来的数日,碧霄里、王府里、骆越城里都是一片平静,一切如常,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即便如此,朱兴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敌人就如同躲藏在阴暗中的毒蛇猛兽,不知道何时就会伺机朝他们狰狞地扑来……
朱兴不放心地又多调了几个暗卫过来,暗中保护听雨阁以及南宫玥的院子,对于世子爷而言,世子妃、小世孙和方老太爷就是最重要的人,决不能出一点岔子。
在这种看似平静的气氛中,新年一天天地靠近,年味越来越浓,可是在这热闹和忙碌之下,却是隐约潜藏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暗潮涌动,从南至北,在遥远的王都亦是如此……
皇宫的御书房里,气氛凝重,仿佛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霾。
“臣陆淮宁参见皇上。”锦衣卫指挥使陆淮宁恭敬地单膝下跪给皇帝行礼。
坐在御案后的皇帝面色冷峻地看着陆淮宁,有些烦躁地抬了抬手道:“起来吧。”
皇帝的心情很是不愉,这几日来连着收到南疆和西疆的折子,都不是好消息,先是镇南王府抗旨拒嫁,再是威远侯那边来报与西夜议和不顺……事事与他的预想相左,没有一件事让他顺心!
皇帝越想越是面色阴沉,尤其三日前,“成任之交”的事像是猛然起了一阵暴风似的在王都愈演愈烈,连那些普通百姓都在绘声绘色地说着此事,更是把皇帝气得七窍生烟。
如此,皇帝越发相信小三说得不错,肯定是有人故意要陷害他,并在幕后推波助澜,否则普通人怎么敢随意道皇室的是非,所以,皇帝就在两日前就下令陆淮宁暗查此事。
“说吧,事情查得如何了?”皇帝威仪的声音回响在御书房中。
陆淮宁的神色越发恭敬,沉声回道:“回皇上,据臣查知,此事乃是皇后娘娘暗中所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御书房里,在陆淮宁话落之后,静了一静。
陆淮宁的头伏得更低,知道自己的禀告必然会引来皇帝的雷霆震怒。
皇帝的面色瞬间阴冷到了极点,双眼更是气得发红。
虽然他早就怀疑过可能是皇后,但是这一刻还是气得不轻,这件事的幕后竟然真是皇后意图铲除异己!
四周的气氛随着皇帝释放出来的阴沉气息而变得更为压抑了!
陆淮宁还是没有抬头,只是有条不紊地把锦衣卫这段时日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向皇帝禀来。
虽然如今“成任之交”的事已经在王都上下传开了,但其最初是在王都各府邸之间流传,因此陆淮宁便命麾下的锦衣卫瞄准那些勋贵朝臣的府邸调查起来,很快,他们就确认这流言的源头是安乐伯府的伯夫人。
顿了一下,陆淮宁就继续道:“安乐伯府的伯夫人吴氏乃是皇后娘娘的表妹,‘成任之交’正是在九月二十七,吴氏进宫面见皇后娘娘后,在次日借着给礼国公府的太夫人拜寿的机会,当做闲话告诉了几位往来亲密的夫人,之后慢慢在各府之间流传开了……”
皇帝一言不发地听着陆淮宁的回话,脸色又阴沉了一分,渐渐地,心里除了愤怒,还多了失望。
九月二十七,不正是自己苏醒后的第三日。
彼时,皇后一脸殷勤地在自己榻前侍疾,却不想最毒妇人心,她心里竟策划着如此阴毒的计划!
而且,皇后选在这个微妙的时机实施她的计划,怕是之前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吧?!
如果自己一直昏迷下去,那么当时正在监国的小五就是毋庸置疑的皇位继承人。
而自己却醒了,而且渐渐康复了起来……为了让小三无缘皇位,皇后就下了这等黑手,想让自己因此厌了小三。
身为小三的嫡母,皇后如此构陷皇子,是为不慈;
作为堂堂一国之母,皇后居然散播这等流言而致皇室威仪于不顾,实在是无德!
如此不慈无德的阴毒之人实在是不堪为国母!
想着,皇帝的神情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几分扭曲,越发骇人。
毫无疑问,皇后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小五,为了助小五扫清障碍,为了助小五坐上龙椅!
小五啊小五!
皇帝摇头叹息,失望至极。
小五平日里看着温和恭谦,举止端方,如今却为了这滔天的权势,可以在自己这个父皇还活着的时就敢这么糟践兄弟,那等自己走了,小五是不是就要杀兄杀弟了?
那么自己的其他几位皇子还有活路吗?!
想到这里,皇帝只觉得一团寒气从脚底窜起,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皇后本贤淑、小五本恭谦,没想到为了权利与利益,竟然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如此野心勃勃,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欲壑难填……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愤怒,目光冰冷如同千年寒潭。
是自己病得太久了,才养大了皇后和小五的野心,让他们母子俩利欲熏心……
皇帝握紧了双拳,略显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坚定的光芒,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
“你下去吧。”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让陆淮宁退下。
陆淮宁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地抱拳退下了。
御书房里,只留下皇帝和刘公公,一时寂静无声。
不过是前后一盏茶功夫,皇帝的神情间就老了很多,眸子不再释放锐芒,眉宇间透着浓浓的疲倦,连坐在龙椅上的身形都看着伛偻消瘦了不少,看得一旁的刘公公暗暗叹息。
刘公公每日在皇帝身旁伺候,自从皇帝再次卒中苏醒后,无论精神还是龙体都大不如前,让刘公公心里不由得浮现一句话——
皇帝老了。
这四个字让他胆战心惊,垂首不语。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直到皇帝出声道:“笔墨伺候!”
当日,朝堂上风云再起,皇帝如风驰电掣般下旨,授五皇子韩凌樊以册宝,封其为郡王,封号“敬”,赐郡王府一座……
这道圣旨彷如平地一声旱雷起,惊得满朝哗然。
五皇子韩凌樊乃是中宫嫡子,就算这些年来风波不断,圣心难测,但是朝野大多数朝臣还是认为五皇子应该会是未来的储君,毕竟之前册立储君的各种仪式都差不多完成了,只差最后的诏告天下,说难听点,要是皇帝忽然驾崩,又没有留下遗旨,五皇子就是理所当然、名正言顺的新君,但现在皇帝竟然在最后的一刻改弦易辙下旨封了五皇子为敬郡王,还赐他郡王府,分明不日就要令五皇子出宫移居郡王府……
看来五皇子已经彻底遭了皇帝的嫌恶,而且,圣心已决,五皇子注定和储君无缘了!
朝堂的局势在短短的几个时辰间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些相熟的朝臣都聚在一起暗暗揣测着,如今诚郡王、顺郡王皆犯下大错被圈禁,五皇子又突然被皇帝封为了敬郡王,六皇子太过年幼,难道皇帝的圣心已经属意恭郡王韩凌赋了?!
各府正在惊疑不定地揣测着圣意,与此同时,凤鸾宫中的皇后当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震惊、愤怒、失望……各种情绪纠结在一起,她的脑子混乱得几乎无法思考,身子如秋风中的残叶一般微颤不已。
皇帝的这道圣旨下得突然,皇后事先毫不知情,打了她一个猝手不及。皇帝现在如此行事,岂不是要告诉天下所有人,小五不是他的继承人!
想着,皇后的心陡然直坠而下,仿佛被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后族势大,易招皇帝忌惮,所以这么多年来,恩国公府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做出头鸟;她身居凤座,看似荣耀,然而后宫之中危机四伏,她身单力薄,熬了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护着她的小五平安长大……
小五是嫡子,自小温和宽厚,行事谨慎,素来没有过错……皇帝凭什么要这么对她的小五?!他的一道圣旨就否定了小五这么多年来的努力!
一瞬间,皇后的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
小五自小就体内带着胎毒;
小五从祭天坛坠落昏迷不醒;
苏醒后的小五深受头痛症和五和膏的折磨;
小五的两名伴读被皇帝所撤;
小五被诬陷气病皇帝……
想着这些年来发生在小五身上的一次次劫难,皇后心如刀绞,她最明白她的小五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容易……
皇后越想越是悲凉,越想越是不甘,忽然就愤然起身。
“皇后娘娘……”
后面的李嬷嬷叫着,但是皇后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见皇帝!
皇后一股脑地往前走着,直冲去了皇帝的寝宫。
当帝后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集时,火花四射,连刘公公都暗道不好,皇后还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
之后,小內侍们皆被帝后谴了出去,守在殿外,只听那寝宫中传来一声比一声激昂的怒斥,皇帝的,皇后的,交相而起,如同那一波波怒浪汹涌而来,后浪拍在前浪上,每一下都如雷鸣般。
龙凤之争,足以震动天地!
半个时辰后,张太医应皇帝的宣召匆匆而来,皇后被夺了凤印,然后在几个内侍和嬷嬷的“护送”下又回了凤鸾宫,之后,凤鸾宫的大门紧锁,宣告着皇后“病”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转瞬就传遍了皇宫,韩凌樊闻讯而来,焦急地赶到了皇帝的寝宫想为皇后求情,却被一个小內侍拦在了寝宫外。
“五……敬郡王,您还是回去吧。”小內侍有几分无奈地说道,“皇上说了不愿见您。”
韩凌樊的嘴唇动了动,撩起衣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削瘦的身形在这冬日的阵阵寒风中看来尤为单薄。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知道母后一定是为了他才会惹怒了父皇……
韩凌樊俊逸斯文的脸庞半垂,眸光晦暗艰涩。
他一动不动地跪在檐下,皇帝始终没有见他,而他也就这么跪着,一炷香、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不知不觉中,他的膝盖从最初的又冷又痛到现在早已经麻木得没有一点感觉了,但他还是毅然地跪在那里。
不知何时,天空中布满了连绵不绝的阴云,阴沉沉的一片,灰蒙蒙的空中飘起了绒毛般的雪花,雪花落在韩凌樊的脸颊上、眼帘上,立刻就融化成水滴,仿佛一颗颗皎洁透明的泪珠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面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但是韩凌樊没有动弹,也没有回首,很快就见那守在殿外的小內侍疾步上迎,行礼道:“见过恭郡王。”
跟着是韩凌赋温润的声音示意那小內侍免礼,小內侍让韩凌赋在此稍候,自己就赶忙进殿通传。
檐下只剩下韩凌赋和韩凌樊兄弟俩。
后者卑微地跪在冷硬的汉白玉地面上,前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后者。
兄弟俩皆有志一同地没有说话。
他们俩虽然从未如市井泼皮般怒目而视,口舌相争,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意见相左中彼此心知肚明——
道不同不相为谋。
须臾,那前去通报的小內侍就回来了,笑吟吟地对韩凌赋道:“王爷,皇上请您进去。”
“多谢公公。”韩凌赋含笑道,说话的同时,轻飘飘地瞥了韩凌樊一眼,眸中带着轻蔑,带着大局已定的傲然……
韩凌赋大步朝殿内走去,只留下一道颀长的背影。
韩凌樊没有看韩凌赋的背影,他一直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地颤抖着……
天空中飘落的毛毛细雪慢慢变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在他的发顶、眉毛上、肩膀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乍眼看去,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苍老的老者。
饶是如此,韩凌樊仍然跪在那里。
雪越来越大了,被皇帝宣召的大臣一个接着一个地赶来,他们都难免看到了跪在殿前的韩凌樊,更难免从他身旁走过。
这些大臣们一个个都是目不斜视,可是对于此刻的韩凌樊而言,他已经能敏锐地感受到这些大臣或怜悯或嘲弄的眼神。
可是自己又能如何呢?!
韩凌樊的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攥住了。
他是中宫嫡子,却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他感觉体内仿佛被掏空了一般,既无力,又无奈,更茫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天空仍是一片浓重的阴霾,雪越来越密,越来越厚,瑞雪兆丰年,王都乃至整个北方都在为这场大雪而欢呼,唯有宫中的气氛一片冰冷肃然。
皇帝在一天之间连续召见了多位肱骨重臣,密谈了大半天,也不知道是操劳过度还是心神疲惫,第二天起皇帝又卧病不起,这一次,代替皇帝监国的是恭郡王韩凌赋。
朝堂上再次掀起一片涟漪,不过,大部分朝臣在昨日的那道圣旨以后都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结果,此时此刻只觉得尘埃落定。
再也不会有错,恭郡王便是圣心之所向,便是未来的储君!
经历了这几年的起起落落、峰回路转,大裕的储位之争好像在一夜之间骤然决出了胜负。
一时间,勋贵朝臣们心思各异,或惊或喜或惧或忧,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储君的人选定下,也就代表着朝堂上的风向又要变了,恭郡王党一下子如日中天,一个个神采飞扬,只觉得自己真乃英明远见,早日就择了明主,这下是要有从龙之功了。
如今的朝堂中,乃至整个王都中,最为意气风发的人自然是被众星拱月的韩凌赋了。
处理完琐碎的朝政后,他就急忙出宫回府,马蹄踏过飞扬的尘土,肆意驰骋于王都的街道之间,平日里的儒雅气质中多了一分肆意张狂的不羁,仿佛这世间万物都要被他踩于足底……
他一路径直回到了恭郡王府,郡王府的正门立刻大敞,恭迎郡王归府。
郡王府的气氛也随着韩凌赋的得势颇有一种鸡犬升天的感觉。
韩凌赋利落地翻身下马,本要大赏阖府,可是在落地的那一瞬,他的表情忽然起了微妙的变化,呼吸急促了两分,胸膛更是剧烈地起伏着……
旁人还看不出他这细微的变化,但是知韩凌赋如小励子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面色微微一变。
韩凌赋近乎急切地回了外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将近一个时辰,才从里面又走了出来,又恢复了原本精神焕发的模样,一双乌眸亮得小励子几乎不敢直视。
韩凌赋箭步如飞地往内院而去,就算不问,小励子也能猜到主子这是要去星辉院。
韩凌赋越走越快,横冲直撞地一路直走进了白慕筱的小书房,劈头就质问道:“摆衣她什么时候回来?”
白慕筱独自站在窗前的书案后,正在执笔而书,只见她穿了一件天水碧的衣裙,裙裾上绣着几朵幽兰,乌黑的长发挽了一个松松的纂儿,没有佩戴一点饰品,清丽中带着几分随意。
她是如此专注,仿佛不知道韩凌赋来了,直到落下最后一笔,才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一旁的青玉笔架上。
满意地看了看提在画纸左下角的小诗,白慕筱方才移开目光,神色淡淡地看向了掩不住急躁之色的韩凌赋,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不答反问:“王爷,‘成任之交’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也不等韩凌赋回答,她继续道:“这件事若是不解决,就是王爷您的污点,白玉有暇,您还如何继承皇位?!……别忘了您那位父皇可是最好名声的!”
白慕筱看似平静冷然,眼底却浮现了一层阴霾。
自从“成任之交”的事闹出来以后,她每每外出都成为了别人的谈资,实在令人可恨!
虽然这个孩子的身世不太光彩,但那又如何?!
英雄不问出处,中原千年历史上,生而卑微却最终能问鼎天下的枭雄数不胜数,只要最后这孩子能登上大宝,谁又敢不卑微地匍匐在她的裙下!
这个世上,无论用了什么手段,只要能走到最高处,才能笑到最后,史书更是掌握在胜利者的手中,任由其书写!
韩凌赋漫不经心地在一旁坐下,眸子仍旧是亮得有些吓人,心神尚沉浸在五和膏带来的余韵中,精神亢奋,却又有几分漫不经心。
他慢悠悠地说道:“与本王作对的,本王一个也不会放过。你就宽心吧!”
白慕筱眉头一扬,瞬间了然,急切地问道:“事情成了?”
韩凌赋抿嘴笑而不语,神情间悠闲而惬意,透着一切尽在我手的傲气。
白慕筱心神大定,勾唇笑了,自信满满。
果然,自己的谋划决不会有错!自己离胜利又靠近了一步……
沉浸在喜悦中的她完全没注意到韩凌赋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看着白慕筱的眼神越来越森冷。
忽然,他好似一头盯上了猎物的豹子一般大步地跨向猝不及防的白慕筱,然后出手狠狠地掐住她的颈项,充血的双眼中狠戾无情,嗤笑了一声道:“贱人,你以为你真的能为所欲为?!”
“吚吚……”求生的本能让白慕筱伸出双手朝自己的脖颈抓去,试图掰开韩凌赋的手。
可是她是女子又不曾练过武,如何能应付得了韩凌赋这种学武多年的男子,很快,她的脸色就开始泛白,呼吸变得艰难,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眸仿佛在说,为什么?
你难道不怕坐实了“成任之交”的流言吗?
你就不怕皇帝因此怀疑钧哥儿的血脉有瑕吗?
你就不怕这辈子都被人指指点点吗?!
“我当然不怕!”韩凌赋以不屑的眼神睥睨着白慕筱,看着她如虫子般挣扎着,声音冷如寒霜,“你已经没用了!”
迎上白慕筱既不甘又不解的眼神,韩凌赋决定让她死个明白,冷笑着继续道:“父皇已经知道‘成任之交’的事是皇后所为,对本王来说,你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若是“成任之交”的事没有澄清之前,白慕筱就死了,那么就会坐实了流言,现在父皇已经“查明”了“真相”,这个时候白慕筱死了,他就可以借口白慕筱是不堪受辱所以自尽,届时只要他到父皇那里再哭诉一番自己的悲痛,就可以趁着皇帝对自己还心怀愧疚,一鼓作气地把皇后的人全收拾了。
如今局势不同了,白慕筱死了反而比活着的价值更大!
怎么会这样?!白慕筱双目瞠得老大,没想到澄清了这个流言,反而把她给逼上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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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一月,西夜败,奕白返疆,奕玥终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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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拖沓”的大结局奉上!
那些美美的看着盗版,还特意跑来说我凑字数和骗钱的,赶紧拿上你们的大结局X吧,别再出现了,我嫌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贱人!”
韩凌赋的嘴角勾出一个冰冷的笑意,手上的力道加得更重了,仿佛发泄似的滔滔不绝地说道:“你以为你还有什么筹码?那个野种吗?别忘了,那野种是在崔燕燕的名下,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是五和膏,也不是非你不可,自有摆衣替本王前往百越寻五和膏……你觉得你还有什么价值?!”
韩凌赋残酷地捅破了白慕筱那一个又一个虚无的期望,他的声音冷得犹如来自无底地狱。
韩凌赋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让白慕筱浑身瘫软,几乎动弹不得,她没想到韩凌赋真的会杀她。
随着呼吸越来越艰难,白慕筱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浓,同时也越来越绝望,她没想到她所仰仗的一切原来如此脆弱,原来毫无价值!
对韩凌赋而言,杀了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
白慕筱的双眼几乎翻白,浑身抽搐,彻底喘不上气了……
她的脑海中如走马灯闪过许多画面,脸颊已经泛出了青色,那是象征着死亡的颜色。
跟着,她的胳膊软软地垂了下去……
“王爷。”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一声急切的禀报:“有西疆的紧急军报!”
韩凌赋仿若未闻,继续一脸狰狞地掐着白慕筱。
反正他已经和挞海达成了协议,大裕和西夜的和谈势在必行,最多不过是多给西夜一些好处罢了,能紧急到哪里去!
外面的小励子一鼓作气地继续禀道:“王爷,来传信的人说,西夜大军对西疆又发起连番攻击,一连夺下数城,西夜大军已经逼近飞霞山,飞霞山危在旦夕,恐怕不日就会被攻破!”
这军报中的字字句句都惊得韩凌赋心如擂鼓,只觉得耳边轰轰作响,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什么?!”他大惊失色地脱口而出,这西夜人明明与他达成了协议,怎么可以如此不讲信用!蛮夷果真是蛮夷!
惊怒之下,韩凌赋的双手下意识地松开了白慕筱的脖子,白慕筱直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再没有一点声息……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骤然间冷了下来,就像身边的空气都凝结了一般,几朵洁白的雪花不知何时透过窗口飘了进来……
千里外的西疆也是寒风萧萧,雪花飘飘,一片肃杀之气。
才短短一个月,西疆的战局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天了!
自从韩淮君和姚良航离开后,威远侯小意殷勤地屡次接触了西夜人,一心求和,然而西夜仗着使臣被偷袭,再加上大裕没有交出韩淮君和姚良航为借口,嚣张地频频提出各种割地赔款的条件……
只要威远侯稍有迟疑之意,西夜大军就悍然发起攻击,短短不到半月,如狼似虎的西夜大军就已接连拿下褚良城、荆兰城、西冷城、牙门城……再度逼近飞霞山。
腊月初五,西夜主帅挞海以议和为契机麻痹威远侯,与此同时,却暗中带着西夜大军靠近飞霞山,当晚就发动奇袭,意图一鼓作气地夺下飞霞山……
飞霞山的西疆守兵借着地势奋而抵抗,敌我双方打得不可开交,然而敌强我弱,眼看飞霞山就要被攻破之际,战局又骤然发生了变化!
西夜大军后院失火了!
混进西夜军中的新锐营在被西夜攻占的柳泉城和褚良城二城大开城门,迎姚良航和韩淮君率领的玄甲军进城,在新锐营与玄甲军里应外合下,这两个城池全部被南疆军占领了!
有道是:“兵贵神速”,这一切发展得实在是太快,西夜主帅挞海根本反应不及,等他闻讯之时,这两城早已是大局已定。
这一战,西夜大军损失惨重,不仅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把他们自己置于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
层层叠叠的阴云笼罩在西夜人的上方,连绵不绝,连那寒风似乎都变得愈发刺骨了。
腊月二十一,柳泉城内,同样下着鹅毛大雪,可是热血沸腾的南疆军却一个个好似感受不到寒意般,皆是精神抖擞。
夜幕已经降临,连日的大雪纷飞将日月遮蔽,也让西疆的夜晚看来更为晦暗,此时已经戍时过半了,但守备府的书房内还是灯火通明,不时有年轻男子的交谈声从窗口传出……
一张繁复细致、色彩斑斓的舆图铺在书房里的红木雕花书案上,脱下了盔甲只穿着简便衣袍的韩淮君和姚良航分别坐在书案的两边,面向而坐,神情之间很是随意。
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姚良航亲自给韩淮君斟了茶,含笑道:“韩兄,这药茶是大军出征前,世子妃命人给大军配的药茶方子,可以祛风寒,最近天寒,你也喝几杯暖暖身子吧。”
茶水的药香随着腾腾升起的白气弥漫在书房里,让人闻着就觉得僵硬疲惫的身子放松了些许。
“多谢姚兄。”韩淮君从善如流,一口豪饮而下,他本是王都长大的贵公子,自从军后,与军中将士相处,渐渐地也多了几分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肆意与豪迈。
随着茶水入喉,很快,韩淮君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头升起,渐渐弥漫周身,让人精神一振。
放下茶杯的同时,韩淮君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烛光跳跃着,在舆图上投下他的影子,把舆图映得半明半暗,泾渭分明,就像是西疆现在的局势一般。
韩淮君眸光一闪,抬眼看向姚良航,道:“姚兄,我们现在已经根据大哥的吩咐,借着西夜意图一举拿下飞霞山的空隙,从后方截断了西夜大军的后路……”
这柳泉城对于西夜大军而言非常重要,所以之前西夜大帅挞海才会一直在这里坐镇,柳泉城是西疆上党郡的边际,它的西侧就是云中郡,而在柳泉城和云中郡是一道绵延五十里的山谷,这山谷易守难攻,后方西夜人若想增援补给前方大军就必须经过这条必经之道。
如今南疆军占领了柳泉城,也等于是切断了西夜大军来自西夜的后方补给。
接下来,西夜军就只有这七万大军了,再没有粮草、战马、甲械的补给!
那么接下来,他们又当如何?!
韩淮君看似平静,但是体内已经是血脉偾张,眸中掩不住的跃跃欲试。安逸侯的计划一样样地实现了,眼看着那些西夜人败于他们南疆军的铁蹄之下,实在是畅快至极!
姚良航一边饮着温热的茶水,一边笑了,目光中却是精光四射,释放着浓浓的杀气,道:“现在前方西夜大军缺了补给,他们只有两条路了。”
说着,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比了个“一”,“要么就是放弃飞霞山,返攻我柳泉城,再要么……”他又伸出一根中指,“就是继续猛攻飞霞山,拿下飞霞山以避免西疆军和南疆军对其两面夹击,一旦他们占据了飞霞山,也就敲开了通往中原的大门,更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对付我们‘区区’一万南疆军。”
姚良航嘴角一勾,笑吟吟地看着韩淮君,“韩兄,你觉得西夜人会选哪一种?”
韩淮君沉吟一下后,也笑了。以他来西疆后,与西夜大军的数次交战,已经隐约对这位西夜大将挞海的为人和作战方式有几分了解。
“我猜那挞海会选第二条。”韩淮君虽然谨慎地用“猜”这个字眼,但是语气已经是十分笃定了。
“英雄所见略同。”姚良航嘴角的笑意更浓,抚掌道,“我们南疆军好不容易夺回来的东西岂有再让别人抢走的道理,西夜人想要也得看我们给不给!接下来,我们应该可以好好‘养精蓄锐’一段时日了!”
姚良航说得意味深长,言下之意就是接下来大军将在两城守株待兔。
这时,一阵寒风吹进屋子里,烛火随风而动,躁动地跳跃着,橙红色的烛火映在姚良航的眼瞳中,让他的眸子变得更为明亮,泛出锐利的光芒。
韩淮君敏锐地眯了眯眼,感觉对方似乎还有后招。
姚良航毫不避讳地直视韩淮君的眸子,本来就没有瞒着他的打算。
“韩兄,你看这里。”姚良航修长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的光影交界之处……
这是……韩淮君的目光也随之落下,眉头一动。
姚良航继续道:“这幅舆图乃是安逸侯根据他对西疆的记忆所绘制的,比之西疆军所用的舆图,多了这一块区域……”
其实西疆军如今所用的西疆舆图也是当年官家军留下的,官家军在西疆多年,对西疆可说是了如指掌,所绘制的西疆舆图极为详尽,其中除了西疆的山河、城池、官道等等以外,也有那些行商走的商路,几处用以补充淡水的绿洲以及地下暗河,甚至于那些马贼流匪流窜的不为人知的羊肠小径……
西疆舆图上的每一笔、每一划都代表着官家军几十年在西疆的心血。
“这里暗藏着一片流沙……”一时间,姚良航的心中闪过许许多多,不由得有所感触。
他点在舆图上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似感慨似愤懑,眸中倒映的火苗燃烧得更为激烈。
“据安逸侯告知,当年这片流沙才刚刚探知,还未来得及加到西疆的舆图上,本来安逸侯是打算在此设伏……却没想到官家军顷刻覆灭,这些计划也就再也没有机会用上……”
对于忠心大裕的将士而言,这大概是一件最悲哀的事情。
想着,无论是姚良航还是韩淮君,都难免有一种唇亡齿寒的感觉。想着皇帝伯父,韩淮君仍是有些惆怅,而姚良航却是庆幸,幸好,他们南疆军只要听命镇南王府,不,是世子爷就好!
姚良航定了定神,很快就冷静了不少,对着韩淮君使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再看舆图。
“韩兄,你看这里,还有这里……根据安逸侯的安排,我们……”
姚良航一边说,一边指着舆图上画的地形一路往东,时急时缓,不时停顿一下,细细解释。冷静下来的姚良航如同一个盯住了猎物的猎人般锐气四射,却又沉着而耐心,有条不紊地将那个本该在九年前实行的计划娓娓道来……
两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对着那张舆图许久许久,一个说得认真,一个听得更认真。
说者和听者皆是叹服,如果这个计划可行的话,那就代表着他们将以最低的折损把这数万西夜大军一网打尽……
这个计划当然可行!
两人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幅金戈铁马的画面,心跳加快,血液流动加速,情绪也随之激动起来。
官语白不愧是官语白,九年前才及弱冠,就已经这般的智计百出,惊艳绝才。
他本该如历史上的那些名将般被史官写入《名臣传》,在大裕的历史上添上一笔浓重的色彩!
知西夜莫过于官语白,有他的协力,这一次西夜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两个青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四目对视,黑亮的眸中皆如烈火灼烧,血脉沸腾,浑身透出身为战将的热血与杀气。
他们要让那些觊觎中原山河的西夜蛮夷从此埋骨异乡,有去无回!
夜深了,天也更冷了。
城中的灯火开始一点点地熄灭,唯有鹅毛大雪纷飞不止,又下了一夜,茫茫黄沙映雪白……
次日一早,大雪方停,西夜大军就从西冷城、牙门城中倾巢而出。
如同姚良航和韩淮君所预料的一样,西夜大军确实没有选择回攻褚良城和柳泉城,而是继续向飞霞山发动猛攻。
这一次,挞海集中了两城优势兵力,可见他对飞霞山势在必得之心。
对飞霞山而言,这是最为艰难的一战,如狼似虎的西夜人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一波借着一波地攻来,若非站着飞霞山的地利之便,关口恐怕早就被攻破了。
一日一夜过去了,守关口的西疆军已经是疲惫不堪,如同那强弩之末。
“咚!咚!”
西夜人的撞城柱一次又一次地撞向了城门,声响如同那天际的轰雷般,轰然朝四周传荡,传遍方圆数里,那回声更是连绵不绝地回荡在敌我双方的耳际。
对敌人而言,这声音如战鼓。
对于西疆军而言,这声音却如丧钟。
眼看着飞霞山危在旦夕,威远侯慌得不知所措,他走上城墙,试图用皇帝临行前给的底线来打动西夜人,表达他的议和之心。
西夜的回应是送出一箭。
冷酷的一箭表明挞海拒不和谈的决心。
这一箭穿破空气,疾驰百丈却毫无下坠之势,一箭直刺在威远侯的胸口从背后传出……
威远侯在几个亲兵的惊呼声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飞霞山一役,威远侯死。
整个飞霞山关隘为之震动,战报以三千里加急火速送往王都……
无论是王都的惊变,还是西疆的战况,此刻皆与南疆全不相干。
南疆的冬日如往常般看不到一点雪,在日头正盛的午时,甚至还暖和得很。
碧霄堂里,一排排窗扇大敞,任由那温暖的阳光照进屋子里,一片敞亮。
南宫玥正坐在东次间的罗汉床上,百卉躬身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禀着:“世子妃,江南那边刚刚来了飞鸽传书,是关于关先生的。”
镇南王府要聘请一位先生,那自然是要细细地调查其身家,早在萧容玉提出要请关锦云为先生时,南宫玥就吩咐朱兴派人去江南查了,刚刚江南那边终于有飞鸽传书回来。
南宫玥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百卉继续往下说。
百卉就把关于关锦云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起那关锦云本是江南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才学出众,因为不想嫁人所以在十五岁那年自梳。关家薄有些产业,多年来关锦云都是深居简出,只是偶尔出门去寺庙上香吃斋,为父母家人祈愿。十年前,她之所以会在普耀寺偶然解开那夷人的棋局,也是因为那一日正好是佛诞日。
关锦云之后的经历也大概如同南宫玥所说,平日里深居内宅,为人行事十分低调,不喜露锋芒,只偶尔与一些棋艺大师论棋……
百卉有条有理地一一道来,就连关锦云是如何接受了沅溪阁的邀请,如何来的南疆都查得一清二楚。
南宫玥沉静地一边听,一边饮茶,也没有说什么。
这位关先生本就在大裕成名已久,在江南一带更是颇有盛名,并非那等来历不名的人,她让人去江南查证也只是为了确实其身份,免得有人意图冒名顶替。
说完关锦云的事之后,百卉面色一正,停顿了一下后,又道:“世子妃,朱管家说,刺客的事还是毫无进展……”
声音落下后,东次间里的气氛微微一凝,画眉、海棠几个随侍在一旁的丫鬟都是担忧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段时日,丫鬟们都不敢让世子妃一个人待着,总要让百卉或海棠亦步亦趋地跟在世子妃身旁,以防万一。
暗杀世子妃未遂后,那个神秘人就再没有出现过,但碧霄堂和王府都没有放松警戒,然而,朱兴带人调查了数日依旧是毫无进展,甚至就连此人是怎么神出鬼没地潜进碧霄堂的都还一无所知。
朱兴已经急得白发都多了不少,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强了碧霄堂的守卫,光是南宫玥的院子附近就至少抽调了十个暗卫过来,在谁也看不到的暗处悄无声息地潜伏着……
如此过了数日,一切依然悄无声息,连朱兴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安排,又或者此人已经离开了骆越城?
就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日子一天天过去,春节一天天临近,王府中的事情越发烦杂,不过,南宫玥已经数次主持过王府的新年,又有萧霏做帮手,一切都井井有条,转眼就是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了。
扫尘土,祭灶王,剪窗花,贴春联……从王府到碧霄堂,都好不热闹,把这十来日的压抑冲散了不少。
丫鬟们都剪了自己擅长的窗花,什么喜鹊登梅、孔雀戏牡丹、狮子滚绣球等,丫鬟们剪得开心,小萧煜看得更开心,他兴奋地“哇哇”叫着,从画眉、鹊儿、莺儿几个丫鬟身前摇摇晃晃地走过,为她们欢呼鼓掌,“骗”得丫鬟们都心甘情愿地把剪好的窗纸“上贡”给小世孙。
就在这时,百卉忽然小跑着进来了,那骤然掀起又骤然落下的门链发出凌乱的碰撞声,令得屋子里静了一静。
焦急的百卉一边行礼,一边急切地禀道:“世子妃,韩家大少奶奶被劫走了!”
南宫玥愣了一愣,猛得反应了过来……
希姐姐被劫走了!?
这个消息令得满堂陷入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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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风格就这样,有猫有鹰有孩子,有朋友有家人,节奏不会变,风格不会变。
大结局就在昨天那章的题外里,嫌凑字数,需要赶紧完结的,自己去领!(写小萧煜骂在凑字数,写萧奕骂在凑字数,写官语白骂在凑字数,写王都骂在凑字数,写霏姐儿骂在凑字数……我伺候不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蒋逸希是由萧奕派人专门从王都护送来南疆的,前几日,南宫玥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蒋逸希已经进入南疆地界,来到了距离骆越城一百多里的遥平城。
当下,南宫玥就急忙派人前去迎接蒋逸希来骆越城,没想到这人没迎到,竟然先送来这么一个噩耗。
希姐姐竟然被劫走了!
百卉刚才的禀告在南宫玥的脑海中反复地回响着……
南宫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霍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就算她没有说话,丫鬟们也猜到她这是要去外书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言语,几个丫鬟已经极为默契,百卉和海棠急忙跟上南宫玥随侍在身后,而画眉则急匆匆地去通知朱兴。
一盏茶后,南宫玥就在外书房里见了朱兴以及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衣男子。
朱兴急得是眉宇深锁,刺客的事还没解决,没想到忽然又再生变故!
两人给南宫玥行礼后,朱兴就给了那青衣男子一个眼神,示意他自己来禀告事情的经过。
青衣男子是日夜兼程地赶回骆越城报讯,疲累得眼睛都凹了进去,眼下熬出了一片深色的阴影。
他理了理思绪,将蒋逸希失踪的经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前日晚上,包括青衣男子在内的三个士兵护送着蒋逸希主仆来到了奉先城,当时天色已经昏黄,就决定在城中的驿站歇息一晚。蒋逸希是女眷,士兵们在夜间也不便贴身保护,送她和丫鬟青依进了驿站的房间后,就退下各自歇息去了……
谁也没想到,等昨日一早要启程时,就发现蒋逸希的房间里没有回应,没有动静,而房门开了一条缝隙,他们急忙推门进去,就发现丫鬟青依倒在地板上昏迷不醒,而蒋逸希不见了!
他们询问了驿站里包括驿丞、住客的所有人员,并仔细搜查了整个驿站,却是一无所获,只能从房间里略显凌乱的被褥,确定蒋逸希应该是被什么人悄无声息地掳走了。
于是,就由这青衣男子先快马加鞭地回骆越城报讯,另外两人和青依继续留在奉先城搜寻蒋逸希的下落,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青衣男子说完后,外书房里寂静无声,每个人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南宫玥深吸一口气,沉声吩咐道:“朱兴,派人查!”
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她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
“是,世子妃。”朱兴急忙抱拳应道。
朱兴疾步匆匆地退下了,南宫玥心神不宁地带着百卉和海棠回了自己的院子,脑海中被蒋逸希遭人掳走的事所占据。
到底是谁劫走了希姐姐?!
知道蒋逸希假死远遁的人并不多,自己连原玉怡和韩绮霞都还没说,打算等蒋逸希到了骆越城,再告诉二人。
王都那边也只有恩国公夫妇和世子夫妇知道,他们应该不会将消息外泄……
南宫玥把王都的相关人等都思虑了一遍,也没想到什么可疑的人。
再说,劫走希姐姐对劫匪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就在这种混乱的思绪中,南宫玥回了屋,刚刚在午睡的小家伙已经醒了,她心不在焉地陪小家伙玩耍,思绪还在飞转……
或者,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意外?
毕竟住进驿站的人非富即贵,也许是有心怀不轨的劫匪掳走蒋逸希意图讹诈一笔……
又或者,是有人盯上了他们镇南王府,所以才循着王府的人找上了蒋逸希?
南宫玥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却根本得不到答案,线索太少了,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外面的日头渐渐西斜,天色也随之昏暗下来,如同南宫玥晦暗的心情一般。
这一晚,南宫玥几乎是彻夜未眠,当天的晚膳到次日的早膳都食不下咽,连小萧煜似乎都感觉到娘亲有心事,从昨日起就乖巧得很。
太阳升起,又落下,这一日的碧霄堂尤为沉寂,时间也似乎过得尤为缓慢。
直到黄昏时刻,一个护卫从奉先城风尘仆仆地归来了,由百卉通禀了南宫玥:“世子妃,还是没找到韩大少奶奶……”
现实残酷地击碎了南宫玥心底的一丝希望,内室里的气氛更为凝重了。
南宫玥没有说话,脑海中混乱如麻,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一样,原本正在轻轻拍着小萧煜的手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昏昏欲睡的小萧煜正躺在南宫玥的腿上,感觉到娘亲节奏性的拍动停止了,就睁开了睡眼惺忪的大眼睛,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奶猫一样。
南宫玥心不在焉地又继续拍动起来,没一会儿,小家伙就沉沉地睡去,而南宫玥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拍动着,如同她混乱的心绪……
夕阳快要落下时,百卉又再次来禀,手中拿着一封信。
“世子妃,”百卉也不赘言,飞快地禀道,“刚才门房来了一个小乞儿,说一个大叔让他送一封信过来,指定要给世子妃。”
在这个时候,有人莫名其妙地送来一封,难道说……
内室里的几人都想到一个方向去了,皆是面色一凝,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百卉打开信封后,取出其中的一张绢纸,呈给了南宫玥。
南宫玥飞快地展开,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着,从她凝重的神情和紧绷的手指就能看出这封信中的内容不简单。
南宫玥看完信后,又把它给了百卉。
百卉一看信,顿时双目瞠大,惊怒交加,白皙的鹅蛋脸上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封信应该算是一封来自绑匪的勒索信。
这个绑架了蒋逸希的绑匪要求以蒋逸希为筹码交换他们手中的百越六皇子卡雷罗。
百卉的心绪纷乱,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从摆衣被救走开始,一直到现在……
世子妃之前曾推测过,那个杀死摆衣又暗杀世子妃不成的神秘人可能会想要来营救卡雷罗,也就说这个绑架了蒋逸希的绑匪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神秘人派出的。
此人果然还在南疆,甚至一直潜伏在骆越城里!
此人实在是胆大妄为!
想着,百卉捏着绢纸的手指下意识地使力,手背上青筋凸起。
现在这封勒索信无疑从侧面证明了世子妃之前的那些推测,这个神秘人在百越身份尊贵,而且信规矩、奉正统。
“世子妃……”百卉面色复杂地抬眼看向了南宫玥,“您的意思是……”
南宫玥没有说话,站起身来话不对题地说道:“让朱兴到外书房见我。”
她说话的同时,一旁的画眉赶忙给她披上了斗篷。
南宫玥迎着傍晚微凉的夜风走出了屋子,熟门熟路地往外院而去。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所以毫不迟疑,毫无疑虑……
当朱兴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封勒索信时,就听南宫玥果决的声音传来:“朱兴,换。”
一个“换”字清晰地表明了她的立场,朱兴下意识地看向了世子妃,与她清澈明净而坚定的眸子四目对视。
虽然从她接到这封信还不到一炷香时间,但是南宫玥已然深思熟虑,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卡雷罗是百越皇子,如今虽然百越已平,可他们镇南王府在百越毕竟根基不深,若是放走了卡雷罗,就等于让百越多了变数,等于是埋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不知道这种子何时会在黑暗中发芽……
然而,蒋逸希是韩淮君的妻子。此刻韩淮君正在西疆战场为中原百姓、为中原山河而浴血厮杀,他们镇南王府岂能连他的妻子都保不住?!
南宫玥没有多说什么,朱兴立刻毫无异议地抱拳领命。世子爷说了,他不在的时候,什么都听世子妃的!
顿了顿后,朱兴恭敬地询问道:“世子妃,不知可要事先设伏?”
南宫玥沉吟一下,颔首同意了。她乌黑的眸子里精光一闪,喃喃道:“此人明知是碧霄堂还敢如此行事,怕的是根本不在意我们设伏……”
这个幕后的神秘人行事胆大心细,出人意料,他既然提出交换人质,想必是已经胸有成竹。
朱兴的面色更为凝重,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抱拳退了下去。他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但留给他的时间却不多。
根据信纸上写的时间,交换人质就在今晚二更天,时间非常仓促,显然,对方也不打算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准备,而且,对方还要求碧霄堂的人不许超过三个。
朱兴当机立断地调来了几个暗卫,让其中四个先埋伏到交换人质的地点,然后带着剩下的一男一女往后山地牢而去,亲自把那卡雷罗带了出来。
现在卡雷罗决不容有失!
几人将双手戴着镣铐、蒙上了口眼的卡雷罗押进一辆马车里,一路往城北而去,此刻,天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冰冷的银月洒下淡淡的光芒,朦胧地照亮了前路。
一车一马在骆越城里的街道上飞驰而过,半个时辰后,就抵达了约定的一条小巷子里,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盏茶功夫,巷子里已经有人在了——一道小小的身影。驾着马车的朱兴当下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是一个小乞儿,裹在破破烂烂的斗篷里瑟瑟发抖的小男孩给了朱兴一封信,让他前往下一个地点,北城门外的十里亭。
这个时候城门早已关闭,然而对于朱兴而言,想要出城只需凭借世子爷的令牌轻而易举,而这一点很显然也在对方的算计中。
朱兴的面色难看极了,却也无可奈何,立刻驾着马车调转方向,从北城门而出一路往北。
一炷香后,车马便抵达了十里亭,不远处一条小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四周一片平坦辽阔,一眼就可以看到方圆一里空无一人,只有河上一叶小舟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不由吸引朱兴等人的目光。
小舟里,没有人,只有一封信和一支千里眼,信上的字迹极为眼熟,是来自那个神秘人。
信上寥寥数语,让他们在一盏茶内把卡雷罗放到小舟上,然后解开船上的绳子,任由小船顺着水流而去。
可是蒋逸希呢?!
朱兴正想着,就听女暗卫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朱管家,你看那里!”
只见小河的上游方向,约莫百来丈外,一艘小舟正停靠在河的对岸,小舟上点着一盏油灯,让人在黑暗中能一眼看到小舟的位置,更能隐约看到小舟里躺着一个着青色衣裙的女子。
朱兴这下明白那千里眼是用来干什么的了,他拿起那千里眼朝另一叶小舟的方向看去。
一眼就确信那就是蒋逸希。
从她微微瓮动的鼻头可以肯定她在呼吸,她还活着。
朱兴没有再迟疑,让两个暗卫把卡雷罗放到了他们跟前的小舟上,然后解开了绳索,任由小舟飘走。
几乎是下一瞬,一道银光闪过,另一艘小舟的绳索也断了,小舟摇曳着朝这边顺水而来。
一叶舟离他们越来越远,另一叶舟则离他们越来越近……
……
等昏迷的蒋逸希被朱兴他们带回碧霄堂时已经将近午夜了。
碧霄堂里仍旧灯火通明,蒋逸希被暂时安置在一个小院子里,南宫玥以最快的速度闻讯而来。
直到南宫玥给昏迷不醒的蒋逸希搭了脉后,才算稍稍松了一口气,跟着她做了一个手势,百卉就打开药箱,拿出一个针包……
在百卉的协助下,南宫玥熟练地给蒋逸希行了针,然后才有心思看向朱兴。
朱兴就把交换人质时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最后道:“世子妃,等我们把韩大少奶奶的那艘小舟拉到身旁,想再去追卡雷罗时,他的那叶小舟忽然被人从水下翻了过来,卡雷罗落水,暗卫们也下水搜寻了一番,但是没有找到人……”那个幕后之人委实是狡诈如狐!
南宫玥平静地聆听着,没有露出失望之色,这也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对方既然敢提这个要求就说明他心里早有十足的把握……
“唔……”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蒋逸希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希姐姐!”南宫玥脱口而出地喊道,急忙朝蒋逸希看去。
见世子妃也顾不上自己了,朱兴直接躬身退下了。
床榻上,云鬓微乱的蒋逸希那长长的眼睫如蝉翼般微颤,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瞳孔中一片混沌茫然,似是疑惑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等蒋逸希看到南宫玥熟悉的脸庞时,瞳孔微缩,露出惊诧之色,“玥妹妹!”怎么她才睡了一晚,玥妹妹就出现了?
蒋逸希揉了揉额头,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百卉急忙搀扶蒋逸希坐了起来,在她背后塞了一个大迎枕。
“希姐姐,没事了,你别急,咱们慢慢说。”南宫玥在一旁安抚蒋逸希的情绪,“希姐姐,你可否告诉我,你在奉先城的驿站是被什么人掳走的?”
“被掳走?”蒋逸希面色微变,惊讶地看着南宫玥,“玥妹妹,你是什么意思?我被掳走了?”
南宫玥心中一沉,看来希姐姐从被掳走的那一刻开始就处于昏迷之中,没有醒过……
南宫玥定了定神,先提示了一句:“希姐姐,现在是腊月二十四的午夜了……”
她这么一说,蒋逸希的俏脸更白了,腊月二十四已经快过去了,可是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腊月二十一晚上去奉先城的驿站投宿……
自己的记忆消失了三天,那么这三天自己在哪里呢?!万一……
想着,蒋逸希的脸上几乎没有了血色,南宫玥急忙握住了她的手,肯定地说道:“希姐姐,你没事。你只是被人下药昏迷了三日而已。”
闻言,蒋逸希松了半口气,总算缓过来一些,在心里对自己说,是啊,她的身子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别自己吓唬自己。
放下心来之后,蒋逸希只觉得一股倦意上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眉眼之间掩不住的倦怠之色。
南宫玥含笑道:“希姐姐,你中了迷药,这几天身子应该会有些疲累,休养几日就会好的……”
话语间,一阵诱人的食物香味自后方传来,很快就有人捧着托盘进来了,托盘上的一个青瓷花大碗以及两三个小碟子都是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气。
南宫玥忙又道:“希姐姐,你这三日没吃东西想必是饿了,我让厨房煮了些鸡丝粥,你先吃些粥再休息吧。”
蒋逸希谢过了南宫玥,就在一个小丫鬟的服侍下,就着摆在榻上的小案几,斯斯文文地吃起粥来。
南宫玥本打算告辞,可是就在她打算起身的那一瞬,眼角却看到蒋逸希颈侧的肌肤上鼓起了指头大小的一块……
这是……
南宫玥定睛一看,却见蒋逸希脖颈的皮肤光滑平坦如常。
难道是自己这几天累,所以看花眼了?
南宫玥心道,又朝蒋逸希的脖颈看了一眼,脑海中猛然想起了前几天查百越历史时查到的一件事,一瞬间,她瞳孔微缩。
难道是……
南宫玥的心跳砰砰加快了几下,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
等蒋逸希喝完了粥,她才若无其事地笑道:“希姐姐,我来给你搭个脉吧?”
她说得自然,蒋逸希也没觉察出不对,只以为南宫玥是给她请个平安脉,立刻从善如流地伸出了右腕。而一旁的海棠和百卉却是知道南宫玥已经给蒋逸希探过一次脉了,隐约感觉出有些不简单了。
南宫玥的手指再次搭在了蒋逸希细白的手腕上,沉吟了片刻后,就平静地收回手,叮嘱蒋逸希好好休息,之后就带着百卉和海棠离去了。
当南宫玥退出内室走到堂屋的那一瞬,她的面色猛然变了,神色之间透着肃然之色。
她太大意了,刚才竟然没发现希姐姐中了毒,而且还是——
蛊毒!
而且,她解不了这蛊毒。
正因为她不擅长蛊毒,所以才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蒋逸希中了蛊……
想着,南宫玥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晦暗无比。
她轻忽了!
按照她前几天看过的那些关于百越的书籍所言,百越西南方有一大片雨林,那里不仅有千奇百怪的蛇虫鼠蚁,更隐藏着几个擅长养蛊的小族。
《本草纲目》里说:“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此即名曰蛊。”
蛊等于是百虫之王,而且种类繁多,各有特性,更善变化以至无穷,完全不同于中原的医毒,自成一体,让人防不胜防。
大裕历史上提及蛊的书籍不少,但是基本上都将之魔化妖化,不知其究竟,真正的蛊多是师徒间口耳相传的不传之秘。
没想到那幕后的神秘人竟然精通蛊术。
南宫玥越想越是心情沉重,等走到院子里后,她忽然停住了脚步,问道:“百卉,你去问问朱兴,摆衣被救的那晚,那几个被杀的护卫的尸体现在哪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腊月十四那晚,那个来自百越的神秘人为了救走圣女摆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诛杀了碧霄堂五个护卫,而且,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件事正是最近一连串事件的开端,百卉和海棠惊讶地互看了一眼,没想到世子妃会忽然提起那些护卫的尸体。
这个问题百卉不用问朱兴,就直接回道:“世子妃,据奴婢所知,护卫们的尸体停灵七日后,已经在前日下葬在城外的风陵岗。”
南宫玥本来想亲自去看看那些护卫的尸体,但是这大半夜的,自己出城就难免动静太大,惹人耳目。这件事还是要暗中悄悄办以免打草惊蛇。
她沉吟片刻后,吩咐海棠道:“海棠,你随朱管家跑一趟风陵岗,替本世子妃开棺验尸!”
南宫玥一向温婉的声音在这冬日的夜晚显得有些清冷,甚至还透着一丝刀剑般的锐利。
开棺验尸!海棠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暗卫对墓地、对尸体可没什么敬畏之心,听南宫玥这么一吩咐,海棠还觉得世子妃果然不愧是世子爷的女人,当机立断,不拘小节。
“是,世子妃。”海棠铿锵有力地应声,聆听南宫玥接下来的嘱咐。
“海棠,我要你们替我查看一下那些护卫的尸体上是不是……”
夜风中,南宫玥冷静的声音徐徐道来,波澜不惊,仿佛在说一桩家常小事。
话语间,主仆三人来到了南宫玥的院子外,之后,海棠就匆匆离去,办事去了。
远处传来更夫敲打锣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四声锣鼓声代表着四更天了。
新的一天已经在人们的睡梦中拉开了序幕,然而,夜似乎更暗更深更冷了。
时候不早,丫鬟们赶紧服侍南宫玥歇下,但这一夜,注定是波澜起伏,辗转难眠。
南宫玥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入眠的,只知道自己浅眠得不时惊醒,当她不知道第几次睁开眼时,发现外面的天空已经是蒙蒙亮了。
堂屋的方向传来些许动静,南宫玥猛然坐起身来,出声问道:“谁?”
百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世子妃,海棠回来了……”
跟着,内室的羊角宫灯被点亮,莹莹地照亮了四周,屋子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片刻后,南宫玥就裹着一件镶貂毛斗篷坐在了内室中的一把圈椅上,海棠随着百卉、鹊儿一起进来了。
海棠应该是沐浴过了,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衣裙,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而鹊儿小心翼翼地和海棠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一夜未眠的海棠脸上看不到一丝疲惫,反而是透着亢奋。
“世子妃,”海棠豪迈地抱拳禀道,“奴婢和朱管家已经去风陵岗把五个护卫的棺椁都挖了出来,开棺重新检验了那些护卫的尸体,如同世子妃您猜测的一样,那些护卫的尸体不太对劲,每具尸身上都多了不少道之前没有的青紫淤痕,应该就是他们生前蛊虫在其体内移动所致,一直到死后一段时间后,这些淤痕才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鹊儿听到海棠从容地说着什么开棺、什么蛊虫在体内移动,只觉得浑身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默默地退了半步再退半步,仿佛又闻到了刚才海棠回来时那一身一言难尽的尸臭味。
海棠还在继续说着:“这些护卫真正的死因不是刀伤,而是蛊虫从体内咬破了他们颈部的血脉,然后蛊虫从颈侧破体而出……之后,那个凶手又故布疑阵地使用利器在尸体上增加了一些伤口以掩饰他们真正的死因。”
说着,海棠的表情越发凝重了,看着南宫玥的目光中露出一抹敬佩。
不止是百越有蛊,中原和南疆也同样有一些会施巫蛊之术的族群,海棠身为王府暗卫,自然也曾听过关于蛊毒的一些传闻,正因为蛊的神秘,正因为所有关于蛊的传闻都骇人听闻,才更显出蛊的可怕……
但是“蛊”也绝非无敌!
怕的是他们不知其所以然。
南宫玥没有说话,半垂眼帘思索着。
之前无论是她还是朱兴,都以为这个神秘人以及他的手下不仅狡诈,而且个个身手不凡,才能这样神出鬼没地出入碧霄堂,杀人于无形,但现在看来,是他们因为此人施的“障眼法”而对他有了错误的估计。
这个幕后的神秘人以蛊虫杀人,又故意用刀伤来伪装蛊虫留下的致命伤,可以推测出:
一来,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擅长蛊毒;
二来,应该也是他故意把自己伪装成绝世高手。
此人这般故弄玄虚,恐怕是底气不足,如此看来,他的人手应该不多……甚至可能只有一个人!
想着,南宫玥的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原本,他们对这个幕后的神秘人所知实在是太少了……
而从此刻起,此人开始一点点地从阴暗中暴露在他们的目光下。
“百卉……”南宫玥抬眼看向了百卉,先把自己的推测一一说了,然后道,“卡雷罗虽然活着,但身上有伤,又下了水,倘若此人是孤身而来,要带着卡雷罗恐怕走不远,你让朱管家去盘查城里和附近村镇的药铺和大夫!”说完,她又谨慎地叮嘱了一句,“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他们已经输得太多了,如今,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方能扭转局面!
“是,世子妃。”百卉应声以后,急匆匆地离去。
至于一夜未眠的海棠则先下去歇息了。
此时,黎明的第一丝曙光已经照亮了东方的天空,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但是南宫玥已经没心思再回榻上再睡,她让画眉去给她泡了一壶醒神茶,就去了小书房。
她想去找找关于蛊的书籍,她对蛊了解的实在是太少了。
南宫玥在小书房里关了许久,一本接着一本地翻着医书、药书以及那些关于百越的书籍……当她从一个书架上取出一本外祖父林净尘的手记时,眉头一动,偏偏这段时日林净尘和韩绮霞去了和宇城义诊。
以外祖父的医术以及阅历,对蛊毒的了解一定比自己要多得多,不似自己现在几乎是瞎子摸石头过河……
想着,南宫玥抬起头来,吩咐一旁的画眉道:“画眉,你去找朱兴,让他派人去找外祖父和霞姐姐,护送他们尽快回骆越城。”
丫鬟们皆是眼中一亮,画眉立刻就领命出了小书房。
小书房里只剩下了南宫玥和鹊儿,主仆俩继续翻着那些书籍,屋子里只剩下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外面的旭日缓缓地升起,渐渐地把碧霄堂照得一片透亮,可是南宫玥和鹊儿却毫无所觉,任由那羊角宫灯中的烛火继续燃烧着,跳跃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洪亮的童音打破了这片宁静,声音越来越近。
“娘!”
“娘……”
很快就是一阵挑帘声响起,只见绢娘抱着虎头虎脑的小家伙来了,小家伙的小肉爪往前指指点点,看来是在指路。
绢娘也隐约知道昨晚似乎出了什么事,世子妃此刻正在忙,一边行礼,一边讪讪地解释道:“世子妃,奴婢已经伺候小世孙用了早膳,小世孙想您了……”
南宫玥做了个手势,让乳娘把小家伙放到了她的膝盖上。
“娘。”小家伙嘟嘴在娘亲的脸颊上“吧嗒”地亲了一下,然后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靠着娘亲柔软的胸膛满足地笑了。
“煜哥儿真乖。”南宫玥帮他调整了一下头上的虎头帽,然后继续去翻书案上那本摊开的书籍。
对于小家伙而言,就连翻动书页都显得那么有趣,看到书页上的图,更是好像发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一样,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去点……
南宫玥有些无奈地想要移开小家伙的手,忽然目光一凝,被小家伙的指头上方的一行字吸引。
这一页是在介绍圣天教的起源,提及圣天教最初是以“蛊”立教,把“蛊”奉为神物,第一代圣女尤为擅长蛊虫之术……
南宫玥眯了眯眼,侧首思索着。
她记得她之前还翻到过一本书中提及圣女间是师徒关系,隐约感觉自己似是抓到了什么。
这个神秘人擅长蛊毒。
这个神秘人奉正统。
这个神秘人处刑了摆衣。
难道说,这个神秘人是来自圣天教,而且身份尊贵……等等!
南宫玥灵光一闪,双目微微瞠大,心里浮现一个想法:
此人会不会是圣天教以前的圣女?!
据闻,前圣女阿依慕也就是百越的先王后好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或者,此人是教中德高望重的长老?
又或者,那阿依慕根本没有死?
所以她才会不择手段地一定要救走卡雷罗?
一个接着一个的猜测浮现在南宫玥的心头,让她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之后,她吩咐百卉去把她的猜测都告诉了朱兴,然后继续查找着关于蛊毒的线索……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只有书页翻动声和小萧煜自得其乐的吚唔声。小家伙根本就坐不住,没一炷香,就在娘亲的大腿上扭起小屁股来。
南宫玥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干脆就带着小家伙去了蒋逸希那里。
蒋逸希已经起身了,换了一身海棠红石榴花刻丝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纂儿,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她看来已经从昨晚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人精神了不少,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千里而来的旅途劳顿。
此刻,蒋逸希的眼眸根本没功夫看南宫玥,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个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的小家伙吸引了。
这就是玥妹妹和阿奕的儿子!
长得既像阿奕,又有几分像玥妹妹。蒋逸希的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勾出一个浅浅的笑涡。
小家伙好奇地看着蒋逸希,下意识地抬手想去含指头。一看他的动作,南宫玥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小手,一边帮着他做出作揖行礼的样子,一边含笑地道:“煜哥儿,叫姨姨。”
小家伙乖乖地由着娘亲折腾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一……一。”
“煜哥儿真乖!”一向喜欢孩子的蒋逸希看着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只觉得哪里都可爱,心都要化了,真想把他抱过来亲一亲,摸一摸……
她和阿君成婚多年,因为她子嗣艰难,所以一直没有孩子。她也曾经期盼过奇迹会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可惜现实是那么的残酷。
这些年来,蒋逸希是真的想开了,自己能从猎宫的那场疫症中活下来已经是幸事,自己能和阿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已经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至于孩子,就随缘吧!
蒋逸希的眸子里一片通彻澄明,脸上笑意盈盈。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她给煜哥儿准备的见面礼得拿出来才行。
蒋逸希直觉地想要让人去拿,却又骤然想到青依还没赶到骆越城,她的行囊都还不在身边。
“煜哥儿,”蒋逸希对着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姨姨给你备好了见面礼的,只是不在身边,改天再补给你好不好?”
正在牙牙学语的小肉团当然不懂蒋逸希在说什么,想也不想地就接着她的话尾说着叠字:“好好。”
那可爱的小模样一下子逗得蒋逸希笑出了声,揉了揉他的虎头帽。
看着蒋逸希如此喜欢自家的小家伙,南宫玥心里既是高兴,又有几分唏嘘。看蒋逸希眉宇间一片平和,就知道她没有子嗣的事耿耿于怀,郁结于心,这一方面是因为蒋逸希的性子坚韧,而另一方面也代表着韩淮君这些年来一直对她很好,夫妻俩琴瑟和鸣。
蒋逸希捏了捏小萧煜肉嘟嘟的小手,觉得他牙牙学语的样子好玩极了,眸光一闪,故意逗弄他道:“煜哥儿,你今日就在这里陪姨姨玩,好不好?”
果然,小萧煜又是习惯地接着话尾道:“好好。”
惹得屋子里的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蒋逸希与小家伙鸡同鸭讲地说了一会儿话后,一阵淡淡的药香若有似无的从屋子外传来,跟着就见一个青衣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小萧煜似乎是受了惊吓,撒腿就朝南宫玥趔趔趄趄地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躲在娘亲身后,探出半边圆脸看着那青衣小丫鬟,他的模样就好像是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一般。
南宫玥看着有些好笑,安抚地拍了拍小家伙,对蒋逸希道:“希姐姐,我给你开了个安神补气的方子,你这一路来也辛苦了,先喝上几日调理下身子吧。”
南宫玥不擅长蛊毒,这碗汤药是她翻阅了不少书籍,才思索出来的一个方子,虽然不能治愈蒋逸希所中的蛊毒,却能暂时压制蛊虫,避免它生长得太快……
眼看着小丫鬟把那个托盘送到了蒋逸希身旁,小家伙才松了口气,双手还是抓着娘亲的裙裾,一脸同情地看着蒋逸希将汤药一口饮尽,跟着还走过去拍了拍她,好似在安慰她一样,又一次把蒋逸希逗得眉开眼笑,连嘴里的苦涩似乎都冲淡了不少。
南宫玥在一旁笑着解释道:“前些日子天气转寒,我看煜哥儿有些咳嗽,就给他开了个方子,吃了两天药,到现在他还是闻药而色变。”
闻言,屋子里的乳娘和丫鬟们也有些忍俊不禁。
小萧煜不知道在她们在说什么,茫然地一会儿看看娘亲,一会儿看看蒋逸希,看得蒋逸希忍不住将他抱到了膝盖上,叹道:“煜哥儿还知道安慰姨姨,真乖!”
“乖乖……”
小娃娃奶声奶气的声音不时引来女子们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也把这些日子来笼罩在碧霄堂上方的阴霾似乎都冲淡了不少……
然而,大裕另一端的西夜依旧是阴云笼罩,甚至,那阴云还更浓更深了。
西夜王宫的御书房中,西夜王刚刚得到了来自西疆的军报,面色阴沉得如同外面的天空一般。
他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道军报,怒火在心头滋生蔓延,身子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怎么会这样?!
根据这道军报所书,挞海一箭射杀大裕威远侯,并率领西夜大军拿下飞霞山后,即刻就带大军反攻柳泉城和褚良城,意图一举扫灭那区区一万南疆军,没想到大军竟然在半途遇到伏击,损伤惨重。
现在前方大军断了后方的补给,就算是已经拿下飞霞山,也无法再继续东征,只能暂时驻守在飞霞山,落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愚蠢,真是愚蠢!”西夜王愤然地拍案怒骂。
挞海这蠢人生生地破坏了他西夜好不容易在西疆形成的大好局面,更把自己置于无兵可调的境地!
今日送军报来的小将跪在下方,噤若寒蝉,头低得更下了,真是恨不得凭空消失才好。
其他几位的将领也不敢去触西夜王的霉头,皆是沉默不语。
御书房里的空气沉重而压抑。
西夜王也没心思理会其他人,他的目光又落在旁边的一叠军报上,那是来自西夜东南境和南境的军报,萧奕那边还好,可是这官语白果然是他西夜的心腹大患,短短十来日,官语白的大军就已经势如破竹地不断北上,先后拿下了堼山城、邢庆城、灵乌城等五城,从南境直逼他西夜的中部……
官语白的大军所经之处所向披靡,那些城池全都没有一战之力,溃不成军!
这个官语白虽然九年没有上战场,虽然麾下再不是他的官家军,但是官语白却还是那个官语白,官家军中的绝世名刃,即便是尘封了多年,当再度出鞘时,还是锐气不减当年!
一瞬间,西夜王忽然感觉到了恐惧,一种他许久许久没再有过的恐惧。
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了许许多多过去的画面,想起他自己,想起他西夜不知道多少名将曾一次次地在西疆那片土地上溃败于官语白的旌旗之下,让他们如虎狼般勇猛的西夜大军听官语白之名闻风丧胆,未战就先输了气势……
难道说,这阴魂不散的官语白就是他西夜的克星不成?!
不!
不会的!
就算大裕西疆那边暂时调不到援兵奔赴南境增援,他也还有一手绝世好棋在!
西夜王眸中闪过一道锐利与狠厉,猛然抬起头来道:“拉克达!”语气中透着一丝急不可耐。
拉克达赶忙从众将士走出,抱拳应声:“末将在。”
西夜王目光灼灼地看着拉克达,沉声问道:“孤交代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只要他们挑拨得萧奕和官语白失和,那接下来就大有可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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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克达的表情有些僵硬,眼中闪过一抹局促,但还是立刻抱拳回道:“王上,风屯城那边已经派了使臣三度前往克里城求见那镇南王世子,只是那萧世子为人傲慢,拒不见客,三次都将使臣拒于城外……”
拉克达心里也是无奈:这萧奕不肯见他们西夜的使臣,那么使臣就算有万般本事和手段也无处可使啊!
闻言,西夜王眉头一蹙,目露不悦地看着拉克达,心里暗道:真是没用!这等小事都办不好!浪费了这么多日居然连那萧奕的面都没见上!
西夜王的目光看得拉克达心里发慌,就算此刻是腊月里的天气,还是忍不住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时间,四周的气氛凝固,满室一片诡静。
西夜王眯了眯那双褐色的锐眸,沉吟着提点道:“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不可能无欲无求……说到底,也不过是条件够不够打动人心罢了。”
“王上高见。”拉克达急忙恭维道。
西夜王仿若未闻地摸着下巴的虬髯胡,瞳孔中闪过一道深沉的精光。
看来此事不能过于心急,这萧奕比那大裕的恭郡王要谨慎难搞多了,他们还是得徐徐图之,首先要先对萧奕示好,让他相信他们的诚意,那么接下来的“谋划”才可继续下去……
须臾后,西夜王抬眼让人笔墨伺候,他一鼓作气地写好了一封信,然后扔给了拉克达,沉声道:“立刻派人把这封议和信送与那萧奕……”
他就不信,如此,萧奕还不肯见使臣。
这一日,一骑快骑从西夜王宫飞驰而出,快马加鞭地一路往东南境而去,日夜兼程……
腊月二十七,随着这快骑的抵达,克里城中的萧奕再一次迎来了不速之客。
“世子爷,西夜那边又派使臣到了城门外,”书房中,一个年轻的小将抱拳禀道,并恭敬地双手呈上一封信,“这一次还送来一封议和信。”
萧奕正坐没坐相地倚靠在窗边,手上拿着一张绢纸,一行行地仔细往下看着,仿佛在看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须臾,萧奕总算从绢纸中抬起头来,挑眉瞥了那小将一眼,没等他说话,一旁的竹子已经明白世子爷的心意,立刻从小将那里接过信呈到萧奕手中。
萧奕懒洋洋地打开了信,随意地瞥了一眼,就开口道:“放他进来吧。”
“是,世子爷。”那年轻的小将领命而去,心里有些意外,毕竟世子爷已经三次将西夜来使拒之门外,没想到这第四次会破例。
跟着,萧奕就随手把那封议和信丢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继续去看手中的那张绢纸。
自从他来到西夜后,随着大军不时更换城池,以致家里的信鸽都找不到地方,生生地耽搁了他的家书,今儿一早才总算把他的家书连着信鸽从普丽城那边送了过来。
萧奕的目光在那娟秀而熟悉的字迹上流连不去,脑海中自动把那些字转换成了南宫玥那温雅的声音:他们家的臭小子已经超过两尺高了,长了六颗乳牙,他已经会自己走了,还会推门拉抽屉了,会说的字眼也越来越多……
萧奕起初还笑吟吟地,但是等看到绢纸的最后一行时,却是眉头微蹙。
阿玥怎么尽说那个臭小子,也不多说说她自己!
不行!他得回信说说她才行!
萧奕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绢纸又折了起来,放在怀中贴身收好以后,这才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随口道:“竹子,走,该去会会那个什么使臣了。”
竹子如影随形地跟上自家世子爷,主仆俩就去了守备府的正厅。
正厅里,刚才那小将已经带着一个削瘦的中年男子候在那里,只见那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大翻领的西夜锦袍,黝黑的脸上一对三角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看着十分精明。
当萧奕和竹子大步朝这边走来时,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的中年男子立刻猜到前方这个形容昳丽的青年就是威名赫赫的大裕镇南王世子,心底有些惊诧,却也不敢露出一丝轻慢或者不耐。
待萧奕走近后,那小将就抱拳对着萧奕道:“世子爷,这位就是使臣莫利纳。”
萧奕淡淡地应了一声,就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此人果然是萧奕!莫利纳心中暗道,恭敬地对着萧奕抱拳行礼,以还算标准的大裕语说道:“莫利纳奉吾王之命前来拜见萧世子。”
萧奕笑吟吟地打量着那自称莫利纳的使臣,什么话也没说。
莫利纳不以为意,笑得更殷勤了,反正萧奕今日愿意见自己,那就已经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萧世子,”莫利纳赔着笑脸道,“我西夜与大裕南疆虽然相隔数千里之远,但是这英雄相惜,吾王久闻萧世子的威名,与萧世子您神交已久!”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萧奕的面色,见他并未露出不愉,就继续说道:“吾王还说了,萧世子雄才伟略,骁勇不凡,实乃当世英杰,又怎么甘心屈于区区大裕南疆弹丸之地!难道世子就不想入主中原吗?”
说到这里,莫利纳近乎屏息地看着萧奕,等待着他的回应。
这一次,萧奕终于说话了:“使臣请坐。上茶。”
这萧奕果然有野心入主中原!莫利纳心中一喜,暗道:自己这话题定是正中萧奕下怀。
莫利纳不动声色地谢过了萧奕,撩袍在下首的高背大椅上坐下了,然后又道:“吾王有令,世子爷千里而来,我西夜也不会令世子爷空手而归。只要世子爷愿意与西夜修好,吾王承诺愿把那飞霞山以北一郡五城打下来后赠与萧世子,萧世子不需费一兵一卒……”
为了打动萧奕,西夜王这一次也是下了血本,等于就是把免费的肥肉直接送到萧奕嘴边,这个条件萧奕不可能不心动。莫利纳心中暗忖。
谁想,萧奕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仍旧捧着茶盅慢悠悠地径自喝着茶,没有任何表态。
莫利纳以为萧奕不信,急忙又补充道:“还请萧世子相信吾王的诚意,我西夜只是想要飞霞山以西,对中原不敢有觊觎之心,更不会与萧世子您争。”
萧奕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淡淡道:“口说无凭,本世子又如何信你?!”
莫利纳忙正色道:“萧世子放心,只要世子诚意与我西夜合作,等我今日回去立刻去请吾王的手谕为凭。”
说着,他捧起了一旁的茶盅,笑着又道:“我就以茶代酒敬世子爷一杯,希望我西夜与南疆以后化干戈为玉帛!”
莫利纳仰首将温热的茶水一鼓作气地饮尽,然后用空茶杯朝下以示敬意,与萧奕四目直视。
见萧奕嘴角微翘,似乎心情不错,莫利纳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随手将空茶杯放回案几上。竹子又过来给他重新斟茶。
“哗啦啦”的水声一泻千里地回荡在厅中,看着那逐渐被斟满的茶杯,莫利纳眸中闪过一道锐芒,接下来,才是他此行的重头戏。
他微微一笑,再次看向了萧奕,一脸敬佩地说道:“萧世子年轻有为,英明神武,也难怪吸引了四面八方的有志之士纷纷前来投效,短短几年,南疆军就日益壮大,令得南方诸国再不敢犯境……只不过,”说着,莫利纳故意叹了口气,“萧世子,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心难测、人易善变,有的人即便是当初诚心投效,但是人的野心贪欲会膨胀,永无至尽,一旦享受过权利的滋味,又岂会轻易再放手……吾王实在不希望如萧世子这般的英雄人物被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所蒙蔽,更不想镇南王府三代基业毁于一人之手,所以特意叮嘱我此行务必要提醒萧世子几句!”
萧奕放下茶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漫不经心地翘起,但乌黑的桃花眼中却是精光闪烁。
见此,莫利纳暗暗心喜,感觉应该有戏,干脆就指名道姓地把话给挑明了:“萧世子,明人不说暗话,那官语白确实是当世难得的名将,只是萧世子,这名将如同兵器,就算是再锋利,那也要趁手才是,若是伤敌不成,反而自损,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萧世子,您恐怕还不知道吧?他们官家的人最擅长收买人心,而这官语白更是其中翘楚,这不过短短数月,官语白在他麾下的南疆军中军威已经是如日中天,此刻官语白正在招兵买马,收买人心,意图拥兵自重。如此下去,他麾下的数万南疆军怕是只知道有他安逸侯官语白,不知道还有世子您了!”
“萧世子,您可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我西夜曾与那官语白打过多年交道,对此人最为了解,此人狡诈如狐,惯会欺人,而且恃才傲物,最喜故弄玄虚……他又岂会轻易臣服于人,萧世子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证……”
莫利纳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不怕萧奕去查,或者说,他就是希望萧奕去查,只有这样,才能让萧奕“亲眼”看到那些“证据”!
萧奕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瞧此人一副苦口婆心、为他殚精竭虑的样子,这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此人是他镇南王府的门客呢!
“哎!”
萧奕眸光一闪,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不耐烦地打断了莫利纳:“贵主还真是令本世子失望!”
啊?!这萧世子是什么意思?!莫利纳傻眼了,一头雾水地看着萧奕,只觉得眼前这个俊美的青年好像一下子换了一个人似的,画风骤变。
萧奕目光如鹰般盯着莫利纳,嘴角勾出一段似笑非笑的弧度,直言道:“九年前,贵主收买燕王和吕文濯构陷官家,使得皇帝对官家心生疑窦,挥下屠刀……没想到时隔九年,贵主还是没什么长进,依旧偏爱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如今还想用在我萧奕身上?!”
萧奕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神态慵懒而随意,张扬而自信,他只是这么坐在那里如闲话家常般说着话,浑身就释放出一种刀锋般的锐利,让莫利纳感觉面上生疼。
随着萧奕的一字字、一句句,莫利纳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心乱如麻,几乎无法冷静地思考。
他本来还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现在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怎么会这样?!
这萧世子竟然一语说破了王上的计谋,而且,从萧奕的言辞之间竟然是对那官语白没有一丝怀疑,他就这么信任官语白?!
这一点实在是出乎莫利纳的预料,以致他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莫利纳瞳孔猛缩,额头的冷汗控制不住地涔涔而下,目光惊疑不定地看着萧奕,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感觉:王上怕是低估了这大裕镇南王世子。
这个貌若女子的萧世子分明就是一朵毒花,看着娇艳,实际上却剧毒无比。
只要不小心沾上一点,恐怕就会万劫不复!
萧奕根本不在莫利纳心里到底怎么想,漫不经心地又道:“贵主派你过来说了这么多废话,不就是怕了我萧奕吗?他想议和?好啊,只要把你们西夜的枢州送与本世子做见面礼,本世子就再考虑考虑!”
话语间,他的语调变得犀利起来,只是一个淡淡的眼神,就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霸气,看得莫利纳又是一惊,既是慑于萧奕的气势,也是惊于对方竟然敢大言不惭地提出这样的条件。
枢州一共包含八个城池,是西夜东南方最大的一个州,一旦过了枢州,就是西夜腹地,距离西夜都城也不过两百里左右了。
卧榻之侧岂容人酣睡,这萧奕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他是不是根本就无意与西夜和谈?!
莫利纳只觉得背后的衣裳都被汗液浸湿了,只能委婉地说道:“萧世子,此事事关重大,恐怕不是我可以做主的……”
莫利纳以为萧奕要么就是雷霆震怒,要么就是遣他回去请示,却没想到那昳丽青年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展露无疑。
萧奕霍地站起身来,笑吟吟地看着莫利纳,仿佛在看一个荏弱的幼童般,缓缓道:“你做不了主,不过本世子爷却做得了主!”
萧奕的话听来实在是意味深长,莫利纳心里咯噔一下,心中隐约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萧奕他想做什么?!
这时,萧奕淡淡地又道:“使臣既然来了,就干脆多留几日吧!”
莫利纳心中的不祥感更为浓烈了……
半个时辰后,当莫利纳随着萧奕来到城门附近,面向那集结起来的数万南疆大军时,他终于确定萧奕这是要干什么了?!
他想告诉自己不会的,可是之后亲眼见证的一幕幕无一不证实了他的猜测。
萧奕的数万大军如雷霆之势出发,行军时疾如风,进攻时侵掠如火,短短不到两个时辰就敲开了千汹城的大门……
莫利纳几乎是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的战场,他一直觉得他们西夜军勇猛,除了当年的官家军根本就是所向披靡,可是如今却发现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些南疆军似乎每一个都是精兵,有以一敌五之能,在战场上,不但冲锋陷阵,而且还彼此配合,一路横冲直撞,颇有一种人挡杀人魔挡杀魔的气势。
阵阵寒风吹过,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莫利纳眼睁睁地看着城内的西夜军兵败如山倒,却是束手无策!
当晚,萧奕的黑色旌旗就飞扬在城墙上方,为城内外的所有人所仰视,无论是敌我两军,还是那些普通的西夜百姓……
“本世子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这枢州的第一个城池本世子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萧奕嚣张的声音至今还回荡在莫利纳的耳边,他错了,这萧奕哪是什么毒花,此人如同那官语白一样也是一把利器,一把来自大裕南疆的绝世名刀,由鲜血和战火淬炼而成,只要一出鞘,就必然要见血!
如今,他们西夜面临的还不仅仅是腹背受敌,而且还是强敌环绕!
莫利纳的心底一片冰凉,心头笼罩在一片绝望之中,而他又该如何回禀吾王呢……
不用莫利纳回禀,早已经有人把千汹城被萧奕所夺的讯息十万火急地传到了西夜王宫。
“啪!”
西夜王一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物件都微微跳动了一下,勃然大怒道:“嚣张!这萧奕简直太嚣张了!”
他纡尊降贵开口与那萧奕议和,更愿意与他分享中原江山,没想到萧奕这黄毛小儿不仅不识趣,居然还反咬他西夜一口!
怒火稍稍压下些许后,西夜王冷静了下来,疑惑又爬上心头。他实在不懂萧奕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萧奕年纪轻轻,已经立下赫赫战功,正是少年得志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没有野心,怎么可能不想建功立业,怎么可能不想让他们镇南王府更进一步?!
这中原万里江山如此繁华,又有哪个霸主会不心动?!
可这萧奕为何不要中原江山,却偏偏要来攻打他西夜?!
不合理,这委实不合理!
一定是那使臣无用,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转述清楚,才会激怒了萧奕!
西夜王的脸色阴晴不定,不过,萧奕总算肯见自己派出的使臣了,这就代表着萧奕还是愿意与西夜协商议和,这也算是一点收获了。
“阿得里。”西夜王忽然看向一旁待命的一个将士,沉声问道,“现在官语白那边如何了?”
那将士语调艰涩地忙回道:“回王上,根据今早送到的军报,官语白的大军已经快要逼近中棱城了……”
中棱城接近西夜的中心地带,距离都城虽然还有七八座城池,却也不过数百里的路程而已,一旦中棱城被攻破,等于说,官语白的大军也就直逼近他西夜的咽喉要害了!
西夜王的拳头紧紧地握了起来,咬着后槽牙道:“吩咐下去,按孤的计划行事!”
“是,王上。”那将士立刻应道,匆匆离去,只剩下其他的五六位将士还要面对西夜王的滔天怒意。
“这世上就算是血脉相连的父母子女,心也是偏的,孤就不信这两人真的就亲密无间!”西夜王喃喃地说着,眼底浮现一层浓浓的阴霾,幽暗得仿若无底深渊,御书房里的众将士皆不敢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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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寒风瑟瑟,清晨的天空阴云密布,数万大军随着一面银白色的旌旗浩浩荡荡地朝前方的闻熙城靠近。
随着那整齐的步履声与马蹄声重重地踩踏在地面上,所经之处,地面微微颤抖起来,烟尘滚滚而起,如同一大片连绵不绝的乌云在隆隆不止的雷鸣声中悍然压境,距离那城墙、城门越来越近……
“哒哒哒……”
士兵们的心跳随着这隆隆如雷的步履声找到了同样的节奏与步调,每个士兵都是面目森冷地看着前方,身上释放的肃杀之气随着步履的一步步踏出越来越浓,如同那数万把寒光闪闪的刀刃已经出鞘了一半,只等着主帅攻城的命令一下,这些刀就会悍然出鞘,直指敌人的头颅,以血祭旗……
“隆隆……”
忽然,一阵沉重的异响从前方传来,而且愈来愈清晰,方阵后面的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前面打先锋的那些士兵已经一目了然地看到了。
前方,两百来丈外,闻熙城的城门在那沉重粗糙的声响中缓缓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两军交战,打开城门自然是为了出城与对方交战,可是奇怪的是,敌方竟然没有发出号角声,也没有战鼓声。
前方先是寂静一片,紧接着,数以千计身着盔甲的西夜士兵从城中如洪水般疯狂地涌出,训练有素地在城门前布成了偌大的方阵,队伍整齐肃穆,直面向那朝城门而来的数万大军。
这时,那面银白色绣着“官”字的旌旗已经到了百来丈外,然后随着数万南疆军骤然停下,士兵们不动如山。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般,下一瞬,城门口的方阵有了动静——
先是站在最前方一个身披铜甲的中年将士丢下了手中的刀鞘,跟着他身后的其他西夜军士兵也随之都松开了拿着武器的手。
“啪啪啪……”
那些刀鞘、长枪、弓箭、盾牌……所有的兵器都如雨般急速坠落在地上,各种声响此起彼伏,嗡嗡的金属声回响了好一会儿。
再然后,这数千名将士皆是一矮,包括领头的中年将士在内的所有西夜人都屈膝跪在了地上,并将他们的脸庞卑微地匍匐在地。
四周鸦雀无声。
这一幕是如此壮观,仿佛一锤重重地直击在心头,以致连看到的人都发不出声音来。
之后,方圆几百丈都是一片寂静无声,仿佛连风都在此刻停止了。
从头到尾,这些闻熙城出来的西夜人就没说一句话,却用行动无声地表现出他们的态度。
所以,从开城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号角声,也没有战鼓声。
这些西夜人是不战而降了!
所有的南疆军将士都明白这一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两方在晨曦中无声地对峙,这一刻,时间似乎是静止了……
直到阵阵嘹亮的鹰啼声自上方响起,一灰一白两头鹰在空中盘旋着,嬉戏着,它们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玩得开心极了。
须臾,南疆军的队列自动分开,从中走出一个娃娃脸的青年,不疾不徐地策马朝西夜人的方阵靠近,在几十丈外停下。
娃娃脸青年从高高的马上俯视着匍匐在方阵最前方的中年将士,朗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个中年将士终于仰起头来,只见他方正的红膛脸上,额头和额发沾了些许黄沙,让原本威仪的脸庞看着有些狼狈。
中年将士拔高嗓门回答道:“这位大人,我乃西夜门固族族长门科尔,自十几年前就听闻官少将军赫赫威名,仰慕已久,却一直无缘得见。不想九年后,能在此闻熙城有幸得见官少将军,我门科尔愿率全城将士与百姓向官少将军缴械投降。”
这中年将士所说的官少将军指的当然就是官语白。
随着此人的话语响起,后方又出来两人两马,走在前面的是一匹矫健的白马,白马上一个披着月白斗篷的斯文公子,比起周围数万身着盔甲、面目森冷的士兵们,儒雅含笑的他看来如此突兀而又醒目,彷如鹤立鸡群般,不自觉就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自然也包括那门科尔。
门科尔的瞳孔微缩,目光灼灼地盯着这白马上的斯文公子,一眨不眨,眼神是那么炽热,仿佛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官语白策马来到傅云鹤身旁,看着门科尔道:“你说你要缴械投降,献城于我军?”
“官少将军……不,侯爷。”门科尔想到了什么,又急忙改口道,“久闻侯爷不仅骁勇善战,而且大义仁厚,不似那西夜王骄奢好战,穷兵黩武,为了满足他的野心,不断征召我族男丁、粮草,以致我族日已凋零……近年来,我门固族已经是男丁单薄,城中除了守城的将士,多是老弱妇孺……”
说着,门科尔的脸上既是义愤,又透着一丝无奈的苍凉,再一次恭敬地伏在地面上,“侯爷,我族愿诚心献城。”
话落之后,四周再次沉寂下来,突然,一阵寒风猛然刮过,吹起漫天的黄沙以及枯枝残叶,簌簌作响。
官语白扫视着这数千名匍匐在的西夜人,缓缓道:“降者不杀。”
附近原本紧绷的气氛随着这四个字的落下似乎骤然一松,那门科尔欣喜地再次抬起头来,朗声又道:“多谢侯爷!”
紧接着,他身后的数千西夜兵也是齐声叫高喊道:“多谢侯爷!”
数千道喊声重叠在一起,直冲云霄,似乎连那空中的阴云都随之消散了些许,金色的曙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
官语白含笑看着门科尔,不紧不慢地又道:“门科尔族长,接下来,我军将全权接手闻熙城的城防。”
“那是自然!”门科尔毫无异议地附和道,“我城内所有将士全力配合侯爷的指示。”
接下来,城门附近便骚动了起来,南疆军的士兵们分头行动,有的负责缴械,有的负责接手城防,有的分成数支小队开始在城中四处勘查巡视……
交代完琐事的官语白、傅云鹤等一行人则被那门科尔亲迎进了位于城中央的族长府,拜为上宾。
当众人在正厅坐下后,门科尔赶忙吩咐下人奉茶,偌大的厅堂中很快就茶香缭绕。
门科尔殷勤地说道:“侯爷,我们西夜人好茶,这是我西夜最上好的茯茶,越陈越香,虽然比不上中原的龙井、碧螺春,却也有它独特的醇香,还请两位一试。”
红艳明亮的茶汤没有一丝杂质,散发出清雅的醇香扑鼻而来。
官语白轻啜了口热茶后,赞了一句:“好茶,味厚而不腻,回味甘甜。”
“侯爷真是懂茶之人……”
门科尔一看官语白好茶,便在一旁细细地与他说起茶来,一时间,厅堂里的气氛似乎随着这茶香细语变得融洽了不少……
片刻后,官语白放下茶盅后,话锋一转,对着门科尔道:“门科尔族长,本侯想借族长的舆图一用可否?”
官语白说得客气,但其实也没给门科尔拒绝的余地,门科尔既然有些投诚,交出舆图本是理所当然。
“还请侯爷稍等。”门科尔爽快地一口应下,立刻就命人拿来了一张舆图,铺陈在正厅的大案上。
厅中三人围着那舆图而立,官语白飞快地扫了舆图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赞道:“门科尔族长,你这幅舆图对周边一带的标注倒是比之本侯从南境得到的要详不少。”
门科尔笑道:“侯爷,那是自然,我门固族在这一带驻扎数百年,这西中盆地便是我族的家园,自是比其他族所绘的舆图要详尽些,这也是凝聚了我门固族上百年的心血!”
官语白的目光还流连在那张舆图上,又道:“门科尔族长,本侯初来乍到,对这闻熙城以及周边一带所知甚少,还请族长与本侯说说!”
“侯爷客气了。”门科尔急忙应道,跟着,他右手的食指先落在舆图上的闻熙城上,然后缓缓地从西往东地画了个圈,“侯爷您看,我们闻熙城处于西中盆地西侧的入口,西中盆地四面都有山脉连绵,北部是大谒山,西部是地势极高的五屏高原与宁万山,南部又有乌山、象临山,东部是芩山、茺山,可说是四面险塞,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条路可以通行,因此只要守住这些个关口,敌方就极难攻下这一带,因此,数百年来我门固族才得以在此安居乐业……”
直到四十多年前,过世的老西戎王打破了西夜群雄并逐的局面,统一了西夜十二族!
这一句,门科尔虽然没有直言,但是厅堂中的官语白和傅云鹤都是心知肚明。
顿了一下后,门科尔继续说道:“对于西中盆地而言,最大的威胁还是来源于东部和北部。”当初老西夜王正是从北部为突破口击溃了这一带。
官语白和傅云鹤的目光继续上移,最后停驻在西中盆地上方的中棱城上,一旦突破这中棱城,西夜就等于沦陷了一半。
官语白沉吟片刻,问道:“这东部和北部分别有哪几条路?”
门科尔指向了舆图上标注着“芩山”和“茺山”之间河流,道:“东部是水路。这大今河河流湍急,也是颇为险要,沿着河流东南而下,就是旭唐族所占据的几座城池……”
说着,门科尔的手指往上移动了些许,“但是,侯爷的大军若要北上前往都城,只有两条路,一条近,一条远,只是这近路上,有两座城池在必经之路上……”他指了指北部的其中两座城池,“不过所幸,这龙门城、工崃城以及周边的几城也都是我门固族的族人。这若是别的十一族,我今日不敢对侯爷豪言,可我们门固族人一向同心,如果侯爷同意,我即刻就去写信给他们,劝他们降服。侯爷请安心,我担任门固族族长也有二十几年,在族中颇有些威望,此事就算没有十成把握,怎么说也有八九成!”
西夜十二族分布西夜各地,每个族都有各自的族长,是类似大裕藩王般的存在,各族的族人隶属于其族长麾下,族长则直接听命于西夜王。
这个制度让每个族落为了凌驾于其他族之上而变得更为凝聚,更为强大,却也有着显著的缺点,令得西夜王对于其他十一族所在的城池缺乏绝对的掌控力。
门科尔挺了挺胸膛,眉宇之间露出一丝傲色,接着道:“只是,还要请侯爷在城中稍候两三日。”
“好,那本侯就等门科尔族长的好消息。”官语白含笑地看着门科尔,乌黑的眼瞳中眸光闪烁。
如今的西夜如一座冲天高塔般看似威仪,却不知这座高塔堆得越高就越凶险,一旦西夜王不足以慑服其他十一族,那么整个西夜就会如一盘散沙般崩溃……
门科尔连连应声,又道:“那这幅舆图就算是我一点小小的见面礼,还请侯爷收下。”
官语白应了一声,就看向了傅云鹤,果决地下令道:“傅将军,即刻传本侯之命,令全军在城中休整两日。”
“是,侯爷。”傅云鹤铿锵有力地抱拳应道,然后就大步离去。
跟着,门科尔也是退了一步,对着官语白抱拳道:“侯爷,那我也先告退了。我这就去先去拟好书信,然后再交由侯爷过目。”
官语白仍旧是温文尔雅,抬了抬手道:“族长还请自便。”
门科尔又抱了抱拳,这才箭步如飞地离去了。
官语白站在原处,目送门科尔远去,儒雅的脸庞上,唇畔的那一抹笑意更深了,一双温润的乌眸笑得微微眯起。
忽然,正要出院子的门科尔顿住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官语白已经在一旁的高背大椅上坐下了,手里捧着茶盅,正悠然饮茶,乍一眼看去,这哪里像是一个将,更像是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贵公子才是。
门科尔又继续往前走去,步履坚实,背影挺拔……
外面的日头越升越高,天空中的云层已经随着南疆军的到来而散去,露出云层后的暖阳。
半个多时辰后,几个信使从北城门飞驰而出,很快就分道扬镳,各自远去……
次日下午,就先从最近的工崃城先得了消息,之后是龙门城……
不过短短两日,官语白率领的南疆军不费一兵一卒就一连又拿下了两座城,接下来,只要出了这片西中盆地,他们就要直击中棱城了。
大年初一,数万南疆大军浩浩荡荡地涌入城门大敞的龙门城,对于这些士兵而言,虽然没能在南疆过年,心情却是比过年还要喜庆。
他们距离他们的目标又更近了一步!
南疆军的士兵们忙忙碌碌,他们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接手龙门城,反倒是队伍最前方的官语白显得那么悠闲淡然。
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引得马上的官语白微微咳嗽了几声,连胯下的马儿也因此停了下来。
小四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就听身后传来一个殷勤的男音道:“侯爷这一路辛苦了,这几日天气阴凉,不如先去守备府歇息片刻吧。”
一身戎装的门科尔策马来到了官语白的身旁,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官语白又轻咳了两声,人总算缓过来了一些,道:“那就请门科尔族长为本侯带路了。”
“侯爷请。”
门科尔近乎是热情地在前方带路,领着官语白主仆俩去了守备府,又让下人泡了药茶过来,“侯爷,这茶可以润肺止咳,侯爷且试试。”
喝了半盅茶后,官语白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又有了些许的血色,也不再咳嗽了。
见状,门科尔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又道:“侯爷,此处距离中棱城也不远了,侯爷既然身子不适,不如在这里休养几日。以侯爷的智计,想要攻下那中棱城轻而易举……”说着,他目露异彩,敬佩地看着官语白接着道,“以我看,连入主都城也指日可待。”
官语白的指节在一旁的案几上轻轻叩动了几下,淡淡道:“想要攻下中棱城是不难……”
中棱城对西夜都城而言,几乎是最重要的一道防护墙,可想而知,在这种关乎存亡的危机时刻,西夜王哪怕是拆东墙补西墙,也会从别的边境以及城池调兵遣将,中棱城这一战决非易事。
可是,当这一句由官语白说来时,却没有人会质疑。
跟随官语白麾下的南疆军早已为他的智计、战术、风采所折服,而西夜人……又有什么人比西夜人更懂得官语白的可怕、官语白的言出必行。
门科尔看着官语白,眸色幽深,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又道:“侯爷,只是我听闻那镇南王世子萧奕为人傲慢张扬,侯爷您先萧世子一步入主都城,居功之伟,恐怕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只是声音压低了些许,“功高震主啊!”
俗话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古往今来,又有几个上官乃至君主容得下比自己还要英勇无敌,甚至更得人心的下属!
门科尔接着道:“侯爷,我是一心仰慕侯爷的英才,所以才贸然多言。侯爷,还是要尽早多为自己打算才是。其实,我听闻前几日,萧世子见了吾王……我是说那高弥曷派去的使臣。”
高弥曷正是西夜王的名讳。
“估计是那高弥曷有了与镇南王府修好之意。侯爷,若是萧世子与高弥曷议和成功,那么侯爷你殚尽力竭为镇南王府浴血疆场,岂不是白费心力,徒劳无功?!哎,我真是为侯爷您不值!”
官语白微微蹙眉,但是目光却是一凛,缓缓道:“你刚才说萧世子见了西夜王的使臣?”
门科尔急忙点头道:“不错,侯爷若是不信,只管派人去东南境查便是。据我所知,萧世子正是在克里城中会见了使臣。”
说着,门科尔目露义愤,正色又道:“侯爷,你们中原有句老话说:‘你不仁,我不义’,也并非是侯爷您有异心,而是那萧世子先背信弃义……本来,以侯爷的人品才智,百年难出其一,也不该屈居他人之下!如今侯爷面临的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侯爷能拿下中棱城,长驱直入都城,就算是自立为王又有何不可?!侯爷,以您在西夜的赫赫威名,我就不信还有哪族敢与您作对?!”
门科尔说得是热血沸腾,慷慨激昂,那激动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官语白登上王座一般。
官语白垂眸不语,目光似乎在看他手边那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盅。
“侯爷,‘人走茶凉,卸磨杀驴’,您可要当机立断地早做决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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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感中招,39。6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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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语白捧起了那盅还剩一半的药茶,慢悠悠地又啜了一口。
门科尔一霎不霎地盯着官语白,心一点点地提了起来,脖颈后沁出一片冷汗。他心里很有把握官语白会被打动,就算不是现在,等官语白查证了萧奕会见西夜使臣的事后,心必然也会发生摇摆……
毕竟官家满门的覆灭会是官语白心中永远的痛,更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官语白不可能再全心全意地为一个人效命!即便是他自己站在官语白的立场,也会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门科尔深吸一口气,又劝道:“侯爷,我也知道对侯爷而言,这个决定不容易下,可是侯爷,这西夜的一半江山可是您一手打下来的,只有您才配入主西夜,那萧世子也不过意图坐享其成罢了!”
“侯爷麾下的五万南疆军也早已被侯爷的人品才智所折服,想必,待侯爷揭竿而起,一定会一呼百应,奉侯爷为主……即便是有人胆敢哗变,杀一儆百便是,又能激起多大点浪花!”
“还有,我门固族麾下的勇士也甘为侯爷效命,侯爷,机不容失,您不能‘再’坐等别人鸟尽弓藏,请务必三思啊!”
门科尔故意在“再”字上加重音量,不动声色地提醒官语白九年前官家军的覆灭。
官语白瞳孔猛缩,脸上的表情不变,那双眸子却幽深得好似一汪漆黑的潭水,仿佛要把人给吸进去似的。
厅堂里又静了片刻,外面的院子里阵阵寒风吹起,吹得枝叶摇摆不已,树欲静而风不止。
官语白似乎听到了动静,抬眼朝外面晃动的树木看去,此刻是寒冬时节,枝头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只余些一些残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门科尔见官语白意有所动,感觉自己已经说动了对方,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他知道过犹不及,也没再继续逼迫官语白做出抉择,而是话锋一转:“侯爷,关于中棱城,我……末将有一计献上!”
他当下改称“末将”以表忠心,同时霍地站起身来,恭敬地抱拳请命道:“末将愿率领我门固族勇士假装逃亡的残兵先替侯爷前往中棱城,待末将等混入中棱城内后,届时从城内破城定可事半功倍。待功成,再大开城门迎侯爷入城……”
官语白眉尾微微一挑,深邃的目光看向了门科尔,“你有几成把握?”
“侯爷,中棱城是西卓族的领地,西卓族族长西雷斯好大喜功,只要末将表示臣服之心,他一定不会起疑,此事末将怎么也有七八成的成算。只不过……”说着,门科尔犹豫地停顿了一下,咬了咬牙,还是忧心忡忡地接着道,“末将就怕侯爷一旦占了中棱城,萧世子那边就要坐不住了。这防人之心不可无,侯爷,不如就等拿下中棱城后,再与萧世子禀明此事吧?侯爷以为如何?”
官语白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一切就靠族长了。”
成了!门科尔心中暗喜,这件事总算是成了!
“侯爷,末将即刻就整兵出发。”门科尔慷慨激昂地抱拳道,跟着就大步退了出去。
接下来,龙门城中迎来了第二波骚动,一阵西夜独有的号角声响起,门科尔麾下的数千西夜兵急速地聚集在城门附近。
一个多时辰后,这数千“改头换面”的西夜“残兵”就在门科尔的率领下从龙门城的北门而出,狼狈地一路北上,绕过大谒山旁的大谒山谷,在当晚赶到了中棱城外。
虽然夜幕已然落下,但是中棱城的城墙上却被一支支火把照得如白昼般,也同样照亮了前方……
城墙上的人远远地就看到了门科尔一行人,还未等他们走到近前,就有人大声质问道:“来者何人?!”
门科尔急忙高喊道:“我乃门固族族长门科尔,官语白的大军攻破了闻熙城、工崃城和龙门城,我门固族只逃出了我们三千人。我要见你们西雷斯族长,有重要军情相告,快快迎我入城!”
须臾,那沉重的城门就在一阵隆隆巨响中缓缓开出一道只够两人并行的缝隙。
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将领率领几个亲兵亲自出城来迎,把门科尔一行人迎入城中,跟着,门科尔就随那青年将领前往西雷斯的府邸。
原本已陷入安眠的府邸随着门科尔的到来而变得灯火通明,不一会儿,一个高壮的中年将领就匆匆赶来厅堂。
厅堂中,其他闲杂人等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形容狼藉的门科尔坐在一把高背大椅上等着,一见中年将领来了,立刻站起身来抱了抱拳。
跟着,两人都相视而笑。
中年将领拍了拍门科尔的肩膀,大笑道:“门科尔老弟,你还是宝刀未老啊!”
门科尔得意地勾唇,自信地回道:“那是自然!我已经按王上的旨意都办妥了,现在官语白恐怕还以为他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拿下中棱城。”
“哈哈哈……”中年将领朗声大笑,目露一丝不屑,“原来官少将军也不过如此!”
门科尔亦是冷笑:“说不准当年是其父在为他造势而已!”
在不少西夜人的记忆中,早已将那官语白神化了,却忘了他也不过是凡骨肉胎而已。
想着那个削瘦病弱的青年,门科尔眸中闪过轻蔑之色,跟着又道:“西雷斯,你这边办得如何了?”
“你就放心吧!”西雷斯得意地挑眉,“布雷的人昨日就去了大谒山谷,等明早,火雷也就该埋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大谒山谷是从龙门城到此的必经之路,官语白若要到中棱城,就必须走这条路。”门科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那就好!”西雷斯抚掌道,微微眯眼,锐利的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大谒山谷绵延数里,最宽的地方也不过仅够三四个士兵并行,官语白的数万大军想要通过那里,没半个时辰是不可能的……届时,一旦他们引爆了山中的火雷,官语白和他的五万南疆军就决不可能脱身!
火雷的威力如同地龙翻身般恐怖,非人力可以阻挡,任是官语白再奸诈如狐,也不可能插翅而飞!
这一回,官语白死定了!
西雷斯和门科尔彼此互看了一眼,眸中都是勃勃野心。
当年连那大裕皇帝都没弄死的官语白若是死在他们的手上,还真是想想就让人心痒难耐。
一旦这个计谋成功,那么他们俩不仅是占了首功,而且他们的名字将会传遍西夜,甚至是名垂青史!
想到这里,门科尔已经是热血沸腾,亢奋不已。
现在一切就只等明日了!
中棱城上方的夜空还一片漆黑,月明星稀。
这一夜的中棱城上下彻夜未眠……一直到凌晨月色渐渐淡去时,才有人来禀说,火雷已经布好了。
当下,门科尔就派一个亲信出城即刻赶往大谒山谷……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空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忽然,一道烟火像箭一样从地面直冲云霄,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出一朵璀璨的烟花,也炸亮了山谷上方的天空。
这是临行前门科尔和官语白约定的信号,代表一切都办妥了。
当信号升空后,官语白的大军就会从龙门城启程。
“信号已经发出,两个多时辰后,官语白和南疆大军应该就会抵达大谒山谷了。”站在城墙上的门科尔放下了手中的千里眼,对身旁的西雷斯笑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先回府等好消息吧。”西雷斯率先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门科尔目光深沉地又朝大谒山谷望了一眼,也紧随其后地下了城墙。
两人回了府邸后,就坐在厅堂里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等消息,他俩看似悠闲,心中却都是躁动不已。
初日越升越高,天色也越来越亮,府邸中士兵进进出出,不时有人过来禀报:
“族长,官语白的大军已经于辰时从龙门城出发!”
“族长,官语白的大军于巳时抵达易中河,距离大谒山谷还有四十里!”
“……”
“族长,官语白的大军应该就快要进入大谒山谷!”
当听到这个禀告时,西雷斯和门科尔都是眼中一亮,两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同时站了起来。
西雷斯笑着招呼道:“门科尔老弟,走,我们该去看好戏了。”
此刻,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四周一片敞亮。
两个族长大步流星地出了府邸,翻身上马,往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还没到城门,就已经感觉到地面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西雷斯率先停下了马,目光往下看去,只见那地面上的尘土随着地面的震动而飞舞着,很快,就听天空中传来一阵闷雷声,那震天的轰鸣声连绵不绝地传来,浩浩荡荡,连四周的房屋似乎都在震动着……
西雷斯和门科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地龙翻身,不是滚雷,而是大谒山谷的火雷爆破了,引起地动!
“太好了,火雷被引爆了!”门科尔喜形于色地抚掌大笑道,“这火雷果然名不虚传!就算是两年前廷卫城地龙翻身,倾倒了半城的房屋,也没有这样的威力!”总算不负他这段时日对着那官语白摇尾乞怜!
西雷斯仰首大笑道:“那是自然!这可是用来开矿山的火雷,威力还增加了两倍,便是将一城夷为平地也是轻而易举。这一次,那官语白死定了!”
说着,西雷斯看向了门科尔,拱手道:“门科尔老弟,这一次你可是立了头等大功了!”
“过奖。”门科尔抱拳客气道,“此事若非老哥的火雷也成不了事。”
这时,一个西夜士兵匆匆跑来,向西雷斯禀道:“族长,两万大军已经集结待命。”
西雷斯应了一声,豪气冲天地问道:“门科尔老弟,你可要随我一起去剿灭南疆残兵?”
“那是自然!”门科尔急忙道,跟着冷笑了一声,“没准我还‘有幸’能为官少将军收尸呢!若是把他的全尸献给王上,你觉得如何?”
他这么一说,西雷斯也是心中一动,王上生平最恨的就是官家人,若是能把官语白的尸身献上,那他们这一次的差事也算是办得十全十美了!
西雷斯点头附和道:“好!门科尔老弟,今日就由我们俩亲自带兵去收拾那些南疆残军!”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意气风发。
军令很快就传了下去,呜呜的号角声长鸣,隆隆的战鼓声震天,两万西夜大军声势赫赫地从中棱城的城门冲出。
两万士兵所经之处,旌旗飞扬,烟尘滚滚。
一路疾行了二十多里后,便望见前方的山谷之间烟雾缭绕,就像是一大片灰蒙蒙的浓雾一般,只能隐约看到两边的山峰在“灰雾”中若隐若现……
越靠近地面,尘土形成的“雾气”就越浓,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尘土,还是尘土……
看着这大谒山谷与自己昨日经过时迥然不同的样子,门科尔只觉得心情愈发畅快了,他不仅没有缓下马速,反而是迫不及待地投入了“灰雾”的拥抱中,后面的大军也紧随其后。
山谷的地面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岩石砂石,不利于马匹行走。大军立刻弃马步行,在尘雾间缓行……越往山谷深处,四周的尘雾就越浓,还有那扑面而来的烟硝味,这是火雷爆破后留下的痕迹……
可是门科尔心里却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下意识地缓下马速。
“门科尔老弟……”
西雷斯疑惑地看向了门科尔,门科尔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咻咻咻”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密密麻麻的黄蜂群一般的黑色铁矢穿破尘雾朝他们射来。
“啊!”
紧接着,就有一阵阵惨叫声从后面此起彼伏地传来,还有士兵倒地声、铁矢撞击盾牌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这山谷里顿时乱了!
门科尔面沉如水,此刻,他已经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这附近没有血腥味。
火雷引爆,巨石滚落,若是南疆军真的中了陷阱,那么就算那些尸体不在山谷的入口处,他们也该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随风而来。
然而,已经晚了!
铁矢射来的破空声不绝于耳,西雷斯和门科尔身旁倒下的西夜士兵越来越多,四周的血腥味也随之越来越浓,与那烟硝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气味。
门科尔急忙高喊道:“中计了!快撤退!大家快撤回中棱城!”
接下来,山谷中是一片混乱,四周都是飞扬的尘土,根本看不到那些铁矢从何处飞来,只能盲目地举起盾牌挡住了四面八方飞来的铁矢。
这是一场大屠杀!
西夜军完全没有反手之力,更无从反手,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挡,就是逃,就是尽快离开这片山谷,逃到视野更辽阔的地方去……
一片混乱之中,西夜军终于在半个时辰后撤出了山谷,但后方数以千计的铁矢还在不断地射来……
两位族长带着残余不到一万士兵一路奔逃,哪怕离开了那铁矢的射程范围,也不敢松懈。
他们必须尽快回中棱城,决不能让南疆军追上!
他们必须守住中棱城,否则他们就真的一败涂地!
在这种急迫的心情中,西雷斯和门科尔在前方一马当前地奔驰着,只想着,再快一点!再快点!
日头不知何时西斜,中棱城的城墙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西雷斯和门科尔面上微微一松,一夹马腹,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身上,马蹄飞驰得更快,紧跟在后方是一队凌乱的骑兵,再后面是大部队的步兵,队列早就随着心乱了……
然而,等他们来到距离中棱城不到一里的地方,西雷斯率先发现不对。
他急速地勒住了马绳,胯下的棕马在一阵嘶鸣声中高高地抬起了前蹄,西雷斯直愣愣地望着城墙上方,脱口道:“不对!这不是我的旌旗,这不是我西卓族的旌旗!”
他西卓族的旌旗不是银白色的!
一旁的门科尔双目瞠大,顿时想到了什么。
“不可能的……这决不可能。”门科尔的嘴里喃喃说着,双手近乎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千里眼,朝那面在城墙上飞扬的银白色旌旗望去。
旌旗上,一个龙飞凤舞的“官”字赫然通过千里眼映入他的瞳孔中。
“官语白……真的是官语白!”
门科尔魂不守舍地念着,目光还在看着那旌旗上的“官”字,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中。
就在这时,前方城墙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气势磅礴的高喊声:
“多谢西夜王拱手送上中棱城,吾等却之不恭!”
数千道,不,也许是数万道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反复地高喊着同一句话,一声比一声响亮,如一帘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令得方圆数里都为之震动,震得人耳晕目眩,恍然如梦。
这一句话如万千道钢针直刺过来,门科尔只觉得一口老血闷在了胸口,喉头一甜。
“这怎么可能呢?!”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沙哑,咬牙说着。
可是,事实却残酷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们中计了!
原来大谒山谷的陷阱也不过是官语白的障眼法,他真正的目的是趁着中棱城空虚,挥军将之一举拿下。
无论是门科尔还是西雷斯,都想不明白,官语白能识破他们的火雷之计倒也罢了,可他的大军到底是怎么绕到中棱城的呢?!
官语白是如何在短短不到一日的功夫就打下了中棱城?!
虽然他们带走了两万大军,但是中棱城还有一万大军,而且中棱城易守难攻……
然而,他们再也得不到答案了。
他们甚至连“撤”都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看见那一支支象征着死亡的黑色铁矢密不透风地朝他们疾射而来……
门科尔的双目瞠到了极致,眼中写满了不甘。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那官语白真有神助不成?!
难道自己今日就要葬身在这里吗?
不,他不甘心!
门科尔一把抓向身旁的一个亲兵,试图用他作为盾牌,然而,已经晚了。
“咻咻……”
几支铁矢转瞬而至,几乎同时射穿了他的头颅、脖颈、胸膛……
不过是眨眼间,门科尔就变成了一只插满铁矢的刺猬,就这么直挺挺地从马上倒了下去,布满血丝的双目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位于队列最前方的门科尔死了,西雷斯也死了,但是那些铁矢没有因此而停下,还在如漫天暴雨般不断落下,铁矢在夕阳的金红色的余晖中染上了血一般的光泽……
杀气弥漫在空气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中棱城沦陷了!
官语白攻下了中棱城!
这个噩耗如同狂风一般传遍了大半个西夜,自然也传到了西夜王的耳中。
从西夜王到西夜朝堂上下,几乎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整个西夜上空刹那间阴云密布,笼罩在一种随时都要国破家亡的噩梦中。
“啪!”
西夜王的御书房里,一阵拍案声如闷雷般轰然响起。
紧跟着,就是一阵阵“砰隆啪啦”的摔东西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昏黄的光线中,可见大理石地面上随处都是支离破碎的碎瓷片、飞溅开来的茶水,还有笔、墨、镇纸……一片狼藉,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的残酷肆虐。
对于这些,西夜王都视若无睹,他也没心思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中棱城竟然失守了!
这怎么可能呢?!
西夜王不敢相信死死盯着手中的军报,嘴里喃喃地说着:“萧奕竟然把十万南疆大军交给了官语白,他竟然这么信他?!”萧奕他这是疯了还是傻了?!
中棱城这一战,他从一开始就低估了官语白。
他原以为官语白手中大概有五万人马,随着其每占据一个城池,就必须留下一定人手守城,还有战争中的折损,这就代表着官语白的大军越是北上,他的兵马就越少。
这本该是他西夜的优势,却没想到官语白手上竟然有整整十万大军!
官语白藏得太深了,在攻占中棱城前,另外五万人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没有露出一点端倪。
中棱城的这一战,官语白以自己和五万大军为诱饵,另外五万大军则趁机绕道来到中棱城,将之一举夺下。
官语白!他西夜的宿敌果然还是官语白!
既生瑜,何生亮。
既然有他高弥曷生于西夜,为何偏偏还要有官语白!
想着,西夜王的瞳孔中一片充血,愤懑,不甘,还有——
不解!
他真的想不明白,南疆军总共才区区二十万,那镇南王世子萧奕竟然把一半的人马分给了官语白,难道说萧奕真不担心官语白会背叛他吗?!
兵权,可是为将者安身立命之本,任谁都恨不得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
明明那大裕皇帝忌惮官家的兵权,轻易就上钩了,对官家下了杀手,而这萧奕却对官语白信赖如斯!
这怎么可能呢?!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竟然彼此信任到没有一丝疑虑与防备的地步!
更令西夜王想不通的是,就算是萧奕的心真有这么大,那么镇南王呢?!
镇南王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把南疆军一半的兵马拱手“送”给别人?!
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啊!
若非如此,自己又怎么会失算呢!
西夜王越想越是不甘心,拳头狠狠地握在了一起,闭了闭眼。
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冷静了不少。
如今中棱城已失,覆水难收,眼前最大的危机是官语白的虎狼之师来势汹汹,马上就要长驱直入了。
如果自己没有良策抵御,恐怕这一次西夜面临的不仅仅是国土残缺,甚至于,连整个西夜都要易主了!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现今,西夜的十几万大军都被困在了大裕西疆,挞海率领的七万大军被姚良航和韩淮君隔离在飞霞山一带暂时动弹不得……虽然还有三万余大军在西疆的云中郡可以随时撤回,可是万一这三万大军一撤,姚良航和韩淮君就趁机西征,那他西夜的东境也将卷入这场战火之中……
大裕西疆的兵力不可轻举妄动!
“拉克达,”西夜王抬眼看向了站在众将前方的拉克达问道,“除了大裕西疆,还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动?”
拉克达微微俯首抱拳,似乎是早就料到西夜王会问这个问题,立刻回道:“回王上,北境、西境的驻守军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此外,可以调往都城的兵力大概还有……”他咽了咽口水,还是说道,“还有不足七万。”
就算没有抬头,拉克达也猜到西夜王的面色难看极了,继续道:“其中包括了周边各城的守军四万,以及这三个月重新征兆的三万新兵。”
虽然说西夜男子人人可上马为兵,但是三万新兵不过才训练了不足三个月,恐怕才堪堪成队列,即便是上了战场,战力估计还不足以与一万老兵相比。
就算再加上都城原本的三万守军和都卫营的两万大军,一共也才十二万。
对上官语白的精锐之师,都城之战显然对他西夜非常不利。
再者,这调来都城的七万兵卒相应的粮草马匹、衣甲器械也都需要跟进……
这一些,就算不言明,西夜王和在场的众将皆是心知肚明。
可是,这一战他们不能输!
这已经是关乎国家存亡的一战,绝对不能让官语白再进一步了!
西夜王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果决,正要下令,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响,伴随着一个声嘶力竭的喊叫声:
“五百里加急!五百里加急!”
很快,就有一个身着铜甲的西夜将士步履凌乱地走了进来,风尘仆仆。
堂中的众将自动向两边退开,让那将士走到近前。
“王上,”来人单膝下跪,气喘吁吁地呈上手中的军报,并禀道,“镇南王世子萧奕拿下了枢洲的第三座城莫甫城了!”
一句话令得御书房内静了一静,众将士皆是震惊不已,不由得面面相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幻听了。
內侍立刻把那将士手中的军报呈给了西夜王,军报中所陈述的内容让西夜王的脸色愈来愈白……
短短数日,萧奕的大军就直入枢洲,并连破三城!
明明之前萧奕的三万大军在东南境还举步艰难,怎么一下子就有如神助般锐不可当?!
如今,枢洲危矣,一旦萧奕过了枢洲,那也就离都城不远了……
西夜王想到了什么,大步流星地走到右边墙壁上挂的舆图跟前,手指准确地点在了莫甫城的位置上,目光往左上方看去,落在了中棱城上……
原来如此!
官语白的大军不日就要和萧奕的大军会和了!
一旦让这两人的大军会师,那么都城所面临的威胁可就加倍了!
西夜王本来就焦躁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萧奕委实是令人头痛,他的所作所为完全都不按理出牌,让自己完全无法预料,更无法理解。
萧奕既然有一战之力,为何故意在东南境蹉跎了数月?
莫非是他在等官语白攻下中棱城?!
西夜王瞳孔一缩,瞬间想明白了什么。自己为了在中棱城一举剿灭官语白的大军,从枢洲调走了不少兵马,萧奕等的怕就是这个时机!
可以说,是自己亲手助萧奕和官语白制造了这个大好机会!
想着,西夜王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更多的是惶恐,一种阴冷的感觉从脚底攀爬上来,背后发凉,就像是被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盯上了一般。
是啊!
官语白的身后隐藏的就是那些官家的恶鬼!
西夜王狠狠地咬牙,眸中绽放出狠戾的光芒。
他高弥曷才不会被那等阴魂打败,哪里一定还隐藏着一条生路……
对了!大裕皇帝!
大裕皇帝肯定不知道那萧奕勾结了官语白在做什么。
试想一旦镇南王府拿下西夜,只会实力大增,大裕皇帝原本就忌惮南疆,忌惮镇南王府,又怎么会眼睁睁地坐视镇南王府壮大,威胁到他的大裕江山!
如今,最佳的良策就是“以夷制夷”,设法将萧奕率军来攻打西夜之事告知大裕皇帝,那么大裕皇帝必然会有所反应……
如此,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化解眼前的危机!
西夜王的眼中绽放出异彩,沉声问道:“孤要派人前往大裕,谁愿请命前去?”
众将再次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听西夜王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把他的意图缓缓道来……
一炷香后,就有一个中年将士匆匆地离开了御书房,他要即刻赶忙大裕王都,事关西夜存亡,刻不容缓!
虽然派出了使臣前往大裕,但是西夜王仍旧是坐立难安。
如今的局势已经完全失控了,时间紧急,就怕使臣还未抵达大裕王都,萧奕和官语白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西夜王的担忧也并非是杞人忧天,战火正一步步地朝西夜都城逼近……
元月初三,萧奕大军袭击枢洲范雁城,范雁城危急。
元月初四,拜勒族大败,范雁城城破失守。
元月初六,枢洲詹赞城被围,泣血求援。
……
短短几日,枢洲诸城一败涂地,萧奕的大军节节逼近,即便是西夜三岁小儿,都知道了南疆军的威名。
至于官语白的大军,还停留在中棱城,他们虽然已经拿下了中棱城,但是周边还有数千西夜残兵逃窜,需要先扫平四周,并趁此整军休息。
中棱城的城门大敞着,不时有南疆军士兵忙碌地进进出出……
高高的城墙上,傅云鹤对着官语白抱拳禀道:“侯爷,刚刚从西中盆地得了消息,闻熙城、龙门城和工崃城三城的门固族残党已经剿灭,如今三城已然彻底控制在我军手中。”
“从中棱城一战逃脱的西夜残兵已剿灭七八成,已查知有一支约五百人的残兵由一名副将带领往西北方向逃亡,末将已经遣了八百骑兵追缴……”
傅云鹤一鼓作气地禀着城内外的事宜,这几日,为了战后的善后事宜,最忙碌的人大概就是他了。
“继续扫荡周边城镇乡村,不可放过一个漏网之鱼。”官语白一边吩咐,一边抬眼望着城外,若有所思道,“再过两三日,阿奕也该到了……”
闻言,傅云鹤顿时面上一喜,笑嘻嘻地领命退下了。
随着傅云鹤下石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一道黑色的颀长身形不知何时出现在官语白身旁。
两人都是俯视着傅云鹤策马而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相比官语白的淡然,司凛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微翘的嘴角似笑又似感慨。
语白他真的做到了!
挥兵攻下西夜的腹地,挥剑直指西夜王的咽喉要害。
这一切快得出乎他的意料,又似乎太慢了……九年了!
所幸,公道虽然姗姗来迟,却终究还是来了。
司凛忽然笑了,叹道:“语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句老话倒是可以送给那位西夜王!”
这位西夜王当年以“离间计”得以成为储君,如今却也败在了他自己的“离间计”上,这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官语白眸中闪过一道冷芒,缓缓道:“高弥曷本来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将,只是自从尝到了阴谋诡计带来的甜头后,这些年来,越发偏爱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以致在战术上毫无长进……”
说着,官语白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讽,“他虽有东征大裕的野心,却无自知之明,知敌不详,才会有今日之祸!”
西夜军本是虎狼之师,所以才能成为他们官家军多年的对手。
可如今呢?
西夜军被南疆军打得节节败退,毫无反手之力,可见西夜军早已是衰败而不自知。
《孙子兵法》有云: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
度,乃估算土地面积;量,乃推算物资资源;数,乃统计兵力;称,乃比较敌我双方的军事实力。
西夜和南疆相距太远,南疆知西夜,而西夜却不知南疆,无论是度、量、数、称,都一无所知,又何来最后的“胜”呢?!
到如今,就算西夜王已经有所领悟,也已经迟了!
接下来,两人之间好一阵沉默,只有寒风吹拂着他俩的长发、衣袍,猎猎作响。
看着官语白温润中透着犀利的侧脸,司凛忍不住问道:“语白,你……真不担心会重蹈覆辙吗?”
言下之意是,语白,你真得相信萧奕吗?
官语白没有看司凛,他的目光仍旧是望着远方,那是南疆的方向……
好一会儿,当司凛几乎以为官语白不会回答时,却听耳边飘来了两个字:“当然。”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那么随意,眨眼就消逝在风中,只剩下司凛轻快的笑声……
寒风不减,但是春节既至,那春天也就不远了!
相比于中棱城的平静,枢洲的战火还在不断往西北方向推进,节节逼近,大年初八,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往中棱城而来。
在城墙上的塔楼放哨的士兵率先发现了这点,很快,城墙上下骚动了起来,这片骚动急速地朝城中的各个角落蔓延而去……
渐渐地,连城中的西夜百姓都听到了城外传来的隆隆的步履声,越来越响亮,他们还以为是他们西夜大军来了,以为中棱城又将迎来另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谁想城中的南疆军竟然大开城门,迎对方入城。
又一支南疆军来了!
这个认知令那些西夜百姓胆战心惊,相反,南疆军上下皆是喜上眉梢。
官语白带着傅云鹤等数百将士亲自出城相迎。
城墙上,城墙外,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踏踏踏……”
只见那隆隆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尘土滚滚,一支身着铜盔铁甲的军队浩浩荡荡地朝这边行来,那绣着“萧”字的黑色旌旗在空中肆意飞扬着。
官语白温润的眸子含笑看着前方,看着那黑色旌旗不断地朝这里靠近,看着萧奕熟悉挺拔的身形进入他的视野……
冬日的暖阳下,那形容昳丽的青年身披银白色的战甲骑在一匹乌云踏雪上,乌黑如墨的发丝和银白似雪的披风随着马儿的奔驰而飞舞着。
鲜衣怒马,肆意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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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阵嘹亮的鹰啼声中,一头白鹰张开双翼从城墙上滑翔而下,迫不及待地朝前方的灰鹰飞了过去。
一白一灰两头鹰一会儿比嗓门,一会儿比速度,一会儿展翅盘旋,几乎抢走了下方那三万大军的风采,蓝天白云,任它翱翔!
“小白!”
策马而来的萧奕风尘仆仆,但是那张昳丽的脸庞上却是容光焕发,看不到一点疲惫之色。
冬日温柔地洒下金灿灿的的阳光,相隔不过数丈的两个青年相视而笑,乌黑的眸子在阳光下皆是熠熠生辉,如寒星般璀璨。
他们距离他们的目标已经不远了!
很快,那面绣着“萧”字的黑色旌旗也被插到了城墙的上方,与那银白色的旌旗并列其上,两面旌旗一起在风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城内城外的南疆军士兵皆是仰首望着那两面旌旗,热血沸腾,群情激昂,连四周的温度似乎都随之攀升起来,周围爆发出阵阵震天的欢呼声、锣鼓声,也让双鹰更为亢奋,一声接着一声地啼叫着,在上方盘旋嬉戏。
官语白的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看着萧奕含笑道:“阿奕,你来的正好,如今中棱城已定,流窜四周的残……”
官语白的话题才起了一个头,就被萧奕挥了挥手,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小白,我们不是说好的,西夜所有的战事都由你作主!”
萧奕话音刚落,就听寒羽一边啼鸣着,一边飞了下来,停在了小四的胳膊上,仿佛在附和萧奕似的。
萧奕挑眉瞥了寒羽一眼,那笑吟吟的表情仿佛在说,小白,瞧,连你家的寒羽都发话了!
官语白不由哑然失笑。
“小白!”萧奕忽然眉尾一扬,咧嘴露出一个狡黠如狐的笑意。
见状,一旁的小四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种预感,这位萧世子可能心血来潮地又要出什么古怪的主意了!
果然——
下一瞬,就听萧奕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小白,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去打猎吧?”
小四的眼角抽了一下,心道:这三万大军正等着随这位萧世子进城,他倒好,莫名其妙就说要去打猎?
就连官语白也怔了怔,本来想着萧奕这一路鞍马劳顿,打算先带他进城安顿歇息。不过,打猎反正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有何不可呢?!
官语白干脆地颔首应下了。
“小白,我就知道你爽快!我们走吧!”萧奕哈哈大笑,直接就调转马头,率先策马离去,官语白和小四紧随其后。
他们三人眨眼间就驶出老远,只听后方传来傅云鹤和原令柏近乎嘶吼的询问声:“大哥,侯爷,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没有人回答他们俩的问题,后方的数万南疆大军也都被这一幕看得一头雾水。世子爷和侯爷做事还是那么不按理出牌,这两支大军才刚会和,他们两个主帅就先丢下大军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官语白和小四在萧奕的带领下一路往北飞驰而去。
心细如发如官语白很快就意识到萧奕口中的“打猎”绝非普通的打猎,因为萧奕这一路走的都是官道,他根本就没有往山林而去的意思。
半个时辰是如此,一个时辰后还是如此……
距离中棱城越远,四周就越是空旷寥寂,等马儿疾驰出十几里后,就再也看不到南疆军的人,这条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上只剩下了他们三人,一路往前,都没有再遇到其他人,就仿佛这条路是专门为他们三人开辟的一般!
在阵阵刚劲浑厚的马蹄声中,马儿不知疲倦地往前奔驰,官语白没有问,萧奕也没有主动说,但即便是如此,官语白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萧奕要带他去哪儿,却不知道萧奕究竟要带他去那里做什么。
日头从东升一直到西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奕终于从官道上偏离,毫不迟疑地朝右边的一条岔道而去。
西夜的舆图早就镌刻在了官语白的心中,从中棱城到这一带,他更是烂熟于心,就算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他也可以判断出这条小路是通过西林山,西林山不高,也不是什么出名的山脉,若非因为它的位置还算特殊,恐怕只是一座无名小山。
三人从那分岔路口又飞驰了两里后,就来到了西林山下,然后弃马步行。
当他们来到山顶时,夕阳已经落下大半,西边的天空红彤彤的一片。
顺着萧奕的目光俯视着山下的风景,小四难得失态地发出一声低呼。
西北方,夕阳的余晖给前方一里外的城池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纱衣,让它看来那么威仪,那么不可侵犯。
小四死死地盯着那座城池,他以前从未来过这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城池,此刻的距离他甚至也看不到城门上方的西夜文字。
但是,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西夜都城。
小四不自觉地握拳,仍是面无表情,但乌黑的双眸中却燃烧着两簇火苗。
只是,萧奕为什么要带他和公子来这里?
小四眯了眯眼,疑惑地看向了萧奕。
这时,萧奕取下了背在身后的大弓,这把弓看来比普通的弓要大了些许,衬得萧奕挺拔的身形略显单薄,他身后的箭袋里只有唯一的一支箭,箭身上绑着一根折成长条的布条,上面似乎写了一些文字……
小四心里还有许许多多疑问,更不知道萧奕是打算做什么,然而,官语白却已经知道了,嘴唇微抿,眸光幽深地看着萧奕,他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又似乎看的并非是萧奕,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
一阵寒冷的山风迎面而来,吹得四周的枝叶簌簌作响,也吹得萧奕颊畔的碎发往后飞舞,露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年轻俊美的脸庞看来透着一分沉静,两分冷然,三分傲气。
那支羽箭已经被他架在了弓上,弓弦被他一鼓作气地拉满,那寒光闪闪的箭尖直指向山下的城池……
此刻,萧奕的眼神比箭还锐利,可是他的嘴角依旧带着那一贯漫不经心的笑意,道:“幸好赶在了天黑前,现在的光线正好!”
话音还未落下,右手已经放开,随着“铮”的一声,箭如闪电般激射而出,只留下那细细的弓弦在空气中震动不已,发出轻轻的嗡嗡声,转瞬就被那山风所淹没……
三人灼灼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支离弦之箭上。
“嗖——”
长箭挟着凌厉的风声,势如破竹地朝山下的城池,或者说,城墙的方向飞驰而去,越飞越远,却丝毫没有缓下的迹象,甚至还越来越快,如一道流星般急速地划过了天际,箭身上绑的布条在山风中摇摆不已……
官语白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飞驰而去的箭,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这次出征西夜以前,他与萧奕曾连着数日数夜在青云坞商议此行的各种计策与对策,只为万无一失。其中一个夜晚,当两人对月浅酌竹筒酒时,他曾玩笑地提起过,在他年少轻狂时曾想过有朝一日要单枪匹马地远赴西夜,亲手将战书送至西夜都城的城墙上,让所有西夜人都知道他官家军之威!
这只是他酒后戏言,却不想萧奕竟然记下了,竟然做到了!
官语白的拳头在袖中握紧,渐渐地,眼眶有些酸涩,却还是死死地盯着那支箭,那支似乎从过去而来的箭。
下一瞬,就见那支长箭准确地射中了城墙上那杯口粗的旗杆,箭尖从另一头刺出,旗杆瞬间崩裂,挂在上方的那面西夜旌旗随着折断的旗杆倒了下去……
那城墙与萧奕他们相距近一里,他们当然什么也听不到,可是这一刻小四却觉得仿佛清晰地听到了那旗杆折断发出的声响。
那么清脆,那么利落,那么大快人心!
原来这就是萧奕所说的“打猎”啊!小四的嘴角在萧奕看不到的角度微微扬起。
三个青年在山风中静立着,须臾,官语白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五百步穿杆,阿奕,你的箭法又精益了!”
“那是自然!”萧奕得意洋洋地应道,意气风发。
与此同时,都城的城墙上已经骚动了起来,如同一锅快要烧沸的水般躁动不安。
旌旗的倒下立刻引来几个西夜士兵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喊叫声:
“敌军来袭!敌军来袭了!”
越来越多的士兵们闻声上了城墙,眺望四周,却发现城墙外一片平静,那空旷的平地上一目了然,根本就没有敌军的踪影。
“但是,这支箭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一个西夜士兵战战兢兢地指着那支还插在旗杆上的羽箭,结结巴巴地说道,“总……总不会是鬼干的吧?”
他一边说,一边又朝城外看去,此时夕阳几乎完全落下,天空已经昏黄一片,大地看来有些苍凉,晦暗,预示着黑夜即将降临。
紧接着,他身旁的另一个西夜士兵好像见了鬼一样大叫起来:“官,官字两个口……你们快看,这是不是大裕的‘官’字?”
好几个士兵都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定睛一看,只见那箭身上绑的布条末端确实写着一个字,一个对于大部分西夜士兵都极为眼熟的字眼——
官。
一石激起千层浪,城墙上瞬间就沸腾了。
官语白要来了!
他一箭射断了他们西夜的旌旗,那么下一步,他又要做什么?!
城墙上的西夜士兵们皆是不安地看着四周,感觉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似乎隐藏着什么猛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快,快把这支箭呈去给王上!”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后,那支羽箭很快被人取下,被即刻送去了王宫……
当那支箭离开萧奕三人的视野后,他们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西林山,然后再次上马,这一次,踏上了回中棱城的归程。
接下来又是将近四五个时辰的策马奔驰,然而三个青年都没有感受到一丝疲惫,在马蹄飞扬之间,心情畅快,神采焕发。
回程的路上还是只有他们三人一路疾驰,看着夕阳自地平线上完全落下,看着夜空的星月显现又淡去,看着东方的天空再次露出鱼肚白……
而这时,中棱城也出现在了前方。
远远地,三匹骏马的到来就吸引了城墙上几个守兵的注意力,他们一看是世子爷和安逸侯归来,便立刻行动起来,有的人前去禀报上将,有的人则安排人手去开城门。
天还未亮,中棱城便在那隆隆的开城门声中苏醒了过来。
萧奕、官语白和小四三人毫不停歇地进了城,一路去了官语白暂住的府邸。
他们才下马,就见刚得了禀报的傅云鹤一脸古怪地迎了上来,他显然是刚从榻上起来,睡眼惺忪,头发凌乱,青色的衣袍上布满褶皱。
傅云鹤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抱了抱拳算是行礼,然后故意问道:“大哥,侯爷,你们不是去打猎了吗?猎物呢?”
萧奕、官语白和小四走了一天一夜才回来,傅云鹤就算是一开始还有几分相信他们是去打猎,到后来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傅云鹤上下打量着三人,眸中掩不住的好奇。
萧奕却不打算如他的意,随口打发他:“就地解决了呗!”
这时,竹子步履匆匆地来了,见萧奕三人平安归来,暗暗松了口气,随即请示道:“世子爷,厨房里煨着鸡丝粥,您和侯爷要用点吗?”
竹子一问,萧奕一下子就觉得饿了,招呼着官语白一起喝粥去了。
傅云鹤感觉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挠痒痒一般,心里实在是好奇,就屁颠屁颠地也跟了过去,嘴里说着:“大哥,侯爷,我也饿了!我陪你们喝粥去!”
一直到喝完了两碗粥,傅云鹤还是什么也没问到,只能目送萧奕和官语白各自离去。
官语白回了屋后,就歇下了,一夜未眠的他在极度的亢奋过去后,疲倦得倒头就睡……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日悬高天,已经是正午了。
他这一觉竟然睡了足足三个时辰,而且一次也没有惊醒过!
想起昨日的一幕幕,官语白的嘴角微微勾起,感觉心头似乎轻快了不少……
用了些午膳后,他就独自坐在书房的窗边看书,任由正午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四周静悄悄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萧奕熟悉的声音:“小白!小白……”
官语白一下子从书中抬起头来,感觉有些不对。
很快,就听一阵挑帘声响起,萧奕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书房中,手中还拿着一张绢纸,微蹙的眉宇间掩不住焦虑之色。
“小白,我有事要和你商量!”萧奕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绢纸递给了官语白,“这是我刚刚收到的家书……”说着,萧奕的脸色越发难看,这封家书实在是迟到太久了!
家书?!官语白怔了怔,面色微微一凝,自然而然地猜到是王府那边出了什么事。
官语白接过信,目下十行地往下看着,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在他如玉般的脸庞上洒下一片诡异的光影。
萧奕昳丽的脸庞几乎皱在了一起,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哎,阿玥一定是吓坏了,偏偏我不在骆越城!”萧奕一副恨不得插翅飞回南疆的样子,咬牙切齿地心想:这个摆衣也真是的,好死不死非要死在骆越城,没事给阿玥添麻烦!
这时,官语白也看完了信,半垂的眼帘下眸光闪烁,凝思沉吟……
须臾,他便把手中的那张绢纸交还给萧奕,抬眼看向他,肯定地说道:“阿奕,此人应当是百越的前圣女阿依慕,大皇子奎琅和六皇子卡雷罗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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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好像是女主文,对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书房里静了一瞬,萧奕看着官语白眉尾微扬,脸上没有一点讶色。
“英雄所见略同!”萧奕颔首附和道,“小白,阿玥也这么怀疑,只是不能确定。”
既然连小白也说此人是阿依慕,那一定是错不了了!
他的阿玥真是冰雪聪明!萧奕与有荣焉地勾唇笑了,潋滟的桃花眼因为想到南宫玥变得柔和了一分。
“不会有错。”官语白做了个手势请萧奕坐下,一边亲自给二人泡茶,一边不疾不徐地接着道,“此人若仅仅只是为了救卡雷罗,就没必要杀摆衣,可以直接救了卡雷罗一走了之,可是他却选择先劫走摆衣,并高调地以百越的规矩夺走了她的性命,一方面,如世子妃所料是因为他信规矩奉正统,另一方面,恐怕要是以摆衣之死向百越国内示威!”
顿了一下后,官语白继续道:“此人既然有示威的打算,就代表他打算在百越国内扶持正统!如今百越尚存,若要论正统,自然有那百越王努哈尔‘名正言顺’,可是此人却没有留在百越扶持努哈尔摆脱阿奕你的控制,反而选择了一条异常艰难的荆棘之路,营救六皇子卡雷罗再扶持其登基,为此,此人必须与百越境内努哈尔的支持者为敌,一个不慎,还会令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百越从内部分裂成两派。在百越面临亡国之际,此人若真的仅仅是为了百越好,自该权衡利弊,取易舍难,选择对百越更好的方式!”
官语白的瞳孔中闪过一抹锐芒,“然而,此人没有这么做,也就意味着‘他’恐怕有私心……‘他’不仅仅是为了百越,也是为了六皇子卡雷罗!”
会甘愿以一国的命运为赌注也要扶持卡雷罗登基的,自然是卡雷罗身旁的亲近之人。
能有这个地位、这个魄力做到这点的人屈指可数……而在大皇子奎琅死后,人选就变得更为有限了!
除了同母兄长外,与卡雷罗最亲密的人莫过于父母与妻儿。
可是百越王死了,有努哈尔和他麾下参与逼宫的士兵都可以证明这一点;卡雷罗的妻儿也都死于努哈尔的屠刀之下;至于那位百越先王后在许多年前就殡天了……
思绪间,官语白拿起茶壶开始斟茶,袅袅的白气随着哗啦啦的倒茶声升起,如雾似纱。
水气中,官语白的面孔显得有些朦胧,又道:“阿奕,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在百越的传闻里,前圣女先王后阿依慕是被百越老王的宠妃气死的……”
萧奕点头应了一声,这还是他四年前悄悄去百越芮江城时听说的。
萧奕嘲讽地勾唇笑了,如果说,阿依慕还活着的话,那么……
“看来传言不可信啊……”萧奕冷声道。
官语白目露沉吟之色,“这位前圣女在南疆为其子埋下这么多的暗线、势力,其智慧、谋略、心胸、手段,实在令人不敢小觑,堪称‘枭雄’。”
像这样的女子即便是在历史上,也是屈指可数,又怎么可能局限于后宫争斗,甚至于生生把自己气死!
她若是心胸狭隘至此,也就不可能有能力布置下那番格局,那么当年她假死,恐怕也出于某种原因才不得已而死遁。
“是枭雄也罢,狗熊也好,”萧奕眯了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瞳孔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冷笑道,“她竟敢跑到本世子的地盘来!”还真是不知死活!
哗啦啦……金黄澄澈的茶水划出一道弧线自壶口落下。
官语白盯着那落下的茶水,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泛着清冷,若有所思地接着道:“阿奕,这阿依慕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恐怕是特意趁你不在的时候,搭救卡雷罗。”
“她还真是好耐心。”萧奕的声音冷得几乎要掉出冰渣子来。
奎琅死了都一年了,阿依慕却忍到现在才动手,不止耐心,而且狠得下心。
官语白半垂眼帘,眉头微蹙,似有不解,“她既然已经把卡雷罗救走了,为什么还要对蒋逸希下蛊毒呢?!”不会是为了泄愤,这种无意义的行为不像阿依慕的作风,那也就表示……
“阿依慕此行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救走卡雷罗这么简单,她应该还有什么企图,所以才对蒋逸希出手了,所以……”
官语白抬眼看向萧奕,肯定地说道:“阿奕,她应该还在骆越城……”
阿依慕那个疯妇竟然还待在骆越城里,难道是想对那阿玥……萧奕的面色微微一变,幽深似海的眸中已是波涛汹涌,霍地站起身来。
官语白似乎看出了萧奕的心意,立刻又道:“阿奕,等你回去,她恐怕早已经走了……”
为什么?!萧奕猛然看向官语白,与他四目直视,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俊美的脸庞上笼罩在一片阴霾中。
此刻的萧奕如同一把被拉满的弓,一触即发。
官语白理了理思绪,解释道:“阿依慕故意挑你不在的时候下手,就是为了避开你,自然没有久留的打算。等她达成了她的下一步‘企图’,等卡雷罗的伤势稍微好一些,她应该就会立刻离开骆越城。”
他一边说,一边指节无意识地在体侧微微叩动了两下,“阿奕,阿依慕已经露出了两个破绽,第一,她低估了世子妃。”
也正因为阿依慕低估了南宫玥,所以才会选择在这个时机动手。
“第二,阿依慕如此故弄玄虚,就说明她本身战力并不强,世子妃已经明白这一点,但是阿依慕却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意识到她已经在世子妃跟前露出了破绽。接下来,世子妃心里既然已经有了防备,就不会让阿依慕再轻易得手。”
在官语白不紧不慢的声音中,萧奕冷静了不少,淡淡道:“这阿依慕也太高估了她自己!百越如今大局已定,光凭这阿依慕一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先王后,带着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想要成事恐怕不易!”
如今阿依慕在百越、在南疆多年积攒下来的资源全都已经落到了自己手中,阿依慕现在几乎是一无所有……
“她……他们是逃不了的。”官语白的眸中闪着冰冷的寒意,缓缓却十分坚定地说道。
不错!萧奕歪了歪脑袋,桃花眸一亮,意味深长地叹道:“幸好,阿依慕和卡雷罗都不是无欲无求之人!”
如果阿依慕无欲无求,只是想带着卡雷罗一走了之,那么天地之大,恐怕抓不到他们母子。
可是只要他们母子有野心有图谋,那么他们就逃不了!
两个青年彼此对视着,这一刻,这两个容貌气质迥然不同的青年眼神都十分锐利,就彷如瞄准了猎物的雄鹰般。
“阿奕,你给世子妃写的信上可还有空处……”官语白唇角微勾,又继续给萧奕倒茶,温润的声音与茶水声交错在一起,宁静致远。
中棱城上下,没有一丝节日的欢庆,相比下,遥远的南疆则还沉浸在春节的喜庆中。
正月初九,天公生,乃是玉皇大帝的诞辰,骆越城内,到处可见妇人在天井巷口插花烛、摆斋碗,求玉帝赐福,城中街头巷尾皆是香烟袅袅。
自从大年初一开始,王府和碧霄堂的门庭就不曾冷落过,有来给世子妃拜年的各府女眷,也有来给镇南王拜年的男宾。
今日,唐青鸿一大早就来了王府的外书房,此时,镇南王正在专注地执笔而书,唐青鸿也不敢打扰,静立一旁。
镇南王写完最后一个字后,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看向唐青鸿朗声大笑道:“唐青鸿,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你来的正好!”
镇南王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把书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帖子递给了他。
唐青鸿本来还以为有什么要事,扫了一眼帖子后,却是愕然。
这……这分明是小世孙周岁礼的请帖。
也就是说,王爷刚才是在亲自给小世孙写请帖?!
唐青鸿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却不敢表现出异色,只能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谢过了镇南王,心里有几分无语。他怎么觉得自从世孙出世后,王爷变得越来越……咳咳,婆婆妈妈了?连王爷和世子爷夫妇的关系都缓和不少了。
唐青鸿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瞬,还是试探地问道:“王爷,世子爷还没回来?”他总觉得世子爷选择这个时机带兵离开南疆,其中委实透着古怪,或者说玄机……
唐青鸿这么一问,镇南王的脸色刹那间变了,愤然怒道:“那逆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不知道游荡到哪里去了!”
萧奕这逆子自从九月底离开骆越城后,就了无音讯,本来那逆子在不在骆越城过年,镇南王也不在意,可偏偏日子不等人了啊。
“再过半个多月就是煜哥儿的周岁礼了,他这个当爹的若是不露面,像话吗?!”镇南王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真是心疼宝贝金孙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不靠谱的爹。
本来宝贝金孙的周岁礼也轮不到他这个祖父操心,可偏偏他那逆子撒手跑了,也只好他这祖父出手了。
唐青鸿的嘴巴动了动,原本满肚子的“阴谋论”再也说不出口了,喉头差点呕出一口老血。这才几年,王爷就不是原来那个雄心勃勃的王爷了,王爷他这分明是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唐青鸿心里暗暗叹气,这几日,好几个同袍好友都登门找过他,说王爷变了,说如今的王府早就是今时不同往日,直到这一刻,唐青鸿才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这王府、这南疆,以后怕是世孙,不,是碧霄堂的天下了!
唐青鸿目光复杂地往东边的窗口看了一眼,外面的碧空万里无云,耳边镇南王还在拍案怒道:“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此时,身处碧霄堂里的萧霏心里也在嘀咕着同样的一句话。
她本来觉得大哥萧奕这些年来已经大有长进,现在却觉得自己实在是高看这位大哥了。
可怜了她这么乖巧的小侄子,偏偏有这么个不着调的爹!他不但不陪着大嫂母子过年,眼看着连煜哥儿的周岁礼也要赶不上了!
萧霏一脸心疼地看着眼前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家伙。所幸,煜哥儿还有她这个姑母为他着想!
“姑姑……”小萧煜见萧霏好一会儿没反应,把手里的花篮往她跟前凑了凑。
篮子里装的是半篮子梅花,白梅、腊梅和粉梅混杂在一起,一股清新的梅香扑鼻而来。
“谢谢煜哥儿。”回过神来的萧霏赶忙把篮子收下了,俯首在小家伙白嫩的脸颊上亲了一记,没注意到一旁的南宫玥和丫鬟们有些复杂的眼神。
自从那日小家伙亲手给娘亲和姑母簪花得了嘉奖后,他就天天都要去小花园里摘花,见了人,见了猫都送花,如今,他已经快把一园子的梅花摘秃了一半,偏生谁也拿这个“采花大盗”没辙,只能等着他过了这兴头。
“煜哥儿,姑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萧霏也从桃夭手里接过了一个篮子,送到小萧煜跟前,献宝道,“你看,这是姑母给你绣的小肚兜,你喜欢吗?”
小家伙立刻被篮子里的几件小肚兜吸引,伸出右爪先把一件艾绿的小肚兜抓在了肉拳头里,跟着又把一件靛青的小肚兜抓在了左手里,只留下一件大红色肚兜孤单地躺在篮子里。
小家伙瞥了红肚兜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把手头的两件肚兜放在脸颊边蹭了蹭,然后仰首在萧霏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咯咯地咧嘴大笑。
“姑姑……”他紧紧地捏着手里的两件肚兜不肯松手。
见状,萧霏喜形于色,抚掌道:“煜哥儿,我也觉得这两个颜色最好看。”她的小侄子果然跟她喜好一致!
一旁的鹊儿好奇地看了看那三件肚兜,失笑地掩嘴。小世孙哪里是喜欢艾绿和靛青,分明就是喜欢绣在上面的小橘和猫小白,嫌弃红肚兜上的金锁呢!
“煜哥儿真乖。”萧霏摸了摸小家伙柔软的发顶,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弹指间,煜哥儿就快周岁了!
“大嫂,”萧霏抬眼看向南宫玥,一本正经地又道,“煜哥儿的周岁礼快到了,若是有什么事用得着我,大嫂你可别跟我客气,尽管吩咐我做便是。”
萧霏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南宫玥,那言下之意仿佛在说,煜哥儿的周岁礼可不能简办了,就算是大哥不在府中,也不能委屈了煜哥儿!
知萧霏如南宫玥,一眼就看出了萧霏对萧奕的嫌弃,心里有些忍俊不禁。
她当然希望希望阿奕能及时赶上小家伙的周岁礼,却也并不执着。
虽然阿奕答应过小家伙周岁礼之前一定会赶回来,但是南宫玥也知道战场之上,战况多变,非人力可以控制,只要阿奕和官语白能够平安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周岁礼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迎上萧霏一片赤诚的眸子,南宫玥含笑应下了,她本来也打算把小家伙的周岁礼办得热热闹闹。
她思忖了一下,便道:“霏姐儿,你来帮我准备煜哥儿抓周的物件可好?”
萧霏登时双眸一亮,抚掌应下了:“大嫂,交给我便是。”
“霏姐儿,昨日父王那边也送了些抓周用的物件过来,我还没整理,你且看看有哪些可以用的。”说着,南宫玥看了右手边的画眉一眼,画眉立刻领会地下去取东西了。
萧霏又应了一声,又朝正在玩肚兜的小萧煜看去,眼底闪现一抹期许之色,忍不住道:“大嫂,你说煜哥儿到底会抓什么呢?”
“姑娘,世孙是王府嫡孙,必乘天恩祖德,自然是抓印章了。”桃夭在一旁凑趣地说道。
萧霏却是皱了皱眉,脱口道:“人应有一技之长,方能将祖辈基业发扬光大,抓柄剑都比印章好。”话出口后,她又后悔了,急忙改口道,“我看煜哥儿平时喜欢听我给他念书,他没准还会抓本书……大嫂,煜哥儿将来一定是文武双全!”不似大哥那个粗莽汉子!
看着萧霏一副为小萧煜操碎了心的模样,南宫玥嘴角微勾。
话语间,画眉捧着一个红木雕花匣子来了,打开匣子呈到了萧霏跟前。
匣子里,除了印章、玉尺、弓矢、羽扇坠等等外,还有一把刀鞘上镶嵌着七彩宝石的匕首,看来漂亮炫目极了。
萧霏却是眉宇微蹙,把那把匕首拔了出来,道:“父王也太不小心了!怎么把匕首也送来了!”萧霏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琢磨得赶紧找人做一把木匕首插到这刀鞘里才成。
距离小侄子的周岁礼只有半个多月了,自己要加紧才行,还有抓周用的案头得够大够牢固才行……
萧霏凝神思索着,就在这时,桔梗来了。
桔梗恭敬地福了福身后,就禀道:“世子妃,王爷刚才请了族长过府,说要在世孙的周岁礼前先把世孙记入族谱……”
听到这里,南宫玥微微一愣。按常理,孩童年幼时易夭折,因此孩子一般是六岁后才正式记名。
桔梗还在继续说着:“族长已经同意三日开祠堂,给世孙记名。”这不过是一件小事,族长萧沉当然不会逆了镇南王的意思。
一旁的萧霏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赞同地说道:“大嫂,这事还是父王考虑得周全,是该早点让煜哥儿入族谱!”等六岁才记名那也太怠慢他们家煜哥儿了。
萧霏看着小萧煜,嘴角的笑意更深,抚掌又道:“大嫂,父王这主意甚好,等煜哥儿周岁礼那日,就可以先开祠堂祭祖,这周岁礼方才够隆重!”
桔梗飞快地瞥了萧霏一眼,若无其事地垂眸而立。大姑娘说得就是王爷的心思,所以王爷才急匆匆地把族长给叫了过来,雷厉风行地把这事办了……
桔梗心里有几分唏嘘,她在镇南王身旁服侍,对于王爷为小世孙破了多少例,她大概是最有感触的一个了。
自从有了小世孙后,镇南王府上下的心似乎一下子就“齐”了。
南宫玥闻言失笑,在小家伙的问题上,镇南王和萧霏一向是父女同心。她让鹊儿二打赏了桔梗后,桔梗就退下了。
桔梗前脚才刚走,后脚百卉就面色凝重地快步来了,走到南宫玥的耳边压低声音禀道:“世子妃,刚刚丫鬟来禀说,韩大少奶奶的忽然晕倒了!”
南宫玥瞳孔一缩,面露惊色。自从救回蒋逸希后,虽然暂时压制了她体内的蛊毒,但是南宫玥也不敢大意,就安排蒋逸希与原玉怡一起暂住在了碧霄堂的客院里。
南宫玥的拳头不自觉地握了起来,心底浮现浓浓的担忧:
希姐姐突然晕倒,莫非是蛊毒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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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逸希双眼紧闭、一脸苍白地躺在床榻上,南宫玥的右手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百卉和青依屏住呼吸在一旁看着二人,尤其是青依,俏丽的脸庞上十分苍白,心里沉甸甸的,只觉得自家主子还真是命运多舛,好不容易才抵达了南疆,好不容易才从贼人手中平安脱险……主子一定会没事的吧?!
青依的双手在袖中紧握,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地颤抖着。
南宫玥很快收回了手,面沉如水,看不出端倪。
南宫玥抬了抬手,早已经打开药箱的百卉赶忙把银针递给了她。
南宫玥熟练地给蒋逸希下针,一针接着一针,每一针看着都沉稳果决,但唯有她自己心里知道她的每一针下得有多艰难。
原本,蒋逸希体内的蛊虫是十分隐蔽的,藏在人体内慢慢地吸取养份,悄然生长,然而此刻,那蛊虫竟然变得十分凶残。
是她弄巧成拙了!
她给希姐姐开的方子,本来是希望用药来克制希姐姐体内的蛊虫,却没想到反而刺激了蛊虫!
青依在一旁一直紧张地看着,她心里好几次想问问自家主子是否有恙,最终还是没敢出声打扰……
当南宫玥落下最后一针后,额头上已经是满头大汗。
百卉仔细地为南宫玥擦去额角的汗珠,跟着,就听一旁的青依激动地叫了起来:“姑娘……大少奶奶醒了!”
蒋逸希长翘的眼睫微微颤动,睁开了眼,她有些茫然的眼神很快就变得清明,在青依的搀扶下,缓缓坐了起来。
青依颤声问道:“大少奶奶,您刚才晕了过去,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青依,我没事。”蒋逸希靠着一个大迎枕,微微一笑,安抚青依,看着精神还不错。
说着,她看向了南宫玥,含笑道:“玥妹妹,又麻烦你了。”
蒋逸希乌黑的眸子如一池波澜不惊的潭水,幽深而沉稳,整个人彷如那迎着寒风傲然怒放的寒梅。
不需要再多的言语,南宫玥已经明白了,冰雪聪明如蒋逸希,恐怕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南宫玥的眸中闪过一抹复杂,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她吩咐了一句后,百卉和青依就悄无声息地退下了。青依感受到屋子里凝重的气氛,心里担忧不已。
当内室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南宫玥深吸一口气咬牙把蒋逸希身中蛊毒的事一一告诉了她,也包括她现在的状况。
“希姐姐,我刚刚行针勉强把蛊虫压了下去……应该能让它安分上几天。”
她对蛊毒的了解太少了,以致她根本无法确定蒋逸希的状态究竟能稳定几天。
蒋逸希还是第一次听说蛊毒,先是震惊,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希姐姐……”
南宫玥的嘴唇微颤,道歉的话就在嘴边,这时,蒋逸希已经伸手拉住了南宫玥的右手,打断了她:“玥妹妹,我没事。”
蒋逸希唇畔勾出一个坚韧的浅笑,乌眸明亮坚定。
当年应兰行宫的疫症肆虐,她虽九死一生,却还是在玥妹妹的医治下活了下来,如今就算中了蛊毒又如何,她岂会轻易就屈服!
天无绝人之路!
而且,她更相信她的玥妹妹!
“玥妹妹,你别忘了,我可是‘死’过两次的人。”蒋逸希坦然地说道,难得调皮地对着南宫玥眨了一下右眼。
南宫玥一霎不霎地看着蒋逸希,眸中微微湿润,泛起晶莹的水光。
希姐姐,还是那个令她叹服不已的奇女子!
她仿佛是从蒋逸希那里汲取了力量般,眸光也变得坚定了起来,心里琢磨着:三天前,朱兴那边总算传来了好消息,说是在轻皖城找到了外祖父,算算日子,再过两三日,外祖父和霞姐姐应该就可以回来了吧……
蛊毒绝非无药可解,一定会有办法的!
南宫玥定了定神,嘴角又有了笑意,把百卉唤了进来,吩咐道:“去把煜哥儿带来……希姐姐,今日我和煜哥儿陪你一起用午膳可好?”
蒋逸希顿时两眼发亮,连声叫好,让跟在百卉身后进屋的青依眸中一酸,她家主子最喜欢小孩子了,偏偏天意弄人。
青依立刻就振作起精神,在一旁凑趣地对蒋逸希说道:“大少奶奶,您不是给小世孙做了一顶帽子吗?正好给小世孙试试。”
蒋逸希脸上的笑容更盛,道:“玥妹妹,小孩子大得快,我特意把帽子做大了半寸,也不知道煜哥儿现在戴起来合不合适。不如玥妹妹你先去帮我看看,我且换身衣裳……”
于是一个小丫鬟就先领着南宫玥和百卉去了东次间小坐。
两盏茶后,绢娘和鹊儿就把小萧煜抱来了,屋子里一下子热闹喧哗起来。
“娘……娘……”
小家伙先是扯着嗓子去找娘亲撒娇,在娘亲怀里蹭了两下后,就好奇地朝蒋逸希看去,这一看眼睛就发直了。
他挣扎着自己下地,跌跌撞撞地朝蒋逸希走去,嘴里也不知道是在叫着“猫猫”还是“帽帽”,目光死死地盯着蒋逸希手里的那顶猫儿帽,笑得大眼睛都眯成了两弯月牙。
蒋逸希也跟着小家伙笑了起来,看着他舍不得移不开眼。
“韩大少奶奶,您真是知道我们世孙的心意。”鹊儿跟在小萧煜身后,凑趣地笑道。
话语间,小家伙总算走到了蒋逸希跟前,蒋逸希便一把将他抱在了膝头。
蒋逸希自从住进碧霄堂后,天天都来看小家伙,小家伙也认得这位姨姨了,乖巧地由着蒋逸希抱着他,而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新帽子上,翻来覆去地看着。
对蒋逸希来说,小家伙的每个表情都是那么有趣,她笑吟吟地与他说话,也不在意他能不能听懂:“煜哥儿喜欢帽帽吗?姨姨再给你做配套的小斗篷和小鞋子可好?煜哥儿以后可要常常来看姨姨……”
小萧煜还在低头把玩着猫儿帽,偶尔咿咿呀呀地应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附和蒋逸希,还是在与自己的帽子说话。
南宫玥含笑看着二人,忽然插嘴问道:“煜哥儿,今天我们在这里陪姨姨用膳好不好?”
听着小萧煜傻乎乎地接着南宫玥的话尾连声说好,蒋逸希笑得更欢快了,没一会儿,刚从外头回来的原玉怡也闻讯而来,人未到声先到,“这不是我们煜哥儿吗?……快看看姨姨给你准备了什么周岁礼?”
原玉怡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献”上了刚从金铺打好的长命锁,锁上的猫儿图案活灵活现,一下子就把小家伙的魂给勾走了,一会儿“姨姨”、一会儿“喵喵”地叫个不停。
女子和孩童清脆的笑声洋溢在屋子里,一片语笑喧阗声。
与此同时,身处王府外书房里的镇南王也在想他的宝贝金孙,可惜他才刚送走了族长,又迎来了亲家周将军,也只好耐着性子与对方寒暄。没想到的是,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一封意外的来信十万火急地送到了书房里。
“这是南蛮……咳咳,你说这是百越王的来信?”镇南王看着手中的封着火漆的信封,脸上掩不住讶色,连带坐在一旁的周将军也是惊讶地看向了送信的驿使。
那两人灼灼的目光中,驿使有些拘谨,躬身作揖回道:“是,王爷。”
百越王给他写信做什么?!难道是要下战书?镇南王心里惊疑不定,飞快地拆开了信封,取出其中的一张信纸,百越的纸质比大裕常用的绢纸要粗糙,也暗黄一点。
一行行还算端正的大裕文字跃然纸上。
镇南王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着,眉头微扬,眉目之间的惊讶更浓了。
从信尾的红色印章来看,这信确实是如今的百越王努哈尔送来的,信上说,百越那边已经派了使臣团从芮江城启程,将赴南疆骆越城恭贺镇南王世孙萧煜的周岁礼。
惊讶之余,镇南王又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这种事还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镇南王转念一想,又是面露喜色。
百越王派使臣来给自家金孙贺喜,这分明就是在表示对镇南王府的臣服之心!
周将军一直在仔细地察言观色,见镇南王又惊又喜,便抱拳问道:“王爷,可是有什么喜讯?”
镇南王此时心情甚为畅快,正恨不得立刻找人说说,就吩咐屋子里服侍的长随把那封信递给了周将军。
周将军看完信后,也是喜形于色,赶忙站起身来恭贺道:“王爷英明神武!震慑蛮夷,来日必可载荣史册!”
这番话听得镇南王更舒心了,整个人精神焕发,意气风发。
从前朝开始,与南疆斗了几百年的百越终于彻底臣服了!
自从金孙出生后,王府就好事连连,自家金孙果真是吉星下凡,有能耐,更有祖辈的风范。
他镇南王府真是后继有人啊!
心情大好的镇南王还特意留了周将军用膳,直到日头西斜,醉意醺醺的周将军才酒足饭饱地离开了王府,却没直接回府而是去找了相熟的李副将军……这一传十,十传百,接下来的两天,百越使臣要来骆越城朝贺的事就在各府之间慢慢地传了开去。
不少府邸都在暗暗地讨论这件事,说得是热火朝天,也包括镇南王府上下。
镇南王早在晚辈们给他晨昏定省的时候,就把这事给说了,又提出要把世孙抓周的地点从花厅改到行素楼,这也意味着必须重新布置厅堂。
萧霏担心南宫玥忙不过来,干脆就请命把这差事给揽下了。不过萧霏一向讲究劳逸结合,虽然忙碌,却还是每隔一日就去映雪居与萧容玉一起学棋。
一早,关锦云先与萧容玉下了一局指导棋后,就轮到了萧霏。
萧容玉乖乖地坐在一旁观棋,以小姑娘现在那点微薄的棋力,关锦云与萧霏的棋局犹如高手过招,大部分的招式她根本就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但是每次复盘时,关锦云的点评还是可以令小姑娘获益匪浅。
每一次,棋局的一开始总是很快,快得萧容玉的眼睛几乎看不过来。
渐渐地,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尤其是萧霏。
今日的结局还是不出意外,仍然是萧霏投子认负了。
萧霏的脸上没有一丝输棋的沮丧,反而是对关锦云的棋艺叹服不已。
一旁的萧容玉看着萧霏不愠不火的样子,乌黑的眸子熠熠生辉。她不只是佩服先生的棋艺,还对大姐姐输棋后的气度钦佩不已,这大概就是母亲说的“棋士风度”。
小姑娘聚精会神地看着二人复盘。
这一次,落子的速度变得不紧不慢,均匀有致,连着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变得舒缓悠然起来。
棋局再一次在棋盘上成型了,隐约可见棋面的优劣。
“啪。”
又是一个清脆的落子声响起,萧霏很快又捻起一粒黑子,这一次,却没有落下,她感慨地叹息着道:“远交近攻,连纵合横……先生这一步实在是妙。”
再次审视眼前的棋局,萧霏意识到其实从她没有发现关锦云这一步棋的绝妙之时,就已经是输了。
萧霏把手中的那粒黑子放回了棋盒,抬眼看向关锦云,若有所触地又道:“关先生,一子错满盘皆输,难怪古语说:‘棋局如战场’!关先生的棋艺实在是令我叹服!”
关锦云微微一笑,荣辱不惊,她也把手中的白子放回了棋盒,道:“萧大姑娘过誉了,我这点棋盘上的技艺也只能算是纸上谈兵罢了。世子爷浴血疆场,杀得百越臣服,保我大裕山河,实在令我钦佩不已。”
顿了一下后,关锦云惋惜地叹道:“可惜我运道不好,不能一睹世子爷的风采。”
萧霏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实在是不太习惯别人这么推崇夸奖大哥萧奕。
想到那个走了三个多月没见踪影的大哥,萧霏心里就忍不住升起对小侄子的怜惜,根本就不想多谈,有些含糊有些客套地说道:“先生过誉了……以后会有机会的。”反正大哥早晚总会回骆越城的。
“萧大姑娘说得是。”关锦云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我昨日听闻王府下人说起百越就要派使臣前来朝贺,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萧霏颔首道:“听父王说,百越使臣是特意来恭贺世孙的周岁礼的。”
一说到自家的小侄子,萧霏的脸色变得自然了一些,嘴角不由地翘了起来,沾沾自喜地心想:他们镇南王府有了小侄子这未来的继承人,自然是令得那蛮夷小国慑服!
这时,关锦云把最后一粒白子放入棋盒中,正色道:“所谓‘盛世’,应当吏治清明、国泰民安、军事强盛,致使四方蛮夷畏惧,争相来贡。我有生之年,能见证如此盛况,也真是不枉费我到这世上走一遭。”
关锦云这番话说得萧霏和萧容玉都是意有所动,萧容玉歪着螓首回味着,略带羞赧地赞道:“先生您说得真好!”方六岁的小姑娘一双眸子熠熠生辉,还是第一次因为自己出身镇南王府而感到荣耀。
萧霏在一旁微微颔首,看向关锦云的眸光更为柔和。关先生真乃女中豪杰!
关锦云盖上了棋盒,似乎想到了什么,抬眼看向萧霏问道:“萧大姑娘,如今世子爷不在府中,待百越使臣赶到骆越城后,可是由世子妃来招待?”
萧霏也正好整理好了棋盒,闻言,一脸茫然地看向了关锦云,思索着:大嫂是教过她该如何管家……可是,好像没提过如果外夷使臣来了,该由谁来接待。
想着,萧霏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似乎无史可鉴啊!……她得去问问大嫂该是怎么一个章程才是。
萧霏立刻站了起来,对着关锦云福了福身,“关先生,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关锦云急忙站起身来,含笑做了个手势道:“萧大姑娘请自便。”
萧霏便急匆匆地离开映雪居,去了碧霄堂,却没找到机会与南宫玥细说此事。
明日是小萧煜的记名仪式,南宫玥正忙着替小家伙试明日要穿的新衣裳,陪着他演练记名仪式的过程,小萧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只当娘亲在陪自己玩什么新游戏。
萧霏想着那百越使臣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日,也加入了他们。
万事自然是以小侄子为大!
又是一晚飞逝而去,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二,一大早,王府的正门就罕见地大开,镇南王率先策马而出,跟着是一辆朱轮车以及一干护卫仆从,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地前往萧氏宗祠。
今日的宗祠比南宫玥上次来此还要热闹,远近的萧氏族人几乎都到了。众人彼此见礼的时候,气氛既热闹,又透着一种古怪的狐疑。
没有人敢当面开口询问镇南王和南宫玥,但是“世子爷”这三个字还是不时地飘入南宫玥的耳中。
镇南王自然也听到了,面色有些僵硬,若非今日是金孙的大日子,他恐怕要甩袖走人了。
众人一番见礼后,接下来就是去祭祀大堂正式给小萧煜记名。
南宫玥对于整个流程都非常熟悉,一切程序就如同当初她的庙见仪式相差无几,只是按规矩本来要给十六个祖宗排位每个都磕三个头,可小家伙才未及周岁,哪里吃得消,族长萧沉立刻变通地让小家伙在南宫玥的帮扶下对着所有的排位磕了三个头。
等族长亲笔把小萧煜的名字加上族谱后,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小家伙自从打出生后,还没这么折腾过,累得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揉眼睛,那睡眼惺忪的样子看得镇南王心疼不已。他当机立断地打发南宫玥和小萧煜先回碧霄堂,自己则留在祠堂正厅与几位族长和族老说话。
南宫玥也没客气,行礼后就带着小家伙告辞了。
她的朱轮车很快就“哒哒”地驶出了宗祠大门。
萧氏宗祠距离王府并不远,也就是过两条街的事,本来半柱香就能到,然而没想到的是,朱轮车才驶过一个街口,外面的街道上忽然起了一片骚动喧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车速也随之不得不缓了下来。
朱轮车里的南宫玥皱了皱眉,轻柔地拍着在她怀里沉沉入睡的小萧煜。
坐在对面的百卉急忙挑开手边的窗帘,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窗帘才挑开一角,就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异味随之飘了进来……
南宫玥和百卉都是鼻头一动,这是——
烟味。
主仆俩都是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就听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鬼哭狼嚎声:
“不好了!不好了!走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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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救火啊!”
人们惊慌失措地高喊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亮。
几乎眨眼间,混乱就从街的另一头蔓延到了这头,整条街道几乎都沸腾了起来,到处乱成一团。
透过朱轮车的窗口,南宫玥可以看到几十丈外的镇远街方向红光一片,火焰在疯狂地往上蹿着,滚滚黑烟升腾而起,遮天蔽日,把南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浓浓的黑灰色,光是这么远远地看着,就知道火势恐怕不小。
朱轮车的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来来往往,大部分人都是往火光的方向急匆匆地跑去,奔走救火,激动的喊叫声、喧杂的步履声,还有急促的锣鸣声混杂在一起。
睡梦中的小萧煜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声,努了努粉润的小嘴,不安地“咿唔”了两声。
南宫玥稍稍帮小萧煜调整了一下睡姿,轻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小家伙的表情又变得安详起来。
“百卉,”南宫玥压低声音吩咐百卉道,“你去让护卫帮忙救火,还有,查一查到底是怎么走水的!”
很快,外面的五六个护卫就领命离去,只留下丫鬟们、车夫和两个护卫随侍在旁。
他们所在的街上越来越乱,人也越来越多,导致朱轮车几乎是寸步难行。
要回碧霄堂就必须经过前面的镇远街,如果想要换别条路,就必须调头,可是此刻的朱轮车四周熙熙攘攘,他们就算勉强调头,也很难与人群逆流而行。
更不妙的是,最近天干物燥,前方的火势在寒风的助阵下,越来越旺,阵阵烟味随风而来,难免也钻进了朱轮车里……
“咳咳……”
小萧煜轻咳了两声醒了过来,皱着小脸,嘴巴一歪,直觉地要哇哇大哭,可是当娘亲温柔的安抚声飘入他耳朵时,他最终还是没哭出来,小脸委屈巴巴地埋入娘亲柔软的胸膛中。
就在这时,海棠的声音自朱轮车外响起,禀道:“世子妃,关先生来了。”
南宫玥怔了怔,用右手稍稍挑开了窗帘的一角,便见披着一件青色斗篷的关锦云就站在朱轮车外,与南宫玥四目交接,对视了一瞬。
“关先生。”南宫玥对着她微微颔首。
关锦云随即上前两步,恭敬地福了福,然后指了指前面的一家铺子解释道:“世子妃,我刚好在前面的琴铺看琴,听闻走水,就出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看到世子妃的车驾……”
说话间,又是一阵寒风刮来,刺鼻的烟味更浓郁了。
关锦云蹙了蹙眉,担忧地说道:“世子妃,前面火势大,恐怕一时半会儿熄不了。这边烟雾大,对孩童不好,世孙年纪还小……”说着,她指了指右前方的一条巷子,“正好我在前面的上阳巷有一处小宅子,平日里我休沐时就在那里小住,不如世子妃和世孙先去我那儿小坐片刻,等火扑灭了再走,世子妃觉得如何?”
“咳咳……”小家伙又轻咳了两声,看得南宫玥心疼不已。
她俯首看了看苦着脸的小肉团,颔首应下了:“关先生,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之后,关锦云就坐到了车夫的身旁,帮着指路,朱轮车向前缓行了七八丈后,就在前方右转进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空荡荡的,虽然狭窄,却没有什么人。
朱轮车在巷子尾又左拐,接着又前进了五十来丈后,就在一间小宅子前停下了。
从这个位置,还是能看到镇远街那边的火光,升腾的浓烟此刻看着更为暗沉了,却已经闻不到那呛人的烟味,四周的空气略显清冷。
关锦云率先下了马车,亲自上前打开了大门上的铜锁,然后请南宫玥她们进屋。
这是一间一进的小宅子,庭院不大,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停靠一辆马车,南宫玥就吩咐车夫在外头等着,自己下了马车,海棠和抱着小萧煜的百卉紧随其后。
“世子妃,请!”
关锦云恭敬地请南宫玥一行人进了宅子,宅子里空无一人,不过打扫得还算干净,布置清雅。
她们径直进了堂屋,关锦云恭请南宫玥在一把玫瑰椅上坐下,就去泡茶。小萧煜有些好奇地在百卉怀里张望着四周,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不一会儿,关锦云就亲自端上了热茶。
南宫玥端起茶盅,用茶盖拂动漂在茶汤面上的茶叶,只见那翠绿的茶叶在明亮的茶汤中徐徐下沉,茶香四溢。
南宫玥闻了一口茶香,含笑赞道:“好茶,这上好的明前龙井千金难求。”然后就放下茶盅,“关先生请坐。”
关锦云嘴角微翘,从容应对:“世子妃谬赞。我也是托一位友人之福。”说着,她在一旁的另一把玫瑰椅上坐下,也捧起了茶盅。
就在这时,屋子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胡子护卫气喘吁吁地来了,进屋禀道:“禀世子妃,刚刚走水的是镇远街那边的飞鸿居,因为烧到了酒窖,所以刚才火势一时特别猛烈,不过所幸没有人员伤亡,大火已经快扑灭了,应该不会累及邻里……”
护卫呆板的声音对困倦的小萧煜而言就好似催眠曲一般,小家伙的脑袋一歪,就在百卉的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南宫玥微微颔首,然后就挥退了那个小胡子护卫。
“关先生,”南宫玥看着关锦云,庆幸地说道,“幸好飞鸿居位于闹市,邻里、路人矢力同心,才能迅速扑灭大火,总算没酿成大祸……”
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正色道:“说来,上次吉利坊走水,还是多亏了先生,五妹妹方才脱险,我一直没亲自向先生道谢,若有怠慢之处,敬请先生见谅。”
关锦云放下茶盅,欠了欠身:“世子妃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冬日天干物燥,应当提醒百姓小心火烛才是。”
“先生说得是。”南宫玥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忽然话锋一转,“冬日天干物燥,骆越城里去年一共五次大小走水,前年也是差不多的四五次,大都是发生年初、年末天寒地冻的时候,先生可知是为何?”
关锦云似乎怔了怔,然后恭声道:“还请世子妃指教。”
“走水的祸根往往有三,一者就是那冬日取暖用的铜炉,里面放的是烧火剩下的草木灰,一旦睡觉时蹬翻了铜炉,就容易着火;二者是年轻妇人为了赶制家里过年的针线,不慎打翻了油灯;三者就是过年时燃放烟花爆竹,火星四溅所致,所以,走水往往是发生在冬日的夜里,倒是那些酒楼食坊看着天天与火油打交道,反而很少发生走水的意外。”南宫玥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关锦云若有所思,抚掌道:“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样的门道,世子妃真是心细如发。”
南宫玥抿了抿嘴,继续道:“关先生,短短不到一个月,城里就两次走水,还都是在晴天大白日,先生可有觉得太巧了点?”南宫玥的语气渐渐地变得犀利了起来,“仔细想来,关先生与走水还真是有几分不解之缘!”
话落之后,堂屋里寂静无声,南宫玥就只差直接说两次走水都是有人蓄意纵火,而这纵火之人就是关锦云了。
面对南宫玥的质疑,关锦云却还是云淡风轻,目光温和,连嘴角的笑意都没有一丝变化。
原来竟是“她”!南宫玥深深地看着关锦云,脑海中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从这位关先生出现开始……一直到刚才镇远街的大火。
南宫玥早就推测出那个幕后的百越人应该就在自己的附近暗中窥视着,打算伺机行动。
可是自从摆衣被劫后,朱兴就数次加强了碧霄堂的守卫,因此那幕后之人在第一次行刺失败后,就再也没对自己下手。此人一定是在等合适的时机,在等着自己暴露出漏洞来。
南宫玥思来想去,觉得此人是不太可能再在王府或者碧霄堂对自己出手了。对此人而言,最好的“时机”大概也唯有等自己出府,然后想方设法把自己引到某地,并调开王府的护卫,才能方便其下手。
所以,适才当南宫玥看到镇远街“又”走水时,就猜到那幕后之人恐怕是终于按捺不住了,却没想到——
来的人竟是这位关先生!
南宫玥眸中精光一闪,含笑看着关锦云,也不着急。
关锦云捧起白瓷茶盅,优雅地又轻啜了一口茶水,赞道:“好茶!”她放下茶盅,看向了南宫玥身旁的那个茶盅,惋惜地说道,“可惜了这好茶……世子妃可是觉得我在茶里下了毒,所以心中生怯?”
关锦云仍是一派温和,仿佛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不惊不躁不急。
南宫玥没在意对方话中的挑衅,微微一笑,淡淡道:“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先生不必费心激将!”她又不是话本子里的游侠,何必逞那一时之能!
“看来世子妃对我误会颇深。”关锦云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会?本世子妃一直敬仰先生的风采,先生真乃女中枭雄。”南宫玥抚了抚衣袖笑道,与关锦云四目直视,看似温润的目光中透出一丝高高在上的疏离,又道,“本世子妃近日听闻了一个故事,难得这机会,干脆也说与先生听听吧。”
也不管关锦云答不答应,南宫玥就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几十年前,在百越的圣天教中出了一位天资卓绝的圣女,这位圣女年纪轻轻,就博览群书,谋略手段更是远超各代圣女,被当时的百越王看中许配给当时的太子为太子妃。太子登基后,她自然就成了百越王后。”
关锦云还在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睫微颤。
南宫玥继续说着:“作为百越最尊贵的女人,她本该养尊处优,可是这位王后不仅仅想做一个王背后的女人,她还有更强大的野心,希望将来她的儿子能替她实现,为此,她殚尽力竭在百越为儿子培植各方势力,在南疆为儿子埋下一条条暗线……只可惜啊,她的两个儿子都是不成器的,枉费了他们母后十几年的心血。”
南宫玥笑吟吟地看着关锦云,故意问道:“关先生,你说是不是?”
关锦云抬眼凝视着南宫玥,没有说话。她嘴角的弧度看似不变,但此刻却透出了一丝僵硬,眸深似海。
南宫玥也不在意关锦云的沉默,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接着道:“关先生,卡雷罗殿下在我镇南王府住了这么久,先生可是觉得王府招待不周,才执意将人带走?也不知道卡雷罗殿下这些天来可还好?本世子妃也很是惦记……”
顿了一下,她眉尾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听说城里的一间药铺最近收治了一个遍体鳞伤的伤患,容貌看着像是异域人,哎,卡雷罗殿下也太不小心了,才区区几日功夫不见,怎么就伤成了那般模样!关先生,本世子妃觉得可不能委屈了卡雷罗殿下,还是带他回王府好生医治伤势、调理身子才是!也免得先生独自在王府,母子分离,让人神伤!”
说着,南宫玥的目光看向了几步外的海棠,淡淡道:“海棠,你可还记得那间药铺在哪里?”
海棠勾唇笑了,福了福身回道:“回世子妃,奴婢还记得,就在这宅子附近的药行街……”
这一回,关锦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海棠的话音未落,关锦云已经猛然站了起来,袖中一道银光闪现,挥着匕首的右臂已经朝南宫玥逼近,盯着南宫玥的眸子里温和不再,狠厉得仿佛是盯上了猎物的野狼般。
“铮!”
风驰电掣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闪电般闪过,海棠飞快地挡在了南宫玥身前,手中的短刃与关锦云的匕首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此时的关锦云仿佛骤然间换了一个人一般,气质凌厉如刀,她与海棠四目对视了一瞬,眼中闪过一抹锐芒。
海棠微微一笑,猛地在短刃上使力……然而,关锦云却毫无预警地往后退去。
一击不成,关锦云就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撤退,飞快地跑出了堂屋。
“来人!有刺客!”
在女子的高喊声中,关锦云毫不停留,熟门熟路地往屋后跑去……
屋子里的动静一下子惊动了守在宅子外的两个护卫,一边叫着世子妃,一边快步冲进了庭院。
见南宫玥安然无事,两个护卫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就朝关锦云的背影追了过去,可是等他们追出后门后,却发现屋后的巷子里,早就空无一人……
两个护卫立即兵分两路,分头往巷子的两头追去。
等两人的身形消失,关锦云从一棵大树上轻盈地跃下,然后敏捷地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子里,然后一鼓作气地跑出了两条街,哪怕她确定自己甩掉了镇南王府的人,也不能停下脚步。
关锦云的眼中一片冷冽。
她不能停,她好不容易才救出了卡雷罗,可不能再让他落入镇南王府的手中!
这一刻,关锦云心里几乎是有些后悔了。
当初她故意选了在城外交换人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误导镇南王府的人,让他们以为她会带着卡雷罗远走高飞。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府的人决不会想到卡雷罗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养伤。
没想到,她的身份会被那南宫玥识破,这也就让原本绝妙的计划忽然间变成了昏招。
她必须尽快去药行街找到卡雷罗……等等!
关锦云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缩。
糟糕,她中计了!
关锦云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四下看了半圈后,忽然调头,大步走进了一家热闹喧哗的酒楼……
几乎是下一瞬,一个如鬼魅般的黑色人影从她身后的巷子里走了出来,苦恼地摸了摸鼻子,嘴里咕哝了一句:“不妙啊。”说着,他也走进了那家酒楼。
一炷香后,一脸沮丧的黑衣青年就灰溜溜地回到了上阳巷的那个小宅子里,去向南宫玥复命:“世子妃,人跟丢了。”
跟着,萧影就把自己如何在一家酒楼跟丢了关锦云的事简单交代了一番,最后肯定地说道:“不过,世子妃,属下可以肯定她一开始打算去往的方向肯定是药行街一带。”也就是说,卡雷罗就藏身在那一带!
南宫玥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从这关锦云的所作所为可见,她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今日若非事出突然,又事关卡雷罗的安危,以致关锦云关心则乱,乱了方寸,否则,她恐怕早就发现自己和海棠是在诈她。
她们根本就不知道卡雷罗在哪里,只不过想着既然关锦云在骆越城里,那么卡雷罗也十有八九在城里,而且为了方便照顾他,他所在的位置不会离得太远。
正好药行街距离镇南王府和这处小宅子都不远,南宫玥才会与海棠一起试着诈了诈关锦云。
结果出乎意料的好!
“朱兴,”南宫玥看向一旁闻讯而来的朱兴,吩咐道,“你立刻带护卫和巡城卫封锁整条药行街一带,搜捕卡雷罗的下落!”
“是,世子妃!”朱兴抱拳领命,眉宇深锁。
从他得知关锦云就是那个神秘的百越人时,他的脸色就没好过。只要一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这种危险人物在世子妃和世孙身旁晃悠了那么久,朱兴就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子。
事到如今,他也唯有将功赎罪,先拿下卡雷罗!
朱兴带着一干人匆匆而去。
接下来,在飞鸿居走水之后,城里又一次骚动了起来。
近百名王府护卫和巡城卫浩浩荡荡地出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药行街一带封锁了起来,那些往来药商、病患、路人等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心里七上八下。
这两年,每一次王府护卫和巡城卫的人一起出动,基本上都是为了抓那该死的南蛮奸细,不少百姓都是义愤填膺地咒骂着那些狼子野心的南蛮人,整条街都沸腾了。
在巡城卫的指挥下,那些路人很快就排成数条蜿蜒的长龙,经过巡城卫的搜查审视后,一一离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疏散了人流的药行街上就变得空旷了不少,一眼看去,无人的街上显得有些萧索。
与此同时,王府的护卫分成了几队,正沿街一家家地搜查所有的药铺和医馆,一家,两家,三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高大的护卫忽然从一家药铺中冲出,急匆匆地跑向街口的朱兴,嘴里大喊着:“朱管家,抓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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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妃,属下已经令人搜遍了药行街一带,都没有找到那关锦云,现在巡城卫还在往周边继续搜索……”朱兴语带惭愧地禀道。
“既然卡雷罗已经落入我们手中,那就不着急!”南宫玥温和地笑了笑,气定神闲。
从萧影跟丢了关锦云的那一刻起,他们也猜到以关锦云的谨慎,十有八九是不会去药行街接应卡雷罗了。
朱兴虽然也知道关锦云是不会轻易放弃卡雷罗的,却还是眉宇深锁。只要一想到那个会使蛊毒的百越前圣女还在骆越城里,他就觉得坐立难安。
南宫玥眸光一闪,淡淡地又道:“关锦云,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只要她还有所图,就不怕找不到她。朱兴,你让阿蓝他们也别整日里那么紧张,俗语说的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确定敌人到底是谁了。”
未知的敌人才是更可怕的。
朱兴纠结的眉头稍微纾解了些许,也是若有所思。世子妃说得不错,如今关锦云已经暴露了她自己,就算他们一时找不到她,可是她若想要再有所作为,也必然会束手束脚。
这里可是骆越城,是他们镇南王府的地盘!
任关锦云有万般诡计与手段,她也只有一个人!
南宫玥悠闲地饮了口热烫的普洱,浓醇饱满,回味甘醇,令她觉得通体舒畅,整个人更为放松。
自家的茶喝着就是舒心。
她嘴角微勾,盯着那橙黄浓厚的茶汤,半眯眼眸。
“朱兴,你可知百越的使臣什么时候到骆越城?”南宫玥一边放下茶盅,一边意有所指地问。
朱兴若有所思地勾唇笑了,“回世子妃,应该就‘快’了。”
南宫玥眸中流光一闪,原本悠闲的气息中多了一丝锐利,抬眼吩咐道:“朱兴,你想办法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就说是百越惧我南疆军威仪,屈膝于世子爷,特来为世孙贺岁。”
闻言,朱兴顿时精神一震,之前的颓然一扫而空,眸中精光四射。
随着一声铿锵有力的回应声,外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日头西沉,天色也随之渐渐地暗了下去,夜是那么恬静安详,与白日的喧嚣躁动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而,宁静终将被打破。
当黎明的第一丝道光照亮了东边的天空时,骆越城就开始苏醒了,天越来越亮,城中也越来越热闹。
仅仅是一晚过去,百越使臣要来朝贺的喜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骆越城。
一大早,城中的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件事,百姓们一个个都说得眉飞色舞,与有荣焉。
那些说书人更是即刻将这些事编成了小段子在茶馆中绘声绘色地说给茶客听,说世孙出生时,天生异象,彩霞满天,百鸟齐鸣,世孙乃是天上星君下凡;又说那百越王听闻他们世子爷有后,吓得是寝室难安,就怕世子爷不日挥兵南下,所以这次才卑躬屈膝特意派使臣来给世孙贺岁,望世子爷垂怜……
说书人说得口沫横飞,不时地拍下惊堂木吸引茶客们的注意力,看他说得有伴有扬的样子,就好似他当时就在百越王宫,亲眼看着百越王如何写下那封朝贺信似的。
四周的茶客们一边听,一边七嘴八舌地交头接耳,把世子爷夸了再夸,把百越王贬了再贬……
大堂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伛偻的灰衣老妇,她半垂首盯着手里的茶杯,鬓角垂下几缕鬓发,恰好遮住了她大半脸庞,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眸不似普通的老妇那般浑浊,明亮而锐利。
她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杯中的茶水因此荡漾出一圈圈涟漪,就好似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这才短短数年,原本蒸蒸日上的百越怎么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关锦云的心中一时千头万绪,疑惑,不甘,愤怒,后悔……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把她牢牢地缠在其中。
她看似平静,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许许多多过去的事。
她不是大裕人,本名自然也不叫关锦云,她真正的名字是阿依慕。
她自小就天资聪颖,被前代圣女和当时的百越王寄予厚望,所以才会把她许配给太子莫吉亚,希望她能助其治理百越。
登基后的前几年,莫吉亚还算励精图治,可是很快就原形毕露,色欲熏心,宠妃不断,着实令人厌恶。
她是百越圣女,既然王不可靠,那也唯有她来为百越四处奔走。花费十几年,她总算在百越和南疆布好了局,安排好了一切。
待她三十五岁那年,她觉得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就把手上的势力一分为二,分别交托给了奎琅和卡雷罗,以后就但看他二人了!
她深信狼必须自己去磨炼爪牙,才能保持血性,所以她不能把猎物白白交到他们手上。只有百越的王者保持虎狼之心,百越才会强盛,
之后,“阿依慕”便死了。
她远赴江南,让自己变成了关锦云,变成了其他人,从头开始,从此闲云野鹤十几年,却也一直关注着百越,知道百越在长子奎琅的治理下兵强马壮。
四年多前,奎琅终于挥兵南疆!
这个消息她并不意外,她早就为百越打点好了一切,若是奎琅还怯战,又怎么配成为她的儿子!
谁曾想,奎琅竟然败了,竟然被俘,还被带去了大裕王都!
那个时候,她依然没有出手,奎琅虽然一时战败,但是古有勾践十年卧薪尝胆,奎琅若是从此一蹶不振,他就当不起百越重任。
反正百越还在,她的布局也还在。
直到六个月前,她无意中得知努哈尔竟然屈膝于南疆军的屠刀下,对着萧奕奴颜媚骨。
阿依慕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若任努哈尔为所欲为,百越就不再是百越,而是南疆的属国了!
她可以不理会百越的政权更迭,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越亡国,看着镇南王府在百越为所欲为。
于是,阿依慕即刻赶回江南布局,费了数月才让自己“顺其自然”地被人请来了骆越城,一开始,计划如她所料进行得非常顺利,一直到这一次……
想着,阿依慕的眼中流露出几分锐利和阴霾。
她自认算无遗漏,面面俱到,却没想到低估了世子妃南宫玥。
世子妃南宫玥在南疆素有贤名,无论是军中还是百姓,都对世子妃赞颂有加,说世子妃贤良,把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说她医术卓绝,曾为军中提供药物;说她仁善,数次在城中施粥施药……她的名声虽好,实际上也不过和那些普通的中原女子一般,嫁人之后相夫教子。
阿依慕万万没想到,这位镇南王世子妃无论是眼光还是见识,都不仅仅局限于内院,对方并非一个普通的内宅女子,而自己竟折在了她这么个弱女子的手上!
阿依慕眼中的阴霾更浓了。
自己低估了她,所以才会输了这步棋。
但是,这局棋还远远没有下完!
阿依慕一口气饮尽了杯中的茶水,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时,堂中又是一记响亮的惊堂木,引得众人循声看去,也包括阿依慕。
那说书人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说道:“据说,再过几日,百越使臣就要带着贺礼进城,到时候,大伙儿可要记得过去凑凑热闹!”
一句话又引得满堂沸腾,众人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与此同时,一个小厮就拿着一个托盘来找茶客讨赏,铜板落在托盘上的声响起此彼伏,对于阿依慕而言,极为刺耳。
百越彻底沦落了!
曾经的虎狼之国如今竟然落到如此卑颜屈膝的地步,堂堂一国之主为了一个乳臭小儿的周岁,就派使臣来朝贺!
荒谬,实在是荒谬!
阿依慕瞳孔中闪过一抹锐利,对自己说:
振国威,当先振风骨。
她霍地站起身来,面沉如水。
随手扔给小二几个铜板后,阿依慕就大步离去,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幸好,她还在碧霄堂中留了一步好棋!
当天正午时分,一封信就经过一个小乞儿的手被递入碧霄堂,辗转地经过朱兴和百卉,送到了南宫玥的手中。
南宫玥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眸中闪过一道冷芒。
果然,如她所料,只要卡雷罗在他们手中,镇南王府就不至于处于完全被动的境地。
南宫玥随手把信丢在了一旁,就站起身来,带着百卉往外院去了。
当南宫玥抵达东仪门时,正好看到一辆青篷马车在婆子的引领下驶进了庭院中。
马车停下后,车厢中就下来一个面容清癯的青袍老者,风尘仆仆。
“外祖父!”南宫玥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迎了上去。面对林净尘时,她的身上就多了几分小姑娘的活泼,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玥儿。”林净尘也是展颜,目光直觉地在南宫玥的四周搜寻了一番……
南宫玥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含笑道:“外祖父,煜哥儿还在午睡,我就没抱他过来,等他醒了,我再让他来给外祖父您请安。”
林净尘失笑出声,捋了捋胡须连声道好,跟着话锋一转,正色道:“玥儿,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在何处?带我过去看看吧!”
“外祖父且跟我来。”南宫玥的嘴角染上了几分凝重。她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了她是如何发现蒋逸希中了蛊毒,以及她是如何弄巧成拙地“激发”了蒋逸希体内的蛊虫……
话语间,外祖孙俩已经来到了蒋逸希的屋外。
蒋逸希听闻林净尘来了,亲自出屋相迎,“见过林老神医。”
林净尘看着蒋逸希怔了怔,立刻想了起来,脱口道:“你是蒋家那小姑娘……”
蒋逸希又福了福身,含笑道:“林老神医,我如今夫家姓韩。”
原来中蛊的人是她。林净尘心中颇有几分唏嘘。
对于蒋逸希,林净尘也有印象。
当年应兰行宫的那场疫症死者无数,而这蒋家的小姑娘运道不错,死里逃生。虽然以后子嗣有些艰难,但是在生与死之间,能活下来就是幸事!
死了,那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净尘身为医者,见惯了生死离别,对他来说,生死为大,其他都是其次。
瞧蒋逸希眉目疏朗、眼神明澈的样子,林净尘就看得出她是个性情坚毅的人,心中对蒋逸希油然生了几分好感。
两个小女子一左一右地拥着林净尘进了屋,语笑盈盈。
待三人坐下后,百卉和青依就被挥退了。
青依心中有些不安,几天前主子忽然晕了过去,虽然主子说自己没事,可是之后世子妃就天天过来给主子行针,青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此刻林净尘的到来一方面验证了她的猜测,另一方面也带来了希望,有林老神医在,主子一定会没事的吧!
她一边祈祷着,一边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林净尘、南宫玥和蒋逸希三人。
林净尘也不赘言,直接让蒋逸希伸出手腕,伸出手开始为她探脉。
四周静了下来,一息,两息,三息……
过了五息,林净尘还是没有动静,南宫玥的心一点点地提了起来。
当她默默地数到“八”的时候,林净尘终于收回了手,凝神思索了片刻,方才道:“蒋姑娘,你所中的蛊应该是金蚕蛊。金蚕蛊是子母蛊,子母蛊心意相通,养蛊人凭借体内的母蛊驱动子蛊。”
蒋逸希和南宫玥飞快地互相看了一眼,蒋逸希对于金蚕蛊自然是一无所知,至于南宫玥也只是在最近翻找蛊毒的书籍时看到过这个名称。
既然外祖父知道这是什么蛊,那么是不是也知道它的解法呢?!南宫玥的心中燃起了希望,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净尘。
林净尘捋着胡须,接着道:“若想要解蛊毒,就需要把它从人的身体里引出来,我还需要准备一下……”
闻言,南宫玥终于长舒一口气,不由得想到了刚才关锦云,或者说阿依慕派人送来的那封信,阿依慕在信中要求以蒋逸希体内的蛊虫为条件,交换卡雷罗。
也难怪阿依慕不动声色地把这蛊虫藏得如此之深,如此之久,恐怕她在希姐姐体内下这金蚕蛊的意图就是为了给她自己留一个杀手锏,也留下一条后路,那么她就可以在适当的时机,以此作为筹码威逼利诱。
阿依慕的这算盘果然打得好!
若非有外祖父在,自己恐怕真的要投鼠忌器,被那阿依慕玩弄于股掌之间。
幸好,自己从来都并非是独自一人;幸好,这一次有外祖父在!
想着,南宫玥的眸子熠熠生辉,问道:“外祖父,您打算怎么引蛊?”
“熏香。”林净尘微微一笑,又道,“玥儿,我先写张单子,你令人去备一下药材,今日还要你给我打下手了。”
说到医药,林净尘就浑然忘我,也没和蒋逸希再寒暄什么,就直接拉着南宫玥走了。
之后,由百卉去备药材,外祖孙俩去了南宫玥的药房。
须臾,药房中就是香烟袅袅,雾气蒙蒙,弥漫在院子里。
外祖孙俩一直在里面待了近一个下午,中间连找不到娘亲的小萧煜都往药房跑了一趟,不过很快就被各种古怪的药味熏得两眼湿漉漉的,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般可怜兮兮地走了。
等林净尘和南宫玥从药房里出来再次回到蒋逸希的屋子时,夕阳刚刚开始落山,天空中一片金红色。
林净尘含笑道:“这个时候正好。”
迎上两个丫头疑惑的眼神,林净尘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金蚕蛊在人体内日息夜行,玥儿,你之前试图以药物压制它,反而乱了它的作息,才会让它在白日肆虐……”
所以那一日蒋逸希才会忽然晕厥过去。
说着,林净尘拿出了忙了一下午的成果,一段指头长的暗褐色熏香,接着道:“蛊虫乃是百虫之王,生来好斗,要么以毒攻毒,以虫攻虫,用更毒的蛊虫一举绞杀那金蚕蛊;要么就如治水,拦截引流,因势利导……”
蒋逸希听得一头雾水,南宫玥却是隐约明白了,问道:“外祖父,你是打算用针灸‘拦截’,熏香‘引流’?”
“玥儿你果然是一点即通。”林净尘赞赏地抚掌道。
南宫玥面露沉吟之色,很快又问道:“外祖父,你之前说子母蛊心意相通,子蛊若是死了,母蛊是否会察觉到?”
见林净尘点了点头,南宫玥眸中的光芒更盛,又问:“那么,外祖父,您既然是将子蛊引出,那么可否不惊动母蛊?”
林净尘眉头一扬,答道:“只要子蛊不死不饿,自然就不会惊动母蛊。”
南宫玥的眼睛更亮了,拉着林净尘在一旁讨论起待会要用的针法以及具体的治疗方案,蒋逸希也不再勉强去听,干脆就亲自给他们泡了茶。
日头渐渐下沉,不一会儿天色就暗了下来。
看时辰差不多了,三人就移步内室,跟着,蒋逸希在南宫玥的指示下脱下了外衣,只着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躺在了床榻上。
林净尘点燃那截熏香放在了床头,慢慢地,一种古怪的干草烧焦味弥漫在内室中。
林净尘和南宫玥坐在床榻边,静待时机。
很快,蒋逸希就发出了一阵低吟声,右臂抽动了一下,南宫玥便见她右手背上不知何时凸起了指甲大小的一块,蛊虫在她的皮肤下快速地往上移动……
同时,林净尘和南宫玥心有灵犀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就同时行动了起来,分头下针,封住了蒋逸希的身体上除了右臂、脖颈和头颅以外的所有穴道。
他们要做的就是把那金蚕蛊逼到蒋逸希的头部,然后从七窍中诱出……
金蚕蛊受到熏香的影响,变得极为躁动,它在皮肤下一边移动,一边啮噬血肉,蒋逸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浑身抽搐不已,不一会儿,身上就已经是大汗淋漓,连鬓发都几乎被汗水浸湿。
金蚕蛊可不在意蒋逸希的痛苦,还在疯狂地肆虐着,透过脖颈往上爬去,在那白皙的肌肤下划出一条条诡异的凸起……
林净尘和南宫玥还在不时出针,脖颈、下巴、耳际、头顶……不一会儿,蒋逸希的身上就插满了银针,彷如刺猬一般,看着触目惊心。
此时,连林净尘和南宫玥也都已经是满头大汗,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那移动中的金蚕蛊。
在蒋逸希的又一声痛呼中,金蚕蛊自她的人中“游”过,之后,便看不到它的踪迹,南宫玥紧张得近乎屏息,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变慢了。
须臾,虚弱的蒋逸希猛地颤抖了一下,跟着,就看到一条尾指大小、毛茸茸的“金蚕”慢慢地从蒋逸希的鼻腔里爬了出来,然后——
忽然振翅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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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茸茸的“金蚕”在空气中震动着透明如蝉翼的翅膀,那金色的绒毛在夜晚昏黄的灯光中闪烁着金子般的炫目光泽。
内室中,寂静无声,没有女子的尖叫,唯有那嗡嗡的振翅声。
床榻上,精疲力竭的蒋逸希不知何时晕厥了过去,南宫玥熟练地给她搭脉,确认她没有大碍后,松了口气。
跟着,她就顺着林净尘的目光望去,两人都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半空中那诡异的小东西。
外祖孙俩的眼神出奇得一致,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奇珍药材般。
“金蚕”目标明确地飞向了床头的那段熏香,绕着熏香飞了一圈后,就用它软绵绵的身子蜿蜒地缠在熏香上,浑身金色的绒毛微微颤动着,似乎是醉了……
南宫玥和林净尘的视线一直追寻着它的身影,皆是微微躬身,盯着那攀附在熏香上的金蚕蛊勾唇。
“外祖父,您会下蛊吗?”
南宫玥娇柔的声音忽然在内室中响起,林净尘猛然回过神来,略显惊诧地看向了南宫玥,露出一丝兴味。
南宫玥对着林净尘勾唇笑了,眸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的光芒,“外祖父,来而不往非礼也,您说是不是?”
林净尘怔了怔后,就笑了。
他这外孙女性子还真不似其母其父,像自己!
偏偏啊,她怎么就不姓林呢,否则自己从小把她带在身边细心教导,将来玥儿的医术一定是青出于蓝!
“玥儿,你想学吗?”林净尘笑吟吟地扬眉,抛下诱饵。
灯光下,南宫玥的眸子更亮了,莹莹生辉,一脸期待地看着林净尘。
夜渐渐深了,缠在熏香上的胖虫子在“醉意朦胧”中,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熏香越烧越是浓郁,胖虫子睡了过去……直到它闻到了诱人的血腥味,猛然警醒。
“嗡嗡……”
它顺着那新鲜诱人的味道急速地往前爬着,四周温暖潮湿,还有吃不完的食物,是它最喜欢的地方……
眼看着那只“金蚕”的尾巴蠕动着钻进青年的鼻腔,最后消失在视野中,朱兴长舒一口气,目光仍旧盯着那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卡雷罗。
卡雷罗的头颅随着蛊虫钻入鼻腔而微微一颤,随即又一动不动,像一条死鱼般瘫软在冰凉的地面上。
朱兴冷笑了一声,心情甚为畅快,感觉好像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郁气在此刻终于一扫而空。
明明身处阴冷潮湿的地牢中,朱兴却觉得神清气爽,忍不住笑着恭维道:“世子妃,您这个主意真是绝了!”
以牙还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世子妃真不愧是世子妃!
南宫玥掐灭了剩余的熏香,将之藏入一个小瓷瓶中,塞上瓶塞,但是那种古怪的烧焦味还是在四周萦绕不去。
“朱兴,派人盯着他的状况。”南宫玥淡淡道,“我们走吧。”
她已经出招,接下来就看对方如何接招了。
等他们出了地牢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寒凉的夜风迎面而来。
夜晚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不少,如宝石的漫天星辰在夜幕中闪耀着,熠熠生辉。
夜愈深也愈静,这一晚,整个碧霄堂上下都是豁然开朗,一夜好眠……
一大早,天气微凉,露凝而白,王府的几个姑娘如常地来碧霄堂给南宫玥请安。
众人寒暄了一番后,南宫玥特意留了萧霏和萧容玉说话,其他姑娘虽然有些好奇,但还是乖乖地退下了。
“霏姐儿,五妹妹,你们今日就不必去映雪居了。”南宫玥抚了抚衣袖,若无其事地含笑道。
萧容玉眨了眨眼,正想问关先生是否身子不适,就听南宫玥接着道:“昨日,关先生来向我请辞,她收到一封家书,说是家中有些急事,要赶回江南。事出突然,她来不及向你们告辞,昨日就已经启程了。”
闻言,萧霏怔了怔,轻轻地应了一声,她眼帘半垂,眸中似是若有所思,却是不动声色。
而萧容玉的小脸上既惊讶又失望,樱唇动了动,最后乖巧地颔首道:“是,大嫂。”小姑娘的眉宇微微蹙起,连眼眸都有些黯淡。
南宫玥自然明白,只能柔声安抚道:“五妹妹,等过几日,我再为你们找个授棋的先生可好?”
萧容玉努力振作起精神,欠身谢过了南宫玥,然后道:“大嫂,元宵快到了,我给煜哥儿做了一盏猫儿灯,就差上颜色了,等我做好了,就给煜哥儿送来。”
“五妹妹手真巧,那我就替煜哥儿好好谢谢五妹妹了。”南宫玥不由失笑,大概整个王府和碧霄堂的人都知道该如何对着小家伙投其所好了。
萧容玉腼腆地笑了,又在屋子里坐了片刻,就退下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萧霏还是坐在原处,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南宫玥,正欲说什么,鹊儿脚步轻盈地进来了,禀道:“世子妃,蒋夫人来了。”
蒋夫人自然是浣溪阁的蒋夫人。萧霏瞳孔微缩,抬眼看向了南宫玥,正好对上南宫玥幽深的眸子,只听她含笑道:“霏姐儿,你若是无事,就随我一起去见见蒋夫人可好?”
萧霏一边应声,一边站起身来,眼神更复杂了。
姑嫂俩便一起去了朝晖厅,蒋夫人已经坐在了厅堂里的一把红木圈椅上,只见她穿了一件宝蓝色如意三宝纹刻丝褙子,梳得整整齐齐的圆髻上只戴着一支白玉簪,腰杆挺得笔直,看来不卑不亢,优雅得体。
见南宫玥和萧霏携手而来,蒋夫人站起身来,给二人见礼:“见过世子妃,萧大姑娘。”
待三人坐下,丫鬟又上了茶后,蒋夫人便直接问道:“不知世子妃找我可是有什么指教?”
蒋夫人看着镇定,其实心里却有几分忐忑。事有反常必有妖,世子妃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把她喊到王府来。
南宫玥一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也不绕圈子,道:“蒋夫人,你是何时认识的关先生?又怎么会想到请她来南疆?”
两句简单的问话让萧霏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关先生她……
蒋夫人也是面露讶色,心道:难道那关锦云有什么问题?!这怎么可能呢?!
虽然心里惊疑不定,但是蒋夫人很快就理了理思绪,一五一十地道来:“世子妃,我是半年前去江南游历时在一个棋会认识的关先生,当时江南不少文人墨士都参加了那个棋会。我见她为人虚怀若谷,棋艺不凡,就与她讨教了一番,彼此一见如故,就算之后我回了南疆,我与她也不时通信。三个月前,她去泾州拜访影梅庵的静心大师讨教佛法,我想着泾州离南疆不远,就干脆请她来骆越城小住,也可切磋棋艺。”
南宫玥一边听着,一边喝着茶水。以这阿依慕的才学,想要与人“一见如故”真是轻而易举,从萧霏与萧容玉对她的推崇也是可见一斑。她能耐心地花费半年来布局,也难怪蒋夫人会被其利用。
这个女子确实智计绝伦,又隐忍狠绝,如果百越先王有她的才智,恐怕早在十几年前南疆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幸好,这世上没有“如果”。
南宫玥沉吟一下,又问道:“蒋夫人,你可知道关先生在骆越城里还有什么住处?”
“关先生曾经托我在上阳巷给她找了一处宅子……”蒋夫人立刻答道,她不是蠢人,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就联想到了前日药行街那一带被王府护卫和巡城卫封路的事,听说那日还抓到了南蛮奸细,而药行街距离上阳巷也不过才两三条街而已。
想着,蒋夫人的拳头在袖中握了握,心中一股寒意翻涌着。
“上阳巷的宅子是夫人你替她找的?”南宫玥眸光一闪,又问道。
蒋夫人心中更为惶然,巨细靡遗地解释起来:“回世子妃,正是。关先生本来只打算在城里小住半月,就借住在浣溪阁中。后来,她被请到王府做先生,就说既然要在骆越城里长住,不如找一间王府附近的宅子,一来休沐时可以小憩,二来也可以招待友人。”当时,蒋夫人想想也觉得关锦云说得不错,王府再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宅子,住着总有各种不便,就帮着找中人看宅子。
顿了顿后,蒋夫人又补充了一句道:“是我给介绍的中人,她亲自去看的宅子。”
南宫玥沉吟片刻后,又道:“蒋夫人,如果你看到关先生的话,记得莫要惊动她,派人悄悄来碧霄堂告诉我。”
闻言,蒋夫人总算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不管关锦云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至少世子妃的言下之意就是不打算追究浣溪阁。
也是,世子妃一向明理。
蒋夫人起身,福了福身后,就告辞了。
厅堂中的姑嫂俩目送蒋夫人的背影远去,直到确认蒋夫人听不到她们的声音,沉默许久的萧霏才开口道:“大嫂,关先生可是奸细?”她的声音艰涩无比,乌黑的眼眸如同蒙尘的明珠,黯淡无光。
“不错。”南宫玥既然带萧霏过来,就没打算瞒着她,道,“关锦云是百越的奸细,潜入王府乃是别有所图。”
就算心里已经猜到了,萧霏还是身子微微一颤,心中一阵后怕。她缓缓地又道:“大嫂,关先生救了五妹妹也不是巧合对吗?”
南宫玥点了点头。
萧霏心中一凛,既然救人不是巧合,那么吉利坊走水也不会是巧合。古语说:观棋如观人。她以为关先生如她的棋一般风光霁月,她大意了!
想起这段时日与关锦云相处的一幕幕,萧霏的嘴唇抿成了一套直线,眸光更为晦暗,“所以,那日在碧霄堂刺杀大嫂未遂的人是不是……”也是关先生?!
南宫玥见萧霏眉心郁结,便出声开解她:“霏姐儿,人心难测,无需介怀。有道是‘怀璧其罪’,只要镇南王府屹立南疆一日,就总会引来一些别有用心之人。有的时候,并非事事提妨就能万无一失,更何况,这世上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即便不慎让人钻了空子也并不可怕,重要的是,如何从劣势中找到生路,扭转乾坤!”
萧霏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了南宫玥,关先生曾与她说过下棋时一步错,步步错。可是,大嫂终究将关先生给揪了出来,改变了王府原本的劣势……
南宫玥循循善诱地又道:“霏姐儿,刚刚蒋夫人的话,你怎么看?”
萧霏歪了歪螓首,仔细回想着,道:“关先生是蓄意结识蒋夫人,就为了能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骆越城降低我们的防心,她为人极为耐心隐忍细心……大嫂,她可是还在城里?”
“不错。”南宫玥直言不讳地点头。
所以大嫂现在还在搜寻关先生的下落,大嫂找蒋夫人过来,应该也是为了寻找线索。萧霏仔细地把蒋夫人刚才说的话又回想了一遍,道:“大嫂,就像我给善堂找宅子一样,关先生如果要在城里找合适的宅子的话,只看一处肯定是不够的……”
以关先生的谨慎,肯定不会躲在一个她一无所知的地方,那么借着看宅子的机会在各处探路倒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是以关先生的谨慎,应该也会猜到她们可能会去找中人问话……
萧霏苦思冥想着,就听南宫玥吩咐百卉道:“百卉,你让朱管家把中人叫来,把他带关锦云去过的地方都搜一遍,包括路过的客栈以及空宅子。”
萧霏顿时眸子一亮,百卉则含笑领命,然后就匆匆离去。
送走了客人的碧霄堂安静了下来,但是城里的喧嚣却还未止息,一队队城巡卫的人在街头巷尾搜查游走,宣告着城中的某个角落还潜伏着南蛮奸细。
“踏踏踏……”
又是一队巡城卫策马在一条街道上呼啸而过,不远处,一个本来正往前走的瘦弱男子赶忙右拐走进了一旁的一家茶具铺子,粗声道:“老板,我想买一套茶具。”
老板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开始给他介绍铺子里的各种茶具。
瘦弱男子随手拿起一个天青釉茶杯,漫不经心地看着,眼角瞥到刚才的那队巡城卫在外面呼啸而过,总算松了口气。
幸好她乔装打扮成了一个男子,否则刚才恐怕已经引起巡城卫的注意力。
该死!
阿依慕心中暗骂,看来自己的行踪很有可能暴露了。
毕竟这骆越城是镇南王府的地方,自己行事也难免受到掣肘,自己必须尽快救出卡雷罗才行。
老板笑着凑了过来,“这位爷,您真是有眼光,我们铺子里这套茶杯,还有这套碗碟可都是汝窑瓷,我这里统共也就这么一套,您在骆越城里也别想找到第二套,您看这色泽青翠,釉汁肥润莹亮……”
老板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一会儿,阿依慕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冷,把手中的茶杯放在了一个偌大的天青釉瓷盘上,两者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板,你有没有听过‘汝瓷无大器’?”阿依慕讽刺地说了一句,区区一个商户也想糊弄自己!
老板的笑意一僵,看来今天是遇到行家了。
阿依慕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开了茶具铺,幽深的眸中波涛汹涌。
她昨日令人把信送到了镇南王府,可是到现在,王府那边还是没有任何表示,看来对方是没把她的话放心上呢!
阿依慕脚下的步子停驻了一瞬,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
她早就调查过蒋逸希,知道蒋逸希的夫君韩淮君此刻正在西疆的战场上与南疆军并肩作战。镇南王府一向治军有道,南疆军方能如此强盛,就算是为了安抚人心,镇南王府也必须要保住蒋逸希,所以之前她才能成功地用蒋逸希换回了卡雷罗。
可是这一次,王府那边却至今没有动静。
看来,自己得以母蛊催动子蛊,让那些大裕人见识一下金蚕蛊的厉害了!
阿依慕勾出一个狠戾的浅笑,笑容藏在虬髯须中,显得有些狰狞而诡异。
此时,日头正盛,冬日和煦。
然而,对于地牢中的卡雷罗而言,日夜根本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是在一阵剧痛中猛然惊醒的,那剧烈的绞痛自腹中传来,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肠胃一般,令他痛不欲生。
卡雷罗咬着后槽牙,强忍着痛楚,发出阵阵难耐的呻吟声,第一感觉就是今日的饭菜恐怕是被人下了毒……
萧奕此刻不在骆越城,卡雷罗本以为自己会被关上一段时日,暂时不会有人对自己下手,却没想到……
“啊——”
卡雷罗终于按捺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嘶吼声,额角的汗水汩汩流下,只觉得那剧痛骤然间从腹部往上移到心口,心如刀割,仿佛有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插在了他的心口上。
“唔……”卡雷罗双手捧心,手指用力地抓住胸口的衣料,隐约感觉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他眼帘微颤,忍痛扒开了自己的前襟,俯首朝自己的胸口看去,双目瞠大,浑身仿佛被浇了一桶冷水般,透心凉。
只见他的心口上凸起了指甲大小的一块,那“凸起”绕着他的心口快速移动着,然后又急速朝脖颈的方向上移……
卡雷罗抑制不住地再次发出哀嚎,痛得在地上打起滚,只觉得头痛欲裂,生不如死,心中悲凉。
怎么会?!
他竟然中了蛊毒!
金蚕蛊怎么会到了他的身上?!
那绝望的痛呼声在地牢中声声不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卡雷罗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牢房中的一切早就被外面的守卫通过一道两指粗细的缝隙看在了眼里,缝隙之后又被关上,守卫立刻把地牢中的状况禀告了朱兴。
不一会儿,小书房里的南宫玥也从百卉口中得知了此事,似笑非笑地勾唇,随口问了一句:“现在快正午了吧?”
百卉应了一声,南宫玥抬眼朝窗外看去,此刻外面日头高挂,万里无云。
外祖父与她说过,这金蚕蛊是日息夜行,这大白天的,卡雷罗体内的蛊毒忽然发作,而且还痛不欲生,想必是因为有人特意在催动金蚕蛊作祟。
能做这件事的人也唯有身怀母蛊的阿依慕无疑!
想着,南宫玥的嘴角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乌黑的眸子里闪现嘲讽的光芒。
阿依慕应该是因为自己没有回应她的那封信,所以就想催动蒋逸希体内的蛊虫作祟来对自己施压。
可阿依慕又怎么会想到她的恶意全都如数报应在了她自己儿子的身上!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这句话说得还真是不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窗外,一阵冷风吹过,吹得枝叶摇摆簌簌作响,也吹得南宫玥被炭火熏得微红的脸庞染上一片凉意。
无数白色的梅花随风飞起,如鹅毛大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南宫玥嘴角勾起一个清浅的笑花,却是笑意微冷,未及眼底。
“百卉,你去跟朱兴说,卡雷罗殿下是我们镇南王府的‘贵客’,一定要好生招呼,让殿下宾至如归……”南宫玥意味深长地吩咐道。
“是,世子妃。”百卉眸光一闪,意会地勾唇,福了福身领命,“奴婢会转告朱管家,定不会让卡雷罗殿下丢了性命。”
死,那岂不是太简单,也太便宜卡雷罗和阿依慕了!
百卉快步退下了,紧接着在外面候了好一会儿的画眉就挑帘进来了:“世子妃,节礼已经备好了。”
南宫玥微微颔首,笑道:“那就赶紧让人送去吧。”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个笑吟吟的女音在挑帘声响起的同时传来:“玥儿,今日都正月十四了,元宵节礼怎么这么晚才送?”
只见鹊儿领着原玉怡和韩绮霞一前一后地进来了,刚才说话的人正是原玉怡。
她一边走,一边戏谑地对着南宫玥眨了眨眼,那略带调侃的表情仿佛在说,玥儿,你不会是忙忘了吧!
南宫玥含笑以对,温声请二人坐下。
元宵是大节,南宫玥怎么可能忘了节礼的事,就算她琐事繁多,也有百卉、画眉她们帮手。
今日要送出的这几份节礼是除了各府的常规节礼外,额外准备的。
前几日南宫玥收到了萧奕的飞鸽传书,其中提及这次随萧奕去西夜的新锐营小将们立下不少战功。虽然萧奕只是随意地提了寥寥数语,但南宫玥已经可以想象他那种得意洋洋的口吻,带着几分炫耀,以及引以为豪。
于是,南宫玥就临时起意给于修凡、常怀熙、阎习峻以及其他新锐营小将们又专门准备了一份节礼。
“玥儿,”原玉怡一边在南宫玥身旁坐下,一边又道,“明日是元宵节,霞表妹说城里明晚会有灯会。”
南宫玥颔首道:“我们南疆的灯会和王都大不相同,怡姐姐你难得来骆越城,可一定要去玩一玩才不虚此行。”
听南宫玥自然而然地说着“我们南疆”,原玉怡不由怔了怔,看来对玥儿来说,南疆已经是她的家了。
想着,她嘴角微勾,笑道:“我和霞表妹已经约好明晚一起去逛灯会。玥儿,你可要随我们一起?”原玉怡本来也想邀请蒋逸希,只是蒋逸希自从来到南疆后,就身子虚弱,许是舟车劳顿的缘故,又或者是心病吧……想着,原玉怡心中有几分唏嘘。
南宫玥眉眼一挑,故意问道:“那我可不可以多带一个人?”
她这么一问,原玉怡和韩绮霞不由互看了一眼,想到了同一个人,两个姑娘都是两眼放光,异口同声地应道:“那是自然。”
自家的煜哥儿还没见过灯会呢!南宫玥唇畔的笑意更深,“灯会这么热闹,煜哥儿一定喜欢。”小萧煜性子活泼,从小就喜欢热闹,又不怕生,可以想象明天的灯会一定会让小家伙乐坏了。正好,萧容玉给小萧煜做的猫儿灯也可以派上用处了!
两个姑娘忙不迭应和,一个说会帮着一起照顾小家伙,一个说要选个最好看的花灯送给小家伙,一时间,屋子里好不热闹。
世子妃和世孙要去元宵灯会的事立刻传遍了王府上下,朱兴和百卉随之忙碌了起来,阿依慕很可能还在骆越城里,所以这次的出行必须要仔细安排护卫随行,还要选择视野最佳的酒楼,并布置酒楼四周的防备。
时间在忙碌中眨眼而过,第二日就是元宵节了,城中的街头巷尾皆是张灯结彩,到处花团锦簇,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等到了夜晚时,这种喜庆就瞬间抵达了高潮,那些灯笼被一个接着一个地点亮,灯光摇曳,四周一片绚烂,看来比天上的漫天星辰还要璀璨。
夜幕刚刚降下,踏云酒楼中就迎来了几位贵客,由老板亲自迎到了三楼临街的雅座中。
“玥儿,怡表姐,这间雅座的位置不错,很适合看灯。”韩绮霞一边说,一边走到了窗户边,指着窗外的街道说道,“半个时辰后,舞龙队就会沿着这条东云街从东往西而去,你们瞧,从这个窗户看下去,东云街上是一目了然。”
南宫玥和原玉怡就顺着韩绮霞指的方向往外望去,只见那整条东云街上红灯高挂,人来人往,多数人手中也提着灯笼。
从三楼的窗口俯视下去,整条东云街就如同一条炫目的灯河一般。
眼前的美景让三个姑娘赞不绝口,可是绢娘怀中的小家伙却不以为然,扭动着身子,嘴里叫着:“走……走。”
这个“走”字听着意味不明,但是绢娘自然知道小世孙是要自己走,就俯身把他放到了地板上。
小家伙落地后,就迫不及待地指了指鹊儿,鹊儿赶忙把手中的灯笼交到了小主子的手里,笑嘻嘻地说道:“世孙,您放心,您的灯笼奴婢给您照看得好好的。”
小家伙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鹊儿的声音,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猫儿灯。
今日是元宵节,小家伙几乎是得了一屋子的灯笼,镇南王给他送了走马灯,卫侧妃送的是莲花灯,萧霏给他买了兔子灯,还有各府送来的各种宫灯、鸟禽灯、鲤鱼灯等等,可是小萧煜还是最喜欢萧容玉亲手给他做的这个猫儿灯。
这是一个橘色的小灯笼,圆鼓鼓的灯笼作为猫首,然后粘上猫耳朵和猫胡须,再画上三瓣嘴与一对金色的猫眼,让人看着就是爱不释手。
小萧煜自今早得了这猫儿灯后,就没怎么放下过。
就是刚才出门的时候,也是南宫玥好劝歹劝,才让他松手暂时交托给了鹊儿。
小家伙一拿到猫儿灯就自得其乐地在雅座中绕起圈子来,开心得发出“咯咯”的笑声,还不时地走到原玉怡和韩绮霞跟前炫耀自己的灯笼。
屋子里的人配合地夸耀着,小家伙因此笑得更开心了,一双大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
雅座中笑声不断,与此同时,外面的东云街也越来越热闹了,一片喜庆的喧哗声。
一方面,那些百姓都聚集到这里等舞龙队和花车的到来,另一方面,不少人都听说世子妃携世孙也来了踏云酒楼观灯,于是纷至沓来,一个个伸长脖颈朝踏云酒楼二三楼的雅座张望着,七嘴八舌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世子妃和世孙真的来了踏云酒楼吗?”一个皮肤黝黑的干瘦青年按捺不住兴奋地踮起了脚,仰首看着上方。
他身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立刻接口道:“那还有假?!你没看到踏云酒楼门口站的就是王府护卫吗?”
“世子世孙令得蛮夷朝贺,令我南疆扬眉吐气!”另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文绉绉地说道,“今日难得元宵佳节,也不知道今晚我们有没有机会一睹世孙的风采!”
“怎么没有!世孙进门的时候我们没看到,但总要从里头出来的吧?”那老大娘扯着嗓门说道,引来四周不少人的附和声,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东云街上的人流就更密集了,几乎寸步难行。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的后方站着一个身材矮小、满脸虬髯胡的中年男子,他随着众人一起仰首看向了踏云酒楼的方向,锐利的眼眸中浮现一抹失望。
“他”正是乔装打扮的阿依慕。
今日是元宵节,人实在太多,虽然便于她隐藏行踪,却也令她很难找机会靠近南宫玥她们,今晚看来是没机会动手了。
这两日来,她曾数次以母蛊催动蒋逸希体内的子蛊发作,想逼南宫玥就犯,释放卡雷罗,然而,直到现在镇南王府都没有任何回应。
看来对方是不在意蒋逸希的生死了!
阿依慕握了握拳,腰杆仍是挺得笔直,如同那寒风中的松柏一般,孤傲坚韧,心中思绪转得飞快。
是她高估镇南王府了,恐怕上一次南宫玥愿意用卡雷罗来交换蒋逸希不过是为了对外的名声罢了,如今,这表面功夫已经做了,也就不在意蒋逸希的生死了。
镇南王府也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
所幸,自己当年的布局并没有全毁……这一局棋才下了一半,到底谁生谁死还是未定之数。
想着,阿依慕眸中闪过一道冰冷的寒芒,又朝踏云酒楼雅座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如同那盯住猎物的秃鹰般。
这时,整条街骤然沸腾了起来,百姓们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快看!舞龙队来了!”
“还有花车!”
“今年的灯王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
四周越来越热闹,人群也越来越激昂,仿佛连空气都灼热得要燃烧起来。
混在人群中的阿依慕收回了目光,悄悄地后退着,一步,两步,三步……最后退出人群进了后方的一条小巷子,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四周喧嚣依旧,沸沸扬扬,仿佛阿依慕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不远处的舞龙队越来越近,在震天的锣鼓声中,一条炫目的长龙蜿蜒地舞动而来,引来四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舞龙队后,是一辆巨大的花车,花车上只穿着半袖纱裙的三个窈窕少女在花车上的无数莲花灯之间翩翩起舞,在那绚烂的莲花灯的衬托下,少女们看来如梦似幻,仿佛天宫仙女下凡尘,欢呼声、掌声与那喧闹的锣鼓声交杂在一起。
不止是下方的百姓们看得起劲,连三楼雅座中的小萧煜也闻声而来。他被抱到了窗边的一把圈椅上,一双肉嘟嘟的小手紧紧地扶着窗槛,俯视着下方的舞龙队。
小家伙的眸子如同灯火般闪闪发亮,随着龙的舞动,一边颠着身子一起一伏,一边“啊啊”地叫着,笑得露出了两排米粒牙。
南宫玥一手环着小家伙的腰身,含笑地看着自家的小家伙,顺便又教了他几个新词,比如“龙”,比如“狮”,比如“舞”……
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声音、牙牙学语的样子委实是可爱,看得他的两位姨母心都要化了,到后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看灯会的,还是来看小萧煜的。
漫长的游街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人声鼎沸,今夜的骆越城灯火不熄,通宵达旦……
然而,遥远的西北方,依然是寒风呼啸,阴云连绵。
自从中棱城被攻占后,无论是西夜都城的上空,还是所有的西夜人,都笼罩在一种浓重的阴霾之中,在这短暂的交战空隙,他们非但没有觉得松一口气,反而心愈来愈沉重了。
这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起来。
短短数日,西夜王已经憔悴了不少,晚上辗转反侧,几乎是夜不成寐。
一封封战报积压在西夜王的御案上,越堆越高,压在那叠战报最上方的是一块白色的布片,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大字。
这是那日官语白一箭射到都城城墙上的战书,那一箭甚至还射断了自己的旌旗!
战书上的一字字、一句句都是那么嚣张跋扈,那黑色的墨迹在白布的映衬下如此刺眼,每每看到,就刺得西夜王的眼睛都痛了起来。
官语白,这官语白就如同跗骨之蛆般不愿放过自己!
想着,西夜王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脑海中快速地闪过许许多多的回忆。
彼时,他才刚过弱冠之年,壮志凌云,意气风发,第一次奉父王之命独自领兵一万奔赴西疆战场,父王给他的任务是屠杀西疆边境一个小城阳虞城,将城中的钱粮、武器以及战俘带回西夜。
那阳虞城的守兵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人,对上自己的一万大军根本就没有胜算,却没想到,他还未抵达阳虞城就遭到了一支官家军的伏击,对方仅区区五千人,领兵的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却以少胜多,让他一败涂地。
当时,还是他当机立断地下令撤退,才带着两千残兵回到西夜。
从那时起,那个少年的名字与身影就在他心中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官语白,这个叫官语白的少年是他一生的宿敌!
他发誓一定要让官语白惨败于他的大军下,五马分尸,然而,不管他如何磨炼自己和西夜大军,不管他对付其他周边小国是如何战无不胜,战功累累,每一次当他遇到官语白的时候,皆是惨败,毫无悬念的惨败。
一年,三年,五年……始终是如此!
直到某一天,他的一个谋士提点了他一句——
阴谋也好,阳谋也罢,只要能成就大业,那就是雄才伟略!
是啊,他何必非要真刀真枪地与官语白对决,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只要他能除掉官语白,那么就是他高弥曷战胜了官语白,就是他高弥曷赢了!
为此,他熟读了中原数百年的史书与历朝《名将传》,终于让他有所领悟。
想要除掉官语白乃至官家军都不难!
只需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只需从大裕内部攻破,以大裕皇帝的多疑与猜忌,就可以毁了官语白!
一切如他布局般进行,官语白废了,官家军覆灭了。
饶是那官语白再天资卓绝,算无遗策又如何,还不是毁在了他高弥曷的手里,而他更以此讨得父王的欢心,成功地从兄弟之中脱颖而出,被点为太子,后来更是登上大宝,成为西夜之王!
九年过去了!整整九年,他以为他的噩梦早就结束了,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开始他的宏图大业,拿下大裕,让他西夜的版图扩大数倍,从此名留青史。
却没想到这竟然变成他最大的一场噩梦!
而这场噩梦仿佛是永无止境一般,他和整个西夜都在这个噩梦中泥足深陷!
忽然,御书房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有一个中年将士气喘吁吁地走入御书房中,单膝下跪抱拳禀道:“王上,官语白已率军到了白汕城!”
白汕城?!西夜王瞳孔猛缩,心口一紧,白汕城距离都城也只有百里左右了!
怎么会这样?!
这才半月,他派去大裕王都的使臣还没有消息,可是官语白竟然这么快就行动了!
照此下去,就算大裕皇帝有心出手助他一臂之力,恐怕也是远水就不了近火,就算他之前当即立断地召回西疆前线的军队,现在也赶不到都城。
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西夜王心绪紊乱,一时理不出头绪,好一会儿,方才蹙眉问道:“拉克达,只有官语白?那镇南王世子萧奕呢?”
拉克达楞了一下,立刻就俯首回道:“王上,萧奕留在了中棱城,只有官语白一人率领数万南疆军朝都城逼近!”
西夜王傻眼了,这个镇南王世子行事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没个章法可寻,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自己留在中棱城,任由官语白领兵攻打他西夜都城,难道不怕官语白攻城之后就黄袍加身,自立为王吗?!
为什么萧奕丝毫不在意这个立军威的大好机会,就这么拱手让给了官语白?难道他还有什么别的阴谋诡计不成?!
西夜王越想越是烦躁,霍地站起身来,在御书房中来回走动着,一圈又一圈……
一旁的拉克达仍旧单膝跪在地上,不敢出声惊动西夜王。
随着那单调的步伐,西夜王的心一点点地又静了下来,对自己说,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是要冷静。
萧奕到底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很显然,如今南疆大军的核心人物是官语白,也唯有官语白!
自己只要除掉官语白,南疆军必然会军心溃散,不战而败!
西夜王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道锐芒。
也许自己藏了许久的那一步棋也是时候出手了!
想着,西夜王的眼神变得坚定了起来,下定了决心,铿锵有力地下令道:“拉克达,你替孤去一趟东山大营……”
西夜王粗嘎的声音回荡在御书房里,他交代了一番后,拉克达便匆匆离去。
外面的天空一片漆黑,夜幕笼罩着大地……
当黎明再次降临大地时,旭日的阳光穿透黑暗,“踏踏踏”,一个矫健的中年骑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踏着黎明的曙光策马奔驰,一直来到一座城池前方才停下。
没待城墙上的守兵发问,马上的中年人就朗声高喊道:“吾乃官少将军旧部,特来求见少将军,还望通传!”
他洪亮的声音响彻四周。
旭日越升越高,给整个城池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隆隆隆……”
在一阵沉重粗嘎的响声中,庞大的城门缓缓地从城内打开了。
一个年轻的小将出现在城门后,笑吟吟地对着那自称官家军旧部的中年男子抱拳道:“这位兄台,侯爷有请!”
“多谢小老弟。”中年男子喜形于色,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入城。
城门又隆隆地关上了,一红一棕两匹骏马沿着城门后的街道策马奔驰,径直来到了守备府中,然后那中年男子被引往正厅。
远远地,中年男子就看到厅堂中的上首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形,对方着一袭月白的衣袍,儒雅俊美,身旁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灰衣青年,浑身释放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
对于中年男子而言,这一幕是如此眼熟,而又如此的遥远……似乎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他加快脚步,健步如飞地走入厅堂中,然后就单膝下跪,对着上首的官语白抱拳行礼:“少将军,末将谢一峰见过少将军!末将终于又见到少将军了!”
话语间,谢一峰的眼眶一红,瞳孔中阴影有泪光闪烁。
坐在一把高背大椅上的官语白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不速之客,目光落在谢一峰染着风霜的发顶上,眸中幽深得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手指在膝上几不可察地叩动了两下。
“谢副将免礼。”官语白抬了抬手,缓缓道,“坐下说话吧。”
这谢一峰是官家军的旧部,当年是跟在父亲官如焰麾下的一员副将。
“谢少将军。”谢一峰站起身来,在一旁坐下,立刻就有小厮给他上茶。
官语白饮了口茶后,就问道:“谢副将怎么会来这里?”
“少将军,”谢一峰的眼眸中仍是通红一片,“末将是偶然听闻少将军带兵前来攻打西夜,所以特意来投奔少将军!”
厅堂里静了一瞬,官语白的眼神更为幽深,晦暗难明,又问道:“谢副将,这些年来,你可好?”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似是藏着千头万绪。
“末将惭愧,这些年来也就是混沌度日……”谢一峰长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道,“九年前,大将军含冤身亡,官家军覆灭,末将和几个同袍侥幸逃脱,之后就四散各地,隐姓埋名地避居山林……本来末将也只想庸庸碌碌地了此残生,却没想到还有机会亲眼目睹少将军重振我官家军的威名!”
说着,谢一峰布满胡渣的脸庞上溢满了激动之色,声音有几分哽咽,有几分激动,更多的是欣喜。
“少将军还是当年那个英勇果敢的少将军,令末将惭愧!”谢一峰霍地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官语白抱拳,铿锵有力地说道,“少将军,末将窝囊了那么多年,不想将来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故人。末将在来之前已经立下毒誓,一定要为大将军和官家军那么兄弟报仇!还请少将军成全末将,让末将能再次为少将军效力!”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官语白,话语之间慷慨激昂。
话音刚落,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自厅外传来,很快,就有一个小将快步进屋,抱拳禀道:“侯爷,世子爷到了!”
闻言,官语白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对谢一峰道:“谢副将还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少将军请自便。”谢一峰急忙道,恭送官语白和小四离去,只留下他一人独自在厅堂中,目光闪烁。
厅堂中一片寂静,只有谢一峰喝茶的声音偶尔响起,须臾,就听一片语笑喧阗声自厅外传来。
谢一峰再次站起身来,寻声望去。
只见外面的庭院里,官语白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的身旁多了一个陌生的青年,那青年一身鲜亮的紫色锦袍,形容昳丽,步履之间,意气风发,又透着一股不羁的味道。
两个青年并肩而来,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看来气氛融洽。
谢一峰深沉的目光在紫衣青年的身上流连不去,心想:看来这个人就是镇南王世子萧奕?!
可是西夜王不是说萧奕留在中棱城,没有来白汕城吗?
这萧奕的到来必然会引来一些未知且不可控的变数,那自己这一次来白汕城的任务还能顺利完成吗?!
只是转瞬,谢一峰已经是心绪百转,心乱如麻,却也不敢露出半分来,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官语白和萧奕越走越近。
萧奕率先跨过门槛,他当然也看到了厅中的谢一峰,眉头微扬地看了官语白一眼。
“阿奕,这是我父亲生前的旧部,谢副将。”官语白为两人介绍道,“谢副将,这位是镇南王世子。”
谢一峰因为官语白对萧奕的称呼心中一凛,惊疑交加,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想到官语白与萧奕的关系如此亲近!
“末将见过世子爷。”谢一峰恭敬地向萧奕行礼,“末将是特意来投效少将……侯爷的。”
萧奕的眉尾扬得更高,随口应了一声,便在一旁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官语白又道:“谢副将,你长途跋涉而来,想必疲累,先下去休息一晚,其他的不着急。”
跟着,官语白就吩咐一个小厮带着谢一峰下去休息了。
谢一峰谢过官语白后,就退了出去。他才刚迈出厅堂,就听身后传来萧奕漫不经心的声音:“小白,接下来要我打哪儿?你尽管说!”
萧奕的称呼以及他话中透出的意思令得谢一峰又是一惊,脚下差点就一个趔趄。他不敢久留,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心里却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萧奕和官语白必是主从关系,以萧奕堂堂镇南王世子的身份,如今一无所有的官语白定是奉了萧奕为主。
然而,此刻他却发现自己和西夜王都是大错特错了!
萧奕竟然在向官语白请示,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关系根本就是反过来的!
官语白他竟让那镇南王世子臣服于他了!
也难怪南疆军的主力军队都在官语白的麾下,难怪攻下中棱城的也是官语白!
难怪……
仿佛许多之前令人疑惑不解的事在这一瞬有了答案。
“吱哑……”
后面传来了粗嘎的关门声,把两个青年的交谈声隔绝在内,也同时把所有窥视的目光阻挡在外。
谢一峰按捺着回头的冲动,继续往前走着,心绪万千。
这一次,他是奉了西夜王之命前来白汕城的,为的是行刺官语白。
他是官家军旧部,以他与官语白的关系,这个任务只要静待时机,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完成。
杀了官语白,那会是大功一件!
将来等西夜王打退了南疆军,自己的封赏荣华必不会少。
本来,他觉得值得一搏,然而,现在却有了新的想法。
谢一峰半垂眼帘,眸光闪烁。
要是真如他刚才所见,官语白已经令萧奕臣服的话,那么来日一旦打下西夜,官语白就是黄袍加身,再加上南疆军和镇南王府的力量,这股力量就决不容小觑!
而官语白所图更是令人不得不深思。
莫非……莫非官语白是想反攻大裕?!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谢一峰心中时,他的心跳猛然加快,血脉偾张。
“砰砰砰!”
一定是这样!
也唯有这样才可以解释……
以官语白的领军之能,只要有大军在手,连兵强马壮如西夜也被逼得兵临城下,岌岌可危,只要官语白不似其父官如焰那般愚忠,他想要打下那个早就摇摇欲坠的大裕,简直是轻而易举!
倘若有朝一日,官语白登上了那至尊之位,而且一统了大裕和西夜,那么中原江山也将扩大到史无前例的地步,届时,自己岂不是有了从龙之功?!
与从龙之功比起来,西夜王的那点赏赐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想着,谢一峰的心跳得更快了,蠢蠢欲动,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地加快。
与此同时,厅堂中的官语白已经打开了西夜舆图,将之铺在一张大案上,他和萧奕的目光都落在了舆图上的西夜都城上。
官语白眸中闪过一道锐芒,他虽然恨不得立刻就率领大军打进都城,一偿多年的心愿,然而他从来不是鲁莽的人,在发动最后的进攻前,他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最后一战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所以,官语白才会下令大军暂时驻扎在白汕城,整军并扫荡周边的城池和西夜残军。
“阿奕,你看这里……”官语白指向了都城的东边,并蜿蜒向西而动,“西夜都城的防卫大致分为三种,王宫内外有负责王宫防护的禁卫军,城门以及都城之内则由都城卫军,负责都城的治安保卫,禁卫军和都城卫军都是直属西夜王麾下,由西夜王所属的至都族人所担当。为确保都城的安全,还有距离都城不到五里的东山大营有数万大军随时待命……”
官语白一边指着舆图,一边对着萧奕解释西夜都城的城防,他早已经胸有成竹,有条不紊地细细道来。
“阿奕,再看这里,”官语白又指向了都城西边,“现在西夜王正从西境调兵回都城,这批援军这几天应该就可以赶到了……”
萧奕眉头一扬,拿起一旁的茶杯,笑嘻嘻地把玩着,问道:“小白,你叫我来,可是要我带兵截了这批援军?”
虽然萧奕用的是疑问的口吻,但是他如鹰般的眼神已经十分确定。
官语白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阿奕,你觉得如何?”
萧奕将杯中的温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对着官语白眨了下右眼,抛了个媚眼,吐出四个字:“如卿所愿。”
一旁的小四偏开视线,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忍直视。
说完正事后,萧奕忽然话锋一转道:“小白,我家臭小子的周岁礼就在月底了……”说着,他亲自给官语白斟茶,送到他手中,笑吟吟地看着他,不客气地提醒道,“你作为义父,可别忘了义子的大日子!”
官语白嘴角微勾,失笑道:“煜哥儿的抓周礼我早就备好了。”现在,就只等他们凯旋而归了!
说着,官语白的眸子熠熠生辉,他会给煜哥儿送上一份最好的周岁礼!
看着官语白的表情,萧奕被勾起了好奇心,正要问他准备了什么,就听官语白又把话题转了回去:“阿奕,按照我的估计,西境来的那批援军最快明晚能赶到……明日一早,你就出发吧。”接下来,他们必须一击即中,速战速决。
之后,一道军令火速地传达下去,时间紧急,城中上下立刻开始为明日的出兵做准备……
忙碌的一日过得极快,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白汕城的城门就再次隆隆地开启,然后是比开城门声更响亮的步履声,上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城,那震天的气势如同那一望无际的海洋般怒浪一波拍打着一波。
官语白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亲自目送萧奕和大军离去,看着那在寒风中摇曳的黑色旌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忽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身形沿着石阶走上城墙,朝官语白快步走来。
“少将军!”谢一峰精神奕奕地与官语白行礼。
虽然休息了一晚,可是谢一峰下眼皮上的阴影却更深更浓了,昨晚,他几乎是一夜没睡,脑海中一直回想着自己亲眼亲耳见证的那一幕,想着从龙之功,想着西夜王的命令……反复衡量着孰轻孰重、孰利孰弊。
杀了官语白向西夜王邀功,那是短时间内唾手可得的功劳;如果辅助官语白打下大裕江山,那就是将来数年内才能实现的目标,然而,两者的获益也是天壤之别。
直至此刻,谢一峰方才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富贵险中求!
谢一峰握了握袖中的拳头,忍不住朝大军离去的方向远眺而去,那隆隆的步履声早已远去,但是远方的尘沙还在肆意飞扬着……
如果说谢一峰之前还有什么犹豫的话,在适才看到萧奕率领大军而去的那一瞬,所有的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自己的猜测肯定没有错!
连堂堂镇南王世子都臣服于官语白,自己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如果他想要那滔天的权势和泼天的富贵,想要封侯拜相,甚至是成为下一个“镇南王”,那就必须铤而走险!
想着,谢一峰眸中闪过一道坚定的光芒,上前半步主动请战道:“少将军,请给末将一个机会立功。末将初来乍到,总得立下些功绩方才配留在少将军身侧。”
官语白淡淡地一笑,“谢副将莫急,总会有机会的。”
谢一峰有些失望,只能在心里劝自己稍安勿躁,他必须一点点地赢回官语白的信任,以他们多年的交情,稍微费些时日自可事半功倍。
他想了想后,试探地又问:“少将军,不知道您在拿下西夜后可有什么打算?”
官语白好一会儿没说话,就在谢一峰几乎打算转移话题时,就听官语白缓缓道:“自是祭我官家军英灵。”
谢一峰怔了怔,立刻附和道:“少将军说的是!剿灭西夜乃是大将军多年的心愿,”说着,他幽幽叹了口气,唏嘘地朝东边的天空望去,“没想到末将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少将军实现大将军的心愿,想必大将军和所有官家军的英灵在天之灵也会感到安慰的……”
一阵阵卷着黄沙的寒风迎面吹来,将他们的声音吞没在风中,狂风不止。
接下来的日子,风沙越来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直到这日一早,随着启明星在东方升起,西北方的天空猛然蹿起了一道巨大的烟火,在黎明昏暗的天空中炸了开来,那么炫目璀璨,几乎压过了旭日的风采。
所有守城门的南疆军士兵都看到了这道烟火,城门附近沸腾了起来,立刻就有人跑去守备府向官语白通报。
然而,官语白已经朝着城门策马而来,当机立断地下令整军出发。
“咚咚咚!”
单调的战鼓声如雷般在城中反复地响起,数万大军训练有素地集结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白汕城的城门大开……
“出发!”
半个时辰后,这数万大军就在官语白的号令下向西夜都城进发,犹如万马奔腾般,气势磅礴,释放出一种谁与争锋的霸气。
数万大军不断往北而行,也等于他们与西夜都城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着,最终在距离都城五十里外的地方暂时停下脚步,与萧奕的大军再次会师,两支大军在一大片平地上驻扎成营,星罗棋布……
面对官语白率大军来势汹汹,都城中的西夜王一天比一天恐惧,他再也坐不住,只能又命人十万火急地送上了一封和书,指名交于镇南王世子萧奕。
“孤愿与镇南王世子平分天下!”
中军大营中,一个漫不经心的男音回荡其中,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小事般。
萧奕只飞快地瞟了一眼,就随手把手中的那封和书递给了官语白,含笑问:“小白,你怎么看?”
官语白神色淡然,沉默地接起那封和书,动作不紧不慢。
然而下一瞬,就只听——
“嘶拉……”
官语白看也没看地就将那封和书对半撕开,毫不迟疑。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他身上就释放出一种如刀锋出鞘般的锐气,一闪而逝。
见状,坐在一旁的谢一峰紧紧握拳,没让自己表现出一点异状。
官语白,他毕竟是他们官家军独一无二的少将军,如今看着儒雅温润,却不过是藏了锋芒罢了。
营帐中,静悄悄的,静得连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能听到。
萧奕似乎根本就不在意那封和书的下场,漫不经心地喝着他的茶水。
谢一峰一直暗暗观察着这二人,心潮澎湃:这两人虽然是由萧奕坐在帅位上,但是显而易见,这南疆军中做主的人果然是官语白。
也是,以官语白的智计谋略,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将才,当年大裕皇帝且容不下,这镇南王世子又凭什么觉得他可以收服官语白?!
所谓“怀璧其罪”,作为臣子、作为下官,惊艳绝才的官语白只会令人忌惮,令人提防,然而,作为上位者,作为帝王,强大如官语白则将成为下属拥戴敬仰追随的对象!
这几日,他在南疆军中所见无一不证明了如今官语白在军中如日中天的威望。
这样的官语白还有谁能出其右,还有谁能与其争锋!
想着,谢一峰的心定了。
自己弃西夜王而就官语白的选择果然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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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乔翎,帝国唯一的女首席。
前世的她潇洒肆意,风光无限,却终遭小人迫害。
重生归来,灵力异能、武器秘宝一一收入囊中。
极品家人,无耻小人轮番作妖,阴谋诡计,妖鬼魔神齐齐上阵。
艰难险阻,刀光剑影,前路不明,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不是吗?
无论如何,这些都挡不住她重回巅峰的脚步。
旭日越升越高,给整个城池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隆隆隆……”
在一阵沉重粗嘎的响声中,庞大的城门缓缓地从城内打开了。
一个年轻的小将出现在城门后,笑吟吟地对着那自称官家军旧部的中年男子抱拳道:“这位兄台,侯爷有请!”
“多谢小老弟。”中年男子喜形于色,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入城。
城门又隆隆地关上了,一红一棕两匹骏马沿着城门后的街道策马奔驰,径直来到了守备府中,然后那中年男子被引往正厅。
远远地,中年男子就看到厅堂中的上首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形,对方着一袭月白的衣袍,儒雅俊美,身旁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灰衣青年,浑身释放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
对于中年男子而言,这一幕是如此眼熟,而又如此的遥远……似乎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他加快脚步,健步如飞地走入厅堂中,然后就单膝下跪,对着上首的官语白抱拳行礼:“少将军,末将谢一峰见过少将军!末将终于又见到少将军了!”
话语间,谢一峰的眼眶一红,瞳孔中阴影有泪光闪烁。
坐在一把高背大椅上的官语白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不速之客,目光落在谢一峰染着风霜的发顶上,眸中幽深得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手指在膝上几不可察地叩动了两下。
“谢副将免礼。”官语白抬了抬手,缓缓道,“坐下说话吧。”
这谢一峰是官家军的旧部,当年是跟在父亲官如焰麾下的一员副将。
“谢少将军。”谢一峰站起身来,在一旁坐下,立刻就有小厮给他上茶。
官语白饮了口茶后,就问道:“谢副将怎么会来这里?”
“少将军,”谢一峰的眼眸中仍是通红一片,“末将是偶然听闻少将军带兵前来攻打西夜,所以特意来投奔少将军!”
厅堂里静了一瞬,官语白的眼神更为幽深,晦暗难明,又问道:“谢副将,这些年来,你可好?”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似是藏着千头万绪。
“末将惭愧,这些年来也就是混沌度日……”谢一峰长叹了一口气,感慨地说道,“九年前,大将军含冤身亡,官家军覆灭,末将和几个同袍侥幸逃脱,之后就四散各地,隐姓埋名地避居山林……本来末将也只想庸庸碌碌地了此残生,却没想到还有机会亲眼目睹少将军重振我官家军的威名!”
说着,谢一峰布满胡渣的脸庞上溢满了激动之色,声音有几分哽咽,有几分激动,更多的是欣喜。
“少将军还是当年那个英勇果敢的少将军,令末将惭愧!”谢一峰霍地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着官语白抱拳,铿锵有力地说道,“少将军,末将窝囊了那么多年,不想将来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故人。末将在来之前已经立下毒誓,一定要为大将军和官家军那么兄弟报仇!还请少将军成全末将,让末将能再次为少将军效力!”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官语白,话语之间慷慨激昂。
话音刚落,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自厅外传来,很快,就有一个小将快步进屋,抱拳禀道:“侯爷,世子爷到了!”
闻言,官语白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对谢一峰道:“谢副将还请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少将军请自便。”谢一峰急忙道,恭送官语白和小四离去,只留下他一人独自在厅堂中,目光闪烁。
厅堂中一片寂静,只有谢一峰喝茶的声音偶尔响起,须臾,就听一片语笑喧阗声自厅外传来。
谢一峰再次站起身来,寻声望去。
只见外面的庭院里,官语白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的身旁多了一个陌生的青年,那青年一身鲜亮的紫色锦袍,形容昳丽,步履之间,意气风发,又透着一股不羁的味道。
两个青年并肩而来,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看来气氛融洽。
谢一峰深沉的目光在紫衣青年的身上流连不去,心想:看来这个人就是镇南王世子萧奕?!
可是西夜王不是说萧奕留在中棱城,没有来白汕城吗?
这萧奕的到来必然会引来一些未知且不可控的变数,那自己这一次来白汕城的任务还能顺利完成吗?!
只是转瞬,谢一峰已经是心绪百转,心乱如麻,却也不敢露出半分来,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处看着官语白和萧奕越走越近。
萧奕率先跨过门槛,他当然也看到了厅中的谢一峰,眉头微扬地看了官语白一眼。
“阿奕,这是我父亲生前的旧部,谢副将。”官语白为两人介绍道,“谢副将,这位是镇南王世子。”
谢一峰因为官语白对萧奕的称呼心中一凛,惊疑交加,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想到官语白与萧奕的关系如此亲近!
“末将见过世子爷。”谢一峰恭敬地向萧奕行礼,“末将是特意来投效少将……侯爷的。”
萧奕的眉尾扬得更高,随口应了一声,便在一旁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官语白又道:“谢副将,你长途跋涉而来,想必疲累,先下去休息一晚,其他的不着急。”
跟着,官语白就吩咐一个小厮带着谢一峰下去休息了。
谢一峰谢过官语白后,就退了出去。他才刚迈出厅堂,就听身后传来萧奕漫不经心的声音:“小白,接下来要我打哪儿?你尽管说!”
萧奕的称呼以及他话中透出的意思令得谢一峰又是一惊,脚下差点就一个趔趄。他不敢久留,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去,心里却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他一直以为萧奕和官语白必是主从关系,以萧奕堂堂镇南王世子的身份,如今一无所有的官语白定是奉了萧奕为主。
然而,此刻他却发现自己和西夜王都是大错特错了!
萧奕竟然在向官语白请示,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的关系根本就是反过来的!
官语白他竟让那镇南王世子臣服于他了!
也难怪南疆军的主力军队都在官语白的麾下,难怪攻下中棱城的也是官语白!
难怪……
仿佛许多之前令人疑惑不解的事在这一瞬有了答案。
“吱哑……”
后面传来了粗嘎的关门声,把两个青年的交谈声隔绝在内,也同时把所有窥视的目光阻挡在外。
谢一峰按捺着回头的冲动,继续往前走着,心绪万千。
这一次,他是奉了西夜王之命前来白汕城的,为的是行刺官语白。
他是官家军旧部,以他与官语白的关系,这个任务只要静待时机,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完成。
杀了官语白,那会是大功一件!
将来等西夜王打退了南疆军,自己的封赏荣华必不会少。
本来,他觉得值得一搏,然而,现在却有了新的想法。
谢一峰半垂眼帘,眸光闪烁。
要是真如他刚才所见,官语白已经令萧奕臣服的话,那么来日一旦打下西夜,官语白就是黄袍加身,再加上南疆军和镇南王府的力量,这股力量就决不容小觑!
而官语白所图更是令人不得不深思。
莫非……莫非官语白是想反攻大裕?!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谢一峰心中时,他的心跳猛然加快,血脉偾张。
“砰砰砰!”
一定是这样!
也唯有这样才可以解释……
以官语白的领军之能,只要有大军在手,连兵强马壮如西夜也被逼得兵临城下,岌岌可危,只要官语白不似其父官如焰那般愚忠,他想要打下那个早就摇摇欲坠的大裕,简直是轻而易举!
倘若有朝一日,官语白登上了那至尊之位,而且一统了大裕和西夜,那么中原江山也将扩大到史无前例的地步,届时,自己岂不是有了从龙之功?!
与从龙之功比起来,西夜王的那点赏赐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想着,谢一峰的心跳得更快了,蠢蠢欲动,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地加快。
与此同时,厅堂中的官语白已经打开了西夜舆图,将之铺在一张大案上,他和萧奕的目光都落在了舆图上的西夜都城上。
官语白眸中闪过一道锐芒,他虽然恨不得立刻就率领大军打进都城,一偿多年的心愿,然而他从来不是鲁莽的人,在发动最后的进攻前,他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最后一战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所以,官语白才会下令大军暂时驻扎在白汕城,整军并扫荡周边的城池和西夜残军。
“阿奕,你看这里……”官语白指向了都城的东边,并蜿蜒向西而动,“西夜都城的防卫大致分为三种,王宫内外有负责王宫防护的禁卫军,城门以及都城之内则由都城卫军,负责都城的治安保卫,禁卫军和都城卫军都是直属西夜王麾下,由西夜王所属的至都族人所担当。为确保都城的安全,还有距离都城不到五里的东山大营有数万大军随时待命……”
官语白一边指着舆图,一边对着萧奕解释西夜都城的城防,他早已经胸有成竹,有条不紊地细细道来。
“阿奕,再看这里,”官语白又指向了都城西边,“现在西夜王正从西境调兵回都城,这批援军这几天应该就可以赶到了……”
萧奕眉头一扬,拿起一旁的茶杯,笑嘻嘻地把玩着,问道:“小白,你叫我来,可是要我带兵截了这批援军?”
虽然萧奕用的是疑问的口吻,但是他如鹰般的眼神已经十分确定。
官语白微微一笑,不答反问:“阿奕,你觉得如何?”
萧奕将杯中的温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对着官语白眨了下右眼,抛了个媚眼,吐出四个字:“如卿所愿。”
一旁的小四偏开视线,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忍直视。
说完正事后,萧奕忽然话锋一转道:“小白,我家臭小子的周岁礼就在月底了……”说着,他亲自给官语白斟茶,送到他手中,笑吟吟地看着他,不客气地提醒道,“你作为义父,可别忘了义子的大日子!”
官语白嘴角微勾,失笑道:“煜哥儿的抓周礼我早就备好了。”现在,就只等他们凯旋而归了!
说着,官语白的眸子熠熠生辉,他会给煜哥儿送上一份最好的周岁礼!
看着官语白的表情,萧奕被勾起了好奇心,正要问他准备了什么,就听官语白又把话题转了回去:“阿奕,按照我的估计,西境来的那批援军最快明晚能赶到……明日一早,你就出发吧。”接下来,他们必须一击即中,速战速决。
之后,一道军令火速地传达下去,时间紧急,城中上下立刻开始为明日的出兵做准备……
忙碌的一日过得极快,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白汕城的城门就再次隆隆地开启,然后是比开城门声更响亮的步履声,上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城,那震天的气势如同那一望无际的海洋般怒浪一波拍打着一波。
官语白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亲自目送萧奕和大军离去,看着那在寒风中摇曳的黑色旌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忽然,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高大的身形沿着石阶走上城墙,朝官语白快步走来。
“少将军!”谢一峰精神奕奕地与官语白行礼。
虽然休息了一晚,可是谢一峰下眼皮上的阴影却更深更浓了,昨晚,他几乎是一夜没睡,脑海中一直回想着自己亲眼亲耳见证的那一幕,想着从龙之功,想着西夜王的命令……反复衡量着孰轻孰重、孰利孰弊。
杀了官语白向西夜王邀功,那是短时间内唾手可得的功劳;如果辅助官语白打下大裕江山,那就是将来数年内才能实现的目标,然而,两者的获益也是天壤之别。
直至此刻,谢一峰方才深刻地体会到,何为富贵险中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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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堂堂镇南王世子都臣服于官语白,自己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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