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中枯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穿越其实这么简单。简单到当脑袋上挨了那么一下,你只是晕倒,然后再醒过来(切记此点最重要)就行了,你就穿了。
那天下午下班之后,王复徟路过一个足球场,里面正有一群孩子在打棒球。
是的,他们就是在足球场里打棒球。对于这群孩子来说,棒球是一项新鲜好玩儿的运动,只是因为在他们这个地方,专业的棒球场地非常罕见,因此他们才在这个足球场过一下瘾。
这个足球场属于一个中专学校,王复徟上下班穿过这个足球场可以少走不少路。哪天他路过足球场的时候,心里正想着事儿,所以就没注意自己走的有些靠近场地了。
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也有不留神过于靠近场地中央的时候,可那天就是那么凑巧,一个高速飞来的棒球击中了王复徟的脑袋。
王复徟晕倒了。然后,王复徟穿越了。
以上情节不一定就是虚构,但如果你没有坚信自己有连中十次福利彩票大奖的运气,还请千万不要模仿。
因为,就是经过了一定的训练,用一根粗一些的木棒击打投掷过去的一个小球本来就有一定的难度,别说还要让这个小球击中30米开外另一个直径约为20多厘米的、移动着的、非金非石又非木的球体。即便运气足够好,有幸被击中,可被击中之后的后果或许也不只是晕厥,更不能保证晕厥之后还能够苏醒过来。而最关键的就是这最后的要“醒过来”。
因此,建议专业或者非专业人士都不要尝试,都不要模仿。因为这是非常不靠谱的事情。
此时的王复徟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他已经“醒过来”了。
王复徟其实不止度过了危险期,并且还恢复了部分意识,但是他并没有睁开眼睛。
没有睁开眼睛的原因,是因为他正在做的事情远比睁开眼睛更为重要。或者换句话说,就是他正忙于某些更重要的事情,而根本没有时间睁开眼睛。
他的大脑中,正在进行着两种思维意识的激烈冲击。这冲击是如此的激烈,几乎要将颅骨爆裂。
好在这种激烈的冲击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要不然非要了王复徟的命不可。如此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两种思维意识渐渐形成了河蟹的大好局面,然后竟然又开始进行慢慢的融合。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两种思维意识的融合开始顺畅,虽然离着完美的融合相距甚远,但,一个好的开始总是令人充满信心和希望。
“是谁要下此毒手?”这是首先出现在王复徟大脑中的意识,“肯定是那些狗急跳墙的人,”紧接着出现的判断也是非常明确肯定。可到底那些“狗急跳墙的人”究竟是哪些人,大脑中一时也没有比较清楚的意识。
不用睁开眼睛,也不用去问别人,融合之后的意识非常清晰地提示王复徟,自己这是穿越了。虽然其他的意识尚未来得及在大脑中出现,可自己已经完成了一次穿越之旅是确凿无疑的。
“看来运气不是那么坏!”虽然没有睁开眼睛观看,可从身下床褥的材质和厚度、周围空气中弥漫着的沁人的檀香,以及周围往来人等小心谨慎的样子,王复徟可以断定,自己应该是这个家主人,或至少是主人中的一员,而不是一个下人奴仆什么的。
意识到此,王复徟总算松了一口气——穿越诚非所愿,可好歹没有穿越到一个一穷二白的赤贫家庭,也算是差强人意,省却了从最底层开始奋起的种种磨难。
说实话,王复徟倒不是害怕奋斗,而是因为胸中丘壑需要一个更高更广大的舞台。
“朕本来要饶过他们的,可他们竟然贼心不死,那可别怪朕不客气了……嗯,要好好考虑一番,借此机会再狠狠收拾他们,”这是不由自主出现在大脑中的意识,王复徟也不由自主感到有些震惊。
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之后,王复徟的心本来已经慢慢平复下来,并且已经开始谋划着如何混的更加风生水起一番。可刚才的意识在大脑中清晰的出现,又让他的心处于急速跳动之中。
别的不说,只是“朕”这个字,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使用的。
除非是春秋战国时期,那时有很多很多人都是可以“寡人”和“朕”自称的。尤其是“朕”之一字,使用的范围更加广泛。有秦之前,更是一般大夫的自称。要不屈原在《离骚》中都敢留下“朕皇考曰伯庸”的诗赋,如果放在秦以后,那可是满门抄斩、“诛九族”的罪过。
以王复徟自己六识的感知,似乎不是两千多年之前的气息。
如此一来,穿越之后的王复徟虽然尚未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份”,可也禁不住喜心翻倒,“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前世王复徟虽然过的很是憋屈,可那颗心却并不甘心雌伏。
实际上,在一般人的眼里,前世的王复徟不仅毫无憋屈可言,甚至受到许多人的艳羡。
虽然不是经济发达的东部沿海地区,也不是大城市,可公务员的身份又保证王复徟免受生计无着之苦。况且,刚刚混进公务员队伍不久,就被副县长大人看中,旋即成为其乘龙快婿。在他们那个地区,副县长很可以称为高门大户的。
从此之后,王复徟就与副县长大人的女儿开始了……打打闹闹(是真打真闹)且磕磕绊绊的生活。
王复徟是名牌大学毕业不假,可他的个性却是孤僻甚至孤傲。聪明才智是有,可他却不想使用到蝇营狗苟、投机钻营——根本原因是他做不来、或者换句话说他根本就不会做——的官场生涯中。最为关键的是,小富即安的思维意识限制了他的“上进心”。
其实,这种现象并非少见。说好听点,是独善其身,说不好听的,那就是……根本没那个本事。
副县长大人的女儿对他就是如此定的性。可王复徟自己却并不认同。他认为别看自己眼下是百无一用的书生,可胸中亦有雄兵百万,而他缺乏的,就是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而已。
而对此的不同认识,就是前世那对小夫妻之间最大的分歧。因此,前世中的王复徟虽然衣食无忧,可小日子却难言舒适。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一个“新”的世界、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开始施展自己的抱负时,一股王霸之气油然而生,同时也让他暂时放下了对于前世家人父母的挂念。
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情,不如此……又如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由于两种思维意识刚刚开始融合在一起,王复徟一时还不能很快适应,思绪也是天马行空不着边际。
就在这时,他的头部轻轻摆动了一下,后脑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飞扬的思绪好歹“暂停”了一下,也让他回到了“现实”之中。
回到“现实”之后,“我是谁?”这个最简单的问题,才是目前自己最应该操心的事情。虽然他知道了自己眼下至少有着某个区域至高无上的“身份”,可究竟姓甚名谁自己却是一头雾水。
他尝试着掀动了几下眼睑,并且随即蹙了几下眉头……没反应,因此此时身边应该是没人守着。如果有人守候在身边的话,自己的这几个动作应该能够引起注意。
既然身边无人,那自然可以睁开眼睛,亲眼看一看自己是来到了什么世界。
他又再次侧耳倾听了一下,确定身边没有守候之人,然后轻轻睁开了眼睛。与他想象一样,入眼几乎全是明黄的色彩,高高的帐顶说不出的恢宏奢华,四周还有流畅的丝质帐帷并着华丽的流苏垂下,就连自己身上身下的床褥夹被也都是同一色彩,双手摸上去感觉是那么的丝滑柔顺。而且,稍稍放眼,整个“房间”更是……
“万岁爷,您醒了,”王复徟正被自己目中所及事物震惊不已,一个充满惊喜而又小心翼翼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虽然此前已经有些预感,知道“接收”自己的这具躯壳菲比寻常,睁开眼睛之后,看到满眼都是只有帝王专用的明黄色彩,由此也证实了此前的推断。
这一声“万岁爷,您醒了,”虽然极尽婉转和欣喜,却因为近在咫尺而又实在出乎意料,着实唬了王复徟一大跳。
王复徟身体微震之下,牵动了脑后的痛处,眉头嘴唇和其他脸部肌肉几乎同时急速掀动起来。
“臣妾该死,臣妾该死,”那个细小的声音慌乱起来,并且其中夹杂着哽咽,然后脚步噔噔地就向远处跑去,“皇上醒了,皇上醒了……太医,太医,”
几乎没等声音落地,外面猛然一阵喧哗,紧接着大概不下十个人脚步橐橐地奔了过来。
既然被人发现了,王复徟就不打算继续玩儿深沉。可只是眯缝着眼睛一看,眼前聚拢的好几张面孔,其中更有一个五官精致,肤色腻人的女子臻首。这女子显然是刚刚哭过,两眼兀自红肿。
很明显,这些人多半都是自己极其亲切的人,他们对自己也肯定极其关切。可令王复徟感到遗憾的是,他的脑子里只有模糊的印象,这些人姓甚名谁一时也对不上号。
因为前后的两种意识刚刚合二为一,王复徟自然无法将眼前的“图像”与意识中的那些“库存”进行完美“对接”,因此他的大脑一时之间还不能够将一下聚到自己面前的近十张面孔分辨清楚。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轻轻地呻吟了几下之后,他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太医,太医,快……”一个声音催促着。
一只手轻轻地抬起了王复徟的左手,下面马上塞进了一团柔软的东西,手腕上的寸口穴也立即被微凉的手指按住。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那七八个人也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托太祖高皇帝的洪福,皇上已无大碍,”随着那个被称为太医的人一句话出口,周围的人几乎同时舒了一口气。
“那为什么万岁爷还不睁开眼睛呢?”一个公鸭嗓子问道,口气中满是关切。
“万岁爷,您老人家睁开眼睛看看吧,”另一个公鸭嗓哽咽着说道。
“从脉象上来看……确已无大碍,许是累了,许是……”本来太医还是信心满满,可在这个公鸭嗓子的追问下,似乎又有些拿不定主意,语气也有些犹疑不定。
“万岁爷,您老人家醒醒啊,万岁爷,”那个公鸭嗓子再次聒噪起来,语调中竟然一度哽咽。
“万岁爷的喘息已经非常平稳了,应该无大碍,那就……赶紧下去拟方子吧,”此时,另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上……皇上可否……进膳?”还是那个细小婉转的声音。
“是啊,万岁爷已经有两顿没有进膳了,”另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等皇上稍稍清醒之时,可以进些汤粥之类,但要小心喂食,”是那个太医的声音。
“知道了,”话音未落,那个悦耳的女声已经快速移动了莲步,显是急于去安排膳食。
没有多大工夫,从外面进来大概有四五个人。而几乎同时,那些本来还在床前的人,在“我等恭候在外”的交待之后,也都相继无声地出去了。
由轻盈的脚步声可以断定,这后来进来的四五个人,都是水做的女儿而非须眉浊物。
她们来到近前,肃立床前,没有一丝声响。许是看到王复徟仍然闭着眼睛,其中一人竟然不管不顾地抬腿就爬上床来,并且迅速侧躺下身子,毫无顾忌地依偎到王复徟的身旁。
沁人的女儿体香瞬间涌进王复徟的肺腑。虽然依然没有睁开眼睛,可王复徟还是能够清晰地辨认出,这个“大胆”上床的就是刚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而且听到声音,就感到莫名的亲切。
正在腹诽谁家的婆姨如此泼辣、并打算“眼见为实”之际,那女子又做出了更加骇人听闻的举动。
她伸手撩起盖在王复徟身上的夹被,两条腿儿往回一收再向前一伸,一条手臂扳住王复徟肩膀之后稍稍用力,几乎整个身子就轻巧地钻进了王复徟的被窝。
这下不仅沁人的女儿体香更加浓郁,女儿体温也可以清晰感受到了。
女子的脸蛋匆匆地在王复徟的脸上一香之后,她的上半身就毫不避讳地俯在王复徟的身上。王复徟虽然心里也期盼着,但此刻的脸还是禁不住有些发热。
到了这个时候,王复徟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只穿了一层薄薄的内衣。而那女子显然早有预谋,身上也几乎只着家居常服。胸前的一对玉兔虽然并不足以傲人,可紧就就的两团挤压下来,更是别有韵味。
如此的暧昧的氛围,如此旖旎的场景,如果王复徟再没有反应的话,简直就是禽兽不如了。
前世的王复徟已经娶妻生子,可他除了妻子之外,从未与其他任何女人有过暧昧关系,就连拉拉手的举动都未曾有过,何况是共卧一个被窝之中,何况是紧密地依偎在一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是第一个与自己如此亲近的人。而这个女子是如此的年轻,王复徟知道她肯定不是自己的母亲,而很可能是“自己”的妻室。
在旧社会,在正常情况下,只有母亲和妻室才能与一个男人如此亲昵。
此时,王复徟的大脑忽然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女子的气息让他油然而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似乎对这种亲昵动作一点儿也没有感到陌生。
他下意识地要做出回应,手臂慢慢地活动了一下,并且试图搂抱自己的亲人。但残存在大脑某处固有的“现代意识”又似乎在提醒他,不要做出什么不文明的举动,万一造成什么不河蟹的尴尬场面就不免贻笑大方了。
“皇上,臣妾好害怕,”女子啜泣着,柔嫩的脸颊再次贴了上来。
女子的热泪不停地涌出,王复徟的腮边马上就被涌出的泪水打湿。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团乌黑柔顺的秀发。是的,只是散发着沁人馨香的乌黑柔顺的秀发,而没有任何饰物,什么金钗银钿金步摇神马的都没有。
或许是感到了微小的动作,或许是有着心灵感应,本来俯卧在王复徟身上的女子忽然抬起头来,一张欺霜傲雪、吹弹得破却又因担忧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蛋展现在王复徟的面前。
“皇上,您终于醒了,臣妾就知道……就知道皇上……皇上是不会有事的,”哽咽着话语尚未说完,女子的两眼又再次涌出了滚滚的泪水。然后她的双臂紧紧搂着王复徟的脖子,臻首又依偎上来。
女子的话语和举动有着强烈的感染力,王复徟也禁不住眼眶有些湿润。
因为在这一瞬间,王复徟至少确定无疑地搞明白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自己的确穿越了,而且“接收单位”还是“皇上”,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君王。
第二件事情,这个女子不是外人,她就是自己的“对象”。哦,不,应该说是“对象”之一,而且是其中最“大”的那个。
但是,相对于自己来到的这个陌生的世界,仅仅搞明白这两件事情也仅仅是个开始。
因为有着种种的制约因素,即便做为一个有着至高无上权利的帝王,很多时候也都无法畅行其志。
这些问题都还是不急之务,还是顺顺当当地应付眼前的局面才是当务之急。但是就连“我是谁”都尚未弄清楚,贸然开口似乎也不是稳妥之举。好在许多事情都可以慢慢了解,而后脑海的阵痛无疑是个最合适的籍口。
自己是“皇上”,女子又自称“臣妾”,因此她是自己的皇后娘娘是确凿无疑的。为了亲爱的皇后娘娘不至于成为独角戏,王复徟一边嘴里含混不清(他只能如此)地回应着,一边琢磨着如何旁敲之、侧击之,将心中的无数疑问一一破解。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此时王复徟的腹中竟然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大窘之下他急忙加以控制,生怕身边之人听了去。
“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因为与皇帝陛下几乎肌肤相亲,因此这“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皇后娘娘的耳中就尤其响亮。
正在“凄凄惨惨戚戚”中的皇后被这声音打断,她惶急地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兀自未干。可毕竟皇帝陛下已无大碍,自己也经过刚才的宣泄,因此眉头也已经基本舒展开来。此刻听到皇帝陛下腹中的“抗议”,不禁莞尔。
好一副“梨花带雨”的画面!
为了“配合”自己“神智未醒”的需要,王复徟的两眼一直未敢全部睁开。此刻皇后娘娘抬起了臻首,虽然皇帝陛下依然昏眼迷蒙,可还是将这副凄美画面看的真真切切。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最真切的面孔,而且又是如此凄美的画面,王复徟感到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一个婴儿刚刚降生之后,眼睛只能感受光亮,可却是看不到、或看不清楚物体的。等发育到一定时候,婴儿的眼睛才算是真的“看到”了这个世界,而迎接他(她)的第一张面孔,往往是自己的父母和家人。
王复徟当然不是婴儿,可对于这个“崭新”的世界,某种程度上他又与婴儿无异。反正面对着这一张梨花带雨的凄美面孔,王复徟感到锥心刺骨。此刻他就暗暗发誓,一定不会再让自己的亲人流泪。
他真的很想抬起手臂,很想轻抚那凄美的臻首,并且轻轻地让其重新回到自己的肩头,“男人的肩膀就是让女人依靠的,来吧,让你一次哭个够……以后流出的只能是幸福和骄傲的泪水,”
可正当王复徟的手指就要触及爱妻的鬓边之时,皇后娘娘却已经收拾起了儿女情长,因为皇帝陛下的“肚子”问题更为紧要。
她双手柱在床上,稍一用力就盘腿儿坐了起来。她没有就此下床,而是再次靠近了王复徟,半跪着身子,右臂伸到王复徟的颈下,“死丫头,还不来帮一下,”虽然皇帝陛下身形不算魁梧,可毕竟自己的身躯柔弱,尝试了一下之后,皇后娘娘只好招呼帮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随着一迭声的莺莺燕燕,至少两双玉臂从另一侧扶起了王复徟的上半身。
王复徟的“意识”也开始清晰起来,因此对这个女子也就不陌生了。说起来她俩也是亲近之人。记得瘦脸儿是田妃,另一个脸儿圆一些的是袁妃。
合三人之力,终于将万岁爷的上身扶了起来。皇帝陛下为了延续此前的“状态”,如果马上“生龙活虎”般的未免太过突兀,因此只能生受着皇后娘娘和两位爱妃的服侍。
此时袁妃正要把一床锦被垫到王复徟的身下后背的位置,可皇后的一条*儿已经“倏”的一下伸了进去,紧接着身体也向皇帝陛下的背后快速移动过去。
王复徟的屯部就紧紧贴着了皇后娘娘的*,上身也依偎在了皇后娘娘的怀中。那种柔软惬意的感觉令王复徟心怀大畅,简直比最好的消肿去痛的膏药还要灵验,后脑海的刺痛感马上几乎彻底消失不见。
不过,尽管王复徟感到很是惬意,可他还是因为大脑中些许顽固的“现代意识”在作怪,尤其是旁边至少还有两名“外人”窥视的情况下,他怎能就这么实实在在地依偎着呢。
因此,他的身体就稍稍用了力,显得有些僵硬。
皇后娘娘似乎意识到了王复徟的“不实在”,夫妻间本不会如此“见外”的,因此她就有些误会了皇帝陛下。她轻抚皇帝丈夫的面颊,“皇上,您就好好歇歇吧!如果皇上不开心,臣妾就陪着皇上再回信王府,”似乎触动了内心痛楚,皇后娘娘虽然声音低沉,可语气却是非常坚韧。
“信王?!”
皇后娘娘的话令王复徟犹如被篼头泼了一盆凉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沉浸在温柔乡中的王复徟被皇后娘娘的一句“信王”惊得目瞪口呆。
中国历史上得封信王的人不多,据统计只有五个。他们分别是唐朝的李瑝和李憻、宋朝的赵榛、明朝朱由检,再有就是太平天国的洪仁发。其中,其余那四人都是至“信王”而终,只有大明王朝的朱由检在其兄、那个著名的木匠皇帝熹宗朱由校驾崩之后,得以由信王入承大统,因此才有资格称“朕”。
难道“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崇祯皇帝!?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这怎么可以呢!?
王复徟的大脑陡然陷入茫然,人一时显得有些呆滞。
皇帝陛下的异常表现令皇后娘娘感到有些失悔,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伤心事。她马上说道:“臣妾糊涂,臣妾……臣妾侍候皇上进粥膳,快点儿……”一边说着,她一边把一只手冲着床边伸了过去。
“不是,先进点儿菊花茶,让皇上先漱漱口,”虽然皇后娘娘的双目一直注视着皇帝丈夫,并没有看到侍婢递过来的是一只温粥的细瓷碗,只是凭借着触手的感觉就意识到递过来的并非自己所想要的。
很快,一只精细的茶盏温柔地凑到王复徟的唇边,一股温热甘甜而又清香的菊花玉液倾入王复徟干涩的口腔。
此时的王复徟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木然机械地“配合”着皇后娘娘的喂食。只是此番的木然机械却并非他为了“延续”此前的“状态”有意为之,而是他此时就真的是这种“状态”。
虽然前世的王复徟给人的印象更多的是“讷于言”,可他毕竟已过而立之年,况且还拥有着近四百年的“见识”,因此“对付”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是一项轻松愉快的工作。另外还有一个“后脑被打,有些事情记不太清楚,”这样的非常合适的借口,所以,搞清楚自己目前所处的世界以及所面临的境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可尽管过程丝毫不能说艰难,可结果却显得尤其沉重。一俟了解到目前面临的境况时,王复徟、哦,眼下应该说是崇祯皇帝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一如所面临这个世界的真实境况,皇帝陛下也要坐困愁城了。
他现在最想说的就是:我不穿了,谁爱穿谁穿!我要回家!
“有皇帝做还如此矫情,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恐怕很多人都会鄙视王复徟,称其为最大的这个伪君子了。但是,如果稍微了解一些大明王朝崇祯年间的那些无比憋屈事情的话,恐怕很多人就不会那么说了。
对于大明思宗朱由检,史志称其“鸡鸣而起,夜分不寐,往往焦劳成疾,宫中从无宴乐之事”。按照这一说法,他应该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少有的好皇帝。
可这似乎是对弱者的同情和安慰,对于面临的困局没有丝毫作用。
因为后面还有,而且更多,而且更加的刺耳。
《明史·流贼传》中这样评价崇祯皇帝:呜呼!庄烈非亡国之君,而当亡国之运,又乏救亡之术,徒见其焦劳瞀乱,孑立于上十有七年,而帷幄不闻良、平之谋,行间未睹李、郭之将,卒致宗社颠覆,徒以身殉,悲夫!
那个可以说是推到大明王朝的始作俑者李自成,在他的《登极诏》也说:“君非甚暗(崇祯皇帝不算太糟),孤立而炀灶恒多(即便他被孤立,却颇能为人民国家做出许多打击贪官污吏好事),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
《明史》评价思宗说:“帝承神、熹之后,慨然有为。即位之初,沈机独断,刈除奸逆,天下想望治平。惜乎大势已倾,积习难挽。在廷则门户纠纷。疆埸则将骄卒惰。兵荒四告,流寇蔓延。遂至溃烂而莫可救,可谓不幸也已。然在位十有七年,不迩声色,忧劝惕励,殚心治理。临朝浩叹,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匪其人,益以偾事。乃复信任宦官,布列要地,举措失当,制置乖方。祚讫运移,身罹祸变,岂非气数使然哉。迨至大命有归,妖氛尽扫,而帝得加谥建陵,典礼优厚。是则圣朝盛德,度越千古,亦可以知帝之蒙难而不辱其身,为亡国之义烈矣。”
历史学家孟森说:“思宗而在万历以前,非亡国之君;在天启之后,则必亡而已矣!”
在此仅是罗列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而崇祯皇帝陛下在煤山自缢之前,也慨然长叹: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
不仅如此,在短短十七年的在位期间,他更是六下罪己诏。平均下来,两年多、不到三年就要自我谴责一番。
罪己诏就是皇帝的检讨书,是在天下臣民面前检讨自己的过失。别的皇帝能够出现一次都视为自毁形象而极力避免,他却不仅一而再再而三,若不是因为李自成大军攻破了北京城,他恐怕要一直“再”下去,绝不会“再而六”为止。
每一次的罪己诏都是自我否定,做为一个至高无上的帝王,如此三番五次地自揭其短,真是情何以堪!
前世的王复徟也对这位皇帝有过评价: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这就是那个倒霉透顶的大明思宗朱由检,换句话说,这就是自己,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形象。
就是这么一个倒霉透顶的皇帝,没想到竟然让自己赶上了!王复徟真是要无语凝噎了。刚刚得知自己的“接收单位”是“万岁爷”时的那种飘飘然的感觉早已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他真想“挥一挥衣袖”,说一声“拜拜”,老子不穿了!
可是,“不穿”又如何,难道还能回得去吗?再让人、或者干脆自己给自己后脑海来一下?轻了不一定管用,可若是重了……万一醒不过来,或者搭不上穿越的便车,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吗!?
“诶……事在人为!”此时的王复徟已经退无可退,就像“现在”这个“自己”——大明王朝思宗皇帝陛下所面临的境况一样,只有迎着千难万险一直走下去。
丘吉尔不是说过——如果你感觉自己正在走过地狱,那就千万别停,继续前进吧!
从皇后娘娘的口中得知,“现在”是大明天启七年十一月中旬,那个死太监魏忠贤及其死党、兵部尚书崔呈秀已于十多天之前先后自裁,而朝中正在展开对众多阉党余孽的声讨清剿之中。
其实,此时的阉党已成强弩之末不堪一击之势,不足为虑。最令人头痛的是“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现象如何扭转。
的确,陕甘地区的灾象已显,可毕竟还远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外部的后金此时也几乎尽占关外广大地域,实力的确开始壮大,但侵入关内也只是掳掠一番旋即撤回,尚未形成与大明王朝势均力敌的局面;大明王朝虽已腐朽,可有二百多年的底蕴支撑着,尚未到轰然倒塌的地步。
因此,局势虽然已经败坏,可也没到彻底“不可为”的地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有着这个时代的人难以想象的“见识”,皇帝陛下对大明王朝末年面临的困境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
流民、后金、腐朽的大明(排名分先后),可谓是大明王朝最大的祸害,必欲除之而后快。
随着顺序后延,解决的难度是越拉越大。尤其是最后一项大明的腐朽最是根本,如果大明王朝上下一心,君臣一体,什么后金鞑子根本不值一提,他们也压根不会萌生不臣之心。当然了,国富民强的大明王朝,即便流年不利遇到三五年的自然灾害,也会安然度过,根本不会产生不可遏制的流民,什么李自成、张献忠之流也就不会应运而生。
但是,腐朽的大明却是由来已久,那可是集数十年、甚至百多年来形成的积弊,不是三五年、甚至十几年可以从根本上彻底扭转的。
既然已经对面对的局面有了初步的认识,皇帝陛下也只有全力以赴了。虽然路途荆棘密布,可他也根本没有退路。好在尚有几年、十几年的时光,总可以徐徐图之,眉毛胡子一把抓显然并不利于扭转大明的颓势。况且扭转大明王朝的颓势可不是朝夕间能够一举收功的,急功近利反而会适得其反。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复徟也已经逐渐安于“现状”了。大政方针确定之后,王复徟,哦,应该说是大明王朝思宗皇帝陛下稍稍稳定了心神,不似此前那样一筹莫展几欲甩手撂挑子了。
可眼前却有一个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
王复徟虽然在大学里学的是理科,可工作之后他才发现,他真正爱好的、或者真正擅长的却是文科。前世有段时间,对于大明王朝败亡的原因曾经有过激烈的辩论,各种论调你方唱罢我登场,从崇祯年间一直上溯天启及万历年间的往事,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王复徟既没有某方面的野心,工作尚属悠闲,因此就有大段的时间参与那场大讨论。虽然期间备受妻子的白眼儿,可也因此对明末清初的那段史实有了比较详细的了解。
可是,搜肠刮肚之后,也只有在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发生过梃击案(红丸、梃击、移宫是明末著名的三大案,稍微对明史感兴趣的都是耳熟能详),另外就是翻遍了正史以及所有的犄角旮旯中的稗官野史,也没有只言片语提到过“崇祯皇帝曾经遇刺”的记载。
但,这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崇祯皇帝的确遭受了袭击,自己后脑海兀自隐隐作痛的血包也可以为证。
难道是前面不知哪个家伙横插了一竿子,导致历史的车轮稍稍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要说在禁卫森严的皇宫大内竟然有人要刺杀皇帝陛下,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可如果了解了大明思宗皇帝即位之前、以及即位之初的境况,也许就不会感到意外了。
大明天启二年,被乃兄大明熹宗朱由校封为信王之后,他就成为大明王朝名义上的第二人,可谓尊崇至极。可在天启六年为尊崇至极的信王殿下选定的信王妃,却是出自实实在在的平民、甚至贫民(其父周奎所从事的职业可以为证)。
信王妃周氏祖籍苏州,年幼时就协助其母丁氏操持家务。迁居北京后,其父周奎在前门大街闹市,以看相算命谋生。这不是杜撰,也不是稗官野史,而是有着明确的记载。
除了起于草莽的开国之君,贫贱之时无法与高门大户攀亲。历史上,无论中外,权贵之家其子弟的婚姻无不以势力为纽带。而堂堂的大明王朝皇弟之信王殿下,却只能以平民之女为妻,岂非咄咄怪事。
当然了,此处绝无贬低周氏女之意,也不认为信王妃若是出自皇亲贵戚就是那么的完美无缺。而且后来周氏皇后与思宗皇帝一同殉国,实为国人楷模,也当得起“国母”称号。
想起这些不堪的往事,皇帝陛下并不是觉得自己委屈,而是要从另一方面说明,这个“信王”在皇家和当朝大臣眼中的“分量”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重。况且即便在入承大统之初,尚有熹宗遗后之“勿食宫中食”的警示。
当然了,满可以将此摁倒阉党魏忠贤的头上,可似乎并没有多么有力的说服力。
又况且刚刚铲除了阉党首逆,相当多人的利益大受影响甚至灰飞烟灭,说是翻天覆地也绝不为过。而其中不乏人利令智昏,因此也根本无法排除其中有铤而走险之辈。
因此,以上各种因素,再加上某处某个蝴蝶翅膀的煽动,发生“崇祯皇帝遇刺”的恶*件,也就不是那么令人感到意外了。
皇帝陛下费尽心思捋清这件事情的原尾,并不是要睚眦必报,而是要引起足够的警惕。随着自己除三害措施的次第展开,肯定会有更多人、更多小团体的利益受到损害甚至根除,双方势必形成水火不容不共戴天的局面。因此,宫中的宿卫当是最为紧要,皇帝陛下可不愿意重演“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戏码。
虽然崇祯朝的这一桩行刺事件并非意外,可也不代表皇帝陛下就不予追究。
那名叫做喜子的小太监自然在行刺当场就被乱刃分尸,可追查幕后主使也是应有之举。
追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至于那追查的结果嘛……也就是没有结果。
小太监喜子是以孤独之身净身入宫的,亲戚朋友一个没有。因为聪明伶俐,办事勤快,入宫后很得魏公公赏识。喜子也是感念于此,行刺前很是有些“魏公公冤屈”、“皇上不该如此对待九千岁”之类的妄语。因此,要说有什么幕后主使之人,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已经自缢的九千岁魏公公,或者是那个李朝钦也未可知。
这个太监李朝钦也是魏公公心腹,是彻头彻尾的阉党余孽,只不过他已经随着恩主魏公公升天了。
追查结果奏报上来之后,皇帝不由啼笑皆非,同时也感到愤懑不已。他要大发雷霆,施以霹雳手段予以回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锦衣卫总旗何胜文的祖上曾经有过煊赫的身份,而且因为跟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因此当时受封锦衣卫参将,并得以世袭锦衣卫千户。
只不过后来何家的列祖列宗不仅未能将此荣耀发扬光大,履历更是乏善可陈。到了祖父那一代,只能勉强维持锦衣卫的世职。微薄的薪俸无法维持家小生计,因此何胜文的父亲只得带领全家返回陕西延安府老家。
祖父去世,父亲袭职。父亲去世,儿子袭职,何胜文才得入京城,宿卫扈从于皇帝陛下。
尽管锦衣卫的身份好歹保住了,可世袭的千户之职却成为虚职,何胜文还要从校尉干起。有明一朝,这样的军户不可胜数,并非只有何胜文一家。
盛久必衰,衰久必盛,何胜文是很有一番恢复祖上荣光大志的。但空有大志是不行的,没有权贵的荫护识拔,自己空有一身武艺也是徒劳。因此兢兢业业了七八年时间,也只是勉强巴结上总旗身份。
今天申时接到指令,全体锦衣卫不得外出,当值的照常当值,不当值的也都要原地待命。他们私下打听,得知皇帝陛下要在酉时接见不当值的锦衣卫全体人员。
不错,就是“接见”,而不是以往常听到的“召见”、“陛见”或“觐见”。虽然何胜文还搞不清楚这几个词语之间的区别,可他和大家一样,都感到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
酉时初刻,挂起了小北风。天已经有些昏暗,可乾清宫却在灯笼火把的映照下无比明亮。
大家就在承天门外千步廊西侧锦衣卫的驻地列好了队形,然后在百户和千户大人的带领下,向皇宫内城进发。
锦衣卫满员超过一千五百余人,除去当值宿卫以及外出公干人员,今晚被皇帝陛下接见的也要有一千人出头。因此他们没有从承天门直入皇宫内城,而是绕道东安门进入外城,过东安里门、东上中门,穿过东华门之后,就进入了内城。然后过文华殿向北再向西,通过乾清门,就到了灯火明亮的皇帝陛下的乾清宫。
乾清宫是皇帝陛下的寝宫,自然戒备森严。往日轮值的时候,何胜文也曾进入乾清宫,可今天的情形让他感到有些异样。他用眼睛余光扫视左右,发现周围的弟兄们同样既紧张又振奋,有几人的脸色都甚至红彤彤的。何胜文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如何,可那种热乎乎的感觉告诉他,自己应该也和其他人一样。
他又用目光扫视了一圈,入目的情景竟让自己唬了一跳。
此时有幸被皇帝陛下接见的锦衣卫已经全部通过了乾清门,平日显得极其空旷的乾清宫院子中,入眼全是飞鱼服以及数不清的红彤彤的脸膛。虽然院中人满为患,但是庄严肃穆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大家静立了不一会儿,一个公鸭嗓子高声喝道:“皇帝陛下驾到!”然后紧接着又是一声:“皇后娘娘驾到!”声音未落,从乾清宫里迤逦两列十几名宫女,后面跟着五六名太监,最后出来的就是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旁边侧后方的位置,是曹化淳曹公公和王承恩王公公。
皇帝陛下今晚以正装的衮冕服出场,比平日身着常服时威严了许多。可是大家都对此匆匆一瞥,然后目光就迅即移到了旁边。
皇后娘娘今天也是盛装出场,头戴饰以九龙四风的翡翠凤冠,两鬓遍插金钿花树,深青袆衣上绣着色彩斑斓的雉鸡。
以前在宫中宿卫之时,锦衣卫们是可以在远处见到皇帝陛下或者皇后娘娘的。可等两位到了近前,他们只能是眼观鼻鼻观口的肃立。如果胆敢直视,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但是今天似乎没有那么多的清规戒律,因为锦衣卫们内心都认为今天晚上是属于他们的,况且近千人肃立乾清宫院中面对着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应该不会都以大不敬来治罪。
何胜文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瞻仰皇后娘娘的仪容。尽管因为距离有些远依旧看不真切,可能够不错眼珠地注视着,已经令他感到无上荣光了——皇后娘娘可是大明王朝的国母哟,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近视的。
“大家都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们,”皇帝陛下开口说话时,几乎所有在场的近千名锦衣卫才似乎发现,原来皇后娘娘身旁还有一个人。虽然有些不情愿,可还是把目光都集中到皇帝陛下的身上。
皇帝陛下的目光也随即扫视过来,几乎每个人都没有遗漏。无论是百户、总旗、小旗还是普通校尉,都从皇帝陛下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殷殷重托。
“尔等是我大明的中流砥柱,望尔等不负朕的重托,为我大明建功立业,朕与皇后娘娘一起为尔等庆功!”皇帝陛下的话不多,但是最后的几句话满含着对锦衣卫的期许。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着皇后娘娘的小手,并且高高举起。
说实话,皇帝陛下的声音绝对比不上锦衣卫千户大人和百户大人的粗音大嗓,可千余名锦衣卫、尤其是小旗以下的众多普通校尉全都感到热血沸腾。
“愿为大明尽忠!愿为陛下效死!”乾清宫院中所有的锦衣卫单膝跪地,一起扯着嗓子呐喊着事前经过演练的口号,而且一连重复了三次。
口号喊过之后,何胜文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马上就要沸腾,眼眶中溢满了泪水。虽然目光朦胧,他还是看到前面的那位老兄在灯火的映照下不仅显得两耳尤其赤红,后脖颈上的大筋也是清晰可见。
按照太祖立下的规矩,锦衣卫都是勋贵子弟充任。但是有明一朝二百多年来,所谓勋贵,也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起起落落鲜有永远屹立不倒之家。因此,现在的锦衣卫的普通校尉,已经不敢奢望重现祖宗的辉煌。
可是,今晚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能够亲自接见,仿佛唤醒了他们骨子里的血性豪情。他们都在心中暗想,原来皇帝陛下并没有忘记他们,没有忘记这些曾经为了大明江山血腥拼杀有功之臣的子弟。
“臣妾……臣妾希望你们为我大明再立功勋,到时臣妾与皇上一起……为尔等庆功,”皇后娘娘竟然也讲话了。虽然声音有些发颤,言语也不太成句,可在锦衣卫耳中,无异于天籁之音。
“尔等建功立业之日,朕一定与皇后娘娘一起为尔等庆功,”皇帝陛下赶紧接过了皇后娘娘的话茬,并再次拉起皇后娘娘的手臂,高高举过头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实话,今天皇后娘娘能够出面接见锦衣卫,是被皇帝陛下软磨硬泡硬拉着来的。
在“当今”这个时代,贵为母仪天下的国母,皇后娘娘是不能够抛头露面的。只有当年节时,在后宫以“以家人礼”见一见本家及娘家的近亲。也不只是皇家权贵,即便乡间大户升斗小民也都如是,庄严肃穆的祭祀祖先仪式中没有婆姨的身影就是明证。
可皇帝陛下尤其固执,非要说动皇后娘娘与自己一同出面接见锦衣卫。周后也是生于平民之家,从小所受的礼教束缚本也不是那么严酷,因此最后终于被皇帝陛下打动。
打动皇后娘娘的是皇帝陛下如此的一番说辞:别看天子贵有四方,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眼下却只有咱们夫妻二人携手才能度过难关。最后还说这仅仅是个开始,以后这样的场面会有很多很多,因此绝对不能回避。还告诉皇后娘娘要慢慢习惯。
想起因为“勿食宫中食”的警告而自带干粮(大饼)(史料记载,绝非杜撰),想起皇帝陛下进宫第一晚因为恐惧而独坐一夜,这些不久前刚刚发生辛酸往事,激起了皇后娘娘的斗志,也使她抛开了所有的羞涩和胆怯,终于与自己的夫君一起站在了千余名锦衣卫的面前。
开始的时候,皇后娘娘也是非常紧张,同时被千余名大老爷们盯着可是从未有过的经验。倒不是被冒犯的感觉,而是生怕自己的众目睽睽之下行为有失当之处。
可皇后娘娘也知道皇帝陛下也是同样的紧张,因为两人双手相握时,他的手心也是同样汗津津的。但尽管如此,并没有影响皇帝陛下发表演说,这着实令皇后娘娘感到佩服,“他怎么会如此……哦,他本来就应该如此,因为他是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皇后娘娘侧头望着,竟然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其实,皇帝陛下也是无奈之举。天子虽然贵有四海,可眼下他却只有一样东西可以动用。
荣耀几乎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没有人会对荣耀感到麻木。荣耀可以令人热血沸腾,可以令人肝脑涂地,只要一次充满荣耀的接见,或是再加上几句温语褒奖,就可换得千万人赴汤蹈火……皇帝心里那种隐约的感觉终于变为现实,虽然步履尚有些蹒跚,可大明王朝也终于迈开了新的脚步。
也就是仗恃着皇家威仪,皇帝陛下才能行此任性之举。
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是生于万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天启七年(1627年)时也都只不过十六七岁。再加上皇帝陛下刚刚“遇刺”,举动有些任性反常也是可以允许的。
如果不是因为上述两个原因,皇帝陛下偕同皇后娘娘一起接见千余名锦衣卫的举动,恐怕就要遭受文武大臣如潮的逆耳之声。“固执”、“任性”、“悖常”……等等之类的词语哂笑着点评之后,就连可以“风闻言事”御史都三缄其口,皇帝陛下的耳边也省却了许多聒噪。
但是,皇帝陛下接下来一套小小的组合拳打出来之后,满朝文武就再也无法摆出轻松的表情了。他们脸上的哂笑尚未彻底散去,心里却稍稍颤动了起来。
他们——包括浙党、闽党等组成的阉党余孽和东林党——原本没有料到事情会如此迅速了结的。
阉党余孽肯定要负隅顽抗,东林党自然会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不仅令人畅快无比,也是非常有着必要性,否则东林党无法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真实的过程也是如东林党所愿。一直迁延至崇祯元年的三四月间,阉党一案才尘埃落定。
可是,皇帝陛下却没有好心情陪着他们慢慢玩儿,因为对于他、对于眼下的大明王朝来说,时间、尤其是这三四个月的时间最为宝贵,因此必须快刀斩乱麻。
乾清宫的接见仪式结束之后,一众锦衣卫并未离开,而是由新任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布置了任务。
天启年间,锦衣卫在指挥使许显纯和指挥佥事杨寰的把持下,虽然名义上一直都是属于皇家势力,可在许显纯和杨寰遽被治罪的情况下,到底皇帝的命令能否执行、以及贯彻到什么程度,此前皇帝从未布置过如此规模的重任,对此还真是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可此次抄家行动不仅是要清算阉党,而且对接下来的陕甘地区的赈灾也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因此不容闪失,不能有丝毫的侥幸心理,必须完全按照自己的圣谕不折不扣地执行。
要说起来,锦衣卫只是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司26卫之一,平日侍从扈行,宿卫时则分番入直,但后来的锦衣卫也假侦事之权。这样的一支力量,可以说是最应该得皇帝陛下倚重。值此风雨飘摇之际,还是将应该掌握的牢牢地控制住为好。
骆养性走马上任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带领锦衣卫去抄家,去抄那些阉党首逆的家。
次日早朝就会当庭宣布对阉党的具体处置,抄家虽然只是其中一项,但却要早作布置。今晚锦衣卫就是对兵部崔尚书、原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等人在京城的家提前予以“保护”,以免他们的逆产被隐匿。
因为辽东与后金连年征战,所耗军饷无数,大明王朝已经不堪重负内帑几乎告罄,实在拿不出救助陕甘地区灾情的银两。
在皇帝陛下的记忆中,或者后世众所周知,接下来的一两年陕甘地区将会爆发灾情,由这次灾情引发的一连串民变掏空了大明王朝本已羸弱的躯干,俟后金做为“最后的稻草”轻轻一碰,大明王朝就即刻轰然倒塌。
当然了,造成陕甘地区灾情不可遏制蔓延的深层次的原因,是做为王朝鱼米之乡的江南之地因为痴迷海外贸易,大量的良田用于经济作物而放弃了粮食的种植,以至于朝廷无法以有余补亏欠,终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是这些深层次的原因由来已久,牵扯到江南世家大族的利益,不是朝夕之间可以解决或清除的,而陕甘地区的灾情却是刻不容缓,要坚决予以遏止的。
而要遏止陕甘地区的灾情,就要全力以赴,其他事情就成为不急之务,是能缓就缓的。
可目前阉党的事情却是无法绕过去的,“既然无法饶过,那就快刀斩乱麻,”皇帝陛下下定决心施以雷霆手段,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解决阉党问题。
而且救助灾情也需要大笔大笔的资金,干脆也一并着落在他们身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下事总是知易行难。
皇帝陛下预想到处置阉党会遇到一些阻力,可他并不打算做出退让。
据史料记载,从天启七年的十一月初罢斥阉党首逆魏忠贤开始,直到崇祯元年的二三月间,阉党问题才尘埃落定。这中间四五个月时间,朝廷一直处于激烈的争吵当中。
争吵的双方,一方是以内阁首辅黄立极为首的、有些阉党色彩的人员,另一方就是深受阉党打击排斥的东林党人。黄立极等人心里也明白,新皇登基,势必要铲除阉党。对此他们是不敢违逆的,也准备做出一些退让姿态。可他们担心的是,如果一退再退的话,搞不好会危及自身,这就是他们万万不能接受的。
而东林党人眼看着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显然要趁此机会“宜将剩勇追穷寇”。但可惜的是,经过此前几年的排挤和打击,东林党人已经基本退出了大明王朝权利舞台的中心,话语权几乎被剥夺殆尽。好在他们还有一个强大的同盟,这就是思宗皇帝陛下。所以,他们并不缺乏斗争的气势和勇气。
因此,之前双方就保持着微弱的均势。
但时间是何等的宝贵,尤其是眼下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处处需要安抚、在在急需“充血”,否则不定什么时间哪个地方就会出现无法弥补的漏洞,并进而引发有可能导致全局崩溃的连锁反应。时间真的是耽误不起,皇帝陛下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阉党中最为臭名昭著的就是所谓的五虎和五彪。五虎是文臣,他们是兵部尚书崔呈秀、原兵部尚书田吉、工部尚书吴淳夫、太常寺卿倪文焕、副都御史李燮龙。五彪是武官,他们是左都督田尔耕、锦衣卫指挥许显纯、都督同知崔应元、右都督孙云鹤、锦衣卫佥事杨寰。另外,还有已经拟定的首逆同谋六人,他们是兵部尚书崔呈秀,太监李若愚、李永贞和李朝钦,宁国公魏良卿,锦衣卫指挥使侯国兴,再加上一个死有余辜的客氏,加起来一共十一个人。
此前,内阁首辅黄立极会同刑部,拟定的处罚是:魏忠贤和崔呈秀已经自裁,不再追究;许显纯和田而耕曾参与迫害杨莲、左光斗等人,因“过失致人死亡”,予以缉拿入狱;余者罚金,免官为民。
而皇帝陛下拟定的处置简单明了,以上诸人统统处斩,抄家。魏忠贤、李朝钦和崔呈秀已经畏罪自裁,但是家产仍然要抄没入公。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宣读了皇帝陛下的旨意之后,以黄立极、施鳯来以及其他有着一定阉党色彩的官员,不禁两股战栗汗流浃背。他们倒不是可惜那十一个人,于事无补的事情他们也不想做。他们害怕的是,如此一来,东林党人势必声威大震,紧接着必定是穷追猛打,他们也会“祸不远矣”。
而此刻的东林党人虽然都跪在群臣的末端,但无不喜笑颜开,相互交换着兴高采烈的目光。如果不是在朝堂之上,他们几乎要击掌相庆了。
“请万岁三思,臣……臣等不敢奉召,”大明王朝的内阁有票拟之责,因此首辅黄立极才敢质疑皇帝陛下的旨意。
“黄阁老有何话说?”皇帝的脸板了起来,声音冷冷地问道。
“田而耕、许显纯罪不容赦,可毕竟当时也是职责所在,俯请万岁法外开恩,”田、许二人任职“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的锦衣卫,先不管做的对与错,讯问人犯确实也是职责所在。但因为有人命在身,更关键的是他们的靠山倒了,因此自然也无可依恃。看今天的阵势,皇帝陛下似乎一定要得之而后快,黄立极本不想触其霉头,他也做好了抛出田、许二人的心理准备。只不过丝毫不做抵抗的话,东林党更要咄咄逼人了。
“铁钉钉颅、胸骨尽折……那也是职责所在吗?!”皇帝陛下陡然大声驳斥。
皇帝陛下话中的“铁钉钉颅、胸骨尽折”自然是杨莲和左光斗的遭遇,满堂文武尽人皆知。
当时的大明律并不摒弃肉刑,虽然“铁钉钉颅、胸骨尽折”很是残酷,几近丧失人性,可真要说起来,也的确没有超出田而耕和许显纯二人的“工作范围”。但是,在皇帝陛下的雷霆震怒之下,如果出口辩驳无异于当面顶撞,认真起来那可是大不敬的罪过,是满可以杀头抄家的。
黄立极一时气沮。他本来也没打算与皇帝陛下进行坚决的对抗,肚子里拿定的是“且战且退”的主意,因此一看到皇帝陛下果真震怒,他就马上打起了退堂鼓。
施鳯来也是内阁成员,他就在黄立极的侧后方。此时见首辅已经哑口无言,觉得这是个彰显自己的机会。因此他上前一步,叩头之后,一边抬头一边说道:“皇上息怒,臣有话说……”话尚未说完,他就看到皇帝陛下用力地向外像赶苍蝇那样挥着手。
“朕意已决,尔等休要多言,退朝退朝,”皇帝陛下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去捂脑袋,显是由震怒引发了头痛。
“退朝……”一声长音从王承恩王公公口中发出,然后他就赶忙去扶做出头痛状的皇帝陛下。
施鳯来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出口,就被皇帝陛下堵了回去。他本来是想借此机会彰显自己贬低一下首辅黄立极的,没想到竟然一点儿面子也没给。
感到丧失大好机会的不止施鳯来一人。
如果施鳯来能够转体180度,或者是处在群臣的最后端,他就可以看到群臣队列的后面几排中,很有几名御史和给事中跃跃欲试,并且其中一人已经开始挪动脚步,看那架势,肯定是意欲出班跪倒陈奏了。
更令施鳯来感到沮丧的是,退朝之后,黄立极又被皇帝陛下单独召见,“独对”的时间竟然近两个时辰。而且在自己的旁敲侧击之下,黄立极这个老棒子竟然一句口风都不露,只以“年轻人……就是任性”来敷衍自己。
“年轻人?!”这老棒子竟然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施鳯来总算没有白费工夫,好歹算是拿到了一些“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不惜自毁形象,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真实意图,是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尽快结束对阉党的清算,他好藉此脱身,转而把精力投入到解救陕甘地区灾情方面去。没想到此举令内阁首辅黄立极产生误会,认为这是皇帝陛下对阉党血腥清理的开始。
“只要你们老老实实,朕就不会再追究了,”对于阉党,皇帝陛下本来就是如此打算。可是,这样的话却又不能明着说出来。
今天在朝堂之上本来已经“蛮横地”把黄立极压制住了,可施鳯来却一点儿眼力价都没有,还要聒噪,还要纠缠不休。他可没看到那几个东林党分子已经要乘胜追击了。如果皇帝陛下没有当机立断,把施鳯来和那几名东林党一起封杀,恐怕争吵又要开始,接下来几天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说心里话,因为东林党现在还非常弱小,还需要自己的扶持,因此现阶段皇帝陛下并不打算打击东林党势力。一党独大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尾大不掉是上位者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嗣后单独召见黄立极,皇帝陛下也只能隐晦地提示他,对于阉党自己会适可而止,前提条件是他们的积极配合。
黄立极应该很好地理解了皇帝陛下的意思,因为首辅回去之后不久,遵照皇帝陛下意思拟定的票拟就递了进来。
应有的“手续”齐全了,接下来就是骆养性他们锦衣卫的事情了。
前一天晚上给手下锦衣卫分派好任务之后,骆养性就宣布了要严格执行的几条纪律。
今天接到宫中传过来的红黑字体相间的圣旨,骆养性知道下面该是锦衣卫大显身手了。但在正式开始抄家之前,他再次强调了那几条纪律,让他们分别传达下去。其中最主要的还是——若有私自藏匿者,不论官职大小藏匿多寡,一经发现立即就地正法。
等手下分头下去之后,骆养性却呆立当场,心中略有所触。自己此次反复强调纪律,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稍微思索了一下,他才终于有些明白,皇帝陛下为何一定要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最高长官亲自、并且反复宣布抄家行动的纪律。看来皇帝陛下要敲打的不只是自己手下的官佐校尉,更重要的目标,其实就是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自我审视检讨一番,自己也是刚刚上任,可以说是圣眷正隆,也没有忤逆圣意的地方,那就肯定不是因为以前的什么事情令皇帝陛下感到不爽。不是以前,那就是现在、或者今后,哦,明白了,皇帝陛下这是在警告自己,警告自己手不要太长,更不要乱伸!
以往此类抄家的事情,大家都是喜闻乐见踊跃参与的。因为从主管大臣到底下干脏活累活的校尉,所有经手的人员多少都有些分润,官职越高,所得分润就越多。这已经是不成文的惯例,只要大家都觉得“公平”,没有“独弹异调”的“多嘴驴”,能够给上面一个交代就万事大吉了。
当今的皇帝陛下虽然也是初登大宝,可从他的布置以及反复的叮嘱来看,似乎对此类猫腻却并不陌生。当然了,更多更详细更具体的内情他是不一定明了,可大明官场的“人之常情”肯定略知一二。
皇帝陛下敲打自己的意思,无非就是对自己提出警告,骆养性这点儿眼力价还是有的。既然皇帝陛下已经有言在先,他也会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要知道对于来之不易的圣眷,他可是非常珍惜的。
“这位爷的心性如何,现在只是初露端倪,究竟能够容忍到何种程度……一时还无从揣测,”如此想过之后,骆养性彻底收起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准备力疾从公了。虽然眼看着那么一注财从身边溜走着实令人扼腕,可想到自己刚刚上任,大好前程也才刚刚开始,如果在皇帝陛下那里赚足了“分数”,不也是另一种“财富”吗!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骆养性在内心提醒,不要因为眼前的蝇头小利导致大好前程毁于一旦。
然则自己独善其身就万事大吉了吗?
皇帝陛下把整个锦衣卫交到自己手里,可不是要自己一个人做廉洁的标杆,而是希望整个锦衣卫都成为大明王朝的楷模……好吧,至少要把锦衣卫打造成让皇帝陛下充分信任的鹰犬。是啊,本来一直以来锦衣卫就是充当着这样的角色,总不能在自己手里丢掉这一先天优势吧。
想到这里,骆养性赶忙派人把锦衣卫指挥同知吴孟明和指挥佥事郭德厚、镇抚使祁新维等人召集到一起。
一番“颂圣”之后,骆养性接着说道:“今天这次是皇帝陛下登基之后交给我们的第一个大差事,希望各位小心伺候,不要办砸了差事……一会儿几位老兄分头坐镇,本人负责往来巡视。当着诸位不怕说句煞风景的话,大家可要瞪起眼睛,如果发现行为不轨者,各位不要犹豫,坚决执行事先宣布的纪律,有什么事情有我担着。可如果哪位老兄……出现纰漏,到时候可不要怪本人翻脸无情,否则真的无法对皇帝陛下交待,”最后,骆养性板起了脸,将皇帝陛下的敲打转手“分发”了下去。
吴孟明等人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子,自然知道这种风头正紧的时候该如何应对,因此他们也都是边拱手边说道:“指挥使大人请放心,卑职等一定铭记皇帝陛下的教诲,一定不会有辱使命,”
接着众人分派了各自坐镇的范围,然后就匆匆分头行事。
骆养性看着他们离开,觉得这“开场白”还算顺利,只希望接下来也不要出现任何纰漏才好。可是,真要出现差池的话,自己也真的要翻脸无情吗!还真的就要那么做!
皇帝陛下是新皇上位,自己何尝不是新官上任呢,这三把火是一定要烧一烧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前一天晚上,锦衣卫的部分人员已经受命控制崔呈秀及田而耕等人的住宅,可那算是秘密行动,而且是在晚间,因此并没有在京城引起多么大的震动。
可今天就不同了。因为有了皇帝陛下的谕旨,因此很可以大张旗鼓地进行了。
一时间,京城的大街小巷似乎都有身穿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整队整队的校尉穿行。很快,原兵部田尚书、现兵部崔尚书的宅院都被严丝合缝地包围了起来,就连这些校尉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许显纯、佥事杨寰的住宅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正式开始抄家之前,每一处都有千户、副千户重读了一遍皇帝的圣旨,然后又再次重申了一遍纪律:若有私自隐匿、或者妄图夹带者,毋需请旨,可当场斩首示众。若有趁机调戏妇孺者,斩首示众……
然后他们在小旗、总旗和百户的带领下,蜂拥而入,按照事先的布置,迅即展开了抄家行动。
可是,与往常的类似行动不同的是,整个行动中不仅秩序井然,没有出现借机揩油的事情,而且在小旗、总旗和百户的以身作则的影响下,整个行动堪称完美。
而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和其他锦衣卫指挥同知吴孟明以及指挥佥事和镇抚使等人,负责往来巡视监督各处,务求不会出现徇私枉法的事情。
其实,往常类似的行动,如果说有徇私枉法的事情出现,那也是这些小旗总旗和百户或私相授受、或秉承上司更上司的指使,他们这些普通校尉是既没有胆量也没有“资格”徇私枉法的。
而这次行动的效率和纪律性堪称完美,那些小旗、总旗和百户的行为表现简直迥异寻常。他们虽然几乎没人都眼中布满血丝,可精神头却是十足,不仅没有萎靡不振的情形,反而显得尤其亢奋。因为他们的心中都有着同一个念头:皇上如此看待我们这些微末之人,我们自当效死……何况新黄是绝不会辜负他们,况且……况且昨晚,惊为天人的皇后娘娘竟然也盛装到达现场,勉励大家为大明、为皇帝陛下效力。
当他们高呼“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尽忠!”的口号时,几乎全都是热泪盈眶,伏地痛哭。这种感觉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而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亲切接见,也是亘古未有。
锦衣卫本来就是天子亲将,他们很多又是世袭,因此虽然也并非每个人都有幸面受皇上圣谕,可其中总也有些许做过圣上侍卫的,因此,皇上的接见虽然也是非常令他们感到振奋,可……皇后盛装出场之际,皇上陛下的光辉都要相形见绌。
皇后娘娘亲自召见,并且温言勉励,虽然话语不多,但已经足够成为这些普通锦衣卫校尉拿出来炫耀的资本了。
不为别的,只为这国母的光辉,他们就愿意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了。其实,当时也就只有站在前排且胆儿肥西瓜那样的主儿,才敢一直仰视皇后娘娘的光辉。绝大多数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感到自己的魂儿都要飞出,那是何等雍容大气,那是何等的尊贵典雅,他们双腿发软,嗓子发干,鼻子发酸,眼睛瞬间就成为雾蒙蒙的。
但是,在某些人的意识中,习惯的力量是非常顽强的。
尽管皇帝陛下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十足的荣耀,可还是有顽劣之徒不能珍惜。
镇抚使祁新维坐镇的是原兵部尚书崔呈秀的宅院。当他赶到那里时,抄家行动已经开始了。
祁新维前后各个院子巡视了一圈,见大家在百户总旗的带领下按部就班地清点,调集来协助的户部司官也在忙碌着将赃物登记造册。看看一切都是井井有条,他就没有打扰,只是往来巡视,在旁边行使监督之责。
此时一个名叫赵大勇的总旗主动来到他的身边搭讪。这个赵大勇与祁新维同是江浙人,算是大同乡,因有这层关系所以平时多有接触,多少也算是个心腹。只是此时的赵大勇神情有些尴尬,搭讪了一两句之后就悄悄地离开了。
祁新维也没在意,照常巡视行使监督之责。可赵大勇刚刚离开后不一会儿,就与别人起了争执,而且争吵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祁新维赶忙过去,询问之下才明白事情的原尾。
按照事前的安排,总旗赵大勇带领三个小旗的人员负责查抄崔尚书书房。
兵部尚书崔呈秀可是阉党仅次于魁首魏忠贤的二号人物,炙手可热,而且屡屡在魏忠贤面前进言,为阉党的“事业”立下了很大很大的“功勋”。
因此呢,崔尚书的书房……根本就不能叫做书房,而应该称为“书院”。因为,屋子小了或者房子少了,根本放不下那么那么多的……古玩字画和金石玉器。
崔尚书的“书院”是一个标准的、单独的四合院,大小与京城中等人家的院子差不多。除了两间屋子中摆设着书架和文房四宝以及卧榻之外,其他将近十间屋子里,全都一排一排的楠木做成的架子,上面摆设着满满当当的各种各样的古玩玉器,什么商周时期的甲骨文和青铜器,唐宋时期的名人碑帖,另外还有数不清的和田玉老坑翡翠上面的应有尽有,全都被崔大尚书像码放白菜或者蜂窝煤那样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地摆在“货架子上”。
皇帝陛下特别嘱咐过,崔尚书的这个院子要格外加以关照,每件东西几乎都是价值连城,决不允许损坏一件。
“难道皇上对那些东西感兴趣?”身为皇帝陛下的宠臣,揣摩上意自然是骆养性时时刻刻要把握的。
琢磨来琢磨去,骆养性觉得不管皇帝陛下心里是否真正喜欢这些物事,他都要认真予以对待。反正皇上亲口提及,反正这些东西也不是自己家的……或说回来了,即便是自己家的东西,皇上说看上了,你还敢不给吗?!
不仅不能损坏一件,也不仅是这崔尚书一家,干脆所有的被炒人家都是这般处理。本来抄家得来的所有东西都是要“入库”的,而这个“库”却是姓朱的。因此这些所有东西也就是属于皇帝陛下,自己尽心尽力为皇帝陛下办差有什么错!这根本不算是刻意逢迎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为了使抄家工作尽善尽美,除了从户部属下的度支部和仓部借调了许多司官和吏胥来帮助登记造册,指挥使骆养性大人专门从报国寺、琉璃厂等处古玩市场请来了大批的掌柜和大伙计,将被抄人家书房内的所有东西依种类和价值分门别类地登记造册,然后小心包装,务求安全稳妥。
协助锦衣卫办差没有什么可推脱的,何况那些掌柜和大伙计们也都想见识一下达官贵人们的“存货”,因此他们格外地踊跃,几乎就是倾巢出动。“这可是少见的场面啊!”负责联络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郭德厚着实感到有些意外,可人家积极配合总不是坏事儿不是。
因为需要的人员太多,大家也积极响应,为此几乎每家古玩店都挂出了“清查库房,歇业三天”的牌子。
也是因为人员多,而且很多还是锦衣卫之外的古玩店的掌柜伙计,因此赵大勇就觉得有机可乘。
赵大勇本来手脚就有些不干净,到了积习难改的地步。他一边忙活着,一边偷眼瞄着其他人,发现周围的人都在各自忙碌,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因此赵大勇的胆子就大了起来,他就稍稍背转过身体,偷偷滴将一串珍珠项链掖到了怀里。
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况且他自认为别人没有察觉,可在别人眼里,他下手前的反常行为已经有些诡异,如何能够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锦衣卫小旗董良鹏是赵大勇的手下,因此都在崔尚书的书房里忙活。可董良鹏平时就不耻这位总旗上司的为人,但是因为人家有着强大的靠山,所以只能敢怒不敢言。
可是经过昨晚的接见,情形就有了很大的不同了,而且不只是小旗董良鹏感一个人有特殊的感觉,或许是越是备受冷落甚至欺凌的人就越是渴望受到重视。他们这些锦衣卫最底层的小旗和普通校尉尤其明显,仅仅是一次接见,就仿佛一下子拉近了他们与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距离。他们的腰杆挺起来了,什么百户千户大人在他们眼里已经不值一文,因为他们觉得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就是他们的靠山。
董良鹏将赵大勇的鬼祟行为全都看到眼里。要是在以前,董良鹏或许就装作看不见了。可今天的情形完全不同了,指挥使大人三令五申强调行动纪律,而且还蒙受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接见,如果再有私藏赃物的行为简直是猪狗不如。
本来董良鹏马上就要举报赵大勇,可还想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赵大勇非常害怕董良鹏将事情闹大,虽然董良鹏是自己的手下,可这种时候这种事情是很难压下去的。赵大勇知道今天坐镇监督的是自己的大同乡、锦衣卫镇抚使祁新维祁大人,虽然自己平时只是狐假虎威并没有与祁新维大人有更多么深的“交情”,可此时也说不得要“绑架”一下了。
赵大勇对董良鹏说的是,自己会主动向祁新维祁大人自首的。
哪知道董良鹏并没有被他的话蒙骗,一直在赵大勇的后面悄悄跟着。果然,赵大勇只是与祁新维大人搭讪了几句就离开了,并没有丝毫要自首的意思,企图蒙混过关的目的昭然若揭。这一下董良鹏不愿意了,身为小旗的他竟然对上司总旗赵大勇大加痛斥,丝毫没有顾及彼此的脸面。
“皇上和皇后娘娘如此信任我等,给了我们荣耀,可你竟然……竟然……”来到祁新维祁大人面前跪下之后,董良鹏就痛斥着同样跪在身边的赵大勇。
令祁新维不解的是,做为“原告”的董良鹏此时竟然满面通红青筋暴露,话语也一度哽咽。那急赤白脸的样子,倒完全像是一个“被告”。
“赵大勇,我来问你,”祁新维沉下脸来,“董良鹏所说可是属实?”
“没……没有,卑职……卑职只是……”也许在大同乡的面前,赵大勇的胆气又壮了些,因此就试图狡辩,彻底否认自己的罪行。
“无耻!”
“败类!”
“禽兽!”
这一声声斥责不是跪在地上的董良鹏所发,而是出自周围小旗和校尉们之口。
祁新维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氛围陡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此时周围的人、包括那些请来的古玩店掌柜伙计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务,锦衣卫人员几乎无一例外地对赵大勇怒目而视,其他那些人也都在冷眼旁观。
大家的目光虽然都集中在赵大勇身上,可一道道余光也是不断地向着祁新维凌厉地横扫过来,那意思就是看自己怎么处理了。
祁新维心中不由暗生警惕,自己若是一语不慎,他们大有一并以“禽兽”、“败类”视之的趋势,群起而攻之也并非毫无可能。
“除了董良鹏,可还有其他人证?”祁新维的这句话是对着周围其他校尉说的。此时他不能不表明自己的态度了,否则真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可能。
“有,”
“有,我也亲眼看到了,”
“我一直盯着他呢,那东西还在他身上,”
马上又有四五个小旗和校尉先后跪在祁新维面前,一起指证赵大勇。
“卑职糊涂,卑职一时糊涂,请大人开恩,请大人赎罪,”赵大勇看实在躲不过,而且那东西还真就仍然揣在自己怀里。他只好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串珍珠项链,一边祈求大人开恩。
“董良鹏,你看一看,是不是那件东西?”祁新维指着赵大勇手里的东西问道。
“是,禀报大人,就是那件珍珠项链。”董良鹏扭头看了一下,立即回答。
“你们也都来看一看,”这次祁新维是对着其他那四五名锦衣卫说的。
“是这件,”
“就是这串项链,”
几个人上前看过之后,都表示认同。
“好了,既然人证、物证确凿,那就休怪本镇抚使无情了……来人,总旗赵大勇私自藏匿赃物,现奉皇帝陛下谕旨,将其就地正法。执行吧……”
很快,赵大勇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就被一根大枪挑举着,一边在崔尚书府中传视,一边还有人宣示着皇帝陛下的圣谕,以及指挥使大人宣布的纪律。
皇帝陛下是没在现场亲见董良鹏等人惊人的、近乎狂热的表现,否则他要在自鸣得意之余,还要暗生警惕,“千万要控制住,千万不要失控,”前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可很多很多事情仅仅是耳闻就要“闻之色变”了,根本用不着身临其境。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尽管整个抄家行动尚未完全结束,可骆养性觉得差强人意,对此他已经感到非常满意了。别的不敢说,至少他以前亲自参与过的此类抄家行动,这次是最顺利也是最“干净”的。仅凭这一样,就完全可以向皇帝陛下交差了。
可以想象的是,虽然一再的三令五申,可在这种人员和物品极其混乱的场合下,能够将大肆的上下其手行为禁止住已经实属不易,那些极个别偷鸡摸狗的现象也根本无法彻底杜绝。
令骆养性感到满意的地方就是这个地方。
如果出现大肆上下其手的事情,肯定至少有千户以上的人员参与其中。真要这样的事情发生,自己还真是难以处置。
就是骆养性自己,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宅心仁厚的人。他之所以不想上任之初,就处置手下高级别的将领,那样只能会让自己更加的孤立。不到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一把手都不希望自己成为“高高”在上的人物。
最好就是通过似有若无的震慑、而不是恶狠狠地下辣手来收拢人心,否则手下很有可能成为一盘散沙。
真要到了那种地步,空有皇帝陛下的信任也是枉然。
话说回来,连自己的手下都指挥不灵,又如何能够获得皇帝陛下的信任?
像赵大勇那样的属于极个别的现象,发生一两起本来也实属正常。好在坐镇的祁新维能够及时下辣手遏制,震慑了人心,阻止不良事态的进一步扩大。
其实,指挥使大人的心情也只是轻松了那么一小会儿。
京城抄家只是初步的行动,离大功告成还有不小的距离,或者说,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
这更严峻的考验,就是阉党这十一个人在各地的老家。不错,老家同样不能放过,也要抄。
此事也早有安排,锦衣卫北镇抚司已经派人携圣旨奔赴河间、天津等地,令地方官府对魏忠贤、崔呈秀等人的老家府宅田产先行查封,但不允许他们妄动。
查封的同时,调集驻在各地的锦衣卫,进行处置。
皇帝陛下的意思,查抄阉党分子老家的时候,尽量不要让地方官府插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纠葛。
对于皇帝陛下的旨意,骆养性自然连质疑的念头都丝毫不敢有,只有遵照执行。
如此一来,皇帝陛下的圣眷自是没得说,可万一出现纰漏(而他认为这是很有可能的),自己岂不是连一点儿推诿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这才是锦衣卫亲军指挥使司指挥使骆养性骆大人最感头痛的关键所在。
但是,总不能因此就撂挑子吧。
骆养性的担心并非多余。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一旦脱却了京城的众目睽睽虎视眈眈,再加上贪得无厌的地方官员和驻地方锦衣卫在旁边不断怂恿甚至讥讽,从京城下去的这些人究竟能否守得住“规矩”实在大成疑问。
骆养性想想都感到头痛不已。
说不得了,自己要与吴孟明、郭德厚和祁新维他们马上动身,分头奔赴各地了。
在锦衣卫和户部借调人员上下的共同努力下,三天之内就完成了京城十一家阉党成员抄家物品的登记造册。
据户部司官统计,此次抄没,所得黄金十五余万两,白银三百五十余万两,另外还有就是大宗的古玩字画金石玉器,其价值,据从报国寺和琉璃厂请来的专家估计,总数或许要远远超过那些黄金和白银。
黄金白银收入户部库房,没有皇帝陛下的谕旨,任何人不得动用。
至于那些古玩字画金石玉器,也已分门别类收入内库,没有皇帝陛下的手谕任何人也不得妄动。
把户部司官打发出去之后,皇帝陛下又挥手把王承恩和侍候的宫女支了出去。
“发财了,发财了,”他的两手一下接一下地互相搓着,感到浑身血脉偾张,似乎只有不停地迈动双腿才能感到好受些。
按照当下的比价,黄金白银应该是一比八,那么此次抄家所得就要接近五百万两银子。
中一注大奖也不过五百万,哦,那还是rmb……现在一次的“收成”竟有如此之多,如何不让皇帝陛下血脉偾张、激动不已,进而踌躇满志绕室彷徨呢。
另外,还有那些古玩字画金石玉器,他们不是说,其价值也不次于黄金和白银的总数吗。
再另外,不是还有各地的那些田产宅院吗,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不动产啊,要是统统拿到那个世界……买糕的!那岂不是……不管了,就是按眼下的行市也是不菲了,“tmd,没想到发财竟然这么容易,”皇帝陛下情不自禁地好一阵yy。
对于那些古玩字画金石玉器,皇帝陛下也已经想好了,他准备以“拍卖”的方式尽快全部变现,对了,回头马上找妥善的人开始实施……咦,慢着,不要操之过急,还是细水长流的好,要不然大有冲击市场之嫌。做为大明王朝的最高的管理者,扰乱市场秩序、进而让某些人占便宜的事情,是万万做不得的。
最繁杂、最耗费精力的就是此后从各地抄没的那些人的田产以及宅院,那些东西要想变现的话,恐怕更不是短期内就可以顺利实现的。
好在维持陕甘地区灾民的生计也不是一蹴而就之事,虽然总的投入肯定不是小数目,可先期投入也不一定如何庞大,有这些黄金白银顶着,想来足可应付一阵子。
因此,那些田产宅院变现之事大可缓而行之,最关键最紧要的是,要安排好得当之人悉心办理,千万不要让某些人“截胡”了去才是正经。
有了这些底儿货,整个陕甘地区的灾情足可支撑一阵子。至于期间是否会出现新的灾情和更大规模的流民,现在根本无从设想。
想到此,皇帝陛下终于能够稍稍舒一口气了,激动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
之后……皇帝陛下却不禁苦笑起来。
前世自己人微言轻,因为没钱没势备受自家女人小视,闲言碎语自己也只当别样的“燕语莺声”生受之。
此番穿越之后,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可以一言九鼎了,没成想还是得为孔方兄发愁。没办法,他现在缺钱缺的厉害,或者说在眼下大明王朝缺钱缺的厉害,在不久的将来,大明王朝就会……缺钱缺的更厉害。
因为就算灾情顺利解除了,流民问题也偃旗息鼓,可随后还要大规模的练兵,战备物资也是巨量,不要说还有军饷,还有后续的重建辽东的费用,在在需金孔急,那……又是一个无底洞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喜欢钱,不管是前世还是当今,都不改这个“爱好”。
前世是因为饱受妻子以及外家的小视,自知无力经营而只得望“钱”兴叹。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终于可以“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只要愿意,似乎日进斗金也可以轻松实现而不仅仅是梦中才有的画面,可如今皇帝陛下却将自己的爱好权且放在了一边。
他仍然喜欢钱……不,“喜欢”两个字已经不足以表达他对金钱的朝思暮想寤寐思服,即便是“渴望”两个字也显得有些苍白。
因为他念兹在兹的,是陕甘地区那命悬一线、嗷嗷待哺的子民,“解民于倒悬”可不是东东嘴皮子就能做到的,否则他不会执拗地力主抄家、甚至没收田产宅院的行动。
经过当初的兴奋之后,皇帝陛下也冷静下来。尽管前后要有近千万两银子落袋,可究竟能否填上陕甘地区的那个大窟窿也还是个未知数。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届时如果还是不敷支出,或许只能从王朝历代的宫廷收藏中拿出一部分甚至全部,变现之后用于重振大明王朝。
只要大明王朝度过难关,这些劳什子古玩字画金石玉器都只不过是工具而已,没什么可惜的。
“没办法,大明王朝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不能说没有列祖列宗的‘功劳’,我才来几天啊,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背下所有的责任吧,所以,列祖列宗就担待些吧……”在心中yy了一番之后,皇帝陛下的“负罪感”减轻了许多。
但是,只要南方士绅大户不放弃海外贸易,不放弃将富庶的田地用于经济作物,大明王朝的危机就永远不会过去。
海外贸易无疑会给南方的士绅大户带来巨额利益,扭转这种潮流无异于断其财路,要让他们接受基本等于与虎谋皮,谈何容易。
心想至此,刚刚获得喘息之机的皇帝陛下就无法彻底轻松下来了。未来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之内,大明王朝还要面临困局,他真的是寝食难安。
他真想亲赴陕甘地区,亲眼看看当地的灾情到了何种程度,是不是像史书所写的那样“饿殍遍野”、“赤地千里”,大明的子民是否到了“命悬一线”、“易子而食”的境地。
他也很想实地巡查江南富庶之地鱼米之乡,看看那里是否家家富足人人天天乐开怀……
可皇帝陛下却是身不由己,因为朝中之事还要好一阵蹉跎。
阉党虽说已经受到了强力打压,可东林势力的卷土重来,这实在也并非大明幸事。
并非皇帝陛下无端揣测,而是“历史”给出的明证。
因此,眼下是既要打压阉党势力可又不能使其一蹶不振,既要扶持东林党人又不能令其失去控制,这真是……怎一个愁字了得!好在前世自己见识过好多好多“平衡大师”的“事迹”,也有好多好多的事例可资借鉴,慢慢来,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是。
可陕甘地区的灾情仍然萦绕于怀。
也不知徐光启进没进陕西地界?想来不会。前几天的奏折还说是刚到河南,这几日最多能够行走两百里顶多了。派去的锦衣卫应该与其汇合了吧……唉,这个世界,别说是飞机了,就连高铁都没有,真是急死个人啊。
没办法,干着急也没什么用,还是先以“鸿雁传书”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吧。
农事、民政、军士选拔和训练、火器的生产等等,自己虽然多着将近四百年的见识,可自己的这些见识到底是否适合这个世界这个时代,总是要与徐大学问家研讨一番才能够确认。
徐光启在万历末年于天津始作《农政全书》,以及万历四十七年以詹事府少詹事兼河南道监察御史的新官衔督练新军时总结而成的《徐氏庖言》,皇帝陛下都已经令人找出,并反复研读。
《农政全书》中关于垦荒的论述,《徐氏庖言》中“用兵之道,全在选练”、“选需实选,练需实练”的主张,颇与后世契合,皇帝陛下也是大有同感。
皇帝陛下奋笔疾书,满满地写就十几页纸了,仍然不肯歇手。
乾清宫这个西暖阁面积不大,可也要四个大铜盆的炭火才能使室内温暖如春。
皇后娘娘与王承恩王公公一起将浙江龙泉进贡的白炭添加到四个铜盆里,火苗立即夹杂着“噼噼啪啪”的声响。皇后娘娘扭头看了一眼伏在御案上奋笔疾书的皇帝陛下,生怕白炭的声音影响了他的思绪。
然后皇后娘娘又给皇帝陛下续了一次茶,而皇帝陛下也只是抬头莞尔一笑,一句“谢谢!我还要等一会儿,你去休息吧,”之后,又再次埋下了头。
像一直以来那样,皇后娘娘并没有离开,而是悄然地陪坐一边,间或给铜盆添加木炭,或用手试一下御案上皇帝陛下面前那个茶盏的温度,不时地添加热水,以保证皇帝陛下要喝茶时,温度都是正好。
皇帝陛下知道皇后娘娘不忍心独自去歇息,本想立即收束,可因为陕西的农事实在至关重要,因此就又多啰嗦了一页纸。
毕竟农事生产不同于其他产业,错过几个月或许就错过了一年,而错过了这一年,就多半意味着极有可能错过大明的未来……后果真的无法想象,再怎么重视都不过分。
为此,皇帝陛下令徐光启携其子徐骥急赴陕西时,要他们详查灾情状况,采取必要的措施缓解灾情,并且准许他即时实施一些必要的措施,毋需事前奏报,只需事后奏闻即可。并且特意叮嘱,徐光启无需顾虑,放手去做即可。
另外,此前皇帝陛下还明降谕旨,着令陕西一省以救助灾情、安靖地方为唯一急务,而且自巡抚三司以下所有大小臣工,皆以徐光启的行止为圭臬,“如见朕宫”四字足见皇帝陛下的信任。
除此之外,徐光启若有其他地方需要协助,也可奏明朝廷,“朕当鼎力支持,大明朝廷亦当鼎力支持,徐光启毋需有任何后顾之忧,”
皇帝陛下终于将笔搁下,又将已经写好的那十几页拿到面前,仔细检查着有无笔误和遗漏。
因为有的是空余时间,前世唯一足可炫耀的,就是自己的书法尚可。
看过一遍之后,皇帝陛下自己也感到满意。
“让他们把这些给徐光启送去,大概还在河南境内,应该不难找到,”皇帝陛下低着头吩咐着王承恩,可没想到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迎接他的目光的,竟然是皇后娘娘那双明亮妩媚的眼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与皇后娘娘同为万历三十九年生人,但是因为有着将近四百年的阅历,况且还是一个男人,因为皇帝陛下认为自己应该成为遮风挡雨的那堵墙,那堵高大坚固的墙。
记忆中,成亲之后在信王府中的那一年多时光,是他们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自从进入皇宫入承大统之后,不要说日日事务缠身,就是那每时每刻提心吊胆的感觉,也是不堪回首。
本想阉党覆灭之后,终于能够过上舒松熨帖的生活,可接连不断的国事操劳也随之日渐繁重,过舒心日子的念头恐怕又要无限期后延了。
望着怀中皇后娘娘那张安详的面容,皇帝陛下内心满是歉疚,“还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别人家的十七岁小姑娘还是撒娇耍赖的年龄,可吾妻却要陪着过忙碌紧张的日子。
他撮起唇,充满爱怜地在皇后娘娘那吹弹得破的脸蛋儿上轻轻一吻……皇帝陛下本来是想与皇后娘娘共效于飞,可看到怀中的玉人儿已经沉沉睡去,尽管心中有着些许的遗憾,也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然后身子向旁边一歪,也很快进入梦乡。
哪知道感到遗憾的并不仅是皇帝陛下一人。
脸蛋儿上被一吻之后,皇后娘娘虽然仍然闭着眼睛,可心儿却已经“怦怦”地急速跳动起来。她也悄悄微微撮起了双唇,准备迎接皇帝陛下的恩赐……可,这是什么声音,啊,竟然是……鼾声。
皇帝陛下也是十七岁的年纪,按说睡梦中不会发出鼾声的。可或许是这几日一直没有停歇,身体已经极度劳累的缘故,才在熟睡中发出了与年龄不相称的粗重的呼吸声。
心中有事睡不沉。
其实,皇帝陛下也没有沉睡多长时间,就因为感到有桩心事总是未了而又醒转。
瞪着眼睛看着帐顶,在床上想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到了自己所挂念的所为何事。
“难道就让徐老大人扛着一张嘴去解决陕西的灾情吗?!”皇帝陛下暗叫一声惭愧,竟然把这件事儿忘记了。
按照君臣往来函商的约定,徐光启一到陕西就要马上开始“以工代赈”,组织收拢流民展开垦荒。君臣商议的是,不管有多少流民来投,都要悉数安置,而这安置是要以充足的粮食做为后盾的。总得让他们吃饱吧,要不然食不果腹的流民聚拢一起,那可是随时都会爆发民变的。
因此,粮食必须早早备下,并且要尽可能地多多储备。而因为连年歉收,陕西一地的粮食并不充足,恐怕主要还得从外省购入。所以粮食方面更要提前准备,否则届时肯定会措手不及。
虽然手里拿着皇帝陛下的谕旨,陕西地方官府不敢不应付一二,可盏盏之数根本无济于事。徐光启只是搞搞起复的老臣,按照他一贯的为人,此前在官场中也不会有什么“呼应”,等于是他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地方官府自然不好明着抵抗圣旨,可阳奉阴违暗中做些手脚却是肯定的。
如此一来,开头必然会有众多窒碍,而踢不好头三脚势必影响接下来的措施,进而很有可能导致今年的春耕无法顺利进行。
诶,自己真是糊涂了!不是刚刚有了一大笔进项了嘛!自己处心积虑费尽心思搞来的这一注,不就是要为陕甘地区准备足够的底货吗!
没什么好说的,皇帝陛下决定自抄没阉党的金银中,先行秘密支解文银一百万两,令锦衣卫秘密陆续运往陕西,交给徐光启支用。
只要有益于陕甘地区灾情,这百万两白银徐光启可全权支配,任何人等不得干预。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皇帝陛下认为很有必要事先有所防备。
其实不止陕西一省,大明王朝地方官员的贪婪那是众所周知。如果让他们得知钦差大人徐光启携带着百万银两,他们还不像苍蝇一般“轰”的一下就围上去……他们肯定不会明目张胆地直接索要,而是左一个奏章右一个条陈,向皇帝陛下“献计献策”,目的无非就是分一杯羹。到时候,皇帝陛下也肯定不会冷落了臣下的“忧国忧民”之心,多少总是要安排她们一些差事。而那些安排下去的差事,自然少不了银两的支撑,可天知道,那些银两,有多少会落入他们自家的腰包。
因此,为避免陕西地方官府对这百万银两生起觊觎之心,皇帝陛下遂决定不将这一消息形诸笔墨,而是专门另派锦衣卫给徐光启带去口信。
对于锦衣卫的忠诚问题,皇帝陛下很有信心。不只是因为锦衣卫向来就是天子亲军,而且经过抄家行动之后,皇帝陛下认为锦衣卫再次经受住了考验。
“必须有这么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武装力量,”不要说那一世“什么什么出什么”的至理名言是如此的深入人心,如果没有一支如臂使指的武装力量,那这个皇帝……真是不做也罢。
“只是,这到底是一百万两啊,”皇帝陛下又有些遗憾。
不要说陕西一干文臣武将接到全力配合徐光启陕西赈灾的圣旨之后相继错愕,就是徐光启自己开始时也是不明所以。
徐光启倒不是惊愕于皇帝陛下口中的陕甘地区灾情如此紧急,他对此早有预感。
做为一个以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协理詹事府事而被先帝以“冠带闲住”罢斥归家的老叟,徐光启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心系国计民生的他始终无法彻底淡漠下去。
上海离杭州不远,来往的客商很多,教中也有许多人往来盘桓,因此他虽然“冠带闲住”,可消息并不闭塞,陕甘地区的灾情他也早有耳闻。
徐光启感到纳闷的是,自己与当今的皇帝陛下从未谋面,此前也没打过任何交道,可因何得到皇帝陛下如此的信任,竟将陕西一省数百万生民托付于己……徐光启真要“不胜惶恐之至”了。
哪知道皇帝陛下是有机会阅尽徐光启一生“履历”的,根本毋需任何旁证,就认定了他就是大明王朝足可倚重的干城。
尽管如此,皇帝陛下拍出这一百万两银子的时候,也很是犹豫、很是遗憾了一番的。
别说是百万两白银,就是百万rmb,就这么轻飘飘地转手而出,那一世于他也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不过,皇帝陛下的犹豫,倒不完全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本来自己要亲自体会一下“流水般”花出去百万两白银时的那种豪气干云、气冲霄汉的感觉呢。
唉,又错过了一次好事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错过好事儿不能不说是个相当大的遗憾。
不过,暂时无法亲身体会几十万、上百万的银两流水般花出去的感觉不要紧,皇帝陛下现在还有另一件可谓“大手笔”的事情正在等待着他去完成。
你说,要是在那一世,能够做到部长、副部长的“帽子”任由“派发”、或任由“收”“发”,那得是什么样的身份。
阉党伏法之后,朝廷中一下子空出了很多位子。究竟如何安排这些位子,以及让谁来做这些位子,都是要好好筹划一番的。
皇帝陛下现在做的就是这一件过瘾事儿。
就在结束抄没京城阉党家产之后的第二天,以黄立极为首辅的内阁就递交了集体总辞职的奏折。
阵势看起来非常吓人,似乎他们要以去就论争,可实际情况要比看起来骇人听闻的阵势儿舒缓许多。
这份奏折是以内阁首辅黄立极为主而上。上面语言婉转,态度恳切,煦煦然娓娓然,像极了一个老管家在对主人丑表功,而且字里行间时不时表露出微微的醋意。
对于阉党的处置,皇帝陛下并没有完全听取内阁的奏议,基本属于“乾纲独断”,内阁因此大有成为摆设之虞。这多半就是黄立极、施鳯来等人上此奏折的始因。
皇帝陛下却并不打算痛快接受他们的总辞职。
因为他知道,以黄立极为首的内阁,虽然有阉党的影子,可“成色”并不十分足。他们之所以以辞职、尤其是集体辞职这种“法不责众”的方式,更主要的就是对皇帝陛下进行试探——看看圣眷是否已经旁移,试探一下皇帝陛下是否已经准备抛弃他们。如果圣眷真的已经发生了位移,他们也很有可能与阉党一起逐出朝堂。果真如此的话,他们也好早打主意,省的到时茫然无措。
没有人甘心从权利的顶峰自动引退,即便要无奈谢幕,也要捞取足够的筹码。他们不知道皇帝陛下下一步的打算,对阉党余孽的“过往不究”是真的言出法随,还是形势所迫的籍口?
奏折呈上去之后,他们心中满是忐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触到皇帝陛下的逆鳞。不知是因为失去了魏忠贤这个“主心骨”,还是被皇帝陛下凌厉的雷霆动作所震慑,他们竟然就这样毫无作为,只有俯首帖耳小心试探。
尤其令他们诧异的是,虽然许显纯和杨寰目前是“戴罪之身”,可“锦衣卫”毕竟被两人“把玩”了数年时光,上下早已经营的铁通似的。可如今还是那些校尉和小旗、总旗,还是那些飞鱼服和绣春刀,竟然水泼不进针扎不透,他们就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却仍然得不到一点儿信息,而且也无法传递进去一点儿信息。
他们不知道这是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亲自接见,以及最近一段时间以事务繁多为由要求全体锦衣卫“集中住宿”的效果,只觉得仿佛一日间那些锦衣卫就脱了胎换了骨,彻底变成了皇帝陛下从未视之以人的利器。
一时间,他们觉得年轻的皇帝再也不容小觑,何况皇帝的雷霆之怒对准的也并不是他们自己。因此,他们觉得,如果能够避开的话,还是尽量避开锋芒吧。千万不要站在对立的那一面!
但是,皇帝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快。
也就是他们的奏折刚刚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皇帝的圣谕就递了出来。
对于他们的辞职要求,皇帝的回答非常简洁明确:不准。
而且,圣谕中也有“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黄立极等阁臣不思报效,反而意欲推诿,实不为人臣之举。”很有把他们的辞职当做了意气之争的意思。
好吧,既然皇帝不准,那就还是各安其位吧。虽然没有试探出皇帝陛下的真实意图,可没有马上刀斧加颈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可他们的屁股尚未坐稳,又有一条消息从宫里传了出来——皇帝已经拟定了几份发往各地的圣谕,内容分别是宣在原籍为民的刘鸿训、在原籍为民的文震孟、与文震孟同时被贬为民的蒋德璟及松江知府方岳贡,令他们接旨之后,即刻启程,迅速前往京城觐见皇帝陛下。
另外,还有一个太监伺候笔墨的时候,瞥见皇上案头一张纸上写着周延儒和温体仁的名字。
以上几人,有当下在京为官的,也有在地方出任官职,当更多的是在魏公公权势煊赫之时被贬为民的。总而言之,这几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简单点儿说,就是他们都是魏公公的对头,都是东林党人,或者至少极具东林党色彩。
种种消息不断传来,真真令人寝食难安。
其实,皇帝陛下的记忆“历史”中,东林党与阉党实乃一丘之貉,不分轩轾,谁也不比谁高尚。他宣召起复以上人等,倒不是一味地玩弄权术,是因为这些人也都是各具某方面的才具。
如今的大明王朝犹如一条破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说用人之际。皇帝陛下真希望不管是东林党还是阉党,只要是大明的官员,甚至是做为大明的子民,大家全都戮力同心,好歹度过这段风雨飘摇的日子再说。可是,不行,如今的大明官场早已经被不分对错,只以党争为唯一中心的人所把持。要想彻底扭转这种思维定式,谈何容易。
因此,无奈之下,皇帝陛下只得祭起“平衡”之术,阉党别想把持朝廷,东林党也勿妄想一言堂,大家在烦劳的工作之余费费吐沫星子吵吵架是可以允许的(“工作之余”尤为重要),一党独大、唯我独尊的念头趁早都不要有。
如果手下一众大臣发生争吵,就算皇帝陛下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可皇帝陛下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卷入他们的纷争。
今天一早,皇帝陛下就安排锦衣卫开始秘密输运百万两白银的事情,徐光启在陕西垦荒事情总算是具备了有个好的开始的条件。但是皇帝陛下的心中,也并没有就此清静下来。
“崇祯元年”、“崇祯三年”、“高迎祥”、“陕西”、“灾荒”、“李自成”、“张献忠”等字样。这些字块仿佛就像有棱有角的片石,不停地在皇帝陛下的脑海中往复盘旋不已,并且连续不断地碰撞切割着他的神经,令他痛苦不堪。
崇祯元年,高迎祥就在陕西延安安塞县起事,此后流窜于延庆府,盘踞在黄龙山一带,崇祯三年与王嘉胤、王自用汇合入晋。
前世中明末史大热的那几年,历史爱好者王复徟也很是关注,并且积极参与了网上的多起论战。为了在论战中言之有物,大量明末清初的史料就成为必须之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崇祯二年,李自成在榆中杀参将王国与当地县令,继而发动兵变。然后始投不沾泥,继投高迎祥,为其部下闯将。这后面发生的事,都是在崇祯三年高迎祥与王嘉胤和王自用汇合入晋之后。
与之后战败即降、降而复反的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相比,崇祯三年入晋之前的高迎祥,显然还只是盘踞在延庆府黄龙山的一股山匪而已。
或许是当时的高迎祥为害地方的程度不深,或许是当地官府本就没有“看得起”他们,又或许“养寇自重”借以要挟朝廷的“理念”深入官场,进而成为壮大地方势力的不二法门,总之除了寥寥数字的记载,史籍并无其他更多的赘述。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期间大明朝廷并没有没有采取措施对此种状况加以改善,或采取的措施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辽东的局势更加紧迫,另一方面,就是即便大明朝廷投入巨额人力物力,也多半会变成地方官吏私有之物。
在中国历史上,不管是哪朝哪代,总是不缺乏揭竿而起的草莽人物。但是,不要说成就一番“事业”,即便能够折腾出一番景象来的,也是屈指可数。
这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应该就是有无“适宜”的土壤——灾荒或水患造成的大批大批的、无可就食的流民。
其实自从商鞅变法以来,中国古代的户籍制度还是非常完善的,“李自成家庭属于太安里二甲”,史籍上的这条记载,就充分说明了当时户籍的“管理水平”。
但是,如此的“管理水平”也只是在和平年代才会有的,一俟战乱来临,几乎所有的“管理”方法就全都宣告无效。
张献忠始入蜀地时,那里原有人口三百一十万,可之后当他退出时,蜀地人口剧减为九万(另一说八万)。不错,大家没有看错,就是从百位数变为个位数。
相信张献忠不是善男信女,相信他就是嗜杀成性之人,可要说异常屠杀致使三百万人魂飞湮灭,那也未免言过其实。
其实,三百一十万和九万的数据都是真的,只不过那都是“官方”统计的数字,为数众多的逃亡人口是无法记录在册的。
张献忠是不可能在蜀地各地同时开始杀戮的。一乡屠尽,左近十乡必已望风而逃;一县屠尽,周围十县肯定没有引颈就戮的道理。不用他们反抗,只要选择逃跑、选择深山老林避祸总是可以的吧。
这有些扯远了。
崇祯三年各路匪患开始串联,就说明那时流民的数量已经不可遏制地增加,流窜区域也已经不可遏制地蔓延。
长城不是一天之内铸就的,流民也不是短时间内“培养”出来的。
因此,要将“流民”这种趋势扼杀在萌芽状态,关键点还要往前回朔一年或者两年。
从现在到崇祯二年,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年时间。
要是其他事情,两年时间也算是可以了。可杜绝流民四出就食现象的产生,可是要用充足的粮食来做坚强后盾的。而粮食的生产和储备输运,可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
这才是大明王朝的当务之急,这才是皇帝陛下要用全副精力郑重对待的首要问题。
看起来大明王朝熹宗皇帝后期是凭借着阉党的势力崛起压倒了东林党势力,而思宗皇帝又凭借东林党势力的复苏最终彻底清算了阉党。
这就给我们造成了一个假象,似乎是前后两任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说熹宗皇帝或者思宗皇帝打击权臣,毋宁说是权臣们将大明王朝的皇帝“架弄”上他们的战车,并碾轧过对手的尸骸。
因为皇帝陛下看起来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可实际上早已成为孤家寡人,真的是无所依靠。
史料记载,天启年间东林党借助“移宫案”成功上位,然后又借助“京察”之机,从朝中驱逐了浙党和闽党等数百名官员,形成了所谓“众正盈朝”的大好局面。
“众正盈朝”?史料就是如此记载,不过是东林党自我标榜,真是恬不知耻!看一下李自成大军攻入京城之后,那些“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是如何一副嘴脸,就可以彻底看透他们贪婪无耻的本质。
后来到天启六年,魏忠贤掌权,借助的也是京察,之后东林党在朝中的势力基本被肃清。
可是,我们不禁要疑问:这期间皇帝在干嘛?
不错,不管是东林党还是魏忠贤的阉党,都是首先要有皇帝的支持京察才能通过,才能成功清洗对手。因此,皇帝还是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
可这只不过是表面现象。
相信就是再蠢再无知的人,也不会认为朝中一下子驱逐了数百名官员是正常的状态。
如此论断,并非认为那些被驱逐的官员就全都是良善之辈。在一个朝代的末年,尤其是大明王朝的末年,真正的良善之辈在朝中根本没有立足之地。虽然如此推断有些不太厚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论断,“虽不中,不远矣”。
实际的情况应该是,皇帝虽然感觉出异常,可在“群情汹汹”之下,也只好屈从。
因此,大明王朝末年的皇帝陛下,完全是被权臣架弄了,不是这一帮,就是那一伙。可怜的皇帝陛下,从来也没有真正地“当过家,做过主”。
任何一方势力的独大,都不是朝廷的幸事,也不是天下臣民的幸事。因为,不论是熹宗皇帝还是思宗皇帝,都没有能力驾驭一个势力滔天的“伙计”,最终都被一大群“超级打工仔”架弄的无所适从。
不是贬低,而是实情。不要说大明王朝末年这几任皇帝,就是那位很想很想“真的再想活五百年”的大清王朝的圣祖仁皇帝,不也是在遏必隆、苏克萨哈、鳌拜、明珠等人间大玩平衡之术才得以完成不世伟业的吗!?
自从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皇帝陛下的大脑就被这些事情充斥着。现在总算有时间通前彻后地捋清一下,为今后的施政方针定下一个调子。
说实话,皇帝陛下虽然有着近四百年的“阅历”和“见识”,可也不敢奢望一下子彻底解决大明王朝面临的所有问题。一劳永逸不是不好,而是根本不可能。
趁着阉党尚未彻底泯灭,东林党也尚未完全复苏,两大势力差不多处于半斤八两的境地,皇帝就可以从中左右逢源,做好自己的“裁判”工作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来时间毕竟有限,皇帝陛下尚未真正摆正自己的位置,“主人翁”精神也不知丢到了何处,要不然怎么能够眼看着这些所谓“众正盈朝”实际上纯粹是些蝇营狗苟的人霍乱朝纲、荼毒子民而竟然置身事外呢?要知道,这大明王朝虽然摇摇欲坠,可到底还是他自家的江山社稷啊!
可若要知道皇帝陛下并非当下人们看到只有十七岁的年龄,他的“心理”年龄实际上已过而立……或许还要加上将近四百年的阅历,早已将大明王朝崩塌的整个“推演”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如此才能从一个居高临下的视角,并且以“局外人”的身份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他并没有试图让自己的痕迹遍布这一世的大明王朝的每个角落,只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在最关键的节点上予以着力,藉此扭转大明王朝的颓势。
他清楚地知道,即便陕西的灾情暂时得到缓解,也只能算是得以喘息之机。造成大明王朝粮食短少的根本因素,也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那时,皇帝陛下要面对的,还有一个、或者更加强大的一群对手——江南士绅。
不,确切地说,是皇帝陛下要主动去挑战他们。
一方是至高无上的帝王,一方只不过是一群地主……哦,是一大群大地主……好吧好吧,是大地主阶级,对阵双方摆开阵势,孰胜孰败还真不好说。
在这个世界,大地主阶级所代表的势力几乎就是牢不可破,简单的几个字不足以显示其内涵。
历史上也曾多次出现差不多同样的状况,最后的结局都是看起来至高无上的帝王成为大败亏输的一方,而且至少有两次——新朝皇帝王莽以及隋炀帝——成就了短命王朝终结者的角色。
因此,皇帝陛下在刚刚登基不久,朝中尚有不安定因素的情况下,竟然要主动挑战江南士绅,实在不能算是明智之举。
即便能够侥幸躲过崇祯初年的灾荒,崇祯八年、九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的灾荒在前面等着,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年代越往后,如果没有有效措施的话,王朝的颓势越是无法遏制。
如果不能从跟不上予以改变,疥藓之疾很有迅速转变成肘腋之患。而这些必须的改变不仅是着落在陕西这一个点上,也不仅是有了徐光启一个股肱之臣就可以万事大吉、高枕无忧了。
为此,起复了在上海老家“冠带闲住”徐光启之后,皇帝陛下又迭次与其“函商”,一方面是表述自己对陕甘地区灾情的重视,听取老爱卿对救助灾情的见解,另一方面就是要求徐光启积极向朝廷举荐人才,而且不限领域和国籍。
皇帝陛下知道徐光启在教,而西洋也有很多的传教士在中土,他们中多半都是具有某一方面的特长,天文历法,火器枪械,格物地理,等等,都是大明王朝所急需的人才。
大凡中国历史上的大家,都是在某一领域学有专长或是某一方面的权威。而徐光启涉猎的范围和取得的成就,绝非某一领域或某一范围能够涵盖。因此,我们只能将其称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学问家,是大家中的大家,而且没有之一。
他研究的范围包括数学、天文、历法、军事、测量、农业水利、机械、垦田、救荒、盐法等方面,著有《徐氏庖言》、《诗经六帖》、《勾股义》等专著,编著了《农政全书》、《崇祯历书》,翻译了《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等著作,因此,我们就称他为数学家、科学家、农学家、政治家、军事家。
这些学问有些是可以直接应用,有些属于基础学科,但若是大力普及,也将会对大明王朝的发展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难能可贵的是,徐光启不仅著书立说,不仅在理论方面执当时之牛耳,在很多方面、尤其是练兵等方面已经开始身体力行。只是因为当时的大明朝廷陷于纷乱的党争,使徐光启空有抱负,可不能畅行其志。
翻遍历史,真的很难找到第二个像徐光启这样的人,皇帝陛下怎能不倚为股肱。
最为重要的是,西风东渐可不只是清末才有的现象,明朝末年也已经开始。
从表面上看,单从火器方面来说,明末时似乎东西方处于同一水平。可此后汉人世界开始不断没落,而西方却一直没有停止发展的脚步。
汤若望深受玄烨的重用,可利玛窦做为西方的先驱,在十六世纪末就已经来到中土。只可惜大明王朝并没有重视,白白错过了一个号就会。
因此,徐光启不是一个人,皇帝陛下重用他倚重他也不是看中他一个人,而是看中了他所代表的一种思潮,一种发展趋势。只要给他、给他们提供一个施展抱负的平台,徐光启这个老迈之臣、以及他身后的那些有识之士,就可以焕发出惊人的能量。
有些遗憾的是,如今的徐光启已经是六十六岁高龄了,皇帝陛下的记忆中,他应该是在崇祯六年年底去世的,现在是天启七年年底,明年就开始进入崇祯元年,满打满算还有六年的时光。
皇帝陛下是非常非常希望因为自己“到来”的原因,许多事情都因此而改变,其中就包括延长徐光启几年的寿命。
但这都是美好的愿望,究竟能否实现都还是未知数,眼前只能是尽人事而听天命了。
因此,此次起复徐光启,皇帝陛下顺便把这位老臣唯一的儿子徐骥一并带上。如此一来,一方面可以方便徐骥随身照顾老父,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徐骥能够在老父的身边多加历练,有朝一日可以接过老父衣钵。
希望徐家的荣耀得以延续,这是徐家该得的,皇帝陛下不会吝啬,况且大明王朝也可以继续享受东西方文明交流带来的硕果。
皇帝陛下如此笃定,是因为自己有着无人能及的“先见之明”。而徐光启本人却心怀忐忑。他虽然也希望将自己的平生所学贡献给这一片热土,可几十年的官场蹭蹬以及坎坷经历,却让他的心逐渐变冷。
此次受命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赴陕甘地区,皇帝陛下对他可谓从未有过的信任。对此他深信不疑,并且也准备将自己的风烛残年奉献给大明王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只是此时的大明朝廷犹如一盘散沙,他可不认为仅仅凭借着皇帝陛下的信任和支持就能无往而不利。尽管这种信任可谓史无前例,宫中也没有提及要派出太监随行监督。
能否将这一盘散沙重新捏合到一起才是最为关键,而这却要看皇帝陛下的雄才大略,自己一时也只能冷眼旁观、爱莫能助。
说实话,徐光启对此不是很有信心,他也很为此感到担忧。
可既然皇帝陛下有着励精图治的一腔热血,他就算拼上自己的一把老骨头也要助皇帝陛下一臂之力。即便最后功亏一篑,他也义无返顾。
从上海至陕西,沿途三千多里的慢慢长途,而且越走天气越加寒冷,触目所及也充斥着荒凉景象。
按照他一向低调的做事方式,徐光启此次虽然怀里揣着皇帝陛下的圣旨,也不想大肆张扬自己的钦差身份。因此出门时也只有儿子徐骥和两名老仆相随。临行之前松江知府倒是热心地要派护卫随行,也被他一并辞谢。
而且一路行来,只要能够自己应付,几乎没有叨扰沿途的地方官府。
儿子徐骥默默随行,与家人徐福徐禄一起照顾着老父的饮食起居。虽然徐骥也明白老父低调的含义,可心中依然难免叫屈。
虽然此前一直置身官场之外,可毕竟出身官宦之家,徐骥因此并不昧于官场的一些行事规则。即便老父不像绝大多数官场中人那样,凭藉着钦差的身份随处打秋风,可安排个食宿兀的也是应有之意呀。
哪想到自己只是稍稍露出了意思,就被老父的一声叱喝打断。
因为有这些抵牾,父子俩的言语就有些不合。除非有必要,徐骥干脆做起了闷口葫芦。
近午时分,尽管气温比上海低了许多,可阳光却难得地明媚起来。只是管道之上尘土益发多了起来,北风一吹,更是满头满脸地袭来。
徐福坐在车辕上赶车,徐禄骑着牲口随行车旁。
徐光启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看了一眼旁边一直噘着嘴的儿子徐骥,不由轻笑出口。徐骥却并没有给予老父温和的回应,而是轻轻“哼”了一声,随即还把头扭向了一边。
儿子徐骥虽然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可为人做事却仍欠不少火候。徐光启本想借路上长途的机会,适当加以点拨。可没想到他的抵触竟是如此之大……看来,只能另找机会了。
对于儿子心中的不快,徐光启并没有放在心里,“小孩儿心性,过一段时间就好了,”知子莫如父,徐光启不会为儿子的些许“无礼”而恼火。他现在最感闹心的,是因为另一件事。
尽管徐光启一直保持低调,但以“冠带闲住”而被皇帝陛下委以钦差身份赴陕西公干的消息还是无法严守秘密。
应该是在上海的教友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才通知了已经在陕西的汤若望。
因为原在陕西西安府的金尼阁身体欠佳,今年早些时候汤若望就被派去接替了。之前徐光启与其相交甚笃,多有切磋,其中当然是徐光启受教更多。
汤若望到陕西之后,两人还通过几次信函,彼此通报了各自近期的情况。
就在从上海刚刚上路两天之后,徐光启就又收到了汤若望的信函。就是这封信函,令徐光启感到无所适从。
在信中,汤若望自问自答地猜测徐光启至陕西公干的目的。
本来徐光启所擅长的,无非就是天文历法、军事练兵和农事。若是为前者,肯定会去京城钦天监,去陕西那必然是后两者。以两人的熟悉程度,汤若望自然一猜便中——流民。
接着,汤若望就开始抱怨陕西地方官的昏庸颟顸不开化,他自己在那里的传教受到了相当大的阻力。幸好有徐光启即将莅临,他的到来必将开创传教事业的新局面,“上帝都会感到欣慰的,”
最后,汤若望毫不意外地提出,徐光启应该为“传播上帝的福音”做出自己的贡献,而且他还隐晦地提出,教会方面肯定也会做出人力物力方面的贡献,协助徐光启完成皇帝陛下交代的任务。
万历二十八(1600)年徐光启与利玛窦相见,万历三十一(1603)年受洗,先后受教于利玛窦和汤若望等西洋教士,而此后徐光启也一直是教会中最得力的干将。
因此,徐光启也真心希望洋教在大明得以广收门徒。他也明白,汤若望的言外之意也正是如此。
可是,此时在陕西发展教众却并不是好时机。
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最容易被某些神秘力量感召。此时如果洋教趁势而为,肯定会迅速召集广大教众。
但是,这种时候也是最为敏感,上位者的神经也是最为紧张。阴魂不散的白莲教每每变换着花样现世,已经使历朝历代的当政者产生了足够的警惕。
抛开其他因素,陕西地方官府阻止洋教的传播无疑是正确之举。他们的初衷,或许并不是要成心阻止洋教的发展传播,而是不想使形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只是自己做为洋教中的一员,对于挚友的要求应该如何给予回应却着实是个难题。
肯定不能支持,这是想都不用想的事情。如果洋教趁机大肆传播的话,多半会吸引更多的信徒,可是否能够始终控制欲如那就是大成疑问的事情了。
而如果不能很好地控制住众多的信徒,不仅洋教本身就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也势必要引起朝廷的侧目甚至敌视。而一朝种下祸根,对洋教未来在大明的传播就更为不利。
最理想、或最合适的做法,就是洋人出人出物而不“出面”,此时卖一个大大的人情给朝廷,以此换取朝廷对今后太平时期洋教传播的支持。
但是,这就要有一个先决条件——朝廷要给予肯定的承诺,而这个承诺只有朝廷、只有皇帝陛下才可以做出。他徐光启不仅没有资格做出承诺,因为身份尴尬也不方便居中沟通。
只是这一层关碍,如何能够对汤若望解说清楚,着实令徐光启感到头痛不已。
话说的轻了吧,害怕汤若望对大明官场的“官话”理解不透,说重了的话,又怕伤了彼此的交情。而其中的利害,又必须事先彻底讲明,否则后患无穷。
“只能寄希望于老汤的领悟力了,”考虑来考虑去,徐光启也只得暂时如此打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好歹打定了这个不是主意的主意,徐光启却并未感到轻松。他非常担心汤若望一意孤行,自己却不能眼看着教友走上不归路,唉,没办法,只有等见面之后再详谈吧。
知道老父在想心事,徐骥不好打扰,只得依靠在卧具和车壁打起了盹。
车辆摇摇晃晃,徐光启也有些犯困。他索性抛开心事,像儿子那样如法炮制,身体向后一仰,慢慢闭上了眼睛。
“老爷,前面来了一些人,”徐光启刚闭上眼睛没有多久,坐在车辕上负责赶车的徐福就将车门帘而撩开了一条小缝说道。
“阿……嚏,嗯,怎么啦?”车门帘儿的缝隙虽然不大,可一股尘土却已经趁虚而入,徐骥也随着一声“阿嚏”醒转过来,并且伸手拉开车上窗子那个更小的门帘,父子二人一起凑过头来向外面望去。
虽然是接近正午时分,可官道上行旅稀少,一队肃立在前方路上的整装的人马就格外显眼。
这队人马不是“一些”,而是得有二百多人。他们有的仍然骑在马上,可更多的人已经下马并且稍稍活动着腿脚,但整个队形并不凌乱。在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整齐的青色飞鱼服在满眼黄土的管道上尤其醒目。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对方整齐的装束也说明并非流寇。可另一名老仆徐禄已经骑着牲口前去探问,此时正与对方相互问答。
交谈了几句之后,徐禄就掉转身往回奔来,对方也有三人随后而行。徐禄坐下的牲口只是代步只用,当然比不得对方的高头大马。但是对方也并不放马疾行,只是跟在徐禄的后面。
不一会儿,几人就来到近前。
“是锦衣卫……还是个千户,”徐骥说道。老父好歹曾经做过朝中大员,这点儿官场见识徐骥还是有点。
徐光启也已经看清了徐禄后面其中一人胸前的熊罴,而且青色服装上的飞鱼图案也清晰起来。
“是京城锦衣卫千户马大人,”此时徐禄已经来到徐光启的车边,他一边下马,一边向车上的老爷禀报着。
“车上可是徐光启徐大人,”那位锦衣卫马千户也已赶到近前,边下马边出声询问。
“正是家父,不知马大人有何指教?”徐骥撩开门帘下车之后,转身与徐福一起将老父搀扶下来。
“卑职锦衣卫副千户马麟叩见徐大人,”马千户甩脱了缰绳,往徐光启的身前走了两步,一边自保家门,一边跪倒行礼参见。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也同时跪倒在地。
“不敢不敢,马千户无须多礼,”徐光启已经从车上下来,站稳了身形。见对方如此客气,就赶忙上前一步,伸手把马麟扶了起来。
说来不能不说是皇帝陛下的一个小小失误。
此前虽然予以徐光启钦差大臣巡抚陕甘地区民事的专责,可并没有授予他任何官阶。要知道明朝的巡抚和钦差只是差委,并非“坐官”,一俟所办差事了结、交卸关防之后就恢复了“一身轻”。
徐光启虽然曾经有着正三品的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协理詹事府事的衔头,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在没有朝廷正式的委任之前,他是不可能以“礼部侍郎”什么什么自居的。
因此,对面跪下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的副千户,徐光启是根本不敢托大的。
“徐大人无须客气,卑职奉皇上口谕,前来扈从徐大人办差,马某与王百户和赵百户以及麾下人等悉听徐大人差遣,”说完,马麟稍一侧身,手指着那位稍微胖些的人说道:“这位是王百户,”然后又指了指瘦些的那个,“这位是赵百户,”
“锦衣卫百户王柏年叩见徐大人,”“锦衣卫百户赵惕叩见徐大人,”两人赶忙上前重新见礼。
徐光启一边对两位锦衣卫百户客气着,一边心里不禁有些微微不解。
京城的锦衣卫向来多半是由勋贵子弟充任,三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年轻,马千户不过三十出头,王百户和赵百户也都是二十四五的样子,如此年轻就获得重用,看来他们的父兄肯定是权势熏天之辈。
这些人骄横恣肆惯了,可不是那么好驾驭的。虽然甫一见面,他们尚能谨守着自己的本分,可时间一长难免故态复萌。到那时自己既不能当场训斥,又不能遽然斥退,那可真是要坐蜡。
不错,自己是有钦差大臣的关防,也有先斩后奏的利器,可正经事儿尚未办理多少,自己身边的人却已经被收拾干净,这……这要传出去,自己岂不是瞬间就会成为孤家寡人。
皇帝陛下的信任是自己最大的依托,可这所谓的信任也最是捉摸不定,可以令人位极人臣,一旦失去也可以遽然令你身陷囹圄甚至身首异处。
而无数事实已经充分证明,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那“信任”却忽然间消失无踪,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远的不说,熹宗在位不过七年时间。可在这短短的七年时间里,东林党和阉党这两大势力集团就“你方唱罢我登场”了。虽然双方各有致命的缺陷,可如果熹宗始终给予充分的信任,任何一方都不会从权利的顶峰遽然跌落谷底。
低调是自己处事的不二法门,可有这些勋贵子弟环绕左右,到时候恐怕想低调都不可能。
“对了,险些忘了大事,”马麟对徐光启低声说道:“徐大人,皇上有旨意,”一边说着,一边就从怀里掏出一份明黄卷轴。
“哦,那……请稍等,”徐光启急忙打断自己的念头,扭头看了一眼儿子徐骥。
“徐大人无须多费周章,皇上已有口谕,路途之上多有不便,咱们……心中有圣意即可。”马麟看出徐光启是因为自己身上的衣物太过随意,因此给儿子示意去车上取衣包,所以他就开口劝道。
“唉,马千户,做臣子的还是要严守本分的好,请稍安勿躁……”虽然徐光启说话的声音不高,可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甚至其中也不乏借机敲打的意味。
“是,卑职明白,”马麟也感到徐光启的话有些刺耳。如果是在以前,他早已给予有力回应,可想起临行前皇帝陛下的千叮咛万嘱咐,此时又看到徐光启身上的那一身行头的确不适合聆听圣音,因此也就收起了要予以回应的念头。
雨雪稀少的冬季,一路行来风沙甚大。徐光启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车上,可身上的这件棉袍也早已落满灰尘。而且二十几天起卧都是身着同一件,因此皱皱巴巴着实有碍观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徐光启本来就不是讲究饮馔服饰之人,他本来想着反正在路上也没有必要讲究,况且在路上也多有不便,因此就打算到了陕西之后再更换不迟。可现在要跪接圣旨了,那再穿着这件满是灰尘皱褶的衣服就显然不合适了。
当老父看向自己的时候,徐骥就明白老父的意思。但可惜的他只明白了一部分。徐骥赶忙回到车上,帮老父取衣。可是当他打开包袱时,却又犹豫了。
徐光启被皇帝陛下起复之后备受重用,官复原职那是板上钉钉的指顾间事,也是最起码之举。因此为防不时之需,此次出行,侍郎的正三品服饰也是随身携带,徐骥眼下手里拿着的就是有着孔雀补子的大红官袍。
可是,现在的老父却是不能穿这件衣袍的。因为皇帝陛下到底尚未明降谕旨官复原职,尚未恢复官身,如果此时穿着出去,难免显得太过“迫切”了些。如若传将出去,轻则惹人耻笑,重则成为御史言官攻击的口实。虽然眼下老父有着皇帝陛下的翼护,可免不了也要弄个灰头土脸儿的,那可真就犯不上了。
“蠢材,那件灰色的袍子不是就在中间吗?!”知子莫若父,徐光启当然知道儿子是在因何犹豫。可他此时也不好明言相告,只得以一声“蠢材”给予提醒。老子骂儿子天经地义,即便徐骥早已成年也只有生受。
不过徐骥此时却根本无暇顾及旁枝末节,老父的一声叱喝倒是给他提了醒。以父亲一贯低调的作风,眼下那套正三品的侍郎服饰藏都来不及,怎会轻易拿出来示人,自己开始就不该犹豫的。
“哦,在这里啊……找到了,找到了,”徐骥应声掩饰着,赶忙取了那件灰色袍子从车上下来。
衣饰好歹解决了,可香案什么的却只能舍弃。随着马麟一句“可以了,徐大人接旨吧”,徐光启跪倒在地,聆听圣意。
因为之前君臣之间已经有过几次的往来奏答,所以马麟此刻宣读的圣旨并不是很繁琐,其实就只有一个内容——封官。
要说未能及时意识自己的失误,的确有些冤枉皇帝陛下了。只不过不在取得内阁首辅黄立极的充分配合之前,他并不打算一意孤行。万一黄立极搭错了哪根神经,来个“搁车”(意为非暴力不合作)的桥段那可就大发了。
或许在自己的强行推动下,最后内阁多半也只能屈从,可自己一言九鼎的形象却必然受到损害,想要弥补恐怕还要大费周章。况且“获得”内阁首辅的积极配合,皇帝陛下也似乎早有成算,自然不会急于一时。
不管怎么说,皇帝陛下总算在徐光启到达陕西之前及时做出正确的事情。
徐光启官复原职是已有之意,也是最起码之举,而其子徐骥竟也被委以户部主事随父陕西公干,实在是有些出乎父子二人的意料。尤其是徐骥,没想到自己能够跻身庙堂,一路之上所受的辛苦也随即一扫而空,整个人立马感到神清气爽。
皇帝陛下的记忆中,明史中记载,徐光启去世之后,其子骥进献乃父遗作《农政全书》六十卷,皇帝诏令有司刊布。这也是徐骥唯一的出场场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提及其人其事。
但是,皇帝陛下也并不认为徐骥就是那么不堪。徐骥肯定难与乃父比肩,更无法达到乃父的成就。可他到底是徐光启嫡子,或许也并非一无可用之处。
皇帝陛下的意图不仅如此。徐光启已经是66岁高龄,而朝廷仰仗之处甚多,决不能让他出现什么闪失。皇帝陛下甚至考虑是否应该为其准备几名副手,一则可以分劳,二则亦可分谤,可是心目中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因此只好暂时押后。其子徐骥或许可用或许难成大器,可总得提供机会,试过之后才能断定一二。
皇帝陛下本来此前一并征召徐氏父子的意思,也只是存了优渥老臣的含义。可后来当想到秘密解往陕西的那百万两白银的时候,索性一事不烦二主,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户部主事掌管度支本是分内之事,百万银两全权委托徐氏父子办理,也省的觊觎者上下其手了。
没想到本来属于皇帝陛下的得意之举,在徐光启却大有不胜负荷之感。
虽然自认为做人做事坦坦荡荡,可毕竟浸淫官场几十年,因此徐光启对皇帝陛下的意思心知肚明。可也因为完全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也就不难猜测出群臣对此的“侧目”的场景,“这下徐家父子可真要被架在火炉上考了”,这是徐光启的第一反应。
皇帝陛下优待之意徐光启承情之至,自然感激涕零,可“一事不烦二主”却只能敬谢不敏了。不,不只是敬谢不敏,而是要干脆视作套在徐家父子脖子上的绞索,必须敬鬼神而远之。
赈济灾情,劝植农事生产,时时处处需大笔的投入。这些投入势必要责成地方多方设法筹集,而辛苦筹集的银两却要“可望不可即”,地方官吏无奈皇帝陛下,可对徐家父子却一定众目灼灼,绝对不能等闲视之。
父子二人一主事权一主财权,外人眼中无异于大权集于一身,等于左手进右手出了。权势大则大矣,可也随时做好承受“****盆子”的袭击。
而农耕赈灾之事何其芜杂,地域又何其广大,垦荒、种子还有“以工代赈”等等,其中很多都是要面对个人。此行即便有这些锦衣卫随侍左右,可届时势必还要假手当地吏胥。那些人的操守是根本无法保证的,截留中饱之事肯定不胜繁举。
若是升斗小民所获之数与自己上报朝廷的奏章出现不符之处(这是肯定会出现的),自家可就多半要落入有口难辩的境地。
此时的徐光启大人尚不知晓已经有百万两白银正在路上,要不然的话肯定会更加的惊心动魄。那吸引的可就不只是地方的视线了,如若让那些可以“风闻言事”的御史盯上,徐家父子可就要万劫不复了。
他不知道这是皇帝陛下自己的主意还是另有其人出此下策,如果是有人别有用心,他很想把这个人揪出来痛打一顿。
心念电转之际,徐光启的动作就有些迟缓。
“爹,您慢点儿,”一同叩谢了圣恩之后,徐骥过来搀扶着老父起身。
在马麟这个外人眼里,老父的满面愁容,与儿子的眉花眼笑相映成趣。马麟不禁有些错愕,而徐骥却是并不自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徐骥不能不感到喜上眉梢。
由一文不名的白身一举成为正六品的户部主事,与正四品的松江知府中间也只不过隔着个“五品”阶梯,如何不令徐骥眉飞色舞喜笑颜开。
要不是父子二人还身负皇命,徐骥恐怕就要马上一路马不停蹄地折返上海家中,在一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递名刺求见松江知府,彼此叙一叙台甫和交情……哈哈,何其爽哉!
徐光启看到儿子眉飞色舞的得意样子很是无语,“匹夫不知大祸将至,”他心里暗自气沮,要不是还有外人在场,一句“蠢材”又要脱口而出了。
其实对于儿子徐骥,还真成了徐光启的一块心病。
他倒不是非要徐骥像自己一样进士及第,可总要好歹中个举人什么的方能足慰乡里吧。可十数年的蹉跎仍然白身,徐光启每每深深为此气沮。好在儿子为人也还诚实笃信,只是缺乏奋进的动力,并没有十足的纨绔习气。除了脑子有些不太开窍之外,也还算是个矜持君子。今天是因为骤逢大事,一时不知控制而已。
如果父子二人不是办理同一个差事,徐光启是乐观其成的。即便徐骥在某一方面出现差错,只要不是欺君灭师之罪,徐光启也不为己甚。
可在这种情况下,皇帝陛下的鸿恩真的是难以生受。
“多谢马大人,”徐光启边说边对着马麟拱了拱手。现在品级虽然升上去了,可马麟到底还是天子信使,因此应该有的礼节还是不可费的。
自己就算再有不如意的地方,也不能当着锦衣卫副千户的面发泄不满。而且即便要推辞,也得仔细推敲一番措辞,不能生硬地“固辞”。否则的话,轻则“不知轻重”,重则可就是“不识抬举”了。
不是徐光启太过小心,大明官场中的倾轧相互不胜枚举,有些是道听途说,有些却是亲身经历。他始终无法相信的是,为什么有些人为了自己头顶的乌沙,为了自己小团体的利益,竟然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况且此前的大明王朝锦衣卫并不总是“正面”形象,因此他认为自己怎么小心都不过分。而当知道这两百多名锦衣卫要一直护卫左右的时候,他就更加的小心了。
除此之外几乎就全是便利了。毕竟有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负责打前站,一路之上各地官府着意趋奉,曲意迎迓,食宿的优渥自不在言下。徐光启虽然对于舒适的待遇感到有些不太舒适,可毕竟是人家锦衣卫在出面张罗,因此就不好过于苛刻。
徐骥的眉头也就此舒展开来,对于老父偶尔的轻斥也应之以咪咪的笑脸。
如此一番折冲,也令人感到路上的行程快了许多。
在路上随着相处时日渐多,徐光启对锦衣卫、或者至少对随扈自己身边的这两百多名锦衣卫的观感大为改变。
也不怪徐光启看着这三名锦衣卫千户、百户年轻,直到此次受命出行之前,三人才加官进爵。马麟原为百户,王、赵两位百户原为总旗,他们都是因为在查抄阉党的行动中表现优异,皇帝陛下对骆养性奏报上去的有功人员封赏名单悉数照准,并且委以重任。
行前皇帝陛下竟然亲自召见了三人,一方面闻言鼓励,另一方面也告知他们这趟差事的重要性,朝廷的一些举措也大部都详细告知。马麟等人没想到自己只是小小的锦衣卫低层军官,竟然也受到皇帝陛下的如此重视,心中自是感激莫名。
此次觐见自然是由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带领,结束之后骆养性又把三人带到承天门外锦衣卫驻地进行了一次非常严肃的谈话。骆养性先是详细地给他们布置了任务,最后告诉他们,如果这趟差事办好了,加官晋级不在话下,他一定在皇帝陛下那里为他们请功。可如果因为他们的原因出现纰漏,那他们也就……
其实,就算骆养性没有后面的威胁之语,他们三人也会勤勉办差。
在三人的约束下,随行的锦衣卫恪守着本分,只要提供食宿并无过度需索的事情发生。而此前饱受骚扰的沿途地方官府啧啧称奇,视为百年不遇的咄咄怪事。
一路行来,马千户将“扈从”二字诠释的玲离尽致。他始终不离徐光启左右,与徐骥一起悉心照料着老大人的饮食起居。
徐光启知道,马麟肯定是受了皇帝陛下的嘱咐,所以才这么小心侍候。
他已经有三四年没有出现在朝中,自然也有多年未能参与朝政了,因此对于这位刚刚登基的新皇帝从未谋面,除了几次往来的函商陕西灾情的文牍,其他谈不上有所接触。
可从新皇登基以来,不仅很快就起复包括自己这个被贬老臣的众多大臣,而且竟然毫无保留地倚重如斯,这让即将古稀之年的徐光启唏嘘不已。
更为重要的是,除了铲除阉党势力,陕西赈灾可以说是皇帝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二项大政。
什么“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至理名言差不多人尽皆知,可真正能够做到、真正能够付诸实际又有几何?!
除了太祖,有明一朝还真是难找第二人。可是,太祖的很多做法未免过于血腥,毕竟还是留下了杀戮过重的诟病之处。
感念至此,没有什么好说的,徐光启唯有宵衣旰食以慰君王。不管是白天在摇摇晃晃的车上,还是晚上刚刚安顿下来,他都抓紧时间,拟定或完善将要在陕西施行的计划措施,几乎每个步骤都谋划到了。
而看到徐老大人不顾自己年事已高,依然废寝忘食操劳国事,马麟就找个机会对他说:皇帝陛下早有口谕,如果徐大人在路上太过劳累,就告诉他,“朕要仰仗徐大人的地方多多,让他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切莫熬坏了身子。陕西的灾情只是皇帝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件大事,以后还有火器制造、军事训练、天文历法、水利农桑等等诸多方面,都要仰仗老大人襄助……”皇上还说,如果徐大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宁愿减缓甚至停止自己的大政。
虽然这些话都是由马麟转述而来,可徐光启却坚信这绝对是皇帝陛下的原话,绝对不是马麟杜撰。他不禁老泪纵横,就在车里双膝下跪,朝着京城的方向叩了几个响头,嘶哑着嗓子高呼了数声“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上体恤老臣,未雨绸缪体恤天下苍生,实乃大明百年难遇的圣主。尤其是与前几任,简直犹如儿戏般君王相比,实在无法分说。如果不是当今皇帝陛下横空出世而任其延续下去,大明王朝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皇上的知遇之恩,令老迈的徐光启也不禁豪情万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的隆恩无以为报,徐光启只有竭尽所能了。首先自己要有一个尽可能强健的体魄,多多陪伴皇帝陛下几年。
次日一早出发之后,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直坐在车上,而是徒步跟在了马车的后面。
他并没有跟在过紧,而是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以躲避车轮带起的尘土。他时而双臂快速摆动快走行走,时而小步慢跑,同时也不停地伸展活动着上肢。
徐骥也从车上下来,随在老父身后亦步亦趋。
马麟开始以为徐大人嫌车子坐着不舒服,过来问他需要对车子做哪些改动。徐光启看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六十多岁的徐老大人也不禁因此莞尔。他告诉马千户,自己是在锻炼身体,好以强健的体魄报效皇帝陛下。
众所周知的是,徐光启是入了洋教的,平时的举止也就与国人的习惯有些不同。马麟虽然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可随即也就释然了。
而且马麟也从马背上下来跟随着尝试了一番,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他们锦衣卫平时练习的多是马上骑射,因此对徐光启大人的锻炼方式自然倍感新鲜。跟着徐大人锻炼了几天,只在开始的时候感到甚是气喘,之后却浑身舒泰,感觉比骑在马上缩着脖子忍受着北风舒服多了。
在大明王朝初年,陕西行省就成为明代封王建藩的主要地区之一。
有明一代,先后封了五十个藩府,其中陕西布政使司境内就有七个,仅次于湖广、河南两省。这7个藩府中有3个封在今陕西省境内,第一个是洪武十一年(1378年)封于西安的秦王,第二个是宣德九年(1434年)封于凤翔的郑王,第三个是天启七年(1627年)封于汉中的瑞王。
在经济方面,大明藩王不仅终身有俸禄,而且待遇很优厚。岁禄中单是米一项,即达5万石,是正一品大臣的50倍。此外,还有册封、宫室、婚姻、丧葬等费用,并给予厨役、斋郎、铺陈等等众多的杂役人员。
到了洪武朝后期,藩王虽有藩号,但已是列爵不治民,分封不锡土,食禄不治事;王国文官由朝迁选派,犯法时依律审判;大明王朝的百姓有侮慢藩王的,亦要解京审问明白然后才能治罪,以防止王对封地内官民的控制;在经济方面,则删除了王府若有兴建工程,有司即时由王所居的城中市户差付,不得稽延这条。那意思,并不是藩王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了,“有司”可以想一想是否要那么着了;另外,亲王的岁禄亦由五万石大规模地减为万石。
到了明末,由于宗藩的厚禄给朝廷带来的严重负担,相当多的中下层宗室已沦为贫困户,于是强烈要求弛松藩禁、请田自给、试官自效的呼声越来越高。
万历年间,更定的《宗藩事例》,准无爵的宗室自便生计,准奉国中尉以下宗室参加科举考试,选授京师以外地区的官职,但实行时又加以限制,如对于县令等“亲民官”的职位,朝廷不能放心授于宗室,而只授于中书舍人等一些较为闲散的职位。这也算是一个比较的进步了,总算是能够允许他们自食其力了。
藩王在封地也有许多限制,如二王不得相见;不得擅离封地;即使出城省墓,也要申请,得到允许后才能成行;如无故出城游玩,地方官要及时上奏,有关官员全部从重杖罪,文官直至罢官,武官降级调边疆;藩王除了生辰外,不得会有司饮酒;王府发放一应事务,地方官要立即奏闻,必待钦准,方许奉行,否则治以重罪。王府官亦改用高年不第举人、落职知县等担任,成了位置闲散之地。
此外对宗室的约束还有:不得预四民之业,仕宦永绝,农商莫通。不得到京师,如有出城越关到京师的,即奏请先革为庶人,然后发往凤阳高墙圈禁,同行之人,发往极边的卫所永远充军。宗室不得擅离境外,有居住乡村者,虽百里之外,十日必三次到府画卯,如果一期不到,即拘墩锁,下审理所,定罪议罚。从郡王至仪宾以下,不得与文武官员往来交结及岁时宴会。请名、请婚也很严格,未经请准,只能呼乳名,不得婚嫁,以致走京游棍以请名、请婚为由乘机勒索宗室钱财,导致许多宗室壮年以后都未能请到名字、成婚。由于宗藩条例多,宗室动辄得咎,被废为庶人的不少。藩王势力经过多次、多方面的削夺之后,已绝对不能与皇权对抗,皇族内部武力夺位的可能性在正德以后已经消失。那些好饮醇酒、近妇人的藩王,因其对朝廷没有威胁而被称为“贤王”,受到奖励。宗室成了不农不仕、啖民脂膏、被软禁于封地内的典型寄生阶层。
总之,大明王朝前期的王爷都是管吃管喝管花钱,富得不止是流油。后期有些疏远的宗室已经沦为与平民无异。而且还因为有着不许参加科举之类的限制,甚至还不如平民,生活也根本难说优渥富庶。能够吃成三百多斤的大胖子的福王殿下毕竟只是少数,而太祖的后人据说可是有十万之数。
这是经济方面,人身自主方面却在某种程度上连平民百姓都不如,几乎等于“圈禁”,是绝对不允许他们乱说乱动的。
这陕西境内的三个朱姓王爷,与大明境内其他四十多个王爷一样,每家都获封逾万顷良田。另外,陕西境内还有几家世家大族,其中尤以赵府为代表。这些世家大族也同样占据着大量良田。他们都是地方豪强,一般官府也根本看不到眼里。
皇帝陛下已经下旨,要这陕西境内的三个王府以及陕西布政使司境内的另四个王府都要拿出至少一半的分封土地,交由钦差组织农户耕种,以助朝廷解救陕西灾情。
另外皇帝陛下还授意陕西布政使司衙门向各世家大族发出布告倡议,希望他们在此危难之际,能够“公忠体国”,上下一体“共度时艰”。具体就是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地出地,有种子牲口农具等也都贡献出来,朝廷会一一登记在册,一俟度过灾荒,朝廷必定加倍补偿。
但是,豪强之谓豪强,当然有其依仗做为奥援,并不是空口白话就可以迫其就范的。涉及到他们的利益,皇帝陛下的圣旨和官府的一纸公文同样起不到实质性作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即便没有徐光启隐讳的提醒,皇帝陛下也不会简单地以为仅仅凭借着自己的圣旨就可以令他们就范。要想此前的圣旨“生效”,恐怕还得从圣旨之外另辟蹊径,否则绝对不会轻易收功。
而且在没有充分的把握之前,皇帝陛下并不打算触其锋芒。采取强硬措施是不明智的,那些人为了自身的利益,肯定会串通一气顽抗到底。如果造成那种局面,影响绝对不会限于一家一里,县乡两级都要受到波及,到最后甚至都有可能影响整个陕甘地区的救灾措施的实施。
在此前的往来奏对之中,君臣之间已经形成默契——皇帝陛下专啃皇亲国戚世家大族这些“硬骨头”,钦差大臣徐光启专心干收拢流民垦荒种植这些琐事实事。
这倒不是徐光启有畏难情绪,而是因为考虑到藩王和世家大族都有强硬的后台,即便是有钦差的身份也不是可以轻易降服的。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徐光启根本没有闲工夫去弄这些夹缠不清的事情。
因此,徐光启一行到达陕西之后,只是与布政使司衙门、按察使司衙门和都指挥使司衙门这三司衙门打了个招呼,根本没有进行什么往来酬酢,而是直接深入到府、县甚至乡里等最低层的组织机构。
汤若望先是派人、后来又亲自来与徐光启晤面,可两人并没有机会深谈。一则是因为徐光启的事务繁多,每天恨不得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二则因为人来人往的也根本无法会商机密。
将这一切看到眼里,汤若望只好有些悻悻地返回。
按照事前计划,徐光启第一项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收拢流民,垦荒整地,以备来年开春种植粮食作物。
到了大明王朝末年,北方地区的荒地、无主地是非常多的。究其原因,是因为赋税从无到有,后来甚至越来越沉重。
从南宋偏安南方直至蒙元彻底退出中原,期间两百四五十年,北方都是在异族统治之下。那些蒙古人、鲜卑人什么的可从来不以种植粮食作物为立身的根本,他们千百年传承下来的、或所擅长的是以游牧为安身立命之本。
再加上北方本来雨水远比南方稀少,土地因此而贫瘠,基本是看天吃饭。在那个缺少有效肥料的条件下,即便他们从事农业生产,自给自足都稍嫌吃力。况且还要经受连年的征战、兵匪难分的军队的往来耙梳,最起码的安定的生活都成为奢望,更惘论从事稼穑。
因此,在汉人重新统一之后,为尽快恢复北方地区的民生,太祖朱元璋就采取了移民、军屯和永不起科的三大政策。但是,后来那些“永不起科”的土地,景泰时已全部征收赋税。正统元年(1436年),朝廷把江南诸省的田赋大部分折征银两,叫作“金花银”,规定米麦每石折价二钱五分。成化时又增为一两,这就使农民的负担比以前增加了三倍。
在土地日益集中和赋税徭役日益加重的过程中,农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农民打一石粮,交给朝廷的赋税达到八斗。一些农户,今日缴税,明日借贷,已经无法生存。交不起税,就得卖儿卖女,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流亡。宣德时,许多地区已经出现了较多的流民,正统时,从山西流亡到南阳的人不下十余万户。天顺成化间,流民的数量超过一百万。有的地区人口“逃亡过半”,甚至“十者只存其一”,所抛荒的土地“少者千百余亩,多者一二万顷”。
有数据说明,在明初,官府登记在册土地有八亿五千万之多,到万历六年,仅仅只有五亿一千万亩,整整蒸发掉三亿多亩良田。这只能说明全国将近40%的土地,已经落入皇亲贵戚、豪门富户和贪赃自肥的官吏手中。而且家有良田千亩者,无须纳粮当差,家徒四壁者却次次不落空,一些小户力薄难撑,只得举家逃亡。
这大批的举家逃亡的流民,冲击着帝国其他地区本来就已经非常脆弱的经济和秩序,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将成为不可收拾的局面。其实已经无需假设,很多受到流民冲击地区的地区已经出现混乱局面,只是因为地方官府刻意隐瞒,朝廷之上才没有出现这方面的奏折。
其实,其他大臣也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因为顾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官场规则,几乎全都选择三缄其口,剩下的一两个敢于发出“不河蟹音”者,也多半以“居心叵测”、“用心险恶”等等罪名所威吓。
可是,皇帝陛下虽然同样端坐朝堂,却能见微知著,这就不能不令徐光启佩服了。
似乎还并不止于此,“以工代赈”尤其是一步妙招。此一措施的提出,困扰徐光启的所有难题几乎全数化解。
徐光启编纂过《农政全书》,对农事的了解和应对措施不可谓不了然于胸。但是如何将流民问题一并解决,此前一直无法想出一个完全之策。
现在好了,以工代赈,收拢流民,垦荒植田,朝廷出一份资金,就几乎可以解决面临的所有难题,实在是目前情况下事半功倍的不二法门。
至于开垦出的天地种植何种作物,皇帝陛下与徐光启也是不谋而合。
红薯,这种耐旱的作物实在是老天爷赐给大明王朝的宝贝。
当万历年间商人陈益冒险从安南引进红薯之后不久,就引起了农学家徐光启的注意。此后他一直给予关注,多方了解。后来辗转引进了少量的种子,一度在自家后院种植,因此对这种高产作物的习性有了一定的了解。
红薯是高产稳产的作物,而且具有适应性广,抗逆性强,耐旱耐瘠,病虫害较少等特点,在水肥条件较好的地方种植,春天种植的话,一般亩产可达四五千斤。在北方地区,即便亩产减半,收获也是相当可观,足以令人振奋。
别的可以忽略,单这每亩一两千斤的产量,给予多大重视都不为过。尤其是在大明王朝的灾荒年景,推广红薯的种植更是刻不容缓。
徐光启早就有意大力推广红薯的种植,但是因为只靠他一人的力量显然不能见功。现在有了皇帝陛下的财力人力物力的全力支持,在北方大力推广红薯的种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明王朝时期的“陕西省”在后世应该称为陕甘地区,因为那时的陕西本来就是陕西和甘肃两省合并而来,地区行政首脑称为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只不过所辖区域扩大之后,习惯仍称陕西省。
其实,大明陕西省的辖区还不止,它囊括了后世陕西、甘肃,宁夏三省区及青海省海晏、共和以东地区。治所倒是没变,还是设在西安府。
陕西省领8府、2直隶州,属州21、属县95。洪武二十六年(1393)有户294526,人口2316569;万历六年(1578)有户394423,人口4502067。
陕西省的灾情,实际上从天启年间就有所显现。
那几年的降雨量只是万历早期年间的一半,这对于基本看天吃饭的大明王朝农事生产的影响几乎就是致命的。
实际上也不止陕西一省,大明王朝的北方地区几乎都是如此景象,只是三秦地区的民风向来彪悍,皇帝陛下才格外重视。
徐光启到达陕西之后,并没有试图一下子就在全省推开皇帝陛下的赈灾之策,而是经过审慎的考量之后,选择了延安府做为试点。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总结经验,找出不足并予以改善,然后再向全省推广。
这也是君臣事先商量好的步骤。
徐光启早已过花甲,差不多可以到达“随心所欲不逾矩”的程度,况且佐以一向低调的为人处事的风格,做事稳妥当为必然。但是,皇帝陛下是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少年,如何能够率先提出“试点”这样好点子。没办法,只能用天纵神明来形容了。
殊不知那一世的政府,对于所有的影响范围比较广的国计民生方面的大政方针,在正式向全国范围内推广之前,几乎都要在小一些的范围内进行试点。
说起来,还有一件更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君臣二人的往来函商中,皇帝陛下曾叮嘱徐光启到达陕西之后,必须立即着手进行的数项措施之一,就是准备一定数量的地窨子,以备储存即将运至陕西的红薯种子。
当时徐光启看到皇帝陛下的此一指令时,竟然不由自主地惊出了一身冷汗。
南方温暖,自然不用考虑冻馁,可陕西的气候是绝对无法与云贵等地相比的。种子下地,是要在三四月份。之前红薯种子的输送,开始必定是比较零散的,等朝廷真正兑现早已宣传的承诺,才会逐渐有大批的商人或贩夫走卒加入到轰轰烈烈、浩浩荡荡的向陕西输送红薯种子的大军中去。因此,中间必定要有一个陆续的过程,不可能在三四月份一起到达陕西的指定地点。
陕西地处黄土高原,居民也向有掘窑洞而居的习俗,农家中地窨子肯定也是屡见不鲜,稍事修正和加固就可以利用。
徐光启感到后怕的,皇帝陛下做为一个不知稼穑的弱冠少年,是如何想到还要为红薯种子准备储存之所的。
这又是一个根本无法解释之处,徐光启也只有再次将此归结为天纵神明了。
其实,两世中皇帝陛下都没有从事过农事生产。可在那一世中,红薯白薯已经是“风靡”东西南北,因此对于有关的事情,很多都是耳熟能详。
一天,在乾清宫的暖阁中,皇帝陛下批完了一些奏章之后,接过王承恩端来的香茗,一边喝着,一边看着铜盆中冒出的蓝色火苗,“要是有红薯就好了,”这个念头一出现,鼻端就似乎马上闻到了烤地瓜那浓浓的味道。
于是,将那一盏茶喝尽之后,皇帝陛下又重新回到御案之后,在给徐光启信件的最后,又添上了几句话。
因此,说起来,皇帝陛下也只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当然了,要说皇帝陛下有剽窃嫌疑也不为过,只是这一世绝不会出现有人出面“维权”现象。
陕西省延安府在宋、元时期称延安路,大明洪武二年(1369)五月改为延安府,治所设在肤施,领肤施、凤翔、安塞等9县、另有绥德州等3州,州领7县。
绥德州下辖只有一个绥德县,境内有黄河、无定河和大理河,编户只有十里,因此有足够的荒地可供开垦。
因为时间紧迫,徐光启也无法仔细考察,只能在粗粗检视一番之后,即将绥德州做为此番试点的区域。
所谓试点,主要还是人员的培训。按照君臣事先的筹划,参加培训的人员,一部分是从各地官府调集来的吏胥,一部分就是随同徐光启一路而来的锦衣卫。
吏胥熟悉当地的风土人情等情况,可廉洁和忠诚方面大有疑问;锦衣卫的忠诚度无可比拟,可昧于当地民情。两者结合,实在是最佳的组合。
对了,皇帝陛下将这称为“搭档”。
到底是时间实在紧迫,很多事情也只能不得已采取权宜之计。
几天之后,徐光启就从吏胥中挑选了一些看起来人品比较可靠的人员,搭配上锦衣卫就派往了延安府各地。他们的任务,是去组织流民,在划定的荒地开始简单的修正土地。
因为皇帝陛下的圣旨早已经通告陕西全境,大批大批饘粥不继之人已经开始在当地官府附近聚集,要求参加皇帝陛下的“以工代赈”。
而有着皇帝陛下“以工代赈”的护身符,地方官府不能驱散他们的。不仅不能强行驱散,而且还要小心伺候。
为了避免生变,地方官府只好一面好言抚慰,将他们临时安置到早已划定的待开垦的地块,一面又每天安排人维持秩序,并且开设了粥场,让他们勉强果腹,再去做些力所能及的简单劳作。
另外还有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事情,陕西周边地区也有很多很多的流民闻听了信息之后,逐渐向陕西境内的官府所在地聚拢。如果不立即着手开始疏导的话,不定什么时候就很有可能发生民变。
在这种状况下,“民变”二字是足可以令人闻之色变的。
要是在自己的治下发生民变,地方官府的罪过可就大了。而且这流民都是被皇帝陛下的圣旨招来的,搭上笑脸和粥场也就罢了,如果还有搭上官帽的风险,那他们可就感到冤枉哀哉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陕西各地官府承受的压力也是非常巨大。不要说财物方面的付出使他们穷于应付,只说这食不果腹的流民聚集一起,就如同身边放置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一般,令他们寝食难安。
更令他们难以言表的是,此次陕西赈灾,钦差徐大人直接行文知县衙门,调集的低层吏胥甚至良善民壮占了绝大部分,对于他们这些朝廷命官却是一副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
虽然给出的“不敢骚扰地方政务”理由看起来冠冕堂皇,可鬼都知道,他们这些地方官府对赈灾事宜是极其“感兴趣”的,也很想代行其劳。可徐光启如此做派,实在与断人财路无异。这种行为尤其不能令他们接受。
他们是不敢对皇帝陛下有任何抱怨情绪的,因此所有的火力就几乎全集中到了徐光启身上。
平凉府、凤翔府以及商州、同州等几乎所有的府、州衙门一面向陕西都指挥使司衙门请调卫所兵丁帮助维持秩序,一面向陕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请示处理办法,其中的牢骚满腹自然毫不避讳。
现在陕西的“话事人”是布政使张秉武张大人,其官名全称为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可不要小瞧了这位张秉武张大人,他可是出自安徽桐城张家,后人中更是有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官拜清礼部尚书军机大臣的张廷玉。就是在大明,安徽桐城张家也是属于巨宦之家,祖上张英做过陕西参政,族兄张秉义做过山东按察使。
但是近几年,这位家世显赫的张秉武张大人却有些流年不利。先是衔皇命巡抚陕西的乔应甲颐指气使,很有些越粗代庖甚至取而代之的意思。
因为对方是代天子巡行,张秉武张大人自然不敢触其锋芒。为避其锋芒,只好托病不出,一省大政就悉听乔巡抚摆布。
“巡抚”之名即起于明代,其官也属于“行官”,而不是像按察使和布政使之类的非常固定的“坐官”。
据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载,“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辛未,太祖令皇太子(即懿文太子)巡抚陕西地方,巡抚之名,始见于此。”永乐十九年(公元1421年)遣尚书蹇义等26人巡行天下,安抚军民。此后,逐渐派一些尚书,侍郎,都御史,少卿等官去巡抚各处的边境腹地,办完事情就回朝廷复命。
这样的官员,当时称为“巡抚”,或名“镇守”。巡抚兼军务的加提督,有总兵地方加赞理或参赞,所辖多而事务重者加总督。以尚书、侍郎任总督军务的,皆兼都御史,以便行事。
由于总兵、宦官也可称为“镇守”,容易造成混乱,所以后来凡是文职官员奉命出朝,就一律称为“巡抚”,以与“镇守”相区别。
此外,明代还派监察御史巡视各省,以资监察,称为“巡按”。“巡抚”、“巡按”略有不同,但这些都是大明王朝才设置的差务。
好歹去年乔巡抚终于结束了“巡抚”,回转了京城另有任用,布政使张秉武总算可以从容展布自己的施政方针了,没想到今年又来了位钦差徐大人。
而且这位钦差徐大人比那位巡抚乔大人更能折腾,这不刚刚到达陕西几天,就几乎弄得全省怨声载道。
可像那位巡抚乔大人一样,这位钦差徐大人同样是张秉武张大人不敢惹的,而且皇帝陛下圣旨措辞之严厉也是从未有之。张秉武张大人只好将事务继续委托给参政洪承畴和刘应遇,然后他就继续回家,依然托病不出。
参政洪承畴和刘应遇却不能再推脱了,而且也推无可推,只好硬着头皮,约好了一起去延安府绥德州去面见钦差徐大人,明为讨要主意,实际暗含些许逼宫含义。
没想到两人此次绥德州之行竟然意外地非常顺利。
双方见面之后,二人就将各地官府面临的窘境悉数告知。当然了,其中自然夹杂些许演绎夸张的成分,其目的到也是想给钦差大人造成一个情势紧迫的印象。
钦差徐大人听完二人的情况介绍,竟然丝毫没有推诿之意,而且还立即表示了歉意。
对于徐光启的态度,洪承畴和刘应遇感到很是惶恐。
抛开钦差不谈,侍郎是正三品,而参政却是从三品,何况徐光启还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在二人面前可谓齿德俱尊。
就是这么一位齿德俱尊而又身负皇命的人,态度却是如此谦恭,实在出乎洪承畴和刘应遇的预料。因此,二人也赶忙自我检讨一番。
之后钦差大人就将准备好的措施告知了两位参政大人,并且毫不讳言地说明,此次受皇命赈灾陕西,皇帝陛下一再嘱托,要坚决杜绝以往的中饱克扣之类的恶习,发现一个处置一个,不管是什么官位,坚决查处绝不姑息。
这些都是两位参政大人知道的,不仅是这两位,因为皇帝陛下此前的谕旨中也是三令五申,所有的陕西地方官府也都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其中很难说有几人当真罢了。
钦差徐光启徐大人接下来的话让两位参政大人为之一振。不是振奋,而是犹如醍醐灌顶。
变化先是从口气上表现出来的,钦差徐大人一改笑眯眯的面孔,连声音也随之提高了许多。
为了贯彻皇帝陛下的旨意,宁肯稍微推迟一下“以工代赈”的实施,目的就是要开一个好头,为今后的赈灾工作打下良好的基础。
经过几天的培训,在调集来的吏胥中遴选出一些,与随钦差而来的京城锦衣卫,第一批派出人员就组成了。
锦衣卫人员是现成的,过去的这几天时间都是用于遴选吏胥。要说想通过几天时间就透彻人的忠奸实在有些异想天开,没办法,谁让时间是如此紧迫呢,只好通过“听其言,观其行,查其所为,视其所以”来予以简单分辨了。
洪承畴和刘应遇相互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别有意味。
尤其是在大明王朝末年,要想在官场中寻找“廉吏”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儿,能够、或者可以“为我所用”的,称得上“能吏”就算万幸了。
两位参政大人,洪承畴和刘应遇应该就算是“能吏”之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谓“能吏”,具备的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具有敏锐的感知能力,能够非常精确地辨识朝廷的“风向”,并且不管在多么违背个人意愿的情况下,都要能及时调整自己的“步调”。
其实朝廷的举动已经早已预示着“风向”发生了变化。
以往遇到发生灾害时,即便地方官府迭次上报,朝廷的旨意和赈灾银两物资也都是姗姗来迟。
而今年陕西地方也曾在送往京城的奏报中隐晦地提到了些许发生在小范围的、次等一级的灾象,可这本来就是官场中的惯用伎俩,主要是以备将来真正发生灾害时用于卸责的伏笔。不管是发出者还是接受者,双方都对此心知肚明,没有人真正在意。
可这次朝廷的反应有些异乎寻常,京城不仅连下旨意,而且正儿八经地派来了钦差,而且钦差到达之后还正儿八经地开始实施赈灾措施,而且在实施赈灾措施过程中甚至还把他们这些“朝廷命官”弃之如敝履……这,这是要干神马?!
新皇是足够年轻,可并不能就此认为其可欺,况且身边的曹化淳、王承恩等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从皇帝陛下整治阉党的狠辣麻利中窥其端倪。
即便是“新皇上位三把火”,也几乎没人敢赌一下皇帝陛下没有准备好更加严厉、甚至更加残酷的后续手段。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没人愿意触其霉头。
反正两位参政,洪承畴大人和刘应遇大人已经做好了积极配合钦差大人的准备。配合钦差大人,就是配合皇帝陛下,因此也完全没必要感到自己臊眉耷眼地主动拿热脸去凑人家的冷屁股了。
事实证明,不管是那一世还是这一世,能够在官场中站得住脚的,脑子就没有一个不好使的,绝对没有废物点心。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陕西官场就来了个集体转向。
一时间,本来有些荒凉的通往绥德州的管道上不敢说车水马龙,也绝对当得起络绎不绝。朝廷命官们或亲自、或命手下亲信和得力干将蜂拥至钦差徐大人在绥德州绥德县的行营。
说是钦差大人的行营,其实也就是在绥德县一大片荒地的中间搭起的两大排席棚。
白天钦差大臣与锦衣卫及各地调集来的吏胥都在荒地和席棚之间穿梭。结合现场的情况,徐大人随时给他们讲解要注意的事项。其实钦差徐大人这样做的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让他们所有人都明白,此次赈灾是一项极度艰苦的事情,不要心存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奢望。
这些前来探听风声的各地官员一看钦差大人的条件是如此艰苦,无不受到极大震动。
徐光启见有许多人员探头探脑地窥伺,索性把他们都召集到一处,“你们不用在这里伺候着了,回去马上遴选本分而又可靠之人……不是亲自来的,也回去给自家大人说,抓紧时间办理……此次皇帝陛下大力赈灾,实在是惠泽我陕甘父老的惠政,各位不要再行瞻顾,以免贻误时机,那可就成了我陕甘父老的罪人了……”
如果那个时代有飞机或者卫星,而且恰巧将镜头对准陕甘大地的话,各位就会看到一幅波澜壮阔的场面。
在平原、在山坡、在谷底、在河边,在前一天似乎还人迹罕至的荒野,而现在却仿佛成了人的海洋。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搬开顽固的石块,他们掘除荆棘草根……他们从一个地方转战另一处荒野,留下的是平整的良田。
他们的目的非常简单,也非常明确,就是吃饭,吃饭,还是吃饭。
京城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是凭借着前世记忆形成的先知先觉断定陕西一地即将到来的旱灾,老迈的徐光启是凭借着皇帝不想的举措猜测出帝国即将面临又一次灾变,可陕甘地区以及几乎整个帝国的北方地区的人们,却早已真切感受到旱魃肆虐。
但是,做为就要深受其害的陕甘地区的人来说,一部分认为这分明就是又一个发横财的机会,另一部分即便知晓接下来的日子对所有生物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无能为力,或者无以为力无所凭藉,只能视作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惩罚,他们没有选择,只能默默承受。
如果实在承受不了……那就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老天爷拽下来,痛痛快快地与他大干一场吧!
现在好了,朝廷派来了钦差大臣,钦差大臣为嗷嗷待哺的三秦子弟带来了粮食。只要不惜力气,就能吃上饱饭,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陕西省延安府米脂县城外的银川马驿。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对一个小小的驿站重视如斯,可锦衣卫新任总旗何胜文对于上司的命令也丝毫不敢打折扣。
何胜文的祖籍就是陕西省延安府,祖上在太祖时也是立过不丗之功的。但是二百多年下来,陕西何家人才凋零,除了他之外,老家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有“出息”的人了。而且,他这个总旗,也是刚刚因为立了功,从小旗的位置上提拔起来的。
提拔起来的何胜文,手下的兵,不是身着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校尉,而是换成了这些驿卒。嗯,是暂时的。上司千户大人说了,这次任务妥妥帖帖地完成之后,保他再官升一级。
官升一级,那就是百户了。千户大人自己也不过是千户,他有什么能力、有什么资格提拔一个总旗呢。除非……除非千户大人升至指挥佥事之后,或许才能保得了他这个未来的总旗。
照最近锦衣卫的人事动态,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最近几个月以来,整个锦衣卫已经全都调动起来。要不是仗着自己陕西人的身份,这个重要的任务还到不了手里。
大明帝国时的陕西省可比四百多年之后范围广大的多,它包括了陕西、甘肃两省和青海省、宁夏回族自治区的一部分。省会治西安府,这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陕西境内共有六条驿道,将整个地区串连起来,也以这六条驿道与周围地区连接起来。
这个设置在米脂县的驿站,叫做银川马驿。不错,正式名称就是银川马驿,而不是称作米脂马驿。
银川马驿是西安府京兆驿至榆林驿中间的一站,上一站是绥德州青阳驿,下一站是鱼河驿,过了鱼河驿就是榆林驿。
这个驿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一个驿丞,十三四个驿卒,二十五匹马匹,一个接近两亩的院子,两排屋舍,一个马棚,一个草料棚,这就是银川马驿的所有家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明王朝时代的驿丞,官秩不入流,但是所经受的事务却是繁多芜杂,“秩莫卑于邮官,事莫纷于邮务”就是最真实的描述。
凡是来往的人员,只要是稍微叫得上名头的,就都比驿丞的品级高,而且多数时候高的还不止三级两级。这些人或许在别处根本没有嚣张跋扈的资格,可到了驿站却都变成了眼高于顶,颐指气使之辈。
驿丞对于过往官员的欺凌别无他法,只有低眉顺眼地小心伺候,生怕给自己带来不测之祸。
而驿丞手下的驿卒,有的是受雇常年在驿站服役,有的是农民自备口粮轮流到驿站服役,有的是被派往驿站服役的边防战士,有的则是被发配到边远地区驿站服役的囚徒。每年受雇银一般是七两二钱,多的也只有十两左右。
大明王朝常年(没有灾荒)的粮价是一石米最多一两银子(遇上荒年那就没谱了,每石米有三四两的时候,也有五六两的时候,有时甚至即便有钱也买不到粮食),一石米(差不多是90公斤以上)我们权且按180斤来算,一个驿卒的年收入折合米为1300斤至1800斤。
另外,家中的老婆孩子再种点儿地,多少也能收获一些,如此这些粮食养活五六口之家按说也是完全可以的。即便遇到不是非常严重的灾荒,只要大家再把裤带紧上一紧,似乎也并非就那么的难以承受。
乍看上去似乎很不错,一个大明王朝的驿卒都能养活一家子人,真是令自诩生产力高度发达的后世人都非常羡慕。
但,且慢,因为这都是理论上的数据。经过各级官吏的层层盘剥,到时真正到手的能有多少,实在没人敢于保证。反正当下的实际情况是,即便是在风调雨顺之年,驿卒们也很难养家糊口。
银川马驿的驿丞姓孟,名为一个虎字。孟虎本为边军中的一员,三年前因为左手臂有伤,救治不彻底落下了残疾,因此才从边军退下来的。
其实孟虎在边军的时候,就有另一个身份。孟虎的另一个不太为人知的身份,就是锦衣卫的小旗。
因为帝国的驿站不只肩负传递文书和军情的任务,还兼着探访民间舆情的重任,因此驿站中安插一些负有特殊使命的人就再正常不过了。况且如此安排也使朝廷顺便解决伤残士官的生计问题,实在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任何一项政策的初衷无疑都是好的,只不过时过境迁,人亡政息,如今更是近于荒废。
因此,孟虎的锦衣卫身份差不多算是兼职,而且自从他从边军退役之后,陕西锦衣卫分部就从未与其联系过。因此,他平时最主要的还是干好驿站这种前途……未卜的工作。只是当地方遇到发生、或即将发生重大异常事件的时候,他们锦衣卫的身份才显现出作用。
所以,时间一长,不单是大家,就是孟虎自己似乎都有些忘记自己的锦衣卫小旗的身份。
前几天的时候,孟虎就听到一些消息,说最近从边军退下来一批军士,要补充到各地方的官府和驿站。到官府的那些人大多是从事捕快,到驿站的就只能从驿卒干起。
是的,孟虎自己也是从边军退下来的,本该对这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给予同情,也应该力所能及地给予关照和帮助。可是,几年时光度过之后,令他对于这些退下来的军士有了一些看法。
他们这些人自以为征战多年,在战场上拼杀过,为大明王朝卖过命,总以为地方的百姓和官府都是欠着他们。
孟虎也在边军呆过,自然也是知道边军的情形到底怎样。功劳和苦劳肯定有一些,可毕竟不是退下来了吗,既如此就得按照地方上的规矩来,如果不甘心,那就继续留在边军,继续升官发财啊。既然升不了官发不了财,那就老老实实地回家当一个百姓吧。
刚刚退下来的时候,他也是满腹的牢骚,与他们的感受那是一样一样的。可现在,经过几年时间的蹉跎,如今已经娶妻生子的他,当初的怨气已经基本消失无踪了。
因此,当孟虎看到眼前这位叫做何胜文、而且浑身都显示着桀骜不驯的新驿卒时,心里满是不以为然。不过,他也不甚在意,等经过一番蹉跎之后,这个新驿卒也会变成“老”——老老实实的“老”——驿卒的。
只不过令孟虎的心中稍稍疑惑的是,这个何胜文看起来四肢健全,头脑也算是清醒,看不出有任何不适于边军的地方,因何就屈就这小小的驿卒呢?
这小小的疑惑也只是稍纵即逝,反正他不会无缘无故被从边军裁下来的,兴许用不了几天就能得窥这个人的底蕴。
一路行来,何胜文一副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即便没有挂满尘土恐怕也不是绝不属于正式边军号衣。马虽然骑着一匹,可瞧着那站立的样子,至少有一条腿是有问题的。别说是全力冲刺了,即便缓步慢行都要大受其苦。看来只能当做驮马使用了。
但是,马虽然属于劣马,可拴在马背上的那个包袱还是比较扎眼的。不,包袱本身没有什么问题,一样的破烂,里面应该是一些换洗的衣物之类的东西。引人注目的,是因为一路颠簸而露在包袱外面的那一束已经有些稀疏凋零、有些残缺、颜色也已经黑红难分的刀穗,还有那半截斑驳的刀柄。
或许这个叫做何胜文的退役军士的确经过一些血雨腥风、刀头舔血的日子,他也以此做为荣耀的资本。可只要是上过战场的人,谁还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呢!
一切都已经过去,如果到此地步依然割舍不下那份倨傲,而他自己又没有钻营的门路,到头来最难受的还不就是自己!
按照一个曾经的“战友”、如今“过来人”的身份,孟虎本来是应该给予这个小老弟一些忠告的,以免这个新驿卒陷于不合群的境地。
可是,自己的忠告能不能起到作用不说,首先得罪了这个大爷那可是一定的,而刚开始的这段时间无疑是这个“新人”最“不服气”的时候,谁也不会触他这个霉头,驿丞孟虎也不行。
孟虎知道,这个阶段最是要紧,可别人的劝解很难起到作用,这道坎儿还得要他自己跨过去,一切还都得依靠他自己的开解。
“慢慢来吧,还是让他自己吃点儿苦头再说,”孟虎这样想着,随即把一件驿卒专用的对襟罩甲和一个笠帽丢给他。
“笨吃,你过来,”孟虎招呼一个三十来岁的驿卒,“你把这位军爷带到驿舍去,帮着他挪出个铺位来,”然后他又对着何胜文说道:“你刚来,不急,先安顿下,休息休息,洗把脸,一会儿开饭的时候我去叫你,”
笨吃的名字叫做韩中,因为别看他平时显得有些木讷,可开饭的时候却没有一个比他“机灵”,而且最“实在”。尤其是赶上吃公饭的时候,他是一定要到实在塞不下了才罢手的。因此大家就给他取了个笨吃的绰号。
如果皇帝陛下得知驿站中竟然还有奔驰(笨吃),一定会羡慕至极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令驿丞孟虎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他的担心看来有些多余了。
没有几天的工夫,这个叫做何胜文的新驿卒就与老驿卒们打得火热。
老驿卒们虽然大部分都是本地人,也大部分已经成家,可日常时光即便暂时没有事务,可他们也要时刻待命,所以在等闲不可回家去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因此,驿站基本上也与军伍无二,都是一群光棍儿厮混一处。
也因此,新来的何胜文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甚至更让他有种如鱼得水、鹤立鸡群的感觉。
因为光棍儿厮混一处,最刺激的话题无非女人和打架。如果要是因为女人而打架,那就更吸引大家的眼球了。
女人的话题虽然更加的永恒,可偶尔穿插来些许血腥,似乎尤其撩拨人的神经。
而这似乎就是何胜文的擅长。
虽然他并没有明言,可大家也都猜测出来,他很可能就是因为女人与上司发生了冲突,或者这冲突还夹杂了些许血腥。大家也猜测这或许就是他从边军“被退役”的真实原因。
在孟虎看来,何胜文的故事中不免混杂了许多吹嘘的成分。可看来何胜文到底是亲身经历过的一些场面,再加上他的描绘有声有色,因此驿卒们无事的时候都喜欢围在他的身边。
不知是唤起了自己的旧时思念,还是也被何胜文声色并茂的故事吸引,反正孟虎也很为何胜文感到高兴。“这小子,倒白为他担心了,”孟虎算是多少去了一块心病。
一天,驿丞孟虎被米脂县的大老爷派人叫去了县衙。
回来的时候,孟虎就带回了好几个黄麻纸做的封套。大家一见,就纷纷迎了过去。
“孟头,去哪儿的?”
“嚯,不少呢,得有五六个吧?”
“不少?反正这回儿没你的份儿了,”孟虎拨拉开伸过来的几只脏手,“去,把在家里的都叫过来……哎,睡觉的那几位也给我提溜起来,”
不一会儿,几乎所有在家的驿卒全都聚拢过来。
最近一段时间,朝廷下到陕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的圣旨有很多,布政使衙门根据圣旨的精神又一级一级地行文下去,延安府接到之后,再次行文到了米脂县大老爷。接下来米脂县大老爷就要行文乡里了,因此就把驿丞孟虎招了过去。
驿站本来负责为往来的折差提供食宿和马匹,可米脂县大老爷安排的差事还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衙门行文的详细内容不得而知,想来总与最近的陕西全省的赈灾有关。这倒不是孟虎要关心的,他只操心把米脂县大老爷的差事办好就成。
孟虎没有主动打听,可也听县衙的刑名师爷提到了几句,似乎是要各里里长统计一下本地可以外出的无地可耕之人。具体什么原因……刑名师爷说了,回去让他们看看就明白了。如果不明白的,就让他们亲自来县衙问个明白。
洪武年间,米脂县内编户13里。县城周围为万丰一、二里(大致含今城关镇、城郊乡、桥河岔乡);无定河东,北部为太安一里(大致含今李家站、沙家店、高渠、印斗乡),南部为太安二里(大致含今桃镇、姬家岔、杨家沟、十里铺乡);无定河西的北部、西北部为双泉一、二、三里(大致含今龙镇、郭兴庄、郭家砭乡和横山东部),中部为德政一、二里(今杜家石沟乡、子洲东北部分),南部为福田一、二里(今子洲大理河下游两侧),西南为升平一、二里(今子洲马岔乡一带)。?
嘉靖年间,13里并为万丰、太安、双泉、升平、德政等五里,区划地域变化不大,基本沿用以前的范围。
因此,这次的驿递任务就需要5个人。
像这样的驿递,对于常年没有假期的驿卒来说,就等于放个小假了。
驿卒大多都是本地人,因此都盼着这样的机会。只要官府没有明令不许擅离职守,借着机会在家里呆上那么一两天也是可以的,你只要找个适当的理由就行,什么马瘸了、马病了、甚至马的脑子进水犯浑了……瞎跑,不小心跑迷路了……都行。真的,只要驿丞不事先吩咐抓紧往回赶,什么样的理由都可以。驿丞知道大家当差辛苦,因此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怪罪的,顶多笑着骂上几句,大家再起起哄,从旁边帮着遮掩一下也就过去了。
所以,每逢这种时候,驿丞孟虎都会把大家聚拢在一起,当场安排。如果你有什么特殊事体,要挤占别人的机会,那就当场提出来吧,只要大家都认可,驿丞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不是“民主”意识提前灌输到他们的心中,实在是因为都是本乡本土的,如何能够治一经损一经呢,谁也都有需要别人帮扶的时候,谁也都有需要别人伸手的时候,因此,人缘在这个时代同样是非常重要的资源。
很快,万丰、泰安、双泉和德政四里的封套都“名封有主”了。大家虽然有满意也有失望,可都是笑闹着离去,似乎对于孟头手中剩下的那个封套视而不见。
唯一感到有些纳闷的就是何胜文,但是以他“新进”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质疑的。
“马六,你把这个给……给那谁捎过去,”终于没有让何胜文继续纳罕下去,孟虎把走在最后的那个叫做马六的驿卒叫住了,并且把手里的封套递了过去。
“他回来了吗?”马六也随手接了过去,然后问道。
“回来了,”
“哪儿呢?”
“估摸着……在驿舍睡着呢,”
“行,可……要是找不到他,我就跑这一趟吧?”虽然感到希望不大,可马六还是涎着脸说道。
“行啊,你这小子,不是上个月刚回去过吗?怎么啦,‘小家伙’又不老实了……”
“不是……不都是我娘急着抱孙子吗?”
“想要儿子还不好说,回家窝着不就成了?”
“那怎么成……难道儿子不得要吃饭啊?再说了,我还要为儿子攒下读书的钱呢,好供儿子将来考上个秀才功名。儿子考上秀才,孙子就得考上进士,那……”
“别得意了,还考秀才呢,我看呀……没准儿已经有人为你代劳了……嘿嘿,”孟虎说完,就开始淫笑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你……”虽然平时这样的荤话大家都习以为常,可这次孟虎的话有些重了,马六似乎被说恼了,作势就要发作。但他回头踅摸一圈时,促狭地眨了一下眼睛,又似乎心生诡计。回过头来之后,马六却是一副再正经不过的面容,并且还轻舒了一口气,“孟头你可真是有长进了,也越来越有幽默感了,也越来越会说笑话了,哈哈,真好笑……要不我把你这笑话讲给给大家听听……”说着,马六还不怀好意地把大拇指冲着驿卒们睡觉的驿舍指了指。
“好了,好了,不都是你勾引的……别磨蹭了,快去吧,”别看身为驿丞的孟虎五大三粗,也知道马六的狡诈,但他毕竟也避讳着什么,所以就赶紧收篷。刚才完全是因为话赶话,不小心触犯了驿站中的某些忌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后,他此刻表情悻悻起来,就想赶紧把马六打发走了。
“神马……我勾引的你?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男人,死也不干那种腌臜事儿……嘿嘿,”
“快滚吧,你,”孟虎作势飞起一脚,踢向马六的屁股。
马六早有准备,他自己的话未说完,就已经“嘿嘿”奸笑着跑开了。
照理说,何胜文刚到驿站没有几天,这一趟“假公济私”色彩非常浓厚的公差自然就没有他的份儿了。因此,大家不管是能否捞得着这趟差事,都聚拢在一起,反正即便捞不到差事,至少也可以插科打诨一番。何胜文的心思也与大家一样,随着上前凑个热闹罢了。
而这个时候,何胜文的“新人”身份就表露无遗。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每一个团体,不论大小都有这种现象。没有一定时间的融合,没有一定场合的磨合,成员之间最简单、最乏味的、最老土的闲谈,对于一个新进者来说,都犹如天书一般难以理解。
这与一个人的学识和反应似乎关系不大,而纯粹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原因。而时间和适时的相濡以沫,就是加速彼此融合的最佳良药。
而这种时候,如果新进者贸然向老资格成员打听内幕的话,结果弄不明白的事情……就更是一团浆糊了。他们,那些老资格成员肯定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可以放肆地调侃开心的机会。而新进者却只能忍着大家的调侃,为自己的冒失付出代价。奇怪的是,有时这样的代价也是必须的,也会转变成加速融合的催化剂。而如果翻脸的话,那就没意思了……
而有的时候,为了尽快融入到一个团体当中,新进者有时甚至主动寻找机会供大家调侃打趣一番,彼此间的距离也会随着轰然的笑声拉近许多,本来还似有若无的隔阂也随即消于无形。
何胜文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而且也似乎并不急于融入到这个小团体小圈子的想法,因此,他也就只好继续糊涂下去。
可是,何胜文毕竟是肩负着特殊的使命而来,可他也知道比较公众的场合是不适合的,因此只能暂时容忍自己糊涂下去。
孟虎手里最后那个封套,是留给一个叫做李鸿基的驿卒的。
李鸿基这个人平时似乎喜欢独处,如果没有差事的话,他是宁愿躺在床上睡大觉也不参与大家的胡侃。因此,何胜文对他基本就没有什么印象。
李鸿基家住太安里的长峁村,因此说起来这趟差事也是分所应当。可当驿站中有其他人也是家住太安里的时候,那么这分所应当就不是那么的理直气壮了。
何胜文清楚记得,大家在一起神侃的时候,得知另一名叫做罗尔斯的驿卒也是家住泰安里。
罗尔斯这次也幸运地获得了差事,只不过他是到临近泰安里的双泉里,而且是与其他人轮转得来的。而不管是太安里的罗尔斯,还是双泉里的其他人,对于李鸿基独霸太安里的差事似乎并无异议。
奇怪的是,整个驿站对于这样不“公平”的事情,也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不仅如此,看当时的情况,只要李鸿基没有出别的差事,他竟然都不用出面,太安里的这趟差事仿佛就是他的禁脔。似乎这就是约定俗成的事情,根本无需他自己出面争抢。
更令何胜文感到奇怪的是,对于大家的照拂,李鸿基甚至都不用出面表示一下感谢,晚上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天不亮就连招呼都不打,就蔫吧吉儿地走人了。
而从大家无声的反应看来,李鸿基显然并不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要不然大家也不会一直如此照拂。
在何胜文一坛子烧酒外加有意识的引导下,马六透露了一些有关李鸿基的情况。
如果不是祖父母以及父母四位老人相继离世,李鸿基本来可以继续他的科场事业。若是那几年的势头延续下去,至少一个秀才功名那时手拿把攥的。
可惜的是,家中三位老人的丧事办下来,不仅掏光了李鸿基本不是多么厚实的家底儿,而且还欠了不少的外债。因此无奈之下,他只好断了求取功名的心。
驿卒每年能有七两多银子的微薄收入,好在自己的吃饭问题不用额外花费。这样做上几年,还是很有希望偿还债务的。
李鸿基显然也是如此打算,因此他一心一意干好本职工作,平时不做他想。
马六还告诉何胜文,李鸿基从小也练过几年,这些个驿卒里根本没有他的对手。
而且他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不合群”,只要大家有所需求,他也总是不遗余力地给予帮助。尤其是在外面的时候,如果有兄弟被人欺负吃了亏,他也总是挺身而出。也因为这个原因,大家对他就另眼相看了。
除了曾经的科场蹭蹬,李鸿基的经历几乎与大家无二。可这也不能完全解释他为何总是闷闷不乐的原因。
可是,无论何胜文如何引诱,马六却是再也不接他的话茬。
虽然同为一个驿站的驿卒,即便何胜文从未外出,可几天来也与这个叫做李鸿基的驿卒并没有照过几次面。他的印象中,只知道这个李鸿基身材高大,眼窝要比其他人深很多,眼睛和鼻子也与常人有异。除此之外,两人虽然见过面,但从未交谈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鸿基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几乎独占太安里的“假公济私”机会,是驿站的弟兄们特意留给自己的,他很是感激,兄弟们的情谊他也牢记在心。但是,在内心里,他却并未感到快慰。因为自己心中郁积了那么多的憋闷,如何能够轻易启齿。
不如意事常*,可与人言无二三,诚哉斯言。
别人家的男人回家的时候,婆姨嘘寒问暖,孩子绕膝承欢,其乐融融的境况令人眼热。看来自己是无福消受了。首先一点就无法更改,自己眼下一无所出,不能不说是个憾事。
可即便膝下无子,可那个婆姨总不能就这么对待自己吧。
每次自己进门之后,多半是人空灶冷,喝口热水都得自己动手。要不是为了还有一个奶奶,唉,这个家……不回也罢。
李鸿基未成亲之前,李家的日子也还说得过去。
李家是三代同居,爷爷奶奶父母加上李鸿基只有五口人。一家人侍弄着薄田二十亩,使唤着牲口一匹,倒也滋润。别的不敢说,至少在长峁村还是属于为数不多的“好过”人家的。
而当几乎年长二十岁的唯一哥哥不幸早逝,两代长辈就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李鸿基身上。
因此,李鸿基小的时候,是没太侍弄过田地的。是爷爷力主他唯一的孙子一定要做一个读书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重任也就着落在李鸿基的身上。
但是,天意总是不随人愿。那几年父母相继生病,虽然迭经救治,可还是在耗费许多诊资药费之后,相继离世。
此后爷爷大起恐慌,生怕李家这一支在自己绝根。因此在李鸿基刚刚成年之际,就力主为孙子娶个婆姨进门。
在几乎倾尽了当时李家所有的家当之后,李鸿基终于成亲了。
韩金儿嫁进李家门、并且发现了李家的真实家境之后,就在心里无数遍地咒骂媒婆,甚至连亲生爹娘也埋怨了无数遍。
媒婆本来就是吃的这碗饭,埋怨爹娘到底也起不到任何作用,自己当时听到李家彩礼单子时不也是满心欢喜吗。而且听说公婆不在,自己进门就可当家之时,不也是心中乐开了花吗。
这全都怪李家!要不是他们打肿脸充胖子,自己怎会上这个当呢!
别说韩金儿一肚子委屈,当时的李家也确实境况凄凉。
因为给父母治病,请先生抓药连带最后出殡送终,李家本不厚实的积蓄全部罄尽不说,那匹牲口也归了别家。后来为了给孙子说亲,爷爷又狠下心来,拿出十亩田地典给了人家。
这还不算完,孙子成亲的时候身上至少要扯件新衣裳穿吧,屋里总要添置些崭新的铺盖,总得请套唢呐班子吹吹打打吧,也总要摆上几桌请四邻八舍的吃上一顿酒水席吧……等等等等,几乎每样都是必不可少的,几乎每样也都需要银钱才能操办。
那剩下的十亩薄田说什么也不能动了,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要是在自己手里败坏没了,可就真的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可没钱喜事儿就是办不下来……爷爷最后只好咬咬乐,到举人艾诏那里借了十两银子的高利贷。
实指望新妇进门之后,李家的日子重新红火起来,可没想到为了侍弄那十亩薄田,没过一年,爷爷的身子骨急剧垮了下来。
爷爷生病的时间倒是不长,可因为李家此时已经毫无积蓄,根本不经折腾。李鸿基也只是刚刚去了驿站,兄弟们虽然能够帮衬一下,可大家本来就都是苦哈哈,即便人人伸把手,所得也是有限。
最后,尽管爷爷死命阻止,可李鸿基还是做主将那仅剩的十亩薄田典了出去。可以想象的是,油尽灯枯人力已是枉然,不久爷爷也撒手人寰。
爷爷对自己最是疼爱,他老人家也为李家耗尽了最后的生命,李鸿基自然要尽力操办爷爷的后事。
就这样,在旧债未清的情况下,李鸿基又从举人艾诏那里借了十两银子,才总算将老人家的后事料理清楚。
现在的李家就是这样一种境况,家中只剩下奶奶和婆姨,地却是一垄皆无。真的,如果不是奶奶仍然需要照拂,李鸿基很有心思跺脚投军。
李鸿基交卸完了差事,就急忙骑马往长峁村的家里赶。在路过乡镇的时候,他下马给奶奶买了点儿可口的吃食。即便这个家并没有带给他多少温暖,可毕竟还有令他有所牵挂。
果然,家中只有奶奶一人,灶头依旧冰冷,婆姨韩金儿也依然不知所踪。
把带回的吃食给奶奶打开,看着她蠕动着唇舌相助着所剩不多的牙齿咀嚼着食物,李鸿基心里难得地高兴了一些。又陪着老人家说了会子话,他还是没有听到院门的响声。
“这个婆姨,还不回来,就知道整天出去串门儿,”李鸿基禁不住心头有些火起,尤其是想起偶尔听到的一些传言,就恨不得马上将这臭婆姨拎过来暴打一顿。
一直等到天都很晚了,韩金儿才鬼鬼祟祟地回来。见到自家男人拿眼瞪过来的时候,她却若无其事地从旁边走了过去。
“你先别急着走……一天到晚都去哪儿了?我回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李鸿基不由埋怨起来。
“哟,还真以为自己是官老爷啊!还得有人专门伺候着?”婆姨韩金儿不仅不服帖,而且还反唇相讥。
“我到不要紧,可奶奶却是要照应的!”
“我哪儿不照应了,是饿着了,还是渴着了?”
“鸿基呀,别进家就跟金儿吵,金儿很好,没让我渴着饿着,”听见孙儿孙媳吵嘴,奶奶就颤颤巍巍地出来相劝。
“奶奶,没事儿,你回去歇着吧,”李鸿基赶忙过去扶着老人家。
他知道奶奶担心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的两人争吵,因此才出来平息。而自己平时常年在外,家中也的确需要一个人照料,自家婆姨虽然不太着调,可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屋里人,多少也替自己尽着孝,也算是让自己省了不少心事。
况且如果自己对婆姨过于严格,指不定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个臭婆姨就冲着奶奶撒气。而对于孙媳的刻薄,奶奶从未在自己面前提及过的,以后也绝对不会提。
这是李鸿基最感憋屈的地方,也是令婆姨嚣张起来的原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李鸿基本来应该听从驿站孟虎等弟兄们以及长峁村本家长辈的劝解,早点想办法把妻子和奶奶接到身边,即便在驿站附近找个地方、甚至就在驿站里面找个角落,大家帮忙搭起那么两三间屋子,不是也能凑活着过日子吗?!
可是,毕竟长峁村是李家居住了几代之地,而且同村还有很多本家,也能帮着多少照料一些。李鸿基也曾回家与奶奶商量,可奶奶年纪大了不愿意离开故居,因此李鸿基就没再坚持。
大家没有继续劝解,因为有些理由实在有些难于出口。
实际上,以上提到的都是次要原因。最为关键的原因是,只要鸡蛋有了缝隙,不管在哪儿都无法阻止招引蛆虫。
盖虎也是长峁村的老户,家境虽然也不是多么富裕,可仗着自己亲兄弟多,又个个平素都喜欢习武弄棒的,在村里就不免横行无忌起来。
很难说是哪一个首先挑起的由头,反正韩金儿和盖虎已经眉来眼去地有一段时间了,除了李鸿基本家的人,长峁村几乎尽人皆知。但是,碍于盖虎家的淫威,知道这些腌臜事情的人,都不敢对李家人言说,更不敢对李鸿基本人透露一点风声。
其实,虽然几乎相当于众人皆知的事情,可要让他们直接拿出证据,可他们又都会“听别人说如何如何”一番,真正亲眼撞破奸情的没有一个。
李鸿基也曾经听到过风言风语,他也曾为此偷偷潜回长峁村,可韩金儿除了刁蛮一些、对奶奶侍候的不是那么的尽心尽意一些之外,也并没有发现其他劣迹。
孔子形容妇人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实在是至理名言,李鸿基对此心悦诚服。但他又别无他法,谁让自家没本事,不仅资产殆尽,而且还背了一屁股高利贷。看样子,只能忍耐了。
即便有这样不逊的婆姨也总不是脸上贴金的事情,李鸿基感到很难面对。
因此,他只在家胡乱呆了一晚。虽然他与妻子韩金儿尚属*的年纪,可因为彼此心绪不假,因此连敷衍的草草行事的过场都未履行,早早就吹灯安歇了。
次日他倾其所有,给奶奶和韩金儿各留了些零用钱之后,借口驿站的事务繁忙,就打马离开了长峁村。
看着李鸿基那义无返顾离开的背景,韩金儿不由紧紧咬住了嘴唇,似乎在心里做出了某些决定。
别人都以为凡是奸夫都无一例外地属于春风得意马蹄疾,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根本不会想到盖虎奸夫也要经受一些煎熬的。他就像一只秋虫,只被芡草撩拨的抓耳挠腮、坐立不安,却一口实惠都吃不到。
第一次看到李家小娘子的时候,是在李鸿基成亲的酒席上。虽然当时新娘子还蒙着盖头,盖虎并没有看到小娘子的面容,可只看那走路时婀娜的身段,盖虎的心就随着忽悠起来。
过后盖虎也并没有就此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因为他每次看到别人家的新媳妇都是如此反应。
第二次相见的时候,就是在李鸿基爷爷的葬礼上。一身粗麻孝服韩金儿自然也要随着送殡的队伍出行,虽然按照规矩,女人是不被允许上坟地的,可从李家至村头的那段距离,盖虎的目光就始终偷偷盯着韩金儿的背影。
尤其是当韩金儿偶尔回头一瞥,那梨花带雨的面容格外令人感到楚楚可怜。
从此盖虎就上了心,只要空闲下来,他的两眼就时刻盯着李家的那扇院门。
而盖虎的愿望也很快就实现了,李家那个小娘子的身影开始频繁出入那扇有些破损的院门了。
这倒并非完全是因为韩金儿耐不住寂寞,而是确有不得已的原因才开始抛头露面。
以前有李鸿基的爷爷,家里的大事小情就全靠老人家打点,与周围邻居的人情往来也都是由他出面经理。现在不但爷爷撒手人寰,李鸿基本人也不得不到米脂县城那边的驿站上班,家里的事情就只能依靠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了。村里、家族里有大事发生的时候,肯定要给李鸿基捎信儿的,可那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儿他就无法面面俱到了。
如果奶奶身体能够支撑腿脚灵便的话,多半就由她老人家出面应酬一些街坊人情。可她老人家的身体也是时好时坏,因此赶上事多的时候,韩金儿就陪着奶奶、搀扶着奶奶一起出面。后来遇到一些非常简单的、就是一些递个信儿传个话儿之类的事情,韩金儿也开始一个人抛头露面了。
可别小看这种事情,在眼下的时代里,即便是至亲来往也只能是稍作盘桓,除此之外,一个女人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已经嫁作他人妇,都是不允许抛头露面的,否则就是不守妇道,就要遭受“戳脊梁骨”的待遇。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而穷人家的媳妇也只能抛头露面了。况且李家少妇的抛头露面实在有着不得已的原因,况且韩金儿也是真的难耐寂寞,好在本村李家本族不在少数,有他们从旁关照着,想来不至于出现什么令人难堪的事情。
事情往往就是如此,你以为人人都可行,可人人却都以为反正还有别人,自己似乎就不用出面了。尤其是盖虎一家可都是畜生不如、得谁咬谁的主儿,没人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事情招惹他们。
李家虽然在长峁村有很多本家,可真正五服之内的地勤血缘根本没有,因此李鸿基并没有接到真正的“示警”。
李鸿基的人生,当时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局面——少年备受呵护,自己也立志光宗耀祖,可成年之际却迭经变故,亲人相继离世,本来差强人意的家境几乎瞬间变得不堪,小康之家也变得债台高筑。尤其是为了长辈,还要经受妇道人家的蔑视,甚至无理顶撞。
做为一个男人,做为大明王朝的男人,做为一个大明王朝既识些字儿又习得武、且胸怀大志的男人,他是不会甘心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此憋屈的生活,但凡是个男人都很难忍受多久,何况是李鸿基这样一个骨子里是无比坚韧的西北汉子。
因此,当侄儿李过急匆匆来的驿站,向叔叔报来奶奶去世的噩耗时,李鸿基一则因为长辈去世而倍感痛苦。另一方面在极度的痛苦之后,他又好像终于挣脱了浑身的束缚那样,感到轻松了许多。
李鸿基赶忙给驿丞孟虎打过招呼,叔侄二人就往长峁村赶去。
李过是李鸿基那早逝的大哥的儿子,两人差不多一般年纪。而且叔侄两人也几乎有着共同的喜好,平时没少在一起耍拳弄棒。
其实,李过早就对韩金儿这位婶婶的言行略有耳闻,只是不知道更多的细节。因为大家在他面前有所避讳,而他自己也因为毕竟属于晚辈,碍于叔叔的脸面,对于小婶儿的某些行为自然不好过于热衷探问。
可最近几天,小婶儿的行为很是怪异,似乎一下子放开,竟然不顾廉耻地与盖虎公然调笑。
或许是韩金儿的行为实在令人不能漠视,尤其是长峁村李家本家的人更是无法忍受。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闪烁其词,都在李过面前不加掩饰地提及此事。那意思就非常明显了,是要李过给自己的叔叔传递消息。
李过听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怒火中烧。可到底如何对叔叔言明,实在费思量,直接以“小婶儿偷汉子”告知?似乎实在有些不易出口……尚未等他打定主意,老奶奶又意外故去。
从米脂县返回长峁村的路上,李鸿基询问奶奶去世的经过。可李过也不知详情,只知道奶奶因为摔了一跤,就此不治。他也是听到消息后就急忙来给叔叔送信,并没有了解到其他细节。
李鸿基看李过支吾其词,还以为他是因为过于紧张,因此也不做他想。
办理完奶奶的丧事,李鸿基把赶来相助的几位朋友送走,唯独留下了刘宗敏。
刚刚回到长峁村的时候,李鸿基就发现前来相助的本家人似乎都有话对他说。稍稍一了解,他就感到事情非常严重。但是,因为还要让老人家入土为安,自己不好当场发作,而且听来的只言片语也无法形成充分的证据。因此,他按捺住自己的性子,表面上还是按部就班地处理丧事,只是安排自己多年的好友刘宗敏暗中了解更多的详情。
刘宗敏与李鸿基常有来往,长峁村很多人也都认识。对于李鸿基有些碍口的话,对于刘宗敏这个外人,大家反而会畅所欲言。因此,丧事办完之后,刘宗敏也把整个事情打听的非常清楚。
奶奶的去世,确实是个意外,只不过这个意外是有原因的。
韩金儿的“开放”令盖虎再也按捺不住,只是这个婆姨似乎只接受一些隔靴搔痒般的言语挑逗,而真要想真枪实刀地快活一番,这婆姨却又推三阻四,可又不言辞拒绝。
盖虎可是正值壮年,几次三番的撩拨下来,心火早已无法忍受。而且从韩金儿的暧昧态度来看,似乎稍稍用一些强,她也就能乐而从之。
那天戍正时分,盖虎就翻墙进了李鸿基家的院子,然后又摸进了韩金儿的房间。
盖虎付出一支银簪的代价,换来韩金儿的默许。可当他心急火燎地上前撕扯婆姨的棉袄时,韩金儿却又突然反悔,并开始一面出言拒绝,一面用力推搡着盖虎伸过来的双手。
到了这种时候,盖虎如何能够善罢甘休。他看着温言哄骗已经不起作用,只得一味用强了,因此也加大了撕扯的力度。
李鸿基家的房子,中间是灶房,两边是两间卧房。中间的灶房一般都有两个灶台,依两间卧房的墙体修砌。冬天的时候,利用做饭时产生的浓热的烟气,通过烟道传递到两边卧房的土炕下面,也可以点燃两把柴火扔到炕底下。这种取暖方式,可以说是几千年来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因此北方农家的屋舍大抵如此。
韩金儿这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就把另一间卧房里的奶奶惊醒了。本来老年人睡觉早,这个时间大多都已经要进入梦乡了,而这种时候也是最容易被吵醒的时候。
老太太被惊醒之后,侧耳听了一下,确定是孙媳这边有动静。她喊了两声,韩金儿和盖虎正在紧张地撕扯之中,根本没有听见。老太太感到不好,她要过去瞧瞧。
在当下这个时代,不亲身经历一下真的无法体会一个人能够活到七十岁是多么的不容易。老太太虽然平时绝少出门,可眼睛和耳朵是何等的犀利,年纪轻轻的大姑娘小媳妇只要在她身边走过,所有内心所想所欲就都呈现在她老人家的面前。
有关孙媳的风言风语不是没有传到过老太太的耳中,可自家汉子常年在外的女人、特别是非常年轻的女人本来就是闲人乱嚼舌头的中心,在没有明显迹象之前,任何流言就都是放屁。
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可老太太却并没有彻底放松警惕,不过也只是在暗中留心观察。
今晚好像要真的出事儿了!老太太有种很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她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老太太拄着自己的拐棍就来到了中间的灶房。
“是孙子回来了?”虽然还隔着一道门,可男人的声音还是清晰地穿了出来。开始老太太还以为是自己的孙子回来了呢,可仔细一听又不像,“这是哪个混账东西,”老太太一点儿也没犹豫,伸出拐棍就向那扇门戳去。
盖虎本来今晚是胸有成竹的,从各种迹象来看,他总觉得九转丹成在此一举,那娇滴滴的金儿妹子肯定会百依百顺的……猴急之下,他根本没想到还要关闭房门。而韩金儿就更不可能主动去关闭房门——你想啊,哪有野汉子第一次登门,自己就主动将房门关上的道理?那成什么了,还当不当人家是奇货可居的小娘子了?
因此,老太太用拐棍一戳,那扇房门就被推开了。
“果然是你这畜生,”虽然屋里面也是黑咕隆咚,可毕竟都是同村生活了几十年的老相识,仅是通过身形轮廓和说话的声音,老太太已经断定这个男人就是“绯闻”中的另一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到这幅情景,老太太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抡起拐棍就冲着那两个人影没头没脸地打了过去。她用力是如此之大,似乎要将李家近几年遭受的灾难尽数打掉。
正在撕扯的两人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闪,拐棍带着呼声从两人中间落地。
情急之下,盖虎随手没轻没重地向老太太推去。他是壮年男子,这一推的力量自然不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能够承受的。
老太太身子一歪,头部就冲着床边而去。农家的土炕都是土坯砌成,只是多在边缘部分用上几块石头或者青砖。老太太的头部正巧撞在坚硬的床边,身体立刻就软了下去。
事后盖虎买通了仵作,报了个暴疾而亡。
奶奶头部的伤口应该不是很大,清洗之后外表根本看不出异样,兼且有着头发遮盖,因此李鸿基没有及时发现。
“怎么办?看你的意思。”将了解到的情况讲述完之后,刘宗敏盯着李鸿基的眼睛说道。
“多谢,我自有主张……没事儿了,你就回去吧,这几天让你费心了,改天再谢过,”李鸿基强忍着心头的怒火说道。
“老兄,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一个?还是……”刘宗敏轻声说道。
李鸿基并非误会,而是乍闻奶奶死于非命时,大脑一时陷入深深的为自己的粗心大意的自责中,所以没有完全明白刘宗敏“怎么办”的意思。当后来刘宗敏又提到“一个,还是两个”的时候,他似乎才猛然惊醒。
是啊,盖虎固然死有余辜,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做到的,不然真的是枉为人了。可韩金儿是否也该一刀了断,那可就费些思量了。
自从成亲之后,这个婆姨就没拿正眼瞧过自己,夫妻感情根本谈不上融洽。韩金儿死不足惜,可这毕竟是人命关天呀,还是尽量不要将无辜者牵连进来吧。
“有没有其他更多的……”李鸿基怀疑刘宗敏了解到韩金儿做下的腌臜事情,可又不好对自己直言,“兄弟,不要怕,有话直说就行。都到了这份上了,哥哥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还要什么?”对于好友的优柔寡断,刘宗敏有些怒其不争了,“这样的婆姨,还有什么可顾惜的?”
在当下这个时代,其实刘宗敏的思维属于非常“正常”的——不管韩金儿是否“完璧”,也不管她是不是主动招蜂引蝶,既然因为她出了如此有辱门风的丑事,那都是要做一并处理的。
李鸿基与刘宗敏一直过往甚密,他也曾经帮助刘宗敏报过家仇。不过,仇家那是在外地,两人暗中摸清了仇家的出行规律,在半路上施行截杀,然后又悄然隐匿了行踪,因此捕快根本无法将嫌疑着落在这两个外地人的身上。
像刘宗敏这样过命之交的好友,当李鸿基遇到大事的时候,自然是不会退缩的。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刘宗敏甚至还一直期盼着这样的机会。
以前,刘宗敏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李鸿基提过,这世道已经无法过了,弟兄俩干脆反了算了。现在陕西地面上已经几乎遍地流民,只要登高一呼,应者群集……实在不行,去投靠什么不沾泥、老泥腿之类的也未尝不可。总要痛痛快快地折腾一番,要不然一直这样憋屈下去,早晚也是窝囊而死。
两人是真正的过命交情,否则这样的话题是根本不可能涉及的,万一事机不秘,那可就是杀头的罪过。
但是,或许刘宗敏接触不到官府,自然不会了解多少最近官府的一些动向。
陕西的灾情好像引起了朝廷的严重关切,皇上向陕西地方三司迭下圣旨,各种赈灾措施也在陕西各地此地施行。不止他们银川马驿,听说其他驿站最近也是像走马灯似的奔走不停。
虽然圣旨的具体内容驿卒们无从得知,陕西地方官府采取何种赈灾措施他们也不了解详情,可官员们接到他们送去的公文,总是“皇上圣明,陕西父老有救了,”之类的话不离口,表情也是异常轻松。很难说这些平素鱼肉百姓惯了的官府,是否真的为陕西百姓摆脱了倒悬之苦而大感欣慰,这是很有疑问的,他们感到高兴的,多半是因为又有了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机会而摩拳擦掌精神大振。
此次朝廷的赈灾措施也与以往那些花样文章有着很大不同,特别是在那些远离市镇的乡间荒野,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收拢流民开垦荒地。最关键的是,官府为那些收拢起来的流民提供比较充足的粮食,让他们都能吃饱饭。
还听说皇上从京城派来了锦衣卫,专门负责监督陕西的赈灾。为此很有一些官员挨了板子,甚至还有几个被杀了头,如此严酷的手段施展之后,那些原本打算借机中饱的贪官污吏这才大为收敛。
只要有了饭吃,流民的势头就受到了很大的遏止。
对于朝廷的赈灾举措,李鸿基还是感到非常高兴的。父老乡亲能够免于冻馁之苦,这都是仰承皇帝陛下的宅心仁厚。
可即便如此,李鸿基也不会放过盖虎的。他所要尽力避免的,就是尽量不要将好友刘宗敏牵扯进来。
如果盖虎死于非命,肯定他这个本乡本土的李鸿基就是最大的嫌疑,而他也充分做好了亡命的准备。在明知道后果的情况下,李鸿基自然不愿意好友随着自己亡命天涯。
最为关键的是,短时间内盖虎一家最为紧张,防备也是最为严密。若是单打独斗,李鸿基自信就是三两个盖虎都不是自己的对手,可盖虎家人丁兴旺,单是自家的亲兄弟就有七八个之多。而且西北民风向来彪悍,盖家的子弟也都喜弄拳脚,如果一拥而上的话,倒是要颇费手脚。到时想要及时脱身,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
在那种情况下,即便再加上一个刘宗敏,恐怕也别想速战速决。
如果是双方拉开阵脚,无所顾忌的拼杀一番,李鸿基自然不会惧怕分毫,他也不会拒绝好友刘宗敏,两人会欣然而往,与对方血战到底。大丈夫行事,原本就是快意恩仇,即便身死其事,那也是得偿所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这句话耳熟能详。
这可不是简单的民间顺口溜,而是当下社会无数事实的真实写照。李鸿基多少也算是“体制中人”,虽然他并不知道更多更黑暗的背后交易,可如此“浅显”的道理他还是非常明白的。因此,从刚刚知道奶奶是被害致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申诉公门,而是要凭一己之力自己解决。哪怕要因此亡命天涯也毫无悔意。
李鸿基相信刘宗敏了解来的情况都是属实的,可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奶奶头部的伤痕是确实存在的,可他不想老人家刚刚入土为安,却又被搅动的不得安宁。况且即便验证了奶奶头部的伤痕,可谁又能证明这就是致死原因?谁又能证明这一切都是盖虎所为?
虽然大明律有明文规定,凡妻妾与人奸通、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当场)杀死者,勿论(无罪)。若止杀死奸夫者、奸妇依律断罪、从夫嫁卖。其妻妾因奸、同谋杀死亲夫者,凌迟处死,奸夫处斩。若奸夫自杀其夫者,奸妇虽不知情,绞。
可大明律的这些规定,都是基于发生奸情的现场。现在已经时过境迁,想要适用大明律却是不能了。
唯一可以指认盖虎的,就是自己的婆姨韩金儿。可且不说那贼婆姨能否站出来指认盖虎大成疑问,即便她愿意站出来,而李鸿基却真的不愿意再把这件丑事拿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家门不靖已是最大耻辱,如何还能再三摆出来受人评说。
所以,这种念头甫一出现,李鸿基就彻底予以否定。剩下的就是盘算着如何能够手刃亲仇了。
李鸿基感到自己所做的唯一正确的事,就是尚未将奶奶是因为“意外”而去世的事情声张出去。此前是自己不知,现在知道了真相,反而更不能大张旗鼓地向盖虎讨回公道。
但是,自己不声张,却不能指望盖虎就完全放松警惕。
所谓做贼心虚,相信盖虎此刻也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得安生是肯定的了。他是不会甘心束手就擒的,肯定要准备反抗。
在自家严加戒备的情况下,盖虎肯定多半还要预先知会乡里甚至县衙。以盖虎买通仵作的事情来看,盖家与官府也恐怕早有勾结。在这种危机时刻,盖虎肯定还要扯上官府这面虎皮的。
自己若是万一在与盖家子弟的缠斗中被官府派来的差役和青壮锁拿,持械寻斗的罪名那可是板上钉钉的。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自己百口莫辩。大仇未报,自己却身陷囹圄,想想都要憋屈死。即便自己能够脱身,可那大仇未能得报的遗憾一定令自己抱憾终身。
“兄弟,别和我争了,”李鸿基觉得必须坚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了,否则刘宗敏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听我说,”他伸手按住了刘宗敏的手臂,阻止了他要出口反驳之语,然后接着说道:“第一,最近他肯定有所防备,而你又不能一直与我在一处,这样更会令他加紧防备,我要根据情况,找机会动手……放心,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是不会冒险的。我会忍的,也能忍住。第二,事后,总要有人在外面奔走,这件事情……只有偏劳兄弟你了,”说完,李鸿基双手一抱,冲着刘宗敏拱手示意。“因此,说什么你也不能和我一起陷进去,”
大明律规定,本夫拘执奸夫奸妇而殴杀者,比照夜无故入人家,已就拘执,而擅杀至死律条科断。
而对夜无故入人家又是这样规定的,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其已就拘执,而擅杀伤者,减杀伤罪二等。至死者,杖一百,徒三年。
也就是说,如果李鸿基手刃亲仇之后而又被官府缉拿,最多是杖一百徒三年的罪过,再加上有人在外面多方奔走,或许也还能获得更轻的处罚。
不是李鸿基矫情,此前对大明律不屑一顾,现在却又指望大明律来主持公道。
因为届时盖虎已经死于非命,而其家人是否还舍得拿出大笔的银钱打点官府,肯定大成疑问。而官府中的吏胥可不是善男信女,没有银钱供应,他们马上就能鼻孔朝天,就算是亲娘老子也不一定管用。
因此,李鸿基的打算不能说全是妄想。刘宗敏倒是对此心中有数。看好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显是考虑良久才做出的决定,因此他也就不再饶舌。
“你……好自为之吧,可记住,如果有什么变化,可千万要让我知道,”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道:“小过不错,很机灵,应该可以办的了一些事情,”
“我知道,正要他帮我在村里盯一段时间,”
不用提及具体的名字,两人都明白所指的是谁。
为了让盖虎尽可能的放松警惕,忙完老人家的丧事之后,李鸿基是要回驿站呆上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内,盖虎的情况却又要随时掌握,以便觑准时机将其一举斩杀。
李鸿基自己肯定不行,刘宗敏这个外人在村里出入也太过扎眼,肯定也不行。最合适的还就是非李过莫属。
李过虽然年龄要小一些,可这也正是不太为人注意的地方。而且他人很机灵,在村里窜来窜去的也不会引起注意。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与李鸿基算是最近的血缘,忠诚度没得说。因此,从各方面来说,他都是承担此项重任的不二人选。
因此,送走刘宗敏之后,李鸿基就把李过叫到一处,将自己的打算慢慢对其言明。其实,这件事情还是很有危险的,盖虎那可不是善茬,如果让他发现有人盯他的梢,很有可能他就会下了毒手。
没想到李过不仅欣然接受,而且还冲口说出了一句:“叔啊,我就知道你不会放过那个盖虎的!”
原来看到李鸿基毫不分心专注于奶奶的丧事,李过还以为叔叔变成了一个可以任人欺凌的人了呢,“这还是那个叔吗?”李过曾经有过怀疑,但现在是真正放了心,“嗯,这还是以前那个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鸿基返回驿站,先去驿丞孟虎那里交待了几句。孟虎也问候了一些话,然后就借口最近几天他在忙着出殡十分劳累,因此就让他先好好休息,暂时就不安排事情给他做。院子里面的活,像喂牲口和洒扫之类的活计,想活动的话就随着大伙儿多少干些,实在不想动就干脆歇着,想来弟兄们也不会攀比。
谢过孟虎之后,李鸿基就从驿丞那里出来。
没有外出的驿卒们虽然似乎都在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可眼睛却都注视着驿丞那间屋子。此时见李鸿基从里面出来,有几人就想要上前去问候他几句。
可是,当看到李鸿基那阴沉着的面孔时,这几个人也就随即打消了念头。其实,此时李鸿基的表情与往常也没太有异,大家也是和往常那样一样以注目礼应之,只是当李鸿基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他们都纷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代替了问候的话语。
李鸿基并没有马上回驿舍。他站在院子中,双手一抱,冲着各位兄弟拱了拱手,随即稍微提高了声音说道:“多谢各位援手,某在这里谢过兄弟们了,”
“应该的,应该的,”
“别客气了,大家都是兄弟嘛,”
驿卒们都暂时停下手中的活计,乱七八糟地回应着。
因为驿站还要维持日常的活计,因此孟虎也只是安排了几个人去长峁村帮衬,可所有人都是随了份子的。何胜文与大家一样,也掏了十几文铜钱。他本来很想去长峁村的,可一想到自己刚来,与李鸿基的关系并没有熟稔到那种程度。其实,如果何胜文硬要去的话,自然也能够如愿,可那样肯定会容易引起猜疑。
从京城临行之前,上司一再嘱咐自己和其他几个人,在没有把握之前,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以免激起意外的变故。
虽然十几个兄弟也没有凑出多少,可大家都是一样的苦哈哈,在情不在礼,尽到心意也就算是圆了弟兄们的情谊了。
李鸿基回到驿舍,简单归置了一下自己携带的衣物等物品,就又出来与驿卒们一起铡草喂牲口、洒扫庭院。
最近一段时间,在何胜文时常自掏腰包的酒肉贿赂下,他已经与笨吃、马六、罗尔斯等驿卒们成了几乎无话不谈的好兄弟。从他们的嘴里,何胜文了解到更多的有关李鸿基的情况。而且在一次醉酒之后,马六还把李鸿基的婆姨“不太守妇道”这样的隐秘都透露出来。另外,更有人甚至传言,李鸿基奶奶的去世,似乎也与那婆姨有关。
综合一下零散得来的信息,何胜文已经有三成的把握,可以大概确定这个李鸿基就是上司嘱咐自己要寻找的那个人。但是,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李鸿基的表现还是那么一如既往的“稳定”,这与上司提到的“凶悍”、“暴戾”、“奢杀成性”等等定语完全不符。
“坚韧”嘛,或许……倒是有点儿那么个意思。
“是时候去通报一下千户大人了,”何胜文一想起临行之前上司最后的那句恶狠狠的话——“宁杀错,勿放过”,他就觉得三成把握已经足够了。
此次锦衣卫赴陕西肩负同一使命的,并非只有何胜文一人。带队的是一名千户大人,手下更是近十几名小旗、总旗甚至百户的精干力量。他们都是有着陕西背景,以退役安置的理由,分散派驻延安府各地驿站。千户大人驻陕西延安府,负责往来调度和策应。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查找一个姓李的驿卒。
其实皇帝陛下对锦衣卫镇抚使祁新维讲的很明白,这个姓李的驿卒应该是以“自成”为名,米脂县人,就职于银川马驿。而且皇帝陛下还许下重赏,若是办好了这趟差事,保他官升三级。
差事办好了,官升三级,可要是办不好的话……具体怎么着皇帝陛下没说,可镇抚使祁新维祁大人心里却是清楚的很——如果办不好皇帝陛下亲自安排的差事,那后果嘛……能够回家抱孩子就是最大的造化了。
因此,祁新维在私下对即将赴陕西办差人员训话时,就不由自主地增添了许多狠厉。
尽管如此,在派了一名千户带队之后,他犹感不足,生怕出现闪失无法向皇帝陛下交代。在安排好专人负责京城事务之后,他竟然也亲赴陕西。
当何胜文风尘仆仆地赶到延安府见到镇抚使大人与千户大人一同出来时,他禁不住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自己此行绝对不是虚张声势。
镇抚使大人都亲自前来坐镇了,那自己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果然,听完何胜文的汇报,祁新维的把握更加增大了,在何胜文三成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三成。并且马上布置人手,想先将这个李鸿基控制起来。
千户大人却力主谨慎,想等情况更加落实之后再动手不迟。他倒并不完全是因为害怕殃及无辜,而是生怕出动锦衣卫的场面太过扎眼,如果巨枭一举就擒还则罢了,可万一失手……无功而返事小,惊动了隐匿中的真凶可就悔之晚矣了。
按说千户大人的顾虑也是老成之计,可祁新维大人却认为自己的决定不会有错。因为他自己知道,后来追加的三成把握可不是凭空而来。他是想起了皇帝陛下当时的话,其中就有米脂县人和银川马驿,因此才立下决断。
他当时还感到纳闷,皇帝陛下年纪轻轻,从未出过京城,除了锦衣卫也未听闻有何其他耳目,怎会如此肯定在遥远的陕西就有这么一个小小的驿卒!说实话,当时他是不敢相信的,不敢相信皇帝陛下能够确定那么小的范围,所以他才把网撒的更广一些,以确保皇帝陛下的期许不至于落空。
其实,前几天已经有安排在其他驿站的锦衣卫前来汇报或可疑人员,可经过落实之后都一一加以否定。就是何胜文不来延安府,祁新维或者那位千户大人中,至少有一位要带人去银川马驿了。
尽管“自成”和“鸿基”看起来似乎并不搭界,可既然都姓李,米脂县人和银川马驿也都符合,因此祁新维更不犹豫。他马上召集了人手,随着何胜文就返回米脂县的银川马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行人连夜赶路,直到次日接近午时才将将到达米脂县城。他们顾不得进入县城歇息,直接向县城之外的银川马驿奔去。
远远地看到驿站的院子了,在前面带路的何胜文轻轻一拽手里的缰绳,马速降了下来。
见他缓了下来,大家也都止住了奔跑的坐骑,随着何胜文来到了一片小树林附近。小树林不大,只有二十几棵树,可正好是在他们与驿站之间,因此视线暂时被遮挡住了。
大家本以为是要暂时歇息一下,以备等会儿可能的鏖战。可何胜文却来到祁新维的面前,双手一拱,随即禀报道:“镇抚使大人,属下有下情回禀。”
祁新维也正有事情要交代,因此一边示意其他人接过何胜文手中的缰绳,一边向他招了下手,“何总旗,你来,”
两人又向旁边走了几步,何胜文说道:“大人有吩咐,请先讲,”
“你是不是想先一个人回去看看?”祁新维也没啰嗦,直接说道。
“是,属下的意思,先一个人悄悄回去,看看……有无异常,要不然……”
要不然二十多骑奔跑起来,那动静可是不小,况且自己这边都是身着非常醒目的锦衣卫飞鱼服,隔着老远就会被发现。如果那个人此时尚在驿站之中,肯定会引起警觉。不管是挟持驿卒作为人质,还是他仓惶出逃,都要多费不少手脚。
何胜文是总旗身份,而祁新维可是正五品的镇抚使大人啊,两者可是差着……反正差着老多级呢,之间的区别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是在以往,何胜文要想见一下镇抚使大人都是千难万难,哪还有说话提建议的机会。
但是,此次出京办差,虽然是千户大人带领,后来镇抚使大人也赶到了陕西延安府,可何胜文却一直觉得自己是直接听命于皇帝陛下,是为皇帝陛下效命。
尽管以前上司也是如此说如此讲,自己这些小兵们平日里也是如此对外宣讲,可唯独此次出行身上的责任感陡然无限制地增强。因此,虽然尽管自己还是未免有些忐忑,可还是将自己的疑问当着镇抚使大人的面提了出来。
哪知道祁新维竟然毫不为意。他也是老江湖了,这点儿意识还是有的。可他觉得仅有这点儿意识还是不够的。他正在心里琢磨着,因此没有注意何胜文说话时的表情。
一路上只顾赶路了,没有沉下心来仔细想一想。现在何胜文与自己算是不谋而合,看来也是该好好筹划一番了。
他倒是不怕那个人挟持人质,大不了一锅端就是了……什么,有几个、十几个驿卒呢?切,他们的性命怎能与皇帝陛下的君命相比,根本就是不值一提嘛。况且到时候就说他们都是纠集在一处的乱民,反正死人又不能开口辩驳,还不是自己怎么说怎么是吗。
难办的是如果那个人发觉之后拼命出逃……要知道驿站中也是有几匹好马的,而且那个人肯定比他们要熟悉当地的路况地情,虽然自己这边有二十多人,可也难保证就一定能够手到擒来。
远处的驿站兀自平静,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异常。
最关键的是,现在几乎是九转丹成之际,最后这一哆嗦可千万不要出现什么岔子。
“很好,何总旗,你的话正合吾意,而且你要好好准备一下,千万沉住气,”说着,祁新维冲着另外那些人一边做着手势一边招手,很快有人就把携带的水囊送了过来,“先喘口气儿,胡乱擦把脸,眼睛也要想法……”
何胜文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眼中自然布满了血丝。可是,脸上的灰尘可以拭去,眼中的血丝却是无法消去,“还是尽量不要与人对视吧……辛苦你了,兄弟,等事后我会向指挥使大人、有机会的话甚至向皇上禀明一切的,”祁新维浸淫官场多年,自然知道如何激励属下。
“属下能够为皇上办差,为镇抚使大人效力,是属下的福分,怎么敢不效死命,”何胜文在锦衣卫效力多年,从来没有哪一位上司像今天这样温言细语以待,因此眼睛一热,几乎留下泪来。他赶忙打开水囊,用一只手接着流出来的水,并随即向脸上撩着,借以掩饰自己的失控。但是他也知道,着所有的一切,都是要以办好眼前的差事为紧要,否则的话……
“都是好兄弟,你们也都很好了,咱们一起为皇帝陛下效命,一定会能够光耀门楣的,”祁新维的话听起来不着四六,可也的确是目前整个锦衣卫的共同心声。
“哎,驿站那边有几条路可以出入?”稍微一顿,祁新维接着问道。
“嗯,有三条路可以出入,”到底是镇抚使大人,思绪就是比他们这些人周全,何胜文接着说道:“一条正西方向,一条正南偏东,一条正北也是偏东,”
“好,我马上派人去守住那几条路,”那个人如果是骑马出逃的话,肯定也是先从这三条路上经过,堵住路口以防万一。
“让他们把圈子兜大一点儿,”何胜文在旁边提醒着。
“什么?啊,是是,圈子可得兜大一些,可别让那家伙发现了,”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圆着行动计划。祁新维觉得何胜文的心思还算缜密,此后多加培养,无疑又是一个得力的帮手。“哎,身上还有那个吗?”
“什么?”何胜文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问道。
“知道你就没有,是这个,”一边说,祁新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拿着,我会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如果你发现异常,或者出现了险情,就把他弄上天去。哎,还知道怎么用吗?”
“当然,大人,这怎么会忘呢。”何胜文接过响箭,笑着回答道,心绪也放松了一些,不似刚才那么紧张了。
锦衣卫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缉捕罪犯,因此以身涉险的机会也是很多很多,响箭是他们求援、示警、招呼同伴时的利器,是他们办差时的必要装备。
祁新维大人自然是知道的,他是要用这种方式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既包括何胜文的,或许也包括他自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好了,大人,可以了,属下这就去了,”何胜文觉得自己的精神恢复了很多,因此就打算开始行动。
“准备好了?那就去吧,小心啊……哎,记住,”祁新维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做了个释放响箭的动作。
“忘不了,大人,我走……对了,属下还有一事,”何胜文突然停住了脚步,在祁新维的示意下接着说道:“驿站的驿丞孟虎也是锦衣卫,一会儿属下可能要向他了解一些情况,是不是可以……”何胜文的意思是不是必要的时候可以向孟虎透露一些情况,以此获得他的支持。
“哦,是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为了收集舆情,驿站中安插锦衣卫是非常常见的,祁新维对此肯定知道。他问何胜文“了解多少”的意思,是问这个叫孟虎的驿丞可靠不可靠。
“看起来人不错,可因为接触的时间太短,因此属下并没有把握,”
“那就别管他,我们干我们的,”祁新维斩钉截铁地说道。他最不喜欢节外生枝,况且过一会儿万一动起手来,有这么一个孟虎的存在,或许就会存在一些变数,至少也让本方多了一些顾忌,那反而不美。
“是,属下明白。”
何胜文本来也只是打算等自己进入驿站时,如果需要向孟虎了解情况,那彼此亮明身份会节省很多宝贵的时间,也省去许多的窒碍,现在看镇抚使大人的态度如此坚决,他也就不再多想,转身向着驿站走去。
枉费了祁新维两人的一番计较,何胜文扑空了,李鸿基不在驿站。
李鸿基是在何胜文去延安府的当天晚上离开的,孟虎对此并没有试图隐瞒,何胜文开口一问他就主动说了。可李鸿基具体是因何事离开,去向何处,孟虎只说不知,而且李鸿基走的时候也没有给自己这个驿丞打招呼,他也正在感到纳闷。
看样子孟虎不像是说谎。何胜文知道自己询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而且处理巨枭漏网的事情,也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总旗能够决断的。因此,何胜文简单询问了孟虎几句,就马上出了驿站,冲着小树林的方向招手,示意他们赶紧过来。
祁新维看何胜文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招手,就心知情况有异,因此他就不再刻意隐匿一行人的行踪,催动坐骑向驿站直奔了过来。
马蹄槖槖,声音着实不小。本来还在驿站中的孟虎听到后,也赶忙从院子中快步走了出来。
几百米的距离,眨眼间祁新维一行就来到驿站近前。何胜文早已迎上前去,将情况向镇抚使大人奏明。
祁新维听完何胜文的话,一时无语也无奈,可狠厉的目光却一下就转向了一旁站立的孟虎,似乎要把这一切都着落在他的身上。
京城锦衣卫的气势,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装扮的。孟虎一看就知道来的这些人肯定都是大人物,可他们的真实身份却也一时无法猜测。
“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司祁新维大人在此,银川马驿驿丞、锦衣卫小旗孟虎上前回话,”正当孟虎彷徨无措之际,一个声音高声宣喝道。
“银川马驿驿丞、锦衣卫小旗孟虎叩见镇抚司大人,”孟虎赶忙上前,跪倒在地,向镇抚司大人行礼。
“何胜文,”祁新维却没有理跪在面前的孟虎,而是叫了一声何胜文。
“属下在,”何胜文叉手,上前听令。
“你先带几个人,去把驿卒都分别拘禁起来,注意,不许他们相互交谈,院子里的所有物品也都要保持原样,”
“属下遵命。”何胜文领着七八个人向驿站院内走去。
“把他们也都叫过来吧。”祁新维又低声对身边的一个人说道。
“遵命。”那人向旁边走开几步,不一会儿,“咻”的一声,一支响箭就冲向天空。
吩咐两人之后,祁新维才把注意力转向了仍然跪在面前的孟虎,“孟小旗,那李鸿基是怎么回事啊?就这么无缘无故、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回大人话,前天夜间,李鸿基借大家熟睡之机,偷牵了驿站的一匹好马,就此消失。事前的确并没有对属下言明。属下派人在附近找过,但是没有寻找到踪迹。”李鸿基竟然都把京城的锦衣卫都引过来了,看来自己手下的这个驿卒真是不简单。孟虎心知大大的不妙,可他也只好如此回话。
因为他的话是半真半假,他的确不知李鸿基因何消失,他事前也的确没有对自己这个驿丞透露半分,这些都是实情。可至于后面的“派人附近寻找”云云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在京城的锦衣卫出现之前,即便李鸿基半夜不辞而别的行为充满怪异,可孟虎依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他本以为李鸿基是因为有什么急事,才不得不不辞而别。等李鸿基办完事情之后,肯定还会回来的。
因此孟虎并没有着急,一直在驿站中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
而驿站中的一匹好马价值也是不菲,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不见了,自己也总要表示一下尽力寻找过了,算是多少尽到自己的责任了。因此,孟虎的谎言也只不过是为自己开脱,并没有肆意欺骗的目的。
“走,去里面看看,”看孟虎的表情很是镇定,模样也不似奸猾之徒,因此祁新维心里已经多半认可了孟虎的话。他想还是看看院子里面的情况,听听那些驿卒们是否可以提供一些新情况。
当看到何胜文领着十来个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如狼似虎的一帮家伙涌进院子的时候,驿卒们都被惊呆了。
这是最近两三天之内他们第二次被震撼了。第一次,就是发生在前天晚上李鸿基的半夜尿遁。
何胜文虽然还是身着驿卒的对襟罩甲,没有身着飞鱼服,腰间也没有挎着绣春刀,可看其走路的神态,已然不似往日做驿卒那般猥琐,竟然也丝毫不弱于紧随其后的那些缇骑。
在平日的交往中,驿卒们已经知道这个从边军退役的、新加盟的驿卒何胜文不简单,可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何胜文竟然这么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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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都是身不由己的事情。况且到了这个地步,别说自己这个小小的总旗已经无法左右,就是此时身在院子外面的那位镇抚使大人恐怕也只能随势而为。
驿卒们倒是很配合,按照吩咐停下手中的活计,并且蹲在地上闭口不言,只以目光彼此之间相互交流着。可话说回来,他们不配合又能如何?
因为罗尔斯在驿舍中的铺位紧挨着李鸿基,因此他最先被叫到一边问话。
可是罗尔斯只记得前天夜间旁边铺位上的李鸿基出了驿舍不久,院子里就有了一些马蹄走动和开启院门之类的动静,其他一概不知。
当时他还以为是折差到了,没准儿驿丞孟虎正遇到起来小解的李鸿基,所以就顺便叫他过去帮忙呢。罗尔斯还祷告着李鸿基千万别回驿舍,因为要是他回来,多半是要叫人帮忙。当时可是深夜,大家正是最困倦的时候,况且大冷的天儿,谁也不愿意从热乎乎的被窝中爬出来。
直到天亮李鸿基都没有回到驿舍。罗尔斯就以为他是被驿丞孟虎派了差事,因此也没怎么在意。对于驿卒来说,这都是常有的事情,本来也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是,当中午吃饭时,孟虎来问知不知道李鸿基为何不见的时候,罗尔斯才感到事情有些怪异。
但是,与其他事情联系起来之后,大家就都觉得李鸿基的半夜尿遁行为实属正常。
以下情况,首先是一名驿卒无意中透露出来、之后在锦衣卫反复追索之下汇总而来的。
前天的时候,就在何胜文离开驿站前往延安府之后不久,有一个人来驿站找李鸿基。这个人叫李过,是李鸿基的侄子。两人在一边说了一会子话,李过就离开了。大家还都说,大老远的来了,为何不留侄子吃了饭再走呢。李鸿基当时说侄子还有其他事情,来找自己只不过是带来了一个口信儿,并没有其他要紧的事情。
从那时一直到半夜尿遁,李鸿基可谓毫无异常,一样的与大家干着院子里的活计,一样的寡言少语。
可是,大家猜测,或者说大家都相当肯定的是,李过前来是告诉李鸿基的婆姨的事情,而李鸿基的半夜尿遁,也是回去了断自己婆姨的事情。之所以不辞而别,实在是因为李鸿基有着无法言表的苦衷。
关于李鸿基隐隐约约被人戴绿帽子的事情,何胜文也是曾有耳闻,因此对照之下,这样的解释完全说得过去,李鸿基半夜尿遁行为也是完全“必要”而且“正常”。
可当彻底搜查了李鸿基在驿舍中的铺位之后,所有的解释就全都作废了。
大明王朝对驿递的要求还是很严格的。各衙门入递公文,必须用坚厚好纸封裹牢固,无印信文字不许入递。要在封皮附历上写明投递处所,注明无破损未拆动。
铺兵每名置夹板一副、铃攀一副、缨枪一把、棍一根、回历一本。公文传递时叫做“鸣铃走递”,为的是让下铺的人能够提前听到铃声,提前做好接收的准备,铺司预先出铺接收,并于封皮隔眼(排单)内填写到铺时刻、铺兵姓名,迅速指派本铺铺兵送往下铺,于回历上附写到铺时刻,以便考核。
铜质玲攀是每名驿卒人手一副,大概这就是驿卒手中最值钱的东西了,因此为了防止丢失或搞混,大多在上面刻上属于自己的记号。
除了随身穿戴的衣物,李鸿基的所有家当几乎都在他的铺位上面或塞在底下。为便于随时接令出行,李鸿基也与其他驿卒一样,缨枪和棍棒竖立在床边,其他几乎所有出行的行头都归拢到一个包袱之内。
李鸿基的铺位是镇抚使大人亲自搜查的。
现在包袱已经打开,夹板、回历什么的散乱地丢弃在铺位上下,而那个沉甸甸的铜质玲攀,此时却被镇抚使大人拿在手里,而镇抚使大人的两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玲攀上面的两个字。
那两个字赫然就是“自成”!
当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高高在上的、堂堂的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祁新维祁大人好悬没有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
尽管镇抚使大人高大的身躯总算勉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可他的后背却是一片冰凉。
说实话,就是李鸿基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施出“尿遁”这一招。
虽然隐约感到自己的历史中有这么不太光彩的一笔,肯定很是有辱形象,可当时也的确没有其他更好更隐秘的方式了。而他的“尿遁”行为,也绝不是因为预见到自己要遭受无妄之灾,而是因为他闻到了血腥的气息。
即便李鸿基已经具备了成为有史以来排名非常靠前的巨枭的潜质,可当时也绝对没有“机敏”到先知先与如大明王朝思宗皇帝陛下那样,能够预见许多许多事情的发生,包括次日会有京城的锦衣卫前来缉捕他本人。
李鸿基是绝对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如此迅速。按照他的设想,自己至少要忍耐一两个月的时间,盖虎的神经才能放松下来,才能露出破绽,自己也才能乘隙狙杀。
“可以了,”没想到这才几天,李过就非常肯定地说,“盖虎的死期到了。”
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侄子,李鸿基还是非常信任的。李过认为时机到了,那就是时机到了,他李鸿基可以动手了。
其实,最近的行为最为诡异之人的确有,而且,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长峁村的盖虎。
正如李鸿基预料的那样,自从那晚盖虎失手推到、并最终导致李鸿基的奶奶不治身亡之后,盖虎的神经就进入了高度紧张状态。
自家那七八个兄弟不必说了,肯定是要“打仗亲兄弟”的,另外他还约了好多朋友来家中做客。因此,从第二天开始,盖虎就好酒好肉地招待着,最关键的是这么多人围在自己的身边,足够给自己壮胆儿了。
担惊受怕倒不是问题,只要能够抱得美人归,即便瘦些心惊胆战也是值过。
但是,好像不对。不是,不是好像,而是根本就是变了大样了。盖虎感到自己是上了当了,就是被人利用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盖虎这个人只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女人。因此在大多数时间内他都是色迷心窍,也因此在大多数时间内,盖虎的智商就呈惊人的低下状况。
大多数时间的意思……就是并非全部、或者所有的时间。意思就是说,盖虎总也有清醒的时候,总也有不色迷心窍的时候,总也有智商不那么惊人低下的时候。尤其是当某些偶发事件变成频发事件的时候,盖虎恢复清醒意识的速度还是蛮出人意料的。
而从事后的结果看,所谓的偶发事件其实有着相当大的必然性的,只是因为当时盖虎深陷局中,当时他的智商又是无限地接近于零罢了。
其实深陷局中的,何止一个盖虎啊,此次事件的另一位关系人不也是一直懵懵懂懂吗,李鸿基清醒过来的时间比盖虎都要晚上许多。
李家老奶奶的丧事办完之后,李鸿基撇下自己的婆姨,不管不顾地就返回驿站了。
盖虎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可等盖虎冒着极大风险,半夜摸进韩金儿的卧房、并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再加上一只金钗两身绸缎衣裳的誓言之后,他终于……还是未能如愿。
因为,韩金儿说,她的月事来了。
对,就是那么巧。当盖虎急的抓耳挠腮上蹿下跳的时候,偏偏可就来了。
可做为女人,只要年龄不太小或者不太老,也不处在妊娠期间,那么月事就会肯定要来。
而这女人的月事可是不那么吉利,男人沾上之后那可是要到大霉的。
这应该就是女人百试不爽的利器。反正盖虎听到之后,马上就萎了下来,并且还立即松开了一直紧紧抱着的那具日思夜想的酮体。
但是,女人看着盖虎丢盔卸甲的样子着实令人可怜,因此就安慰他说,自己的月事最多再有三天就会过去,到时候一定让他尽兴。
得了女人的允诺,盖虎自是满心欢喜。说实话,他是不喜欢用强的,女人嘛,就该像水儿那样屈意承欢才对,一旦弄的剑拔弩张的不就失去乐趣了吗!
望着黑暗中盖虎离去的背影,韩金儿不禁撇了撇嘴角,“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那点儿家底儿,如何够老娘享受,哼,宁愿做小,也强似……”
女人说是三天,实际上,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盖虎就收到了确切的消息——李家那个令人垂涎欲滴的小娘子,被艾诏艾举人收到自己屋里去了。
实际情况要比传说来的严肃的多。
四五年之前,因为前后三次上演了几乎相同的过程——家中有人生病、并且在靡费了许多钱粮之后还是不治而亡,无奈之下李家借了艾诏艾举人十两银子的高利贷,后来又借了十两,同样也是高利贷。
因为宅心仁厚,因为经常做了好事不留名,四五年来艾举人很少上李家讨要。不过,幸好艾举人的账目还是记得非常清楚的,因此某年某月某日第一个十两翻了一番,某年某月某日后一个十两也翻了一番……最后的总数是文银二百两。这让米脂县的大老爷核查起来既容易又无误,案子也因此判的既快又准且令人民群众(艾举人虽然是举人,可也是人民群众当然的一份子)满意。
李家的破院破屋子外加十亩薄田作价一百两抵偿给艾举人,另外还有一百两没有着落。
李家的小娘子深明大义,她表示不能让见义勇为者的损失就白损失了,要不然寒了见义勇为之士的心,以后谁还会见义勇为……因此,李家小娘子请求大老爷判定与李鸿基解除婚约,并且自愿自卖自身,筹得银两替李家偿还艾举人。
艾举人同时也表示,他很为李家小娘子的深明大义的举动所感动,并且进一步表示,不管李家小娘子自卖自身能够筹得多少银两,他都当做一百两。如果有多余,他也会捐给慈善事业。从此之后,李家的所有账目一笔勾销。
李家小娘子自卖自身的竞买仪式就在米脂县的大堂上当场举行,虽然参与竞买的只有一家,但是并不妨碍竞买仪式的完美举行。最后,做为唯一的竞买方,艾举人如愿完成了善举。(幸好米脂县大堂上没有反对党,要不然此次完美竞买仪式还要择日从新举办。)
从宣读诉状到最后竞买仪式的完美收官,总共只用了两刻钟,这效率真是没得说,就连在米脂县城旁边不远的银川马驿驿站都没有得到丝毫消息。
艾举人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之后,一切就尘埃落定。可盖虎却傻眼了,他真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是盖虎也只能、只有傻眼的份儿。因为他再怎么“虎”,也知道按照自己的身家,是根本无法与艾举人抗衡的。艾举人不仅有着盖虎想都不敢想的良田粮食和家丁护院,而且出入米脂县大老爷的宅院如走平地,这是盖虎无论如何都不敢想象的。
明知道无法抗衡,可心里却一时也无法排解。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通前彻后地回想了数遍过程,最后他觉得自己这是上当了。
发觉自己上当之后的盖虎反而觉得一身轻松起来。因为,尽管受骗上当被人当枪使的滋味的确着实不好受,可整天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更不好受,而且每日里还要花费不少的银钱供给请来助阵的本家和朋友们吃食,搭进去的人情和笑脸暂且还没有算到里面。
而人情是一个最不可捉摸的东西,有时人情比纸薄,有时却甚至比高利贷还要疯狂。可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欠下的人情也总是要还的。李鸿基那厮可以嘴里叼着柴棒(很遗憾,那时竹制牙签似乎还没有)优哉游哉,可盖虎却每日都要大把的银钱往外撒呀!
心中如此一盘算,盖虎就觉得彻底放弃对自己来说也未尝不是解脱。
盖虎之所以如此的异想天开,是基于以下的推论:我盖虎都能明白里面的弯弯绕了,那李鸿基你这个“身高颧深、鸱目曷鼻、声如豺、性猜忍”的家伙难道还会看不明白?!
因此,当天晚上盖虎就大摆了三桌宴席,把自己兄弟和请来助阵的朋友们全都叫到一处,一来感谢他们几天来的辛苦,二来也是通知他们,警报解除了,次日他们就可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剩下的事情,他有信心自己能够处理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盖虎家举办酒宴的当晚,李过就知道了这个情况。次日更是将盖虎在酒席宴上的言行打听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倒不是李过的谍报功夫了得,而是盖虎有意为之。
盖虎把自己受骗上当的“心得”有意识地故意散布出去,并且非常希望能够尽快传递到李鸿基的耳中。
他的意思就是:李鸿基,你这个傻瓜,咱们都被艾举人和你家的小娘子骗了,要报仇就去找真正的仇家吧,别再来烦我了,好不好!
最后是意思是有些祈求的成分,没办法,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他是实在过够了。
对于自己的这位小婶儿的言行,李过是很不以为然的。尤其是当听说韩金儿被艾举人接进府中去的时候,李过都羞臊不已满面通红,很有用头撞墙的冲动。
但是,做为晚辈儿,李过对此是无法评说的。其实,他根本连想都不想想。唉,小叔要是知道了这些事儿,不知道该愁成什么样子!
李过越是为自己小叔感到羞愧,对盖虎的仇恨就越发的不可遏止。
即便小婶儿有万般的不是,可那都是李家自己的事情,轮不到你盖虎在那儿指手画脚。
退一万步讲,奶奶总是你推到在地、并不治而亡的吧!仅凭这点,盖虎你就是死有余辜。
“哼,不要狡辩了,奶奶总是死于你手吧!?”李鸿基也是如此质问盖虎。
闻听此言,盖虎如遇雷击,一时无言反驳。因为他此前念兹在兹的,是韩金儿这个小娘子欺骗了自己愚弄了自己,一心想的是如何把这个心如蛇蝎的李家小娘子的真实面目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而完全忽略了自己也是的的确确有一条命案在身的。
不管李家告没告官,这件人命案是的的确确存在的。
说实话,当盖虎辞谢了自家兄弟和一众好友、隔了一晚李鸿基就“如约而至”时,盖虎起初的感觉……真的就像是见了亲人一般,他的情绪很激动,像是终于见到同是天涯沦落人了,自己满肚子的委屈终于可以倾诉了,激动的他好悬眼泪没流下来。
李鸿基却是感到有些诧异。
他本来是来向盖虎索命的,可没想到盖虎竟是这番模样。如果不是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刀,并且刀尖一直指着对方,看盖虎的架势,很有可能冲过来,没准儿两人还会抱头痛哭一场了。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
等盖虎哇哩哇啦把肚子里的话倒出来之后,李鸿基才明白他的意思。可是,明白归明白,盖虎也真有些异想天开了吧,以为如此雕虫小技就能够逃脱性命了吗?
“哼,不要妄想狡辩了,奶奶总是死于你手吧!?”刚才那次更好似乎并没有听到,因此李鸿基只好再次质问。
“啊?不,我没说不是,不过……你难道还不明白……”盖虎觉得自己已经讲的非常明白了,可李鸿基就是不明白,他真的急的要跳脚了。
“休得抵赖,拿命来吧,”李鸿基抖动着手里的刀,向前欺近。
李鸿基很怀疑盖虎是在施展拖延战术,自己可不能着了他的道儿。
他是使惯了大枪的,因为大枪的太过扎眼,因此才让李过为自己准备了一把朴刀。
但是,尽管手里拿的是刀,可李鸿基的手法还是大枪的起势。手腕一抖,旁边的人只看到刀头乱点,却不知刀头的每一次颤动,都是对准了对方的要害部位,胸前中腹哽嗓咽喉这些重要部位自然是笼罩在内,另外,盖虎的双肩双臂以及两条大腿也都有可能成为实际的攻击目标。
李鸿基已经开始发动起了全力一击,可与此截然相反的是,对面的盖虎却仍然捏呆呆发愣,嘴里兀自念念有词。如果皇帝陛下看到这个场面,肯定会大惊失色:难道是祥林嫂也穿过来了!
说实话,今天盖虎的行为着实有些反常,要不然李鸿基也不会为了麻痹他而隐忍如斯。
光是给自己戴绿帽子已经是奇耻大辱了,何况还有奶奶的亲仇大恨,如果不是考虑到众寡悬殊,李鸿基早就拔刀相向了,如何还用对一些事情故作不知,对盖虎的欺凌一再隐忍。
最近几年,李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做为一个男人,承受的是何等的压力。尽管从外表上李鸿基还是与以前没有什么两样,似乎看不出他的内心有什么波动,可是实际上他早已跃跃欲试。如果不适时释放一定的压力,他几乎随时就要崩溃。
因此,当李过去驿站找他,告诉他盖虎已经放松了警惕。李鸿基也没有细想一下盖虎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解除了戒备,其中是否会潜藏着其他的陷阱……不,他不愿意细想其中的危险,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
李鸿基的刀尖又向前递出了一寸,可盖虎还是兀自喋喋不休,而毫无反击或防守的架势。
“不要以为你装出这个样子,就能令我放弃,”李鸿基一边凝神倾听着周围的声音,一边慢慢地将手里的钢刀继续向盖虎的胸部靠左的位置刺去。
刀尖越来越近,盖虎也似乎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杀气。他禁不住双腿开始发颤,身形也开始后退。
李鸿基却已经按耐不住。身处险地,不允许他优柔寡断,必须尽快结束这一次冒险,因为他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摆脱追踪。
钢刀散发出的寒光刺激了盖虎的眼睛,刀尖也已经触及他的胸前。此时盖虎才似乎意识到了死神就在眼前,他不甘心就此死去,他要呐喊,他要将自己兄弟和江湖朋友们重新召唤回来。
可是,就在盖虎腹部收缩深吸一口气之际,李鸿基已经看出了盖虎的意图。他将手中的钢刀刀尖快速地向右边的侧上方轻抬稍许,然后手腕轻轻向前一身,刀尖急速地向左边划过……不错,像他预想的那样,刀尖只是受到了稍许的阻力。
随着刀尖阻力的消逝,一股粘稠的液体激射而出,一股血腥的气息扑鼻而来。盖虎刚刚吸进胸腔的那一大团空气,在转化为声音之前就被从中截断了。
李鸿基稍稍侧身,以免被激射而出的血液沾污了身子。但同时他也并没有停止动作。身体避过之后,他的手腕轻轻一带,刀尖已经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他稍稍加力,手腕顺势向前一递,刀尖穿过盖虎胸部偏左一侧第四和第五根肋骨的缝隙,继续向前,直到刺透了正在急速收缩和扩张着的那团结实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刀尖刺穿了盖虎的心脏,致使其生命之源一泻千里,终至无可挽回。李鸿基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通过刀身反射回来的、那种生命流逝的感觉。
他赶忙撤步,转身,耳听得盖虎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委顿在地。
李鸿基仍然手中紧握着钢刀,收摄心神,静听周围的动静。
还好,周围还是那么寂静,只有寒冷的风从身边吹过。
这里是盖家的后院。自从助阵的朋友们来到盖家之后,盖虎就陪着他们住到了后院。朋友们离开之后,盖虎依然没有搬到前院,似乎是专等李鸿基上门。
盖家后院的角落里有个角门,李过正在角门外面守着。
“举人老爷家就是不一样啊!”韩金儿一边感慨着,一边庆幸着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其他什么锦衣玉食的暂且不说,单只这两盆熊熊的炭火,就让这屋里温暖如春。即便是做妾侍,也好似在那李家,整天冻得……手都不敢往外伸。唉,那算什么日子。不过,总算过去了。
可,那大娘也忒心狠了些,人家只是失手打碎了一只茶盏,就把人家的手心打的血肉模糊……唉,不就是仗着娘家的嫁妆丰厚嘛,且先记着,等什么时候老娘翻过身来,各种滋味也要让你挨个尝一遍。
感到有些美中不足的,不只是韩金儿一人,举人艾诏艾老爷的心中多少也有些遗憾。
本来是打算着等那李鸿基和盖虎火拼之后,自己再出来收拾摊子。那样不仅能够省下不少的银两,也可以省却不少的麻烦。
不过,总算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一想到那娇滴滴的李家小娘子终于落入了自己的怀中,艾老爷又觉得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人常说:人饰衣裳马饰鞍,这话一点儿不假。瞧那李家小娘子,不就是换上了一身绸缎衣裳、用了一些胭脂水粉吗,整个人马上就脱胎换骨了。
“还是得想办法抓紧上手,这看到眼里却吃不到嘴里的滋味着实令人着急,”艾老爷禁不住心猿意马,开始想象着那小娘子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来。
其实,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老妻不是刚刚出去买东西了吗,虽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转,真刀实枪地大干一番恐怕不及,可搂搂抱抱过番手瘾也是乐趣啊。
“去,去把韩金儿换来,”艾老爷想到就做,他吩咐着一个小丫鬟,“然后你告诉他们,没有我的吩咐就先不要到这里来,”
“是,老爷,”小丫鬟转身就要走。
“哎,等一下,”艾老爷又把小丫鬟叫住,“完了……你去门口盯着点儿,如果夫人回来了,就马上来这里通知我一声,知道吗?干好了这个差事,老爷我有赏,”
“是,老爷,”小丫鬟低声回答着。她显然知道老爷要干什么,因此小脸儿却立刻变得通红。
小丫鬟离开了,艾老爷却是心痒难耐起来。他想象着一会儿之后的旖旎,手指也禁不住不停地伸展曲握,似乎在做着热身、哦热手运动。
对于李鸿基,艾老爷是没太放在眼里的。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驿卒吗,米脂县大老爷都要听命与我……当然了,没有银钱的促动是万万不行的。
尽管有些不在乎那个小小的驿卒李鸿基,可还是能够远远的避开最好。
这不,机会说来可就来了。虽然比设想的要晚上一些时间,可最后毕竟还是来了。
今天一早就听说,盖虎在自家后院中死于非命,凶手已经逃之夭夭。这不用说,肯定是李鸿基下的手。
这下好了,那个李鸿基终于自己走向绝路了。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再送他一程。
接下来还是赶紧让米脂县大老爷发动捕快尽速将那凶手李鸿基缉捕归案,然后重重的判罚,最好就是一命抵一命,一刀下去一了百了。最次也要远远地发配出去,也省却了自己老是担惊受怕的,日子总是过不安生。
得亏自己请了许多的家丁护院,要是像盖虎那个傻小子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是那个李鸿基的对手。
唉,好好的干嘛把那些帮手都打发掉呢?真是搞不明白!
“哎,谁让你进到内宅来的?还有没有规矩了?”艾诏艾老爷正在暗自庆幸,突然看到一个家丁护院打扮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刚才有些走神,没有注意到这个人是从门那儿进来的,还是从墙边的树上下来的。
艾老爷本来以为这个人是有事向自己汇报,可看那样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那人不仅没有像其他家丁护院那样对自己这个主人点头哈腰地请安,而且还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了过来。
“不好,别是李鸿基那厮吧?”艾老爷大感不妙,身体开始不争气地颤抖起来,冷汗也随即从脑门迸出。
虽然李鸿基在银川马驿做驿卒,几乎常年奔波在外,很少在长峁村露面。可本乡本土的要说从未谋面那也是不可能的,因此艾诏艾老爷是见过李鸿基的。
但是,自己平常印象中的那个驿卒,如何变成了今天的这幅模样——眼里凶光毕露,浑身也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好像是要对艾老爷的疑问做出回答,那个人看到艾老爷一个人时,马上两个纵跳就来到他的身边,并且手一伸,竟从身后掣出一把隐隐带有血迹的钢刀来。
尽管艾老爷浑身不住发抖,可还是鼓起全身的力气,想要出声大喊,将自己豢养的那些家丁护院什么的悉数招来。可尚未等他出声,冰凉的刀刃已经触到了他那咽部肌肤。
“老爷,是您叫我吗?”正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李鸿基不能再犹豫了。钢刀向前一伸,手腕快速地向右边一挑,艾老爷的哽嗓咽喉立刻血流如注。
几乎与此同时,李鸿基的身体快速下蹲,足部发力一蹬,身体就向后疾速兔起。身体兀自在空中之时,李鸿基的腰部发力一扭,身体已经转了180度,左手同时就顺着刚才那个声音抓了过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就发生在眨眼之间,等韩金儿一声惊叫尚未出口,李鸿基的左手大拇指已经摁住了她的咽部,其余四指卡在了她的后颈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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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鸿基控制住女子之后,身形也完全转了过来。
他怒目而视着已经面无人色、几欲瘫倒在地的韩金儿,左手手指触及到是已经冰凉的颈部肌肤,手掌感受到的是由颈部传递上来的女人的全身颤栗,接下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置。
杀盖虎、以及应该说是随后临时起意的杀艾诏艾举人,李鸿基都是义无返顾,一点儿眉头都没皱。可如今面对着令自己杀意肆起的始作俑者,他倒委决不下。
可即便面对如此委决难下的局面,李鸿基也绝不承认自己是妇人之仁。
在大明王朝这个时代,李鸿基虽然尚且不能维持一个家庭,但他绝对属于极少数的那部分人中的一份子。
最近几年李家人丁凋零,家势也迅速败落下来。尤其是韩金儿不可原谅的败坏门风之举,更是像抽掉了维持李家仅有颜面的唯一支撑,可李鸿基并没有将李家的败落一股脑地归咎于韩金儿这个妇人。
尽管其思想境界已经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人,可能够确定的是,此时的李鸿基绝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完全是做为男人的傲气,才是让李鸿基在面对韩金儿这个令李家蒙羞的女人时没有痛下杀手。
李鸿基扼住韩金儿的喉咙,是要阻止这个女人发出尖叫,否则右手中的钢刀早已毫不犹豫地挥了过去。
小丫鬟过来说,老爷让她过去的时候,韩金儿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知道举人老爷费尽心机把自己纳入府中的目的明确而又单一,她也很想借此摆脱李家穷苦的日子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也知道应该是满足了老爷之后,自己的目的才能达到。
韩金儿可是一名新时代……哦,不,是大明王朝那个时代的很有些想法的女青年,要不然当初举人老爷借着催讨债务之机只是稍一勾搭,她也不会“欣然就范”。此后虽然过程足够惊险,可最终也是化险为夷遇难成祥了。
对于进入举人老爷府中之后自己能否跃上枝头做成凤凰,她是有这个自信的。只要举人老爷沾一次身,她就有把握令老爷欲罢不能,直到……直到自己能够可以予取予求。
举人老爷家中妾侍就有四个,有些姿色的丫鬟也不下五六人。可是夫人平日盯的太紧,这些小妖精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之内,因此举人老爷等闲难以如愿。
今天看夫人带着几个贴身丫鬟出门而去,韩金儿就心思蠢动起来。
“要不要让老家伙得手呢?”对于韩金儿来说,这是个问题。她虽然没有专门学过媚人之术,可也知道“得之太易,弃如敝履”的道理。
可若是不给老家伙一点儿甜头,又如何让他对自己念念不忘呢?
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得陇望蜀”就是所有男人的通病。若是再有更新鲜更娇媚的人儿入得府中,自己不是也很有可能打入冷宫、被那个老家伙抛诸脑后吗?
来到后宅的院门前,韩金儿依旧在满腹纠结。她也没有抬头仔细打量里面的情况,就一脚迈了进去。
韩金儿本来是要前来给艾老爷投怀送抱,可哪想到却变成了给“前夫”伸过去脖子。
哽嗓咽喉被紧紧扼住,韩金儿别说是惊声尖叫,就是喘气都非常困难。她两手抓住李鸿基的那只大手,想拼命掰开,好让自己好歹喘上一口气。想抬起腿用脚狠命地踢他,可浑身发软,腿也根本用不上力。
李鸿基看着在自己手中不断拼命挣扎的女人,双眼凶光毕露。
韩金儿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她浑身冰凉,比刚才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终于,李鸿基的左手轻轻发力上举,韩金儿的整个身体都被提了起来,像是挂在了李鸿基的手臂上。
韩金儿感到就要窒息,她的双脚也悬空起来,整个人似乎是在飘向云端。
猛然间,韩金儿感到自己的身体一下失去了凭借,头部在遭受了重重一击之后,身子被狠狠地向远处掼了出去。
尽管银川马驿的驿卒们、包括驿丞孟虎都想为李鸿基遮掩一二,可他们面对的可是京城来的、专门缉捕重犯的北镇抚司锦衣卫,而他们这些驿卒事前也没有经过任何的往来串通,因此,在温言询问和声色俱厉的交相穷究之下,李鸿基几乎所有的*、包括小时候看中了哪家姑娘、长大之后胸前又有了几多胸毛都被一一罗列出来。
其中,最近李家发生的最重大的事情,就是李家少夫人做出的有辱门风的事情和老太太的故去。而且,这两者之间很可能有着因果关系,李鸿基的夜半尿遁应该就是与此有关。
祁新维不相信。他绝对不相信李鸿基只有这么一点儿事儿。
那就再审再查。
整个过程又重新来了一遍,其间还对一些人动用了包括拗手指、硬掰指盖儿、上夹棍之类的简便易行的招数。可是,没用,还是此前的那几件事情。而且因为受刑不过,有人就开始胡说八道、胡乱攀扯了。除非是有意为之,在他们北镇抚司锦衣卫的眼里,三木之下案犯是否忍受不住而无端攀扯那是一看便知的。
何胜文赶紧叫停。
在整个审问过程中,因为害怕引起不必要的牵扯麻烦,所以何胜文没太露面。现在看到有出现冤假错案的危险,他就忍不住向祁新维大人进言了。
要是在平时或是在京城,一个小小的总旗是到不了镇抚使大人面前的。可这趟差事是皇帝陛下亲自吩咐下来的,何胜文也从中出力甚多,最关键的是,何胜文前面的几次建议也都非常中肯。因此,祁新维大人就听了麾下总旗何胜文的劝。
“皇上不是令我们找人吗?我们找到人不就可以了嘛!”就是何胜文的这两句话起到了作用。
祁新维觉得何胜文的这话是正理儿。可不是吗,只要完全皇帝陛下交代的差事不就齐活了吗,自己何必多次一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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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我们可是堂堂的京城北镇抚司锦衣卫嘢,两千多里地奔波而来,难道就是管你李鸿基的婆姨偷人养汉子的破事儿吗?侮辱我们的人格不要紧,可千万不要试图侮辱我们的智商好不好。
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亲自交代给我们的差事,我们才从京城不辞辛苦,劳师远征,到这荒僻的陕西一隅之地,查找并且缉捕这名叫做李鸿基或者李自成的钦命要犯。
记住,可是皇帝陛下亲自交代下来的,分量有多大你自己去考虑吧!
能有幸让皇帝陛下惦记着的人,怎么着也得是犯有图谋不轨之类谋反大罪的钦命要犯,或是犯下了滔天巨案的江洋大盗,最次也得是侵吞了大笔朝廷赋税、收授贿赂的贪官污吏,他老人家怎么会惦记一个小小的驿卒呢?!
不是李鸿基根本就不是、或不只是一个驿卒,就是他不是一个简单的驿卒。
“难不成这位叫做李鸿基头顶上的绿帽子是……”这个念头一出现,祁新维险些被自己逗笑了。皇帝陛下那可是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君王,怎么会如此……
此外如果没有其他的原因,这事儿就很难解释了。皇帝陛下虽然年岁不大,也是新登帝位,可总不会闲的没事儿,拿这么屁大的事儿来折腾自己这些人吧。
祁新维猛然警醒。他觉得自己的意识有问题,而且是非常非常危险的问题,至少也是非常非常危险的苗头。“皇家无小事,就算再不起眼的事情,只要是与皇帝陛下有关,那也是如天一般大的事情。”
祁新维不禁暗暗叮嘱自己,今后一定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否则的话……没准儿什么时候就被别人出卖了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真是难为镇抚使大人了。
皇帝陛下当初给锦衣卫下令的时候,只是说要他们去陕西的银川马驿查找一个姓李名叫自成的驿卒。并且明令他们找到此人之后,必须将其立即缉拿归案。
皇帝陛下记得非常清楚,朝廷开始议裁驿卒的时间是在崇祯二年,此时的李自成应该还没有失业。
因此,如果此前的历史没有经过任何变化,还是按照既有轨道前行的话,在陕西米脂县银川马驿应该不难找到李自成这个驿卒。可是,皇帝陛下又怕底下的人敷衍塞责,随便将一个人缉拿,然后上下串通一气,硬说他就是李自成,届时自己还真无法辨别。
而这种可能性是的确存在的。要不然大明王朝边军的战功都是以血淋淋的后金鞑子的人头、而不是以将官们的信誉为凭借呢,这不是朝廷不相信边军将官的信誉,而是坚决不相信他们还有神马信誉可言。
因为皇帝陛下虽然英明神武先知先觉,具有不可捉摸的想象力和不可理解的精准的判断力,可他也只是通过文字资料了解的那个历史上的李自成,而那个时代的影像资料神马的也一点儿都没有流传下来。
因此,皇帝陛下给锦衣卫下令的时候,言语有些含糊,“必须将其立即缉拿归案”的意思,按照当时人们的惯常思维,那就是要活口,死人绝不可信,不,是弄死死人的那些人不可轻信,而死人本人是再“诚实”不过的了。
其实皇帝陛下的真实想法是——只要确定(如假包换的确定)真的就是那个人……真的,都是无所谓的!
祁新维大人从善如流,很快就非常爽快地接受了属下何胜文的建议。
不过他还是留了几个人,负责在驿站看押那些驿卒。在人犯被缉拿之前,所有有关的人都要暂时收押。一方面可以预防走漏消息,另一方面若是缉拿行动失手,也可以再从这些人身上查找线索。
剩下的人全部上马,随他去长峁村,缉拿人犯李鸿基(自成)。
关于李鸿基所用玲攀、以及老婆上刻有“自成”二字的事情,现在还是不宣之秘。因为那个玲攀被镇抚使大人一个人发现之后,就一直被他自己死死地揣在了怀里。或许除了银川马驿的驿卒们(目前何胜文都可能不包括在内),在场的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李鸿基的玲攀上刻有“自成”二字这件事情。
祁新维这是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如果最后人犯李鸿基缉拿归案,祁新维也会从怀中掏出那个玲攀,然后人和玲攀一起交给皇帝陛下。一方面说明皇帝陛下烛照千里,早已识破了李鸿基的根脚,另一方面自己这个配角也是很好地完成了烘托主角的任务,那主角高兴了……还不得……哈哈哈!这是最圆满的结局,祁新维也确实期盼着事情也就真的如此完结。这样最是皆大欢喜,皇帝陛下满意,麾下的鹰犬走卒也算没有白跑腿儿。
可天下事却是“不如意事常*”的,人总是在最顺遂的时候埋下祸殃。因此一个人在感到自己非常轻松的时候,最好也要防备着走霉运的可能。
而李鸿基这个不入流的、看起来无足轻重的小小的驿卒,很有可能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祁新维一直笃信自己的预感,因此他也绝不能允许“万一”情况的发生。
而“绝不能允许”恐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己还是预先留条后路的好。因为,这个“万一”,在祁新维的眼里,却是大有“千一”、“百一”甚至“十一”的可能。
究其原因,他虽然接受了何胜文的建议,以缉拿李鸿基这个作为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可他还是不能相信皇帝陛下为了一个小小的陕西驿卒就大动干戈劳师动众。因此,他认定,这个李鸿基、或者李自成绝对不是个一般的人物,他甚至也做好了谜底揭开之后,所有人都会感到大吃一惊的准备。
也因此,这个李鸿基或者李自成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对付,换句话说,谁要是以为轻易就可以将其缉拿归案,那这个人肯定要栽跟头,更有甚者,狠狠地栽一个大大的跟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要不说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凡是官做到了一定程度,脑筋就没有不好使的,对上司的所好就没有不敏感的。
所以,祁新维觉得无论任何时候,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总是没有错的。因为官场中人心最难琢磨,官场中突发事件也太多,如果没有必要的防备,一个人在官场中是不可能走多远的。
如果出现了“万一”的情况,他们一行人失手,让这个李鸿基逃之夭夭,那么祁新维会毫不犹豫地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挖一个三百丈深的地洞,将怀里的那个玲攀深深地埋进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此后就是打死也不再提及此事。
若是银川马驿的人、或是熟知李鸿基的人事后透露出玲攀之事,自己很可以“既知此事,何不早言”来质问。反正就目前来说,尚未有人对自己提及玲攀之事,自己也很可以若无其事好了。
总之,凡是有风险的事情,首先要想办法把自己摘出来才是最要紧之事。
祁新维、何胜文一行风尘仆仆地赶到长峁村的时候,已是申正时分,天都有些暗了。他们事先已经打听清楚李鸿基和盖虎的住处,所以一进村就分头前往两处。
去盖虎家的那一拨人是由祁新维亲自带队。他们堪堪行至盖虎家的门口,却正赶上米脂县的捕快和仵作从盖虎家验完了尸体后出来。
彼此亮明了身份之后,米脂县的捕快和仵作见是京城来的锦衣卫,领头的还是一位镇抚使大人。这位镇抚使大人是从四品,比他们米脂县的大老爷都要高上不止三五个等级。
别说是他们,就是米脂县大老爷在这位大人面前也只有垂手侍立的份儿。因此,他们自始至终都在点头哈腰,小心伺候。
知道了京城的锦衣卫们也是为盖虎死于非命一案而来,他们就不敢怠慢,就非常主动地介绍了验尸和勘察现场的情况。
盖虎尸体的伤口有两处,咽喉和胸部,两处伤口都非常齐整,且都可以致命,显示凶手必欲将盖虎置于死地的毫无妥协的决绝态度。
从盖虎死时身上的衣物以及现场地面的痕迹来看,似乎当时并没有发生激烈打斗的情况,而这一点也是很令人费解。
盖虎也是孔武有力之人,而且也习得一些拳脚,因此除非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偷袭,否则盖虎不该如此不堪一击,不做反抗就死于非命。
而从盖虎家人以及周围邻居等处收集到的情况得知,最近一段时间盖虎一直戒备有加。具体是防备着什么人暂且不管,盖虎家一直高朋满座总是不争的事实。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盖虎又忽然遣散了请来的帮手,说明至少他自己认为“警报”已经解除,毋需朋友助阵。
他的两处伤口都是在身体的正面,所谓背后偷袭也似乎不成理由。
京城的锦衣卫中也有此中好手,他们重新验过尸体勘察过现场之后,也是得出几乎同样的结论。
综合来看,其中不乏令人难以理解之处。
而祁新维却并不这样认为。他相当肯定地认为,盖虎之所以死的如此干净利落,根本原因就是李鸿基的功夫了得,而且不是一般的了得,是到了超出想象的那种程度,因此才使即便有些功夫在身的盖虎都无法防备、或根本来不及防备。也许是盖虎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遣散了原本请来助阵的帮手。
祁新维的这一推测,不仅解开了此案中的疑点,也与他之前自己的揣测暗合,兼且成为其有力的佐证——李鸿基绝对不简单。
虽然如此肯定,可他却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拼命地旁敲侧击,极力渲染李鸿基的武力值,希望引起手下锦衣卫的重视,以免到时出现闪失。
大家一致的看法是,虽然目前尚无人证证明杀人者就是李鸿基,但从前因后果分析,李鸿基的确具有最大的嫌疑。
反正不管是谁吧,杀了盖虎之后肯定要忙于逃命,这也是最基本的常识了,在场的众人对此几乎毫无异议。因此祁新维马上命令太安二里的里长组织所有的青壮,配合京城来的锦衣卫开始搜索附近地域,包括村庄和田野山坡沟渠等等都不能放过。
附近地域十分复杂,有山——横山,有水——无定河,因此只有这些人力肯定是不够的。祁新维又让人马上动身去米脂县,调集所有的捕快衙役速速赶往长峁村,然后令米脂县县令调集其他万丰、升平、德政和双泉四里的所有青壮,连夜火速赶赴太安里,协助锦衣卫围堵、缉拿要犯。
米脂县仵作和同来的锦衣卫都认可盖虎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五六个时辰之上,中间的这些时间足够李鸿基跑出百里之外。现在才开始围追堵截……祁新维也认为自己这多半是官面文章,可他也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因为这些看似马后炮的举动却是必须的,不仅是希望在“万一”情况的出现时能够有所收获,而且也是给皇帝陛下一个交代。
是的,就是一个交代,而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祁新维已经隐隐感到自己的这趟差事要办砸。
尽管祁新维的心里几乎已经彻底绝望,可表面上仍然是那么的信心十足。这些都是给他手下人看的,而在内心,他不仅已经断绝了要凭此功劳一举成为皇帝陛下宠臣的希望,而且也已经开始为如何摘出自己而做打算了。
到了此时,祁新维更加确定自己将那个玲攀隐匿起来是多么的英明。
他首先打定的主意就是,不管是谁,若是在这种时候,还要提及“自成”这两个字,他都会听而不闻,甚至让那个发声的人今后再也发不出声来也在所不惜。
这边刚刚告一段落,可那边艾诏艾举人家也来报案,而且同样是人命大案。
今天一大早,盖虎的家人发现盖虎死于非命进而哭天抢地的时候,整个长峁村就几乎全都知道了。
这样的命案非同一般,里长不敢担当,马上就派了一名青壮陪同盖虎的家人去米脂县衙报案。
傍晚时分,艾举人的夫人买东西回来,一进内宅院子,就发现那个刚刚被弄进来的小妖精昏倒在地上,而老爷却浑身鲜血地倒在不远处,已经气绝身亡。
同样是人命关天,当然得要报案。好在米脂县的捕快和仵作都在长峁村,因此也算是省却了艾家几十里地的来往奔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本来对于缉拿李鸿基这个钦命要犯已经近乎绝望的镇抚使大人,因为艾举人的死、或者说因为李鸿基的再一次杀人,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艾举人死的真好。不,是李鸿基足够有胆量,也足够诡计多端。
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在杀了人之后,凶手肯定是要尽快逃离现场,逃得越远越好,庶几才能躲避官府的追捕。
现在的陕西地区,虽然朝廷的赈灾举措已经次第展开,效果也开始逐步显现。但是,陕甘地区的民众的生计问题由来已久,并且积重难返,因此虽然皇帝陛下将赈济陕甘地区做为登基之后的首要施政所在,也为此不惜千万两白银,可这些措施要逐步展开的,效果也是要逐步显现,总不能指望一下子就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现在的陕甘地区还是有些流民啸聚山头不去。
在艾家未来报案之前,已经基本确认李鸿基就是杀死盖虎的凶手。杀人偿命,这是毋庸置疑的。李鸿基对此也深信不疑。那么,只要他逃脱了朝廷的追捕,多半是投奔那些仍然啸聚山林的流民。
只要朝廷坚持赈济措施,流民问题早晚有解决的时候。朝廷只要调集一定数量的军队认真清剿,啸聚山林的流民也总有荡平之日。
但可惜的是,这些都是需要一定时间的,因此也都与祁新维眼下的差事无关。
只要不能在近期将李鸿基或者李自成缉拿归案,祁新维就是把皇帝陛下亲自交代的差事办砸了。
祁新维的绝望之处就在于此。
现在好了,一切又都燃起了希望。
韩金儿已经醒转,因此确定杀死艾举人的就是李鸿基。经过查验尸体,锦衣卫也推算艾举人刚刚死去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应该也足以逃出一定范围,而且是一个人的行踪与一支队伍的目标的差异有若天壤之别。可这个范围总比五六个时辰逃出的那个范围缩小很多很多。
因此,草草审问过韩金儿以及艾家的其他有关之人之后,精神大振的祁新维就重新调整了一下刚才的布置。
此前是基于李鸿基有五六个时辰的逃跑时间,因此搜索的范围撒得很开。这次搜索范围缩小至周围三五十里,重点一是附近李鸿基的宗亲。李家是大家,虽然其中并没有多么显赫的人士,可难在李家枝叶繁多,不是短时间内可以盘查过来的。
杀人要犯可不是鸡鸣狗盗之类的轻罪,按照大明律的规定,藏匿此类要犯几乎就是同罪处罚。祁新维其实对李氏宗亲和其他好友是否敢于窝藏李鸿基这个杀人凶手存有很大疑问,可他已经不敢有任何大意疏忽了,凡是李鸿基有可能的藏匿处所都要严加盘查。
搜索的第二个重点,就是集中在这个范围内的几个山头,其中尤以米脂县东部的横山最是要紧。
祁新维也曾萌生过调集附近几个卫所兵丁的念头,可没有皇帝陛下的私自调动军队,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因此,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他自己就给否决了。
镇抚使大人本想对跟随而来的属下们再强调一番此案的重要性。
办砸了皇帝陛下亲自交代的差事,虽然他们这些锦衣卫也都要承受相应的处罚,可祁新维这个带头大哥却是首当其冲,办好了差事可以荣膺天子褒奖,可失败之后当然也是要首当其罪。
其实镇抚使大人的真实想法,是要拜托各位属下戮力为公,一定不能再让李鸿基逃出生天。他祁新维固然可以荣膺天子的褒奖,可他也不会忘记那些凡是出过力的属下。
虽然这些事情看似老生常谈,可祁新维却觉得此时却一定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和誓死缉拿钦命要犯的决心,否则总是感觉心里不踏实。
可令镇抚使大人没想到的是,这些锦衣卫已经跃跃欲试。一俟问明了横山的方位之后,不待镇抚使大人多言,纷纷跨上坐骑,向着米脂县东部的横山奔驰而去。
由于连日的奔波,何胜文已经极度疲惫,可他却浑不在意。他拼命抽打着坐骑,冲在锦衣卫的最面前。
虽然他这个正七品的锦衣卫总旗根本没有资格与从四品的镇抚使大人相提并论,可何胜文此刻的心态绝对与祁新维大人差相仿佛。
当初衔命奔赴陕西银川马驿之时,何胜文对于李鸿基这个驿卒的底细丝毫不知,一俟发现有重大疑点的时候,何胜文也向上司做了及时的汇报,如此也算是尽了自己的责任。
至于后来李鸿基连杀两人,那都是之后发生的事情,上面也还有镇抚使大人和千户大人坐镇,似乎与他这个总旗关系不大了。
可要认真说起来,如果李鸿基得以逃出天网,他还是无法置身事外的。
且不说届时镇抚使大人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会不会毫不留情地将自己当做替罪羊,只是辜负了皇帝陛下的重托,他自己也是要追悔莫及的。
是的,小小的锦衣卫总旗就是如此认为——皇帝陛下将缉拿要犯的重任托付给锦衣卫总旗何胜文。
何胜文没有大言不惭。
有着如此信念的并非只有何胜文一人。在乾清宫被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联袂接见之后,在场的锦衣卫、尤其是像何胜文这样的锦衣卫中下层小旗总旗以及那些更没有身份地位的将军、力士和校尉们,更是感到无上的荣光。
“为大明王朝效忠”、“为皇帝陛下效死”这可不仅仅是从他们口中呼喊出的口号,而是他们发自肺腑的真实心声。
遗憾的事情,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事情就是这样,否则如何能够令人扼腕。
如果何胜文不是选在那天去延安府向上司汇报,或是他仅仅晚上几个时辰再行离开,今天他肯定就会感到自己刚刚问路的这个人非常的面熟。
而只要他对这个感到面熟的人多加询问盘查几句,或许这个人就会惊慌失措,或许这个叫做李过的人就会在惊慌失措之下与这个叫做何胜文的锦衣卫总旗拼命扭打在一处,同时这个人还会大声呼喊,借以给那个此时躲在不远处的、叫做李鸿基的人赶紧逃之夭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京城北镇抚司锦衣卫的重要职责之一,就是缉拿要犯,缉拿各行各业、各种各样、天南海北的要犯。
因此,当何胜文一行接近横山的时候,他们就非常自然地分散开来。因为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扩大搜索的范围。而且他们也都随身携带着的古代最原始的“通讯工具”——响箭,只要他们中的一人发现目标,周围的人收到信号之后,会迅速地向那个位置移动。
这些东西都是平日里多有训练和配合的实践,此时做来自然轻车熟路。
何胜文就因此落了单。
李鸿基本来是有一匹马的。这匹马是他夜半尿遁之时从驿站中偷牵出来的,经过连日奔波差不多已经很是疲惫。再加上没有进些草料豆料什么的,所以已经不堪骑乘。
李过一直陪伴在身边,李鸿基知道自己犯下了足够杀头的罪过,曾经数次要他离开,但是李过始终都是置若罔闻。
李家虽是大族,宗族人口自是众多。但是,就他们这一支来说,叔侄两人可谓是硕果仅存。
李鸿基自然不希望李家因为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而导致整个一支绝后,因此极力劝说李过离开,以保留长峁村李家的的这一支血脉。
可李过不愿再过孤苦无依的生活,他说就是死也要和叔叔死在一起。况且有自己的随行掩护,也可以解决一些沿路之上吃食之类的问题,叔叔也就避免抛头露面,他认为如此这般,叔叔就能更安全一些。
因此,两人抛弃了已经几乎脱力的马匹,徒步亡命天涯。这样也倒是有个好处,可以避开官道大路,遇到危险情况时,也可以随时隐蔽自己,也容易躲避官府的追击。如果有马匹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要有个两三尺的地方就可以藏下一个人,可是不但身形无法轻易藏匿,而且还很容易在“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愚蠢地发出“不合适的声音”。因此,即便马匹仍然强健,李鸿基或许也要忍痛割爱。
虽然专挑那些荒僻之处的小路,可两人也没有走在一处。李过一人在路上走在前面,李鸿基稍稍拖后一些,而且是行走在路边有遮蔽之处。行走之时也是瞻前顾后瞧左望右,尽量地隐匿行踪。
稍微有利的条件就是,现在已是酉时,也就是晚上五点到七点。别忘了那时可是大明王朝,而且也是在冬季,因此夜幕也能很好地遮蔽了两人的行踪。
两人的目标,也是横山。
至于那些宗亲好友之处是否可以成为暂时栖身之所,李鸿基根本未予考虑。倒不是完全信不过别人的担当,因为他开始就确认那些地方肯定是官府首先要搜查的所在。自己去那些地方躲避,无异于束手就缚。
他的第一个目的,就是首先进入幅原几十里的横山地区,然后再相机出逃别处。
如果只是杀了盖虎一人,李鸿基早已远走高飞,根本不用到横山暂且栖身。
可即便只有盖虎一条命案,李鸿基也知道自己即使能够出逃,恐怕这辈子也不要想再回到长峁村了。而艾诏这厮又着实可恶的紧,不仅高利贷压得李家喘不过气来,没想到这老家伙竟然还与韩金儿勾搭成奸,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最近今年李鸿基一家可谓迭经磨难,亲人相继患病离去,本来就不是多么丰厚家产不仅随之散尽,而且又欠下似乎永无还清之日的高利贷,家道就这样不可遏止地败落下来。
这不是哪个人的罪责,似乎只能归咎于天道不公。李鸿基无奈上天,可他胸中郁积的怨气已呈不可抑制之势。
盖虎和艾举人真不该在这种情况下、在这种时候招惹李鸿基。
这两个人的及时“出现”,无疑给正处于“拔剑四顾心茫然”李鸿基提供了一个最佳的发泄口。也是两人合该倒霉,本来暴打个三两顿就蛮可以交代过去的事情,弄得最后却丢了卿卿性命。
唉,“赌近盗,奸近杀”古人从不欺人,淫人妻女者尤须切记!
因为是徒步,李鸿基和李过反而落在了一个时辰之后才从长峁村出发的锦衣卫的后面。
何胜文虽然没有身着锦衣卫的标志性的服饰飞鱼服,可那满脸的煞气和不断催动马匹的急火火的样子,显然也给李过提供足够的警示。
其实不用李过多言,远远传来的马蹄声早为李鸿基示了警。
他找了个地方俯下身躯,看着来人与李过答话。
虽然天已经几乎彻底暗下来了,李鸿基离的也有些远,可从身形和说话的声音,他完全分辨的出来这个人就是那个刚到银川马驿的驿卒兄弟何胜文。
李鸿基虽然一时还搞不清楚这个新扎的驿卒兄弟因何搀和到这桩命案中来,可他也不会天真地以为何胜文是因为闲极无聊进而萌生了夜游横山的雅兴。而且他也不相信何胜文就是单人独骑,说不定此时前后左右都已布满了虎视眈眈的眼睛。
追兵的确是来的有些快,可也在可以想象的时间之内。虽然暂时度过了一次危险,可李鸿基还是得要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行程。
可是,两个人停下来核计了一番,眼下还是没有更好的去处。
如果在没有遇到尾随而来的追兵时,两人或许还有改弦更张的可能。
其实,改弦更张也是有着相当大的凶险,没准儿还很有可能把自己送到人家的面前也未可知。
除非当初没有将横山做为第一选择,兴许风险性就小上很多。可除了横山具有可以隐匿之所,附近还真没有一个能够藏身之地。
李鸿基暗暗有些失悔。
在杀了盖虎之后,李鸿基之所以敢于再次行凶于艾诏,就是他号准了人们做事的固有模式,才敢于兵行险招。
盖虎和艾诏同处长峁村,时间也相隔了有五六个时辰,事前绝对没有人想到李鸿基敢于连续作案。
镇抚使大人事先是不知道艾举人也招惹了李鸿基的,他当时的近乎绝望,也是基于一般人的常识想法。
其实不管是谁,做下杀人大罪之后的第一个念头,肯定是逃之夭夭。
镇抚使大人也是基于此种观点,当时才感到追捕无望。
很多事情都是可一不可再,李鸿基可以凭借着过人的胆识想常人所不敢想,但第二次选择来临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一点儿再次挑战常识的意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鸿基的确具有成为历史“名人”的潜质,对此就连阅尽数百年风骚人物的皇帝陛下也是相当认可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在登基之初、百政待举之际,不惜兴师动众耗费如许的人力也要阻遏他的“成才之路”、中断其“伟大”的“闯业”。
但可惜的是,潜质只是他最终成为“名人”的条件之一。在其他必不可少的条件尚未成熟之前,“李鸿基”这三个字儿还只是一个“人名”而已。
经过深入细致的商讨,李鸿基和李过两人决定还是继续挺进横山。
他们认为这是目前唯一可行之路。
看来现实的情况也的确如此。且不说两人已经饥肠辘辘,体力也几近透支,若是改投他处,不仅能否支撑多久大成疑问,况且还很有可能遇到蜂拥而至的追兵。
好在前行不远就进入了横山地界,而且夜幕也会提供极大的遮蔽,因此,还是加快脚步一直前行最为妥当。
夜幕确实为李鸿基两人最大可能地提供了遮蔽掩护,因此直到次日黎明时分,何胜文才又发现了两人的踪迹。
实际上,与李过对完话又前行了不久,何胜文心里就产生了疑问。
他不可能认出那个人就是李过,是李过那有些诡异的行踪引起了何胜文的怀疑。
家住横山的不是没有,但肯定不会有很多。或许这个人是往横山的家里赶,可也或许他就是李鸿基的那个伴当。
另外,如果是回家,这么晚的时间,本来应该是行色匆匆的,可这个人却并非如此。何胜文觉得这个人行行止止瞻前顾后瞧左望右的样子,更像是游山玩水而不是因为要紧事非得连夜往家里赶。
何胜文虽然没有见过李过,可听驿卒们交代,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是目前可知的李鸿基唯一的至亲兼死党。
当时因为自己一门心思地急着赶路,因此根本没有注意这些问题。后来稍稍回想一下,这些小小的异常就很容易放大成为疑点。
尽管有了一些的把握,可何胜文也并没有打算立即释放携带的响箭。匆匆地释放响箭升空,不仅会找来同伴,也会给对方提供警示。况且万一自己看走了眼,却把同伴都招到自己的附近,反而会给对方提供了脱逃的机会。在这黑色的夜空下,如果那两人狗急跳墙拼了性命冒险突围,尽管锦衣卫的人数占据绝对的优势,可也难免百密一疏。
何胜文决定,在没有亲眼见到那两人是在一处之前,响箭是万万不能释放的。反正此时周围应该是已经布满了自己的同伴,只要不惊动对方,步行的那两人显然并不能走多远。
同伴们大多应该已经远远地跑在了前面,各地组织起来的青壮也会源源不断地赶来。这样也好,前后都已布好了罗网,自己万一看走了眼也不会让那两人就真的逃之夭夭。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量跟上那两人的“节奏”。只要始终与对方保持在同一区域内,发现他们的行踪就是早晚的事情。
何胜文下了坐骑,把马的缰绳栓在路边的一棵树上。
然后他稍稍离开那棵拴马树一些距离,可也并没有立即前行,而是停顿了一会儿,等着对方“赶上来”。
时间差不多了。
何胜文开始重新上路,可也没有行色匆匆。他想象着、模仿着对方那躲躲藏藏、瞻前顾后的样子,缓慢行进。同时他还一边留意脚下不要踩到乱石和断枝,以免发现声响,一边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心里却不停地期盼着对方能够不小心发出什么声响才好。
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算了吧,那都是没事儿的时候用来扯闲篇子的,现在不是有要紧的事儿嘛……顾不了那么多了!
就这样亦步亦趋地前行了三个时辰左右。何胜文估算了一下,自己差不多已经行走了十来里,应该是进入了横山里。看看浓稠的夜色,也差不多是寅初时分。此时天色最为漆黑,正是所谓黎明前的黑暗。
他有意识地向较高的地方移动,天亮时也好尽量扩大自己的视野。
这个时候也是一个人睡意最为浓烈的时刻,连日的奔波也使何胜文浑身僵硬脚步沉涩。他本想找个隐秘一些的地方,闭上眼睛稍微迷糊一会儿。开始还只是一个想法,可随着这个意识在大脑的出现,一阵接一阵如山的倦意就不可遏止地、连绵不绝地汹涌袭来。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何胜文一面提醒着自己,一面却实在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倦意,终于还是蜷缩起身子,在一处隐秘的草丛中闭上了眼睛,“不行也得行了,反正这会儿不行……待会儿……就更不行了,”
山里本来寒意就重,况且还是在这黎明时分,况且他又是一夜未曾进食,因此,迷糊了没有两刻钟,在一阵又一阵的寒噤刺激下,何胜文又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之后的何胜文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头部尽量压低,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仿佛是集中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地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这几个喷嚏是如此的酣畅淋漓,似乎全身所有的疲惫和寒意,都随着从口鼻中喷溅而出的鼻涕和唾沫星子一股脑地倾泻出去。之后他又抬起头打量了一番四周,侧起耳朵倾听一下周围……还好,没有任何异常。
何胜文并没有立即起身。他伸手按了按胸前,不错,还在。
其实他能够感觉到,那个物事一直就在他怀里揣着,可是当手触摸上去的时候,他还是感到很是惬意。
他伸手入怀,笑眯眯地将那件物事掏了出来。
因为他的身体能够散发出的热量实在有限,因此那张大饼也只是刚刚出怀时有着些许温热。可在此时此刻,似乎方圆几十里的整个横山都在虎视眈眈地等待着贪婪地汲取这一点点儿热量。
因此,大饼尚未入口,就已经变成了冷如冰硬似铁的一坨。
可何胜文却浑不在意。因为他的牙齿更加坚硬,腹中也更加期待这一坨物事的加入。
他用坚硬的牙齿咬了一口大饼,然后慢慢地咀嚼。腰后盛水的皮囊也摘到手中,几乎夹杂着冰碴的凉水入口并随之而下,却仿佛琼浆玉液纳入腹中。
经过一整夜的“相伴”,何胜文似乎对那两人已经非常熟悉。而此时的他有着一种奇怪的自信,认定那两个人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等待着自己吃饱喝足之后前去缉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当何胜文窝在草丛中美美地享受自己早餐的时候,李鸿基叔侄俩却不得不忍受着饥寒交迫的折磨。两人惶惶不可终日,犹如落在陷阱中的困兽。尤其是当看到曙光就要初现之际,那种绝望的感觉是如此真切而又无可奈何。
何胜文是李鸿基叔侄俩在路上遇到的第一个追兵,可却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倒数第二个、或倒数第三个……那马蹄踏在坚硬的泥土地上的声音一阵接一阵,或远或近,或急促或缓慢,可似乎从未止息过。到最后两人的耳鼓耳膜间也仿佛总是回荡着那种声音,这声音又一下一下不间断地冲击着大脑,使两人倍感煎熬。
与何胜文擦肩而过之后,因为生怕在盘问之下露出破绽,因此李过也不敢做为吸引注意的幌子而在路上行走了。
虽然两人像渴望鱼儿入海那样渴望着尽快进入横山里面去,可因为两人还要必须行走在那些隐蔽之处,结果就是想快却根本快不起来。
从李过去银川马驿去找李鸿基,到现在已经接近两天两夜了。期间两人都是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好好睡过一次觉。而且到了此时此刻,依然无法预知前路是否就是坦途。
好在两人都年轻,身子骨也都曾经过反复打熬锤炼,三五天连轴转不在话下。
可也是因为两人都是年轻,身体机能旺盛的可不仅是造就了一副坚强的体魄,肠胃功能当然也是相应地非常发达……某种程度上甚至是特别的发达……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还是因为年轻,经验就不可避免地有所欠缺。
他们不知道,有时候、其实是在很多时候,一张面饼的作用,往往要比任何精钢打造的刀剑锐利的……多的多。
相信经过如此一番的煎熬之后,当两人若是有机会重温“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时候,感触肯定应该更为深刻。
不过重温经典的愿望恐怕要暂时延后、或者是无限期地延后了,因为就在此时此刻,潜伏在右侧一段高坡之上的何胜文已经发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发现目标的何胜文并没有马上行动,也没有显得多么高兴,似乎这本来就属于计划内的事情,他也只不过是按照计划好的步骤一步一步走着程序而已。
他又稍稍抬起了头,把视线扩大到了更大一些范围。没有,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没有发现其他人。
何胜文有些犹豫,在心里一直在问自己:是自己一个人上前缉拿要犯好呢,还是这俩要犯被自己一个人缉拿好呢?
真的,奖赏神马的,此时的何胜文并没有考虑。令他念兹在兹的是,李鸿基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的,理应由自己亲手缉拿归案。
令他稍稍有些犹豫的是,如果万一自己失手怎么办?!
这不是故弄玄虚,也不是矫情。单就工夫底子来说,自己恐怕不如李鸿基,而自己占据优势的就是临场经验比较丰富。可这也只是自己的揣测,自己又没有与李鸿基真正过几招,如何就如此确定彼此的深浅呢?
到底是经历过一段缉捕案犯的生涯,何胜文的实践经验显然更为丰富。
他知道随着天色的逐渐放亮,对面的叔侄俩肯定也不敢大范围地活动了。而且,看样子两人现在的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做为躲避追兵的白天的隐藏点。因此他就耐住性子沉住气,通过远远地观察尽量弄清对方的底细。
李鸿基身手的矫健和灵敏,是能够想象得到的。可令他甚感意外的是,通过观察他发现李过的身手同样不可小觑。
这一发现令何胜文吃惊不小。
本来他的目标一直是锁定在李鸿基身上,他认为李过只不过是李鸿基的一个小小的跟班儿,收拾李鸿基的同时,随便动动手指就可以顺便也将这个小跟班儿划拉着。
“不会吧,再靠近了看看,”为了更准确地推断李过的情况,何胜文就开始向那叔侄俩的附近移动。
哪知道何胜文刚刚开始移动,那叔侄俩也要挪动地方了。
此时李过是背对着何胜文,而李鸿基是则是侧面相向。应该是李过对着叔叔说着什么,李鸿基一面仔细听着,一面向何胜文这边飘过来一眼。
何胜文赶紧伏下身形,以免被对方发现。可等他再次站起身来时,对面已经空无一人。
看来在面对生死考验之时,人类对危险的嗅觉有时几乎与狼也不相上下。
何胜文来到刚才李鸿基叔侄俩呆过的地方,查看着他们遗留下的痕迹。
原来这里靠着山壁的地方有一处凹陷,枯枝烂叶碰盖其上,如果不靠近了仔细审视,还真就很难发现。
“何老兄,因何苦苦相逼!?”
何胜文的身后忽然有人在说话。
不用回头,何胜文也感觉得到说话的李鸿基在自己的右后方,而李过却是在左后方,两人基本成夹击之势向自己威逼过来。
“哈哈,李兄弟,是你过分了,”何胜文一边慢慢转过身来,一边回答者。
“某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李鸿基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有人敢说他们是冤枉,”
“有,”何胜文马上响亮地接过了话茬,“有人就敢说他们是冤枉的,至少盖虎的家人会说盖虎是冤枉的,艾诏的娘子会说艾举人是冤枉的,如何就肯定无人认为他们是死有余辜呢?”
何胜文脱口而出,而且语速极快也毫不拖泥带水,似乎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斟酌。
李鸿基被何胜文的一席话说的有些发愣。明明知道他的话过于片面,可如果试图反驳的话,不也把刚才自己的话也一并当做悖论一起加以驳斥了吗?!
是的,从李家的角度出发,盖虎和艾诏就是死有余辜。可若是换一个角度,李家如果看好自己的娘子管好自家的门风,又何虑野汉子像苍蝇那样顶上去呢。退一步讲,至少那韩金儿和两个已死之人应该就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干净,谁也不能说自己就是“像阳光那样纯洁”不是?
“你放屁,那两个人就是该死……本该千刀万剐的,这样倒是便宜他们了,”旁边的李过气不过,几乎就要破口大骂。
韩金儿的确是李家遮盖不住的“硬伤”,而这道“硬伤”又是如此的醒目,以至于每次有人提及,李过几乎都要上前与其拼命。
“李过,不要说了,何兄弟说的不错,是我自以为是了,来吧,”说着,李鸿基就伸出了双臂,做等待锁拿状,“把你带来的弟兄们叫出来吧,”
何胜文感到很是诧异,难道李鸿基要投案自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完话之后,双臂前伸的李鸿基两眼就看着何胜文,一副束手就缚的样子。
如果是皇帝陛下看到李鸿基的这个样子,肯定并不感到吃惊,而只会有“原来早有如此习性”的顿悟。
可当时李鸿基的这番举动不仅令何胜文感到有些意外,就连李过也是大感诧异,他没想到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坚强汉子,竟然会主动向朝廷的鹰犬服软。
可也就是刚刚开始时的那微一错愕,何胜文旋即就明白了李鸿基的真实意图。
其实李鸿基也是刚刚才偶发奇想,自然无法提前与李过交流,其实,说白了,他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将与何胜文一起来的那些人都引出来。
眼下的李鸿基,还不像历史上那个经过屡次失败、被打的几乎光剩下光杆司令的闯王,灭顶般的挫折让他在某些低谷时期选择响应朝廷的招安,暂且度过眼前的危机。可随后的事实证明,他从来也没有真心投降过朝廷的。
到那种时候、那种程度他都是在一直利用和敷衍朝廷,何况眼下?
不单是李鸿基,此时的任何人都不相信何胜文是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前来的,其他那些人肯定都在附近躲避着,或者正在向此处急赶过来。
李鸿基是担心在附近躲避着时刻准备大搞偷袭的那些人,他们大概是想看清自己的武功路数之后,再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给自己以致命打击。正在赶过来的那些人也是可虑,可毕竟还有一些时间,不至于马上就得做出应对。
而即便那些躲避在附近的那些人都现身而出,李鸿基也没有把握自己两人就可以应付裕如,可……即使那样,也总比自己在与这个何胜文缠斗之际还要时刻提防偷袭的境况要好一些。
但是李鸿基虽然想要使诈,可显然并不是个中好手。他的最后那句话“把你带来的兄弟们叫出来吧”明显属于画蛇添足,即使同时配合了双臂伸出做甘心就缚状,也不能掩盖他的真实目的,而只能让自己显得有些笨拙。
“哈哈,好,谢谢李兄弟美意了。不过……我可不想让他们分了我的功劳,”说着,何胜文拔刀在手,“如果李兄弟真有诚意,我也不会难为你俩……你们走在我的前面,我在后面跟着,不是也可以独居大功吗?!”何胜文说完,两眼就死死盯着李鸿基,看他如何辩解自己刚才的言行。
“叔,甭跟他费唾沫了,不信我们两人都收拾不了他,”如果到这时候李过还不明白的话,那可真是不可救药了。
“好,看来只好如此了。不过,李过,你可知道这位何兄可是边军中的好汉,咱爷儿俩也只有并肩子上了,”他是在暗示李过,等会动起手来千万不要客气,直接下狠手就可以了。
诈降的临时起意看来已经彻底失败,不过李鸿基并不在意,因为这本来就属于搂草打兔子的事儿,一无所获也属正常。
其实就在何胜文刚刚从那个高坡上向这边移动的时候,就被李过发现了。李过马上把这个情况向李鸿基说明之后,两人就赶忙躲避起来。
因为虽然知道刚刚发现的这个人肯定是有同伴的,但不知有多少以及他们的位置,因此两人也没敢躲避的更远,只在附近潜伏下来,想等看清对方的人数及位置之后,再做打算。
看到过来的只有一个人时,两人就从两个方向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他们想合力将其拿下。一来可以从这个人的嘴里探听追兵多寡及如何布局等的情况,二来在必要的时候,也存了将这个人拿在手里做为要挟只用。
等真正照了面,李鸿基才发现这却是个熟人。可是所谓熟人倒也只不过是点头之交,要说真正了解,那可就根本谈不上了。
何胜文虽然到驿站的时间不长,可也算是驿卒中的一份子了。令李鸿基感到纳闷的是,从来没听说驿卒还参与过追捕逃犯,为什么单单对自己如此兴师动众呢。他是不知道何胜文的真实身份,否则的话不会这样自怨自艾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是一闪即逝,李鸿基还是把精力集中到了眼前面对的局面。
现在看来,两个目的恐怕都要成为泡影,因此他们的唯一目的就变成了尽快脱身,必须赶在其他人聚拢过来之前尽快脱身。
但是,这只是双方交手之前,李鸿基两人的想法。等真正开始交手之后,李鸿基就觉得刚才的想法有些一厢情愿了。
其实,要说是双方已经开始交了手,确实有些不太符合实情,因为对双方老说都是遭遇战,因此也都想等对方先动手,也好多少看清对方的路数。
何胜文已经抽刀在手,李鸿基叔侄俩同样是钢刀在握。何胜文是因为顾忌到自己是腹背受敌,因此不敢轻易出手。倒不是他故弄玄虚,可那临危不乱的镇定气势,还是令李鸿基感到有些棘手。
按说叔侄二人前后夹击,很容易让对方顾此失彼,可尝试了几次虚招之后,何胜文都不为所动,只是那样双臂下垂,手中的钢刀也是斜指地上,脚步自然要随着那两人的移动而移动着,以便自己的视线尽可能地将两名对手都包括在内。
看眼下的形势,对于双方来说是绝对不公平的。何胜文自然希望就这样一直耗下去,反正自己的同伴早晚会赶过来,形势只能对本方是越来越有利,而对李鸿基两人却正好截然相反。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1必须要有个结果了,”李鸿基心中打定主意,脚步就开始向前挪动,手中的钢刀也缓缓上抬,做好了随时向前突击的准备。
“看刀!”哪知道首先发动进攻的竟是李过。
李过纵身一跃,右手抡刀就向何胜文的头顶砍去。
何胜文看着来刀凶猛,也是一个纵身向自己的右前方跃进,同时手里的钢刀向李过的左肩砍了过去。
对于自己凌厉无比的这一刀,何胜文很是很有自信的,虽然出手比对方慢了那么一点点儿,可首先触及皮肉的肯定是自己手中的钢刀。
何胜文也相信李过能够看出这一点,他的心里也做好了对方撤步或用手中的钢刀格挡的准备,因此何胜文在砍出这一刀之后,马上就要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身后。
因为在自己的身后,还有一个李鸿基正伺机进攻。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令何胜文震惊不已。
李过并没有撤身,他用来格挡何胜文钢刀的也不是他自己手中的钢刀,而是李过自己的左臂。与此同时,李过还大声呼喝道:“叔,快走!别让我白死了,”
李鸿基也正要发动攻击,可当听到李过的话时,他不由得顿足长叹:这是要将某置于何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过正在做的,本来就是李鸿基想要做的。
李鸿基本来想要出声让李过离开,可惜稍稍落后了一步。他觉得何胜文的目标肯定是自己,只要自己还在这里,何胜文肯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过离开,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李过是否在这里。
自己才是杀人凶手,李鸿基也明白李过什么的都只不过是些“添头”罢了,所以这件事由自己来做更加有把握一些。
到了这种时候,如果还奢望叔侄俩能够一起逃出生天的话,那简直就是幼稚之极。能够侥幸有一人幸存下来,已经算是相当大的造化了。
叔侄俩应该都看清了这个现实,也都想让对方成为那个“任其艰”的人,但是做法却有些区别。
李过的做法更直接,一上来就拿出拼命的架势,逼迫何胜文没有余力顾及李鸿基。
而李鸿基的做法要迂回一些,以自己的“不动如山”换得李过的解脱。尽管这解脱或许只是暂时的,可总归是提供了一次生的机会。
两种不同的方式方法,导致了两种表面上看起来截然相反的场景。
做为晚辈的李过抢先勇敢地站了出来,义无返顾地选择了死,而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叔叔李鸿基。
行动滞后的李鸿基倒像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似乎他是故意等待着李过首先做出选择,而且他似乎也事先知道李过只有一个选择,而没有其他选项。
更令李鸿基感到郁闷的是,对于李过给他提供的生的机会,他还只能选择接受,这是让他难以向世人表白之处,也是他之所以长叹“置某于何地”的原因。
在正式交手之前,何胜文的沉稳就给李鸿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只有身经百战的勇士才能有着如此坚定、如此沉着的气势。虽然何胜文摆出的招式普普通通,看起来似乎一点儿威胁都没有。可是,李鸿基能够感受到那种临危不乱的素养。而这种素养是需要经过上阵拼杀,亲身经历过血光迸溅的场面才能具备。说实话,目前的李鸿基都不具备这种素养。
不错,李鸿基是杀过人,不要说以前的数次或单挑或群殴的舍身肉搏,就是刚刚还有两人命丧其刀下。
但是,盖虎虽然也是练过拳脚,可完全与无赖泼皮无异,而艾诏本来就是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糟老头子,即便李鸿基不费吹灰之力将两人杀死,那不仅根本毫无可炫耀之处,如果不是为报家仇,甚至都很有可能成为怯懦羞耻的标记。
这种争强斗狠式的殴斗,如何能够与几千上万人的大阵仗相提并论,那才叫战斗,那才叫搏杀,只有经历过那种场面的人才能把自己成为战士。
正如与高手对弈,虽然往往只有在高手的招数出手之后,很多人才能领略高手招数的精妙之处。
李鸿基应该就是正处于这种阶段,此时的他完全看的出,就算合两人之力也很难在何胜文身上占到上风,最多是半斤八两势均力敌的场面。况且李过已经使出了拼命的招式,如果自己依然矫揉造作扭捏作态,一俟李过受伤或者……总之一俟李过退出战斗,自己再想离开可就根本不可能了。到那时,李过的牺牲就成了毫无价值。
何况此刻那何胜文也看出了李过的意图。他正一边抽刀撤身后退,想尽量摆脱李过的纠缠,一边向自己怀里伸去。手从怀里拿出来的时候,一支响箭已然蓄势待发。
何胜文刚才若是不抽刀撤身,固然可以砍断李过的手臂,可自己也势必躲不过李过那拼死的一刀。自己带伤之后,再想要留住李鸿基可就千难万难了。
何胜文暗暗有些懊恼。不过,李过挥刀的速度和决死之心的确都出乎他的意料,因此眼前也只有招呼同伴聚拢过来了。
李过那里容得何胜文轻易脱身,那里容他轻易发出响箭,一刀落空之后,他再次欺身向前,再次抡刀向何胜文的头顶砍了过去。“叔!李家总要留一个啊!”死命缠住何胜文的同时,李过还不忘再次催促李鸿基离开。
李鸿基轻叹一声,无奈转身离去。
何胜文待要紧追李鸿基,可李过焉能让他得逞,一刀紧似一刀地连连抢攻不已。无奈,何胜文只得先把李过“照顾”好,才能考虑争取“亲近”李鸿基的机会。
只有李过一个对手,对于何胜文来说显得简单了许多。而且李过的临敌经验着实欠缺,又总是在抢攻,自然在何胜文的眼里对方露出的破绽简直就是比比皆是。
果然,不出五招,李过手里的钢刀就被何胜文挑飞,颈项处也被冰冷的钢刀逼住。
何胜文本想一刀结果了李过的性命,然后再急追逃离的李鸿基。但是他转念一想,觉得活着的李鸿基的侄子比死了的李过更有用处,因此他手里的钢刀就没有就势挥下去。
虽然束手就擒,可李过仍然毅然不惧,即便是何胜文的眼中发出浓烈的杀意时,他也是满脸的得色。
何胜文用刀背击昏了李过,然后找到那支响箭。
响箭招来的不仅是锦衣卫,还有米脂县的捕快和太安里组织起来的青壮。
何胜文从捕快那里要来了绳子,把李过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嘴里也毫不客气地嘞上了一道绳子,以防他醒过来之后咬舌自尽。
此后短短的一天时间之内,延安府治下的几乎所有的捕快和青壮全都集结在横山附近,搜捕李鸿基的运动也蓬蓬勃勃地开展起来了。
可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李鸿基本来并没有逃的多远,搜捕的人员赶来的也算及时,可这么多人加入到围追堵截的行列中之后,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何胜文感到很是蹊跷。
即便做为当地人的李鸿基非常熟悉横山地区的情况,可也不至于逃过这么多人的眼睛。
李鸿基熟悉的不仅是附近的地形地势,他更熟悉的恐怕还有米脂县的父老兄弟。何胜文对此也有所察觉,他很是怀疑当地的捕快和青壮中,有人暗中给李鸿基提供帮助。可是因为没有证据,也只能隐忍不发。
何胜文觉得是到了必须采取那最后措施的时候了,否则的话,时日稍微一长,李鸿基恐怕就会真的逃出生天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镇抚使祁新维大人也一直在横山坐镇,李鸿基的得而复失令他捶胸顿足。可他也知道此时此地还需要手下的人继续效命,因此只是声色俱厉地斥责了一番,之后就责成何胜文戴罪立功,缉拿要犯,洗刷自己的耻辱。
当总旗何胜文来献计时,镇抚使大人虽然稍稍心有疑虑,可还是同意一试。没办法,权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因此,锦衣卫就押解着五花大绑的李过,在横山地区不停地“游山”。同时,锦衣卫与米脂县的捕快和当地的青壮一起高声宣示:李鸿基,好汉做事好汉当,李过何罪,替尔顶缸,主动投案,死罪可免。
这个办法果然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二天,就有一名米脂县的捕快李度被人打昏、或者……反正是在地上躺着,直到有人路过、发现、并且呼唤了数声之后,他才悠悠醒转。
等李度被“救醒”过来之后,对其他人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私下找到何胜文,表示有人让他带来了口信儿。他说自己落单时与李鸿基遭遇。李鸿基要李度给何胜文传话——如果能够先放掉李过,他愿意投案自首。
何胜文明确拒绝了释放李过的要求。“我要是放掉李过之后,李鸿基要是不来自首怎么办?当我们是三岁的孩子吗?”当然了,这话只在他心里想,却是没有说出口。
不过,条件虽然没有答应,可何胜文也非常明确地告诉李度,大家都知道李鸿基杀死盖虎和艾诏是情有可原,可毕竟是人命关天,朝廷也是有法度的,不能视而不见。然后他又借机做了一些普及大明律的工作。
最后何胜文说道,镇抚使大人格外开恩,如果李鸿基自首的话,大人一定向朝廷力陈李鸿基杀人实际缘由,请求朝廷免除或减轻对他的处罚。同时长峁村的父老也可以联名向朝廷求情,这样双管齐下,保住李鸿基的命应该没有问题。
何胜文知道这个李度是来试探朝廷的“诚意”,可他也无法追究,而只能好语相言。因为在这些参与围捕的捕快和青壮中,有很多都是与李鸿基有着“交情”,甚至有些还欠着不小的人情。因此,同情甚至暗中给李鸿基通风报信的人不在少数,可锦衣卫却无可奈何。现在只有一个李度站出来了,可很难确定周围还有多少个赵度、刘度在冷眼旁观。
而且就是这些人对横山的地形相当熟悉,如果只用锦衣卫围捕的话,不仅人数差了好多,难度也会扩大好多倍,结果更是难以预料。
现在因为有锦衣卫在,李鸿基不敢冒着被再次发现的风险而选择出逃,而是会潜伏在一个很难找到的地方。但是,一旦锦衣卫参与搜索的区域发生移动,说不定李鸿基就可以从隐蔽处现身并且在一些人的帮助下逃之夭夭。
因此现在一方面锦衣卫参与搜索的区域不能轻易改变,另一方面也要保持李度们的“自由”,以此保持这条联系的线路不致中断。所以,固然可以追究李度的嫌疑,可如果断绝了李鸿基的这一沟通消息的“渠道”,围捕的难度不仅会十倍百倍地增加。
如果自首没有希望,也很难保证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两个受过李鸿基绝大恩惠之人冒死助其出逃。
何胜文倒不是害怕吃苦头,他本人也做好以死赎罪(因为疏忽使李鸿基漏网)的打算。他虽然不知道上面究竟为何对这个李鸿基如此的重视,可既然上面这样重视了,那就肯定是有理由的。
如果迁延日久,万一被李鸿基逃出生天,再想缉拿归案那可是难上加难。
与李度对话之后,何胜文故意不再理睬,但是暗中招呼了其他锦衣卫盯住了他。可是,李度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再加上还有其他的捕快和青壮在一旁或明或暗地予以协助,终究是让这个李度寻机脱离了视线。
不过,也没有多久,李度自己就再次主动地出现在落单的何胜文面前。他这次还是前来传话,而且并没有掩饰,直接就对何胜文说,李鸿基想与何胜文单独一晤。
何胜文没有多加考虑,就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李度要求马上就去,何胜文也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何胜文知道,如果自己稍一犹豫,对方肯定会怀疑自己是在耍花招,“约会”恐怕立即就会取消。因此,他什么人也没有通知,只身一人随着李度前去赴约。
尽管如此,李度还是领着何胜文七拐八拐地兜了一段时间的圈子。最后,在确认了后面绝对没有其他锦衣卫时,李度才带领何胜文走上了正路。
这是一个小山谷的一侧,底部有许多许多丛生的荆棘。尽管此时只剩下断枝残根,可如果不知道的话,你根本不会想到这里其实是有许多的洞穴。
何胜文觉得这个地方一点儿也不陌生,恐怕自己来过不止一两次,搜查的不可谓不仔细,可每次都是一无所获。
此时李度已经站住了身形,他看了何胜文一眼,之后拍了三下巴掌,然后又如此两下。
李鸿基从一处矮丛中钻了出来。他虽然面容憔悴,可显然比两人第一次在横山见面时要好了许多,起码不像是食不果腹的样子,身体也基本像以前那样灵敏迅捷。他基本上是“满血复活”,看起来倒是比何胜文的战斗力还要强盛。
何胜文知道,这肯定是有人暗中在接济李鸿基食物。
“某有个不情之请,请大人允许。”一见面,李鸿基也没有客套,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好,你说,”李鸿基恐怕已经知道了自己锦衣卫的身份,因此才称自己为“大人”。而自己这个总旗好歹也是正七品,因此并不算辱没了李鸿基。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显是他李鸿基已经没有了别的心思,的确做好了自首的准备。何胜文稍稍松了一口气,可还是不敢彻底放弃戒备。
“不管我们俩最后能否达成一致,都请不要再追究李度,”李鸿基说完之后,就一直盯着何胜文,似乎想看出何胜文的诚意到底有多少。
“可以,”何胜文爽快地回答。李过他都没有打算如何如何,何况一个李度。
“好了,大人答应以后不会找你的麻烦,那你走吧,不管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再回来了,”李鸿基对着李度说道。
李度稍稍犹豫了一下,可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说实话,某并不十分相信大人,”
等李度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没想到李鸿基却说出了令何胜文大感吃惊的话。
难道李鸿基又反悔了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某的意思是,大人这里……某多少相信一些,可朝廷那里某是绝对不敢相信的,而大人显然在朝廷中并不是一个重要角色,因此大人所说的话,朝廷究竟能够接受多少,实在令某心里没底!”
在何胜文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李鸿基凛然无惧,将自己心里的疑问一一道出。
“既然如此,那又为何……”
“无他,某是为了李过,”李鸿基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道:“某虽与何兄并无深交,可好歹也算是同在驿站同处过一段时日,况且在那日那种情势之下,何兄也没有伤及李过的性命。至于何兄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心思……某并不关心,只要以后何兄依然保证李过无生命之忧,某……李鸿基就任由何兄处置。”
“李兄高看在下了,在下承情之至,可若是李过因为其他事情……”何胜文争得了镇抚使大人的许可,若是李鸿基自首,李过就可以减轻处罚或者尽量免于处罚。因此,对于李过,何胜文是可以保证其没有性命之忧的。可是,如果李过因为其他事情、或者自己想不开……那可不能全都着落在自己身上。
“只要不是因为此次事件……何兄就不必耿耿于怀,”李鸿基回答道。
李鸿基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何胜文还是可以值得信任。
何胜文完全可以胡乱答应下来,赚得李鸿基自首,自己先弄一个大功劳再说。至于此后李过是否受到长峁村杀人案的牵连……那时反正李鸿基已经锒铛入狱,难道还能真的从里面出来报复自己吗?
何胜文之所以事先把一些其他事情讲清楚,说明他是经过了认真的考虑,不是信口开河的随意敷衍。
李鸿基完全明白何胜文的意思,觉得有他的承诺,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李过的安危是不用担心了。而至于以后嘛,那真的是无法预料的事情,只能自求多福了。别说是一个孤苦伶仃的李过了,就是他何胜文也没人敢为他保证、或者承诺什么。
“好,既然李兄信得过在下,那就一言为定,李过兄弟就交给我吧!”
“好,何兄痛快,某也不再饶舌,请吧……”说着,李鸿基伸出了两臂,示意何胜文可以给自己加以束缚了。
巨枭一朝就擒,最感快慰的自然是亲赴陕西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大人。
虽然对于李鸿基没有选择自己、而是选择了总旗何胜文做为自首对象,祁新维的确是有些耿耿,有些酸气冲鼻。可好歹不管怎么说,何胜文也是自己的属下,也是在自己这个镇抚使的亲自指挥调度之下,巨枭才终于就擒。
当然了,在送往朝廷的奏报中,肯定是尽量淡化李鸿基的自首情节,而对锦衣卫的上下一心、同心协力、精诚合作的细节,则是不惜笔墨、不遗余力地大肆烘托、大肆铺张。
祁新维此次多了个心眼儿。在奏报中,他只是在锦衣卫赴陕西的有功人员名单时,稍微提及了自己的名字,其他地方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过分突出自己。
新皇登基,气象一新,当今的皇帝陛下与前两位颇有不同,年龄虽然不大,可看人做事似乎很有主见,并非人云亦云之辈……希望这次能够押中宝吧!
锦衣卫北镇抚司主管各地藩王及官员秘密监视、肃反肃贪,独立侦讯、逮捕、判决、关押权力以及反间谍事项。其功能基本等同于后世的国家安全局、调查局、廉政公署的结合体。
岗位如此重要,而掌权的镇抚使又是非常的、格外的低调干练,那皇帝陛下如何不特加重用呢?!祁新维觉得,无论如何这一宝押上去肯定会有所收获……即便不能立即升官,先在皇帝陛下那里留下个好印象也是值得的。
巨枭就擒之役中的另一位重要人物何胜文却不知道自己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也不知是谁故意透露出消息,反正李鸿基被缉拿之后不久,朝廷中有些御史似乎就获知了此案的详细经过。
对于一名小小的锦衣卫总旗竟然可以朝廷法度做为交换,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情。
开始还只是一两个御史上折弹劾,皇帝陛下不明所以,不知道他们因何对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总旗重视如斯。此后为此上折的逐渐多了起来。而且还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此前还势不两立的东林党和阉党此次却是从未有过的团结,众口一词地对准了这个锦衣卫的总旗。
开始的时候,如果皇帝陛下还不太在意的话,那么此时就慢慢品出了其中的滋味了。
其实他们所针对的,不是这个锦衣卫总旗,也不是锦衣卫,他们针对的目标,正是他这个大明王朝思宗皇帝陛下,是思宗皇帝陛下的恩宠因何专注于锦衣卫,而不是他们这些国家柱石。
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皇帝陛下不怒反喜。
从成祖皇帝之后,经过十几任皇帝的不懈努力,大明王朝终于到了行将就木之际。
此时的大明王朝所欠缺的,无非就是“人心”二字。换句时髦的话说,就是缺少、或者极度缺乏向心力。
从表面上看,大明王朝末年,自陕甘地区开始继而席卷全国的流民和东北崛起的后金是导致王朝败亡的最主要原因。可诱发这些问题的不正是因为朝中大臣只顾党争,边关重将只顾将朝廷的军资用于蓄养家丁,江南富庶之地只顾经营大发利市的海外贸易,山西的晋商只顾赚取暴利而根本置资敌嫌疑于不顾……等等这些原因吗?
形成这种局面的最主要原因,皇帝陛下认为,就是因为大明王朝不能够再给以上各个势力集团带来利益,或者这些势力集团认为抛弃了大明王朝,他们能够获得更多更丰厚的利益。
大明王朝已经不值得依靠,大明王朝也已经无法依靠——皇帝陛下认为,这才是大明王朝败落的真正原因。
现在,因为英明睿智的皇帝陛下对锦衣卫的格外倚重,引起了东林党也阉党的共同敌视。不过,这种敌视满是酸溜溜的,更像是小儿女为争宠而显示出的媚态。
“来吧,跟吾前行吧,朕将带给你们无上的荣耀!”皇帝陛下喃喃自语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大明开国的洪武朝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建立之初,就属于天子亲将。而历朝历代的锦衣卫也没有辜负皇家重托,成为大明王朝控制朝野的爪牙和利器。
但是,随着王朝的式微,本来做为王朝的坚定支持者的士绅大族及文臣武将逐渐与朱姓皇家离心离德。或者是因为随着士绅大族及文臣武将与朱姓皇家的离心离德,最终的结果就是导致了大明王朝的式微。
这是一个类似于鸡与蛋、蛋与鸡的车轱辘问题。不过好在倒不必纠结下去,皇帝陛下只知道,大明王朝的向心力到了必须要提升的时候了,否则王朝根本无法遏止其湮灭的归宿。
皇帝陛下首先做的,就是提振锦衣卫,将锦衣卫的作用重新恢复。方式就是给他们荣耀,通过“接见”这种从未有过的方式让锦衣卫上下、尤其是中下层校尉感到皇帝陛下的恩宠,激发他们为王朝效忠。
这是最基本的,或是最重要的、最必不可少的。因为如果手里没有一支能够如臂使指的力量,就算是皇帝陛下如何英明神武、如何乾纲独断,可所有的治国良策、大政方针就非常非常有可能全都局限在小小的紫禁城一隅之内。
从陕西赈灾,到缉拿要犯李鸿基,皇帝陛下似乎将朝中的重臣们抛诸到脑后。虽然徐光启多少有些东林党色彩,锦衣卫也本就属于天子亲将,但是朝中的文臣武将还是感受到了些许的异样,感受到了要被冷落的苗头。
虽然这次跳出来的只是几个御史和翰詹科道之类的所谓言官,可你却不能就此认为他们的背后没有强力的支撑。
好在现在未到剑拔弩张图穷匕见的时候,背后那些强力的支撑也没到非要跳出来的时候,而皇帝陛下也打定主意“认定”就是仅有这几个言官大冒酸气,因此就完全可以无视。
其实皇帝陛下重用谁依靠谁,他们本来是不会、或不该在意的,因为他们原本就要弃大明王朝而去,并且已经在身体力行,之所以尚未做出最后的决绝,绝非是对大明王朝还有所留恋,而完全是因为他们还要攫取、或榨取大明王朝最后的那点儿“价值”。
但是,他们还是无法轻视这种情况的发生,无法容忍皇帝陛下重用其他人而不是他们这些“国家柱石”。
皇帝陛下对此心知肚明,某种程度上他的心里也正是期盼着这种情况的发生。可他也没打算马上就对他们就假以辞色,温言慰勉一番。他依然我行我素,依然对徐光启和锦衣卫信任有加倚重有加。皇帝陛下在等着他们做出一些实际的行动,而不是像怨妇那样凄凄惨惨戚戚地发出一些怨言就能得到“宠幸”。
锦衣卫总旗何胜文,在缉拿要犯李鸿基的过程中不顾个人安危日夜奋战,立下不小的功劳,着即升为锦衣卫试百户。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祁新维,在缉拿要犯李鸿基的过程中指挥有方调度有力,保我大明国泰民安,朕心甚慰。
其他锦衣卫有功人员,着吏部考功清吏司及都察院详加考察,论功行赏,莫使将士寒心。
对于他们全力攻击的锦衣卫总旗何胜文,皇帝陛下力主升职,而对于缉捕行动的带头大哥祁新维只是给予了口头表扬,皇帝陛下可谓低调的很。
可是皇帝陛下的低调,犹如一颗软钉子,虽不至于把那些走狗碰的头破血流,可也把他们的嘴巴严严实实地堵了起来。
开始向朝廷上那低调奏折的时候,祁新维根本只是想在皇帝陛下那里留下一个踏实肯干的好印象,是完全没有“避祸”之念的。可等他回京察觉到自己几乎就处于风口浪尖之后,他就在心里连呼“侥幸”了。
要是自己稍一高调,不难想象自己肯定立即就会成为他们的靶子。即便有着皇帝陛下的强力支持,可成为王朝文臣武将公敌的滋味肯定不是多么享受。
还是这样最好,自己既躲过了朝臣的攻击,又在皇帝陛下那里留下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印象,
而官升成为从六品试百户的何胜文,却没有工夫和心情来享受升迁带来的喜悦。
尽管从上司祁新维那里得到了比较靠谱的回复,李鸿基虽然肯定要受到严厉的处罚,可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前面我们提到过大明律的有关规定,若本夫拘执奸夫奸妇而殴杀者、比照夜无故入人家、已就拘执、而擅杀至死律条科断。而大明律对于夜无故入人家是这样规定的: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其已就拘执、而擅杀伤者、减杀伤罪二等。至死者、杖一百、徒三年。
只不过明朝末年大明律几乎成了摆设,衙门判罚的依据,几乎不再是案件的情节而是看哪方出得起更高的代价,而这却是李鸿基绝对的弱项,因此才导致他对上衙门打官司既没有丝毫信心也基本没有了这个意识。
李鸿基的问题好歹交代过去了,可李鸿基遗留下来的问题却更加棘手。
不知道李过和李鸿基见面时两人谈了些什么话,反正此后李过一改对何胜文怒目而视的旧态,迅速转入了一个跟屁虫的角色。
何胜文本来对李鸿基承诺的是帮助李过减轻处罚或避免处罚,可当何胜文的承诺完全兑现之后,李过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表示要一直追随左右。
其实李过的义气和悍不畏死都是何胜文大为赞赏的,所以当观察了一段时间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缺陷之后,何胜文就欣然接受了李过这个跟屁虫。
何胜文并非是有意敷衍,而是真有打算。
他听说皇帝陛下有意扩大锦衣卫的规模,招收一些身强体壮而又有一定武功基础的穷苦子弟,严加训练之后充实到锦衣卫中。何胜文就动了心思。他找到上司祁新维大人一问,朝廷果然有这个打算,因此他就请求祁大人促成此事,必要的话他也愿意用自己刚刚得到朝廷封赏做为交换。
“你以为万岁爷的封赏是可以随便拿来交换的吗?简直混账!以后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立即就打你个八十军棍,”祁大人虽然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一番,可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说只要朝廷正式开始扩编锦衣卫,他就会想着给何胜文留一个名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锦衣卫得要扩编,”皇帝陛下早就有这个想法,最近尤其强烈。
陕西赈灾如火如荼,老臣徐光启虽然宵衣旰食,可也感到从未有过的畅快淋漓。于此国计民生大有裨益之事,就是再苦再累他也是甘之如饴。
老头干的兴起,摊子就铺的特别大,反正此前皇帝陛下也曾许下全力支持的诺言,不怕后继乏力。因此他也就没有客气,凡是上奏的折子,除了汇报赈灾事宜,剩下的就是四个字:要人要钱。
说实话,徐光启能够如此“任性”,全赖于锦衣卫的帮衬。要是没有锦衣卫的协助,他是绝对没有信心将陕西赈灾工作搞下去的。
可要在以前,他是不会这么有信心的。
别看徐光启偌大的年纪,在朝廷中虽然从未炙手可热过,可也绝对算是老臣了,但他也的确从未与锦衣卫一同共过事。
徐光启所了解的锦衣卫,都是蛮横无理的代名词,他们人人几乎都是栽赃陷害的行家里手。可是通过在陕西赈灾这短短一个月时间的接触,徐光启对锦衣卫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刚开始的时候,也的确有极个别的人或试图乘机截留盘剥一番、或在地方吏胥的诱惑勾引下试图狼狈为奸里应外合上下其手,可很快就被锦衣卫同僚毫不客气地揭露出来,“皇上待我等恩重如山,你们竟然还要干这种事,你还是不是人,简直禽兽不如……”痛斥者义愤填膺,被痛斥者羞愧难当。
此后不仅锦衣卫在赈灾中奉公维谨,就连地方上那些以往最难调理的吏胥,也在锦衣卫的带动和监督鞭策下,变成了遵纪守法的模范。
当然了,极个别的害群之马还是有的。对于这些人,徐光启根本不会客气,也绝对不能客气,否则等歪风邪气成了气候那可实难禁止。因此,只要查明实据,立即请出尚方宝剑,就地正法。
正是:乱世须用重典,赈灾不能含糊。
有了锦衣卫保证人员方面的清廉,赈灾工作的效率就提升了一大截。徐光启越来越有信心,后来就更是放开了手脚。
随着垦荒范围和面积的不断扩大以及收拢流民的越来越多,徐光启首先感到人手方面开始吃紧,因此他就屡次上报朝廷,请求皇帝陛下加派锦衣卫前来。皇帝陛下也毫不含糊,除了得力的人员,资金方面也是有求必应。
现在的陕西,在徐光启的手下,除了先期半路跟随而去的两百名锦衣卫,此后又分期分批地先后派去了六百名,押解着两百万两现银赶赴陕西。
如此,仅是京城派至陕西的锦衣卫就有八百名之多,银两也达到了三百万之数。
这三百万两银子,除了一部分用于购置农具及牲畜粮食草料等物资,另外有很大一部分是用作了粮食和种子的订金。这也是徐光启向皇帝陛下递了专折申请下来的。
朝廷府库什么样子,徐光启只是想象就能知道个大概,因此他不会滥用内帑。况且马麟马千户也从京城新来的锦衣卫处了解到,皇帝陛下从查抄阉党中所获颇丰的事情已经很有些人知道了,但具体的情况和具体的数额并没有泄露出去。因此虽然最近很多各地边关将领开始向朝廷索要积欠的军饷,可显然只是试探,语气也是含糊其辞。
皇帝陛下觉得查抄阉党之事本就不是秘密,因此也无需隐瞒,只是……唉,真是没想到,众位爱卿也都知道,朕本来还以为能通过查抄阉党充实朝廷的府库,可哪知道总共才有三五十万两,而这三五十万两中的绝大部分还要首先用于陕西的赈济,因此各地除了朝廷正常的支给,也只能追加十万到二十万两。你们下去商量好了如何分配,拟了单子来,只要大家觉得公平合理不会引起纷争,朕是不会吝啬,马上就批。
看着马麟惟妙惟肖地学着皇帝陛下在朝堂之上装傻卖呆的样子,徐光启“噗嗤”一下子笑出了声。但是,笑过之后,他又感到肩上格外沉重起来。
对于查抄阉党所获的具体情况,皇帝陛下这是打算能瞒着就尽量瞒着,实在瞒不住了再说。而对自己这边负责的赈灾春耕等事宜,皇帝陛下却是全力支持,对于自己提出的要求,只要条件允许,也是毫不打折扣地照准。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沉重的嘱托,自己没有理由不抛弃杂念,力疾奉公。
说实话,因为害怕招致朝廷同僚的嫉妒和诋毁,本来徐光启还有些畏手畏脚,现在既然皇帝陛下如此信任有加,自己若是再心存顾忌,那可真是……
若想回报圣恩,就是先把眼前的差事办好。而要办好眼前的差事,那还得……继续要人要钱。
不是徐光启慷皇帝陛下之慨,而是陕甘地区的实情非常非常有此必要。其中只粮食一项,就要足足地储备。不仅是最近三两个月之内的消耗,关键是转年后那一段青黄不接时期,粮价势必疯长,如果不提前储备足够的粮食,届时朝廷的负担肯定会更加沉重。
陕甘地区处于荒僻之所,百姓也多数处于困顿之中,消费能力受到很大限制,因此对商户的吸引力并不是很大。
而且也绝非自贬,这个时期大明王朝的信誉绝对不敢令人恭维。因此,如果没有实际的利益、没有沉甸甸的真金白银,就是说下大天来也没有几个人相信。
关键是时间不等人,差不多三个月之后春种就开始了,如果不提前有所储备,到时真的是要徒唤奈何了。
所以,为了增强朝廷的可信度,经请示皇帝陛下许可之后,徐光启宣布了一项政令:凡是承诺输送粮食和种子农具牲畜等物资到陕甘地区的商户,都可以与朝廷签订协议,朝廷不但不在价格上与商户计较,而且还格外优惠,更为吸引人的是,只要一经双方在协议上签字,商户马上可以拿到协议规定的一半金额做为订金。
天下竟有如此好事儿?!
很多商户开始的确觉得不可置信,只是有几家大着胆子尝试了一下,嘿,还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儿!因此在短短的沉寂之后,不仅陕西当地的商户分外踊跃,就连山西、河南、湖南以及四川等陕西周边地区的商户也是闻风而至。
当然了,若是想拿着订金就玩消失,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员现场登记商户的信息,只要你敢玩儿,锦衣卫就绝对陪你一直玩儿到底,直到把你玩儿的死挺死挺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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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这段时间京城与陕西间几乎往来音信不断,皇帝陛下对陕西赈灾的情况和进度基本上都能够随时了解,但他还是感到自己未能亲临着实有些遗憾。
不过皇帝陛下的遗憾看样子还要延续一段时间,因为目前的京城更需要他来坐镇。
前一段时间,皇帝陛下起复了几名东林党成员入朝。以黄立极为首的内阁虽然表面上不敢与皇帝陛下的旨意有多大的抵触,可暗中也是做了很多的手脚。因此,朝堂之上还需要皇帝陛下来亲自掌握“平衡”。
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当务之急,必须立即着手进行了。
查抄阉党所得现银近五百万两,现在已经发往陕西三百万两,最近徐光启的呼声要小一些了,可皇帝陛下知道,等大批的赈灾物资运抵陕西之后,肯定又得要大把大把的银子。
皇帝陛下对徐光启是完全信任的,资金和人员方面也是全力支持,因此,朝廷方面也要时刻做好提供更多资金的准备。
那剩下的不到二百万的白银,虽然不知道能够支撑多长时间,可绝对不敷支出那时肯定的。
大笔资金的调动,可不是临时抱佛脚所能够解决的。因此,皇帝陛下现在就要开始为一两个月之后打算了。
好在皇帝陛下也是早有安排,现在只要催促他们加快进度就可以了。
派往各地抄没阉党那十一人家产的锦衣卫已经完成了初步的统计工作,现在陆续开始拍卖的准备。
麻烦的是从这些人在京城的家中抄没的那些金石玉器古玩字画,因为价值出入相当巨大,因此不得不谨慎处置。
别的暂且不说,仅就字画而言,初步的结果就很是令人振奋。经过一番的粗粗的鉴定和统计,其中不乏唐宋元时期的名家真迹。不仅皇帝陛下如获至宝,就是请来做鉴定的那些专家也都是激动的双手颤抖。
当然了,两者激动振奋的原因是不太一样的。皇帝陛下是因为这些东西更加的值钱而激动振奋,而那些专家则是因为有幸得窥古代名家的真迹而振奋激动。
在真正专家们的眼里,是很少将这些东西的价值“数字化”的,他们只知道这是米芾的,绝对是真迹!那时颜真卿的,绝对不错!至于米芾的和颜真卿的到底价值几何,则有另外的专家给出答案。
为了避免出现看走眼的情况,皇帝陛下制定了一些规定。每一件经过鉴定的东西都要至少有三人签字,核价阶段也是同样处理,不管是哪件东西,只要形不成一个比较统一的认识,就暂且封存,直到有一个共同的认识之后再行启封。
如此一来,进展到后面就相当缓慢了。
现在有明确鉴定结果的,十成中占到了八成。这是因为那些能够称得上稀世珍品的毕竟只是少数,绝大部分还是普通货色。这些东西就相当简单了,鉴定起来分歧不是很大,价值也相差不了多少,因此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鉴定结果送到案头,皇帝陛下抽时间浏览了一下。首批鉴定的数量有近八万件之多,价值不到二百万两。仔细看了一下目录,其中多是一些金银首饰、玉器挂件和瓷器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大部分每件介于五六两之十两银子之间,虽然价值不是很高,可需求量、或是市场也是非常广阔,因此处理起来不会很费时间和精力。
而剩下的那两成,却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也许一年半载,也许三年两载甚至十年八载,反正目前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比较靠谱的判断。说来这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急是急不得的。
皇帝陛下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心急就能够解决的,因此并不着急催促。
大明王朝的宫城仿南京旧制,也称作紫禁城。紫禁城的南门是承天门,这个门是紫禁城的正门。
承天门门外是金水桥,桥下是清澈的外金水河。金水桥外便是王朝的政务机构所在地,朝廷部院寺监办事大堂都集中在这里。从承天门往南中轴线两边是朝廷的主要办事机构,左边依次为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右边依次为中军都督府、左军都督府、右军都督府、前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府、鸿胪寺。
就是说,左边是政务机关,右边是五军都督府等军事机构。
五军都督府各大堂右边,从北到南驻守的便是上十二卫中的第一大卫锦衣卫和第二大卫旗手卫。锦衣卫的北边为下情直达皇帝的特别机构通政司。旗手卫的南边是负责天文历法、观察天象的钦天监。紧挨北门玄武门北部的是金吾后卫和左羽林卫。
从这里再向南走,过了那条在后世也相当著名的大街,似乎就终于置身于“人间”了。
不过,即便是人间,那也是熙来攘往的店铺,普通百姓是难以在此立足的。
在林立的店铺中间,最近新开了三家铺子,都是售卖金银首饰和玉器挂件的古玩店。或许是刚刚开业为求个大大利市,店铺老板很是慷慨,给的折扣都十分到位。而再过不久就到年底下了,不管是在外经商还是忙于其他生计,能够撤出身子的大多都要返家团圆。而若是回家之际,能够从怀里掏出那么一两件女人心爱的金银首饰,不仅能够大大缓解娘子在家中枯守之苦,来年孝敬公婆抚养子嗣那也会更加的尽心不是。
而且这三家新开店铺也是独出心裁,门楣之上的牌匾正中的是“直营”两个烫金大字,显示着与众不同之处。
“直营……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贵东名讳?”有人内心纳闷儿,就忍不住询问店里的伙计。
“我们老板可不叫这么个名字,他可是当今……当今最有实力的大买卖人家儿,”伙计差点儿说漏嘴,幸好发觉及时,才赶紧转换了话题。
“是,这谁不知道,一下就开了三家,能是小买卖儿吗?我是问这直营……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人也不是那么好敷衍,依然刨根问底儿。
“直营啊,就是直接……反正我也说不清楚,您老到里面看一下就明白了,我们家的货色绝不比别人的差,可价钱你也绝对从别处找不到,”伙计看到又有新顾客想要进门,急忙上前招呼,“您老来了,怎么样?进去看一看?好,三位里面请!”
这家店铺是里外两大间,外面摆设的都是货色差一些的,但好在价钱低廉,吸引普通客人那是不在话下。
进来的是三位客人,前面的身材高大,跟在后面两位个头就小了一些。或许不只是个头矮了一些,走路的姿势也有些扭捏。伙计的目光不由上抬,“哦,原来如此,”看身量没什么破绽,可一看脸面就完全明白了。
三人在外间粗粗看了一圈,显然并不中意。伙计看三位作势要离开,赶忙上前热情留客,“一看就知道三位爷是行家,如果不着急的话,请到里间看一下,里面或许会有三位爷感兴趣的东西。”
“哦,是吗?那咱们具进去看看,”在那位身材高大之人的带领下,三位就迈步向里间走去。
这家店铺的里外间是由左右两处都是三人并行宽的门相连。正当当先这位大汉要举步迈进时,从里面左右两侧突然个伸出了一条粗壮的手臂,一下子拦住了他的身形。
“不要如此紧张,让他们进来吧。”要进门的这位大汉正在错愕之际,里间有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要进里间的大汉虽然得到了允许,可他却是眉头一皱,显是心中并没有感到快意。
因为他看到了里面说话的那个人了。
那个人正在浏览里间摆设的物品,看上去非常年轻,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他头戴着方巾,里面穿的什么看不出来,外面罩的是湖蓝色绸缎长袍。大汉不仅看到了这个人,而且还看到了另一个门的两边也同样站立着两个劲装汉子。
这人的话虽然是喝阻自己的手下,可是后半句话的语气却是犹如恩赐一般,令人感到难以接受。
大汉正要扭头转身,忽然若有所悟地停住了身子,并且迈步向里间走了进去。他身后的两名像小跟班似的也随后而进。
这下里面的年轻人就可以把三人全都看在眼里了。
这大汉虽然满脸的胡须,可仔细端详一番,他的实际年龄并不是很大,与其身后相随的两位年龄相差不是很大,因此应该是兄妹。这两个妹子身高长相几乎分辨不出,应该是双胞胎了。而这对双胞胎虽然也是头戴方巾身着长袍的汉家打扮,可看上去分外白皙的面部肌肤以及与前面兄长同样的高鼻深目还是显示着他们并非汉种。
大明王朝自万历年间重开海禁,几十年来海外贸易蓬勃发展,货物往来极度频繁。泰西人虽然主要以澳门等南方口岸为主要驻跸之地,但进入大明腹地的也并不在少数。
其实,刚才是这家店铺的伙计故意怂恿三位进入里间。因为那个年轻人虽然是今天第一个登门的客人,可看气势不像小户人家,看做派也不像差钱儿的样子,但是他们一行无人在里面看了好大的工夫,可就是没听见“伙计,打包。”的声音。伙计本想跟进去的,可被那人的随从两眼一瞪(而伙计又不能声明是怕丢失了店内摆设的物品,那不是存心找打吗?),他自己就不由自主地退了出来。
那四名随从看主人已经把三位请了进来,自然不好再强行逼退对方。可因为职责所在,又不能让自己的主人身处险地,因此就想上前,也不管主人愿不愿意,一起簇拥着离开。
“这位兄台,可否……”其实大胡子大汉已经瞄见了那四名随从的动作,可他却装作浑然未觉,一门心思要与这个年轻的权贵……子弟搭讪。这也是他刚才压抑着心中的不适,进到里间的真实目的。
“哦,兄台有事?”没想到年轻人竟然很快就接口,并且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
“兄台可否……可否帮忙推荐一下,说实话,在下对这些东西不太在行,不知道是否货真价实?”对于那四名随从瞪过来的恶狠狠的目光,大胡子大汉却置之不理,兀自说道。
“放心吧,这里的东西每样都是真品,价钱也绝对比别家便宜,你绝不会吃亏上当的,”年轻人热心地推销,竟似是自家的买卖那样上心。
说起来,这也确是这个年轻人的自家买卖,因此推销起来也格外来劲儿。
今天的早朝事情不是很多,因此卯时(早上五点至七点)上朝之后,仅用了一个时辰就处理完毕。
进完早膳之后,皇帝陛下就四名千户的随扈下,出了东华门。承天门是正门,可那里的护卫眼都尖着呢,而且承天门外都是六部和五军都督府扎堆的地方。虽然每次微行皇帝陛下都是便装,可也免不了被官员们发现。之后满朝文武很可能就大惊小怪起来,折子肯定接连不断地上,又是谏劝又是弹劾,搞的如临大敌。
今天好不容易朝仪结束的早,皇帝陛下就想趁着街市行人较少的时候,到自己刚开的铺子去看看。
看到自己亲自命名的店铺,皇帝陛下非常具有成就感,因此进到铺子里面之后,看看哪里都感觉非常亲切,流连了很有些时候了,还是不忍离去。
现在终于有一位顾客光临,皇帝陛下当然要热情接待了。
“哦,真的吗?那可要好好挑几件了,”大胡子大汉向后面招了招手,“你俩也过来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别给你哥哥省着……”
在哥哥的招呼下,那对双胞胎也凑上前来,对着摆设的各种饰物品头论足起来。彼此离的近了,皇帝陛下更加肯定这是两个雌儿了。因为两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体香,绝不是一个男儿应该有的。而且,看出来是因为太过引人注目,她们才没有怎么打扮,可素面示人更是她们这个年龄的优势。那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以及那细嫩的肌肤,无一不是浑然天成。
而皇帝陛下似乎对此视而不见,他所贪恋的是看着顾客照顾自己生意的那种感觉。这种感觉的魔力是如此的强大,即便因此屡受伙计的白眼儿,他都丝毫不以为意。
伙计是皇帝陛下叫过来的。因为他有的只是一片热诚,对于自己货物、尤其是女人饰物的情况他几乎就是一问三不知。没办法,为了留住这位客人,他就把伙计叫过来,让他给客人详加解释。
看到真的有客人要掏腰包了,伙计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可对于这位一直在旁边碍手碍脚却又只看不买的人,伙计的心里自是讨厌至极,因此在向客人介绍情况的间隙,没少向旁边甩过去白眼儿。
随扈们看这伙计也忒不像话了,也忒无理了。别说是这位爷了,就是他们自己也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因此他们的胸腹间一直在起伏不定。如果不是皇帝陛下一再暗中摆手制止,他们早就一拥齐上,三两下就会将这个小伙计捶成肉饼了。
看皇帝陛下一再用手势制止,他们也只好暂且让他闹得欢,日后肯定要给他好好地拉个清单的。
这个大胡子大汉叫伊格莱西斯,是佛郎机人,名下有四条船,专跑澳门、印度果阿、里斯本航线。为了在大明行走方便,他也为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叫任大华。
任大华对金银首饰基本也是一窍不通,可他毕竟是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因此眼光自有独到之处。
刚进来的时候,他只对里面的那个年轻人感兴趣,对店铺内摆设的物品并没有太留意。等后来妹妹们开始挑选自己喜爱的东西,他就有了闲情逸致。本来他是非常想与那个年轻人继续搭讪的,可看到那个人那副专注的样子,还以为是被自己的妹妹们迷住了。
任大华觉得这样也算是一种接近的方式,因此就没有打扰,而是自己浏览起室内摆设的物品来。
这一看不要紧,任大华就看出了端倪,不由得嘴角撇了起来,“哦,我明白了,原来是销赃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任大华的眼睛确实够毒。
直营店铺中摆设的物品,也就是从阉党那里抄家抄来的。这些东西绝大多数都是新的,可是其中也有少量是曾经使用过。其实要想区别还是很容易的,只要留心就能分辨出来。用过的东西,边缘和表面都会或多或少有些磨损的地方,而新的物品则绝没有这样的损伤。
这也完全符合实情。抄家可不管是不是用过还是没用过,也不管是在妻妾和小姐们的妆奁里还是在库房里,只要是金银玉石等值钱的东西,可不是都要收走嘛。
此前也曾有人对此产生过疑问。可大明的京城人士都知道前段时间发生的抄没阉党家产的事情,再加上这家直营店铺中出售的东西的确便宜,大家因此就都安之若素了。
可任大华是异域人士,此次也是初入京城,对大明朝局的动荡反复当然很是隔膜,因此见不及此也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其实,任大华“原来是销赃的”的判断,从字面儿上看是没有错的。但字儿是那个字儿,可事儿却根本不是那个事儿。
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可不是专门安排锦衣卫开设了三家铺面处理查抄阉党所获得的赃物嘛。但是,任大华心里想的这个“赃”,与皇帝陛下安排专人所销的这个“赃”,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
区别就在于,前者本来应该是“偷来的锣鼓打不得”,即便要变现,那也是要走“地下渠道”的,怎么敢堂而皇之地摆在闹市的货架上呢?而后者本来就是大张旗鼓得来的,自然也毫不避讳地在闹市中大张旗鼓地进行公然发售的。
外国朋友伊格莱西斯不知道这背后的曲折经过,因此也没有意识到这些区别。
此刻的他,正为自己的这一重大发现而不以为然地摇头叹息呢,“一个销赃的……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公然发卖,可笑啊可笑,这可真是!咦,不对啊……”想到这里,任大华却猛然愣住了,“一个销赃的既然敢将赃物如此公然发卖……那肯定就不是一般销赃的,那……他家里得有多大势力啊!”
任大华由第一个误会引发了第二个误会,而第二个误会得出的结论却与事实有些接近了——那直营调派的背后老板的确是拥有着老大老大的势力。至少在大明王朝,还真找不出比他还要大的官儿。
“自己开始一个劲儿地要与这个年轻人搭讪,不就是因为看上去他的气势不凡而肯定有较深的背景嘛。现在看来,这个店铺的东家才是真正的大能,看来这趟京城没有白来……”
任大华名下是有四条船,几年的航线跑下来,也获得了一些利润。可随着对大明的接触不断加深,对大明腹地货物的行情也越来越了解。
原来自己此前拿到的货物,中间都是经过了几次盘剥。若是能够保证充足的货源,任大华本来也打算忍气吞声。但是,不行,不是这样。谁让大明的海商都是坐地户呢,货物的数量和档次当然是先紧着他们的需求。因此他每次来到大明,卸下从欧洲捎来的货物之后,还要等上好多时日,才能装满返程的货物。这还是已经派人提前有所准备,要不然就得要等待更多时日了。
这一来一去的,每年都至少比大明的海商要少装一到两船的货物。
可不要小看这一到两船的货物。要知道一切顺利的话,一条船每年也就是能跑一趟。如此一来,基本就等于少赚一半。况且即便船只不动,船只和人员的费用可也是基本不变的。
人都是这样,得陇望蜀,不知道详细情况时还则罢了,明白了此中关窍之后,任大华的心思就开始活动了。
这个时间的大明海外贸易,绝大多数都被江南士绅把持着。他们有朝中的势力做为后盾,等闲不会放弃已经在手的利益。而海外还有郑芝龙、刘香等那一窝一窝的亦商亦匪的海盗把持着海上的交通,要是遇上他们,“留下买路财”是最幸运的,船毁人亡货没那也不是新鲜事儿。
虽然有着许多的险阻,可与其他行当比起来,与大明的贸易还是能给任大华带来不菲的收获,因此他也不甘心就此放弃。
海外的那些海盗令人无可奈何,只能祈求上帝的保佑。若是不幸遇上了,也只能希望花钱免灾。
任大华一直念兹在兹的是,能否绕过那些把持着丝绸和瓷器货源的江南士绅,寻找到另外的可以提供货源的门路,好歹让自己的船只和人员都满负荷地运转起来。其实他现在还不敢奢望在货物的价钱上能够得到优惠,充足的货源保证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这次他的两艘船都已经卸完了货物,正在澳门等待着装货。
此前他去过江浙地内地,也接触过一些当地的货主。可大家一看他这个胡商的身份,就不敢相信他,因此就没有一个敢于和他直接交易的。
此次北上京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个妹妹向往大明的繁华才有此一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权当散散心。因此本来他也没抱多大希望能够得遇贵人。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直营店铺中无意遇到那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时,他就认定这是一个有着深厚背景的人,即便从年龄来看这个年轻人或许还无足轻重,可他看重的不就是背后的身后背景嘛。
因此,任大华那颗已经冷去的心又开始热络起来。他是想通过首先结交这个衙内,进而接触到衙内的家长,再进一步接触到其背后的宗族势力。
与大明接触几年之后,任大华也逐渐认识到,任何一个位高权重的人物,从来都不是孤零零的,要么宗族,要么同年,反正他绝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只要自己潜心结交,大把的银子撒出去,不愁攀扯不上。
但是,当任大华看到,这家叫做直营的店铺竟敢将赃物明目张胆地公然发售,他的那颗心就再次禁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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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请恕臣等死罪,”没想到四名随扈就像商量好似的,竟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怎么啦,你们这是?”皇帝陛下有些愕然。
“皇上,请恕罪,臣等有话要对皇上说,”其余三人只是跪着,还是只有张玉一人发话。即便不是事先商量好的,显然也是形成了一定的默契。
“好吧,朕恕你们无罪,说吧,”本来皇帝陛下被他们四人簇拥着匆匆返回还有些意犹未尽,可现在看他们一副犯言直谏的样子,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
这四人,张玉、王嵪、李庚和赵都,都是大明王朝的勋贵之后,也是锦衣卫中的佼佼者。他们不但弓马娴熟,而且心思缜密,办事极为得力,已积功升为千户。而且因为他们都出身勋贵,忠诚方面也没有任何问题,因此才被骆养性挑选出来担任皇帝陛下的随身护卫。
“臣等请皇上准许,遇有非常之时,可不尊圣谕,或请皇上准许临机决断,”张玉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可还是义无返顾地说了出来。
说实在话,这样的话,不要说是言之于口,就是自己在心里偷偷地想一想(别让人知道就暂且没事儿)都是杀头抄家的罪过。“非常之时,可不尊圣谕”、“准许临机决断”,这不都是要取代为君者的专断之权吗?!这不都是大逆不道的言论吗!
对于此事,四人的确在私下有过交流。
当今皇上的英明睿智他们是心悦诚服,有幸做为随身护卫也是无上的荣光。可这无上的荣光却并非那么容易分享,承担的责任也是重如泰山。
当然最好就是皇帝陛下禁足,老老实实呆在皇宫里面,需要什么大家都给你送过去还不成吗。要人送人,要钱送钱,愿意听戏,就让全套的戏班子常驻皇宫里面也没有问题。万岁爷你就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说出宫就出宫,说微行就微行,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吗!
可皇帝陛下的行止岂是随便限制的?这样的话,有谁敢说,怎么说……估计就是说了也是没用。
剩下的可就只有全力卫护皇帝陛下的周全了,这本来也是他们应有的责任。
可皇帝陛下毕竟年轻,有时候、甚至很多时候对于危险气息的感知,肯定没有他们这些见识过大阵仗的军汉来的敏感。如果届时险情已经迫在眉睫,而皇帝陛下却仍然懵懂不觉,迟迟不发圣谕,他们难道就一直傻等着吗?!
如果发生这种情况还倒好说,毕竟因为惯性,嗣后险情也还要继续向下发展,其结果也可以证明他们只是要解除皇帝陛下面临的危险,而并没有任何其他意图。
但是,即使他们对险情有着灵敏的嗅觉,也难保这灵敏的嗅觉有“失灵”的时候。譬如当他们违逆了皇帝陛下的圣谕,或者在皇帝陛下发出圣谕之前,强行将皇帝陛下带出他们自认为的险地,而嗣后那个他们认为的所谓的险地却没有发生任何异常,那……说他们挟持皇帝图谋不轨都是轻的,抄家灭门也属正常。
这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地方。
若是在皇宫里面,他们是不用为此担心的,可一等出了皇宫,这可就是头等大事了。
他们不怕死,真的。能为皇帝陛下献身,不仅是他们个人的荣幸,也是整个家族荣耀。
可很多事情不是不怕死就能避免的,不是死多少人就可挽回的。若是万一皇帝陛下出现什么差池,即便自己身死恐怕也难恕其罪。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家族也要不可避免地承受罪责。
因此,为皇帝陛下的安危计,为自身及家族祸福荣光计,拼着冒犯天颜,他们四人也要披肝沥胆,陈述其中的利害,兼且表面自己的委屈。
张玉的话说完之后,四人一起,将头重重地扣在地上,静等皇帝陛下雷霆万钧容颜大怒。
“这……倒是朕轻忽了,”皇帝陛下大概是在深思其中的隐情,因此隔了一会儿才说道。
皇帝陛下绝不相信四人有谋反的企图,况且既然话都说出口了,那就更没有丝毫的可质疑他们忠诚的地方。他们这都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而且是冒着被他们所戮力保护之人杀头的危险,这真是……皇帝陛下忍了又忍,才将将将(前两个“将”是“刚刚”的意思,后一个“将”是“把”的意思。)一句“好兄弟”压回腹中。
能够对自己的安危如此看重,一句“好兄弟”本所应当,也是实至名归。其实,这也是目前的大明王朝最最缺乏的东西——为皇家、为大明的献身精神。
或许是夹杂了后世某些思想意识,皇帝陛下那种“天下皆为我有,天下皆为我用”的意识很是淡漠,因此性情就不似一般君王那冷漠,真情实感也是很容易爆发。
或许他们四人也仅仅是为了自身以及家族利益考虑……可皇帝陛下宁愿这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而更多的是因为皇家给予的荣耀,他们才披肝沥胆冒死陈词。
“好了,朕知道了,你们都起来吧,”看到他们四人又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这才纷纷起身,皇帝陛下接着说道:“以后若是真的遇到有发生险情的可能,你们不妨尽量提前告知朕……你们不会以为朕就是真的不可理喻、不明是非吧?!”
“微臣死罪,”、“微臣不敢,”四人听到皇帝陛下的话,马上又要跪地扣头。
“好了好了,服了你们了……不过,你们可也记着,今后也别胡乱借口这儿危险、那儿不靖什么烂七八糟的理由,就阻止朕这儿不能去,那儿要赶紧离开什么的……”皇帝陛下觉得此点必须实现讲清楚,否则以后恐怕会有很多无谓的限制。
“这就是万难之处,也是我等一时无法准确拿捏的地方,”其实四人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势不明的情况,而皇帝陛下的安危却是一点儿风险都不能冒的,“置君王以险地”本来就是要绝对禁止的……现在看皇帝陛下很可能又绕回去了,因此四人又都面现难色。
“那就好好看清楚,好好拿捏,”皇帝陛下的表情又严肃了些。
“不是,不是因为有些时候的确搞不清楚才……那……如之奈何?”四人马上就要恢复刚才愁眉苦脸的样子了,“敢情前面的工夫都白费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着四人的一脸苦相,皇帝陛下有心调侃一下这四个大老爷们。
“朕要你们来,不就是把不安全的事情弄安全了,把弄不清楚的事情搞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吗?”
“可是……”
“可是什么?必须要干好,干不好……就挨打,扒光了……我亲自打,”看着四人愕然的表情,想象着并排四个白生生、胖墩墩的屁股蛋子摆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皇帝陛下自己禁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四人这才明白是皇帝陛下的调侃,因此也就随着“嘿嘿”、“嘻嘻”地笑了一番。
此时曹化淳曹公公和王承恩王公公听说皇帝陛下回宫就前来接驾,已经在旁边等了一会子了。因为在宫中两位最是得力,所以皇帝陛下也没在意。
最两人最后君臣之间的那些对话,两位公公都已听到,此时也是忍俊不禁,一起轻声笑了起来。
本来很是头痛的问题,最后能以如此轻松的方式收场,对此他们是没有想到的,可四大护卫的心情却一下轻松了许多。他们感到皇帝陛下是很亲和的,这种亲和也很令他们乐于接近。
把四个护卫打发下去休息之后,两位公公招呼着宫女和小太监,一起伺候着皇帝陛下更衣净面。
王承恩年轻,心里有事憋不住,因此一边忙前忙后地侍候着,一边就想要开口。可他看到曹公公一直有条不紊地给皇帝陛下解衣脱衣穿衣的程序,只好欲言又止。
等收拾利落,一众宫女太监相继推出,皇帝陛下也在一把梨花木的椅子上坐定,将一盏清香四溢的福建进献的滚烫的大红袍慢慢入腹之后,曹化淳才一拉王承恩的衣袖,两人一起跪在皇帝陛下面前。
“恭喜万岁爷,万岁爷大喜,陕西巨枭李鸿基已经就擒。”曹化淳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份刚由陕西送来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万岁爷大喜,微臣恭喜万岁爷,”王承恩也在旁边喜气洋洋地说道。
说实话,两人实在不知这陕西一个小小的驿卒有什么资格入得皇帝陛下的法眼,可“李鸿基”这三个字也着实被皇帝陛下反复提及,而且每次提及皇帝陛下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使两人也不自觉地萌生了同仇敌忾的情绪。
如今巨枭就擒,正是举宫同庆之时。
虽然就目下的情况来说,李鸿基充其量只算是一个杀人犯,最多再加上穷凶极恶、令人发指等等类似定语,而以“巨枭”两字来形容,着实有些夸张。
但即便是仅仅能够为皇帝陛下去除一块心病,做为臣下者总要做出一番欢喜鼓舞的样子不是。
“哦,是吗?”皇帝陛下心中一喜,马上一伸手,就将奏折接到手里,“都看过了?怎么说的?”
“微臣怎敢擅启封奏,”曹化淳虽然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可擅自封奏那是沙头的罪过,即使他正蒙恩宠,在这些事上自然也不敢轻越雷池,因此开口先为自己辩解一下,然后才接着说道:“是听通政司的,微臣见他们高兴,是以就斗胆探问了一番……他们也是从陕西来的折差那儿打听来的,”
通政司全名是通政使司,其“首长”的全称是通政使司通政使。通政使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有急要之事通政使可不时入奏,但私自拆封同样也是大罪。因此,最后曹化淳也不忘为其辩解一下。
“嗯,好,这的确是个好消息,”皇帝陛下打开封奏,对曹化淳的小心翼翼不置可否。
皇帝陛下登基也就半年时间,除了锦衣卫是一支可以放心使用的力量,身边能够称得上心腹的,也就是曹化淳、王承恩等信王府的几个旧人。
但是皇帝陛下的毕竟只有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虽然几件事情做下来也显示了几分“老道”,可要真正树立起权威,还是任重道远。而在这期间,是不允许出现丝毫自毁形象的事的。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实在是上位者驾驭臣下所要时刻铭记在心的。
上位者在观察臣下,而臣下又何尝不在时刻关注着上位者的一举一动。如果上位者过于假以辞色,做为臣下者难免出现“不逊”的端倪。虽然这种现象可能出现在少数人身上,可若不及时杜绝,很可能就此泛滥,届时不知上位者何以自处。
如果上位者下重手处置,“翻脸无情”的评语肯定如影随形。可任由这种现象泛滥下去,最后的结局肯定不忍足视。
因此,防微杜渐实在是最好的御下之道,这样虽然看起来有些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可总好似一朝翻脸无情做出亲痛仇快的事情来的好。对于上位者和臣下双方,这无疑是最仁慈、最人道的了。
李鸿基、或者就是那个李自成终于就擒。
这的确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消息了。皇帝陛下一度曾将李自成做为首先必须铲除的目标,没有之一。如今三害终于得除其一,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庆贺一番的事。
但是这庆贺之举,也仅限于心情畅快一番而已。
因为与李自成、张献忠之类的流民首领比起来,后金才是大明最主要、最顽固的对手,是大明王朝最强大、最危险的敌人。
因为彼此是敌人,所以双方才摆出一副有我无敌誓死搏杀的不死不休的场面。
可李自成、张献忠之流却一再挑战着大明王朝的神经,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就像是处于青春期的孩童,既桀骜不驯,又根本不知餍足。如此反复折腾下来,大明王朝终于还是被耗尽了心血。
流民问题是因为大明王朝本身问题引起的,后金又何尝不是因为大明王朝的羸弱乘势而起呢。
归根到底,还是大明王朝自己本身的问题。
如果就像现在这样,陕甘地区虽然出现了灾情,可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要朝廷持之以恒地施以赈济,流民也没有成为不可遏制的席卷之势。而即便有那么三五个李自成、张献忠之类的草莽,也只会成为一只只独狼,尽管看上去无比凶恶,只要没有适宜的“土壤”,他们最终都会很快缉拿归案。
不知什么时候,曹化淳已经将皇帝陛下身边的宫女太监全都召集过来,跪了满满一大片。在曹化淳的带领下,大家同声恭贺皇帝陛下大喜。
周后和田妃袁妃当然是在前列。
而且三人似乎是商量好了,恭贺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去。自从登基以来,皇帝陛下一直被许多许多烦心事缠绕,宫中也很难出现喜气洋洋欢声笑语的场面。现在她们借此机会,要为皇帝陛下献上歌舞,以助声色。
“皇上,臣妾想和袁姐姐一起为陛下歌舞助兴,请陛下允许。”田妃拉着袁妃的手,对皇帝陛下说道。
“哦,爱妃有此心意,朕心大慰,”皇帝陛下也很是兴奋,马上就同意了两位爱妃的请求。
田妃和袁妃得到皇帝陛下准许,马上开始准备,姿容秀丽的面庞随之漾出了更多的红润。
皇帝陛下却是心中一动。
除了每日的早晚请安,自己竟是很少见到两位爱妃。她们也感到皇帝陛下似乎在有意冷落自己,因此很少主动围绕皇帝陛下身边。
“是该多多宠幸她们一些了,”皇帝陛下意识到自己此前的不妥之处,决定值此举宫同庆之际,尽快找机会予以补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还在信王府的时候,田妃和袁妃就已经成为身边人了,彼此应该不会如此陌生。可是因为皇帝陛下到底是发生些不便为人道的事情,因此致使彼此间有些陌生,有些隔阂,皇帝陛下似乎对两人并没有很深的印象。
今天这种场景就有些别开生面的意味儿,皇帝陛下的观感也随之大便。
田妃何时习得如此玄妙的琴技,袁妃如何舞的恰似霓裳羽衣,皇帝陛下耳听得余音袅袅如天籁,目视着仙袂飘飘似飞仙……看着如梦如幻的场景,皇帝陛下也是醉了。
“自从穿……哦,不,是自从登基以来,朕还真没有过如此畅快的日子,这真是,啊……嗯……”综合两世的所有经历,皇帝陛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快活过。
那一世是因为人微言轻不得志,被自己的女人小看,此一世虽然成为至高无上之皇帝,可末世的重压又使他终日不得开心颜。反正不管是做为小人物,还是做为超级大老板,此前他都绝少享受到快乐。
今天终于可以尽情欢笑了!这种感觉真是美妙。
他虽然坐在龙椅之上,可嘴里伴随着自田妃琴弦流出的曲调而……哼哼唧唧,四肢虽然看不出丝毫异动,可暗中却不禁随着袁妃的曼妙舞姿而……扭扭捏捏。
啊,真是快活死了。
再看那些周围服侍的宫女和太监,不管干着什么,脸上都是眉花眼笑。就是门廊以及院中那些值宿的锦衣卫,也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面孔。靠近门窗的,忍不住要伸头探脑地向殿中窥视。距离稍远无法耳听目视的,也同样是满脸的笑容。
他们知道,皇帝陛下今天正逢喜事,两位娘娘正在歌舞庆贺。虽然他们无法想象李鸿基、或者就是李自成就擒一事对于皇帝陛下、对于大明王朝意味着什么,可只要皇帝陛下高兴,奴婢和护卫就会感到由衷的喜悦。
也该高兴一番了,这半年来的日子着实不轻松。皇帝陛下愁眉不展,大家也都噤若寒蝉,说话走路无不小心翼翼,生怕发出杂音惊扰了皇帝陛下。
心情好了,胃口也放开了。
晚膳时,皇帝陛下胃口大开,接连让王承恩盛了三次饭……虽然碗很小很小,面前的十六个盘子也几乎全被他一人划拉到肚子里去了……虽然盘中菜也是很少很少,弄得陪在一旁的皇后娘娘以及今晚特意招来“吃个团圆饭”的田妃和袁妃都是笑语晏晏,可食前方丈,却只拣取其中一二。
但是这种家的氛围是非常难得的。尤其是田妃和袁妃,平时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进膳之时,她们都是要侍立在旁帮着太监宫女端盘送盏的。像这样与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一起坐在桌边……不要说进膳了,就是只陪着坐着也是难得了。
这种感觉,似乎只有在娘家的时候才有过……此时,似乎相同的感觉同时触动了两人的心弦,两人几乎同时向对方看去,又几乎同时朦胧了双眼,最后又几乎同时用贝齿咬住了象牙筷子……好歹没有几乎同时放出悲声。
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可不能流泪啊!皇帝陛下难得高兴一次……
膳后王承恩侍候着用二泡铁观音漱了口,随后皇帝陛下迈步就向乾清宫西暖阁走去。
西暖阁被皇帝陛下做为了小型的书房,一些常看的、喜欢看的书籍都在这里。文房四宝自然也是齐全,便于批阅一些紧急奏章。只要不是很大段的闲暇时间、或是没有恨重要的事情处理,皇帝陛下都选择在这里度过。
曹化淳知道皇帝陛下的这个习惯,因此已经早早地令太监在四个硕大的铜盆中燃起了炭火。
“万岁爷,等会再脱帽吧,屋子里还有些凉,刚刚进来,就……”曹化淳虽然嘴里说着,可还是接过了皇帝陛下递过来的刚摘下来的暖帽。
“今儿的晚膳朕吃的高兴,尤其最后那碗参汤,热乎乎的,”边说,皇帝陛下还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你看,这不都快出汗了,”
“要出汗了?那更不能……”曹化淳赶紧又把皇帝陛下的暖帽递了过去。
“好了好了,没事儿没事儿,屋里这不也很是暖和嘛,”皇帝陛下赶紧摆着手挡住了曹化淳重新要递过来的暖帽,但他也没有立即去宽大的御案后面就坐,而是开始绕室徜徉起来,“今儿吃的可不少,得先活动一下,要不然肚子要不舒服了。”
看着皇帝陛下那在室内优哉游哉移动的年轻体魄,曹化淳若有所思。
按理说这样的事自己是不能胡乱发言的,可当他抬头看到迎面走来的皇帝陛下的那双有些过于红润和明亮的眼睛,他又觉得这事儿必须得有人说话了。
皇后娘娘毕竟年纪尚小,脸皮太嫩,如此敏感如此令人脸红心跳的话题无论如何是难以出口的。况且她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而自己和其他人又无法示意,连旁敲侧击都不易。说的轻了,她还是个不明就里。说的过于清楚了吧,又害怕她受不了,甚至有当场翻脸之虞。唉,看来还是只有自己当此重任了。
“万岁爷,要不今晚就让她们……预备一下?”等皇帝陛下在屋子里遛弯儿遛得差不多了,曹化淳凑到跟前,试探着请示着。
“什么?预备什么?”皇帝陛下有些不明所以。他没记得事先吩咐过什么事情,难道是自己前脚说过,后脚就忘了?
“是……永宁宫?还是翊坤宫?要不……干脆就让她们到这儿来伺候万岁爷?”
永宁宫是东六宫之一,皇帝陛下登基几年后曾改名为承乾宫,不过现在还是叫做永宁宫,是田妃的寝宫。翊坤宫是西六宫之一,袁妃居住于此。
为了防备可能的刺客,乾清宫和与之相连的翊坤宫、永宁宫等等东六宫和西六宫以及其它宫殿中,凡是大些的屋子几乎都安置有床榻,因此理论上皇帝陛下是可以任意歇宿。
可曹化淳话中的意思却不是理论上的那种意思。皇帝陛下初时尚未完全理解曹化淳的意思,可毕竟都是成年人了,稍一思量也就马上明白过来。
明白过来之后,皇帝陛下竟然脸都红了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毕竟是有过一段与这个时代的人截然不同的经历,因此皇帝陛下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有些独弹异调,并没有完全融入到当今的这个时代。
皇后娘娘是自己的老婆,属于自己“屋里的”。
他也知道田妃和袁妃虽然也都是自己的女人,可若是真要睡在一处,却总让他觉得有些磨不开。
不是因为年龄,大家也都是知道,他已经早过了一提到这种事情就脸红的年纪了。这完全是心理问题,皇帝陛下对此还有些心理障碍。
其实,刚才晚膳之时,田妃和袁妃两人那有些异样的表情,皇帝陛下完全看在了眼里。只不过当时的气氛,他非常害怕自己的劝慰说不定就令二人放出悲声。
皇帝陛下并非不同人情世故之人,他也知道自己无意中的冷落,令两位爱妃的心中产生了歧义——是自己哪些地方做错了吗?在信王府时还一切正常,这段时间皇帝陛下因何忽然间就冷落了自己?
皇帝陛下隐约记得,皇后娘娘也曾期期艾艾地对自己提及过此事。可因为当时忙于考虑如何处置阉党问题,随后又埋头于陕甘地区的赈灾事宜,再加上还有那么一点点儿的心理障碍,因此这个问题也就抛诸脑后了。
他知道长此以往,田妃和袁妃难免要产生一些怨怼情绪。而如果女人心存了幽怨,会引发出许多许多难以料想的事情。他也知道曹化淳今天近乎明目张胆的提醒,实在也是生怕引发后宫不靖。
“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
说来也怪,皇帝陛下既然突破了那一点儿心理障碍、丢下了最后了最后的心理包袱,这心中就马上热络起来。莫非真应了那句话:男人没有一个神马神马的……
田妃和袁妃当然都是上上之姿,兼且正处“体似酥”的二八年纪,凡是正常的男人都会为之心动,这是一点儿也不用避讳的。皇帝陛下已经恢复了“正常”,因此心中蠢蠢欲动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万岁爷,要不……我就去安排……安排沐浴?”一直在旁边窥视着皇帝陛下表情的曹化淳,此刻见他已经意动,因此就不失时机地发话提议了。
“嗯,好吧,你去吧,”皇帝陛下顺水推舟地说道。
曹化淳出去之后,皇帝陛下坐在御案后面的龙椅之上,顺手拿过前几日徐光启所上的奏折看了起来。
在这份奏折里,徐光启先是汇报了陕西赈灾的进度情况,然后又对此后采取的措施做了一些说明,如果皇帝陛下没有异议的话,他就依此次第展开。
徐光启亲临赈灾第一线,远比千里之外的朝中大臣更为了解实际情况,而且所提之议也中规中矩,因此经过朝议之后,大体确认了他的提议和建议。
从奏折上看,以工代赈实施一个月来,收拢的流民已经数万。随着工具陆续到位,陕甘地区的垦荒工作也在缓慢而扎实地铺开了。尤其是陆续派去协助的八百名锦衣卫,在千户马麟的带领下,非常好地遏止了某些非常不红的苗头,为陕甘地区的垦荒及整个赈灾工作着实开了一个好头。
徐光启并没有埋没马麟以及整个锦衣卫的功劳,在奏折中不吝誉美之词。他甚至竟然把绝大部分的功劳都归功于马麟及锦衣卫的清廉和精干,仿佛自己完全是因人成事,自己才是沾了别人光的那个人。
皇帝陛下对此甚感欣慰,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不仅是徐光启,还有那些自己视之为可依靠的那支力量。
在奏折之外,徐光启还另外向皇帝陛下详细罗列了支出情况,工具、牲畜、以工代赈人员的费用(现实发放银钱,后改为发放粮食)以及先期支付给商户的订金,每一笔都清晰记录在案。
皇帝陛下相信徐光启肯定是照实具奏,其中不会有贪墨行为。可看到那些累计起来的庞大数字,他感到用“花钱如流水”都略显苍白。他不禁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腰部,似乎是要把自己的钱袋子捂得更严实一点儿。
徐光启还说,自己已经老迈,精力有限,顾得了这头肯定就顾不了那头,因此请皇帝陛下选派得力之人赴陕西协助自己。
这个话题几乎在每次的信函往复中都要提及。皇帝陛下开始还以为是老臣偎谤,所以就一再声明,自己的信任不会因为些许瑕疵和别人的指摘而有所更移。
皇帝陛下还曾暗指其子徐骥可当此重任,便于徐光启免于掣肘。没想到不提这个也就罢了,一提要让徐骥掌出纳之责,徐光启竟然更加的诚惶诚恐起来。若是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儿,他恐怕真的要以头抢地了。
当时皇帝陛下还不太明白徐光启为何反应如此强烈,后来也就慢慢理会了其中的道理,才知道徐光启并非完全为自身考虑。唉,真是老臣忧国啊!有这样的股肱之臣,大明王朝何虑度不过难关!
最后徐光启向皇帝陛下汇报说,经过与在陕西西安的汤若望多次协商,终于达成了一致。汤若望同意在没有先决条件的情况下,为大明王朝提供各方面的人才。
此前汤若望的态度是相当固执的,一定要大明朝廷允许教会在更广范围内的传教布道,来做为教会提供人才的先决条件。对此不仅皇帝陛下认为不可,就是身为教友的徐光启也认为时机不合适。
在纷乱扰攘之际,如果教会登高一呼,肯定响应者众,可是大明朝廷绝对不会等闲视之。一俟规劝无效,武力根除就会成为应有之举。届时不要说教会广收教众了,教会本身在大明王朝的存在都会成为奢望。
经过反复商讨,在朝廷做出了时机成熟之后,肯定允许或帮助教会的传教布道的承诺之后,汤若望终于放弃了他所坚持的先决条件。
汤若望开始与在大明的教友联系,号召他们为大明王朝效力。
其实如果仅此而已的话,徐光启自己就可以服其劳,根本毋需与汤若望进行那些唇舌之争。
但是,皇帝陛下所要求的却不仅止于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所知道的是,这个时代的欧洲,在火器和机械使用方面已经开始起步,此后更是逐渐领先于世界。而大明王朝、或者是除了欧洲之外的其他地区,即使此前各具风骚,可此后却开始慢慢趋于落后。
如果说大明王朝现在犹如一条千疮百孔的破船,那是一点儿也不为过。幸好皇帝陛下及时驾临,大明王朝也因此迎来了转机。
要想彻底逆转颓势,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对这艘航行了二百多年的破船,进行必要的修修补补,以勉强维持其一定的稳定性,不仅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皇帝陛下置辽东危势于不顾,宁愿维持守势,而对陕甘地区则进行了不遗余力的赈灾,就是打的先站稳脚跟的主意。
可仅此是不够的。大明王朝的积弱之弊必须铲除,辽东也总有一日要开始反攻。
要想大明王朝这艘破船重新乘风破浪起来,还要着眼于长远。
国家强盛,无非筹款练兵。筹款之事,需等经济恢复正常。经济发展了,赋税的增收也是水到渠成。而查抄阉党之类的一夜暴富,只能权益为之,不可当做常态。
练兵不仅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没有哪一个国家可以凭借羸弱之师护卫得了国泰民安。
要想练得精锐之师,也无非两个方面,一是人,二是枪,就是器具,就是杀人、或者能够大规模杀人的利器。
兵源只能从大明王朝内部解决,而器具却可以从外引进。皇帝陛下承诺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允许洋教在自己治下传布,所付出的几乎就相当于某些主权,而所换来的,当然也要物超所值。拿后世的话说,就是要他们用软实力做为回报。
汤若望也已经开始向他们国内去信,征召愿意远渡重洋前来大明帝国效力的火器以及机械方面的专家。大明王朝在这方面不会吝啬,只要是确有真才实学,都以重金聘之。
除了通报这些情况,徐光启还请皇帝陛下提前做些准备,指派精干人员负责接洽,指定适当衙门负责随后的督造事宜。
皇帝陛下本来是想从锦衣卫中抽调人员协助其事的,但是后来自己却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锦衣卫的忠诚是没有问题的,事实证明锦衣卫也足为皇帝陛下所倚重。可日后随着形势的发展,锦衣卫尚有更繁杂、更艰巨的任务。况且皇帝陛下的心中,枪炮器械的研制和生产只是暂时的,更多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各个方面,此后都要囊括在内。因此,必得另专设衙门才能总其成。
大明王朝并非只有锦衣卫,而锦衣卫也不就是大明王朝的全部。皇帝陛下是整个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王朝所有的大小臣工、所有的黎庶子民、所有的山川河流、所有的走兽飞禽,都为皇帝陛下所倚重。
皇帝陛下也应为这所有的臣民、走兽和山川万物提供庇护,这才是为人君者的胸襟和气度。
“记得工部有个军器局,内监中也有个掌制造军器、火药等的兵仗局,应该有些可用之人,哎,对了,就是这么办……曹化淳?”皇帝陛下想到就做,他喊着曹化淳的名字,马上就要安排他次日先去了解一下这两个衙门的情况。
“曹公公尚未回归,”听皇帝陛下呼唤曹化淳,门外侍候着的王承恩进来答道。
“还没回来?去,看看他在哪里,”
“万岁爷,骆养性有要事求见,”不一会儿曹化淳就回来了。可他进来之后,并没有先汇报安排之事如何,也没有询问皇帝陛下何事召唤,而是轻声向皇帝陛下禀报骆养性请求觐见。
“嗯,让他进了吧,”皇帝陛下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着急了,反正是要明天才能办理的事情,不差这一会儿,因此就暂且把思绪丢开,也将手里的奏折暂且放在了一边。
骆养性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职责之一就是掌管宫中宿卫。因此只要在宫门落钥之前,皇帝陛下特许他有事可随时觐见,宫中的太监接到骆养性觐见的请求,也不得延迟,必须随时禀报。
安全保卫工作就是这样,真要是有了险情,别说是什么宫门已经落钥了,就是皇帝陛下尚在梦中,说不得都要硬拽起来,千重要万重要,都比不过逃命重要。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叩见陛下,”骆养性进来之后,紧走了几步,在皇帝陛下跟前扣头参见。
“免礼,起来吧,”皇帝陛下轻声说道。
“谢陛下!”
“这个时间来见朕,有什么事啊?”
“有佛郎机商人伊……格莱西斯、汉名任大华,倾慕吾朝物华阜丰,愿为吾朝贡献绵薄之力,”骆养性虽然对于泰西人拗嘴的名字很是陌生,可说起誉美之词可就流利的多了。
这位任大华也着实有任性。
自他打定了要与直营店铺东家结交的心思之后,就马上开始穷追猛打。
在他的旁敲侧击,外加小恩小惠的交相攻击之下,那名小伙计终于败下阵来。
“难怪!难怪如此!”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任大华恍然大悟。
在大明混迹了多年,任大华不可能不知道锦衣卫的名号。知道了直营店铺的幕后老板就是锦衣卫,他反而觉得一切都符合常理,一切都顺理成章。
毕竟是商人,任大华的嗅觉和执着到底远远强于常人。上午从小伙计那里得到消息,一下午的时间,就让他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锦衣卫的大当家、指挥使骆养性的门上。
骆养性却不过引见人的情面,只好接待了这位慕名而来的胡商。但是听明白了这位胡商的来意之后,他心里竟然比胡商还要高兴。
因为骆养性与皇帝陛下接触日久,知道他对商业也是非常重视。只不过当前最重要的事务就是陕甘地区的赈灾事宜,没有多余的精力和资金。另外,即使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渠道也是个难题。
现在,渠道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骆养性怎能不心花怒放。
要知道锦衣卫是什么衙门,骆养性又是这个衙门的大拿,因此养气功夫自然最是特长,喜怒不形于色就是最基本的基本功。
骆养性沉吟了许久,然后才期期艾艾地对任大华说,因为兹事体大,假若有成功的可能,操作起来也不是他自己就能够只手遮天的,因此他要与同僚商议之后,再给他答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在大明王朝的经济,几乎都掌握在世家大族的手中。而在朝廷中,这些世家大族又都有其代言人。因此,只要是朝廷有意增加商业方面的税收,这些代言人就马上跳出来,声称朝廷不该“与民争利”,每每使朝廷的政策半途而废。
而他们所谓的“与民争利”中的“民”,其实就是那些大地主、大商人,与承担着整个大明王朝赋税重任的升斗小民是无关的。
一直以来,皇帝陛下就非常想改变这种状况。可因为世家大族的势力根深蒂固,目前也是极其强盛,因此虽然朝廷似乎占领着权利的制高点,可要想触动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恐怕一时也没有成功的把握。
说来着实有些可笑,做为堂堂的大明王朝,竟然无法与其治下抗衡,岂不令人笑掉大牙。可尽管可笑,但却是现实,而且是近期内无法改变的现实。
虽然这个残酷的现实,目前还无法改变,可也并不妨碍大明朝廷积极参与到热火朝天的经商事业中来。
骆养性对此是有些了解的。可尽管料想到了,对于胡商任大华的请求,皇帝陛下肯定非常乐于接受。可当皇帝陛下表示,要亲自出面与胡商任大华详谈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
其实,皇帝陛下也不单单是年轻,喜欢新鲜事物,好处风头,他是想借此机会更多地了解大明王朝海外贸易的情况,也好为将来的整顿打下基础。道听途说终觉浅,还是亲自掌握来的情况更为真实可信。
骆养性退出去之后,皇帝陛下兀自有些兴奋。
那一世他虽然只是个县城的小公务员,也从未有经商的经历。可在大学期间,营销方面的课程还是上过一些的。其他内容已经非常模糊,只记得一个货源,一个市场或者客户,是商战中最应该把握的,有其一可立于不败之地,有其二几乎就可以无往而不利了。只是遗憾的是,自己从未实践过。没想到这次倒是有这么个机会。
虽然雄心勃勃想要涉足商业,可此前也只是一种要积极参与的意识。可真要开始行动,却是一点儿成算都没有。别说是具体的实施步骤了,如何着手都是一个难以落实的问题。
现在好了,任大华真是个好同志,不远万里来到……大明,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当你要睡觉的时候,就有人主动送上枕头的精神……
皇帝陛下越想越高兴,得意之余,自己个都不禁要笑出声来。
“万岁爷,时辰不早了,该沐浴了,”皇帝陛下正在高兴着呢,曹化淳凑过来轻声说道。
“好,沐浴沐浴,”
皇帝陛下挥斥方遒地一挥手,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曹化淳马上开始洗澡的请求。
一见皇帝陛下同意了,曹化淳和王承恩立即向前几步,然后与几个小太监一起,簇拥着皇帝陛下向隔壁新辟的一间浴房走去。
“万岁爷,要不……就让她们过来侍候?”一边给皇帝陛下解脱着衣物,王承恩一边说道。
“什么?”皇帝陛下装作没有听到,故意轻声反问,但是还未等王承恩进一步解说,他就扭头对着也在自己身边忙活的曹化淳说道:“明天一定想着,去工部的军器局和内监的兵仗局,也不要声张,随便借个由头,去了解一下……了解一下,哪些人是实心办事,哪些人是敷衍混日子,是尸位素餐,也不用着急给朕回复,总要了解到真实底细之后,就是多些时日也不打紧,”
“是,是,微臣一定谨记万岁爷的嘱咐,”曹化淳一边听着皇帝陛下的吩咐,并且点头应和着,一边手里也不停息,双手麻利地伺候着,完全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可是,曹化淳的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上了,“看样子,是又要有什么大些的动作了……”
因为身份的缘故,对于大明王朝的大政方针大小国事,曹化淳他们是不能表现的太过“热切”的,否则下场很有可能惨不忍睹。但是,尽管如此,也并不妨碍他们暗中关切。毕竟这其中,说不定就意味着一些机会,而那些机会或许在眼前也只是一晃而过,自己抓不住那可怨不得别人,到时后悔也没人可怜。
而眼下就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收获颇丰的大好时机。
自从登基以来,短短的半年时光,皇帝陛下的辰纲独断就已经给满朝的文武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不仅如此,按照皇帝陛下的嘱托执行下去,往往都能收到很好的效果。
至少与前任比起来,说一句当今天子英明睿智是毫无拍马的嫌疑。因此,这样的皇帝陛下,是很值得追随的。
而且皇帝陛下年轻,身体也是强健,看样子,这天下怎么着也要坐上个几十年。
现在,锦衣卫可是炙手可热,深得皇帝陛下信任和重用。而锦衣卫也不含糊,接连替皇帝陛下漂漂亮亮办成了几件事情,一时引得满朝文武侧目。
时下的大明朝廷,已经开始有些风凉话出现了,锦衣卫也隐隐有些要成为众矢之的的苗头。
可话说回来,这还不是因为他们感到深受冷落,而发出的幽怨叹息吗!?
“只要丢几块骨头出去,不信他们不信够一样上来疯抢……什么到的君子,什么仁义文章,什么平时袖手谈心性,全都是狗屁,只要是让他们看到有抢到骨头的可能,这些都可以统统抛到阴沟里去的……”
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尽管机会诱人,可曹化淳也知道,皇帝陛下也是有着底线的。
就像这次的差事,如果你从工部军器局和内监兵仗局那里,弄些歪瓜裂枣的推荐给皇帝陛下,即便你真的清正廉明,分毫不受,皇帝陛下也多半会把他们连你一起,都直接扔到承天门外的金水河里。
若是你真的给皇帝陛下推荐一些精明强干、实心办事的人物,即便是小小的……嘿嘿,都知道的,就不说的过于明显了,反正……即便当时不能收获满满,至少也要放个大大的交情出去。
“万岁爷,去玉坤宫吧,”看皇帝陛下已经沐浴完毕,曹化淳直接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嗯,好吧,”皇帝陛下知道,玉坤宫是袁妃的寝宫。一想到袁妃那风姿绰约的身影,皇帝陛下就有些按耐不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同是信王府出身,也都是从小陪伴着信王长大,可因为毕竟年长一些,看人看事情也都深刻一些,因此曹化淳就比王承恩更加了解一些当今的皇帝陛下,或者说是当今的皇帝陛下身上发生的变化。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来,发生在皇帝陛下身上的变化似乎更加明显,他比以前更果决,比以前更睿智,也比以前更显羞涩。
曹化淳认为,这是因为在登基之后,皇帝陛下经历的事情,比以前要复杂的多,也比以前严峻的多。信王府时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的性情也会随之发生某些改变。也算是随着环境的变化,皇帝陛下才更加的英明睿智起来。
只是有一点变化不大,皇帝陛下对于女色依然不是很热衷。不,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儿变化的,就是皇帝陛下比以前更添了一些羞涩。
曹化淳如此认为,并不单单是因为皇帝陛下最近从未踏进永宁宫和玉坤宫,而是因为在早晚请安看到袁妃和田妃时的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很是清澈,没有情意,没有爱意,没有家人般的感觉,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什么人。
如此腹诽皇帝陛下,几无人臣之礼。曹化淳也只是自己在心里暗自评论,自然不会为外人道,可这是他的最真实的感觉,这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
此前的皇帝陛下,虽然不好色,但并不是不能。他虽然不像其他人那样,需索无度旦旦而伐,可也算是勤勤恳恳地尽着“为人夫”的责任。而且不会厚此薄彼,尽量做到了雨露均沾。
可是,最近几个月来,皇帝陛下不仅与皇后娘娘共寝的时日大为减少,那两位爱妃的玉坤宫和永宁宫更是绝少踏入。
或许是因为最近的烦心事着实有些多,陕西、辽东、贪官污吏、江南士绅,每次提及,皇帝陛下的眉头鲜有舒展的时候。可总是愁眉苦脸的,不仅于事无补,而且长此以往下去,身体很可能就会出现郁积不畅,肝火上升,没病也得憋出病来。
皇帝陛下毕竟年轻,不知道有些事情做起来……也不失为缓解压力的方式。做为一个近人,曹化淳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积极主动地为皇帝陛下安排、或者操持这些事务。
刚才曹化淳也是灵机一动,才大着胆子替皇帝陛下做了主,“去玉坤宫吧,”结果皇帝陛下不是就应承了吗。如果还像此前那样,“去玉坤宫,还是去永宁宫?”虽然看上去选择权交给了皇帝陛下,可兴许万岁爷就会否了。
“这位爷的习性……还真得慢慢摸,”自认从小看着信王长大的曹化淳,此时似乎在皇帝陛下身上有了新的发现,也因为只有自己了解这个发现而禁不住有些小小的得意。
需要慢慢熟悉万岁爷习性的,不只是曹化淳一人。
就是连皇后娘娘也算上,袁妃对自己的容颜也是充满自信。皇后娘娘太过拘谨,田妃太过瘦削,而自己却是精灵活泼不胖不瘦,更合皇帝陛下的意。
不过,那都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最近这段时间,皇帝陛下竟一次也没有招幸自己,令人好不郁闷。她反复回忆思索自己的言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惹皇帝陛下不高兴了。
爹爹还一直说,要争取第一个为皇帝陛下、为大明王朝诞下龙种,可照这样下去,何时能够如愿?
好在让贴身宫女月夕打听了一番之后,才知道不只是自己,田妃那永宁宫也是好些日子没有迎过驾了。
皇后娘娘……唉,毕竟是皇后娘娘,没法儿攀的。
“今儿个……今儿个会不会……”袁妃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暗暗祈祷着。
“玉坤宫的人哪儿去了,赶快准备接驾。”袁妃正在暗自幽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嗓音就响了起来。
“月夕,快,给公公赏,”听到这个声音,心绪正左右不定的袁妃喜心翻倒,自己的祈祷真的应验了诶……她赶紧让贴身宫女拿了一锭不小的银子,出去塞给那个前来报信的小太监。
其实自从曹化淳曹公公亲自前来通知今晚准备迎驾之后,玉坤宫的上上下下就都眼巴巴地等着了。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时不论大小宫女太监都是一副心思。估计永宁宫那儿也不例外。
那个小太监恐怕也已经看到了,几名宫女虽然身在玉坤宫的宫门里面,可不时闪出远望的小宫女,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
小太监也就是因为看到了玉坤宫门口的几个宫女,才故意大声吆喝的,似乎不如此就显不出他的重要性似的。
玉坤宫的宫女们也凑趣儿,叽叽喳喳围上去,一边好似众星捧月般道着辛苦,一边有几个就开始用手没头没脸地挑弄起来。小太监此时却露了怯,“好姐姐、好姐姐”的连叫了数声,宫女们这才放过了他。
“丫头们,别欺负人家孩子了,还不快去侍弄自己的营生。”月夕此时也从里面出来,宫女们也随即各忙各的去了。
“皇上驾到,玉坤宫接驾,”随着王承恩王公公的声音,正主儿这才算是真的来了。
玉坤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通忙活之后,皇帝陛下坐在了梨花木的椅子上,接过袁妃亲手奉上的一盏菊花茶,慢慢地缀饮着。因为刚刚沐浴,身子蒸发了一些水分,因此菊花茶液入喉,皇帝陛下感到很是惬意。
“还有吗?再来一盏,”一盏菊花喝尽,皇帝陛下意犹未尽。
“有,有,”一直侍立在旁的袁妃,马上伸手接过茶盏。当手儿与皇帝陛下的大手相触之际,似乎受了惊吓,竟要赶忙缩回。
“怎么?还冷吗?”皇帝陛下却用另一只手,一把将她的小手捉住,“生了这么多炭火,应该不会冷吧,”一边说着,一边就把两手合拢,将袁妃的小手握在了掌中。
室内特意增加到六个硕大的铜盆,此时都是燃的通红的炭火,室内可谓温暖如春。不仅谈不上丝毫的冷,而且还有些热,否则不仅袁妃的手心何以湿漉漉的,粉嘟嘟的脸蛋儿因何红扑扑的,鬓边鼻尖因何还微微有些汗湿。
此时,皇帝陛下有了一种家的感觉,身边的正是自己的小娇妻,紧张,忐忑,而又满怀期待,期待自己的夫君给予怜爱,期待夫君给予力量和生命。
此时众人都早已经退下,室内只有袁妃的贴身宫女月夕。
按规矩来说,月夕也是有资格在旁边侍候的,只是皇帝陛下有些不太适应罢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次日早朝时,皇帝陛下神清气爽精神焕发,自己都觉得格外精神。与阁臣商议朝政,思维敏捷,言语更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曹化淳是掌理内外章奏及御前勘合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因此在朝仪时,是有资格在御前伺候的。在旁边看着皇帝陛下那激情四射的样子,曹化淳很为自己昨晚越粗代庖的英明决定而沾沾自喜。
今天的事情稍微有些多,因此早朝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巳正两刻(上午十点半)时分。
当御前太监刚刚喊出“无事退朝”时,皇帝陛下已经转身出了皇极殿,并且快步向中极殿走去。
张玉、王嵪、李庚和赵都四大护卫都在中极殿的一间暖阁中等着了。暖阁中非常暖和。王承恩也在,他的身后还有抱着两个大包袱的两个小太监。
“快点儿,快点儿,”皇帝陛下一进中极殿,就冲着王承恩说道。
其实不用他吩咐,王承恩就一直在门口张望,一见万岁爷走了过来,他就已经在示意两个小太监打开包袱,将里面的衣服和靴子一件件拿出来了。
将龙袍脱下,换上一身阔少的打扮之后,再汇合上骆养性,一行人就从东华门出了紫禁城。
皇帝陛下现在的身份,是一位王爷。至于是哪位王爷……还没想好,反正皇帝陛下的派头,扮演个王爷那是绰绰有余,绝对能把那个胡商任大华唬的一愣一愣的。
若是任大华非要打听仔细,那……就跟他翻脸,“怎么着,你还不信是不是?王爷这么忙,日理万机,出来见你就是给你偌大的面子,你还疑神疑鬼的,什么玩意儿,不识抬举的东西,我们走……”
当然了,估计是到不了这一步。
大明王朝的王爷,不说是多如牛毛,反正几十个是有的。老朱同志别的方面……不好说,几百年之后都还在为此争吵不休,在此不予褒贬了。而他单是为人类的繁衍所做的贡献,阅尽历代皇室,还真鲜有出其右者的。
据统计,大明王朝二百多年三百年不到,老朱同志的子孙竟然高达十万之数。
十万,这是一个怎样的数字……一个两个的数……太慢,一千两千的数,也得数到一百。
若是老朱同志一直活下来,恐怕他自己都无法将每个子孙都叫上名来,何况一个从万里之外而来的胡商。
那个什么伊格莱西斯,那个任大华他不就是一个胡商吗,只要满足他的要求不就行了吗,打听那么清楚干嘛!届时就以王爷的身份不易泄露为由,保持一种神秘感,应该更真实一些。
果然,在京城最著名的酒楼盛福林最高级的套间一见面,任大华就认出了这位王爷就是在直营店铺中遇到的那个“销赃滴”的人,他恍然大悟之后,根本一点儿疑心都没有。
原来这是位王爷,怪不得派头那么大,谱摆的那样足!原来直营店铺的真正老板就是这个王爷,怪不得能把销赃的生意都做的这么嚣张!换了别人,即便有这个胆量,可不一定有这个能力不是。
不用任何解释,任大华自己就化解了心中所有的疑问。
张王李赵四大护卫,门里两个,门外两个,一言不发,肃手而立。
虽然四大护卫的目光不再专注于室内唯一的外人,可任大华还是感到犹如芒刺在背,显得格外拘谨,以至于菜都上了好几个了,他依然不知招呼客人。
今天可是任大华主动要求请的客,主人不动筷儿,客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先开吃的。
“怎么?任老板……”骆养性一看不是办法,要是一直如此冷场下去,他可撑不了多少工夫。因此他就边说,边用眼睛示意任大华,那意思至少先吃起来,然后慢慢的话题就有了不是。
按理说,有皇帝陛下在场,骆养性是不敢、也不能就坐的。可事前皇帝陛下竟然也注意到这点小事,特意嘱咐他要有职业精神——演戏的职业精神,今天他不是一个王爷吗,那就像对待一个王爷那样就成了,不必拘泥,免得露了马脚。
话是这么说,可骆养性还真不敢那么实在,就真的听了皇帝陛下的话。要是让什么御史知道了,还不得参上自己一本。虽然自己眼下圣眷正隆,皇帝陛下自会卫护自己,可自己也不能太不拿皇帝陛下的卫护随便挥霍不是。
因此,骆养性是不会一屁股就实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的。他好歹是微弓着身子,以一个近似蹲马步的姿势陪“坐”在旁。他心里老后悔了,就这个姿势,还不如站着呢,这可坚持不了多一会儿,赶紧吃,赶紧散了吧。有什么话,你们俩再找别的地方谈吧,我可绝对再不搀和了。
“哦,对了,看我,实在是……实在是咱们大明的饮馔太过精美,”经过骆养性的提醒,任大华终于醒悟过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个硕大的盘子,“令人不忍动箸啊,”
那是个很大的、方形的盘子,里盛的不过是些萝卜、胡萝卜再杂以些许火腿什么的熟食,但是摆放的形状却恰似一只百鸟朝凤的孔雀。这个凉菜,也就是所谓的看菜,就是可看不可吃的意思。你要非得吃……也可以,只不过你肯定得准备好遭人的白眼就是了。
到底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转瞬间就让任大华找到了打破尴尬局面的话题,而且还顺便恭维了一下客人。由此可见,这个任大华也是思维敏捷言语便给的人物。
其实,这也一点儿都不意外。如果不是心思敏捷八面玲珑的人,根本不会在大明王朝混的像模像样的。
在任大华刻意的烘托下,席间气氛由此逐渐热烈,话题逐渐增多,宾主之间也逐渐融洽起来。
其实今天任大华请客的目的,也只是叙一下宾主之宜,建立起牢固关系的基础,表达一下各自的愿望,展望一下合作的美好未来。这次会面,完全属于务虚,所以话题涉及山南海北。任大华又是经历颇丰的,尤其是异域风情,讲来如数家珍。皇帝陛下自然听的如醉如痴,他最需要的,就是对于这个时代的外部世界的真实情况,今日可谓小小的得偿所愿了一番。
至于双方合作的细节,按照一般的流程,此后还需双方派出各自的副手,进一步的协商,也不敢保证最后就一定能够达成令双方都满意的结局。
这差不多是一般的商业合作流程,可惜因为目前双方并不在一个层面上,因此接下来的就不可能照着一般的流程、或者规矩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任大华是个商人,因此他当然知道经商是必须遵守一些规矩的。任大华是个大商人,因此可他也当然没有把这些规矩太当回事儿。因为,所谓的那些规矩,其最大的用处,本来就是用来被打破的,或者是用来玩弄的。
目前自己面临的是怎样一种局面,任大华心知肚明。要不是自己几乎走投无路,这次大明王朝的京城之行,本来就属于子虚乌有。
而对方却是一位王爷,竟然是一位王爷。
任大华虽然在大明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澳门、广州等南方地区度过的,接触的也多是大明的商人,几乎从未与地方官府打过交道。
他是听说过,大明王朝对于皇族的管制近乎苛刻,尤其是那些远支皇族,更是连地方官吏都不如。
可是,眼前的这位王爷,却是与自己印象中的大明王朝的皇族有着很大的不同。这位王爷,可是能够在京城的闹市,公然发售赃物的。这是一种什么行为!这是一种一不怕官,二不怕管,三不怕皇帝陛下的大无畏的玩儿命精神。
能够有机会与这样的一位王爷认识,对任大华这个胡商在大明王朝的各项事业,都有着非常大的作用。他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因此,在整个席间,除了讲述自己在世界各地的见闻,此外任大华就是极尽谄媚之能事,恭维的话不离口,怎么能够让人起更多的鸡皮疙瘩他就怎么说。
“嗖……咔嚓……日儿……墩儿……”
席间三人正在斜肩谄媚的斜肩谄媚,起鸡皮疙瘩的起鸡皮疙瘩,咬牙切齿扎马步的也正在难受地扎着马步的时候,猛然间一把朴刀撞破了窗棂,从外面激射而来。
那一连串的声音,就是朴刀运行中冲破阻力时发出的响声。
那把朴刀“嗖”的一下从下面飞上来靠近窗子,“咔嚓”一下撞破来了窗棂,然后“日儿”的一下冲着兀自中间的席面激射而来,最后“墩儿”的一声斜斜地插在桌子上,现在……那把朴刀的刀把,以及刀把上的显眼的穗头,兀自上下颤动摇晃不止。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尽管偶打字的速度已经相当地快了,可仍然无法将当时的场面适时地呈现给各位大大,实在惭愧的紧。),就在那一声“嗖”刚刚响起的时候,骆养性的耳朵已经急速地抽动起来了。
那声“咔嚓”响起的时候,骆养性终于可以停止继续扎马步的动过了,“有刺客”随着一声大喊,他的右腿猛然发力,整个身子随之轻灵鹊起,向自己左侧的皇帝陛下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门内的张玉和王嵪也已经垫步拧腰,一人扑向了任大华,另一人扑向了窗边。与骆养性不同的是,这两人同时还把腰间的佩刀抽了出来。
等最后那声“墩儿”响起的时候,皇帝陛下已经被骆养性压在了身下,张玉已经扑倒了窗边,王嵪已经扑到了任大华的身边,门外的李庚和赵都也已经掣刀在手,两人的位置也已经变成了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脑子好使反应快不一定能够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而一个成功的商人必定是一个脑子好使反应也快的人。
仅就这个雅间的人来说,任大华虽然没有练过,可他的反应绝不是最慢的,至少要比皇帝陛下的反应要快。皇帝陛下完全是被动的,而任大华完全是主动的。
皇帝陛下被骆养性压在身子底下的时候,任大华已经自己主动地出溜到桌子底下了,以至于扑过来的王嵪大惊失色,暗叫不好,抡起手中的刀就向任大华露在桌子外面的小腿砍了下去。
王嵪以为任大华是在躲避自己的同时,趁机从桌子下面偷袭皇帝陛下。这还了得,别说是伤到皇帝陛下了,就是指挥使大人带了伤,自己都不好交差的。
或许是任大华听到王嵪手中刀砍下时带出的声音,或许纯粹就是他的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几乎在任大华的身子钻到桌子下面的同时,他还不忘了喊了一声:“不是我干的!”
声音虽然极度失真,几乎不似人声,可好歹能够听明白了他所要表达的意思。
王嵪的刀砍到半路,忽然露在桌子外面的那条腿不见了。
这次,说实在话,倒不是任大华的有针对性的反应,他收回去的也不只是这露在桌子外面的那条腿,而是四肢,外加头颈。
也得亏任大华喊了这么一声,他的这一声,挽救的不只是一条腿,而是一条命。
王嵪的刀砍到半路,发现那条腿不见了的时候,他本来是要把动作由砍变为刺,或者是捅的。如果真的就此发展下去,王嵪的刀,会循着收回去的那条腿跟过去,那家伙……那还有好吗,要知道当时王嵪的全部力量,几乎都集中到那条持刀的手臂上。别说是一个任大华了,就是这件事一个桌面(从桌子上面往下捅的话),任大华也要被弄个对穿。
王嵪感到有些不太对劲儿,因此就蹲下身子,向桌子底下看去。就见任大华的身子已经缩成了一团,双手死命地抱着头颈。此时的他犹如一个人球,如果轻轻推动一下他的身子,或许他就会从桌子底下“古楞古楞”滚动着出来。
刚进雅间的时候,四大护卫就通过各种方式,检查了任大华的身上没有携带什么凶器。现在再看他的这副样子,恐怕也不会对皇帝陛下产生什么威胁,因此王嵪也就不会对他再下杀手。
但是,尽管如此,这个任大华也并没有完全洗脱嫌疑,一段时间的限制行动自由那是肯定的了。
看样子任大华暂时也走不掉,因此王嵪就把注意力转到了指挥使骆养性大人那里。
骆养性正在把皇帝陛下扶起来,王嵪也过去帮忙。两人面向相反,用自己的身子卫护着皇帝陛下。
“皇上,恕微臣死罪1”骆养性凑近了皇帝陛下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因为,虽然皇帝陛下已经足够玉树临风,可说实话,他的身高的确不具优势,也就是那个时代的“一人”来高,而骆养性和王嵪都是身形高大之人。要是在平时,他们多半是要跪着的,因此不会比皇帝陛下显得多么……雄伟高大,也不会弄错了主角和配角的位置。可是,此刻两人就挺立在皇帝陛下身边,而且不能跪(如果这时候跪下,绝对有托儿的嫌疑,),只能站着。所以,骆养性要先告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在这整个过程中,说实话,皇帝陛下一直非常镇定,以至于外表上看起来,才显得他是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完全是被动的。
各位看官不要认为,皇帝陛下是风中枯藤塑造的一个人物,因此本人就毫无原则地任意拔高主人公的形象。其实,真不是,皇帝陛下脸不变色心不慌就是最好的明证。
那个时代的京城,可不是几百年之后那样,五环六环都已经拥堵不堪,市区内更是高楼大厦林立,不管你是住在多少层,卫生间和卧室的窗帘基本上是要常年拉上的,因为说不定哪天,旁边就会长起一个更高的大个子,如果你在卫生间自己什么什么的时候、或是在卧室的床上和谁谁谁什么什么的时候,很有可能就被旁边刚刚长起来的楼上的谁谁谁看个正着。
若是光看看也就罢了,过后咱可以完全否认,反正他也没什么证据不是。
可……就是不说,各位大大也都知道,网上那么多的……好了,不扯了,再瞎扯下去,正事儿都耽误了。
大明王朝时的京城,除了紫禁城里有着许多高大的建筑,其他地方三层以上的楼房根本没有多少。
刚来的时候,皇帝陛下已经注意到了,盛福林是附近唯一的三层建筑,周围别说是楼房了,就是高一些的树木都没有。因为要防贼防刺客,所有超过房顶的树木全都砍光了。这个说法是不是准确不知道,反正这个时代的京城里,高大的树木很是稀少这确是事实。
若是后世有手榴弹或是炸弹什么的,倒是蛮需要担心的。可这个时代的大刀和长枪,就只是大刀和长枪,根本没有想到给它安装上能够制导的设备(如果有制导设备的话),如何能够指望用这种方式行刺呢?
因此,出现这种情况,无非是哪家的熊孩子发孬,纯属闲极无聊的恶作剧,或者是哪家和哪家的熊孩子打架,还不知轻重地动了家伙,可又因为功夫不深学艺不精,自己失手,或者被对方用长枪或大棍挑飞,这才出现这种情况。
或许是窗子上被撞出的那个洞,使声音的传播减少了阻碍,也或许是纯粹为了验证皇帝陛下的推断,此时外面的吵闹声夹杂着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声就一股脑地传了进来。
此时站在窗边的张玉已经看清楚了外面的情况,就见他冲着骆养性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向王嵪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顶替自己。尽管情势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危急,可必要的防备还是必要的。
等王嵪走过去,接手监视着外面,张玉才向皇帝陛下和骆养性这边走了过来。皇帝陛下和骆养性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过来。看张玉的意思,是危险的信号已经基本解除了,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还缺少一个交代。
“是吴家和李家的那些熊孩子,”张玉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皇帝陛下的,因为现场皇帝陛下的级别最高,有任何事情肯定是要首先向最高首长请示和汇报。
但是,皇帝陛下可没有觉得张玉是在对自己说话。因为他说过之后,就停住了话头,而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这让皇帝陛下很是难受,一颗心悬在半空,总是感觉没着没落的。吴家是哪个吴家,李家又是哪个李家,所谓的熊孩子又是谁谁谁?若是不解释的话,皇帝陛下可是如坠入云雾中。
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外面那些打架的熊孩子肯定不是第一次在外面打架了,以至于张玉都习以为常,他也认为别人也都是司空见惯,因此他不认为还需要进一步解释什么。
“是锦州总兵吴襄,和李成梁的子孙,”到底是指挥使大人,察言观色的能力就是不一般。
骆养性看到皇帝陛下在张玉说完之后,两眼兀自望着对方,仍然是不明所以的样子,因此就赶忙替张玉做了一些解释。
骆养性的解释可谓很是到位,因为在大明王朝末年,不知道吴襄和李成梁的人几乎没有。皇帝陛下也不例外。
想必正在看书的各位大大如果对明末清初的这段历史稍微感兴趣的话,对于吴襄和李成梁根本不会陌生。为了节约各位大大的时间,就不在此赘述了。
总之,吴襄和李成梁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只不过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还没有死。而不管是死了的,还是没有死的,家族还依然保持着强势。因此,两家的子弟,也都是响当当的、标准的熊孩子。
其实,若是在平日,皇帝陛下稍微思考一下,多半也能自己想起,在这个时代的吴家和李家都是那个。因为除了吴三桂和李成梁,同姓的名人还真就不多。
如此,就面临着难题了。严格地说来,是骆养性面临着难题。
京城的治安,虽然一向是由五城兵马司负责,可是每逢重要的时候,锦衣卫也是常被历代的皇帝陛下委以重任,因此骆养性也是担着一部分责任。
若是平常,他顶多出面、或是让某个手下出面训斥一顿,大不了再往五城兵马司那儿一推也就罢了。
可是,今天却是有些棘手。
说他们是刺客,肯定非常勉强,可惊了皇帝陛下的驾却是板上钉钉,无可抵赖的事情。
这种事情,处理起来那就是可大可小了。
大事化小就不说了。虽然外面那些都还是未成年人,可他们也都是有监护人的,是不是背后有主使之人,还要锦衣卫详加讯问。如果蔓延开来,一场大政潮或许就会迅速上演。
对于阉党的处置可谓是最近的一场政潮,可那是在顺应大势,而且不如此,皇帝陛下也不易顺利掌握朝政。
但是,如果今天仅仅为了熊孩子打架惊了圣驾就大肆株连,说实话,一是没有必要,二是皇帝陛下也没有做好准备,等于无的放矢。
可骆养性却既不能轻拿轻放,又不能如此向皇帝陛下解释,虽然他也是完全为皇帝陛下考虑,可擅做主张的印象很有可能就会在皇帝陛下的心里种下,而这是他最感冤枉的地方,也是他最感难办的地方。
“咦,她俩为何也在这里?”此时,守在窗边的王嵪忽然发出了疑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概是已经意识到这只不过一次纯属意外的事故,因此王嵪的神经也没有开始那么高度紧张了,在窗边监守时就有心情四处打量一番了。
他这一打量不要紧,还真就让他有了新的发现。
外面楼前的道路本来很是宽敞,可现在因为对阵的双方投入了几十号人,因此显得颇为拥挤。
王嵪只是瞄了一眼,就知道双方打头,一边是被唤做“长伯”的吴三桂,另一边是李庆、李瑞和李庠李家的这哥儿仨。吴三桂一方人数居于弱势,但凭借着高涨的气势与对方缠斗不休。因此,现在场中是出于势均力敌的局面。
做为京城的锦衣卫,如果不知道地面上有哪些混混儿、有哪些混混儿兼勋贵子弟,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锦衣卫。其实,这像极了后世的交警,本地区那几个、或者哪些车型车牌号是要牢记在心的,否则吃亏、或者吃大亏的肯定就是自己。
王嵪他们就是有这种本事,如果远远地看到有这样的人正在走来,或正在生事,他们往往有两种选择,一是视而不见,二是转身离开。
这帮或那伙熊孩子在街头打架,本来就不算什么新鲜事儿,因此这不算王嵪的新发现。
在这帮人正在交战现场的旁边,有一条胡同,王嵪的新发现就在胡同口这里。
准确地说,不是她俩,而是他们四人——任大华的那对双胞胎妹妹和两个也是高鼻深目的大汉,正被七八个十二三、十三四岁的熊孩子围在了墙角。
因为在直营店铺中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而今天那对双胞胎还是同样的装束,因此王嵪一眼就发现了他们。
那两个大汉应该是双胞胎的随扈,此刻正用自己的身体把那对正在瑟瑟发抖的姊妹挡在身后。这两名随扈,虽然身形高大,看样子也是有功夫在身,但面对将自己私人围起来的熊孩子们,他们俩也不敢痛施杀手。
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熊孩子在外面惹事儿,背后的势力是会故作不知。可若是自己出手过重不慎伤了人,恐怕人家的家长就要出面了,自己这边还是走不脱的。他们只想息事宁人,即便吃点儿小亏、或者吃些大亏,他们也打算低着头认了。
令人稍稍有些诧异的是,那帮熊孩子似乎并不是一伙,而是分属正在缠斗的两帮。他们在用手中的棍棒指着墙角的四人的同时,也对也对身旁的另一伙熊孩子们保持着戒备,他们也不时回头向正在交战的场中望去,似乎时刻也在关注着战局,也似乎是在根据那边主战场形势的发展而采取或进攻或退却的措施。
所以,主战场处于势均力敌,墙角处的局部战场也是僵持的局面。
根据外面场中的情况,王嵪很快就推断出,获胜方的战利品就是那对双胞胎。除非缠斗双方两败俱伤,否则她们都要处在麻烦中。
“皇……王爷,不要……”骆养性的紧急改口似乎没太有必要,因为此时任大华同志兀自在桌底瑟瑟发抖。
从外面传进来的嘈杂声音,皇帝陛下也已经明确断定这并不是针对自己的刺杀。因此在危险彻底解除之后,他就产生了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好奇。
“那不是……?”皇帝陛下到底也是英明睿智,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那个胡同口墙角处那对双胞胎。
“皇上,请恕微臣死罪,请皇上速速随微臣回宫,”即便稍许违拗了皇帝陛下的意,骆养性也要将其带回皇宫,因此他凑近了皇帝陛下的耳边,低声地首先要向皇帝陛下告罪。
即便这只是一场意外的械斗,即便这不是针对皇帝陛下的、有预谋的刺杀,骆养性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尽快将皇帝陛下护送回宫。别的不说,只是一个“将君王置于险地”的罪名,就能轻松地置其于死地。
正在此时,在一名把总的带领下,五城兵马司的人姗姗而至。但是,他们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影响缠斗中的双方,而他们似乎也很有自知之明,只是专注于驱散周围的看客,仿佛他们是为维护“比赛”的秩序和公平而来。
“那……”皇帝陛下已经打算接受骆养性的建议了,可他还是朝着屋子中央的桌子看去。其实大家应该都明白,他看的不是桌子,而是桌子底下的那个人。可大家或许不明白的是,此时皇帝陛下心里想的,却是外面墙角处于危险境地的那对双胞胎。
正在看书的各位大大千万不要想歪了,以为皇帝陛下对那对异域双胞胎产生了非分之想,他纯粹是在为处于危险中的那两人担忧。
虽然知道外面正闹腾的欢实,可皇帝陛下也知道,自己搀和这些熊孩子的事情实在有失自己的身份。可若是就这样离开,似乎对那位刚刚结识的生意伙伴有些不够仗义。
若是只有任大华一人还则罢了,他不是还有一双妹妹处于危险之中吗!
负责维持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马司的人是来了,看样子他们也无意“偏袒”任何一方,因此获胜方还是能够得偿所愿,战利品也会成为其囊中之物。
“请皇上放心,”骆养性完全明白皇帝陛下的意思,因此低声说道:“微臣派人去处理一下,”随后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嵪,王嵪马上会意,双拳一抱,权作行礼,然后他就转身出门而去。
王嵪出门。张玉走到桌边,蹲下身子,对着桌子下面的任大华说道:“别担心了,没事儿了,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们就先走了。”
“别……别丢下我,”对于外面发生的事情,任大华依然懵懂,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妹妹正在外面,而且还是处在危险之中。此刻,他只是非常害怕自己一人被留在这里。
“别担心,一会儿王嵪会来找你,”张玉小声安慰着他。
“不,我要和您们一起离开,”任大华态度坚决地说道。
“我们还有要事,”张玉没耐性与他纠缠,因此干脆两眼一瞪,接着说道:“让你等,你就等着,还能骗你不成!”
“好好,你多费心了,”王爷身边的护卫自然也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同时也是说翻脸就翻脸的人物,任大华对此并不难以接受。此刻他虽然尚未完全清醒,可至少也明白自己是没有资格,要求与一位大明王朝的王爷同行的。
骆养性护卫着皇帝陛下从盛福林酒楼的后门出去之后,迅速地返回了皇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骆养性等人护卫着皇帝陛下回宫不提。
先一步出来的王嵪,来到盛福林酒楼前面的街上,对那些兀自颤抖不休的熊孩子们不屑一顾。五城兵马司的人想要上前阻拦,也被他一眼瞪到了一边。之后他没有耽搁,直奔胡同口的墙角处而去。
“你们几个,滚一边去,”王嵪一边冲着那七八个熊孩子说着,一边把锦衣卫千户的腰牌冲着他们晃了一晃。
“你是那颗葱啊……啊?是千户大人啊,”其中一人刚要口出不逊,可当他看清了来人晃动着的腰牌之后,就马上闭上了自己的臭嘴。
这帮熊孩子虽然平时个个无法无天冥顽不灵,但是也个顶个地脑筋活泛反应灵敏。他们都是一身的毛病,可最的优点就是有眼力价儿,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什么人遇到之后,自己干脆就只得毕恭毕敬,俯首帖耳。
“是王叔啊,”此时几人中有一个小家伙认出了王嵪,随即嬉皮笑脸地上来搭讪,浑无刚才那副争强斗狠的模样,“王叔是一个人来的?是公干?还是……”要说乖巧,也是此辈的强项之一。
“你是……你是工部张侍郎家的……那谁吧,光知道出来惹祸,就不知道让你爹省心,还不快回家去,”王嵪似乎也觉得这个小家伙似曾相识,稍微一想就马上认出来了。
“是,王叔,我是四儿,听您老人家吩咐,我马上回,”这个张侍郎家的四儿见锦衣卫千户大人认出了自己,竟似脸上贴了金似的,腰杆儿也马上一挺,仿佛在同伴中(同一阵营和不同阵营都包括在内)的形象一下子拔高了很多,“叔儿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那……是不是和那谁来这里吃饭吧?”他一边凑近低声说着,一边还偷偷冲着王嵪竖了一下大拇指,“您老给透个底儿,我绝对不说出去,”
王嵪随扈皇帝陛下左右,这事儿原本是个秘密。可在京城一些高端圈子里,这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张侍郎家的这个四儿恐怕是不知从哪里听到了一些事情。
“不该你问的,千万不要乱打听,小心给你爹招祸,还不快滚……你们,”王嵪警告了张侍郎家的四儿之后,就扭头对其他那些还有些捏呆的熊孩子们说道。
“走了,走了,千户大人发话了,就是长伯也无话可说,走了,”张侍郎家的四儿竟然开始帮着王嵪驱散同伴和那些对头们,然后他就率先与自己的同伴离开。
“跟哥儿几个说,知道刚才……”可是还没走开几步,与自己的同伴刚刚开始勾肩搭背,这个四儿的嘴巴就开始胡咧咧了。
“张四儿,你这个熊孩子,你这张臭嘴就改不了了……你爹还不想这么早就致仕啊,”王嵪到不完全是虚言恫吓,而是真正的威胁。皇帝陛下的行踪如果任由市井传说开去,最后受牵累的还是他们哥儿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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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两帮熊孩子们轰跑之后,王嵪转身面对墙角的那四人。
“你……你想干是么?”没想到那两名随扈依然紧张,并用有些变调的汉话问道。
虽然王嵪的兵刃都是暗藏在身上,手里没有拿着棍棒,是空手而来,而且还帮忙驱散了围困他们的熊孩子,况且他的目光也非常坦荡,不似那帮少年那样直接无遮拦,但是王嵪的年龄基本上是那些少年们的两倍,因此这也同时意味着,这个人或许更加阴险,更加深藏不露,危险性也更加的浓厚。
所以,这两名随扈不敢掉以轻心。
“啊?是你!”刚才那对双胞胎一直萎缩在墙角,兼以有两名随扈的高大身躯遮挡,因此并没有看到王嵪走过来。此时见那帮少年散去,这才大着胆子抬眼望出,没想到来人却是有过一面之缘。
两女中的一人伸手拽了拽一名随扈的衣袖,然后低声地对他诉说着,大概就是解说刚来的这个人,前一天还在直营店铺中见过面。
但是,有过一面之缘又有何妨,这个人的身份也没有就此确认。任大华只顾集中精力钻营了,恐怕也没工夫对自己的妹妹解说,而且即便在临来盛福林酒楼之前,任大华也不知道自己今天要见的,就是在直营店铺中见到的那个人,而且还是个王爷来的。
“任大华你们认识吗?认识就跟我走,不认识……我就自己走,”王嵪不冷不热地说道。
看他们的目光和架势,是对自己也充满了警惕。瞧这事儿闹的,自己竟然拿着自己的热脸来凑别人的冷屁股。王嵪觉得即使自己好言好语地解说,他们或许更起疑心,因此干脆以冷面孔示人。
“你认识哥哥?”“哥哥在哪儿?”这双胞胎几乎同时开口询问,只不过所问的问题不一样罢了。
“任大华是不是在那里,”王嵪边说,边回手指了指盛福林的那个金字大招牌。
“是,”“你怎么知道?”两人又是几乎同时出口。任大华虽然没有对她们说具体去见什么人,可“盛福林”三个字却是清晰地提及过的。
“是就行了,怎么,是跟我上去找他?还是我上去叫他下来找你们?”说完,王嵪已经拉开了架势,要转身返回盛福林了。
而正在这个时候,大概是张侍郎家的四儿,给那边缠斗中的双方带去了消息。
战利品都已经被人家截胡了,咱们还傻斗个什么劲儿啊!因此此时双方也都停止了揪斗,几十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朝着这边望过来……那阵势,没有亲临现场是不会有切身体会的,尤其是现场还鸦雀无声,似乎专等着王嵪离开之后,那些少年就会蜂拥而上。
“我们跟你去,”没想到这次开口说话的却是两名随扈中的一位。
还是男人有决断一些。他虽然不知道跟着这个人去盛福林酒楼有什么后果,可却知道留在此地的后果肯定会大大地不妙。况且今天中午主人在盛福林酒楼请客他们也是知道的,或许是主人在楼上看到了自己这几个人,可又暂时离不开,才请这位出面帮助解困……反正这个人多半要可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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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吴三桂生于万历四十(1612)年,此时正是十五六岁年纪。
李庆、李瑞和李庠等是李成梁子孙,此纯系家杜撰。李成梁在万历四十三(1615)年以九十高龄去世,其孙子辈的年龄应该与吴三桂相仿。此系情节需要,请各位大大不要较真。后面还要提及,在此表过不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两名随扈知道自己今天闯祸了。
其实,这事儿还真与两人无关,至少是关系不大——谁让两位小姐非要出门逛街呢!小姐也是主人不是?
这对双胞胎也是只有十四五岁活泼好动的年纪,如何能够安安稳稳在喜连升客栈中呆着呢。况且两人也是因为倾慕大明王朝京城的繁华,才央求哥哥联袂一行。广州福州等南方城市虽也是物华丰埠,可与京城比起来,还是缺乏着庄重典雅。
今天虽然哥哥有要事,不能带通她们前往,可难不成自己上街就一定遇到什么祸事?
祸事可真就让她们遇上了。
即使两人依然男装打扮,也没有敷施任何脂粉,可仅那浑然天成、粉雕玉琢般的脸蛋儿就足够泄露她们的底蕴。
等吴三桂盯上她们的时候,她们就感到了不妙,因此她们就赶忙返回喜连升客栈。
可是,不管她们如何紧走慢赶,总是甩不掉后面的尾巴。而且情急之下,她们也似乎迷了路,行进的方向已经不是喜连升客栈了。
正当吴三桂一伙仗恃着地形熟悉,对这两个充满异域情调的小娘子围追堵截忙的不亦乐乎的时候,李家的那几个小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坠了上来。
眼看就要得逞之际,却不料被李家的小子横插一脚,吴三桂自然火冒三丈。可李家的人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斥退的,因此一来二去双方就有火拼之势。
当双方怒目相向、剑拔弩张之际,那两名随扈似乎看到脱身的良机,所以就想干忙带着小姐脱离是非之地。
可那边的双方如何能够轻易放过他们,因此也一边互相言语挑衅,一边尾追不舍地跟了下去。三转两转,竟然鬼使神差般地来到了盛福林酒楼前面的这条街道。
这条街道也是十分宽敞,足够几十人摆开阵势。吴三桂觉得不能这样一直耗下去,因此派出了三四个人先把他们四人逼到了墙角,令他们不易走脱,然后就要与李家的小子们在大街上见个真章。
李家的小子们也不含糊,竟然也是如法炮制。他们也是派出了几个人去盯住,这边厢就准备与吴三桂火拼。
既然双方都无意退让,那就干吧,因此双方就冲上去,搂腰抱腿地战作一团。
吴三桂这方人数处于劣势,堪堪抵挡不住,所以就抽出了携带着的家伙。对方也并非赤手空拳,本来占尽优势就没打算动家伙,后来见对方拿出了家伙,自然也不会束手就擒。
但他们也都知道,除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最好是不要弄出人命,因此双方虽然都掣出了家伙,可也只是尽量往对方的家伙上招呼。
这帮熊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虽号称喜欢舞弄棍棒,可有几个是真正能够吃的了那个苦的,因此虽然掣出了家伙,也都是差不多属于闭着眼睛瞎舞弄罢了。因此现场虽然金铁交击之声大作,可倒也没真的伤着了什么人。
那把飞上三楼的朴刀仅是其中的一件偶发事件,散落地上的棍棒等物至少不下七八件。
现在他们也顾不得捡拾地上的家伙了,就这样傻愣愣地看着王嵪堂而皇之地招摇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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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嵪对那些站在那儿发愣的一大群熊孩子们熟视无睹,旁若无人地在前面领着,双胞胎姊妹和两名随扈畏畏缩缩地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行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迤迤逦逦地进了盛福林酒楼。
“马拉个靶子,这是哪儿来的……”等那一行人完全隐进了盛福林酒楼,吴三桂才放开了胆子。可是,他虽然嘴里在大放厥词,眼珠却在不停地转动。一套组合的、连稀带干的粪便尚未喷完,他似乎已经有了主意。稍一低头,对着身边的那个张侍郎家的四儿悄声说道:“老爷从锦州前线来信儿了……今天还有要紧事儿……拉着我,”
听了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张四儿一时如坠云雾,“不是刚跟你说了,是千户大人来领人的吗,怎么又成了……”的确,张四儿为了为自己卸责,一回来就对吴三桂说明了那边发生的情况。吴三桂当时也没辙,他也不敢就真的对上一位锦衣卫千户,因此已经准备偃旗息鼓了。
不过,犹在张四儿兀自错愕间,吴三桂已经重又大放厥词了:“走,跟我进去,我还就不信了,敢动老子看上的人,有胆子的就跟我冲进去,”一边说,一边还作势要往盛福林酒楼里面冲去。不过,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并且还一个劲儿地冲着张四儿使着眼色。
“长伯,别……你听我说,吴大帅刚从锦州前线带回了信儿,老太太让我赶紧把你叫回去呢,”或许此种场景已经上演了不止一次,张四儿此时也恍然大悟及时反应过来,马上进入龙套角色。他装作着急的样子,一边上前去拉吴三桂的胳膊,一边嘴里兀自劝解着,可那声音却不似只对吴三桂一个人,而是分明也要让旁边那个阵营的人听的清楚。
“你别拉我,再拉我跟你翻脸了啊……什么?老爷子来信儿了?怎么不早说……要不是今天老子还有要事在身,老子非跟你没完,”然后他又转向了旁边的阵营大声说道:“怎么,李家的小子,老爷子从锦州带回信儿来了,今儿老子就便宜你们了,可是过了今天……别让我再遇见你们……看什么,有种儿的再来……”
“长伯,别价呀,老太太可都要等急了,”张四儿只好再次上前劝解。
“今天便宜你们了,我们走,”吴三桂这才趁势收篷。
吴三桂恐怕要白费心机了。
刚才在墙角处时,虽然李家阵营的那几个人并没有完全听清楚张四儿与王嵪的对话,可锦衣卫千户的腰牌却是看的真真儿的。他们平时虽然也是飞扬跋扈惯了的主儿,可胆子也不会大到可以跟一个锦衣卫千户寻晦气的程度。
不仅是他们这些熊孩子不能随便就跟一个锦衣卫千户寻晦气,就是他们的的父兄也不能。
因此,几个人把脑袋凑到一起,低声商议了一番,或者叫做互相搭了个台阶更合适,随后他们这边也是一哄而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明王朝京城的治安,平时都是有五城兵马司在维持。但在遇有重大案件、或朝廷有郊祭等重大安排的时候,历任的皇帝陛下也都钦命锦衣卫承担治安维护者的角色。
即便不参与京城的治安,像锦衣卫这样的组织,对于京城的方方面面犄角旮旯肯定也是门清的很。
勋贵子弟和官员子弟在京城甚嚣尘上的现象由来已久,可五城兵马司不愿用心办理,锦衣卫也不愿趟这趟浑水。因为,第一,这绝对是个得罪人的活。第二,在大明王朝的这个时代,熊孩子实在太多,不能说多如牛毛,起码要比狗毛多很多。
管不胜管而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自然没有人愿意主动伸头了。
只要不是朝廷严令逼压,或者苦主实在闹的太大的情况下,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都是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他们唯一的招数就是——谁家的屁股脏了,就让他们自己擦干净,免得闹将起来大家都不肃静。
皇帝陛下对这种现象也是心知肚明,然而也没有、至少当下没有打算严加治理。
不过,皇帝陛下暂时允许这些熊孩子“闹得欢”,肯定不会一直这样放任下去,将来绝对要给他们“拉清单”的。皇帝陛下如此做的原因,自然不是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所认为的那两条理由,而是因为他的精力实在有限。眼下需要办的事情也实在太多,根本无法顾及这些小事儿。
徐光启和汤若望推荐的兵器制造方面的专家,马上就要陆续抵达京城。之后就要支起炉灶,叮叮当当地开张了。还有建设新军的问题,也是刻不容缓。而此事涉及的方方面面就更令人头痛不已了。
别的不说,单就饷源如何筹措,兵源如何召集都是现在就需要着重考虑的事情。而且其后的新兵如何训练也是头等大事儿。虽然此前与徐光启已经函商了无数次,基本的章程也已经拟定出了范本,可是否经得起实践的检验,也还有待事实的验证。
还有就是任大华这件事情。
皇帝陛下是不在乎三几个商人的。不管是来自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商人们都是以利为先。这是商人的本质,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即使看的如此透彻,皇帝陛下依然拨冗赐其一见,实在是因为皇帝陛下有更多的考虑。他所看重的不是哪个个别的商人,而是整个商人阶层,以及商人阶层产生的辐射作用。换句话说,皇帝陛下是想从商人的角度,切入生产领域。说的更明白一些就是,皇帝陛下想要将国民经济控制在自己手里,或将国民经济置于大明王朝的控制之下。
未来王朝、或者皇帝陛下所有的展布,无不以坚实的经济实力做为依托。
只有掌握了国家的经济命脉,大明王朝才能焕发勃勃生机,才能重新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如此,那些什么赈灾、练兵等等靡费之事才能应付裕如。
抄没阉党得来的资产,好歹能够勉强维持陕甘地区的赈灾费用。假若王朝的其他地区再发生灾情,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好在编练新军的费用,皇帝陛下已经有了初步打算,届时只要……请原谅,现在还不能说,到时大家就会见分晓的。
可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需要实心任事的人员去办理,而皇帝陛下目前最感无奈的,就是人才短缺的问题。
锦衣卫的确是可以倚重的力量,可仅有锦衣卫却是不行的。如果自己只是依靠锦衣卫一个部门的话,长此以往,皇帝陛下和锦衣卫就会游离于整个朝廷之外,变成了孤家寡人。是的,尽管锦衣卫已经武装到了牙齿,皇帝陛下也可以利用其打击任何目标,可严酷的打击只能起到破坏一个旧世界的作用,而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就要动员起整个朝廷的力量,或者动员起整个大明王朝方方面面的力量。
因此,这天的早朝结束之后,皇帝陛下把内阁首辅黄立极单独留了下来。
当着黄立极的面,皇帝陛下首先表情严肃地痛斥了党争的危害,“党人只知党派利益,而视朝廷如无物,更不顾及天下苍生,”言语犀利,直指内心。然后皇帝陛下就是向黄立极要人,要黄立极向朝廷推荐可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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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立极离开之时,心情很是复杂,感恩与警醒兼且有之。
当皇帝陛下亲口要他向朝廷推荐人才时,黄立极简直几乎就要毛遂自荐了。
“这个首辅……不做也罢!”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内阁首辅黄立极的真实感受。
黄立极非常清楚,自己头顶上的“阉党色彩”标签不是那么容易去掉的。之所以现在还依然占据着首辅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一个过渡,是做为皇帝陛下的吸引火力的一个靶子。等什么时候,满朝文武的积怨发泄的差不多了,自己也是遍体鳞伤,等到那时候,黄立极非常肯定,皇帝陛下会毫不留情地一脚把自己踢开。
因此,黄立极那一次的辞呈也并非完全虚应故事,而是有着相当大的“诚意”的。他是真想抛开所有的烦恼,卸下所有的包袱,回到老家,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富家翁有多惬意。
可是不行,皇帝陛下坚决不允。看样子是非得榨干他的所有利用价值之后,才能罢休。
有一段时间,黄立极心灰意冷至极,精神倦怠,朝政敷衍,即便皇帝陛下屡次提醒,他也很难振作起来。
可是,今天皇帝陛下张口向自己要人,着实令黄立极大感意外。但在稍稍冷静下来之后,他那已经死了一半的心又重新活络起来。
现在,皇帝陛下向自己要人,说明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换句话说,就是皇帝陛下也没有打算彻底抛弃自己。
皇帝陛下对阉党的痛恨,是众人皆知的事实。自己头顶那轻易抹不掉的阉党色彩标签,摆明了不受皇帝陛下的待见。此前自己的心灰意冷,就是基于此。
皇帝陛下痛斥党争,而丝毫不论及阉党,这不就是在向自己释放信号吗?这也不就是意味着自己并非行将就木、尚有投入皇帝陛下怀抱的可能?!
一想到此事,黄立极就更加笃定,自己的好时候就要来临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了品级不能太高、五六品以下最合适之外,另外就是必须要把握好两条原则:一是做人要过硬,二是做事要过得去。”这是皇帝陛下给黄立极定下的、所推荐人才要符合的条件。
第一条原则,做人要过硬,皇帝陛下对此的解释是,要立身正,要清正廉明,只要实心任事,朝廷自会各方维护,也不会冷了忠臣的心。
做事要过得去,就是只要实心任事,朝廷就不会求全责备。皇帝陛下的意思是,人无完人,如果过于苛求,办事就会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而黄立极对此的理解是,做人要过硬,就是不能有党派立场,换句话说,如果非要选择一个立场、或一个阵营的话,那就只能有大明王朝一个立场、一个阵营,更透彻的说法就是只能有皇帝陛下一个靠山,而且态度要坚决,不能有丝毫的犹疑。
做事要过得去,就是一切都要以皇帝陛下马首是瞻,不能有自己的意志。
对此稍微一总结,黄立极立即得出了一个结论——皇帝陛下正在着手组建自己的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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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党走卒、吏科给事中薛文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具有阉党色彩的内阁首辅黄立极向皇帝陛下举荐了自己。
薛文周是万历十七(1589)年生人,字道映,号晴岚,陕西延安子长县人。在万历三十七(1609)年,年金二十岁时就得中进士。曾在山东潍县任知县5年,期间勤政廉洁,体察民情,政绩突出,后升任朝廷吏科给事中。
当时大明王朝的朝廷政治*,薛文周却不仅不阿谀奉承,而且还冒死上谏,弹劾阉党魏忠贤,声名震动朝野。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一直在吏科给事中的任上蹉跎至今。
别说是被举荐者薛文周自己,就举荐者黄立极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具有阉党色彩的内阁首辅,竟然将一位东林党分子列在了举荐名单第一的位置。
但是,皇帝陛下对此却感到非常满意。不仅是因为薛文周的确年富力强,思维敏捷,而且正七品的给事中也有极大的上升空间。有了这个上升空间,就不用担心薛文周不勇于任事。
皇帝陛下感到满意的是,朝廷中终于有了正气儿,他希望由此开始,党争或可偃旗息鼓。大明王朝不缺乏能吏,缺乏的是正气儿。只要摒弃门户之争,大明王朝还是充满战斗力的。
另外还有一名贤才,却是皇帝陛下亲自拔擢。
解学龙是万历十三(1585)年生人,字石帆,他是扬州兴化人。在万历四十(1613)年高中进士。他满腹经纶、情情刚烈。天启年间,任刑科给事中,通晓政务,上言边防、兵饷、屯垦、兴国大事等多切中时弊。他曾提出“裁冗吏”等建议,所议近乎体制改革的主张。他历任户、刑科给事中、太常少卿、太仆卿等职,履历丰富。
他仅比薛文周大四岁,也是四十上下的年纪,不缺乏为官的经验,精力方面肯定能够保证胜任皇帝陛下的委任。
皇帝陛下翻阅朝中大臣往年奏章时,数次见到解学龙所上的条陈,觉得他的建言还是满有建设性的,因此慧眼识才,要将两人做为第一批人才首先招致麾下。
这两人都是胸怀大志之人,只是此前苦于难遇明主,因此不得已蛰伏至今。给事中是正七品,基本属于群臣之最下层。如今得蒙皇帝陛下慧眼识才,得堪大用,实为奇遇。两人也是摩拳擦掌,要为皇帝陛下建功立业,也为自己的后代子孙挣下不世的功勋。
但是,当两人听说,皇帝陛下是要他们去与一名胡商打交道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着很大的抵触。
朝廷不应与民争利,似乎已经成为所有文武的共识。好像所有负责为朝廷征收赋税的举措都是备受指摘,所有为朝廷征收赋税的吏胥都成为穷凶极恶之人。可若不是他们,朝廷如何供养众多的官员,如何支应边军的费用。
这还是维持朝廷正常运转的费用,若是朝廷没有这些收入,大明王朝也根本无法立足。
说起来似乎朝中文臣武将都是正人君子,可别说是要他们杜绝贪腐和收受贿赂,只是要缩减他们的俸禄,无异于与虎谋皮,少一分一毫他们都要叫苦连天。不与民争利,他们占据的利益还少吗?家有良田千亩万亩,却不纳一分赋税,余财投入商业盈利,朝廷若要收商税就是与民争利,真是恬不知耻!
“朕招你们来,是要你们为朝廷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而不是来显示清高的。若是觉得自己不能胜任,朕也可另择他人,”皇帝陛下觉得机会已经摆在他们面前,怎么做就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朝廷不仅要涉足商业领域,而且此后还要力争渗透至国民经济的各个方面。想到此处,“国家资本主义”这几个字在皇帝陛下的大脑中若隐若现。
其实薛文周和解学龙都不是冥顽不化之人,这些道理他们都是明白的。可因为事出突然,因此得有一个接受的过程。最为关键的是,现在朝中局势实在难明,阉党中坚已经彻底毁灭,皇帝陛下虽然网开一面,没有针对其他阉党余孽痛施杀手,可阉党充其量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而本来这是东林党的一个非常好的东山再起的机会,可看目前的形势,至少有着死而不僵的死对头阉党存在,东林党就实在没有做大的可能。
即便有朝一日东林党能够重新崛起,可两人在东林党内本来也只算是敬陪末座,身前还有那么多老资格的前辈……出头之日也很难寻觅。
其实,决定不难做出,因为选项只有一个,只有放弃和接受的区别。而放弃无异于与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划清了界限,这可是自绝于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就等于把自己的将来太不当回事儿了,那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因此,结果不言而喻,薛文周和解学龙非常自然地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因为这是大势所趋,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而且,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二人还要为自己当时成为首批幸运儿感到庆幸,为自己当初明智的选择感到荣幸。
此后二人也是竭尽所能,为大明王朝经济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皇帝陛下也没有亏待二人。短短几年之后,新成立的商部就以二人为首。
从正七品的给事中在几年时间之内,一跃而为正二品的朝廷大员,也算是开创了大明王朝官员升迁的先河,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夸耀的事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个时代的海外贸易,大明输出的货物,主要是以丝绸和瓷器为主。而这两样东西,也大多盛产于南方。解学龙祖籍扬州兴化,族中人脉很是旺盛,其中本有许多从事这两个行业。
但是,整个解家一族,地位最是显赫者,也无非解学龙这个给事中。凭借这个“实力”,在那些贩夫走卒和泥腿子面前是足够威风的,可若想跻身士绅大族,还缺乏其他过硬的“软实力”。
再加上资金方面的问题,以及族中尚未出现一个可以登高一呼的有足够号召力的带头人,因此扬州解家绝大多数都是小规模经营,基本就是南方世家大族的附庸。
这本是一个弱势,可皇帝陛下却认为,解家的潜力也是巨大。他当初选择解学龙为大明王朝商业的开拓者,不能不说这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薛文周和解学龙与任大华见面详谈了几次,双方很快达成了一致——由任大华提供资金,二人、或者大明王朝组织人员,负责为其提供足够的货源。
当然了,因为现阶段的条件尚未成熟,大明王朝还不易堂而皇之地参与其中。而在一段时间之内,也不可能独立建立起多么大的作坊,因此出口货源还是从各个小作坊那里收集。
只要手里有了沉甸甸的银子,买东西应该不是难事儿吧。但是,以何种名义去小作坊那里收购货源,的确是个问题。
皇帝陛下雄心壮志,不会甘心局促于小打小闹,他是开一番大场面出来的。因此,为今后宏伟的发展大计考虑,自然不易以某个个人的名义进行。那样有着很多弊端,有着很多窒碍,不利于将来的大场面的铺开。
朝廷的这个招牌倒是过硬,可恐怕不等正式亮相,诋毁弹劾就会纷至沓来。别说要大展宏图了,光是应付朝中的交相弹劾,也会令人精疲力竭。
二人苦思不得其解,只好请示皇帝陛下。
其实皇帝陛下也正在为此事愁思多日,前一天晚上总算是有了一定眉目。所以就是二人不主动求见,散朝后皇帝陛下也会打发人去请二位过来的。
皇帝陛下的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也很直接,就是成立一个货栈。货栈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做民记货栈。
这个时代的商业,大多是以家族为根本的,因此所用招牌也是以家族姓氏为标记,什么“徐记米铺”、“王记杂货”什么的,满大街都是。
虽然自古至今,民姓没有出过什么名人,可也的确是个姓氏,因此以“民记”做为招牌,也还说的过去。只是薛文周和解学龙两人起初有些不明所以,大概是皇帝陛下有民姓的故人,用在此处以资纪念吧。而几年之后,二人才算是对这个“民记”招牌有了更深刻的感悟。
民记货栈只是起步时所用,等实力雄壮买卖扩大之后,还要升级为民记商行。另外随着大明王朝触角的不断延伸,或许还要有“民记钱庄”、“民记粮行”等等名头出现。这些都是皇帝陛下心里在默默盘算,此时却无必要对二人明言。
此外,皇帝陛下还嘱咐薛文周和解学龙二人,暂时不易抛头露面,或可扶持解家子弟以及其他熟悉当地情况和市场行情的专业人士做为掮客,二人可在幕后操纵。
但是,开始即如此谨慎,并非示弱,也不是畏首畏尾,而是要稳扎稳打,先把脚步走扎实了再论其他。
皇帝陛下立即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招来,当面向他交代,要他指示浙江锦衣卫分部,对民记货栈要暗中加以保护,若有必要,京城的锦衣卫也要随程卫护,以确保民记的经营不受意外因素干扰。
紧接着,皇帝陛下还对薛文周和解学龙说道,如若浙江锦衣卫配合不利,二人可向指挥使骆养性据实以告,如若骆养性瞻徇敷衍,那就直接向朕禀告。
“皇上放心,臣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违逆皇上的旨意。”骆养性马上跪地扣头,表明自己的态度。
然后骆养性又对薛文周和解学龙说道,若不是京城的事务繁忙,他都要亲自护送两位大人前往浙江。等二位定好了行程,知会一声,他派一名手下陪同前往,一方面带去自己的指示,另一方面也算是替双方做个引见,便于日后的沟通。
二人连忙谦逊一番,也顺便表达了谢意。大明王朝虽然文贵武贱,可眼下自己毕竟只是个七品,而骆养性不仅高居正三品,而且还是皇帝陛下眼前的红人儿,这是二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僭越的。况且此后就等于同为皇帝陛下的马前卒,彼此客气也是应有之意。
至此,薛文周和解学龙二人已经完全明白,皇帝陛下这是不惜动用武力,也要确保民记的发展。换句话说,皇帝陛下“与民争利”的心已经坚不可摧。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地广而告之,而是只干不说,更是显示了置朝廷衮衮诸公的非议于不顾,一定要成功的决心。
如果此前二人还有那么一点点顾虑的话,此刻已经荡然无存。二人对望了一眼,互相用目光鼓励一番。他们都明白此时自己已无退路,只有戮力向前,为大明王朝开拓出一番“钱景”,也为自己开拓出锦绣前程。
虽然此后的事情,都是薛文周和解学龙二人出面洽谈,再未与那位王爷见面,可任大华已经认定这个王爷不一般,而且也体会到了对方合作的诚意。
任大华此次京城之行,本来只是瞻仰大明的繁华,因此随身携带的银两有数。诸事谈妥之后,任大华就要返回澳门,从船上取了协议拟定中的首笔款项五万两白银之后,他会直接奔赴扬州,交付给民记货栈。
但是在离别京城之前,任大华却提出了一个比较意外的要求,他要两位双胞胎妹妹留在京城,托付给合作方照顾。他的理由是,自己这一趟来回要轻车简从,不比来时的安步当车优哉游哉走马观花,因此携带着女眷多有不便。
其实任大华这也是在表达一种诚意,生怕对方怀疑自己一去不复返,留下两位妹妹以做质押。当然了,京城至澳门往返何止千里,任大华一路之上都得晓行夜宿,不便携带女眷也确是情有可原。
两者兼而有之,皇帝陛下也不好拒绝。
好在自从自己入宫登基之后,信王府几乎闲置,只是留有十数人洒扫庭院。此时只要拿出一处院落,加派人手彻底打扫一番,安置两位女眷也并非难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商业一途,至此只算草就。后续尚有诸多未尽事宜,肯定也要不时予以补偿和完善。
好在薛文周和解学龙两人也算能吏,虽然并非经商出身,可他们脑子好使,学起来也是很快。只要他们的态度坚定,朝廷再给予强大的支持,虽然不敢说近期即可收功,其势已经不可阻挡。
但是,皇帝陛下也不会天真地以为,发展并且控制了王朝的经济之后,一切就都万事大吉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支撑和保护,一个富有的大明,只能更加激起觊觎之心。不要说辽东那边尚有虎狼之辈等待王者之师的剿灭,就是王朝内部的那些世家大族,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舍弃已然落入囊中的利益。
“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前世的至理名言,皇帝陛下怎能忘记。
况且对于皇帝陛下所面临的这个时代来说,就是说大明王朝已经危在旦夕也并不为过,因此,另外的“那一手”尤其要强硬无比。套用前世的另一句明言,那就是:武力不是万能的,可没有武力那是万万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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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本人思想方面的准备已经足够,可说到治下的实际情况,则不免更令人气沮。
经过多日的明察暗访,曹化淳对于工部的军器局和内监的兵仗局的考察已经结束。可考察的结果,却只能令曹化淳两手一摊——无可奈何。
其实,与军队行伍有关的衙门,在工部并非只有军器局,另外的营缮所和盔甲厂(旧鞍辔局)也都相应的职司。不用细琢磨,仅从字面上就知道这营缮所的一项要务,就是负责军队的营房建设和维修,鞍辔局就是负责大明骑兵的装备。这些衙门负责大明王朝的军器营伍器具的制造,军服、盔甲、弩箭弓矢等等都有专门的职司督造,然后转交兵部的武库司。
大明王朝每年都有数十万两白银投入到军器制造,但是其中产出精良者,十不居一,绝大多数都是粗制滥造,更有分发至军前的刀枪,在兵士训练时就自行折断的事情发生。
如此的笑话并非一桩,如此的粗制滥造也并非今日才有。若是不加以整顿的话,也不会止于今日。大明王朝的将士就是使用如此不堪的兵器上阵厮杀,说来很是难以令人相信。
内监的兵仗局也是大同小异,上下贪腐成性狼狈为奸,鲜有为朝廷顾念之人。
曹化淳本来以为自己可凭借这次为皇帝陛下荐贤的机会,多少能够有所收益。实在不成,放出些大大的交情也未尝不可。反正他们不敢给自己空头支票,不虞兑现成空。
可平时看起来都是人五人六的家伙,背地里却是一点儿人事儿都不干。所以,就算是他们上赶着巴结,就他们那样只知寻机贪腐的恶劣不堪的习气,就是奉上再厚的大礼,曹化淳也不敢生受。
如果皇帝陛下要启用军器局和兵仗局,看来只有另起炉灶、或者将所有的大小官吏尽数撤换,方才可堪任用。
对于大明王朝官吏的*,皇帝陛下心中已有成见,也并没有感到意外,可知道它*,却没有料到却是如此的不堪。曹化淳为人也算老成,很多时候做事都不为己甚,对人对事也都留有余地。
皇帝陛下对此是知道的,也没有丝毫要责怪曹化淳的意思。这都是无可奈何之举,“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摆在那儿不是。
所以,皇帝陛下也知道,只要是能够过得去,曹化淳绝对不会如此一竿子就打死了所有的鱼。曹化淳现在之所以抡起了竹竿,再也不留有余地,实在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要留有余地。
既然如此,那可就别怪皇帝陛下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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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府供应库分十库:甲字库掌贮银硃,黄丹,乌梅,藤黄,水银诸物。乙字库掌贮奏本等纸。丙字库掌贮丝绵,布匹。丁字库掌贮生漆,桐油等物。戊字库掌贮所解弓箭,盔甲等物。承运库掌贮黄白生绢。广盈库掌贮纱罗诸帛匹。广惠库掌造贮巾帕,梳笼、刷抿、钱贯、钞锭之类。赃罚库掌没入官物;盔甲厂(即旧鞍辔局),掌造军器;安民厂(旧名王恭厂),设掌厂太监1员,掌造铳炮、火药之类。
王德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的手下,因此才得到这次巡查内府供应库的差事。
这样的抽查,每年都有数次,可基本都是走过场,只要及时塞上常例规定的红包,基本也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内府供应库设掌印太监1员,司钥库也是设掌印太监1员,这两人就是内府库的两位当家人。
今天有人来巡查库房,是昨天就得到的消息,来的人是王德化,也是昨天就已经知晓。唯一不知道的,就是这个王德化会在什么时间来。
什么时间来,其实也是无所谓的,不过此前的历次抽查,大多总在午时(中午11时至13时)之前。来了之后先寒暄一番,然后再像模像样地巡视一圈,总之很快的,整个过程下来,最多用去一个时辰就会结束。
午饭大概在午未之间,大多是叫了饭菜回来吃而不是去外面的饭庄,这也是显示着勤于王事不是。
酒是一定要喝点儿的,要不然中途或结束的时候,塞红包就多少会有些尴尬。然后就无事了,如果愿意玩儿一会,就随便找个地方耍起来。
因此,两位掌印太监一边唠着闲嗑,一边等着。
时间也基本还是那个点儿,王德化带领着三个太监来到了。
“时候不早了,咱们开始吧,”令人稍感意外的是,王德化对于两位掌印太监的寒暄并不太热心接口,而是冷冷地打过招呼之后,就直接要开始查库。
“行,今天还不是你说了算,”嘴里应着,笑容却已是僵硬,心里也不由有些异样的感觉。
“今天就看一下甲字库和盔甲厂吧,”王德化似乎与同来的太监商议了一下,然而不等同伴有什么反应,接着就扭头对两位掌印太监说道:“现在就开始,请两位将甲字库和盔甲厂的账册拿出来吧,”
“啊?账册?”两位掌印太监一听,就感到大事不妙,这王德化是要干什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太监何必为难太监!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两位掌印太监听到王德化说,查库还要拿账册,简直连死的心都有了。
以前查库的时候,不管是查库的、还是陪同查库的,都是倒背着手边走边聊的,等走完聊完回来之后,才拿过账册翻看几眼,胡乱挑几个毛病,要他们以后好好改过,他们当然也是点头哈腰地应着,最后就什么事儿也都没有了。
当然了,理由也是满充分的——这库里的东西,实在有些年头了,说的大一些,恐怕成祖爷爷时候的东西都还能在里面找到。若是要与账册之上一一对照的话,恐怕一个库房就要几十、上百本的账册。
若是如此查库,只是搬动那些账册岂不是就能累死几条人命。
任谁也都知道,这种说法只是他们自己的说法,之前没有人计较,因此这个说法似乎就一直成立。其实真正的原因就是没法查,没法做到账册上的记录与库里的实物都对照的起来。
说实话,这也不能全怪现在的这些人,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遗留下来的问题,一时之间如何能够理得清楚。
可是,以前是以前,以前不是王德化领着人来查库,或者以前的那个王德化不是今天的王德化,因此,今天的王德化就要按照规矩来了。
两位掌印太监好说歹说,都无法让王德化改变主意。后来他们还请来了平时与王德化有些私交的人员前来说情,无奈他就是依然毫不松口。
“也别那么麻烦了,两位只说今天能不能查吧,若是不能查,就干脆给个明白话,我马上转身就走,”最后,王德化竟然如此说道。这个死太监,这不是简直要把人往死里逼吗。情急之下,这两位掌印太监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了。
那位要说了,不能缓一天,今天不会借口停电……哦,不,借口阴天,里面黑咕隆咚的看不清楚,让王德化改天再来不好吗?这点事情应该能够说得通吧,或者这样总比明目张胆地对抗要来的容易一些吧。
等王德化等人走了之后,那就赶紧多招呼人,连夜加班,好好把库房里的东西与账册上面的记录自己先对照着整理一番,这样还怕他王德化查出什么漏洞来?
可是,你要知道,虽然他们借口说,库房里东西实在太多太杂,或许成祖爷爷时候的东西都能找得到,这样的借口绝对是夸张,可库房里的之多、之复杂、之无法理清却是不争之实。
因此,要想让他们在短短的一天、甚至几天时间之内彻底归置整理一番,实在是……干脆就是不可能。
“查吧,查吧,反正****盆子不能只扣到我们头上……”看王德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两位掌印太监也是无可奈何。
不让查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只得硬着头皮让王德化查库了。
两位掌印太监侧过身去,让到了一边,脸色基本不像个活人。尽管是磨磨蹭蹭的,可总算是把一大摞账册都搬了出来。账册上面都布满了灰尘,往那儿一放,立即尘土飞扬,令人只得掩鼻躲避。
旁边的库丁看到,心中也是有些不忍。本来是多么肥的差事啊,掌印太监平时也是那么的威风,谁想到……唉,今天晚上能够回家抱孩子……呃,他们是没有孩子的,反正今天若是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家去,恐怕都是天大的造化了。
要说他们冤吗,其实一点儿都不冤。虽然不能说所有问题都是发生在他们的任内,可至少他们接任的时候,并没有认真履行交接手续,也不能否认他们就没有趁机从中上下其手的动机。
“反正就是一本糊涂账,也不差我这一点儿了。”恐怕他们心里都是打的这个主意。
可要说他们不冤,也的确有些道理,因为皇帝陛下本来的目标,其实并不是他们。但是,适逢其会,只能说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这不是笑谈,而是他们真的运气不错,因为风头过去之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略施薄惩之后,也都恢复了原职。没办法,陈年旧账实在太过繁杂,急切间新手根本无法接手。这都是后话了。
查库的结果……连猜都不用猜,肯定是诸多问题,因此结局肯定也是一勺烩。
除了只干体力活的库丁以外,内府库所有人全都就地免职,并且移交刑部和大理寺查办。
这是第一勺。
经查,内府库中的兵器、营帐、火铳及其他器具,即使最近三个月之内移交至内府库的,质量也是极其不堪,合格率竟然不到一成。
为此,皇帝陛下龙颜大怒,竟然将御书房内的四个上好端砚全都摔得粉碎。
工部军器局和内监兵仗局,除所有的工匠之外,其他人等全都就地免职,移交刑部和大理寺,待审理清楚之后,再行按罪处置。
这是第二勺,也是蓄谋已久的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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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雷厉风行,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内府库、军器局和兵仗局的贪腐分子一举拿下。
感到心惊肉跳的,不只是那些已经被拿下的贪腐分子,朝中的文武大臣也几乎都噤若寒蝉。
他们都以为这是皇帝陛下反贪风暴的开始,因此人人自危。因为他们几乎所有人都是一丘之貉,谁的屁股底下也不干净,所以如若皇帝陛下真的不保持克制,他们就很有可能全都成为下一个目标。
束手就擒肯定是难以接受的,他们中有很多人已经准备、或即将准备开始进行抗争了。
但是,几乎令所有人感到诧异的是,皇帝陛下并没有扩大打击范围。除了那些证据确凿、恶迹昭著之人外,并没有大肆株连,而且还嘱咐刑部和大理寺“就事论事”,没有确凿证据的,就暂时不予追究。
证据确凿不确凿,实在是很难把握、或者是很容易把握的事情。大家都是为官多年,对此的理解肯定非常到位。总归一句话,既要办成了事情,也得让皇帝陛下消了气。
因此,对于此次内府库、军器局和兵仗局的贪腐案件,刑部和大理寺也是很好地秉承了皇帝陛下的旨意,以从未有过的高效率审结了此案。
贪腐分子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大家无不拍手称快。
此案尘埃落定之后,满朝文武那数百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里去。
然后,那些胆子小些的、或是屁股底下稍微干净些的,就多少收敛了一些。这恐怕或许是皇帝陛下的意外收获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皇帝陛下自己来说,这小小的薄惩其实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大动作才刚刚开始。
孙元化,由兵部职方主事调任工部营缮清吏司。即刻上任。
毕懋康,由视盐长芦调任工部主事,即刻上任。
皇帝陛下连下了两道旨意。
孙元化,字初阳,号火东,上海川沙县高桥镇人,天启年间的举人。他从徐光启学西洋火器法,是西洋火炮的专家。
毕懋康,字孟侯,歙(今安徽歙县)人。他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初以中书舍人授御史,后因事改视盐长芦。
此前徐光启向皇帝陛下举荐的名单中,孙元化是比较靠前的。皇帝陛下的印象中,孙元化这个名字也是非常熟悉,本也打算加以重用。此次的人员调整,多半就是为君所设。
孙元化号为知兵,也曾在边地筑台制炮,后被招进兵部,任职方清吏司主事。
职方清吏司掌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凡天下地里险易远近,边腹疆界,俱有图本,三岁一报,与官军车骑之数偕上。
虽然职方清吏司的职事多少也与兵事搭界,可与孙元化所学火器之法就没有多大的交集了。况且他本人擅长的是那些铸炮及筑台等事,他的用武之地,是在铁花飞溅的钢炉边,或在边镇前线的某处坡地和制高点,那里才是他发挥才能的试验场。
如果说大家对孙元化都比较熟悉的话,那毕懋康的知名度显然就要小一些了。
毕懋康其实也在徐光启所荐人员的名单之中,只是位次比较靠后罢了。可是,令皇帝陛下怦然心动的,是徐光启在毕懋康名字之后的数句评语——该员曾设想改进火铳击发方式,似与西洋某些设想相偕,奈迄今尚无成算,似可进一步研制。
某种程度上,皇帝陛下觉得毕懋康的价值,要比孙元化大的多。因为这个时代正是由火铳向燧发枪过度的关键时期,谁领先一步,可就占据了绝大优势。
这个时代的火炮,还是实心弹,声势是足够,可杀伤力却根本无法与后世的开花弹相媲美。而燧发枪却是更接近后世的技术水平,不仅成为可以全天候使用的武器,而且也更便于士兵操作,效率提高惊人。
皇帝陛下的印象中,自己似乎也曾从某些地方见到过燧发枪的图样。在那份图样上面,药槽如何设置,击发装置如何连接等等都有所显示。可因为当时只是一时兴趣,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深入探讨,因此当时就看过即忘,此时的印象也是非常模糊,根本无法做出详解。
而在此时,“燧发”还只是毕懋康头脑中的一个概念,距离试验都还有一段路要走。现在其“专业”还是研制火铳。可大明王朝这个时代的火铳,不管是射程、杀伤力以及准确性等方面来说,实在算不上一种阵前杀敌的利器。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锻制工艺和技术的落后导致铳管的粗细不等厚薄不均是一个原因,军士保管不尽心缺乏足够的训练导致操作起来动作缓慢发挥不出火铳的威力也是一个原因,枪弹火药粗制滥造无法保证即点即射又是一个原因。
总之,皇帝陛下可是非常清楚,这根据以火铳为基础随后经过改制和发展出来的燧发枪,却是统治了世界战场几百年的物事,不仅不能等闲视之,而且还要做为当务之急,不断加大研制的力度。
皇帝陛下本来还打算,就在皇宫、或信王府之内寻一个僻静所在,做为毕懋康和孙元化研制的地点。可后来稍一琢磨,自己都不禁哑然失笑。
他一心只是考虑尽可能地寻一个既不扰民又隐秘的地点,熟知如若皇宫或信王府之内整天乒乒乓乓之声大作,而且还伴随着一阵阵的烟雾弥漫,岂不是令人视为咄咄怪事,这隐秘性又从何而来。
后来还是骆养性提供了一个建议,获得了皇帝陛下的首肯。
京城向西,是太行山北端余脉,称为西山。西山峰岭连延,林海苍茫、烟光岚影、四时俱胜,而且无定河贯穿其中,将西山截为南北两段。
西山的山势并没有戛然而止,距城区较近的还有翠微山、平坡山、卢师山、香山以及西山本身余脉荷叶山、瓮山等点缀其间,实在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地方。
只是听骆养性言说,就已经心驰神往,而经实地考察之后,皇帝陛下更是龙颜大悦,恨不能马上就将所有人等召集过去。
最令人满意的地方,是一处叫做王家峪的山谷。
王家峪地处西山深处,面积非常广大,打眼一看怕得有上万顷。而且四面环山,只在东西两头各有一个豁口,应该是无定河的一条分支也由两个豁口进出。只在豁口处和四周山头设置兵士把守,即可禁绝行人,之后的王家峪就完全成为一处隐秘之所了。
如此有两个好处,一是可以避免枪炮试射时误伤人命,二还可以杜绝窥视者。
皇帝陛下意犹未尽,借机也把附近的几个山头巡视了一遍。看过之后,皇帝陛下不禁暗暗点头,嗯,西山还有更大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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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化因为原来是在京城兵部任职,因此几天的时间就交卸了差事,然后就到皇帝陛下面前领命。
一听皇帝陛下是要他全权负责火炮的研制,孙元化禁不住喜心翻倒。如果不是在皇宫大内,如果不是在皇帝陛下面前,还要保持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君子风范,他几乎就要欢呼雀跃起来了。
这可是他平生志向所在,有什么比畅行其志更来得爽快。
孙元化一个头重重扣在地上,“臣,孙元化何等有幸,得蒙皇帝陛下垂青,元化敢不为我大明王朝效犬马之劳,”短短几句话,孙元化都有些言不成句,而且中间还一度哽咽。
天启帝师孙承宗曾对孙元化欣赏有加,也曾招至麾下效力,后来入兵部职方清吏司任职,也是得孙承宗力荐。
对于知遇之恩,孙元化是非常感激的。可自己的平生所学,却不能够得到酣畅淋漓的发挥,以人浅尝辄止、隔靴搔痒的感觉。孙承宗也是尽力了,因为当时有阉党掣肘,他本人后来也坐上了冷板凳不是。
如果不是皇帝陛下,他恐怕要在一堆堆的图册中荒废自己的余生了。
而皇帝陛下似乎在一直注视着自己,好像对自己的所长早已烛照无余。这次的调任新职更是搔到了他的痒处,不由得孙元化不浑身通泰。
与皇帝陛下见面的次日,孙元化就去西山王家峪了。这都是前一天商定好的,皇帝陛下也派了锦衣卫随同前往。
哪知道孙元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不仅他自己没有回来,陪同前往的四名锦衣卫也仅回来了两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元化去了西山就没有回来,回来的两名锦衣卫也只是回来送信的。
信使孙元化写的,开头只是简单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来到王家峪的喜悦之情,然后就老实不客气地罗列两份单子。
一份单子是近期就马上需要的东西,多是砖木等建设房屋所需的材料,以及修缮房屋的工匠和杂役。另一份单子就复杂的多,内容也庞杂的多,从铁料至柴薪的质量和数量,从工匠至杂役人等的多少等等都详实地罗列清楚。皇帝陛下一看就知道,这其实就是孙元化铸炮所需要的材料和辅助人员。
然后还有一份图样,上面是王家峪的草图,孙元化将自己选定的铸炮及试射场地,也都在图上标注出来,请皇帝陛下恩准。
信的最后是孙元化请求皇帝陛下宽恕自己的大不敬之罪,因为身边没有携带书写用具,附近百姓之家也未能满足条件,因此只能用这种简陋的形似、而不是以正规的奏折向皇帝陛下做个简单的汇报了。
皇帝陛下不仅对此根本不以为意,心里甚至还大为感动。这才是我大明王朝可倚重的股肱之臣啊!
因此,从接到孙元化的来信开始,先是工部营缮局的人员押送着建造房屋的材料陆续开到。然后就是更大批的铸炮所使用的材料和工匠也在集结,一俟西山王家峪基础设施草就,就会浩浩荡荡地开到。
建造房屋的材料和工匠源源不断地输送而来,远远超过孙元化所要求的数量也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原来其中更多的部分是用来在四周修建小型烽火台,以备担任警戒的兵士使用。
担任警戒之责的,就是京卫上直卫二十六卫中的府军卫。这可是皇帝陛下亲卫中的一支,足以表示朝廷的重视程度。
这阵势儿,就连雄心勃勃的孙元化都感到有些吃惊。
难道这些……都是专为某铸炮及试射所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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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皇帝陛下的表现过于异常,只能说他的心情太过迫切。
说实话,孙元化是皇帝陛下来到这个时代以来,遇到第一个与他自己具有同样迫切心情的人。虽然这迫切心情的出发点稍有差异,可为的却是同一个目的。
可凡事有一就会有二。
几天之后,当交卸了视盐长芦差事的毕懋康赶到京城,听到皇帝陛下将其调入工部任主事的目的,是要他专门负责研制、改进火铳,并大力研制更新式便于兵士携带的火器的时候,他起初的反应几乎同孙元化如出一辙。
像孙元化和毕懋康此类的专业型人才,他们对官职的大小、品阶的高低都是近乎麻木的,升官对于他们来说并不见得是多么令人雀跃的事情。可如果给他们提供机会,提供足够的资金和人力方面的支持,让他们专心于自己所钟爱的领域,这就几乎相当于上苍对他们格外垂青了。
工部本有制造火铳的作坊,工匠和材料都是现成的。
可是,皇帝陛下给毕懋康布置的第一个任务,是要先拟定一份制造火铳的标准,铳管的粗细和铅弹的大小等所有问题都要有统一的尺寸和规格,并且一经规定就毋需更改,在制造过程中就要严格按照规定的尺寸检验工匠们的工作。
同时也要对原有的工匠们进行培训,培训结束后统一进行严格的考验。考验不合格的坚决不允许参与火铳的制造,但可以再给一次参加培训的机会,可如果再考验不合格的话,那就只能充作杂役。除非是那些既不愿意卖力气干活,而又无法胜任细致的技术方面的工作,应该尽量减少被辞退的人员。
总之,只要他们肯卖力气,就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皇帝陛下对流离失所的现象尤其感到不忍,并对由这种现象引起的社会动荡感到足够的惊心动魄。他要尽一切努力,尽量改变这种现象,或尽量减小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
大明王朝时期的工匠基本都是世袭,因此除了官府作坊,其他很少有专项技能的人。虽然如此,也不能否认民间会有对某项技术感兴趣、而又有某方面特长的人。因此对外公开招聘工匠的工作,也要同时展开,尽量将人才网罗进来。
不过新招入的人员都要经过更加严格细致的培训,杜绝浑水摸鱼之辈,培训结束之后,也要经过严格的考验,只有考验合格的人员,才能正式聘为工部的工匠。
虽然皇帝陛下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着数百年的见识,可也并非管理方面的专业人士,因此他也只是凭借着一些印象,将自己认为的管理方面的窍门夹七杂八、滔滔不绝地讲述出来。
他是过瘾了,可那唯一的受众却有些苦不堪言。
一边听着皇帝陛下林林总总地罗列了这许多的人事和技术方面的东西,毕懋康的表情就有些发呆,“俺只是个造火铳滴,竟然要俺管这么多事儿,这……这可如何是好!”越听皇帝陛下的宏篇大论,毕懋康的心里越是发苦,刚听到皇帝陛下要自己专职负责火铳时的那股兴奋劲儿,此时已经基本消耗殆尽了。
皇帝陛下也逐渐意识到了毕懋康的反应有些不太正常。自己只管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了,可毕懋康却由开始时的声音洪亮的“皇上圣明,”、“臣也是如此认为,”之类的应答,逐渐转为声音低沉的“是,是,”之类的纯属敷衍之词。
“哦……这是没有对上隼啊,”皇帝陛下颇有自知之明。虽然自己也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在专业人士面前口若悬河的机会,可也知道曲高和寡的后果就等于瞎子点灯白费蜡。
“毕爱卿有何高见?”皇帝陛下只好及时收篷,准备将话语权交出去。
“皇上圣明,臣谨遵圣谕,”看来毕懋康还没有摸清皇帝陛下的脾性,因此不敢直抒己见。
“爱卿不必有何顾虑,朕并非听不得逆耳之言之君,”皇帝陛下知道,像毕懋康这样的技术型官员,比那些纯粹官油子要直爽的多,只要给予适当的压力和机会,他们肯定会口吐真言的。因此稍微停顿了一下,见毕懋康并不接口,皇帝陛下又接着说道:“若是爱卿以为朕所言之事可行,回头就有旨意下去,”
“皇上圣明,”圣旨一下,就等于板上钉钉,是绝不容许丝毫推搪的,因此毕懋康此时也顾不得有失仪之处,赶忙拦住了皇帝陛下的话头,“臣……臣……”可是他毕竟是第一次面圣,此前的直言也曾给自己带来不少的麻烦,皇帝陛下此次委以重任,似乎自己也不应该不识抬举,因此他感到左右不是,一句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就是不好出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看毕懋康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肯定是有话要说,因此就不急于催促了。
“臣,恳请皇上允准,臣还是只管火铳制造和研制新式火器,其他杂事……臣请皇上另行委派吏员充任,”毕懋康考虑良久,觉得还是将心中的话说出来,否则只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要令自己头痛不已,哪里还有工夫和精力去专心于火器的改良。
其实这是毕懋康疏忽了,而且是个相当大的疏忽。
古时候的官场中有句名言:不怕言官言,只怕讲官讲。
言官指的就是那些御史、给事中之类的可以风闻言事的谏官,此辈人等擅于兴风作浪,每有大政潮,他们多半就是始作俑者。他们就像是手持明晃晃钢刀的杀手,令人见之胆颤。可好在他们基本都在明处,防范起来、或事发之后也容易找到弥祸的目标。
讲官指的是皇帝身边的侍读学士或侍讲学士,成年皇帝身边的有时候也叫词臣。平时他们的主要作用,就是陪着皇帝讲习诗词歌赋。而因为每日陪伴君侧,皇帝有时也会将国事拿出来谈论、或考校一番,因此他们进言的机会也是非常多。
讲官令人生畏的地方就在这里,只要在与皇帝论古讽今之际掌握好时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为某人在皇帝的心目中种下隔膜的种子。某人或许还自以为深得皇帝陛下的信任,可没想到早已被打入了另册,能够全身而退已经成为最完美的结局。
这就是讲官讲的厉害,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葬送了所有前途和希望。
如果有人将毕懋康的话,掰开了分析一番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至少大不敬之罪是无法避免的。
皇帝的旨意就是金科玉律,是要不折不扣执行的,容不得臣子挑肥拣瘦。毕懋康真是生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不遵皇帝陛下的口谕,实在是孰不可忍的事情。
实际上,毕懋康开始时欲言又止,就是意识到与皇帝陛下讨价还价是有着违旨的嫌疑。但是当场无人从中缓和,自己也没有找到更好的托词,因此急切间也只得如此了。好在皇帝陛下并不以为忤,而且还痛快地接受了臣下的建言。
“很好,朕准许爱卿的请求,这些杂务就不劳费神了,”稍一停顿,皇帝陛下接着说道:“你瞧,是不是……不是很难?”
“臣……臣愚钝,请皇上明示,”皇帝陛下接受了自己的建议,毕懋康正为自己终于卸去了偌大的包袱而暗自感到高兴,可最后的那句话却让他不明所以。
“其实……说出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并不是很难的事情,”皇帝陛下放缓了语气,“咱们君臣……恐怕要有好一段日子的蹉跎,在一起日久,还是直言不讳的好,免得对对方的意思理解不透,造成不必要的误解。朕自认不是昏君,因此也听得些逆耳忠言,”
皇帝陛下觉得自己郑重其事地对毕懋康表明态度,实在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管在什么时代,技术性的工作都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也不允许得过且过的思想存在。
朝廷中的大臣,凡是能够有些资历的,都是已经浸淫官场几十年,最年轻的多半也要三四十岁以上。而自己这个皇帝陛下尚且不到二十,在他们眼里基本等于少年人。
不是说朝中大臣会有意轻视自己,只是在无意中就会多少……表面上是绝对不敢显示出来的,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就足够他们受的了。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至少先要在自己与这些技术型官员之间,建立起顺畅的,而且是毫不遮掩的交流渠道。其实,这个目的能否实现,并不是一两次与臣下毫无保留的沟通就可以决定的,但任何事情都要有个开始不是,总得从头开始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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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铳的研制,所牵涉的范围毕竟要比火炮小的多,而且试射时也不需要像火炮那样宽广的地域,因此,信王府终于又再次派上用场。
让毕懋康直接搬进信王府,他肯定是不敢行此僭越之事的。稍事变通之后,事情也就很顺利地解决了。
信王府有很多相对独立的院落,找两个位置在外的,重新开设出入的大门,一切也都迎刃而解了。一处院子做为毕懋康办公使用,另一处用来安置毕懋康和其他人员的家眷。如果还不够,那就再向信王府里延伸就是了,反正出入不走信王府的大门,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起初,毕懋康对于皇帝陛下的如此做派有些很难理解。
对于火铳的改良,皇帝陛下大笔一挥,一下就批给了毕懋康十万两银子。当然了,其中有很多是用于规范火铳制造,而且每一笔支出都要记录在案,较大数额的还要经过皇帝陛下审批的,可总的说来,在资金的使用方面是很宽泛的。
信王府的确是无人居住,也没有人敢去居住。做为一个王朝来说(尽管这个王朝已经千疮百孔),荒废一处宅院、即便是一处很大的宅院,并非不可接受之事。安置毕懋康和工匠等人的家眷,也不用花费许多,最多两三千两银子就足够了。但皇帝陛下何以如此克己呢?!
其实皇帝陛下认为这种物尽其用也是量才器使,是发挥出了信王府的最大效用,而同时也是最大限度地节省了支出。
是的,皇帝陛下其实是在心痛钱,心痛那些随意花出去的银子。
这只是毕懋康一处的用度,还有孙元化那里,更是费钱的祖宗。虽然现在还没有一个比较可靠的估计数额,可皇帝陛下也预先为孙元化准备了二十万两。除此之外,为了到时不至于等米下锅耽误正事儿,皇帝陛下还为两处个预留了十万两的余地。
这就是五十万两,而且这五十万两是绝对不能挪作他用的。
好在从阉党那儿抄来的金石玉器古玩字画已经开始变现,而且因为是直接面对客户,避免了中间环节的克扣,因此变现的金额要比此前估计的多出一到两成。再加上阉党们那些田产宅院也在陆续变卖,资金也会随之陆续回笼,支撑一阵子应该不是问题。
可这一阵子过去之后怎么办?
到时资金的来源已尽枯竭,而更加耗费钱粮的编练新军之事恐怕就得开始了,无以为继就等于前功尽弃,而前功尽弃……可不就等于一败涂地吗!
钱啊钱!这真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经过苦思冥想,还真让为钱所困的皇帝陛下想到了一个来钱……哦,不,是一个省钱的好主意。其实,不论古今中外,财政无非就是开源节流四个字。节流几乎就等于开源,因此省钱和来钱也就没有多大的差别。
除了包含二十六卫的京卫,大明王朝的京城还有俗称三大营拱卫着。
这三大营,包括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至大明正统年间,总人数约为17万人。
五军营分为中军、左、右掖和左、右哨。军士除来自京师卫军外,又调中都留守司及山东﹑河南﹑大宁三都司卫所马步官军轮番到京师宿卫和操练,这种方式一致流传下来,称为班军。
隶属五军营的还有掌随驾马队官军的十二营,掌操练上直叉刀手及京卫步队官军的围子手营,以及幼官舍人殚忠、效义诸营。
三千营是成祖远征蒙古时所收降兵组成,以三千蒙古骑兵为骨干,实际人数不止三千,而且全部为骑兵。三千营分五司,分掌皇帝的旗、舆服、兵仗、金鼓、御用宝物等。
神机营称呼的由来,是因大明王朝用兵交址(今越南)时,得火器法,立营肄习而名。其下亦分中军、左、右掖、左、右哨。中军分设四司,掖、哨各分设三司,掌铳、炮等项火器。隶属该营的还有五千营,掌操演火器及随驾护卫马队官军。
三大营各设提督内臣、武臣、掌号头官统领。各军、各司分设坐营官、把总、坐司官、监枪内臣、把司、把牌不一。
在平时,五军营练习营阵,三千营练习巡哨,神机营练习火器。当皇帝亲征时,三大营环守于皇帝大营,一般是神机营居外,骑兵居中,步兵居内。
三大营初建时,颇有战斗力,是真正的王者之师。但可惜的是,土木之变中三大营的主力损耗殆尽。此后虽多所努力,建制也是迭经调整,可无论如何也恢复不了旧时的气象。
后来经过多种改制,期间多有反复。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罢团营和两官厅,恢复永乐时三大营旧制。不同的是三千营改名神枢营,其三营司哨掖等名及诸内臣俱裁革,而以大将一员统帅,称总督京营戎政,以文臣一员辅佐,称协理京营戎政。其下设副参等官。凡团营两官厅之兵,悉归五军营,而宝纛令旗等项则仍神枢营。
大明王朝后期,直到现时,三大营增设监视内臣,营务尽领于中官。
皇帝陛下的眼睛,盯住的就是所谓的班军。本来他们每年都要报销一大笔班军的费用,此次皇帝陛下借用班军,并不需额外增加多少费用,而又可将雇佣民夫的钱省下,实在是非常合算的事情。
经过一两百年的演变,当初定下的规制大多早已形同虚设,即便形式上还有所保留,基本也已成为纯粹的虚应故事罢了。
但是,皇帝陛下却不能容忍这种现象继续下去。
除了正常值卫的以外,按照往年规定的轮番训练的时间顺序,所有应该参与“班军”的军队,都要将操练的地点,移到京城西山。而操练的内容,也改为以军队锤炼素质、提高士卒的体能为主。
虽然每年参与班军的各地都司兵有十数万人,可他们是轮番到京师操练的,因此每次前来的也就一两万到两三万人的样子。
皇帝陛下是想在西山里建一处用于训练士卒的兵营,兵营的范围无需太大,可以容纳一万五千人最为合适。建好之后,争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先将京城附近的卫所兵及三大营都用与徐光启商定的练兵之法轮训一遍。
不能指望一次轮训就将所有的卫所都练成精兵,而皇帝陛下只是希望,通过一番严格起来的训练,至少也要消除军队的娇顽疲敝之气,也是准备着先把那些最不适宜担当兵士之责的老弱病残淘汰掉一部分。
当然了,淘汰下来的人,也不能就此撒手不管,如果任其到处游荡,那样很可能会引起社会的动荡。
皇帝陛下是打算将这些陆续淘汰下来的人,组成负责运送辎重的部队。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征用民夫来干的,因此每有战事,都要对地方造成很大滋扰。希望专门的辎重兵建立起来之后,可以减轻对地方民生的影响。
皇帝陛下首先令工部营缮所派人勘察西山王家峪,选定了一处适宜的、能够容纳两万人之内训练的地方,做为修建兵营之所。然后又让他们勘察进入西山的道路,该整修的做出计划,士卒的营房以及操练的场地的平整等等,也尽速拿出一个大概计划,每处所需人力多少也得有个大概的估计。
之后就是兵部的事情了。根据工部营缮所报过去的施工地段和所需人力多寡,兵部做出相应的计划安排,调集足够的士卒前去“锤炼素质,提高体能”了。
这些各地参与班军的士卒也大多知道,这是为他们来年的操练整修场地道路、加盖房屋。也好在时间不是很长,就有另一波士卒前来替换他们,因此才没有引起多么大的骚动。
越到了王朝末年,大明的边军军户的生活是越不像个军户。他们简直就成为各级将官的私产,可以任意使用而无需支付任何报酬。
可那是边军,如何能够与这些拱卫京师的三大营相比。
皇帝陛下本来心里也有些拿不准。在那一世,士兵参与修路筑桥、清淤挖沟的现象司空见惯,更别说那些冒着生命危险,参与各种抢险的事情,人们、包括士兵自己也都习以为常,根本不会产生其他想法。
可现在人们的思维意识到底有着相当大的不同,肯定会有些抵触。
抵触就抵触吧,反正就是每天都把他们供起来,也不能令人人都满意。
况且西山的兵营建好之后,皇帝陛下肯定不会让其闲置的。到那时,嘿嘿,那些养尊处优的校尉和大兵可不单单是抵触情绪的事儿了,“朕会令人们********的!”
现在稍许的抵触肯定是会有的,不只是士卒,就连很多校尉也是口出怨言不是。
现在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提示——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不行了。
皇帝陛下自然不会吝啬赏银与爵位,可总得有人愿意来拿不是。要想加官进爵,要想得到皇帝陛下的赏赐,那是需要拿出像样的功勋才成,每天只知喝着大茶晒太阳是无法实现心愿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里是河南裕州(今方城县)兴隆店附近的赊旗店。
也就是在几十年之前,这里只不过是一个过路小店。
当时说是小店,其实是蛮有些夸张的。因为过路之人实在了了,附近之人很久也根本看不到一个生面孔。可尽管如此,也不能就完全否认没有客商从这里经过。而只要是从此路过的客商,基本都是有所需求。
因此,为了不耽误那偶尔的过客,路边是有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的。
桌子是木制,方形,桌面——如果还能称其为桌面的话——犹如核桃皮般粗糙不堪。因为是方形而不是圆形,因此这张权且称为木桌的物事本来是应该有四条腿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从剩余的那三条腿的位置来看,那空出的、现在用土坯支撑着的位置,应该就是那第四条腿的所在。
粗糙不堪的桌面上,是四五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权且称为茶水的液体。
刚开始的时候,碗里的茶水大多时候是温热的,只在偶尔的时候是凉的。可后来,或许是店主太过懒惰,或是兼且还有别的原因,碗里的茶水就仅在偶尔的时候冒一下热气儿。到最后,碗里的茶水,就完全不见热气了。也或许,碗里的茶水本来就从未烧开过也未可知。
若是店主活的足够长——“真的再想活上五百年”到不至于,三百多年足够——他或许是完全有资格去争一争那些“凉茶领导者”的名头的。
碗上面的遮盖物,有时候有,有时候无,全看店主的心情。
而每月最多十文、最少零文铜钱的收入,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店主的兴致,因此,他的好心情也几乎从未出现过。
之所以在“经营业绩”如此惨谈的情况下,店主还依然坚持下来,绝对不是因为他预见到,在几十年之后,这里会成为车水马龙的要道,赊旗店这个名字也逐渐响亮起来。
可惜的是,当初的那个店主已不可考,若不然他是完全能够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
不止当初那个不可考的店主想象不到,即便是多年经商的巨贾或许也未曾想到,这个本来荒凉的小镇,几十年之后的变化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在大明王朝时河南地图上尚无“赊旗店”,而此后很快就为当地人弥补了这个缺憾。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其实,赊旗店能够一举成名,完全与其本身所具有的素质……哦,不,是完全与其所出的地理位置有着相当大的关系的。
赊旗店地处汉水交流的唐河上游,潘、赵二水环绕如带,由镇东北与西南流过,后二水合流,向南入唐河。唐河继续向南,流入湖北襄阳(今襄樊),最终汇入汉水。汉水奔流而下,直通重镇汉口;
唐河向北,经万城、平顶山,可直达洛阳、开封。于是短短的几十年之后,赊旗店逐渐成为一个四通八达的水陆要冲,为两湖、江西、福建、安徽、河南、河北、山西、陕西九省通衢。
不仅如此,赊旗店也是北京通往云贵驿道的中间站。于是山陕等省商人纷纷到此建房设店,流寓定居,使赊旗舟楫车马,热闹非凡。粮食、棉花、食盐、布匹、煤炭、竹木、茶叶、桐油、生漆、药材、曲酒等各种物资汇集此镇,再由此地贸易、储存、转运,很快形成一个颇具规模的物资贸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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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怎么着,这就走吗?”一名浑身满是匪气的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说道。
“兄弟,实在不好意思,东家有事召唤……兄弟啊,你也知道,哥哥是拿人钱受人管的,可不像你老弟,自由自在的身子,手底下还有那么多弟兄听命于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一名四十多岁、文士打扮的人回答道。
“那是,要说在这方面,哥哥就不如小弟自由了,”
“可不是吗,哥哥真羡慕死老弟了,”
“别光嘴上羡慕,不如……哎,三哥真要走啊?”精瘦汉子一边从盘子里叨着一块鸡肉塞到嘴里,一边拿眼斜瞅着那名文士。见那名文士穿好了外衣准备出门了,精瘦汉子的脸色不由的冷了下来,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走了,真得走了,哎,兄弟,刚才我已经结过账了,另外哥哥又给你要了二斤牛肉和半张猪脸,一坛子烧酒,一会儿小二就送过来……哥哥真的有事儿,晚上就不陪你了,不过,那些事情……你可不能给哥哥耽误了,要不然下次哥哥可得找你算账……哈哈哈,好了,你慢慢吃着喝着,我就先走一步了,”中年文士絮絮叨叨地说完,这才拉开门出去。
“放心吧,三哥,只要按照咱们说好的……你就?好吧。慢走,三哥,外面风大,我就不送你了,”听着中年文士说的话,精瘦汉子虽然颇感意犹未尽,可怎么的也算是聊胜于无,因此脸上也就有了些笑模样。
“妈的,这贼老天,这么冷,”外面果然风大,中年文士拉开门出去之后,一股寒风随即乘虚而入,精瘦汉子不禁连打了几个寒噤。
刚刚离开的中年文士可不是简单人物,他就是傅恒惕。
怎么?各位还不知道傅恒惕是何许人也,那各位一定知道“大盛魁”了。
什么?各位难道连“大盛魁”都不知道?那一定知道“通事行”了,那可是能够通蒙语的行商啊。各位可是知道,能够与塞外蒙古做买卖的……那可都是大买卖啊!而“大盛魁”就是大买卖中最大的“通事行”……厉害吧!
什么什么?各位连最大的“通事行”也不知道?!唉,真是孤陋的紧。
这么说吧,“大盛魁”极盛时,有员工逾六七千人,商队骆驼有近二万头,活动地区包括蒙古喀尔喀四大部、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库伦(今乌兰巴托)、恰克图、内蒙各盟旗、新疆乌鲁木齐、库车、伊犁和俄国西伯利亚、莫斯科等地。
买卖做的这么大,触角延伸范围这么广,其资本自然十分雄厚。据称,其资产可用五十两重的银元宝,铺一条从库伦到北京的道路。
知道厉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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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满清入主中原之后,也有一个大盛魁。但是那个大盛魁与本人在书中提及的大盛魁不是一家,而是毫不相干的两家。或许随着某些因素的改变,大盛魁提前诞生也未可知。
总之,各位大大不要计较,大盛魁只是一个名头,没必要较真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盛魁财大气粗,麾下也是能人辈出。傅恒惕是秀才出身,科场无望之后投奔了大盛魁。此次是被大盛魁总部派驻赊旗店做为负责。
因为赊旗店的作用越来越重要,大盛魁就在此地开设了一个分处。这个分处不涉及买卖,只负责接收从湖广福建等南方地区输运来的茶叶竹木等货物,有的需要重新整理一番,有的就按照大盛魁总部的吩咐,直接转运至指定地点。
大盛魁在赊旗店也盘下了一处地方,自己投入建起了硕大的库房,那些需要整理的货物、或暂时无需转运的就先存储到自己的库房里。待接到总部的发运指令时,再从库房搬运至码头。若有驼队来接货,那就在库房直接抬到骆驼背上就可以了。
虽然位于赊旗店东北不远处的北舞渡水运码头,最近十来年一直没有停止扩建扩容,可总感觉老是赶不上来往客商的需要。因此,停靠码头的货船必须及时装卸,稍一停顿就很有可能造成堵塞。
北舞渡码头离着大盛魁的库房不是很远,也就是三里地的样子。可再近的距离也是需要人手搬运的,大盛魁再怎么牛叉,也不能让自家货物飞过去不是。
大盛魁的唯一优势就是不差钱儿。不管是什么时代,不差钱儿往往就意味着不缺人手。因此,大盛魁想要在北舞渡码头和库房之间搬运货物,本来不是什么问题的。
但是不行,他们自家的货物,是不能自家搬运的。也不只是大盛魁一家,凡是在赊旗店有装卸搬运货物的事情,都要雇佣当地一家名叫仁丰的脚行来经手。
仁丰这家脚行,也有一个特点,人多,而且什么人都有,其中自然不乏鸡鸣狗盗、甚至亡命之徒。要不然当地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仁丰仁丰,是人就疯。
仁丰的人,并不都是疯子,也并总是发疯。其实,大家都是知道的,仁丰的目的,无非就是揽下装卸搬运的活计而已。
当然了,因为仁丰的机构有些庞大,需要供养的也不只是那些卖苦力的搬运工,因此这费用嘛,就肯定要高一些。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来往赊旗店的客商不是有着自己的库房,就是码头上有装载货物的船只,这要是给点上一把火什么的,那损失可就不小。
虽然凡是来往的客商,都是很有实力的。但是,面对仁丰这个地头蛇,他们却都选择了“合作”,大盛魁也不例外。
傅恒惕是刚被大盛魁总部派来赊旗店接任的,首先自然要与仁丰尽快接洽。大盛魁平均每天都要最少有一两艘船的货物到达北舞渡,因此这搬运的事情是决不能耽误的。
那名精瘦汉子就是仁丰的四掌柜,专门负责安排脚夫搬运货物。他虽然干瘦干瘦的,可偏偏唤做辛大山。那意思就是说,别看我瘦,可是心大如山。他倒是没有辜负了这个好名字,果然就是个心狠手辣、敢做……敢吃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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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恒惕一到赊旗店,与离任者办完了交接,就约请了辛大山。
这家叫做红韵的酒家是辛大山指定的,傅恒惕虽然感到有些蹊跷,可也觉得自己不能首次打交道,就拂了对方的意。
酒家取名红韵,果然并非以酒菜做为引人的噱头。这从辛大山单身赴约,以及进门问道浓重的脂粉气息之后,他的那副垂涎欲滴的嘴脸就完全能够看得出来。
傅恒惕是秀才出身,可浸淫商场几年之后,对于脂粉阵里打滚儿的行径也能安之若素,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融洽关系的一种手段,因此倒也并不十分抵触。
可那是在主人诚邀之下才成行的,做为一个被邀请的客人,自己怎么会做出如此无耻的行径呢。
其实,这倒不完全是辛大山的不是,而是傅恒惕过高地估计了对方的品味。人家辛大山一直保持着一向如此的行为方式,是傅恒惕自己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可从表面上,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虽然只有两人在座,可绝没有出现冷场的现象。不过,稍微细心一些的话,就能看出,这都是在有可能出现冷场的时候,傅恒惕有意识地抢先接过话题,为的恐怕就是不让辛大山有机会提出那蓄谋已久的目的。
如此明显的用意,也算是经过了不少场合的辛大山不可能看不出来。因此对于表现时而有些亢奋的傅恒惕有些侧目,对于其真实意图也是早已洞悉。
因为心中有着如此的芥蒂,所以双方都非常清楚,若要彻底交心,还有许多的事情得去做。尤其是辛大山,对此心里犹如明镜一般。“不用着急,到时候……着急跳脚的,恐怕绝对不会是自己,”他一边嘴上在热烈地敷衍着,一边却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傅恒惕此次被派驻赊旗店,除了要承担起接驳往来货物的主要任务,其实还有一项属于临时的差事。
这项临时差事也并非只安排给了傅恒惕一人,最近由总部派出的所有人员,几乎都无一例外地接受了这项使命——为何最近锦衣卫的活动如此频繁。
尤其是在河南河北、山西陕西这几个省份,从一个多月之前开始,就不断地又从京城派出的锦衣卫到达以上省区锦衣卫分部。不仅如此,就连一些卫所也都出现了锦衣卫的身影。
要不说后世有一门学问,叫做政治经济学呢,这两者本来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存在,是根本无法彻底割裂的。而在事实上,两者也从来未曾割裂过。
既然是从未彼此割裂,那就肯定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联系,所以初步的消息还是传出一些来的。
说起来也并非令人意外。自从这位新皇登基以来,就一手将锦衣卫死死地抓在手里。这倒也不令人感到奇怪,锦衣卫的全称,可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所谓“亲军”,实际乃为“亲将”,因此这本来就是归皇帝陛下亲自领导的,即便有所动作……那也都属于正常范围之内。
京城锦衣卫的种种……早已不是秘密,实际上大家也意识到,锦衣卫的整顿并不会局限在京城,早晚会向大明王朝的各地分部渗透蔓延。
只是,大家没想到渗透蔓延的会这么快。
不仅如此,受到波及的并非只有各地锦衣卫分部,各地的卫所近期也在锦衣卫的监督之下,开始了名为“整顿”的活动。
整顿的内容,无非就是严格按照规定操练,严查士卒缺员现象等等老生常谈的调子。另外,对于水陆关口的盘查也紧了起来。但是,只要来往的客商按照规定缴纳契税,登记在案之后也并没有过多地骚扰。
其实,这也并非不好理解——总是不缺乏捧臭脚的人物,要为新皇登记创造一种崭新的气象出来不是。因此,虽然有些异常,可也都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可,令人稍感不解的是,锦衣卫的这些动作,为何仅在河南河北、山西陕西尤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并非大盛魁总部的人无端揣测。根据从其他渠道得来的消息,锦衣卫在河南河北、山西陕西的活动,确实比王朝其他地区要频繁和紧密的多。
随着商队的不断渗透,大盛魁的触角几乎延伸至大明王朝的南北东西。商人的敏感性,来自各方面的消息,他们都是兼收并蓄的。从近期反馈回来的信息看,其他地区的锦衣卫和卫所也是有所动作,可鲜有堪与上述四省的程度相比者。
虽然大盛魁的触角几乎遍及大明王朝的每个角落,可要说到根基,还是无外乎上述四省。大盛魁的东家,就是山西祁县的渠家。
此外,像榆次的常家、聂家,太谷的曹家,祁县的乔家,平遥的李家,介休的侯家、冀家,临汾的亢家,万荣的潘家,阳城的杨家等等,所有这些盛极一时的商家,既是大商人、大高利贷者,又是大地主,都拥有极为雄厚的资本。
他们与大盛魁具有几乎同样的背景,所关系的也几乎是同样的问题。若是涉及其他商业方面的事情,他们之间肯定是不会互通有无的。可对于最近发生的这些正常中又似乎蕴藏着异常的事情,他们都不约而同又无一例外地选择了信息共享。
但是,他们之间有史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范围的合作恐怕要无疾而终了,因为信息共享的结果……竟然是毫无结果。
说是毫无结果,似乎也并不符合实情。
商家的势力庞大之后,肯定会或多或少地与官场发生某些联系,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新皇虽然登基不久,年纪也不大,可通过惩治阉党的一些事情来看,还是颇有些手段的,而且也有一些担当,权利*也很是强烈。总之,看起来似乎并非是人云亦云的主儿,”这是朝中大臣差不多一致的感觉。
“现在的朝中,几乎只有锦衣卫了,其他所有的文武……基本等同于尸位素餐,哈哈,不久之后我们都可以回家看孩子了,”这种风凉话几乎每天都能听到。
以上就是大盛魁等商家从官场渠道得来的信息。其实,这些信息已经不是多么新鲜了,近期也没有关于皇帝陛下的更新的信息传出。而通过与其他渠道得来消息的相互印证,这些信息很是比较可靠的。
越是得不到的信息,就越是珍贵。
没有新的信息传出,并不等于就没有新的事情发生,某种程度上,这也更是令人担心的地方。
大盛魁以及其他大商家应该是有理由为此感到担忧的。因此他们依然坚持如初,没有停止和放弃对眼前这种现象的追根究底。
————
傅恒惕很是不以为然。
东家出来闯荡的时候,还是被人称为祁县渠少的。但是,仅仅经过十来年的打拼,硬是积累了偌大的家私,买卖也做到了中大明王朝都数一数二的程度。
对于东家的那些“脍炙人口”的传说,傅恒惕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的,向来对东家也是俯首帖耳。这也是他不顾读书人的面子,奋身投入孔方兄崇拜者的队伍中的原因。
但是,此次的事情,傅恒惕对东家的崇拜,却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这么多神通广大的人都没有办法探出究竟,难道这些贩夫走卒就能够念出什么真经嘛!?笑话!”傅恒惕暗中腹诽。其实,即便像辛大山这样的人,也只能被称为“走卒”的,“贩夫”也是需要本钱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
只不过,在临行之前,东家几乎是耳提面命,因此他也只得权当应付公事儿般地,当面拜托辛大山代为了解一下,近期锦衣卫如此上蹿下跳,是否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其实,在北舞渡码头,就有锦衣卫和卫所的官兵对往来商船的盘查和收税。傅恒惕是打算自己去跟他们套些交情,这本来也是他的主要工作之一。与他们混熟了,起码在审核商品和定税的时候有很多方便不是。
对此,傅恒惕是很有信心的。因为他之前在其他地方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无非就是吃吃喝喝顺便再塞上些黄白之物嘛,小事儿!如果连这点事情都搞不定,那可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关系比较融洽之后,顺便打听点儿什么事儿……那还算事儿吗!
不过,东家那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脾气,傅恒惕也是知道的。其实,这也是他最佩服东家的地方之一。“刚才还是笑眯眯地与你称兄道弟,可转眼就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那心胸……得有多么变态啊!”
因此,按照以往“东家永远是正确”的惯例,渠少的所有吩咐都是正确的,都是要不折不扣地遵照执行的。所有,那就……执行好了。
当有些机械、也有些照本宣科般地对辛大山提出帮助的请求之后,傅恒惕感到自己算是圆满地完成了东家交代的任务。
至于结果吗,他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再加上他对辛大山的嘴脸着实有些看不上眼,因此连敷衍一番的心情都没有了,还没等酒酣耳热,就借故提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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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傅恒惕的借故提前离开,辛大山是能够完全感到对方的傲慢和不耐。虽然临走之前,他还客气地准备了二斤牛肉半张猪脸外带一坛子烧酒,可当时他的那种表情,完全是“蹴尔而与之”的意味。
这倒不是辛大山在妄自揣测,也不是他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时傅恒惕的那种表情和动作,辛大山并不陌生——因为他对此真的有着切身体会。那时候啊……唉,不提了,提起来净是些令人伤心的事情。
说实话,当傅恒惕刚提出有事要提前离开的时候,辛大山还处于遗憾之中。他本来是打算好了,吃好喝好之后,再撺掇着这个新来的傅恒惕拿出些许银子,晚上就在红韵这里,与小珍珍一起……
但是,当傅恒惕推开门出去之后,那股冷风乘虚而入,辛大山打了几个寒噤,大脑也清醒过来。
总而言之,傅恒惕当时的表情和动作,让辛大山感到很是受伤。他认为这是傅恒惕对自己的羞辱,对此他认为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他要给予坚决的反击,他要“掷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大明王朝末年,赊旗店的繁华起来的程度,超出了几乎所有人的想象。
当时仅从事南北货物过往成交的过载行就有48家,故有“拉不完的赊旗店,填不满的北舞渡”之说,赊旗店也因此迅速发展为“北走汴路,南船北马,总集百货”的繁华巨镇。
而在赊旗店最活跃、最有势力的商人就是山西商人。实际上,此时的山西商人还远没有达到后世的繁盛程度,延绵的年代也久远的多,而且名称也改为响当当的“晋商”,听上去就比软绵绵的“山西商人”铿锵有力的多。
山西商人最早来到赊旗店,从事的是茶叶、绸缎、刺绣、木材、食盐、布匹等商品的南北转运,其中茶叶为晋商经营的最大宗商品。后世清人衷干《茶市杂咏》载:“清初茶叶均系西客经营,由江西转河南运销关外”。此处“由江西转河南运销关外”、就是指由江西河口(今铅山县)运至河南赊旗店,再由此北运关外。
山西茶商采买福建武夷山或湖南、湖北等地茶叶后,由水陆两路运抵汉口,由汉水至襄阳,转唐河北上达赊旗店,再改陆路,由马匹驮运北上过平顶山、洛阳,渡黄河,入山西,经晋城、长治、祁县,到太原、大同,再经张家口或归化(呼和浩特),用骆驼,穿越戈壁沙漠,运至库伦(乌兰巴托)、恰克图与俄蒙商进行贸易。
赊旗店正是这条“茶叶商路”上的一个重要中转站。于是,山西商人为了适应贸易的需要,首先在赊旗店建立了晋商的据点。
此后不多年间,山西各地的商人蜂拥而至,使本来一个人迹罕至的小镇店,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成为通衢闹市。
来往的人员多了,尤其是有钱的商贾多起来之后,各种寄生其上的买卖也都应运而生,其中茶坊酒肆、赌馆娼宅更是闻风而设。红韵就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家。
说红韵有名,不是因为他们那儿的粉头多且娇媚,而是单纯因为其是最早从事那种行当的一家。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红韵只是茶馆,兼带着给客人提供简单的饮食,其中也以从别家代客人购入现成的饭食为主。当然了,有那么几个说书唱艺穿插其间,也是不可避免的。他们都是按着规矩来,只有客人点名或点曲儿的时候,才上前拨弄起琴弦婉转起歌喉的。
慢慢的,来往的人员越来越多,出入茶坊酒肆的有钱人越来越多,各种需求也随即堂而皇之地摆上了桌面。
红韵就是这样从一个惨淡经营的茶馆,逐渐发展成为可以提供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的超级会馆。因为人们对红韵这两个字满是留恋,红韵也蕴含着“鸿运”,来往的客商哪个不盼着有个好彩头。因此东家也就顺应了客人的要求,这个名字也一直沿用至今。
刘胜勇第一次被簇拥至此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本来就已经很有气势的三层酒楼,只不过是红韵的“小门脸儿”。
酒楼的后面,是两个并排的院子,院子里四面都是宽敞的房屋,内中不时传出吆五喝六、叮叮当当的声音,兼且伴有轰然的叫好或是沉重的叹息。
再后面,就是并排四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是二层楼房环绕。从上下房间中传出的多是淫词浪笑,院子里散布的脂粉气息也是陡然浓重起来。不用问,这里才是红韵真正的销金窝。
刘胜勇不仅是第一次踏足红韵,也是初到赊旗店。
簇拥而来的税丁们,不了解这位新来的锦衣卫什么脾性,因此当晚只是酒肉招待,接风洗尘而已。除非彼此关系有突破性进展,并没有将刘胜勇引入第二进院落的打算。所以,刘胜勇一直以为红韵就是一家酒楼,虽然名字起的着实有些不易理解。
赊旗店和北舞渡共有税丁三十名,实行的是两班轮流值班。此外,原来有方城县大老爷派来的米书办,裕州知府大老爷派来的梁书办,算是两个坐镇指挥的人物。
这两名书办虽然无名无分,在官册中根本找不到二位的落脚之处,可他俩可真的就是方城县和裕州知府大老爷的体己人儿。实际上,赊旗店和北舞渡的税收,就是掌握在这两个人的手里。
根据朝廷要加强税收管理的旨意,锦衣卫校尉刘胜勇被派到赊旗店和北舞渡来,名义上是专管来往客商及货物的记录和统计,以做为来年朝廷征收商税的依据。
不过,不管是方城县和裕州知府派来的两位书办,还是那三十名税丁,甚至还要加上来往的客商,可都不以为这个锦衣卫校尉刘胜勇,仅仅是来做记录和统计工作的。
但是,虽然知道对方来意不善,可他们众人也都没太拿着当回事儿。
“这样的事儿多着呢,最后还不是……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了,”根据以往的众多经验,他们对此是很有信心的,有信心让这位锦衣卫校尉刘胜勇,就只做那些记录和统计工作,而且是完全按照他们的意思来记录和统计。
刘胜勇是感到不满的。
他出身与京城的小户人家,父亲在世的时候,上过几年的私塾。父亲因病去世之后,私塾的费用也随之难以为继,因此他只得开始正式进入讨生活的旅程。
可巧赶上京城锦衣卫扩招,许多许多年轻人都去应招,刘胜勇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颇能识些字,而且家世也清白,本人也正值年轻力壮,因此刘胜勇很顺利就通过了选拔,成为一名准锦衣卫。
在此后的培训过程中,刘胜勇也是表现良好,顺利通过最后的考核也是应有之意。
最令刘胜勇感到热血沸腾的是,就在顺利通过培训考核的那一天,皇帝陛下竟然亲临现场,为他们每个人颁发了合格证书,并且还亲口祝贺他们成为锦衣卫中的一员。
不止刘胜勇一人,在场的每一名锦衣卫新晋成员,全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甚至有几人更是伏地失声痛哭。能够有幸见到大明王朝皇帝陛下,这是他们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突然之间就成为了现实,这怎么不令他们不热血沸腾呢!
满怀激烈、壮怀激荡的刘胜勇,来到赊旗店之后不久,心中却滋生了强烈的不满情绪。
而令人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刘胜勇的不满情绪,更多的竟是对着自己的上司、对着整个锦衣卫而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受到无比崇拜和敬仰的皇帝陛下,也都未能幸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上过几年私塾,因此刘胜勇的心智也得到了一定的开发,对一些事情的看法,许多也都有着自己的评判标准。
或者换句话说,也是因为上过几年私塾,刘胜勇在小的时候,在外面混世界的时间就比同龄人少了许多,因此也就缺少了许多检验自己的机会。
刚到赊旗店的时候,在米书办和梁书办的密切关注下,刘胜勇机械地记录着税丁们报上来的数字。锦衣卫虽然是个庞然大物,可他毕竟只是一个最低级的校尉,因此也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
可在安静地做着自己事情的同时,刘胜勇的眼睛和耳朵也在时刻关注和倾听着周围的情况,北舞渡码头每天有多少只船到达,有多少只船离开,从北舞渡码头至赊旗店各商号的库房之间的路上,每天都有多少辆独轮车和其他车辆来往,都在他的脑子里保留下了大概印象。
这些都是临来之前,锦衣卫百户何胜文大人再三嘱咐的事情,刘胜勇都在一一照办。
对于两位书办和税丁们不断的试探,他都是摆出一副初来乍到的懵懂表情予以应对。其实,这倒不是他完全有意为之,而是他本身就对其中的很多事情不明就里,因此更深入一些的猫腻自然更加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了。
他们塞过来的小钱儿,刘胜勇也只在初时表现的有些犹豫,后来也是痛快地照单全收。至于大钱……现在还未曾收到过,或许是他们认为自己目前还值不了大钱,也或许是他们害怕大钱的出现会引起自己更大的疑心也未可知。
总之,小钱儿不断,请吃也都基本连起了串,几乎每天不落。
但是,这些事情,都是那些税丁们出面,两位书办只在自己刚到赊旗店时礼节性地见了一次,此后更是基本不太照面,更别说筹光交错一番了。
没有商家主动与自己约见,也没有通过中间人向自己示好或是传递什么信息。
开始的日子就是这样平淡地度过,大家相安无事波澜不惊。至少在表面上,刘胜勇都遵照百户大人的吩咐低调行事。可是,那股不满的情绪却在刘胜勇的心中,慢慢地、却是不可遏止地氤氲生成。
“十船货物竟然只登记了一两成,而且每批货物都是照着最低的纳税额度计算和统计,这么明显的事实,为什么还要等待什么劳什子时机,只要在码头和赊旗店那众多的库房中走一圈,一切不就都明了了吗!为什么还要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每天晚上,当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刘胜勇几乎每次在心中对同样的问题都要问上无数次。
或许与其他人有些不同的是,对于造成这些现象的原因,刘胜勇心里有着另外的认识。
坏人之为坏人,不就是因为他们专干坏事吗?难道你还能指望坏人去干好事吗?浪子回头之所以金不换,不就是因为浪子能够回头是极其罕见的事情吗?因此也不要指望随便哪个坏人都能够自己主动幡然醒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对于坏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坚决地予以沉重的、彻底的打击,要把他们打痛,要让他们彻底翻不过身来,如此才能对其他意图效仿者起到震慑和警戒的作用。
刘胜勇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坏人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将他们绳之以法!
坏人是无法埋怨的,而该埋怨的,似乎只有那些好人,因为他们的确做的还不够。
这种想法,或许只有像刘胜勇这样初出茅庐的青涩才会有。
他就像是一汪清水,让人一眼就看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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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五天、或者最多每隔十天,刘胜勇都要到赊旗店里的一个客栈去一趟。
客栈很大,大小房间近百个,后面还有个不小的院子,停个几十辆大车是没有问题的,而且西面那整个一溜墙都搭起了席棚,行脚的客商晚上可以将牲口栓在里面。
客栈的门脸儿也不小,是三开间的宽敞地方,其中部分是用来招呼住宿的客人,余者都是做为茶馆之用。
进了茶馆之后,右边最里面墙角处,有一张桌子,因为过于僻静,因此只要不是茶馆之内人满为患,那张桌子边就很少有人就坐。
刘胜勇却并不嫌弃那张桌子的孤僻,即便整个茶馆内的茶客寥寥无几,他也总是前趋就坐。不管是龙井还是茉莉,喊来小二沏上一壶,自斟自饮,似乎也是在趁机躲避外面的喧嚷。
一壶茶喝完之后,刘胜勇也不多坐半会儿,拍出三文或者四文的铜钱之后,就优哉游哉地踱出茶馆,似乎几日的疲倦也就此从身上卸掉。
等刘胜勇的背影消失之后不久,一只手就会伸到他刚才坐过的桌子下面,从那个缝隙中取出三张或者两张的纸来。五天、或十天之内,刘胜勇“看到”或“听到”的、有关赊旗店和北舞渡的情况,就这样传递出去。
尽管刘胜勇认为,这都是多此一举,证据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直接下手拿人就可以了,完全没必要如此的小心翼翼。可尽管如此,他还是遵从百户何胜文大人的吩咐,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
今天,刘胜勇的心情难得地好一些。
因为,他隐约地感到,那些坏人做的坏事儿的情况已是非常严重。只算自己送出的那些情报,就已经足够将他们砍头的了,何况再加上今天自己搜集到的近百条船的货物偷逃商税的情况,加上这些,真是把他们抄家也都足够了。
刘胜勇从茶馆出来,安步当车地向不远处自己所住的客栈走去。
赊旗店本来就不是很大,而其中很大的一部分面积,也都被近几年各处巨商所建的库房占去。路上的行人,也多半与库房和码头那边的船只有关系。
这不,从那边不就来了一个车队吗。
车都是硕大的独轮车,一个人在后面掌握着长长的车把,另有一人或两人弓着腰,在前面用绳子使劲地拉。
车把式应该都是老手,不但能够轻巧地掌握着平衡,脚下也不会耽误了健步如飞。
车队堪堪行过刘胜勇的身边,此时一辆独轮车不知为何忽然摇晃起来,眼看就要失去了平衡。车把式已经尽力调整了,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独轮车彻底倒在了路上。车上每侧都有两个麻袋,此时也都挣脱了捆揽的绳索,然后从车上落在了地上。
“不对,肯定不对,”刘胜勇停住了脚步,似乎又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独轮车失去平衡,麻袋挣脱临时捆扎的绳索,然后从独轮车上滑落下去,落差最多也就有一尺多,最多不到两尺。
可是,麻袋掉在地上,撞击地面之后,发出的声音却很是沉闷,给人的感觉,绝对不像是麻袋外面所注明的“棉布”那样的东西。
这一切都发生在刘胜勇的眼前,麻袋上面的字迹也清晰可见。而且,刚才麻袋落地的时候,还有几声金属摩擦发出的那种瘆人的声音。
其实,麻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用猜,就连刘胜勇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怎么搞的?你tmd,你就不会看着点儿啊,摔坏了大盛魁的东西,看你怎么交代!”
刘胜勇正在琢磨这些东西是哪家的货物时,没成想竟然有人就主动提供了信息。一声有些尖利的咆哮就响起来了,随即一个精瘦的汉子也从那名车把式的身后闪了出来。
“唉……奇了怪了,”或许是刚才控制车辆失衡时用力过大,车把式的腰似乎闪了一下,此时他一边用手揉动着自己的腰部,一边用脚下意识地在地面上寻找着那似有若无的坑洼凸起,“明明走的好好的,怎么会就忽然绊了这么一下呢……”路面并不是多么的平整光滑,可也没有任何能够绊一跤的地方。再说了,这条路他们每天几乎都要走上几个、甚至十几个来回,差不多每寸路面有几颗石子儿他们都了如指掌一清二楚,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打个来回的。
此时看到这辆车歪倒路上,前后几辆车也都停了下来。虽然车把式因为要照看自己的车不至于重蹈覆辙,可他们也都大声招呼着,让那些负责在前面拉拽的后生都前去帮忙。
一会儿四五个后生就围拢过来,大家一起,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麻袋重新抬到车上,再帮着捆绑好。库房就在前面不远处,因此无需捆扎的多么紧实。
不过,那麻袋确实够分量,两个年轻后生合力抬起都要有些费力。
刘胜勇今天是身着便服。他站在旁边,没有马上离开,看着年轻后生有些吃力地搬起麻袋,他就在心里暗自猜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恐怕至少得有二百多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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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胜勇虽然身着便装,到赊旗店的时间也不是很长,除了那些税丁和两位书办,他也没有与其他人打过交道。可他这张生面孔,最近在赊旗店和北舞渡却俨然成为了众目所归的焦点。因此,在辛大山之类人的眼里,锦衣卫校尉刘胜勇是非常容易分辨的。
时间和分寸都拿捏的非常到位,只需向前轻轻地一伸腿,车把式一个趔趄,那辆独轮车就恰巧倾倒在那张陌生面孔的身边。
说实话,即便辛大山随即不打自招地喊出了“大盛魁”的招牌,可他也没有什么恶意……好吧,没有很大的恶意,没有那种可以导致家毁人亡恶果的意思。
辛大山无非就是想与眼高于顶的大盛魁的傅恒惕开开玩笑,最多是恶心他一把儿,最多就是让他、让大盛魁出点儿血而已。
对于大盛魁的实力,不要是傅恒惕,就是辛大山也是有着充分的信心——别说是一个锦衣卫的普通校尉,就是那些百户千户、甚至京城里的镇抚使指挥使,只要给大盛魁一点儿时间,或者提供一次机会,他们是都可以顺利拿下的。
无非就是让那傅恒惕紧张一阵子,让大盛魁出点儿血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有时无心的玩笑都有可能酿成祸事,何况辛大山本来就怀有某些恶意,那造成的后果多半也会超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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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百户何胜文大人多次叮嘱过自己,即便是多么重要的情况,在没有充分的把握和足够的后援支持的情况下,自己都不要轻举妄动,宁愿错失了一些机会、一些情报,也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是,刘胜勇此刻的心态,却已经有些失衡。
刘胜勇认为,自己此前送出去的情报,已经足够将这些坏人绳之以法了。可从目前上司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
“那就来点儿更猛的料吧!”此前刘胜勇收集的情况,都是有关地方官府通过税丁与商人沆瀣一气,偷漏朝廷赋税的事情,这些虽然也都是重罪,可与经营违禁物品比起来,可就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独轮车上麻袋里面装的是铁件,刘胜勇对此是非常肯定的,大盛魁这个名字,他也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而且他也非常确信,这些违禁物品,肯定都是没有得到朝廷的准许。如若不然,自己也会收到税丁们报上来的数据,数量多寡和品种类别这些都暂且不说,至少自己是会有些印象的。
可刘胜勇清楚地记得,自从到达赊旗店以来,关于食盐和铁件等违禁物品,自己那里是一次信息也没有收到。
这是确凿无疑的,他们在偷偷经营违禁物品,而且是战略物资,至于去向,那就更是不问可知。
这些败类!
如果仅是偷逃朝廷赋税,那还可以用贪婪做为借口,可这明明都是可以杀人的利器……贪婪无耻已经不足以形容那些人的嘴脸,丧心病狂就是他们的写照,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他们的归宿!
刘胜勇都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速流动起来,一时间喘息也有些异乎寻常的急促,就像……就像是闻到了血腥气息的野兽,随时都会扑向对方。
这种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这种事情也是他从未经历过的。
以前周围的人都说他像一个文士,他也以此做为了骄傲的资本,觉得自己总是与那些动辄怒起的莽汉有些区别的。可今天他却非常羡慕那些“按耐不住,拔刀而起”的人物……那该是多么畅快淋漓的感觉啊!
但是,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或许是那几年的私塾经历再次发生了作用。他在心里又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不能见猎心喜,因为……今天见到的这些铁件,肯定并非全部,大盛魁的库房里肯定还有更多。
况且,虽然不敢说在赊旗店建有库房的十几家巨商都有涉及,但可以肯定的是,大盛魁绝非唯一的一家。
“慢来,慢来,”刘胜勇在心里悄悄安耐着自己。
这次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泛泛而报,这次他要为上司提供更详实的、足以给他们致命一击的信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刘胜勇自以为做事隐秘,可他却根本不知道,他最近几天的所作所为,几乎就是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虽然出面与刘胜勇直接打交道的,还是那些税丁,可周围盯着他的,却有无数双眼睛。这种现象其实从他来到赊旗店就已经如此了,而且最近尤甚。
这倒也怪不得别人。
何胜文当初令刘胜勇只带着眼睛和耳朵去赊旗店和北舞渡并非虚言,而是有原因的。
单枪匹马,孤军深入,即便是在睡觉的时候,恐怕都可能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这就是刘胜勇将要面对的现实。
虽然他们那些人或许也在猜测刘胜勇到此来是否有着其他目的,可在没有得到实际而明确的证据之前,他们的猜测就只能是种猜测。
当然了,这是些已经丧尽了天良、不知祖宗为何物的人,与他们讲天地良心根本就是对牛弹琴。即便在没有充分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只要他们认为威胁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什么事情都是做的出来的。
尽管如此,表面上显示出“无为”的样子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能够最大程度地麻痹他们一段时间。开始的时候,刘胜勇表现的还算是中规中矩。他只做好属于自己分内的事情,小恩小惠并不拒绝,也是欣然笑纳,因此大家才能相安无事。
可是,一旦刘胜勇张开了嘴、迈动了腿,情况可就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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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弟,说出来……怕你有些不相信,”傅恒惕将一片酱牛肉塞到嘴里,咀嚼了两下之后,才接着说道:“从上次咱哥俩一见面,哥哥就觉得和兄弟你……很有缘,”
“是啊,老哥,我也有这种感觉,”坐在对面的刘胜勇应和着说道。
“好,那咱哥俩今天不醉无归,来,干……”
“行,小弟听哥哥的,干,”
在红韵的一个小小的雅间里,傅恒惕和刘胜勇谈的非常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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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最近时间内两人第二次见面,也是两人第一次单独喝酒。
两人第一次见面,也是在红韵,只不过旁边并不清净,不仅有米书办和梁书办两人,还有三名能说会道的税丁,一共有五人作陪。雅间也比这次的小间儿大很多。
但是那天因为人多,所以说的也全是场面上的话,因此根本谈不上交心。
第一次见面之后,只隔了两天,傅恒惕就再次邀约刘胜勇小酌。不过,事先傅恒惕就已经说明,这次没有其他陪客,就是两人对酌谈心。
傅恒惕急切地要与刘胜勇见面,是有原因的。
“独轮车倾覆事件”的经过,傅恒惕很快就已经得知,而且他还知道了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辛大山。
傅恒惕对辛大山是无可奈何的。他知道,对于像辛大山这样的人,你可以看不起他,却不能得罪他,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句话说的就是辛大山这样的人。傅恒惕不想得罪辛大山,也不想与他过从甚密,只是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而已。
况且临行前东家一再嘱咐,与地方上的方方面面都要搞好关系。在大盛魁,赚钱是第一位的,因此不要轻易与人论短长。
辛大山的确也太缺乏教训。可如果教训了辛大山,尽管自己是肯定不会亲自出面的,可要想瞒住大盛魁总部却并不容易。如果总部知道以后,自己与辛大山不睦的情况也就不是秘密了。而这,显然是违逆了东家的指示。而违反了东家指示的后果,却是不言而喻的。
手下有着六七千人,而且这些人基本都是人精,又天南海北地四处出击,如果东家杀伐再不果断,那他如何服众,这队伍又如何能够带的好。
至于对辛大山服软……傅恒惕从来没有想过。不要说向他低头服软了,除非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再见到那个尖嘴猴腮的那个家伙。
所以,要想消弭“独轮车倾覆事件”带来的不利影响,傅恒惕只有从刘胜勇这里想办法了。而且辛大山费尽心机导演了这一出,不就是想在这位京城来的锦衣卫面前泄露一下大盛魁的底蕴吗,如果打通了刘胜勇这一道关口,辛大山不就是等于白费心机了。
“而刘胜勇虽然来自京城锦衣卫,可他本人实在是青涩的很,应该是很好打交道的。”而显然傅恒惕认为刘胜勇更易于打交道。也就是因为有着如此观感,傅恒惕才轻易放过了辛大山,将目标对准了刘胜勇。
急切盼望着再次见面的,不只是傅恒惕,刘胜勇对此也是非常期待。
傅恒惕有着秀才的底子,兼且遨游商海十余载,因此显得见识和谈吐都是出类拔萃。米、梁二位书办肚里虽然也是很有些墨水,可似乎囿于官府背景,因此处处显示着浓厚的陈旧气息。
而那些税丁们就更是提都不要提,他们根本就是沐猴而冠。他们似乎也有自知之明,前三句话总是拼命隐忍着。可不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听众,都呈现出一副辛苦状。之后再喝上几杯猫尿,他们就马上扯衣襟挽袖子,铜臭气息彻底暴露出来,令人鄙视。
相对来说,傅恒惕很是可以做为交谈的对象。除此之外,刘胜勇还有着更大的企图。
第一次见面相互引见时,傅恒惕也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身份都和盘托出。这都是无法隐瞒的,只要是相互认识,早晚有揭穿底蕴的时候,因此根本没有必要说一半留一半。
因此,傅恒惕不仅对大盛魁的情况非常熟悉,其他商家的情况他多半也是了解一些。
这可是非常难得的。
如果能够将傅恒惕拉过来,岂不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将那些丧心病狂之辈一网打尽吗。此事确实有着非常大的风险,可也并非毫无可操作性。
刘胜勇的心脏禁不住急速跳动起来,他被自己大胆的想法刺激的热血澎湃。
“成大事者,何惧风险,”为了大明王朝,为了皇帝陛下,再大的风险也是值得的。
因此,接到傅恒惕的邀约时,刘胜勇非常痛快地就答应下来。
刘胜勇和傅恒惕两人在红韵的小雅间吃着喝着聊着,因为至少在某一方面,两人都有着共同的企图,因此气氛很是融洽。三杯酒下肚,就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了。
但是,因为两人的共同之处,只是那么一个出发点,而“出发”之后,两人不仅会即刻分道扬镳,甚至都很有可能马上就返身持刀相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来,老弟,来尝尝这葱扒羊肉,味道很是不错,来,再来一块,”
在红韵的一个小小的雅间里,刘胜勇和傅恒惕推杯换盏很是融洽,傅恒惕不时殷勤劝着酒菜,算是尽着地主之谊。
“哎,好了,老哥,我自己来……别光顾着我了,你也吃啊,”刘胜勇也是非常客气。
“老弟,来这里也有些日子了吧,”
“是啊,一个多月了,”
“怎么样,在这里还算习惯吗?”
“还行啊,倒是没什么不习惯的。反正咱就是劳碌命,走哪儿也都是差不多的光景,不习惯也不成啊,哈哈哈,”
“真是辛苦老弟了,”
“为了皇帝陛下,多少辛苦也值了,”
“是啊,为了大明王朝,为了皇帝陛下,”傅恒惕边说边冲着北方拱了拱手,表情也是无比的郑重其事,“哎,对了,老弟,最近遇到什么有趣的新鲜事儿了没有?”
“新鲜事儿?没有……老哥知道,平时我是不太出门的,”
“哦,是吗,没想到……不过,年轻人应该出去走走的,”
“老哥遇到过什么新鲜事儿啊?给小弟讲来听听,”
“我?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长了,本来算是新鲜的事情,也变得不是那么新鲜了,哈哈,这或许就是所谓的熟视无睹吧,”
“是,老哥说的还真是,”刘胜勇端起了酒杯,“来,小弟敬老哥一杯,”
“好,兄弟,干了,”
“诶,要说新鲜事儿吗,昨天吃早饭的时候,还真听到一件,”到底是年轻,究竟是有些沉不住气。不过这也的确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就此让傅恒惕轻易地滑过去,确实有些可惜。
“哦,什么事情?说来听听,”傅恒惕的语气很是轻松,怕是在他的心里,觉得自己已经把对面这个小小的锦衣卫控制在了股掌中了。
“哎,老哥是大盛魁的吧?”刘胜勇决定出击了。
“是啊,”
“这件新鲜事儿……还真与大盛魁有关,”
“是吗?什么事情?”
“听说……贵东似乎在经营违禁物品?!”刘胜勇语气平淡,似乎在陈述一个听来的消息,也似乎在向傅恒惕提出一个问题。说完之后,刘胜勇管自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送到嘴里,可眼睛的余光却一直注视着对面那位老哥脸上表情的变化。
“哦,是吗?哈哈哈,”傅恒惕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竟然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起来。
“老哥以为这很可笑吗?”这次刘胜勇不再回避,而是直视着傅恒惕的眼睛说道。
“不,不是很可笑,而是……而且非常可笑,哈哈哈,”尽管傅恒惕的笑声已经非常干涩,可为了配合自己面部的表情,就只好一直费力地保持着。
“老哥不要以为小弟是在开玩笑,”刘胜勇有些失悔。
傅恒惕的反应虽然有些拙劣,可因为刘胜勇自己手里没有更进一步、或者更有力的证据,自然就无法发动对傅恒惕的接连打击。因此他感到自己满以为可以毕其功于一役的、沉重致命的一击,却似乎是打在了棉花垛上,对方基本没什么反应。“如果贵东没有……那就更好,可若是真的……小弟还是劝老哥早为之计,”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刘胜勇也只好闷着头一直走下去。
“老弟,不要听那些以讹传讹的谣言,没有的事儿,”傅恒惕终于停止了大笑,脸上却换成了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就这么个小年轻,还想跟我玩儿心思,唉,真是不知轻重深浅……如此重大的事情,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玩儿得起的!”傅恒惕心里暗自腹诽着,可又没来由地感到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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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了,这么好的年轻人,正值,善良,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可惜啊……生不逢时,”事情开始前和结束后,傅恒惕一直未刘胜勇感到遗憾。
其实,从刘胜勇爽快地答应了自己单独见面的邀约,傅恒惕就隐约猜测到这个年轻人的意图了。
“只是……唉,不要说是你这么年轻的后生,就是我自己也都没有资格参与的……不是舍不得自己这一身皮囊,而是家中的父母双亲以及合家子弟都无能幸免,”
虽然傅恒惕一直感到可惜和遗憾,可相对来说,牺牲掉一个刘胜勇,总比让更多人卷入漩涡——其中多半还包括自己的一家老少——要划算的多。
“至于后果嘛……还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别说是那些税丁和书办,就是书办后面的方城县和裕州知府的大老爷们,不也早被东家喂得饱饱的,即便是自己出面,也能将他们死死地捏在手心里,”
“不要怪我,也不要责怪任何人,怪只怪你自己吧,”
其实,像刘胜勇这样的年轻人最是可怕。可怕之处,在于他们的“童言无忌”。
他们都有着良知,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一片赤诚,眼里揉不得一点儿沙子,而且好为“惊世之语”,喜做的就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之类的事情。
“这样的人……最能坏事,”傅恒惕感到即便是纯为自己考虑,也不得不做出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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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胜勇感到大失所望。
看来还是自己道行浅了。他们犯下的可都是滔天的罪孽,怎么能够指望三言两语就说动对方缴械呢?!
对于大盛魁所进行的罪恶勾当,这个傅恒惕即便没有参与其中,也肯定是知情者之一。
刘胜勇对此是非常肯定的。可是,非常遗憾的是,他的手里没有更多的证据。
“在赊旗店那几间库房中、在北舞渡码头那几艘属于大盛魁的货船上,肯定就有罪证!”自己虽是如此肯定,可因为上司一再嘱咐自己切勿轻举妄动,因此自己也只能徒唤奈何。
在这个时候,刘胜勇心里对上司的不满情绪又再次膨胀起来。
而当刘胜勇从茶馆那张桌子下面的缝隙中,第一次拿到“指令”时,他既感到遗憾,又感到有些振奋。
指令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是让他做好准备,三日后交卸此处的职事,而他自己则是“另有任用”。
刘胜勇记得非常清楚,在每次的汇报中,他一次也没有提及自己对大盛魁等商家的怀疑,只是遵照上司百户何胜文的吩咐,将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如实罗列。
指令中虽然没有提及自己“另有任用”的缘由,可刘胜勇能够感觉到,是自己的“自作主张”让上司感到不满,因此才找人替换自己。
“自己身边肯定还有其他人!肯定是他们发现了自己‘自作主张’的苗头,才向上司做了汇报,”虽然很明显自己是被打了小报告,可刘胜勇不仅没有感到恶心,反而觉得很是温暖……因为他不再孤单,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刘大人在这儿呐,让我好一顿找,快……快去看看吧,在大盛魁的货船上,发……发现了违禁物品,”一个税丁气喘吁吁地跑到刘胜勇的身边,急切地向他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何胜文给刘胜勇发出三日后替换的指令之后,不知为什么,很快他就感到有些不妥。
虽然他之后极力补救,抓紧时间处理掉一些手边的急务,押后了一些可暂缓的事宜,匆忙确定了接替刘胜勇的人选……可等他隔天之后带领着李过赶到赊旗店的时候,终于……还是晚了一步。
“因上船核查货物数量时风大浪急,又赶上两艘船只出现碰撞,刘胜勇不慎失足跌落江中,因事起仓促抢救不及,锦衣卫校尉刘胜勇已于前一天不幸亡故。”这是何胜文见到的通报。
对于刘胜勇的意外亡故,方城县和裕州方面的反应都非常及时,大老爷们很快就派来了得力捕快和仵作。
“刘大人每次都是亲自上船核查货品种类和数量,小的们都很是钦佩,”负责向何胜文汇报事情经过的,是一名口齿伶俐的、叫做严三儿的税丁。
按理说刘胜勇只是个锦衣卫校尉,是不足以以“大人”称呼的。平时私底下妄称无所谓,可面对着锦衣卫百户的时候,再如此称呼可就有些不妥了。好在做为上官的何胜文没有异议,其他人也就不予细究了。
“或许是不习舟楫……北舞渡来往的船只又很是频繁,船只相互碰撞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唉,也都怪小的们没有伺候好刘大人办差,所以……”
“好了好了,你下去吧,”严三儿是方城县派出的,因此米书办出面让他退下。
“何大人,没有将刘校尉照顾好,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是我等的责任,知府大人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很是气愤,将我等狠狠地训斥了一遍,等手头的公务稍稍处理一下,知府大人就马上赶过来,”梁书办也赶上前来,殷勤地慰问着。
“方城县大老爷和县尉大人闻知此事也都非常气愤,我等也是备受责备,可再怎么……也无法饶恕我等的罪过,大老爷和县尉大人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之后,也会尽速赶过来,”米书办自然不会落后。
“刘校尉是因公事溺水而亡,两位书办……还是不必过于自责了吧,”何胜文冷着脸说道。
虽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可何胜文还是有些低估了方城县和裕州那些人的胆量。这都已经出现死人的事件了,他们竟然还稳坐钓鱼台,忙于公务云云……不过是托词罢了,只推出了这两个不入流的书办在此聒噪……因此,他的话也就没怎么客气,直指两位书办还没有资格承担什么责任。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两位书办闻言,知道这位百户气有不顺,况且自己的身份也着实低了些,因此在完成了大老爷交代的话之后,自己的职分就算是尽过了,所以就嗫嗫喏喏地退到了一边。
何胜文也赶忙转过了身躯,要不然他的泪水就会滚滚而下。他并非有意做作,而是不愿当着这些人的面流泪而已。
对于刘胜勇校尉的意外,何胜文觉得自己是难辞其咎的。
刘胜勇几乎是一个完全的青涩,而赊旗店和北舞渡却是重中之重,把一个青涩,安排到一个各方面都非常关注的地方,实在是有些冒险。
但是,这个决定,是在当时实在无奈之下才做出的。
正因为赊旗店和北舞渡已经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锦衣卫才必须举重若轻,要让他们都知道,锦衣卫只是监督朝廷赋税收缴,并无其他用意。
其实,这些所谓商人,已经到了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地步,已经与大明王朝的敌人无异,因此是早晚都要彻底铲除的。可现在整个大明王朝都在严查赋税的收缴,若是唯独这个地方不派人来监督盘查,似乎又有些欲盖弥彰,显得与整个严查赋税收缴的大局不是那么协调。
因此,为了麻痹对方,才决定派一个新人前去。而这个新人刘胜勇,就是何胜文亲自指定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何胜文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内心因此倍感愧疚。
而当看到一块白布遮盖下的刘胜勇的尸体时,何胜文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他根本不去顾忌旁边是否还有多少眼睛在关注着他,任自己的泪水奔流而下,哽咽难言。
“刘胜勇校尉溺水死亡事件中……有众多疑点,小的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好了,锦衣卫办案专家到了,我们就可以求助高明了,”方城县的仵作规规矩矩地站在何胜文的面前,两眼看着自己的脚尖,语气也十分平淡,没有任何欣喜或其他的感情成分,与其说是在向锦衣卫百户汇报验尸的结果,毋宁说是在背诵拟定好的台词。
其实,不需什么仵作汇报,刘胜勇校尉的遇害经过,何胜文早已知悉。这一部分是来自其他渠道的报告,另外一部分就是自己的推测。而对于自己的推测,其后也从其他方面得到了印证。
如果遇到的是除了锦衣卫和刑部、大理寺之外的其他衙门,这些人指不定会如何搬弄口舌,狡言施辩呢。可一等对上的是锦衣卫,他们根本连舞弊的心都不敢有。
“不,不是,不是他们不敢有所蒙蔽……而是不屑为之,”是啊,明明胸腹间一点儿臌胀的迹象都没有,竟然就可以说是因溺水而亡;明明是明目张胆地杀人事件,却又不屑于毁尸灭迹——这是多么的狂妄!
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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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各位,不管是哪位经手大盛魁的案子,遇到那个叫傅恒惕的人,或是无论哪位在其他的案件中遇到那个叫做傅恒惕的人,都请各位给在下个面子,一定要让他留着一口气儿,在下要在刘兄弟的墓前,亲手为刘兄弟祭奠,拜托了,各位,在下在这儿有礼了!”在那场声势浩大的行动正式开始之前,何胜文向一众锦衣卫兄弟说完上述这番话之后,双手一抱,一一行礼。
“好说,何兄弟,你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
“这是必须的,要让他们记住,咱们锦衣卫可不是那么容易得罪的!”众兄弟纷纷回礼。
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尽管何胜文感到已经快要达到自己的忍耐极限了,可他还是一再告诫自己,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千万不能失去理智。
指挥使骆养性大人安排任务时,一再强调不能因小失大,“在正式开始行动之前,我等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忍耐,忍耐,还是忍耐,没有忍耐,我等所做的一切,都很有可能前功尽弃。”这是骆养性大人的原话。
从骆养性大人说上述这番话时的口气来看,他肯定是秉承了皇帝陛下的旨意。
从登基之后所做的几件事情来看,皇帝陛下绝非柔弱的秉性,不会是个吃亏的主儿。他一再要大家忍耐,其实是为最后的反击准备充足的条件和理由,忍耐的程度越大,最后的反击就越是猛烈。
因此,大家心里就都有了一个共同的认识——皇帝陛下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局棋肯定非常宏大,以至于准备起来都得要费上一大番手脚。
也有人寻机试探着问过指挥使和镇抚使大人,可他们都立即予以斥责:让你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按照吩咐去做就是,不要胡思乱想。
现在看来,何胜文不仅需要极度地忍耐,而且还要扮演某个角色。
天快黑的时候,方城县大老爷和裕州知府大老爷,也都先后赶到了赊旗店。
本来在他们心里,死上个把锦衣卫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可更上面的人却说锦衣卫目前正是皇帝陛下的红人儿,一定尽力安抚,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扩大。所以,尽管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可还是赶了过来。
可赶过来是赶过来,两人却并不想有所建言,只打算做一个泥菩萨……当然了,肯定是下水之前的泥菩萨。本来嘛,两人并没有因此得到更多的什么,因此也就不会去承担更多的什么,能够保持缄默已经是非常本分了。
因为距离近且官职小,所以肯定是方城县大老爷是先到的。本来大老爷还要拖着县尉大人一起来的,可县尉大人说此事与他无关,因此他死活不肯来。最后方城县大老爷无奈,只好自己一个人来了。
但是,在即将进入赊旗店的地界时,他在一处路边的茶棚停住了轿子,然后打发一名手下着便装去赊旗店里先看一看究竟。
手下尚未回返,裕州知府大老爷的轿子也慢慢悠悠地赶了过来,两人算是路遇了一回。
不用过多的言语交流,两人几乎立即就达成了共识——少说话,不办事。谁惹的事儿,谁自己去摆平,谁屙到裤子里,谁就自己去拾掇干净。
幸好,两人赶到赊旗店商税收缴点的门外时,傅恒惕已经在焦急地等候着了。
“两位老公组,救救小民吧!”见到两位大老爷的轿子停下了,傅恒惕赶忙上前行礼。本来他是秀才身份,见到知县老爷是不用下跪的,可谁让两位大老爷一起来了呢,可不能只跪一个,而另一个虽然也挑不出毛病,可多少落了面子却是实打实的。再说反正是今天求到人家了,反正惠而不费,那就一起跪吧。
知县大老爷下了轿子之后,见到傅恒惕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他马上稍微侧转身形,避了开去。反正还有知府大人,应该还轮不到自己说话。
知府大老爷却是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说话。这个傅恒惕的所作所为……的确有些不让人喜,可看在以前大盛魁东家还算“懂礼”的份儿上,自己还真不能袖手旁观。
反正这个傅恒惕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因此谅他也不敢再行托大了。
接下来傅恒惕先与知府大老爷凑到一起耳语。不一会儿知府大老爷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他赶忙又招了招手,把知县大老爷也叫了过去。三个人凑到一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无外乎傅恒惕许了什么好处,两位大老爷终于才承诺了什么事情。
最后,三个人几乎同时点了一下头,交易算是达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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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大老爷还是一前一后先进了院子,与何胜文互相见过了礼——正六品的百户参见了从五品的知府,正七品的知县又参见了正六品的百户。
“禀报大人,傅恒惕求见,”三人正在不尴不尬地小意敷衍着,知府手下进来禀报。
“让他进来吧,”何胜文正在错愕间,知府大人已经开口说了话。
对于傅恒惕这个人,除了尚未谋面,何胜文倒对他并不陌生。而且在场的三人,以知府大人的官职最高,因此由他决定也并无不妥。
不一会儿,傅恒惕被领了进来。
何胜文一直不错眼珠地盯着他,要把这个人的模样深深地印在脑子里。其实,傅恒惕生的很是普通,如果放到人堆里根本不太扎眼。可今天这张面孔一出现,就给何胜文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傅总管有什么事吗?”傅恒惕是大盛魁众多外房总管之一,所以知县大老爷如此称呼。而且刚才在外面似乎他也算是小有收获,因此配合的态度也就积极主动了些。
“刘校尉是在核查大盛魁的货船时出现的意外,某受敝东的委托,全力办好刘校尉的后事,”傅恒惕到底是经历过一些场面,言语之间并未显示出慌乱。
“刘校尉是否是因为意外溺水……如今似乎尚未定论,傅总管因何就急于……”何胜文听到傅恒惕的话,禁不住怒从心头起。
“诶,诃大人,请息怒,刘校尉故去,我等也都非常心痛,”知府大人看到何胜文怒气冲天,傅恒惕一点儿也不敢言语了,因此他只好出面抚慰一番,“至于这件案子……我想方城县会一查到底的,实在不行,不是还有咱们锦衣卫嘛,但是,不管怎么说,人死不能复生,我等还是应该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一下,尽量弥补死者家属的损失,这也是我等目前最可以做的,是不是,何大人?”知府大人一边说完之后,拼命向傅恒惕使着眼色。
“是,知府大人所说甚是,敝东也是这个意思,严令我等不得阻挠案件的详查。另外,敝东愿出百两文银,以为刘校尉家属的丧葬以及其他膳后费用,”傅恒惕早就等着了,见有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嗯,我看可以,查案归查案,可也不能令死者家属的生计受到影响,”知县大人接过了话茬,赶紧附和一番。
然后,三人就一起盯着何胜文,看他有什么反应。
“混账东西,你是个神马玩意儿,”何胜文怒不可遏,他一边口中大骂着傅恒惕,一边就把手伸向了腰间的绣春刀。
他要将傅恒惕斩杀当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知府知县两位大人如何能让他把绣春刀拔出来,所以就一起赶忙上前规劝:“何大人息怒,何大人息怒,”两人也知道何胜文多半是在虚张声势,可如果绣春刀真的出鞘的话,那……代价可是无法想象了。
“他是个什么玩意儿,大盛魁又是个什么东西,我锦衣卫校尉的一条命,难道……”何胜文余怒未消,一直挣脱着两人的拉扯,要扑向傅恒惕。
“大人息怒,某再想办法……二百两,二百两总可以了吧,”傅恒惕咬一咬牙,将价码翻了倍。
“混蛋……让我一刀杀了你,我给你三百两,”何胜文还是不依不饶。
“五百两,”知县大人可是一贯养尊处优的,刚才的一番拉扯已经让他忙出了一身白毛汗了,而且他看何胜文的意思,感到自己说出的这个价码有关内阁令其满意,“五百两……总行了吧!”
“我们锦衣卫兄弟的命,难道是能够用钱去换的吗?不行,绝对不行,我无法向兄弟们交代,”
三人听了何胜文的话,竟然同时错愕当场。
是啊,刚才只顾商量给那个刘校尉开出价码了,怎么就把这位忘了呢!此事若想善了,绝对是绕不过这个人去的。死者已矣,既然已经成为死人了,完全可以不予理睬的,只要把或者的人敷衍好了,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蠢材,蠢材,”三人对了一下眼色,一同意识到了失误之处。
“这样吧,傅总管就多想想办法,”刚才那一番拉扯,知府大人也是已经气喘吁吁了。而且让周围的人看到,成何体统啊,没的令人笑掉大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傅总管拿出八百两,五百两给刘校尉家属,三百两给何大人,”
“呸,我稀罕他这点儿钱,”
“不是,不是给你的,是让你上下打点之用的,”
“我不用什么打点,”何胜文斩钉截铁地说道。
“哎呀,别那么强了,里里外外处理这些事,哪里不得花钱……”
“不用,”
“好好,不用,不用,全给刘校尉家属……可以了吧,”知府大人说完,心里还在嘀咕:没见过这么矫情的,白花花的银子拿在你的手里,谁知道你给没给别人,给了多少也没人去跟你计较,真是的!
哪知道何胜文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必须如此矫情一番,才能以自己的“清白”博得他们的“谅解”。
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之内,自己是无法与这个傅恒惕讨还血债,而刘胜勇只得“含冤”了。如果自己就这么轻易放过了傅恒惕以及大盛魁,他们反而会感到其中必有蹊跷。这可是极为不利的。
皇帝陛下明令大家忍耐,是不想在正式行动之前引起他们的警惕,到时才能收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从这个大局出发,何胜文觉得任何事情都是可以得过且过的。
而在那三人看来,何胜文的做派是完全正常的,所提的要求也是完全合理的。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只要有钱,天下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区别只是钱多钱少而已。
在眼下的大明王朝,持这种观点的并非只有少数人,大多数人也都认同。
不过,例外总是有的,尽管不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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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的陕西之行,看来是要摆上日程了。
除了要解消那些人的疑虑,皇帝陛下也真的非常希望亲自去那片土地看一看。
不过,当初安排这次可有可无的出行,其目的更多地是做为掩护的。
皇帝陛下出行,安全肯定是第一位的。
因此沿途各卫所人员的调整不仅必要,而且也是当务之急。所以,为了保证皇帝陛下的安全而加强对某些地方的军队力量的控制,就很容易被人理解和结束了。
锦衣卫的职能之一,就是“掌直驾侍卫”,因此从京城锦衣卫下去一些人,到地方卫所掌管大权,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其中些许的反对者,皇帝陛下和锦衣卫也绝不心慈手软。
这只是第一次大范围调整人员,以后时机成熟时肯定还有第二次。如果还不能令人满意,第三次调整也不是不可能。总之,没有完全的把握,皇帝陛下的出行就充满危险,而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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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意欲巡视陕甘地区灾情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很多人都不约而同地轻舒了一口气。此前种种令人惴惴不安的现象,终于有了一个各方面都认同的解释。
但是,皇帝陛下若想真的成行,也还差得远,还有很多很多的准备工作要落实。
皇帝陛下也不急于一时。在他的心里,肯定是觉得“准备工作”做的越“扎实”越好了,若是能够将准备工作做的“扎实”到不用真的践行“出巡陕甘”的前言就更好了。
当然了,届时皇帝陛下很有可能避免不了陕甘一行。毕竟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是决定着大明王朝的未来,也是很令皇帝陛下牵肠挂肚的。可那种情况下的出行,与“假门假事”的“践诺”是完全不同的。
一种是“我的地盘我做主”,一种是“被逼无奈之举”,这根本就是两种境界,不可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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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局面虽然有些小的波动和反复,可总体的情况总算还是置于控制之下。
“走,去信王府,”一天,早朝结束之后,在王承恩的侍候下,皇帝陛下换上了便衣,然后他招呼了四名侍卫,一行人就出了皇宫。
前段时间,一方面不断加强火器制造的基础设施建设,另一方面,孙元化和毕懋康也进行了大量的实地考察,然后总结出了大明王朝火器制造的现状。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现状……用触目惊心来形容绝对一点儿都不过分。
制造过程中监管不严、甚至毫无监管,导致粗制滥造严重;原料采购过程中跑冒滴漏严重,甚至明目张胆地侵吞现象比比皆是,贪腐横行无忌;库房管理极度混乱,进出库管理形同虚设,虚进虚出现象几乎每笔都有。
因此,经过慎重考虑,皇帝陛下决定,工部的军器局和内监的兵仗局,以及相应的库房司,一律进行整顿。
火器以及弓矢刀剑制造的操作规范已经整理出来,并且已经公布出来。若是工匠们认为即便经过培训,自己也无法达到操作规范的要求,可以立即退出工匠行列,然后可以自谋生路,也可以加入杂役的队伍。如果杂役也干不好,那就予以开除处理。
其余所有工匠,若想继续从事这项非常有前途的工作,那就都要参加工部组织的培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管是火器还是弓矢刀剑等冷兵器的制造,现时的大明王朝都是每个人贯穿整个制造流程。譬如一个人若是参与制造弓箭的话,从弓背弓弦以及箭矢的制造都是他一个人完成。
这种观念和做法已经深入人心,孙元化和毕懋康在主持拟定工匠培训章程的时候,也是遵循这种习惯做法。
皇帝陛下看过之后,初时对这种方式感到匪夷所思。但在顿悟之后,他也就为自己的“少见多怪”感到不好意思。
尽管这是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的做法,但也到了要必须进行改革的时候了。
那一世王复徟在大学里学的不是工科,生产工艺和工序的管理等等诸多内容不得而知,可因为那一世的工业生产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与大明王朝相比,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耳濡目染之下,“工业革命”的大概涵义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把孙元化和毕懋康召集进宫,皇帝陛下把“自己的”一些“顿悟”告知了两人。
两人听完皇帝陛下的设想,反应竟然也与皇帝陛下当时一样,都是匪夷所思。
工匠的操作怎么能够这样?
工匠的操作原来可以这样!
工匠的操作必须得是这样!
两人虽然也不事具体的生产制造,可也绝对属于居于大明王朝工业生产前列的人了。
“分工”与“协作”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只是之前从未向这方面想过,因此就一直抱着老祖宗遗留下来的东西不放。
每个人只负责某个比较单纯的工序,时间稍微一长,就会更加的熟练,效率和合格率都会提高。对于普通产品来说,这种方式尤其适合。那些具有很强保密性的东西,人家藏都来不及,肯定不会向外传授生产制造方法。
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两人大喜过望,如获至宝。对皇帝陛下的英明睿智,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现在他们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在开创工业历史上的一个崭新篇章了。只是如今不过一个雏形罢了,其规模和程度,与几百年之后的那种社会化的大生产都是无可比拟的。
“臣马上回去,令他们根据皇帝陛下的……哦,是‘分工’与‘协作’的方法,重新制定制造流程,关键是把整个生产过程分成几个流程最为合适……”孙元化话未说完,身子已经转了过去,拉着架子马上就要离开。
“臣也马上回去,哦,如孙大人所说……咦,孙大人……孙大人,”毕懋康最后的声调已经高了上去,几近大呼小叫,严格说起来,在皇帝陛下面前如此喧哗,也都是非常失礼的行为。若是让御史知道,至少上折严参是必不可少的了。
但此时因为毕懋康本人也是出于亢奋中,而且如果他不提高声音,恐怕孙元化已经屁颠儿颠儿地绝尘而去了。
因此,毕懋康虽有失礼之处,可他的目的却是为了挽救孙元化的更大的失礼,所以,他是理直气壮的。
“哦?”毕懋康连叫了两声,才让孙元化止住了脚步。
他一回头,看到刚才还是站着的毕懋康,此时已经跪在了皇帝陛下面前,只是身子侧转,两眼盯着自己看。
“皇上请恕臣之死罪,”他赶紧返回,跪在毕懋康的身边,趴在地上扣了三个响头。但是在叩完头行完礼抬起头来之时,他的大嘴依旧没有合拢。
“去吧,去吧,”皇帝陛下自然不会计较,挥手让两人离去。
皇帝陛下刚才心里也是有些担忧,生怕两人继续追问下去,如何“分工”更好?又如何“协作”才恰当?那……自己该如何回答才好?
他既对火铳及弓矢刀剑的制造过程不熟悉,除了“分工”与“协作”这两个名词之外,更多的细节问题又是知之甚少。如果臣下当面问及,他恐怕不能只是支吾其词,只得“顾名思义”般地对臣下“解惑”一番……弄得不好,刚刚“长途奔袭,一击中的”得到的“分数”,很有可能被臣下的再三追问导致“清零”,更有甚者,出现“负分”的窘况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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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西山的土建还要有段时间才能完成,而为了以示与之前的那些*无能之辈不同,也为了显示重打锣鼓另开张的决心,孙元化和毕懋康也没有去军器局那些地方。
那些地方也不会就此荒废掉,以后还是会做为生产制造的场所只用。现在那些地方也正归置整理,很快就会做为培训匠户的场所。
好在信王府有的是空院子,稍微收拾一下,两人就带领着各自的手下进驻了。
最近多是准备章程规则以及划分工序等文字性的工作,因此两人也都窝在信王府的那个院子里,各自与一班手下整日磋商和研讨。
另外,还有一项比较紧迫的事情,也是需要尽快着手进行了。
经过前段时间的整顿,军器局和兵仗局已被整肃一新。那些极端*而又无能的分子毕竟只是少数,大部分还是手中既没有多少权利,自己也没有多大胆量的人。他们多数是匠户出身,本来就是属于最底层,因此并非不可救药。
明代匠户分为住坐和轮班两种,轮班匠需定期前往指定地点服役,住坐匠除在固定地点应役外,尚需轮流承担繁重的解运任务。为了服役,匠户不得不定期前往政府指定的地区,参与区域性乃至跨区域的空间流动,在此过程中,他们的空间活动范围被大大拓宽了。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皇帝陛下的整顿措施,他们是非常欢迎的。
他们本来就是世袭匠户,一家老少可是都得依靠他的手艺混饭吃。此前的粗制滥造,他们是不应该承担主要责任的。如果可以提供一个让全家老小都能吃上好饭的机会,相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会举双手赞成的。
从这些匠户中,挑选一些做事认真、手艺精良的人出来,首先对他们进行严格的培训和考核,顺利通过的人,接下来就可以承担起培训剩余匠户的任务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元化和毕懋康已经将制造每种物品的工序分解开来,每个工序也都制订了比较严格的规范。
匠户们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擅长和偏好,自由选择自己所要从事的工序。
但是,选择做出之后,也并非都能满足。因为还要从总体上进行调整,简单而又易于掌握的工序,肯定是大受欢迎,可那些复杂而又很难体现出效率的工序,也不能没有人去做。
其中的道理非常浅显,稍加解释,匠户们也都能够理解。
他们的心里都在期盼着,整顿培训结束之后,一切都恢复正常,自己好好做工,过年的时候娃儿们也能扯上件新衣裳穿,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能切上几斤肉,全家老小也能吃上顿肉馅的饺子。人这一辈子,可不就图希个保暖吗。
这一切真能实现吗?
这一切还真能实现!
因为皇帝陛下亲自允诺,培训合格的匠户,在完成了规定的数额之后,多出来的朝廷给予一定的银钱赎买,而且是现钱,绝不拖欠。如果质量一直保持精良,每半年朝廷还要给予奖励。
其实这些承诺都是孙元化和毕懋康出面做出的,可匠户们却觉得没有皇帝陛下的支持,孙大人和毕大人的承诺根本不值一文,因此就把两人直接给忽略了。
不过,这点儿小事根本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他们最关心的就是……朝廷竟然还会赎买自己制造出来的东西。
大明王朝的世袭匠户,其实是“役”的一种,他们上交的东西,可都是无偿的。
此前因为如果不给负责验收的吏胥塞上红包,即便你的东西多么精良,也会被做为次品被拒收。因此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没有人去关心质量问题了。
现在竟然真有这样的事儿!
当然了,近期还是只有京城附近的匠户能够享受到这种待遇,其他地区就要稍微耐心等待一些时日了。不过,西山那个地方正在日夜加紧施工,落成之后肯定会大规模地吸纳更多手艺精良的匠户集中进行制造。
这只是皇帝陛下的初步打算,随着以后形势的发展,制造基地也绝对不会仅限于西山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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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府的这处院子很是繁忙,进进出出的人员不断。
院门因为是新开,也没有修建什么门楼之类,仅是粉饰一新而已。
因为王嵪已经提前一步到达,并且知会了在门口侍立的两名锦衣卫,要他们无须大礼参拜。
可是,等皇帝陛下一行真的到来时,两名锦衣卫还是下意识地要跪倒扣头。
“站好!行注目礼即可。”王嵪在旁边赶紧轻声提醒两人。
这注目礼也是皇帝陛下刚刚提出的,并且嘱咐下去遵照执行。因为皇帝陛下最近频繁微行,为了避免惊动周围的人群,因此皇帝陛下下令,免去侍卫人等的大礼参拜,行以注目礼即可。
谕旨也是刚刚传递下去,大家都还不太习惯,所以皇帝陛下派王嵪提前一步,对门口的那两名担任侍卫的锦衣卫着重强调一下。
院子里有四间南屋,三间东屋,这些房屋的开间很大,其他只有原来用作堆放杂物的小些的房屋。
如果做为居家只用,这个院子还是非常宽敞的,可做为办公使用,就很显局促了。况且慢慢地还要有些家眷也要搬过来,到时更会拥挤不堪。
因此,皇帝陛下已经发下口谕,将与之相连的两个院子整治一份,也拨给他们使用。
因此,皇帝陛下一行进入院子,就看到有人在叮叮当当地凿墙,看样子是在开设相通的门。
孙元化和毕懋康等人已经接到通知,纷纷从屋内出来,跪在院子里行礼参拜。
除非在正式的场合,皇帝陛下本来不主张每次臣下见面时,都要大礼参拜。可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接受。好在这是在院子里,行人无从窥探,不虞引起周围人等的骚动,因此皇帝陛下也就任由他们了。
“免礼,众位爱卿免礼吧,”等众人起身之后,皇帝陛下又接着说道:“众位爱卿都去忙吧,朕只是过来随便看看,”
众人散去。
而即便皇帝陛下是真的随便过来看看,孙元化和毕懋康却不能就真的离开,二人是要陪着皇帝陛下的。
“孙爱卿,西山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在屋子里坐定之后,皇帝陛下问道。
这是间西屋,南屋和东屋都是通透的开间,因此用作了众人办公的场所。这间西屋也很大,可惜只有一间。皇帝陛下令他们将此收拾出来,以做会客只用,名字也就叫做了会客室。
孙元化和毕懋康都是身兼数职,平时都有很多的事务要处理,因此访客也就非常多。在院中立谈显然不太合适,而邀进屋内肯定也会影响被人。
会客室的设立给孙元化和毕懋康带来了极大的便利,而此处的利用率也是出奇的高,有时甚至还要排队等候一会儿,才能如愿进入室内详谈。
“屋舍的建造进度很快,估计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完工不少了,很快就能住人了。至于其他那些……就要费些工夫了,这却是不能急的,”其他的那些包括很多内容,融化金属的炉具,铸造的模具等等都是相当复杂的,要求也是相当高,因此是不能急于求成的。
“那些都是要仔细建造的,朕交给你们,是很放心的,”把这些事情委托给孙元化和毕懋康,皇帝陛下肯定是放心的。可要说心里一点儿不惦记着,那可就属于言不由衷了。
要按皇帝陛下的想法,他恨不能天天盯在西山工地上,时刻督促着工程进展。即便不能如此,那也得至少三天就要去一趟,只要能够亲眼看一下,心里也会觉得非常踏实。
可皇帝陛下出行却不是那么随意的。就是在京城内的微行,还要至少四名锦衣卫绝顶高手随扈左右。如果要是出了京城,那还不得有大队人马随行。
不仅如此,如果皇帝陛下亲临,不要说事前的准备御驾的迎接,就是圣驾到达的当时,就得有多少人员都要回避,多少人员都要放下手里的事情,专门在皇帝陛下跟前听令。他的亲临,只能从精神方面给予大家鼓励,可实际上,皇帝陛下的每次亲临,都是对工程进度的阻碍,而不是促进。
因此,皇帝陛下浅尝辄止,干脆自己给自己下了“禁足令”。
但是虽然皇帝陛下表面上安之若素了,可内心的牵挂却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
这可如何是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幸好还有孙元化和毕懋康,幸好这两人有时候离的并不太远。要不然皇帝陛下的心灵饥渴真的很难慰藉。
这两人都是要时刻关注西山营地建设进度的,而且他们也没有多少羁绊,说去想去的时候,招呼上三几个人就能够成行,远比皇帝陛下那种动辄兴师动众来的简单随意。
身为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自然对臣下的一举一动都掌握的清清楚楚。
因此,昨天晚上孙元化和毕懋康刚刚从西山返回,今天一早皇帝陛下就匆匆结束了早朝,然后急三火四地就来信王府了。
两位大人也算是逐渐明白,当初皇帝陛下何以非得将两人及一种手下,全都安置在信王府了。原来省钱是一方面,“方便”才是皇帝陛下的最终目的。
这下可是方便了,皇帝陛下三天两头就得微行一次。若是赶上两位大人西山一行,他更是早中晚三次派人来打听,只要得知了两位大人的归期,他几乎每次都是脚跟脚地就赶过来。
尽管两人饱受皇帝陛下的骚扰,可后悔也已经晚了。何况即使当初知道了皇帝陛下的真实意图,难道两人还能“固辞”不成?
不过,通过皇帝陛下的所作所为,两人也意识到皇帝陛下对于发展军械生产是多么的迫切。
“君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诚强军之首要问题。
是啊,以前若是有人寻衅,大明王朝都是打到对方家门口、而且还要给他砸个稀巴烂的,何时容忍过治下子民出现生灵涂炭的境况!
什么十三副盔甲,狗屁,就是十三万副盔甲,在大明王朝的眼里,也无异于麾下将士建功立业的踏脚石。
“列祖列宗在上,有我皇帝陛下掌握乾坤,我大明王朝一定能够荡涤宵小,重现辉煌!”两位老大人暗中祈祷。他们为自己能够得遇明主,感到甚是快慰。
皇帝陛下虽然与两位老大人见面最是频繁,可几乎每次见面,都要嘱咐两位爱卿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积劳成疾。并亲自安排太医院院正韦尽性和纪太医等人,不仅要随时关注两位老大人的身体状况,即便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还要定期予以全面检查,以求将疾病的萌芽扼杀在摇篮里。
皇帝陛下越是如此,两位老大人越是感到无以为报,唯有宵衣旰食以慰君怀。
“臣那边的进度要快一些,”毕懋康看到皇帝陛下的目光转了过来,赶忙接过话题,“屋舍已经快要建好,车……嗯,车间基本也多用不了几天,最多十天之后,就……”以前都是称为作坊,现在改称车间,毕懋康的确有些生疏。
火铳的生产制造肯定比火炮要简单很多,也用不到过于大型化的设备和工具,因此只要道路整修完毕,匠户居住和劳作的地方建好,很快就可以开工了。
“上次提及的那条路修建的怎么样了?”进人西山的路上有一个大坑,行人来往倒不是很碍事,可若是以后进出原料和成品需用车辆的话,根本无法通行。
好在现在有一条小路可以暂时通行,眼下所需的建筑材料可以勉强通行。但因为这条小路依靠山体,不仅无法拓宽,而且山上偶尔会有乱石滚下,因此无法做长期使用的打算。
而那个其实本来应该是叫做山体凹陷的大坑,因为其面积既广且深度也非常大,填充起来非常麻烦,所需土石数量极其庞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以草就的。
上次与皇帝陛下见面时,毕懋康提及过此事,生怕其他工程都已经就绪,而因为道路不通影响了大局。
皇帝陛下就一直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就派曹化淳去负责修路的工部催促。工部负责的郎官不敢怠慢,表示一定加大施工力度,争取早日完工,早日向皇帝陛下复命。
不过,这些都是官方说法,实际情况如何,还要亲临现场才能确知。两位老大人从西山返回,应该对此有所了解。
“进度确实有所加快,现场的人员也比此前增加了不少,不过……”
工部负责整修道路的官员也是有着苦衷,因此得知两位老大人来到西山时,就赶过去做了一番解释。
因为山间本来无路可行,为了施工方便,特意沿着山坡整修了几条简易的道路。等那条大路整修好了之后,这些简易的道路就会废弃掉。因为道路简易,所以并不宽阔,只在有限的几个地方容许拉土石的车辆交错。
工部的官员曾经提起过一件事情:为了赶进度,有一辆运送土石的车辆在简易道路上强行错车,结果不慎,连人带车全都翻到山坡下面去了。车辆是彻底毁了,人也受伤不轻。
因此,实际操作起来,这个“填坑运动”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以为只要人多就能够加快施工的进度。如果不能合理地搭配人手和车辆,恐怕还会造成混乱,反而很可能影响施工进度。
孙元化和毕懋康也都去看了那个大坑,也在现场看到了施工的情况,觉得工部官员所说也并非没有道理。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是人们的主观愿望能够左右的。
工部官员的意思非常明确,就是希望两位老大人能够在皇帝陛下面前代为解释一二。
这个道理,皇帝陛下也是完全明白。令他稍微感到不满的是,工部的官员肯定是早就对此事明了的很,可当时曹化淳去催促的时候,他们因何没有直言其中的困难呢,反而只对自己拍着胸脯保证什么什么云云。
皇帝陛下自诩不是昏君,并非毫不顾及实际的情况,完全不顾事实、蛮横无理地要求臣下如何如何。只要反应的情况属实,他是不会羞于收回成命的。
但是,皇帝陛下的虎须又是何人敢于轻捋的。也就是两位老大人,能够凭藉着圣眷正隆之际,可以畅所欲言,其他人真的是没有这个胆量,来试一试自己的运气。
看着两位老大人沉默以对,皇帝陛下也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
积习难改,积重难返,要改变人们以往的一些观念,实在是任重道远,绝不会是朝夕间即可叱咤立办的事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上,臣有事要向皇上禀报,”眼看君臣间的气氛有些沉闷,因此无奈之下,毕懋康就把一件自己也尚未考虑清楚、本来也不想说的事情提前在皇帝陛下面前说了出来。
“毕爱卿,何事?请说,”
“如今咱们大明的火铳,在阵前的杀敌的效果的确不是多么理想,臣以为,其原因似乎也并非完全是因为粗制滥造造成的,”
“哦,那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臣早些年就曾想过,若是能够改进一下火铳的击发方式,或许会提高火铳的杀敌效果。”
“那好啊,”毕懋康的话尚未说完,皇帝陛下就立即表示了赞同。
这件事情,就是此时提出的毕懋康自己,都无法想象,若斯他的设想有朝一日能够成功研制,对大明王朝、甚至对世界的影响究竟会有多大。
皇帝陛下是早有此意。可他本来是想等火铳的制造走上正轨、或者等大明王朝的匠户能够制造出合格的火铳之后,再在“偶然间”将这件事情提上议事日程。
“臣以前只是心中有这么个非常模糊想法,根本一点儿具体的设想都没有,”毕懋康说着,扭头冲着孙元化微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幸亏孙大人的提醒,令臣很受启发,”
“臣也是道听途说,原也不是多么了解,但觉得或许对我大明有用,因此就对毕大人偶尔提及,”
孙元化可不是对毕懋康偶尔提及,而是专门提出的情况通报。
因为孙元化是徐光启的弟子,因此朝廷通过徐光启面向海内外广招人才的事情,孙元化也是知道的,并且也积极地参与其中。他自己也因此增加了对海外火器现状的进一步了解。
孙元化本来就对外洋火器很是推崇,自己也非常痴迷,因此关于这方面几乎所有的情况,他自然都很是热衷。只是此前接触的机会较少而已。
佛郎机人对于火枪燧发的研究近些年有了很大的发展,甚至有些都有了初步的成果。据说,不久之后,从外洋招聘而来的一批人中,很有几位对此项研究很有心得的高手。
毕懋康此刻对皇帝陛下提出这件事情,也并非完全无的放矢。
最近一个时期,朝廷在陕甘地区的赈灾可谓支出浩大,可对于其他地方提出的要求,皇帝陛下都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甚至辽东前线那儿,皇帝陛下实在无法推脱,可也只是象征性地意思了一下。
但是,皇帝陛下承受的压力可是巨大。开始的时候,朝臣还是仅对徐光启等人侧目而视,后来则对皇帝陛下都啧有烦言,偏袒、任用私人等等不逊之语已经开始出现。
而佛郎机人之所以能够远渡重洋,来大明王朝效力,自然是看中了那极高极高的薪酬。
另外,无关人等或许不了解一项新鲜东西从出现设想到实际研制,最后最终成果面世,期间会经过多少阶段,费劲多少心思,投入多少的人力物力,这些都不是能够轻易言之的,各项投入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
还有现在正在进行的西山基地的建设,若是正式开始进入实际制造程序,那基本也相当于一个无底洞。
如果当各项事业已经走上正轨之际,朝廷却后继乏力,甚至无以为续,那造成的后果可不仅仅是半途而废了,所有的前期投入基本无望收回,结局就是化为泡影。那种现象,真是不堪想象。
在朝廷财政左支右拙之际,再提出这么一个要求……毕懋康实在不忍言之。
但是,皇帝陛下似乎并不为钱发愁。只要是能够实现强国强军的目标,他都要兼收并蓄,恨不得全都收入囊中。
到底是年轻,尽管皇帝陛下已经足够聪明睿智了,可总不免有好大喜功的嫌疑。
做为“宠臣”,毕懋康觉得应该多为皇帝陛下着想,因此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对皇帝陛下提出忠告,宁可将速度换下来,有些不急之务似乎也可以延后再办。
可那些是可以延后的呢?前后左右查看一番,似乎都是当务之急……大明王朝急需办理的事情实在太多,陕甘地区的灾情肯定需要赈济,辽东前线的粮饷肯定不能短少,吏治肯定需要整顿,等等,哪一项不是需要马上着手办理的?
说是百废待兴……似乎感情上有些难以接受,百业待举绝对不是过分之言。
所以,毕懋康也只能爱莫能助了,能够尽量为皇帝陛下分担一些,就是臣下最大的衷心了。
“那些佛郎机人会不会觉得西山那边的条件差一些啊?”
毕懋康神思若有所属。不过,皇帝陛下与孙元化聊了几句之后,提出的这个问题他倒是听到了。
西山基地开始建设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要为不远万里而来的佛郎机人准备住宿和工作的场所。可是,西山基地根本就是草创,条件之简陋至极,皇帝陛下是有些担心他们借此又提出其他方面的条件。
“不会的,”在座的三人中,只有孙元化在教,因此他对佛郎机人的习性更为了解,所以对这个问题他更有资格回答,“只要朝廷按照议定的薪酬给付,他们是断不会提出额外要求的,”
“大家都是在同样的条件下,想来他们应该不会以为自己受到歧视吧,”毕懋康也是这样认为。
“好,那就好,”想起印象中洋人的很多习性,的确有很多令人无法接受之处,可他们对于契约的尊重,应该是最该被推崇的。
心中惦记着的事情谈了个七七八八,皇帝陛下就该主动离开了。
因为,就在一段时间之内,随着护卫在门外的四名护卫轻声回复别人的问询,窗外已经几次人影闪过了。他们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与两位老大人请示或汇报,再不就是要等着用这间会客室。
但是,尽管是从那间会客室出来了,可若要以为皇帝陛下就马上离开这个院子,那也纯粹是想当然。
借用夸张一点儿的说法就是,皇帝陛下已经把信王府、信王府的这几个院子,当做了大明王朝启航的发动机中的相当重要的一个部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每次要从信王府的这个院子离开时,皇帝陛下都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总是非常留恋,总想多在这里呆上一会儿。而他又不想耽误别人的时间。
因此,与孙元化等人作别之后,他有时还在院子里站上那么一会儿。即便无人与之交谈,可对他自己来说,感受着这个院子里的氛围,似乎也是一种享受。
可他这种习惯,实在不敢令人恭维。他不知道自己的片刻享受,其实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因为这个院子进出来往的人员很多,那些不识龙颜者还好一些,顶多在心中嘀咕一下:这是谁呀,闲得无聊,在这里发呆。
而那些见过皇帝陛下的人,可就相当麻烦了。
见到皇帝陛下,肯定就得上前大礼参拜,这是毋庸置疑的。尽管皇帝陛下每次都挥手制止他们,但可以想象的是,没有人敢当真。
而有时候赶上事情繁琐,有人还要进出院子好几次,自然每次也都不能失礼。可每次匆匆行礼之后,一句其他的话都没有,马上掉头就走,这……其实也是一种失礼行为。
皇帝陛下倒是并不在意。反正他也已经清楚表示过,而且也曾告诉过两位老大人,除非有事情要近前交谈,别的时候大可熟视无睹。
两位老大人也相信皇帝陛下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可他不在意不等于别人不在意啊,两位老大人不在意也并不等于满朝的文武都不在意啊。如果明知道皇帝陛下就在那里站着,自己还是昂然而过,不要说自己在心中肯定会一直嘀咕,就是哪天哪位御史大老爷参上那么一本,也够自己喝一壶的。
可是,又不能直来直去地对皇帝陛下说:皇上,没事儿您就别在这儿瞎站着了,赶紧回皇宫吧!您不知道您在这里,会给大家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谁敢这么跟皇帝陛下说话啊,没人敢。
实在没辙了,他们就跟四名护卫私下透露了这个意思,希望他们能够找个机会,从旁劝解皇帝陛下一番。
四名护卫也早已将皇帝陛下的那片刻享受,视为自己的苦事。试想一下,那个院子来来往往的人员那么多,他们四人的眼睛,不仅要时刻关注皇帝陛下身边的情况,而且还要关注周围。若是等危险逼近了身边,就是反应再迅捷,也总是要担心有失手的时候。
从这点上来说,他们应该是有着共同的心愿。可是,两位老大人都没有胆量对皇帝陛下直言,他们也不敢如此大胆,唯一的办法……就是慢慢再想其他办法。
最后还是张玉想出了一个办法。
“皇上,要不咱们去王府里面看一看,我们几个都想去皇上当年生活过的地方瞻仰一番的,”一次,皇帝陛下正要在那个院子里卖呆儿,张玉战战兢兢地凑上去,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揣摩了好久的话语。
他认为如此的说辞,既能够不触犯龙颜,也能从一个侧面表达出那个“本来”的意思。
整座信王府面积广大,包括有大小近十个院子,尤其那个占地十多亩的后花园,更是一个很好的去处。臣下对皇帝陛下所有住过的地方,用过的东西充满敬仰,总不会是一件错事吧。
但是在皇帝陛下如今的心目中,信王府所有的院落、包括他自己当年的潜宅,如今也赶不上眼下两位老大人所在的这个院子,这里的吸引力,完全可以用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来形容。若是不在其位、不经其事者,根本无法理解。
虽然如此,可皇帝陛下到底也是聪明睿智。
他看着张玉那闪烁游移的目光,听着那忐忑不安的话语,知道他是所为何来。理由虽然并不如何充分,但原因却已了然于胸,皇帝陛下深为张玉的衷心和机智所打动。
“好,那咱们就来个旧地重游。”皇帝陛下欣然应道。
“遵命!”没想到困扰多时的难题,一朝竟然轻松得以解决,四人喜出望外,应答的声音就不免忒大了些。
皇帝陛下倒是没有什么,只是看着四人微笑起来。
可在屋内及来往院中的人员可是被这一声暴喏吓了一跳,还以为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呢,因此纷纷伸头探脑地打探一番。
从此之后,每次与两位老大人告别之后,如果没有多么特别的事情,皇帝陛下一行多数都要到信王府中闲逛一番,直到膳点或者日落,四名护卫才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劝着圣驾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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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护卫,只有张玉一人陪伴在皇帝陛下身边,其他三人都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关注着周围的情况。
一行人走走停停,很是悠闲。张玉也非常凑趣地问东问西,引着皇帝陛下高兴。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一堵墙的面前。
“嗖……砰,神马东西?”
刚刚听到墙那边发出了几声惊呼,紧接着一件圆圆的、软软的物事就飞到皇帝陛下的怀里。
“告诉你轻一点,用那么大的力干什么?!这可怎么办……”
“这怕什么,去捡回来不就行了吗!”
听到这掺杂着异调的声音,皇帝陛下知道这是任大华的两个妹妹,任盼盼和任盈盈,与几个侍候的宫女在后花园中玩耍。再看怀中的物事,可不就是足……哦,不,是蹴鞠吗。
这个蹴鞠,与眼下大明王朝其他人所玩儿的蹴鞠可不一样。它的里面是一个水囊,但水囊中充满的却是气体,因此应该叫做气囊了。扎紧了气囊的口之后,再用皮革缝制了一个外套。这与那一世的球类已经非常接近了。
虽然囊中气体的压力肯定不会多么大,也无法保证多长时间不泄气,可总比里面填充些棉絮什么的要轻灵的多,弹力也大的多。
这还是上次皇帝陛下遇到她们玩儿蹴鞠时,给她们提供的建议。没想到她们竟然如此上心,这么快就落到了实处。
“见过……王爷殿下,”此时,一名宫女从右边角门那儿跑了过来。她本来是准备捡回蹴鞠,没想到皇帝陛下也正在这里,因此就赶忙行礼。
任大华一直以为,自己那次在直营店铺中见到的,是一位大明王朝的王爷,因此皇帝陛下也就打算继续沿用自己的王爷的身份,因此信王府中陪伴这双姊妹花的宫女们,就被嘱咐以王爷之礼呼之。
“怎样?如此改进之后,是不是更好玩儿了?”
“是啊,很轻灵的,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就踢过了墙,”宫女回答着。
“是吗?有多轻灵……干脆,过去试试,”皇帝陛下跃跃欲试。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在朝堂之上,在文武大臣面前,皇帝陛下摆出的是一副天子威仪。可是,这里毕竟是信王府,是自己的家,再加上到底还有很多的年轻人心性,平时都是严密地遮盖起来,此时一朝卸去伪装,终于可以自在做人了,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做外人儿。
除此之外,他也很想检验一下自己的“发明创造”,看看其效果到底与那一世相差几何。因此他一时按耐不住,球也不交还给那个宫女了,自己拿着就向角门走去。
“找不到吗?我来帮你找找,”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就从角门中冲了出来。
“哎,慢点儿,”皇帝陛下正兴冲冲地快步走着,所以根本收脚不住,那个身影就一下撞到自己怀里。
“啊!是王爷殿下啊,对不起对不起,”怀中的少女赶忙道歉。
“急什么,留神摔着,”皇帝陛下一手拿着球,另一手就下意识地想去扶住少女的身躯。可因为少女的速度够快,冲击力也够大,因此皇帝陛下的那只手在少女的腰部形成了环状,才将将将其身形稳住。
而少女的身躯被一个男人环抱着,也没有感到多么的不妥。她只是脸微微红了一下,并不像汉家女那样的诚惶诚恐。
或许是运动中身体活动开了,一股处子幽香也是格外浓烈,直冲皇帝陛下的鼻端。
任大华这两个妹妹也都取了汉人的名字,一个叫盼盼,另一个叫莹莹。跑过来的,不知是任盼盼还是任莹莹,皇帝陛下一直分辨不清,可知道肯定是两人中的一个。
“没事儿,没事儿,摔着也没事儿,”到底是来自弗朗机,而且自认为与这个平易近人的王爷相识已久,因此这姊妹俩向来是没有那么拘谨。
“怎样?效果不错吧?”皇帝陛下把拿在手里的球,在少女的眼前晃动了一下。
“很棒的,你不知道,轻轻地一下,就飞的老高老高的,刚才就是因为用力稍微大了一些,这不……一下子就飞过院子来了,”
“真的?过去试试,”
转过角门,那边就是信王府的后花园。
后花园很大,亭台楼阁与假山小溪散落各处,最适宜的游戏,就是躲猫猫了。不过,稍微令人感到遗憾的是,若是春夏就更好了,满目的苍翠肯定更能令人心旷神怡。
在一块空地上,有三四名宫女,另外就是那位任家的……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
皇帝陛下与这双姊妹花不知见过一次,可今天看上去还是稍稍令他感到有些惊异,尤其是开始蹴鞠之后,更是心下大动。
经过皇帝陛下改进的蹴鞠,自然比以前轻灵了许多,因此玩耍的节奏也就相应地加快了不少,再像以前那样慢悠悠地显然已经滞后。
活动激烈之后,身上厚重的衣服就肯定穿不住了,那几名宫女也是将外面的衣服脱在一边。
第一次见到任家的姊妹俩时,她们是与身材高大魁梧的任大华站在一起,后来见面时,因为厚重的衣物在身,因袭显得臃肿了些。
两姐妹的身量本来就比汉家女要出挑一些,再加上厚重的衣物卸掉之后,在稍稍远些的距离看过去,真是有点儿鹤立鸡群的感觉。运动之后身体自然发热,她们的脸蛋儿上也满是红润。有她们在,本来有些萧索的后花园,瞬间生机无限,似乎春天也提前到来。
那一世整个求学期间,球类运动可是他的最爱。此刻见到了与他的爱好最为接近的东西,自然技痒难耐,跃跃欲试了。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就将外面的皮裘脱下,扔给跟在身后的张玉,“拿着,好好看着,”
张玉诺诺连声,双手接过皇帝陛下扔过来的皮裘,笑眯眯地站在了一旁。
而其他三人,都已经在周围的假山和亭台楼阁间,找到合适的制高点和必经之处,非常自然地游动过去,将那几个位置死死守住。
此时的蹴鞠,与后世的足球和篮球等运动自然无法相比。身体对抗什么的肯定少见,主要就是用头肩膝腿足等身体部位,轮流接触下落的球体,使其不致落地,另外,也可以相互之间传接嬉戏。
身体慢慢活动开之后,皇帝陛下的球技也随之展现出来。
“……十八、十九,”他连续不断地用身体各部位触击下落的球体,众女都为他数着次数,都对他出色球技叹为观止。
当他非常写意地用脚后跟以一招蝎子摆尾,将球传给那名宫女时,对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到那名宫女被来球弄得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样子,众女不禁哗然而笑。尤其是那对姐妹花,竟然是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几乎岔气儿。
接下来就更是欢声笑语不断。
或许知道是在皇帝陛下面前,或许是本来就对蹴鞠这种运动,既不擅长也谈不上喜欢,总之那几名宫女很是放不开,球传过去了,她们不是无动于衷,就是干脆躲往一旁。
而这对姊妹花就不一样了,完全是陶醉其中。
大明王朝时代的欧洲,财富的累积程度,恐怕远远比不上华夏。在这种情况下,任大华能够筹集巨资,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此,任大华肯定有着深厚的家族背景,任盼盼和任莹莹应该算是大家闺秀出身。
哥哥离开之后,饮食起居虽然有宫女在悉心照顾,可毕竟不能像哥哥在身边那样时时出外闲逛一番。信王府足够大,可新鲜劲儿过去之后,也只剩下枯坐无语。
而恰恰在这时,蹴鞠适时地进入了她们的生活。
从两人刚刚见到蹴鞠时的表情看,她们应该是第一次接触此类运动。但十四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只要开心就好,其他不必介怀。
所以,每当球传过去时,她们总是抡起长长的秀腿,奋力地去踢去撩去扫。从那有些巨大的动作幅度来看,两人真是尽心尽力,不像那几名宫女那样扭扭捏捏,放不开手脚。不管是否踢到撩到扫到,也不管将球击打到什么方向,盼盼和莹莹都是一片欢呼雀跃。
皇帝陛下意犹未尽,晚上回到皇宫之中,身体还似乎仍然处于亢奋状态。
果不其然,当夜枯守多日的田妃就获得意外之喜,整个永宁宫也都被欢乐祥和的气氛所溢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山西祁县,渠家。
虽然到下一个朝代来临之后,渠家才算是真正壮大膨胀起来。
可是真正说起来,渠家奠定起飞的基础,正是在大明王朝的这个时候。
渠家的势力有多大,不好说。传说中的渠家有多少家分号,雇佣了多少名伙计,有多少辆大车,有多少峰骆驼……什么什么的,那些毕竟都是传说,没有人真正做过统计,而且那时候也没有注册资金一说——即便有,估计也不足为信不是——因此,以上传说种种,都只能权作笑谈。
可有一桩事实却是为渠家的鼎盛做了一个很好、很确凿的注脚——那个祁县城中的渠家大院,可是由大小四十多个院落组成的,面积有多大,有多少平不好说,只知道渠家大院足足占据了半个祁县县城,要不怎么就被时人称为“渠半城”呢!
四十多个院落簇拥在一起,那可是……到底有多么恢弘的气势,反正不仅已经大大超出了本人所能想象的程度,而且此刻本人的手指头也已经开始颤抖起来……
眼下的渠家,还没有那么大的势力,渠家大院也没有达到那么大的规模,只有了了的十五个院落组成而已。
祁县古为“川陕通衢”,东与太谷县相邻,西与平遥县接壤,南与武乡县交界,北与清徐县毗连,东南与榆社县峰峦相依,西北与文水县隔河相望。
如此优越的地理位置,若是不用来经商,实在是暴殄天物。何况再往东北方向走上不远,那可就是口外了,鼎鼎大名的杀虎口也就在左近,那里可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处女地……
眼下渠家的当家人名叫渠震,四十五六岁的样子,正是人的一生中精力最为旺盛,为人做事也最是精明的时段。渠家的买卖做到如今的程度,基本不需要他这个大掌柜的抛头露面了,他只需“运筹帷幄之中”就可以了。
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渠大掌柜却是忧心忡忡。
而且如果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渠大掌柜的忧心忡忡恐怕就要变成惶惶不安了。
难道就真的到了那种程度了吗!
该收手的也就收手了?!该藏匿的也得开始藏匿起来了?!该转移、该出兑的也得抓紧时间进行了?!
虽然还有从各方面不断传递过来消息,可渠大掌柜仍然看不清目前的局势。
看不清就暂时丢在一边,反正也一时理不出,徒乱人意而已。
这一天,渠大掌柜就一直在新娶的第六房小妾的房中腻着,太阳都老高了,房门依然没有开启。
管家渠福匆匆而来,轻轻叩响了这个小院的院门。
外间房中侍候的丫鬟打开房门,到院门口打开院门,就见渠福那张笑眯眯的脸出现在门外。这肯定是有急事向老爷禀报了,要不然渠福渠大管家也不会亲自跑来。
“是渠福吗?进来吧,”小院不大,也很寂静。渠福尚未开口说话,渠震已经听出了是渠福的动静。
里间是第六房小妾的卧房,外间是房中侍候丫鬟呆的地方。渠大掌柜让渠大管家进来,也就是令他进到外间等着。这已经是非常高规格的待遇了,若是其他人,肯定是要一直在院子门口等着了。
“老爷,大同那边来人了,”没想到渠大管家也并没有迈进房门,而是站在门口稍微提高了声音说道。
“哦,是吗,我知道了,那……快点儿,”渠大掌柜这后面的话明显低了很多,显然是对身边人说的。
渠大掌柜向来是以“置身物外”自诩的,而实际情况也多半如此,要不然那么多的风浪经历下来,心脏功能早就不堪设想了。但是,今天在身下侍候的小妾却已经知道,渠大管家口中的从大同来的人,肯定是非同寻常,若不然老爷肯定也不会如此草草了事。
这一声“快点儿”肯定……不是让那什么“快点儿”,而是……反正身下的女人完全明白。
“青儿,快进来,”外间侍候的丫鬟听到女主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就知道里面的“大局”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基本就全是属于自己的工作了。
里间两个大铜盆中炭火燃得正旺,因此室内温暖如春,因此女主人尽管衣衫半掩,也既不感到丝毫寒意,也不感到半点羞涩。
大丫头青儿恐怕也是习以为常,因此她的脸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快步来到老爷身边,手脚麻利地给老爷收拾着衣物。
“青儿的手脚越来越麻利了,哈哈,改天……老爷一定好好疼你,”渠大掌柜一边说着,那本来扶在丫鬟腰间的手就一边慢慢地向上移动。
“奴婢哪有那个福分啊,”青儿借势一扭身子,躲开了那只臭手。
“咦,还敢跟老爷使性子啦,要不是今天有事……老爷非得今天就疼了你,哼哼,”
“老爷若是真有那个心,青儿今天也就豁上了……随了老爷的意,”看样子渠大管家的确带来了好消息,阴霾了很久的老爷终于云开雾散,因此青儿也趁机吊一下老爷的胃口。
“嘿,你个小蹄子,好……记着你自己的话,我马上就回来……”渠大老爷装作咬牙切齿地说道。
“等老爷回来?等老爷回来可就晚了,青儿恐怕就要改主意了……咯咯咯,”青儿促狭地嬉笑着说道。
“好你个……小浪蹄子,敢跟老爷……”一句话没说完,渠大掌柜已经走到了院中,并且随手推开了院门。
“老爷,是大同的郭同知来……”一见老爷出来,管家渠福赶忙上前回话。但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可渠大掌柜却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停住脚步,也没有侧耳倾听,脸上也并未显出任何高兴或者欢喜的表情。只是在嘴里“嗯”了一声,可脚下却并没有停下。
渠福虽然只是渠家大院的管家,并没有参与渠家外面的买卖,可他也是有限的几个知道老爷最近一直愁眉不展真正原因的人之一。
同时,渠福也知道,山西都指挥使司指挥同知郭春来的到来,对于老爷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恐怕只有老爷和他这个渠家大院的管家才能知道的。
但是,渠福不明白的是,自己明明已经向老爷说明是大同的郭同知来到了渠家大院,老爷也明明已经非常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带来的消息,可他为什么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老爷因何愁眉不展,渠福是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他也就不去细究了,因为老爷的脚步迈得很大,他只有一溜小跑似的才能跟上。
其实,渠福看到的只不过是假象而已,是渠大掌柜又在显示喜怒不形于色了。
山西都司指挥同知郭春来肯定是受了指挥使段同庆的委托或指派,才能够风尘仆仆地亲自赶来。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说明:警报解除了!大家可以松口气儿了!
而说到原因,无非就是之前猜测中的几个,或者几个之一,至于具体的是哪一个……其实到现在已经并不重要了。
现在渠大掌柜去见郭春来郭同知,也只不过是走一走程序,扯上几句闲篇,正事儿几乎可以什么都不问,最后只是拿出二百两银子把他打发走就可以了。
“看来……大明王朝真的是不可救药了!”是啊,就连堂堂的朝廷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为了几百两银子,都甘愿去干这样的事情!更何况那些贩夫走卒之辈?!
这个朝廷真的就是不可依恃了吗?!
说实话,渠震渠大掌柜的心里,此时此刻是充满悲怆的。他真的不想如此做,以前不想,以后……如果有其他选择的话,他还是不想。
可是,没办法,商人的特性或者本性之一,就是趋利避害,在渠大掌柜一类的人看来,这就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而且是就连天王老子也都要依从的真理。
谁不信服,谁就会吃大亏上大当。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祁县乔家堡村的乔家大院、太谷北村的曹家大院、灵石静升镇的王家大院、长治西白兔乡中村的申家大院、榆次东阳镇车辋村的常家庄园,以及平遥的李家,介休的侯家、冀家,临汾的亢家,万荣的潘家,阳城的杨家等等(其实远没有一一罗列出来),几乎所有的晋商之家,都有贵客登门。
之后,主客把臂言欢,额手相庆。
一时之间,似乎整个三晋大地都为之舒了一口气,整个大明王朝的神经也都为之松弛下来。
尽管在最近一段时间之内,某些地方还是要紧张一阵子,紧张的程度甚至比之前还都有过之无不及,可令人感到其性质已经完全改变,可以当做纯粹的调剂——毕竟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这局部的“遗韵”……就权当是一种调剂吧。
大家不用紧张了,可以放松心态,该干嘛……还是干嘛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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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令三晋大地、甚至整个大明王朝都轻舒一口气的原因,就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就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巡幸陕西之行。
在大明王朝,天子出行,车驾次第谓之卤簿。明初诏礼官,卤簿弥文,务从省节,以示尚质去奢之意。
卤簿是帝王制度的重要的组成部分。
这样说似乎不易理解,如果换一种说法,可能大家就都恍然大悟了。
其实这些东西,后世一般是称为“仪仗队”的。虽然在实际上,卤簿所涵盖的内容比仪仗队要丰富得多,是专门也是直接为帝王的重大活动服务的。
卤簿的“卤”在古代是“橹”的通假字,意思是“大盾”。卤簿的“簿”就是册簿的意思,就是把“车驾次第”和保卫人员即装备的规模、数量、等级等等内容,形成文字的典籍,使各部门、各地各级官府遵照执行。
卤簿的意义和作用有五个:一是保障帝王及随员的安全,二是显示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三是规范礼仪的等级,四是显示国家的综合实力,五是显示对自然神和祖先的虔诚。
除此之外,皇帝陛下出行的仪仗,还有很多很多内容,而且巡守、巡视等等都是不同,在此就不一一赘述,以免拼凑字数之嫌。
眼下正值大明王朝举步维艰之时,这众多煌煌仪仗、嗈嗈扈从自然就被皇帝陛下明令禁止。
实际上,皇帝陛下出行陕西,也还只是一条比较确切的消息而已。当然了,这消息二字的前面,此次肯定不会定之以“小道”二字了,若不然“人心”依然惶惶。
从正规渠道传递下来的消息,已经此地传达下来,只不过传达最终的层次有些区别罢了。
像保定,阳泉,晋中,太原,临汾等京城至陕西沿途地区,是传达至七品知县以上。给他们提出的要求,主要有两个,一个肯定就是做好安全方面工作,另一方面就是准备百人以内的食宿。
百人以内?难道皇帝陛下出行,只带区区的百人?这……这成何体统!
可这就是朝廷传达下来的旨意,白纸黑字,确凿无疑。
另外,河南河北和陕西山西四地、以及更远些的山东、两湖和四川等地的都司和卫所,也接到了兵部下发的公函,要各地各卫所近期必须严格整饬所属区域,不惜任何代价,将一切不安定因素全部灭杀,并确保一段时间之内,不得出现任何骚动迹象,而且不得出现反复。哪个地方出现异常情况,兵部就直接追究该地区都司指挥使、指挥佥事和指挥同知的责任。
从兵部格外严厉的口气可以看出,如果哪个地区出现问题,除了直接当事人,该地所有从三品以上的武职官员都要被追究领导责任。不过这也都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皇帝陛下的安危,没有人可以掉以轻心。
虽然每个人的心里如何认定皇帝陛下不得而知,兵部指令的分量究竟几何也很是疑问,可至少在表面上大家都是奉命唯谨。
但是,朝廷也似乎看出了某些人……哦,不,应该是几乎所有那些人的卑鄙心思。
因此,紧随其后的还有皇帝陛下的圣谕,严厉警告各地州县及都司卫所,不得趁机横征暴敛鱼肉百姓,如若发现,朝廷一定会严加惩处,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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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兵部指令的正式下发,很多人的疑虑顿消,而本来还遮遮掩掩、羞羞答答的锦衣卫,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加快在各地都司和卫所的渗透和蚕食了。保定、阳泉和太原、临汾肯定是重中之重,其他地区的声势稍微要小一些罢了。
当锦衣卫在这些地区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渗透和蚕食时,皇帝陛下一行却改头换面,以商人的装束示人,并且轻车简从,一路顺畅,此时已经进入了陕西地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西安府在陕西的东南,可谓是中原进入西北的门户。
因此,若是从河南、湖广和四川进入陕西,西安府是路经的第一个大的州府,也是一个繁华的地方。
西安府东门外的官道四通八达,也可以由此通往陕西腹地。所以,这里就慢慢成为西安府的商埠,往来的客商都是自动就到这里集结。
因此,西安府东门附近就成为闹市,五行八作逐渐汇集于此。城里是客栈,城外是多家规模很大的骡马店,供来往的客商休息打尖。
按照朝廷的旨意,西安知府衙门在东门外设置了一处接待站,接待那些从湖广和四川来的客商。
因为河南、山西的年景也不是很好,因此从东面进入陕西地界的客商非常稀少。
在徐光启的主持下,与客商签订的第一批“预购合约”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从前几天开始,就陆续有客商前来履约交货。货物的种类很多,但其中最主要的还是粮食和打制农具所需的铁件。
只是事后看来,当初签订预购合约的时候,有一个不妥之处,留下了一些隐患。其实要说起来,造成如今这种情况,也是有着具体的原因。
当时朝廷显示了相当大的决心,预付合约标的一半金额也算是加上了一道保障。可说实话,到底有多少商户能够履约,也实在没有多大把握。虽然锦衣卫可以保证,任何登基在册的商户,若是试图卷款而逃,那等待他们的绝不仅仅是“制裁”两个字那么简单。可是,事先宣布的再严厉的惩罚措施,也不可能彻底杜绝“冒大不韪者”,况且即便惩罚能够兑现,毕竟也是需要些时日。
另外,赈灾也才刚刚开始,各地垦荒和安置流民的情况还无法统计出来,因此各地所需粮食和铁件等物资的数量也就无法有一个比较准确的估量。
所以,当初签订合约的时候,交货地点就大多定在了陕西省会西安府。
随着赈灾次第有序展开,各地垦荒和安置流民的情况逐渐明朗,所需粮食铁件等物资的数量也就基本确定下来。
现在就面临着这样一个问题,各处输送而来的各项物资首先都暂时集中在西安府,自然还需要及时输送到各地。
可陕西自己这边却无法完成这件事情。人员倒有的是,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关键是大车和牲口的数量严重不足。总不能再从正在垦荒的人们那里把骡马收拢起来吧!垦荒也是当务之急,也是不能耽误的。而且一装一卸不仅耽误时间,还会出现一些无谓的损耗。
因此,经过商议,徐光启决定采取这样一种办法:与前来履约交货的商户协商,请他们根据官府的指派,把物资继续输送到陕西各地。至于从西安府到具体地点的费用,朝廷会额外支出,而且是出双倍的价钱。
这倒不是徐光启慷皇帝陛下之慨,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陕西垦荒的地点,大多在延安府和绥德州等边远地区,离西安府多在七八百到千里左右的距离,一个来回就要二三十天。如果无利可图,商户们是绝对不愿意把时间耽误在这方面的。
他们宁愿将物资交卸在西安府,然后返回再启运下一趟。反正你不能说他们违约,自然无法硬性强求,只能以利诱之。
西安府在东门外设置的接待点,就是分派商户继续输送地点。
“两倍啊,两倍!两倍的脚力不少了吧,路上很快的,官道都是经过了整修,正经走的话,一天可以走一百多里都不止,”
随着那名锦衣卫校尉嘴里“两倍、两倍”的大声吆喝,不远处一名看上去三十多岁汉子的眉头,也一下一下地皱起。看上去似乎很是心动,其实他是在大感心痛。不过这都是无法而又无奈的事情,心痛也只有自己忍着了。
锦衣卫校尉似乎是有意扩大自己嘴里那“两倍”的效果,不仅大肆喧嚷着,声音里也添加了许多的夸张的成分。
这个商户此次输送来的物资绝大部分是粮食,大小车辆超过百辆。输送的地点是延安府,距离西安府八百里。
其实,朝廷也算是很够意思了,况且他们也似乎没有其他选择。别的不说,只说朝廷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暂时不安排接货的人员来办理交接,你就不能算是完成了交易,剩余的货款自然也不可能顺利到手。而商户在这里耗上几天,这人吃马喂可都是要自己掏腰包的。有这工夫,恐怕已经出去二百多里了。
随行的少东家对此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可七掌柜非得上前再矫情一番。其实大家也都看出来了,他就是为了显示自己一心是为东家着想。
办好了路上所用的牙牌,他们一行就找了个骡马店住下了。反正天已经不早了,好好歇息一晚,明天一早起行也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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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自称是大明英国公张维贤的姻亲,自称姓王。此次找上他们太谷曹家,是想跟着走一趟买卖。按照那位引荐之人和这位王爷自己的说法,就是想跟着长长见识而已。
而且他们也是有所选择,这一趟的目的地必须是陕西,其他地方暂时没有兴趣。
具体原因没说,可大家其实心里也都和明镜一般。最近朝廷对陕甘地区的灾情出乎意料地重视,投入也是出人意料地增加,规模从未有之。
英国公张维贤肯定知道更多内幕,而他的这位姻亲,肯定是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像他们这样的贵戚,不缺钱,不缺关系,也不缺内幕消息,缺的是实际交易经验。
太谷曹家也是最近崛起巨贾之一。当然了,在崛起的过程中,曹家也算是经历了数不清的坎坷,因此他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以及遍布大明王朝各地的关系网,甚至就连……那什么也是多有“合作”。
曹家能够混到这个地步,钱也有一些了,与官府的关系肯定也是须臾不可离,因此内幕消息也是如数家珍,可……没有哪家巨贾会嫌这些东西多,反而只会嫌少,他们是恨不得天下所有的钱都被他们据为己有,所有的官员都在他们面前俯首帖耳,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因此,当这位英国公的姻亲通过辗转的关系,主动找上曹家的时候,双方几乎是一拍即合。
可令人稍感诧异的是,此次曹家带队的人,竟是一个寡妇。
虽然这个寡妇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流之辈,可总让人感到有些不太“庄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不太“庄重”只是第一感觉,一旦了解了曹家的这个寡妇的真正分量之后,几乎所有的被轻视的感觉也就一扫而空。
在我们真正认识这个曹寡妇之前,首先有必要了解一下太谷曹家的情况。
可在大明王朝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的统计部门,让我们无法通过数字来直观地了解一个商业大额的真正实力。唉,这么说吧,大家应该都知道大盛魁和祁县渠家吧,其实太谷曹家的实力与前面提到的两家不相上下。
这样一比照,大家应该知道了,太谷曹家的实力不一般了吧。
若是再要得知,“曹家大掌柜推荐”云云都是托词,实际都是在这个曹家的寡妇的主动恳求之下,才与英国公的这位姻亲搭上了关系,大家是不是更要感到吃惊了。
可是,若是得知了曹家寡妇是一个“雌”心勃勃、一心想着要与太谷曹家分庭抗礼时,此前的一切就都非常容易理解了。
曹寡妇还不是寡妇的时候,属于太谷曹家的十四房。虽然属于庶出,自家也没有多少产业,但背靠曹家这棵大树,日子也总比一般人强上很多很多。
但是,嫁过去没有两年,那短命鬼就似乎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匆匆而去,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留下来。
曹家的这个十四房,本来就是庶出,因此不受待见那是肯定的了。只不过上两辈的那位运气实在太好,讨得了一位妆奁颇丰且泼辣能干的女主。自此之后,曹家十四房日子才慢慢开始红火起来。
但可惜的是,上天总是公平的,他老人家在打开了一扇门的同时,也会将另一扇门关闭。
曹家十四房的财运当头,可人气儿却始终无法兴旺起来。到了曹寡妇男人这一代,竟然只剩下了一棵独苗。不过,那也是以前,现在的话嘛,那棵独苗也已经消失了。不仅如此,或许是承受不了如此重大打击的原因,独苗的父母也很快撒手人寰。如此,曹家十四房中,就只剩了曹寡妇一个未亡人了。
太谷曹家可是人丁兴旺的很,族长是断不会看着其中的一支就此绝迹的。
但是,问题紧跟着就出现了。
十四房是庶出,虽然小有产业,可还没有足够的诱惑力,致使那些嫡出子弟不顾面子,肯将自家子弟过继过去的程度。而庶出的各房中倒是也有几个子弟聪明伶俐,看起来像是能够成器的样子。可这偌大的家财让那些人承继了去……族长也的确有些不忍。因此,曹家十四房的事情就这样一直悬而未决。
悬而未决的原因,也到不全是曹家族长犹豫不决,曹寡妇的强势也是原因之一。
曹寡妇当然也有自己的考虑。
她现在的年纪也只有三十出头,短命鬼撒手时就更为年轻了。如果当时过继一个成年的曹家子弟,这青春年少的两人如何在一起搭伙过日子……肯定免不了有人背后乱嚼舌头。
可若是过继一个聪明伶俐的幼稚,虽然前一个问题解决了,可自己却又要着实吃上多年的辛苦。况且过继过来的幼稚儿长大之后是否能够成器,是谁也说不准的,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情况却也不是个例。
“还是等老了再说吧,”等自己四五十岁之后,即便过继一个成年的曹家子弟过来,因为年纪已经拉开了一定的差距,想来说闲话的也会少很多。况且这期间的一二十年的时光,自己大可放出眼光去,好好地在众多的曹家子弟中挑选一番。
但是,十四房的产业虽然不是多么庞大,却总是需要打点的。而假手他人又很是令人放心不下,因此只有曹寡妇亲自出马了。
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本来只是打算勉力维持的曹寡妇,竟然犹如中了*药般一发而不可收拾,本来也只想保本儿的十四房的产业,竟然也让她经营的红红火火的。
外人都以为十四房的产业能够逐渐庞大,曹寡妇肯定是吃尽了辛苦。可外人不知道的是,曹寡妇并不以为苦。
在夜深人静之时,孤灯孤枕伴孤影之际,心中盘算着利出利进之事……开始的时候,曹寡妇的确很是烦躁,可到后来却将这一切当做了享受。而且那一刻的她,不仅每每思路敏捷,做出的决断往往也是经得起事后的验证。
渐渐地,曹寡妇觉得自己杀伐果断的利落劲儿,根本不让须眉。渐渐地,曹寡妇的一颗雌心慢慢地不可遏止地膨胀起来。渐渐地,曹寡妇的那颗妇人之心也逐渐硬了起来。
没办法,心硬是最起码的,不要说是一个妇道,即便是须眉,如果心不硬,只那些手下就都不会轻易收服,更别说面对外界的各种诱惑甚至打击了。
但是,每当曹寡妇想到,自己辛苦了一阵子,到头来还不知便宜了哪个,这心里可就又堵得慌了。
公婆男人一个不剩,自己与曹家唯一的联系,就只剩下了“曹寡妇”这个称呼。
虽然没有人敢于在自己面前提及这个称呼,可她心里却知道他们背后肯定是“曹寡妇,曹寡妇”的叫得朗朗上口。
“什么时候能够彻底摘下这个紧箍咒,就是拿所有的产业去换,那也值了!”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暗自咬牙。
急于改换门庭的她,恰巧获悉了英国公的姻亲的事情。因此她不惜下了不少的本钱,才将这件事情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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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并没有更多的言语接触,可当一颗热心的曹寡妇第一次那位自称姓王的英国公的姻亲时,她的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又开始驿动起来。
“这是个雏儿,”别的不敢说,至少在做生意这方面,这位王爷(无他,姓王的爷们之意。)无异于初出茅庐的羊祜,基本等同于白丁。
“这个人绝不简单,”别的不敢说,至少在言谈举止这些方面,这位王爷绝对具有大家风范,大明英国公门下、姻亲中肯定不会出个泛泛之辈。
曹寡妇与那位王爷也只打了一个照面,前后不过说了三句话,可以上两个印象却清晰而顽固地出现在她的大脑中。
“这不正是自己所需要的吗?!”到底是经历过很多很多事情,曹寡妇心有这样想着,可是脸儿却一点儿也没有出现异常。
做生意上方面,毫无经验……幸好自己可以弥补,言谈举止充满大气……肯定是勋贵之家才能培养出来,不是……正好可以充当门面。
至于其他那些……曹寡妇暂时还没有考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本来以为到了西安府,交卸了货物之后,就可以没事儿了。这样一弄,还得有个十天二十天的辛苦,因此曹家从伙计到掌柜都有一些烦言。
但也仅是有些烦言,之后还得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即便这次买卖完美结束,也还有下一趟等着呢。不是到陕西,就是到……相对来说,跑一趟陕西还算是享福呢。若是去那些地方,那个罪儿可有的受了,虽然每个也能够多分些辛苦钱,可付出也是多的多不是。
想这些都没用,老板都无奈接受,伙计还能怎么着。好歹今天早安顿下来,晚上就能够多睡一两个时辰的觉了。
曹家的伙计们,在七掌柜的安排下,先要忙着把车辆和牲口安顿好。而那位王爷一行就没有此类事务,因此可以直接去吃晚饭。虽说时间有些早,可是因为离着上一顿也有将近四个时辰,因此到不至于吃不下,胃口都好着呢。
为了尽可能地赶路,因此一支商队只要是起行,中间一般是不可能停下埋锅造饭的。实在顶不住的,就随便啃上几口干粮,喝上几口凉水拉倒。
加上跟随的手下,王爷一行共有九人。安顿好住处之后,他们就一起去吃饭。
王爷与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精壮汉子和两名跟班模样的人,四个人坐一桌,其余五个人坐另一桌。
两桌都是要的同样的菜,酒也只是没人两碗,浅酌解乏而已,因此晚餐进行的还是那么安静,速度也是那么快。
车辆和牲口安顿的差不多,曹家的伙计也有陆续过来吃饭时,他们已经准备起身离开了。
曹寡妇款款走过去的时候,那位王爷坐在那儿纹丝未动,同桌相陪的三人倒是马上站了起来,客气地打着招呼,殷勤地让着坐。曹掌柜就坐,跟随而来的七掌柜本来也想打横相陪,可屁股刚刚挨到凳子上,却有马上站了起来。
这是老板对老板,哪有跟班儿的份儿。虽然叫你七掌柜,可难道你还真以为自己就是掌柜级别了?旁边站立着的那名姓张的汉子虽然没有说话,可目光中的鄙夷之色却是毫不加掩饰地表露出来。
虽然名曰搭伙,可或许因为一方为女主带队,或许双方本来谈不上熟悉,因此一路之上只有下面的伙计和随从在熟悉之后多有交流,双方的老板几乎没有坐在一起或是探讨生意技巧,或是纯粹的东拉西扯地胡侃一通。
七掌柜倒是知道这个汉子姓张,角色跟自己差相仿佛,像什么哪辆车在前面哪辆车在后面,这个车把式负责赶这辆车、那个车把式赶那辆车等等这样的“大事儿”,都是他们在张罗。
“曹掌柜,一路之上,多有麻烦,承情之至,”坐下之后,这位王爷倒是主动表示了谢意。
“哪里哪里,都是朋友相托,再说,我们也没有帮上什么,只不过权作向导而已,”曹掌柜嘴上客气着。
“曹掌柜客气了,我等有幸跟随贵号而行,实在是获益匪浅,”
“王爷客气了……不知明日王爷有何打算?”
“哦,若是不方便……”
“请不要误会,不是那个意思……虽说开始言明是我等相帮,可一路之上还是我等承蒙援手的时候见多,说起来,应该是敝号先道一声谢的,”
这倒不是曹掌柜虚言。百多辆大车,长途贩运,路上难免出现陷入坑洼泥泞的时候,若不是王爷的那些力气颇大的跟班们相助,至少不会那么快就重新上路了。这一点七掌柜也是深有所感,他一边点着头,一边冲着那位张兄……他本来想笑来着,可看到张兄那张冷冰冰的脸,尚未掬起的笑脸也随即迅速隐去了。
“若是如此,我等倒是希望一直跟随,直到此次生意流程完全结束,不知贵东以为可否?”
“如此甚好,只要王爷和几位朋友不弃,弊号自然求之不得,”说完之后,曹掌柜开始起身,“如此……明日就继续辛苦几位了,还是那个点儿,辰初吃饭(早七点),辰正(早八点)出发,打扰王爷和几位朋友用餐了,”曹掌柜一边说着,一边还像男人那样拱手施礼。
“好说,好说,”众人也是一边口中应着,一边纷纷拱手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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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众人在卯正(早上六点)时分就已开始起床,梳洗之后就去吃了简单的早饭。
王爷一行倒是简单,只收拾了随身的行李即可。而曹掌柜那边因为人员多,车辆多,牲口也多,肯定要好一顿忙活。如此重要的事情,自然少不了七掌柜前后操劳,好歹保持着井然的秩序,也好歹在辰正时分准时出了发。
西安府向北,过华州同州,再过白水就是延安府了,延安府再向北,就是绥德州,差不多就到了陕西的边界。
本来想象着,越往北,人烟就越是稀少,境况就越是荒凉。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一路行来,遇到的情形不断超出他们的想象,他们的观感也为之一变再变。
先说官道,虽然距离真正的坦途相去甚远(那位王爷肯定更是如此认为),但也肯定经过了修缮。而且路上也可以偶尔见到了正在路上整修的、显然是经过组织的流民青壮。
那位王爷也很是有趣,竟然在行路途中,数次故意停下来,与或流民青壮、或负责带队的官府差役攀谈几句,有时甚至一谈就半个时辰。
但是,他们的胆子显然还是有些小,遇有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时,他们几人都是早早而且远远地避开。
他们的行径,终于令七掌柜展颜一笑:虽然身份尊贵,可到底是没出过远门儿,没见过什么大阵仗,不就是几个锦衣卫校尉吗,还值得望影而避,切……
还有那荒野,也已经不是想象中的那番景象了。
陕西的冬天,那可是北风肆虐的地方。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人们是不愿意出门的,更别说到荒野中劳作了。
可是,他们沿途看到的情形,绝对不是那样。离开村庄有些远的荒野,似乎应该改一下称呼了,不能再以荒野称之了,因为那些土地上,不仅出现了忙碌的人群,还有些或简易或坚固的房屋建筑。如果是赶上饭点,还有炊烟从房屋间升起。
这些地方已经不能再用荒凉来形容了,几乎就是村落的雏形。
路上非只一日,而求见曹掌柜的访客也不止一拨。
这些访客行色匆匆,而且一个个都是面色凝重,显然都是身负要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做生意嘛,有些访客本来也并不稀奇。
但是,从访客们离开时的表情看,似乎他们拜访曹掌柜之后,并没有达到目的,或是没有完全达到目的。
尤其是最后来的这拨访客,很是引人注目。
其实也没有什么其他原因,就是因为这位访客相貌堂堂,体格魁伟,看上去很像是个儒生,可那目光却像个武将。
看他那悻悻的样子,不问便知,八成是这个人也同样没有达到目的。
当他悻悻地离开时,正巧与王爷打了个照面。或许是有着某种感应,两人都被对方吸引住了。不过,还是王爷最先败下阵来,很快就将自己的目光移往他处。而那个人却并未马上离开,望着王爷的背影若有所思。
开始的时候这番举动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可若是三番五次地上演几乎同样的戏码,还想不引人注意那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到达延安府,顺利地交卸了货物之后,曹掌柜一行就要返回,并开始下一次的商旅。
而那位王爷一行也就此告辞。
虽然没有言明他们下一步的行止,可看他们在那位王爷的带领下打马而去的方向,竟是向东,奔着延川县而去。
望着他们绝尘而去的背影,曹掌柜更加坚定了自己此前的感觉:这个王爷绝对不简单!不,这个不简单与之前自己以为的那个不简单可不是同一个意思,这个不简单……可是真正的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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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车队的拖累,行程自然快了许多。
其实,他们一行九人向东骑行了不久,就折转向北,到了子长县之后,就奔着东北方向的绥德州而去。
延安至绥德也就三百多里,两天的工夫就到了。
绥德州的商埠区是在南门。
大明王朝这个时代的所谓的商业聚集区都是差相仿佛,城里是客栈较多,城外是骡马店集中。
与延安府同样的是,官府也在南门外骡马店集中的地方设置了接待点,负责接收商户输送过来的货物,也帮助商户代办一些食宿方面的事情。
一行人到达绥德南门外的时候,也就是刚到未正(下午两点)时分。
似乎早已接到了指令,他们中的两人没有停下,而是向西门方向奔去。
其余的人虽然带了带缰绳,将马速降了下来,可也并没有急于找一家客栈歇息,而是奔向了最近的一个小土坡。在小土坡上四下瞭望了一会儿,一行人又从小土坡上冲了下来。
这次他们的目标,是一家比较大的骡马店。
“客官,可是要住店?有多少辆大车?本店可是有四个院子,三五百辆大车也都停的下,”看到来的几位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骡马店的伙计当然就以为他们是负责为哪个商队打前站的,因此赶忙出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哦,院子可都空着?别到时……”
“放心吧,客官,都给您老留着呢,要不小的先带您老过去看看?”
“好,带路,”马上之人干脆地说道。
伙计以为来了大主顾,一溜小跑地领着众人绕向院子那边去了。
所谓的院子,其实只不过是用栅栏圈起来的空地而已。每个院子里倒是有一排房屋,供车把式歇宿,也有一大溜席棚,晚上可以喂食牲口草料。
所以,基本不用进到里面,在外面呼啸而过之际,院子里的大致情况也就一览无余。
“好,去下一家,”四个院子看完,这几人也没有多言,竟然调转马头就扬长而去。
“哎,别急着走啊,若是大车多的话,本店是可以优惠的……”见这么一大票生意要落空,伙计自然不会轻易甘心,在后面追出老远才悻悻地停住了脚步。
如此连闯带问地折腾下来,绥德州南门外的几家骡马店就都巡视了一圈。之后他们似乎感到很是满意,几人的神情随即也松弛下来。
“王爷,还没到,”来到一个僻静点儿的地方之后,那位姓张双拳一抱,对王爷说道。
不过,他嘴里喊出的“王爷”两个字,中间是没有任何间隙的,与“王家的爷们”显然并不是同一个意思。
“嗯,应该没那么快,”王爷的神情轻松之下,语气也和缓了很多。
虽然并没有提及“谁”还没到、“谁”应该没那么快,显然在场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好了,留两个人,其余去住店,”王爷说着,就催动坐骑向远处一家客栈走去。
他这一动,本来夹虎护周围的几人中,就有一位一踹马镫,坐骑就窜了出去。当这个人与王爷平行之际,马上之人拱手示意,王爷并没有言语,只是冲他摆了摆手。那人并没有减速,因此转眼就变成在前面引路。
随后又有两人上来,左右夹护着,四人四骑就马蹄槖槖地向前面奔去。
“你两位先辛苦一下,在这附近转转,有情况也不用声张,回去一个通报一声就行……也不用走远了,一会来人替换二位,”吩咐完之后,这位也催动坐骑,尾随那四人而去。
将近两个时辰之后,前先奔向东门的那两人,在绕城一周且并没有发现目标后,也从西门那边绕回了南门处。
“王爷,那三个门那儿都没有,”两人向王爷禀报了情况。
“嗯,知道了,歇息去吧,”王爷挥挥手,让他们去歇息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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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他们心里也是知道,自己所要等的人,肯定不会那么快就到来的。之所以急于彻底确认一番,也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直到又过了四天之后,蒲州范家商队的二百多辆大车才迤逦而至。
其实,在这四天里,除了有四人一直不离左右地随扈在王爷身边,另外四人都是轮流到通往绥德州的几条官道上巡视。因此,当蒲州范家的车队进入绥德州三十里之内时,他们就已经知道了。
实际上,在大明王朝末年的富商巨贾中,也只有太谷曹家曹寡妇带领的商队,和刚刚到达绥德州的这支蒲州范家九掌柜范剑盛带领的商队,影响了朝廷的号召,积极地向陕甘地区输送赈灾物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在,另一支响应朝廷号召的商队——蒲州范家商队二百多辆大车也到达了目的地绥德州。
看来绥德州的官府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接洽的吏胥和锦衣卫也都相当客气。
因为事关剩余货款的事情,因此也要将此前签订的协议和路途之上各地官府的文件,一一核对、查验清楚。然后就通知粮库可以接收货物了。
在正式接收之前,还有一道手续,那就是验收。
所谓的验收,其实不是每包粮食全都打开检验,要不然这二百多辆大车,光是检验也得一两天。一般情况下,采取的是更简单的方法——抽验。
抽验就很简单,也很快捷,就是随意地在二百多辆大车抽取十两二十辆,然后每辆车抽取那么一两包不等。也不是将选中的粮包打开,将粮食全都倒出来,而是有专门的工具的。
那个专用的工具叫做扦,是开了半槽的竹制器物,用它所抽取的叫做扦样。因此,锦衣卫带领十多名吏胥,再加上数名青壮的协助搬动粮包,验收很快就结束了。
验收的结果,很是令人满意——全都合格。
然后就开始卸货。
锦衣卫和吏胥,还有商队的人员站在库房的门口,负责查点数目,负责卸车、并在库房内码包的是当地的青壮。这些青壮有很多都是自愿前来的。因为他们知道朝廷花了这么大的代价,存储了这么多的粮食,不就是为了父老乡亲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能够果腹,能够安定人心。因此,他们都很卖力气。
若是摆在路上,二百多辆大车看起来似乎应该是很长很长的一大溜,可很快就要被库房全部“吞没”了。
“还没觉着怎么着呢,这就快卸完了,”
“是啊,身上刚开始见汗,连棉袄都还没脱呢,”
“就是再有这么多,我们也能一气儿给他卸完喽,”
干着活的青壮们也是兴奋,不时地相互戏谑着。他们是不会嫌多的,绥德州存储的粮食越多,父老乡亲的日子就越是安稳,只要能够在朝廷的安排之下干些活计就能吃饱饭,这可是几辈子都没有遇到的事了。
“终于快要结束了,”在绥德州专门负责监督粮库的锦衣卫小旗吴继东,此时看着库房中堆积起来的粮食,他心里感到踏实了很多。
绥德州地处偏僻,撂荒地也多,所以此次朝廷赈灾,绥德州就是一个重点地区。除了接收本地的流民,也有很多的来自其他地区的流民被安置在这里。
人多,干活多,开垦的荒地面积大,自然消耗也是巨大。不要说别的,这只是每日的口粮,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以前向绥德州输送粮食的,不管是本地还是外地商户,规模都很小,三五十辆大车就很是“蔚为壮观”了。现在看来,此前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与这二百多辆大车的根本无法相比。
吴继东抬眼一看,库房门前排列的车辆只有十几辆了。
“哎呀,不好,”
“抓住了,哎呀,”
库房中负责卸车和码垛的青壮失声惊叫。吴继东急忙收回目光,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这辆大车已经进入了库房,只是尚未到达要卸的垛位。随着大车进入库房的,除了在前面牵着牲口的车把式,还有一名伙计跟在车旁或车后照料,以免粮包掉落。这两人都是属于蒲州范家商队。
可不知什么原因,有两个粮包从车上掉落下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从车上掉落下来的粮包竟然被撕开了很大的口子,粮食……更准确一些,或者应该叫做粮食、杂草和黄沙的混合物,抛洒了一地。
看到这副景象,吴继东简直要魂飞天外了。
不管是从哪里输送而来,也不管是哪家商号所经营,粮食只要入了库,出现了任何问题,自己的责任可就大了。虽然也可以追究粮商的责任,可自己查验不细、管理混乱的罪名那是绝对推脱不掉的了。
“都停下!都别动!”吴继东一声暴呵,几乎所有在场的人似乎全都被施了定身术。“去把范家的那位九掌柜请过来,这两位,”吴继东用手指了指已经进入库房的范家那两人,“也好好看住了,”
吴继东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处置也算是恰当。他倒是还没有想到,如果范家的货物出现问题,朝廷是要追索那已经预付出去的五成价款的。
只可惜他的手下只有十名锦衣卫校尉,而范家九掌柜带领的这支商队中,只是身强体壮兼且身手了得的护卫就不下三十人。
这倒不是范家一开始就意图不轨……哦,不,应该是范家头脑不会如此简单,以为凭借这区区三十名护卫,就能够图谋不轨得了……他们是用来对付路途之上可能遇到的麻烦的。
不过,也不能就此断定范家就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九掌柜范剑盛并没有掉头就跑,也没有指挥手下进行反抗,而是听到消息之后,就自己主动来到库房门口,与锦衣卫小旗吴继东进行交涉。
是的,是进行交涉,是三人(九掌柜与随车进入库房的那两人)矢口否认那两包散落在库房地面的粮食属于蒲州范家,而且还大声疾呼自己遭受了不白之冤。
他们只是拼命用言语洗白自己,而不是采取武力对抗的方式。
为了便于管理和方便进出,储存其他赈灾物资的库房就建在粮库的旁边。
像什么种子农具和修建屋舍所用材料之类其他的赈灾物资,总数也是不少,可种类也是庞杂的多,前来交货履约的小商户每天都有很多。因此,粮库这边一发生纠纷,很多小商户就都被吸引过来了。
看到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范家九掌柜就更是像一肚子冤屈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了。他摊开两手,向众人不停地诉说着。
“那两包就是从你们车上掉落下来的,那辆车刚进去,还没有开始卸呐,”在库房内看到两包掉落的青壮出面指认,“最少这两包掺了假的粮食是你们范家的,”
“不,不是我们的,”跟随进去的范家伙计气急败坏地否认,“那两包本来就在那里了,绝对不是从外面车上掉落下来的,”
既然范家的人矢口否认,库房中青壮们的证词也因为立场问题不足可信,因此,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检查了。而且为了彻底辨别是非,哪怕是每个粮包都打开检查也是必要之举了。
这个办法一经提出,双方都无异议。
看着范家九掌柜那信心满满的样子,吴继东还以为这或许只是范家的某个手下的个人所为,觉得可能问题不会多么严重。
可是,当进入库房仔细查看一番之后,吴继东感到这下问题严重大发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继东进入库房已经有段时间了,可还是没有出来,在外面的众人一时弄不清缘由,都感到很是纳闷。
此时,范家的手下开始鼓噪,说是朝廷不该以“栽赃陷害”的卑劣手段,对待奉公守法的商户,也埋怨自己的老板怎么就偏偏信奉了朝廷的花言巧语,导致如今的尴尬局面。
但是,或许是舍不得那剩余的一半货款,他们只是起劲儿地扰攘,并且向聚拢过来的大小商户诉说着冤屈,一点儿也没有乘机溜走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位我们曾在那位王爷身边看到过的人,趁着众人不注意的当口,从边上溜到了库房门口。
在库房门口把守的是两名锦衣卫校尉,他们看到有人悄悄溜过来而且还想到库房里面去,本来还以为是看热闹想凑到金钱看个究竟,因此只想将人喝退。
但是,来人冲着两人将手一扬,然后又快速地伸出双手,托住了两名将要行礼的校尉的手臂。两名锦衣卫校尉一闪身,那人就迈步进了库房。
吴继东么头紧锁,正在对着库房中的粮垛发呆。听到脚步声后他马上转身,看到有个陌生人进来了。
他正要开口呵斥,可稍微仔细一看,来人似乎还有些面熟。此时进来的那人又将手冲着吴继东扬了一下,吴继东看清那人手里的东西之后,猛然想起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因此他赶忙上前就要躬身施礼。
来人也快步上前,一伸手又阻止了吴继东将要躬下去的身体。
“怎么情况?”既然吴继东识得自己的身份,来人也没有客套,直接开口询问。
“大人,你请看,”吴继东示意来人走到放在地上的几个粮包旁边,指着那几个粮包说道:“都怪属下疏忽,事先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
地上有五个粮包,大小都差不多,用手挨个提着试了一下,分量也都相仿。而且五个粮包也都打开了,其中三个粮包里面是粮食,两个里面是杂草和黄沙的混合物。
“这三个粮包是范家刚刚运进来的,”吴继东指着那两个盛有混合物的粮包和一个盛有粮食的粮包,“这两个是以前的,”来人循着吴继东的目光看过去,知道这五个粮包都是从那些粮垛抽取过来的。粮垛都被弄的东倒西歪,四分五裂,根本不成其为“垛”了。其中一些粮垛周围的有着清晰而凌乱的脚印,应该是范家刚送来的,“大人请看这里,”等来人的目光重新转回来,吴继东接着说道,并且还用手扯着粮包给来人看。
粮包上的字迹虽然都非常模糊,可稍微仔细辨认一下的话,还是能够看清的。
那时候肯定是没有什么条形码的,商标嘛,也只是最简单的那种,大多就是用“某记”来区分自家与别人的货物。
来人五个粮包的字迹仔细看过,然后抬起头看着吴继东。
“是的,大人,你看,这是‘张记’,这是‘王记’……就是没有‘范记’,刚才属下几乎都挨个看遍了,”那东倒西歪、四分五裂的粮垛,肯定就是刚才吴继东情急之下留下的遗迹。
听完吴继东的诉说,来人的眉头也马上紧锁起来,看来也是被眼前的局面弄得一筹莫展。
范家完全可以借口不是自家的标记,不承认这些刚刚入库的、混有杂草和黄沙的粮包不是自己运送来的。而他们的车把式和伙计事先显然也是统一好了口径,肯定会众口一词。
范家肯定是有备而来!
若有所图谋,事先却又毫无准备,说出去岂不令人贻笑大方。
库房外面的鼓噪之声又大了一些,应该是有另外的人也加入进去,一起让官府尽快给商户一个说法。
绥德州看管库房的吏胥和前来卸车的青壮肯定也会一同作证,证明刚刚在库房中垛起的这十来个粮垛就是范家刚刚送入库房中的。
如此就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条阵线。范家可以毫无顾忌地鼓噪,官府也当然可以强力将其压制下去。可如此一来,朝廷“背信弃义”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说实话,经过皇帝陛下的一番振作,大明王朝朝廷的信誉才刚刚有所起色,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很有可能将朝廷好不容易树立起来形象再次葬送掉。
范家可谓所谋甚大!
他们所图谋的甚至不是钱财方面的利益,而是更深远、更有影响力的东西。
而若是应对不慎,肯定会让对方的阴谋得逞。越是如此想象,来人越是感到委实难以决断。
“里面的狗官在干什么呢?是不是不敢出来了,有理就出来说说嘛,”库房外面有人在高声喊叫。
来人听到这声喝骂之后,本来紧锁着的眉头竟然舒展开来。因为这声音太过熟悉,根本就是搔到了他的痒处,“是啊,不就是让你进来看看什么情况吗?还真当自己……”
“沉住气,你等着,也不要有什么举动,”来人吩咐了吴继东一声,就向库房外面走去。
“是,大人,属下听您吩咐,”吴继东虽然不知道来人的葫芦里到底藏的是什么药,可看到对方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自己也随之踏实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各位大大恐怕已经看出来,这位来人就是那位王爷的随扈之一。而那位王爷的真实身份,也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错,这位王爷就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而那八名随扈中,肯定有张玉、王嵪、李庚和赵都四人,另外四人则是蒋凡、沈复、韩邹和杨祖。只不过后面这四人的品级要稍低一点,是从五品的副千户。
这八个人都是各怀独门绝技,各位大大很快就可以逐渐了解。皇帝陛下能够“看上去”有三十多岁,就是沈复的功劳。
当发现曹掌柜不断有贵客拜访时,皇帝陛下尚未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可当与最后的那个访客对视之后,他的心里就萌生了不祥的感觉。
跟踪盯梢可是韩邹的拿手活,只是出去一趟就将事情的大概都了解了一番。
那位与皇帝陛下对视的、长得非常俊朗的汉子姓范,拜访曹掌柜的那些访客都是这个人所派。他的意图,就是想对朝廷的赈灾计划进行破坏,而即便他自己亲自出面,曹掌柜都始终没有答应。
那个姓范的人并没有死心,绥德州的这一幕也才正式上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姓范的那人与同伙对所谋之事都已经非常熟悉,因此交谈时语焉不详。
对于韩邹这个“旁听者”来说,没有加注解的交谈犹如听天书,要想获得更确切详细的情况更是难如上青天。
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得知后面那几个关键词就已经足够了,“粮食……绥德州……范家……在曹家后面,”
皇帝陛下得知了韩邹获得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引起警惕,再联系到那个人拜访曹掌柜的目的,其真实意图就不难猜到了。
那个姓范的人的目光,一直留在皇帝陛下的脑海中。他隐约地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个人!
可是因为尚未有其他佐证,因此这种感觉还就只是一种感觉,所以皇帝陛下只是在心里暗暗记下,并没有与其他人提及。况且此时的那个人即使在对方阵营里,恐怕也还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更别说自己这边的人肯定会直接把他忽视了。
因为尚不清楚绥德州知州张吉祥以及其他人员是否与那人早有勾结,因此皇帝陛下一行紧赶慢赶到达绥德州之后,并没有与官府联系。他们把自己放到暗处,想等看清楚情况后,再决定是否现身,或以什么身份现身。
蒲州范家车队到达绥德州时,皇帝陛下等人都分散在人群中。此后发生的事情,他们也都看在眼里。
当吴继东进入库房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出来时,皇帝陛下觉得里面肯定发生了异常的事情,因此令杨祖偷偷溜进去看个究竟。
哪想到杨祖进入库房之后,竟然也犹如泥牛入海无消息。
此时,在库房的外面,在有心人的极力鼓噪之下,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出现了躁动现象。如果不及时化解,恐怕有发生暴力冲突的危险。
小范围的骚动并不可怕,如果当地官府没有参与其中的话,只是绥德州就可以轻松予以平息。但是,如此一来,朝廷的信誉肯定要大受影响。而他们的目的显然就在于此。
因此,皇帝陛下示意张玉等人注意那几个人群中的活跃分子,必要时就果断地给予控制。然后就给库房内的杨祖发信号,让他出来通报一下情况,然后再视情况采取必要的措施……切记,不到万不得已时,尽量不要伤及无辜,那些围观者只是不明就里而已,说明情况他们也会理解朝廷的做法。
等皇帝陛下发出一连串的指令之后,张玉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声“恕罪!”之后,也没有征得皇帝陛下的同意,就和王嵪一边一个,强行将其带离了现场。
模仿声音是赵都的专项,几句惟妙惟肖的话就将杨祖吸引出来。
杨祖从库房中出来之后,在同伴目光的示意下,找到了皇帝陛下,并接着将里面的情况述说了一遍。
“你说……库房里面没有范家标记的粮包?”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皇帝陛下这句话一问出口,杨祖自己都感到心头一亮,胸膛几乎都要彻底敞亮开了。
“王爷,属下马上……”话还没有说完,杨祖已经拉开了出击的架势。至于出击的目标,肯定不是去给库房内的吴继东送信儿,就是直接出手将范家的九掌柜拿下。
“慢来,慢来,”皇帝陛下一把拉住了杨祖,“先去落实一下,范家是否有自己的……还有,等水落石出的时候,九掌柜目光看过去的那人,一定不能让他脱逃,或许他比九掌柜还要了解更多内情……好了,去吧,”
“是,属下明白,”杨祖答应一声,立即转身离去。
其实,皇帝陛下的刚才的担心有些多余,蒲州范家那么大的商号,怎会没有自己的标记?!
可虽然如此,皇帝陛下敏锐的洞察力以及考虑问题的细致入微,还是令杨祖感到钦佩莫名。
————
“贵号此次向绥德州输送粮食,一共动用了多少辆大车?”
“大小车辆三百一十八辆,共计三千两百四十包,”九掌柜范剑盛气定神闲,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贵号蒲州范家,此前是否使用过‘张记’、‘王记’名号?”
“什么?笑话……肯定没有。我们蒲州范家虽然只是做点儿小生意,可也是多年的老字号,怎么会用别的名号呢!?”
对于吴继东的这个愚蠢的问题,范家九掌柜本来懒得回答。可为了彰显这个问题的“脑残性”到了如何令人发指的程度,他不仅回答了,而且声音还非常大,以使周围人等都可以清晰地听到。
“那……九掌柜确定是将粮食送到了绥德州?”
“这还有什么疑问吗?大家不是都看到了吗,一车一车地送进去……难道这么快就都被大老爷们分润了不成?”九掌柜范剑盛说完这番自以为幽默感十足的话之后,目光向周围的人群扫过去,同时脸上漾起微笑,似乎在等待着掌声响起。
可是,随着这几句对话的进行,站在九掌柜范剑盛身后的某人,却渐渐地隐约感到了不妙。
“那好吧,既然如此,那请九掌柜当场指认一下,那些是蒲州范家输送来的粮食,包括这些,”吴继东说着,指了指停在库房门口尚未来得及进入库房的那十几辆大车,“这些车上的……也包括在内,”
真是“聪明人”不用多说,一点就透。吴继东的话尚未说完,九掌柜身后的那人就已经明白了全部意思。
明白了意思之后,他知道大势已去,因此就本能地想要开溜。可当九掌柜范剑盛的那道幽怨恶毒的目光看过来时,他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吴继东的话已经说完,周围的人群中绝大部分也已经彻底明白其中的症结所在,因此都在做恍然大悟状,“嗡嗡嗡”的议论之声也随即响了起来。
“怎么了,九掌柜?时间不早了,大家也都忙了一整天了,抓紧时间了结此件事,大家也好早些安歇……”吴继东虽然嘴里在轻描淡写地说着话,可手势却已经打了出去。
十名锦衣卫校尉刚才就已经悄悄站住了位置,将九掌柜范剑盛及其几名得力手下全都死死盯住了。擒贼先擒王,其他那些车把式和伙计就暂且顾不上了。
范剑盛已经明白,这一遭是自己彻底折了,因此也就放弃了困兽犹斗的打算。大不了多费些钱财,推出几个替罪羊,自己再以被“蒙蔽”为托词,要想脱身也并非难事。
只是那位范先生可千万别一起折进来,要不然整个范家就都不得消停了。因此,他再次冲着那人看过去,只是目光中已经不是怨恨,而是变成了“赶快离开”的示意。
但是,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继东高声宣喝:“范剑盛在交卸与朝廷粮食时,严重地掺杂使假,意图蒙骗朝廷,破坏朝廷赈灾大业,现将一干人犯予以一体缉拿……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一律退后,若有意图反抗者,格杀勿论!”
吴继东说完,手臂上举,在空中用力一挥。手臂落下时,就顺势按在了腰间绣春刀的刀柄上了。
十名锦衣卫校尉也都是手按绣春刀,在小旗吴继东的带领下,呈环状一起向范剑盛身边逼近。
围观的众人马上闭口不言,并且迈动脚步向旁边躲开。范家的车把式、伙计和护卫等四五百人就都被闪了出来。
“嗖……叮……噗……哎哟,”
似乎是九掌柜范剑盛的一名手下救主心切,暗中向为首的吴继东发出了一支飞镖。
可他的飞镖刚刚发出,从斜刺里就激射出两粒蚕豆大小的石子,一粒击落飞镖而落,一粒击中施放飞镖者的手腕。也不知后面这粒石子被贯注了多大力道,反正是不仅击中而且还击穿那人的手腕。
同时一手发出两件暗器且各自击中目标并不是难事,难的是两件暗器被贯注了不同的力道。
展示此项绝技的,肯定是李庚。
他倒不是有意卖弄,而是要以凌厉的方式震慑对方,让对方的人不要轻举妄动。当然了,就这范家的三十多名护卫,即便是“妄动”了,也“妄动”不了哪儿去。不过,那样肯定就要大开杀戒了,这显然有悖于皇帝陛下刚才的指示。
别说是施放飞镖者一个人了,就是范剑盛身边那些神色稍有异常,肢体微有异动的人,几乎全被李庚、赵都等人分别予以准确“定位”。
一只商队三十位护卫,真正的“死士”充其量只有寥寥数人,而且那还是面对劫道的匪人时。现在他们面对的时朝廷,因此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乍闻消息时,有些下意识的反应,真正能够做出举动的寥寥无几。
“大家不要动,不要动,”九掌柜范剑盛虽然有些时候脑筋不是非常灵光,可另外那些时候却也并不都是一团浆糊。
今天的局面已经无可挽回,即便自己能够趁乱脱身,那后果也不会多么划算。不要说当场肯定会有手下丧命,朝廷肯定也不会就此放过,甚至会趁机对范家进行全面围剿。
朝廷面对所有的巨商大族时,肯定会慎之又慎,肯定不会轻易做出挑战之举。可面对其中单独的一家、而且又有明显的证据时,当然不会心慈手软。到那时,即便能够弥祸,范家付出的代价,肯定比现在就束手就擒要大很多很多。
范家是生意人,九掌柜范剑盛既然能够有资格单独带领一支商队,就说明他是完全有能力独立完成一些“算术应用题”的。
更为关键的是,范家以一己之力无法对抗朝廷,范家又如何能够承受那个人背后的重压!虽然今天的败局都是蒙那人所赐,可自己也只能稍微假以辞色,要说报复,那可真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
因此,九掌柜范剑盛一边让自己的手下不要轻举妄动,一边向前迈动脚步,试图用自己的主动缴械,来掩护身后的那人赶紧趁机溜走。
但是,已经晚了。
就在刚才范剑盛第一次向自己的身后看去的时候,蒋凡的目光就一直盯在那个人的身上,并且示意自己的兄弟,“这个人归我了,你们‘照顾’别的那些人吧,”
那个人可是皇帝陛下特意叮嘱一定要缉拿的要犯,不过既然让蒋凡盯上了,大家就此放心,也就不再惦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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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寀真的很是不明白,为何事前筹划的那么完美无缺的计划,等到即将大功告成之际,竟然一下子就被彻底逆转了泥?!
范文寀感到很是沮丧。
范文寀感到沮丧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自己就这样双臂被反剪着弄得生疼,也不是因为蒲州范家因此损失了一大笔银两,而是因为以上种种损失付出之后,大明朝廷竟然毫发无损。
这怎么可能?!
说实话,范文寀事先是想到了自己被擒的可能,而且也并不排除被枭首的后果,他也准备好了届时仰天长笑、甚至腹中也已经几易其稿,为那一刻的到来准备好慷慨之词。
各种可能的结局都已经算遍,可唯独这种结局没有料到。
“唉,若是兄弟一起来……或许就不会出现这种结局了!”范文寀心里很是为自己当时的冲动感到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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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若是范文寀的兄弟能够一直随着蒲州范家的商队,很大程度上就不会出现这么大的疏漏。
可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他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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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范文寀,或许各位大大尚不清楚此君的出处,可若是提及其胞弟范文程,恐怕不知道的就是极少数了。
范文程少好读书,于1615年(万历四十三年)在沈阳县学考取了秀才,时年18岁。1618年(万历四十六年),后金八旗军攻下抚顺,范文程与兄范文寀主动求见努尔哈赤,成为清朝开国元勋之一。
注意,是这哥儿俩主动投奔努尔哈赤的。而像祖大寿和洪承畴之流,也还要扭捏作态一番,足见范氏兄弟是多么的死心塌地为异族效劳。
而且后来皇太极去世之后,其故主硕托扰政乱国而处死,自己的妻子也曾险被多铎“欺负”(内涵很丰富,想象空间也足够),在这双重危难之下,范文程仍以大局为重,在清朝入主中原这一紧急关头,献计献策,立下了殊勋。
一个人可以无耻,但不可以无耻到如此地步。
不过,或许是入乡随俗,随遇而安也未可知。
在清太宗时期,范文程深受倚赖,凡讨伐明朝的策略、策反明朝官员、进攻朝鲜、抚定蒙古、国家制度的建设等等,他都参与决策。
范文程虽系儒生,但相貌堂堂,体格魁伟,倒很像是一员虎将,且临阵不惧,随军从征时,奋勇冲杀,又长于用计,能言善辩,因而立下功劳,招抚潘家口、马栏峪、山屯营、马栏关、大安口五城。
他为后金立下的武功还有很多,但那都不是最主要的,换一个人差不多也同样能够做到。史料有很多记载,各位大大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自行查询,在此不予赘述,以免拼凑字数之嫌。
可是,下面的事情必须要说一说,因为这才是范文程对后金最重要的贡献,而且是不可替代。
崇德元年(1636年)三月初六日,文馆改为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亦称内三院。范文程被任命为内秘书院大学士,职掌是:撰写与外国往来书札,掌录各衙门奏疏、辩冤词状、皇上敕谕、文武各官敕书并告祭文庙谕、祭文武官员祭文。范文程之世职亦进为二等甲喇章京,益受汗宠信,“每议大政,必资筹画”,宣谕各国敕书,皆出其手。
范文程感恩图报,殚心竭力,操劳国事,先后疏言废除连坐法,奏准更定部院官制,六部各设满洲承政一员,下置左右参政、理事官、副理事官、额者章,荐举邓长春、张尚、苏弘祖等人为吏部参政、户部启心郎。
说实话,后金在入住中原之前,战斗力的确强大。过了二百多年太平日子的汉人实难抵御。
但是,若是没有建立起一整套完备的官僚体系,后金也只是刚刚识几个字儿的一伙强盗而已。或许抽冷子可能会让他咬上一口,或许会让他掠夺一些子女玉帛,可要想坐稳这偌大的江山,那就超出他的想象,也超出了他的能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是时也,范氏兄弟正执着于自认有着极其广阔前途的“汉奸事业”而不知悔改。
相比起乃兄范文寀而言,范文程所谋划的事情就要机密的多,也危险的多了。而或许是因为有他亲自坐镇,其结果却也是圆满的多。
虽然大明王朝境内已经有很多偏远地方出现了占山为王的现象,可在市镇附近袭击一支本身就有几十名护卫的商队,也是冒着相当大的风险的。
范文程执意要发动这次袭击,倒不完全是因为曹寡妇仍然执迷不悟于大明朝廷的合作,竟然连一点儿面子也不给自己。
一句话,这不是私仇。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会有更多的富商巨贾参与到陕甘地区赈灾的事情中去。而附带而来的,最少也是为范氏兄弟的汉奸事业增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此前都是一些小的商户参与了朝廷的赈灾计划,影响不是那么大。可若是让他们顺顺利利地吃到甜头,再想阻止可就难了。
商人就是这样,有奶便是娘。可范文程对此也是无奈,当初不也是利用商人们的这一特性,才赚得他们与自己的主子暗中达成了“合作”协议的吗!
幸好还有蒲州范家能够识时务,自己的巧妙安排也一定能够令大明朝廷的信誉毁于一旦。
可是,对于曹寡妇的执迷不悟却是不能就此放过,必须给予残酷的打击,必须给她、更是给其他的旁观者以深刻的、不可磨灭的印象,才能有效地阻止步其后尘者。
时机选择的刚刚好。
在看到希望的时候,正是人们丧失警惕性之际,因此,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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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中国比较早期的历史上,都城大多设在北方,因此朝廷的要务之一,就是如何满足都城军民的口腹之欲。其实说到底,就是如何将南方生产的粮食顺利地运到北方都城附近,以供那些饕餮们的消耗和靡费。
经过多年的探索,人们发现南粮北运有三条要道。
最东边是沿海漕运直达南北,中有京杭大运河,西以汉口为集散地,穿汉江,翻秦岭,达长安。
在西线通道上,无疑自汉江入金钱河,至上津,再以骡马车辆驮运翻越秦岭小道直至关中,是其中最便捷的通道。
因此,上津这个地方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上津古城位于湖北省郧西县城西北140里。这里地处鄂西北边陲,与陕西省漫川镇接壤,南临江汉流域,北枕秦岭山脉,古城坐落于汉江支流金钱河下游东岸,素有“朝秦暮楚”之称。历朝历代都做为交通、政治、文化、商贸、军事的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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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做生意最要紧的,恐怕就是交易完成之后的货款回收了。生意做的热火朝天,可到头来寸金未进,一切就都是白搭。
虽然与朝廷签了合约,可太谷曹家十四房曹掌柜本来以为,若想结清尾款,怎么着也得费些手脚。吃吃喝喝外带塞些红包回扣什么的那是最起码的事情。因此做为这支商队的实际控制人,她本来是打算自己把精力主要放在与陕西各级官府打交道之上。
但是,一趟商旅走完,不仅路途顺畅,而且最头痛的尾款结算也是顺利的难以相信。
以前,包括曹家在内的几乎所有富商巨贾都曾与官府合作过,期间官府的几乎所有的经手人都要打点到,否则最后的结算就很有可能多费许多周折。
在了解了一番之后,确信此后的交易流程都是如此办理,曹掌柜感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与朝廷再次签订了合约时,曹掌柜也顺便了解了一下,陕西这边所需货物的种类和数量等情况。然后,她决定将自己十四房所能动用的资金和关系等资源,全都投入到与朝廷的交易中来。
看样子陕西这边倒是不用太过操心,曹掌柜就打算把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到组织货源那方面去。
路过商州时,接上从老家赶来的妹妹。姊妹俩结伴,带领商队向着山阳进发。过了山阳不远,就是上津。到了上津就可以坐船了,人也可以不用那么劳乏了。
曹掌柜的妹妹别看今年只有十三岁,可天资聪颖美丽大方。而且她也是张扬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小家碧玉、整日在家过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生活。她曾多次央求姐姐,要跟随着出外长长见识。因此曹掌柜也想把她带在自己身边,历练上几年,就可以成为自己的一个很好的帮手。
以前商旅充满险恶,因此不敢如此设想。现在看来得有一阵子就在两湖和陕甘地区之间来往了,因此自己的这个心愿也到了可以实现的时候了。
山阳县已经远远摔在后面,拐过前面的那座小山,就可以隐约看到上津古城了。
“姐,你说,要是都这么顺利的话,那不是会有更多的商家参与进来吗?”
姐妹俩坐在马车上,一边随着车辆的前行摇动着身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那肯定是,”
“那这么多的商家……咱们还如何能够赚到钱呢?”赚钱应该不是很难,难的是如何赚到足够的钱,来养活一支包括骡马、伙计和护卫的商队。这是一支商队的基本组成部分,如果没有足够的盈余,这些费用就没有着落,还不要说身为东家也是要有足够的利润做为动力的。
“那么多商家……也是以小型为主,他们只能打近途的主意,”小商户没有那么大的实力,只能就近贩运少量货物,而像曹家这样的巨贾则是相反,只有大量的长途贩运才有利可图。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常识,相信随着时日的增多,小妹也是聪明机灵,肯定会了解更多。
“那边怎么了?”小妹的目光却移向了前方。
“近途有近途的好处,长途有长途的作难的地方……”到底是小孩儿心性,不多会儿就耐不住了,“哪儿?没什么呀。”不过,曹掌柜还是下意识地顺着小妹的目光,从撩开的车帘儿看出去。
那个方向就是曹家商队要绕过的小山。小山之上本来绿树掩映,可眼下时节却是一片荒凉,只有乱石和干枯的树木枝杈。
此时,曹家商队的车辆已经接近山坡,潜伏在山坡之上乱石和大树后面的那些杀手,已经将箭枝搭上了弓弦,锋利的钢刀也已经出鞘。
还是小孩的眼尖,循着太阳照射在钢刀上产生的反光看过去,终于令她发现了山坡上的一些异样。
只可惜此时即便发现了危险已是不及,恶魔的阴影已经毫无遮拦地罩了过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负责保护曹家十四房商队的护卫,有将近四十名,他们的首领叫做曹栓。平时行走商路的时候,都是首领曹栓带领二十多名护卫在整个商队的最前面。他们负责探路、示警。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们也负责联系船只和车辆。
掌柜的那辆车一般都在商队的中间位置,因此平时虽有四名护卫,可其实这四人承担的任务,更多还是往来前后传达掌柜的指令。这四人中为首之人叫曹柱,是护卫头目曹栓的胞弟,也是曹栓的助手之一。曹栓和曹柱这哥儿俩都是曹家子弟,只不过是没有什么身份地位的家生子罢了。
曹栓的另一名助手叫劳飞,他带领着十几名护卫在商队的最后,是整个商队的殿后。
此时,行走在商队最前面的曹栓和那二十几名护卫也似乎发现了异常。
曹栓首先勒住了马缰,其他人等也纷纷收住马蹄,然后众人抬起头向百步外的山坡上望去。同时也有人开始示意紧随其后的车把式,让他们止住牲口。
但是,他们的反应也是仅此而已,就连首领曹栓也没有真正做好迎接厮杀的准备。
他们不是无知,也不是大意,而是因为对这座小山包太过熟悉,因此不会相信这山上还会有埋伏。
这座小山包离着上津不到二十里,看到它就基本等于看到了上津的城门。当然了,也因为这里离着上津很近的缘故,他们几乎很少去那山上歇宿,因为不是加把劲儿就可以到达上津的客栈、就是刚刚从上津出来刚刚上路,都还龙精虎猛的呢,根本用不到歇息。
但是,至少每年总有那么三四次四五次路过山脚下,这可是不争的事实。
因此,曹栓没有像在其他地方那样,派出三五人先到前面探一探路径。
可往日那么熟悉的山坡,今天却为何充满如此的杀气。
“嗖嗖嗖,”就在他们一愣神的工夫,二十多支箭矢就从山坡上石后、树后激射了出来,并且冲着护卫们倾泻而来。眨眼间就有四五名护卫跌落马下,插着箭枝的身体在地上翻滚嚎叫。
不知是赶巧,还是对方已经认出了曹栓的首领身份,他的身上插着五支箭矢,有一支更是贯穿了胸部。曹栓被飞来的箭矢接连击中,显是已经气绝身亡。
“不好,有敌袭!”一看这阵势,那些侥幸未中箭矢的护卫们也不禁心胆俱寒。
“这肯定不是劫匪!”一般的劫匪,即便是那些所谓的惯匪,其中也难得有那么几名射箭的好手。护卫们刚才已经观察到,山坡上大概有三十人埋伏在那里。因此,基本可以认为他们人人都是射箭好手,而且是在百步之外发射,能够有这么高的命中率,这绝对是经常接受训练的士兵才可以做到的。
“敌袭!敌袭!”已经有护卫在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紧接着呼喝之声此起彼伏,一直向商队的后面传了下去。然后他们纷纷下马,因为路上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做为遮蔽的物事,因此只好躲在自己马匹的后面。
他们兵刃已经掣出,两眼也紧盯着那面山坡。
还得说曹家的商队的确不同一般。
随着“敌袭”警报的传来,车把式和伙计开始把车辆和牲口都往中间集中。虽然期间也有牲口惊跳不止、以及车辆相互碰撞在一起的情况,可总得来说还是应对有序。
这倒不是因为曹家的伙计和车把式都是赤胆英豪,具有着临危不惧的胆气。
类似这样的场面,他们倒是也经过那么几次。
劫匪的目的,无非就是钱财。可是若不把那么护卫解决掉的话,这钱财可是说什么也不会成为他们的囊中物的。
因此,开始的时候,劫匪们是顾不上这些臭赶车的和那些熊伙计的,因此他们是完全可以“气定神闲”一下的。可若是想溜掉的话,那可就不敢保证了,劫匪们总是在外围的。你往外这么一跑,弄不好就成为人家所待的那个“兔”了。
但是,这次他们或许就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曹栓儿……曹栓儿,”曹掌柜已经从车上下来,并且呼唤着护卫头目的名字。她其实是知道曹栓领着护卫在队伍的最前面的,这种时候更是应该坚守在那里。
曹掌柜的意思,其实就是想问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就是事情严重到什么程度。
“掌柜的,你怎么下车了,还是回车上……”曹柱始终忠于职守,此时就在左右。见曹掌柜下车并且大声招呼哥哥的名字,因此他就赶忙过来了。
“曹柱,你哥呢?”
“在前面呢。”此时曹柱还不知道哥哥已经身亡,他只是想当然地以为哥哥就在前面抵抗着劫匪的攻击,或是指挥着商队向中间聚拢。
“什么情况?打的什么旗号?”劫匪多半无非就是求财,打出旗号——如果旗号过硬的话——可以令对方放弃反抗,他们也就可以“和气生财”了。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也不愿伤及人命。这倒不是说明他们一下子都成了吃斋念佛的仁慈的出家人,而是因为若是对方出现伤亡,很有可能激起血性,本来很顺利的这一票买卖,很有可能因此弄得成了夹生饭。能不能吃得下先不说,至少多半要多费一番手脚那倒是肯定的了。
“没有……”曹柱的话像是回答,更像是疑问,“不像是,”
曹柱刚才听到了前面发出的惨叫声,说明对方一上来使出了杀手。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劫匪也有用这种方式的,给对方先来个下马威,以此来迫使对方放弃反抗。不过,这种方式多是那些刚出道的朋友,因为江湖上还没有他们的名号,他们急需用鲜血和生命来加重自己今后在江湖上说话的分量。
“你在这儿等着,不要走开,”曹柱还不敢肯定,可曹掌柜却已经像以往那样做出了最准确的判断。她抬头看了看从前后聚拢过来的车辆、牲口和伙计、车把式,一股悲凉猛地窜上心头,“能有多少人可以逃生,就看各人的造化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大明王朝这个时代,能够支撑起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是一个女人。
其实,何止是在这样的极端重男轻女的时代,就是再过去几百年,人类进入前所未有的“文明”时代,活跃于政商两届的女性也是凤毛麟角。
因此,可以这样说,凡是能够在各个领域做出一定成就的女性,都是绝对的不一般。
首先肯定得是聪明,脑子好使。然后就是敏感,对事情发生的微小变化能够及时、甚至预先感知到。还有就是能够正确地做好“判断”与“选择”,判断如何对自己有利,有利到何种程度;判断一件事情暂时对自己不利,可从长期来看,归根到底还是对自己有利。然后就是现在了,是选择眼前的利益,还是选择放长线钓大鱼,为将来谋得更大的利益。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肯定也会有运气的成分,甚至有时运气还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而她们的运气,有时候真是好的令神仙都羡慕嫉妒恨。
最后,不可或缺的,就是执行力了。
就算前面都是毫无差错,可就是执行力达不到,每每总是半途而废,那也是白搭。
曹掌柜的魄力远远超出一般男子,而她那很是“男人”的做事方式,又让她拥有了一批忠心耿耿的手下。因此,太谷曹家十四房商队才能够独树一帜,才能在波诡云谲的变幻中占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此前,曹掌柜选择与朝廷在陕甘地区赈灾一事上合作,就是看准了这是大势所趋。新皇登基以来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朝廷发生了一些变化,绝大多数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会忽略,可意欲摆脱某些束缚的曹掌柜却别具慧眼,做出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即便是面对眼前这种杀机陡生的时候,曹掌柜依然保持着灵敏的感知和正确的判断,并依此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这绝对不是劫匪!”曹掌柜得出了同样的判断。
她没有到队伍的最前面去,也没有看到对方一上来就施出的杀手。但是,一想到那次当自己明确地拒绝之后,范文程离开那狠毒的目光,此时发生的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就都已经不言而喻了。
当时她就感到有些不妙,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可她又总觉得不至于弄到刀光相见的地步,而且随后的那段时间也没有什么异常,因此就逐渐放松了警惕。
就说这一摊吧,一路之上经过的那些险峻的地方,她都嘱咐曹栓加以提防,可每每都是平安无事。谁又能够想到,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偏偏就……还是自己心存侥幸了。只可惜自己的心存侥幸,会令多少好兄弟失去生命,而自己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选择是多么的艰难,可也到了必须做出的时候了。
她转身要回到车上。
当她来的车边,却看到小妹微弓着身子,双手扶着车门,俊俏的小脸儿已经失去红润,此时正用满是怯意的目光看着自己。
毕竟是只有十三岁的小女孩,而且也从没有经过这种阵仗,临危之际,这种反应也是非常正常的。
“回车上,”曹掌柜没有多言,待小妹从车门处闪开之后,也马上抓住车门边的把手,一使劲就上了车。
小妹看着表情异常严肃的姐姐,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小妹,坐下,”曹掌柜用手扶着小妹有些瘦削的肩膀,尽量放缓了语气说道。
“姐姐,是……是些什么人啊?”小妹怯怯地问道。
“你不用管,”待两人都坐下之后,曹掌柜把小妹那双尚在微微颤抖的小手攥到自己的两手间,继续说道:“小妹,你听好了,姐姐要给你说的话非常重要,重要到……甚至姐姐的生命都无法相比,”
“啊……姐姐,”一听到姐姐的话,小妹更加紧张起来,双手、双臂、甚至整个略显单薄的身体也随即颤抖起来。
“小妹,你是我的妹妹,一定要坚强,记住,你是我的妹妹,是曹家十四房的未来的掌柜……”曹掌柜用力抓住小妹的肩膀,语气中已经有了呵斥。
她知道乍遇险境之下,像小妹这样一直养在深闺的、从未经历过风雨的乖乖女肯定得要有个适应过程的。刚才她不是要故作惊人之语,既然没有其他选择,那么就尽量加快那些本应“润物细无声”的过程。而这种过程是否是对小妹的摧残,是否超出了小妹的承受能力,现在已经无暇顾及。
“啊!我是……掌柜?不,我是……妹妹,”大概是觉得做掌柜的妹妹比做掌柜要来的容易许多,因此小妹下意识地就做出了避重就轻的选择。
“不行,已经由不得你了,你必须两样都挑起来,”车外面的扰攘之声逐渐连成一片,时间显然不容再做犹豫,曹掌柜只得咬一咬牙,不管不顾地就将所有压力一股脑地卸了过去。
“好,姐姐,”似乎是刚开始时的恐惧已经过去,也或许是小妹本身就具备乃姊同样的素质,重压之下的小妹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激发了隐藏于身心某处的潜质。
以前,每次姐姐回家时,听她身边的护卫们说起商旅途中的那些历险经历,小妹总是羡慕不已,并且跃跃欲试,一心想着何时自己才能亲临其境,那该是多么的好玩儿刺激。可现在真的身临其境了,自己如何反倒只剩了胆怯……不行,我不能这样,我不是这样的!“姐姐,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好,这才是我的妹妹,”看到小妹的目光坚定起来,手中也感到她的身子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曹掌柜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小妹,这是太谷曹家十四房的信物,一定要保存好;这是我的印鉴,有这个印鉴,曹家十四房的产业就可随你支配,因此更要贴身收好……绝对不能丢,”曹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掏着东西。
那个绢布做的类似封套的东西应该最为重要,里面装的也应该是地契田契或者其他类似的东西。封套的两头还有带子,应该是为了便于捆扎在身上之用。
“外面这四名护卫,他们是曹柱、陆明、曹勇、惠若峰,记住他们的名字,”曹掌柜说道。
小妹有些不明所以。
因为多日在路上相伴,这几名护卫小妹也是认识的,只是名字还不太熟悉,因此名字和人有时候也不能对的上号。
不知道姐姐要自己记住他们的名字有何用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曹柱,陆明,曹勇,惠若峰……记住了,”既然已经不作他想,小妹的脑筋也逐渐清晰起来。
“好,曹柱和曹勇你都知道了,他俩都是太谷曹氏子弟,陆明的家在山东……惠若峰的家是在河南……记住了?说一遍给我听,”曹掌柜的语速虽然稍显急促,可绝对字字清晰。而且她并不急于解释,只顾两眼盯着小妹,示意她按照自己所说的复述一遍。
“是,曹柱和曹勇家在山西太谷……”虽然小妹还不知姐姐的用意,可她知道在这危机时刻,姐姐肯定不会拿些无谓的事情来虚耗时光。好在小孩的脑子本来就灵光,只要用心,一遍就可牢牢记住。
“好,小妹,好样儿的,我就知道你不会让姐姐失望的……待会儿看我示意,你就把刚记住的这四人的情况再说一遍……知道了?”
本来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语要对小妹嘱托述说,还有很多很多的或经验或教训的经历要讲解、要传授给小妹,可时间真的不允许了。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喝之声、金铁交击之声以及不知是哪方受伤人员的惨叫之声也已经从远处不间断地传了过来。
再不决断,一切可就真的来不及了!
“来,小妹,跟我来,”曹掌柜不再犹豫,她一拉小妹的手腕,率先起身,并随即从车上下来。
“掌柜的,快,快走吧,”一见曹掌柜从车门出来,曹柱马上说道。
曹柱应该看出了形势绝对不妙。因为他不仅如此说,而且也已有准备。他的手里还另外牵着两匹鞍辔齐全的马。
曹掌柜先没有回答曹柱的话,而是向四周一望。还好,其他三人也都在左近,并且手里握着兵刃,面朝外警戒着可能突袭而来的箭矢或者劫匪。
此时,不仅前面小山那里有埋伏,后面也有二十多人威逼上来。
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发动进攻。除非有试图突围者,他们也并不做为射击的目标。此外,他们就只是从远处发射一波一波的箭矢,目标也是那些骑着马的护卫,目的自然是尽可能地消耗抵抗的力量。同时,包围圈也在逐步缩小。
护卫们都是有些武功底子的,肯定也不怕近身缠斗。可远距离的攻击手段却是极度匮乏,只有少数人可以发射袖弩和飞镖。只可惜这些东西防身可以,但用来远距离杀伤对手却是力有不及。因为可以打击的范围,实在小的可怜。
而对方显然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因此只在远处发挥自己的优势,似乎并不担心他们聚拢到一起。
曹掌柜站在车辕位置,只前后看了两眼,面临的形势就已了然于胸,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曹柱,过来……把他们三个也都叫过了,”曹掌柜对曹柱说道。
“是,”对于掌柜的指令,曹柱毫不犹豫地执行。
这四人的功夫无疑算是护卫中的佼佼者,而忠诚度也是足够,所以才用来专门保护掌柜的安全。
“曹柱、陆明、曹勇、惠若峰,”四人来到近前,曹掌柜依次看过去,并且随着目光所及,嘴里也呼唤着每个人的名字。
“是,掌柜的,有什么吩咐,您就说吧,”曹柱说道,其他三人也都冲着曹掌柜一起点头。对于今天的场面,四人到并不感到多么可怕,大不了保护着掌柜的姐妹逃出生天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们可都知道那位王爷吗?就是前段时间一起随行的、英国公的姻亲,”
“知道,”那近十个人随行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而且时间也是刚刚过去。四人一起看着曹掌柜,不知她这是何意。
“好,你们四人保护着小妹冲出去,然后不要去上津,直接返回山阳方向……不要回曹家,不要去报官,也不要去找他们报复……去找那位王爷,”
曹柱和曹勇都是曹家子弟,可也知道掌柜的不让回曹家那是最明智的选择了。曹家可都不是易与之辈,他们早就觊觎十四房的产业,此前没有寻机吞并,那都是因为有这位不让须眉的掌柜的存在。可如今十四房沦落到如此地步,若是让他们得知,岂有不起心的道理。
至于官府,他们也从来没有指望过。其实,在这个时代也有那么句话:官府差役总是姗姗来迟。
而报复那更是拿着鸡蛋去碰石头。今天的阵势他们可是亲见,对方的来头绝对不简单,因此也绝对不能小视。
但……何至于去找那位王爷?!这非亲非故的,难道就因为曾经相伴同行了一程?掌柜的不会是头脑发热了吧?!
“是,掌柜的,冲出去之后,去找王爷,”曹柱虽然也一时没有彻底搞明白,可他知道,掌柜的选择肯定不是冲动之举……好吧,或许会有些冲动的成分,可在此种危急时刻,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掌柜的如此选择,就肯定有她不得不如此的道理。自己一时搞不明白,那是因为自己头脑笨拙,目前最需要的,就是继续听掌柜的吩咐。至于其他……出去之后再说也不迟。
“你们不用有什么顾虑,出去后就去找那位王爷,我估计他仍然会在陕西呆上一阵子,所以返回去,去西安府、延安府之类的大地方,肯定能找到。”曹掌柜坚定地说道。
其实,从范文程如此恶毒残忍的报复手段,曹掌柜对那位王爷又有了新的认识:他或许不一定就是英国公的姻亲,但肯定是朝廷中的某位权贵。陕西一行,肯定是巡视朝廷赈灾措施的落实,监督各级官府在赈灾过程中的举措的。
这些都能通过那位王爷一路之上的表现看出来。而且曹家十四房对朝廷赈灾的支持,肯定也很令他满意。
范文程开始找上自己,不就是要对朝廷的赈灾进行破坏吗!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范文程既然能够找到自己,肯定也会去找另外的人,甚至与某些地方的官府有着勾结也未可知。因此,目前看来,也只有那位王爷能够、而且有能力保护了曹家十四房的周全。况且……曹掌柜私下认为,他也应该为曹家十四房遭受的劫难讨回公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实话说来,根据以上理由,曹掌柜将自己这十四房的未来,与那位仅仅打过一次交道的王爷绑在一起,的确不是自己在做非分之想,而是有着比较充分的理由的。
但是,虽然曹掌柜对此有着充分绝对的自信,可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的感觉。可对方做如何想,那位王爷会不会觉得“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也还暂且另当别论。因此,要说服别人,解释起来却并没有更多、更合适、更有说服力的根据和理由。
况且时间也极其紧迫,根本不允许再耽搁下去,“好了,记住我的话就行,你们四个一定要保护小妹的周全,事后定有重谢,曹家十四房的产业……你们没人都会有半成的股子,”
“掌柜的一直对我等不薄,这本来就是我等的责任,使不得,”
“掌柜的,你难道不与我们一起……”
看掌柜的意思,她自己是没有打算一起离开的。这可是令他们感到最为吃惊的事情,而且还抛出了那么大的赏格……这些都的确有些出乎他们意料。
他们这些护卫、包括这四人是不可能知道曹家十四房产业的具体数额的,可天长日久、兼且期间也或帮忙或协助办理一些机密事宜,也就大概知道,十四房的产业那可是个很大很大的数额。
不仅如此,他们还知道,十四房的产业并非曹掌柜一人独有,其中也还有别人的股子在里面。当然了,曹掌柜自己的股子,肯定是占最大数额,但估计也只是刚刚超过五成。许给他们每人半成,四个人就是两成,已经接近曹掌柜自有资产的半数了。
更令他们不解的是,掌柜的为何不一起逃出去呢?
“他们的目标就是我,我们这二百多人集中一起守卫,他们未必就能轻易得手,”曹掌柜的话适时地解开了众人心中的疑团,接着她又说道:“小妹……”
“曹柱大哥和曹勇大哥是山西太谷人,陆明大哥是山东登州,惠若峰大哥是河南洛阳……”在旁边听过了前面与四名护卫的对话,小妹已经约略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因此就非常清晰地将姐姐教给的复述了一遍。
“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让小妹永远记住各位恩人,另外……如果哪位兄弟出现意外损伤,曹家十四房的半成产业也永远归属他的家人,”曹掌柜挥手打断了曹柱等人的话头,非常坚定地把自己的意思非常清楚地表述一遍。
小妹记住四人的家庭,既可以理解为便于将来的报恩,但也似乎含有警告兼且报复的意思。因为找到家门上去的,不仅有朋友,有时还会是豺狼。因此,念叨一个人的家庭,也很容易令人产生“若有背叛,将祸及家人”的隐喻。现在经过曹掌柜的一番解释,就消除了四人大部分的疑虑。
幸好小妹在很小的时候就是男孩习性,平日也总是跟随在一帮半大小子后面瞎胡闹。后来七八岁的时候,又迷上了武功,整天缠着自己家里的、或姐姐家的护卫们要习武。
习武是不容易的,吃的苦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因此……她就又迷上了骑马。
也幸好她改行学了骑马,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众人七手八脚地又给她在外面多穿了几件衣服,以求能够起到遮挡箭矢的作用。
此时,曹家十四房商队的车辆尚未完全连接起来,他们五人寻找了一个缝隙钻了出去,然后四人前后左右地夹护着小妹,扬鞭打马就向远处奔去。
在外面包围的人,看到有人突围出来,上前围堵已是不及,只得在慌忙之中发射一些箭矢。可在几名武艺高强之人的眼里,几支匆忙中发出的箭矢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只用腰刀格挡劈砍几下,箭矢就已经纷纷落地。等下一波箭矢再次发出之际,一行人已经绝尘而去了。
看到小妹和四名护卫突出了包围,曹掌柜感到很是欣慰。
但是,她并转身回到车里面,而是一直站立在车辕上,丝毫不避讳自己在那个“制高点”是多么的显眼。
人一旦生了必死之心,那就没有什么可以惧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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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家十四房其他护卫们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曹柱等五人没有费多大事,就寻隙突破了对方的包围。
但是,此后更多的磨难和坎坷表明,这不是结束,而仅仅是个开始。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表明,曹掌柜当初的每人半成十四房的股子花的一点儿也不冤枉。
此时后话,表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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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咄儿……”
尽管隔着将近百步的距离,可似乎仍然能够清晰地听到箭矢钉入车横梁的那种狰狞的声音。
“扎刺棱,不是给你说过,要先留着她吗?”范文程冲着那个因第一箭不中。然后又要张弓搭箭的扎刺棱喊道。
扎刺棱见自己被注意到了,只好将目标转换到一名骑在马上的护卫身上,但是他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刚才明知道有人突围而不加以追击,倒是勉强可以用“那几人的功夫不低,去少了人不一定顶用,去多了显然会影响此处的包围圈……”等理由解释,可现在为何不让把那个掌柜的先行撂倒呢?
两军对垒,讲究的就是斩将夺旗,这也是提振本方士气、击垮对方抵抗的不二法门,可这个范文程为何阻止自己呢?
“留着她,我要让她亲眼看着、看着自己辛苦了一辈子培植起来的商队,一点儿一点儿的灰飞烟灭,最后才轮到她自己……然后,还要让那些心存犹豫、心存侥幸的人也看一看,这就是违背我大金意志的下场,哼哼哼……”
范文程说这番话时,声音并不算多大,可在旁边的扎刺棱听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而且范文程说话时脸上那无比狰狞、无比恶毒的表情,在旁边的扎刺棱也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本来还对大汗如此信任一个汉人而心生怨怼的扎刺棱,瞬间就平息了内心所有的不平,“我不如也,我不及也,”他这个童叟无欺货真价实的八旗子弟都要为此感到羞愧,感到彻底的自愧弗如了。
若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也在现场,看到这种场景,也会像那一世那位演小品非常出色的、著名的电影演员陈小二子在那个著名的段子里那样发出由衷的感慨——像这么相貌堂堂、体格魁伟、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就去当了叛徒,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据说,此子还是大宋观文殿大学士高平公纯仁十七世孙……哎呀呀,哎呀呀,真是啊……若是大宋观文殿大学士高平公纯仁在泉下得知,后世子孙中竟然出现了这么一位,会不会当初就诅咒自己断子绝孙呢?!
甚疑!甚疑!
罪过!罪过!
而此时的大宋观文殿大学士高平公纯仁十七世孙范文程却正处于志得意满,踌躇满志的状态。
说实话,对于此次发动的对曹家十四房商队的袭击,到目前为止范文程还是应该感到满意。虽然为此不惜调集了相当于一个牛录(满编是300人,但满编出动的时候很少,平时大多在百人左右。)的兵力,而且还动用了全部的装备,说起来也着实有些胜之不武。可这次的袭击是只许胜不许败的,因此也只好如此了。
粮食和打造农具所需的铁件,这是这个时代最为重要的两样战略物资。不仅陕甘地区的赈灾大量需要,后金也早已经通过一定的渠道从大明输入。
如今朝廷拨下了巨款,在陕西大量收购,势必争抢去了本来属于后金的很大一部分货源。而且与后金那些遥远的酷寒之地比起来,陕西肯定要近很多,路途之上的费用和风险也少了很多。
商人重利,此乃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什么可以不可理解的。如果当初不是后金诱以重利,也没有那么多的商人趋之若鹜。现在陕西的这条线虽然获利不是甚丰,可有利的方面也是不少,况且多跑那么一两趟,总的获利也并不见得就比出杀虎口那条线来的少。
因此,商人们有转向的意识就是非常正常的了。虽然现在还只是极少数商家付诸实施,可是,若不及时加以阻止的话,很难保证就没有大量的商户步其后尘。即便是他们脚踩两只船,对后金来说也是不能接受的。
况且这也不仅是对战略物资的争夺,还关系到彼此后方的是否稳定的大局。
只可惜那些蛮夷目光短浅,看不透其中蕴含的文章。他们不知道有时候贯彻好一条政策,往往比在战场上用多少人的生命换来的利益要大上多少倍。
“唉,什么时候他们才能进化到文明社会?!”
范文程拉回自己的思绪,在稍许感叹之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局势中来。
除了那几个突围而去的人之外,曹家十四房的这支商队已经完全包围在里面了。
对方有限的抵抗力量,正在缓慢、却也是不可遏止地减弱。
包围圈正在缩小。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双方都在为此感到高兴。
曹家十四房商队以为,自己的车辆集中到一起,可以连接起来,那些车把式和伙计也都可以参与防守了。因为他们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指望他们发动进攻、在战场上博取功名自然是痴心妄想,可躲在车辆的后面为保命而防守却是应该可以胜任的。
以前遇到类似状况,他们就是如法炮制,效果应该算是差强人意。
这是少数护卫和几乎所有的车把式和伙计的想法。
但是,他们的对手,也在似乎等待着将车辆连接在一起的这一刻。
“预备,放!”
“日儿……日儿……”
包裹捆扎着油布的箭矢需要撕开更大的空间,因此射程和杀伤力都大大降低。可显然此时他们发射的箭矢,已经不是以直接贯入人体做为首要的选择了。
这不是他们的良心发现,而是其目的更加恶毒。
“咚咚咚……”飞来的箭矢格外密集,而且还带着浓重的桐油味道,一支支钉在了车辆的木制车厢上。
不仅是车把式和伙计,就连那些经历过一些场面的护卫也都大起恐慌。
他们此时也终于明白,此前对手之所以没有大肆发射箭矢,并不是因为携带的数量有限,而是要在这时派上用场。
“他们要用火了!他们要用火了!”车把式和伙计的喊叫,与其说是提醒同伴,还不如说是恐怖绝望的告白。
这是显而易见的,别说是人,就是那些牲口,此时也被浓重的桐油气息刺激了神经,并逐渐开始试图挣脱缰绳的束缚。
“嘭嘭嘭……”三波齐射之后,又一轮箭矢飞到,不过这次飞来的箭枝上都燃着火苗。
“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可下面都是干硬的土地,无水无沙如何能够救得了火。况且还有不时飞来的箭矢,稍不留神就会被钉上一支。
“掌柜的,掌柜的,”硕果仅存、而且左臂上插着一支箭矢、腿上也似乎带了伤的护卫首领劳飞,跌跌撞撞地过来找曹掌柜。
“劳飞,怎么样?”
“不能这样……得突围了,”
“那……”曹掌柜看了看那些忙乱的车把式和伙计,眼中充满了悲哀。一旦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对方面前,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但是,死守也不是办法,车辆都是木质,车上装的也都是用于包装之物,也都是非常容易燃烧的东西,用不了多大工夫,这些东西就会燃烧殆尽,不说在此过程中会有多少人葬身火海,若是不想坐以待毙的话,到最后也是面临同样要突围的选择,“好,能出去多少算多少吧,”
“行,我去召集人手,”不仅要召集人手,还要选择突围的方向,然后还要搬开连接在一起的车辆,劳飞要忙的事情肯定会有很多。
“慢点儿,”见劳飞要离开,曹掌柜将他叫住,“你打算如何突围?”
“从北边突围,然后返回山阳,”
“不,我先带一些人打开北边车辆,然后你们骑马的再从南边突出去,绕道回山阳……”
“掌柜的,使不得,”劳飞听明白了曹掌柜的意思,可他却不会接受,“咱俩换个个儿,我先去北边,”
“不,他们的目标是我,我也不太会骑马,不如你们快,”
“不行,掌柜的……”
“别耽误时间了,记住……出去之后,想法去找曹柱和小妹他们,一定要善待他们的家眷,”后面的这个“他们”显然与前者不同,指的是要丧身此处的这些人。
“那……好,”掌柜的意思是要他去找小妹之后,从那里取些钱,抚恤此次伤亡的人等。劳飞对此自然明白,“可是,掌柜的,你还是和我们一起……”
“别耽误时间了,快去准备吧,”曹掌柜说完,马上转过身去,高声喊道:“大家跟我去北面,打开车辆,我们一起冲出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绥德州事了,皇帝陛下一行就再次从视野中消失了。
但是,“朝廷派出皇亲国戚巡视陕甘地区赈灾事宜”的各种版本的传说,已经传遍西北地区。在榆林卫在宁夏卫,在庆阳府在平凉府,在整个陕甘地区,人们似乎都曾看到过轻车简从的一行人、或声势高大的整支队伍、或独来独往的独行侠一样的人,都曾出现在人们的传说中。他们或他,深入田间地头,深入聚拢起来开垦荒田的流民百姓中间,给人们带去温暖和食粮,并且惩治贪官污吏,魑魅魍魉随即也在陕甘大地一扫而空。
其实,这只是体现了人们的一种渴望,一种企盼,并以此做为在无比艰难困苦的日子中,慰藉心灵的宝贵的精神食粮。
其实,刚刚离开绥德州的时候,皇帝陛下一行的确是真的消失了一段时间,至少没有再次出现在什么田间地头与开荒的老农唠嗑、在路途之上与整修道路的民壮聊天等等的事情发生。
这一切,都是随行的八人一起跪在地上恳求而来的结果。
尽管民间的传说千奇百怪无奇不有,其中更不乏近乎匪夷所思的桥段,肯定不会尽信其有。可风声已经传了出去,这却是不争的事实。若是万一有那么一些、甚至几个穷凶极恶之徒跳将出来、甚或只是完全的误会出现冲撞圣驾的事情发生……别说是真的带来实际的风险,就是想一想那种危机四伏的情状,八人都要战战兢兢、不寒而栗了。
皇帝陛下总算是从善如流,返回途中不再抛头露面了。但是,他却另外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八人随扈,只要不是大队来袭,有四人在身边足可保证安全。因此,皇帝陛下要求他们中,每天都要有二到四人在途中深入民间,探查赈灾过程中的真实情况。若是发现有弄虚作假中饱私囊的情状,马上就责成地方官府或各地卫所立即纠正,情节严重的更是要当场给予严惩。
皇帝陛下声明这是自己的底线,如果他们还不接受,那就没的谈了。
“这还是不是我大明的疆域?难道在我大明的疆域之内,朕还要躲躲藏藏?况且还有尔等随行。如果连尔等自己都没有信心保护了一个人的安全,那……不知是朕有愧上天的托付,还是尔等有亏职守……”明知道这是皇帝陛下强词夺理般的谬论,可竟然也很难反驳。
八人愕立当场,心中无不甚悔当初真该好好多读些书,要不然遇到如此场面也不会合八人之力,都被皇帝陛下一张嘴说的哑口无言。
既然说不过,那就遵照执行,反正皇帝陛下好歹是答应了,他自己不再抛头露面那也算是省却了好些心惊胆战的时刻。
可是,还不算完。
他们本想做做样子,有四到六人贴身保护,余者只要不让他看到,就算是去深入民间了。
但是没想到的是,每日晚间歇息的时候,皇帝陛下还要把白天没有见到的人找到面前,亲自问询一下他们白天的所见所闻,有何值得称道之处、有何必须改正之处都要他们一一道来。
在皇帝陛下的咄咄逼问之下,跪着的人只得以不停的叩首做为回答。他们根本就是像平时一样,在做外围的保护,因此虽然没有在皇帝陛下面前出现,可也未曾到过民间。
他们知道,皇帝陛下对手下是比较宽容的,也允许他们有失误,只要不是故意,大多都可以得到原谅。
可是,欺骗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何种目的的欺骗都是要绝对禁止的,如若发现,也是绝对不能原谅的。所以,他们不敢欺君,就只能闭口不言了。
看着下跪之人词穷,皇帝陛下马上也要大发雷霆,其余人等也就一同跪倒在地。没办法,这是八人的共同主意,也得八人共同承担,皇帝陛下要责罚的话,那就一起责罚吧。
“张玉,”皇帝陛下沉吟良久,方才开口说道。
“微臣在,”
“这可是你们八人的意思?”
“不,是臣自己的主意,”张玉知道皇帝陛下要大发雷霆,因此就想自己承担下来。
“不,是微臣等共同……”
“微臣也是……”其余众人如何能够让他独受责罚,纷纷开口应承,要分担一些责任。
“好,既然尔等要一体承担,朕就成全你们……张玉,你记着,回京之后,自己到上直卫去报备,张玉、王嵪等八人,因在御前当差出现谬误,没人降级一等,罚俸半年,”锦衣卫虽然是天子亲将,可中间还有上直卫这个衙门,而且锦衣卫也仅是上直卫之下二十六卫之一。因此,说起来,上直卫才是锦衣卫的直接上司衙门,一切奖惩处罚也都要经过上直卫才算是合理合法。
“是,微臣遵旨,”在御前当差出现谬误,这可是可当可小的事情,往大里说,可以杀头,甚至满门抄斩,往小里说,皇帝陛下嬉笑怒骂一番,也能就此揭过。降级一等,罚俸半年,算是不大不小的处罚,只要……
“还有,从明日开始,尔等若是仍然不思改过,那……尔等就自行辞官回家,朕宁可独身一人返回……下去吧,”皇帝陛下说完,扭头进了里间。
“王爷……皇……微臣,”听到皇帝陛下的话,八人一阵忙乱,不知如何才好。
降级一等,罚俸半年都不可怕,只要能够在皇帝陛下身边,这些都不足为虑。本来张玉等人就是如此打算,没想到皇帝陛下似乎看透了他们的小心思,直接要来个整体切割。
皇帝陛下虽然并没有大声咆哮,但显然已经是接近怒不可遏的程度了,因此才不惜以“驱逐”做为要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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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间歇息的时候,负责访查的李庚和韩邹就都皇帝陛下面前,将白天遇到的一些事情如实地向皇帝陛下禀报,其中有悖于赈灾大局的事情,也都向官府或卫所通告,限期要他们进行整改,并将整改的结果直接向陕西布政使司衙门汇报。
自从徐光启衔天命至陕西赈灾以来,锦衣卫的身影就几乎遍布了整个陕西的官场和民间,况且他们两人也都是以锦衣卫的身份办理这些事情的,因此当时也并没有引起多么的震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绥德州事情刚刚了结,延安府却又出事儿了。
而且,弄到后来,这件事儿还真有些大发了,竟然将陕西数一数二的名宦望族也都拖入泥潭。
事情开始本来是件小事儿,可是在有心人的撺弄下,小事儿最终演变成了大事儿。
延安府在绥德州的西南方向,府衙驻地叫做肤施。
肤施一名一听就有些汉人的传统有别。不错,这的确不是土生土长的叫法。
说起这个名字,还有个令人感动的传说。
相传佛祖释迦牟尼的曾孙尸毗,选中延安城东北的太和山上为修炼地。有一天,尸毗见一只大鹰正在追捕一只小白鸽。
小白鸽那样的小身板如何是大鹰的对手,尽管它拼命地煽动翅膀,可飞行的距离也实在有限。而大鹰就不同了,它只要挓挲着宽阔的双翅,就能够滑行很远很远的距离。
因此,只是追逐了没有多长时间,小白鸽就被大鹰追上了。
尸毗正巧看到这一幕,他眼急手快,一伸手就把小白鸽抓住了,并且迅速地揣进了袈裟底下。
饿鹰见到嘴的小白鸽被一个和尚截了和,很是气恼,因此就不甘心地在尸毗头上盘旋,并且发出凄厉的叫声。那意思是说:你一个和尚,本来规定是不能吃肉的,小白鸽本来也没有多少肉,可那得算是肉啊!难道你就不怕被举报吗?
尸毗见那大鹰在自己头顶盘旋了好久,都舍不得离去,觉得它是实在饿得慌才不愿放弃。所以他的恻隐之心大发,一狠心,就在自己的腿肚子上割下了一块肉,并且拿手举着喂食了饿鹰。
然后,尸毗跑到山间的一眼泉水那儿,洗濯伤口。没想到的是,用那泉水洗过之后,腿上的伤口立时就止了血,并且很快也结了痂。
原来这两只鸟,是两只非常有背景的鸟,同时也是两只非常无聊的鸟,可究竟是不是好鸟……各位大大有兴趣的话,可以在留言的地方众说纷纭一番,反正也不收费,而且还能获得某人的感谢,何乐而不为!
总之,这两只鸟不是普通的鸟,原来……它们是两位仙人的化身。他们为尸毗的善良和虔诚所感动,不久就让尸毗在山中的一个岩上坐化成佛。
为了纪念尸毗割肤饲鹰的自我牺性精神,人们便把山下的这座城市命名为肤施(很纳闷为何不称为“腿施”),太和山也改名为清凉山。太和山之所以改名为清凉山,是因为应验了佛教要求从世俗轮回中解脱,才可到清凉安住的理想境界中去的主张。
而山中那眼神奇的泉水,被叫做定痂泉。清凉山仙人洞下、延惠渠东边石崖下的泉水据传即为那个定痂之泉。
传说定痂泉的泉水对于医治皮外伤以及跌打损伤有着神奇的疗效。很多伤重不治的人,用定痂泉的泉水洗过之后,竟然神奇地痊愈,很快就能下地行走。
若是能够在泉水中泡个澡,身体状况肯定比以前要好上许多,“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嘿,一口气儿上个五楼七楼的,根本不是个事儿了……”
定痂之泉水虽然治疗跌打损伤有着奇效,可也是有条件的,你想一洗了之……哦,不,是一洗好之,也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成功的。
要想让这定痂之泉水发挥出奇效,其实只要满足两个条件就可以了。条件一就是要在泉水边现场清洗,否则一点效果也没有。条件二是泉水不能储存,或者说储存之后的泉水效果尽失,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其实,这两个条件完全归结为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当场使用,而且必须天天使用。
据说曾经有个几百年家学渊源、专治跌打损伤的老中医不信这个邪,非得要较较劲。他从定痂泉弄了些泉水回去,然后添加了各种专治跌打损伤的名贵草药,而且添加的剂量也是分了好多种,也反复尝试了多次,各种炮制方法也是依次施行了个遍。
经过三十番五十次(三番五次的十倍)地折腾,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其效果竟然与自家后院的井水无二。
这名集数百年家学渊源的杏林老手肯定不服气了。他又经过无数次的反复试验,结果也是一般无二。
最后,这名集数百年中医大成的老中医终于服气了。他跪在定痂泉边,“梆梆梆”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丢下一句“数百年之精华,竟然不如一汪泉水,唉……去也去也,”然后转身离去,从此再也没看到他坐堂问诊。
从那之后,慕名而来的患者接踵而至,定痂泉边就成为一景,连带着清凉山上的清凉寺的香火也是更加旺盛。
既然定痂之泉水有着如此的功效,自然就有“热心人”自动出面了。
没多久,清凉山下就成为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又没多久,定痂泉池周边就拔地而起了许多亭台楼阁,里面有专门清洗患处的地方,也有供人泡澡的地方。
这是好事啊!
若是伤者是五大三粗的“须眉浊物”,自然不会在意旁人围观,可大姑娘小媳妇的也难免有个不小心的时候,崴了脚了扭了腰了,难道也要让她们赤身*的暴露于睽睽众目之下吗。
当然了,人家热心人花了这么多的财力物力为大家提供了方便,适当地收取一些费用似乎也是应有之意。
出面收费的人,是肤施北城有名的混混,叫做李察。但是,他也只是个打工仔,幕后的老板,就是延安府肤施县的捕快班头赵纯。
赵纯这个人,为人还是很四海的,或者换句话说,因为独吞起来有些难度,因此定痂泉这个项目的收入,多半就算作了延安府捕快们的“小金库”。当然了,大头还是得赵纯占据着,反正据他说,其中有很多是进献给知府老爷和知县老爷和县尉大人的,但具体多少,除了赵纯自己,别人应该都不是多么清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是,捕快们也不去计较这些。
一方面是因为人家本来就是管着自己的上官,别说是多少还有些分润,就是一文铜钱都不给,不也是得受人家的管吗。况且因为平时也向衙门里多有进献孝敬,也少了上面的老爷和师爷们聒噪。因此,能够过上安稳日子,这就比什么都强。
不管怎么说吧,既然人人都有一份或多或少的额外收入,那么平时大家也就都有照应李察的买卖,或者就是去维持定痂泉那边的秩序的责任。最为关键的是,有这些“制服男”在场,一些“医闹”也就自然震慑住了。
这天,按日子轮就轮到了延安府肤施县捕快张秉。
张秉就高高兴兴地去定痂泉了。
不只是他,其他捕快也都是很乐意干这种差事。因为这个差事可不是白干的,是有“福利”的。
可今天的运气实在太差,张秉在定痂泉差不多呆了一整天,竟然一份“福利”也没有见到。
他禁不住有些丧气,真想就此甩手离开。
可就当他要起身离去的时候,期待已久的“福利”来了。
一个小寡妇推开了那扇门,进到了建在定痂泉旁边的一间用于“治疗”的屋舍中。
之所以张秉认定来人是个小寡妇,是因为她的发式是籫,而且身边并没有其他男人陪同。
而且从她身上的衣服来看,家中显然也不是多么有钱。
没钱就意味着没有势力,没有势力……那就好说了。这是捕快们最感惬意的“福利”,因为即使“福利”有些“过度消费”,也没有能力和胆量“维权”。
张秉这次可是来着了。他本来也只打算看看小脚什么的,没想到这次的“福利”竟然照着“过年”的标准上开了。看来这个小寡妇应该是扭伤了腰,看到女性专用的用木板搭建起来的小室内无人,她就大胆地、幅度很大地撩起自己的衣服,用一条布巾沾着泉水擦洗着自己的身子。
陕西已经有数年降水偏少了,可定痂泉还是那么旺,而且泉水表面还氤氲着一层热气儿,令人非常愿意亲近。
此时天色有些昏暗,那少妇略隐略现的雪白的肌肤更加的耀人的眼睛。
这一副场景自然被张秉通过木墙的缝隙看了个实在。虽然持续的时间不是很长,可也足以令张秉在晚上独宿时好好回味一阵子的。
没想到好事儿还没完。
当天色彻底昏暗下来,结束了一天工作的张秉,骑着马返回城里。就在路上的时候,他遇到了那个小寡妇。
准确地说,是那个小寡妇先看到的张秉。
此时此刻的小寡妇,正被两个泼皮拉拉扯扯地拽向路边的树丛之后。虽然她一直在反抗,可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抵挡住两个成年男子的拉扯。
冬季寒冷又加上天已黄昏,城外的路上行人就更加稀少。张秉骑着马,很远就能够听到马蹄踏地的声音。
那个小寡妇正在走投无路之际,听到这传来的马蹄声,犹如天籁。她也顾不得许多,觑准了一个机会,扯开嗓子就大声呼喊救命。
张秉听到路边有人呼喊救命,就催动坐骑循声过去。
两个泼皮看到有人过来,而且来人不仅骑着马,手里还攥着个类似铁尺样的东西,心里就大起恐慌。做这样的事情本来就心虚,因此两人虽然心有不甘,可也只得或荒而逃。
张秉驱散了两个泼皮之后,来到近前,才发现正是下午在定痂泉看到过的那个小寡妇。看到她只是衣服被扯破了几个地方,其他并无大碍,因此张秉就没有试图追赶那两个泼皮。然后,张秉的心里就很是……颠三倒四起来,眼神儿也总是向小寡妇的腿部和腰部扫去,似乎想重续下午时的场景。
小寡妇却没有注意到张秉的这副神态。做为一个手无束鸡之力的女人,而且又是刚刚在屈辱边缘走过一遭,心中的委屈可想而知。这种时候,她是非常想靠着一个男人的肩膀痛哭一场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素未谋面,怎好做为倾诉委屈的对象。
张秉是认的这个小寡妇的,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个小寡妇却并不认识张秉。此时张秉只顾了自己的心思,根本没有意识到对方此时是如何一种心态。他只是感到这个小娘子在自己面前欲语还休,可不知她正急需自己的肩膀一用。若是他早知如此,肯定会心甘情愿地将肩膀、甚至整个身心都要无偿奉上。
但是,有一点张秉却是知道的。在这眼看就要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肯定不能让一个单身女子独自在路上行走了。因此,在询问了小娘子也是在城里居住之后,张秉就打算将其护送回家。
一男一女一匹马,同乘肯定是不太可能,因此张秉将小娘子扶上马之后,自己就牵着缰绳在前面引路。
在路上,两人边走边聊。
大概小寡妇很是感激张秉的相救,兼且也是曾经成过亲,自然比那些从未经历过男人的小女子要洒脱一些。因此她不仅主动询问一些张秉的情况,也把自己的经历主动地告知了第一次见面的张秉。
小寡妇自称娘家姓李,婆家姓赵。这个赵李氏小寡妇命运可谓多舛,成亲不到一个月,丈夫就因急病去世,家中只有自己和婆婆两人,因此日子很是艰难。
后来一个姓赵的想要霸占她,娶她做小。她虽然满心的不愿意,可对方依然纠缠不休。今天遇到张秉,感到他是一个能够托付的男人,因此她就暗示,如果张秉能够帮助她摆脱那个姓赵的人的纠缠,她就情愿给张秉做小。
张秉此时尚未成亲,可那时候是可以先有妾侍再正式娶妻的。
张秉就上了心,但他也并非莽撞无知之人,知道知己知彼才能成功抱得美人归的道理。
此后张秉便去打听那个姓赵的是何许人。
做为一个捕快,本身是有这个便利条件的。姓赵的身份很快就打听出来。
可打听出来之后,张秉不仅一时奈何不了对方,并且一开始还产生了强烈的退缩心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张秉经过一番打听,得知这姓赵的可不是普通人,他是本地望族赵家的人。倒不是真正的赵家人,而是一个管家,叫赵恒,管理着赵府的车马柴薪
说起延安府赵家,那可不是一般大族,而是非常不一般的巨族。
赵家官职最高的就是赵彦。他是万历十一年进士,为人沉敏,有智略,临大事屹然如山。
赵彦在光宗做皇帝时被任用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光宗只做了一年皇帝便病死了。熹宗嗣位后,由宦官魏忠贤把持朝政,行将灭亡的明王朝奸佞当道,内外交困,危机四伏。
辽东战事接连失利,军事重镇辽阳、广宁先后失守,领土沦丧。四川土司奢崇明作乱,占据重庆等州、县、卫、所四十多处。贵州土目安邦彦揭杆而起,占领遵义,重兵围困省城贵阳。
值此为难之时,大明朝廷调集云、贵、湖、广、川五省兵力征讨。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平息下来。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白莲教又趁势兴起,其教徒遍布京城附近和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教徒徐鸿儒在山东举兵起义,头系红巾作为标识,亦称作红巾军。红巾军一举占领巨野县城,迅即进兵郓城,郓城知县弃城而逃。紧接着邹县、滕县告急,邹县署印通判、滕县知县偷生逃命不知去向,邹县、滕县被红巾军占领。
在这危难之际,山东武备空虚,没有多少军队,而且因为辽东战事吃紧,筹集军饷几乎把所有的地皮尽行剥去,饷缺兵稀。
赵彦奏请朝廷,紧急动员募练乡勇,截留广东援助辽东的军队在山东境内平定叛乱,举荐原大同总兵杨肇基统领山东军队讨贼。
赵彦镇压白莲教有功,晋升为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再加太子太保。
赵彦在尚书任上,竭尽人臣之能事,惩治边防将领克扣军饷、奴役军人、虚报兵丁、侵吞战马等军用物资的行为,加强边防。此时又传闻后金欲从喜峰口进犯,赵彦非常忧虑,向朝廷提出八条建议,被天启皇帝采纳,赵彦也受到褒奖。
贵州征讨苗兵屡次失败,赵彦列举八条对策,朝廷颁布诏书在军中施行。左副都御史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条罪状,熹宗皇帝姑息养奸袒护魏忠贤,赵彦亦抗疏劾之,因此被魏忠贤所憎恶。杨涟等一批大臣被魏忠贤迫害致死,赵彦被罢免官职遣归原籍。赵彦回到家乡后在城北创办书院,设有燃藜楼、会经堂、西廊,门口立有义学坊,史称赵公书院。崇正年间闹灾荒,赵彦输粟赈贫救活许多人。
赵彦做官后,赵氏家族更是名重一方,赵彦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俱封荫尚书。朝廷在延安府城敕建莞枢猷茂坊表彰赵彦的功绩,延安府城还为赵彦建有宫保尚书坊。在清嘉庆年间延安尚有赵太保祠供人祭祀。从延安府志辑录的《赵光禄章墓志铭》可以看到赵氏家族官宦众多,而且与曾任兵部尚书的杨(兆)家,总兵肖(如薰)家、参政马(茂才)家等名门望族俱结为姻亲。
其实,延安府赵家的实际掌门人不是赵彦,而是赵章。
赵章是赵彦的弟弟,曾任光禄署丞,到五十多岁时辞官返乡,开办家塾,以积德训导为事。赵家的势力究竟如何,且看以下赵章一人的子息就可看出一二。
赵章长子叫赵广印,曾任兵部员外郎,妻子是大参扬吉的孙女;次子赵大印任甘固总兵、都督同知,妻子是翰林学士王大任之孙、知县王邦弼的女儿;三子赵廷廓任汉羌镇标游击,妻子是都御史白希绣侄女,经魁白希彩的女儿;四子赵隆印是河南固始知县,妻子是举人王评的孙女;五子赵廷锡,顺治辛丑进士、方仕天台令,妻子是湖广参政马茂才的女儿;六子赵廷英,贡监侯铨,第一任妻子是知县杨汝桂的女儿,第二任妻子是大司马、太保杨兆孙女、凤阳道佥事杨正苾女儿;七子赵廷扬,拔贡,妻子是河南按察司经历薛廷谟女儿;八子赵廷嘉,历官户部员外郎,妻子是知县马如龙孙女、商州学正马茂花女儿。赵章的二女儿是总兵萧如蕙的儿媳,三女儿是贵定知县刘尔怡的妻子。墓志铭还罗列了赵章的孙子、重孙皆与官宦人家结有姻亲。
赵章的子女众多,而且几乎没人都拥有势力强劲的姻亲。
赵氏家族不仅人丁兴旺,而且当然也占有大量田产。只在延安府城周围,就有有良田万垧(每垧约三亩),且在延河上游购置了十七个村的土地,雇用大量长工种田。持此之外,赵家还经营门类齐全的商铺,雇用佣人料理家务,其生活极尽奢侈。
如果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赵氏一族的兴旺,要一直延续到下一个朝代,并且几乎一直陪伴着满清寿终正寝。到了清同治年间社会动荡加剧,赵氏家族人死财散,幸存者寥寥无几,几近绝嗣。最后只在延安府城周围、延河上游的罗居、火石界等地有后裔居住。
赵家就是拥有着如此骇人听闻的实力,你想想一个小小的捕快,如何能够与之匹敌。
因此,起先张秉禁不住心里打怵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他觉得自己根本惹不起赵府的管家,人家弄死他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而且根本不用承担什么责任。
说实话,张秉不认为自己是个胆小的人,或许这也是那个小寡妇看上他的原因。可张秉虽然有些贼大胆儿,可并不缺乏智商。尽管小寡妇凄凄惨惨戚戚旳央求不已,他还是不敢应承。
若不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让张秉得知了一个消息,这件事情本来也就此偃旗息鼓了。
这个消息是如此令人怦然心动,以至于张秉那一直压抑着的野心,也就此一发不可收拾。他不仅要借此打垮赵恒,甚至还妄想啃下赵府的一块肉。相比之下,得到那个漂漂亮亮的小寡妇,倒是成为了一个补充,成为添头而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张秉毕竟是在将来能够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的人,因此并非头脑简单之辈,也不会被一个似有若无的、虚无缥缈的所谓“消息”轻易弄得冲动起来。
对于赵府管家赵恒利用手中掌握着车辆的便利,在外偷偷承揽私活的事情,以及进入赵府的车辆载有兵器之类的违禁物品等等消息的时候,张秉真的就是与提供消息的那人所说的那样,纯粹是当做“笑谈”的。
人家赵府的管家干点儿私活怎么了?
赵府那么大的宅院,宅院内那么多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有那么多的鲜灵灵、娇滴滴的小姐丫鬟、那么多的美人儿,你以为那些护院的家丁手中拿着烧火棍子就能够震慑住那些觊觎之心?
不只是延安府赵家,哪个深宅大院不是这样,哪个世家大族不是拥有着某些特权?
如果不是提供消息的那人说出后面的那番话,张秉也就像以前听到同类消息时一样,与其他在场的人一起一笑而过了。
“唉,咱们都是有贼心没贼胆儿的人,过过嘴瘾也就罢了……不过,要真是能够咬上一口,也不用咬下多么大的一块肉,就是把咱们满口的牙缝都塞满,恐怕也都要够咱们几辈子的花销了……”说完之后,大家一起哈哈大笑。
这位新晋同僚叶荣生言语便给,很能烘托气氛。虽然他只是个刚刚从边军退下来的、刚刚加入延安府捕快行列,没有几天就与大家打成了一片。
其实,若是事情就此打住,张秉也不会像吃了熊心豹子胆那样要搏上一搏了。
那次大家小聚之后,张秉与大家挥手告别。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竟然与那个小寡妇再次不期而遇了。
若只是不期而遇……也不打紧,最多打个招呼就过去了。每想到的是,张秉竟然鬼使神差地在小寡妇的媚眼儿勾引之下,随其到了一个僻静之处。
其实,人类做为目前已知的地球上的最高级的哺乳动物,真正喜欢独居的不是没有,但是肯定是属于极少数。
小寡妇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丈夫去世之后,家中就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了。而非常明显的是,一个少妇也与一个老妇,是根本没有多少共同语言的。
除了邻居,张秉几乎就是小寡妇认识的唯一的人。两人的不期而遇,多半是小寡妇有心为之。可也非常明显的是,小寡妇只是需要可以倾诉交谈的对象,而根本不是……那什么什么的!
可是张秉显然并是如此认为,或许又加上刚刚入腹的几杯酒液也起了某些催化作用,因此体内的雄性荷尔蒙就出现了些异常现象。
正如大家所想象的那样,张秉那颗火烧火燎的心终于还是……未能如愿。
“若是没有那个姓赵的,奴家就是随了官人也是心甘情愿,可是……”说完之后,小寡妇那幽怨的眼神,几乎就永远印刻在张秉的大脑深处。
潜藏在张秉内心深处的那一丝最不可捉摸的物事,终于开始苏醒过来。
令张秉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此后发生的事情,就似乎与自己脱离了关系,自己反而成了一个局外人。
但是,对于延安府赵家来说,局面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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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祁县渠家要到下一个朝代来临之后,才能达到家族的鼎盛时期,那么此时的延安府赵家处于整个家族历史上的顶点、或者鼎盛时期了。(其实,细心的大大们可以通过“顶点”或“鼎盛”就能够猜测到此后要发生什么事情了。衰久必盛那倒未必,可盛久必衰多半是能够应验的。)
不过,就算是阅尽人间沧桑如赵彦和赵章,这两位堪为延安府赵家的顶梁柱及掌门人,也都未能意识到这个问题。
这两人意识到的是——世道处于巨变之中,赵家需要自保。
不是只有赵家一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也不是仅仅停留在“意识”的层面——凡是世家大族,几乎都是如此想,也都是如此做。
但是,非常不幸的是,他们的那些固定的思维模式,恐怕不得不要做些调整和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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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章今年六八(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种换算方式,而就是实在的六十八,不是什么六八四十八什么的),在那个时代也应该算是高寿了。
也像这个时代大多数的老叟一样,赵章外表显得清瘦,配上三绺长髯,再加上不管遇到何种大事都是不疾不徐的稳重做派,看上去倒颇有仙风道骨的意思。
但是,当伴随着接连不断、此起彼伏的“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一律回避”的高声宣喝,一队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和卫所兵丁就涌进了平日里戒备森严的赵府时,赵章那保持了几十年的威仪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赵班头,他们都已经就位了,咱们也该出场了,”等锦衣卫带领着卫所兵丁们站住了院里院外的位置,一名锦衣卫的副千户随即出声说道。
他就是马麟,当初随徐光启赴陕西赈灾,现在奉命至延安府公干。
“各位大人,得……得罪了!”在开始行动之前,赵纯也没忘了双手一拱,交代了一句。虽然施礼时手型有些走样,说话时声音也有些颤抖,可也总算勉勉强强地把开始这必要的程序走了下来。
之后,延安府肤施县捕快班头赵纯,在四名锦衣卫百户的簇拥下,登堂入室,直趋赵章所居住的那座最是豪奢的院落。
各位没有看错,簇拥在未入流的肤施县捕快班头赵纯身边的,的确是四名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
捕快班头和正六品的锦衣卫百户,那可是差着最少五六级呢,如果要在加上中央和地方的差别的话,他们之间的差距就更是巨大。
这……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
不会是开玩笑吧?!
如果你是在现场,就不会以为这是在开玩笑,从那四名一直板着脸不苟言笑的锦衣卫百户的身上、以及中间位置的赵纯那微微有些发颤的四肢,完全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出道地的“正剧”而非什么“彩排”或“加演”(小时候电影院在放映正片之前放映的纪录片之类的短片子)。
赵章居住的这个院子占地足有五六亩之多,可是房间却不是很多,基本上就是一个小型的花园之间点缀着几间卧房和书房。
这次的行动,是以锦衣卫为骨干,卫所的兵丁做为补充。因此,事先都划分好了,以十来人的小队形式布置在赵府的各个位置。但是,唯独赵章的这个院子,从院子门口、房间门口,到院子的墙里墙外,全都是清一色的锦衣卫。
由此可见,朝廷对于陕西世家大族是何等的重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今有人状告肤施县赵章府上管家赵恒,私运、私藏违禁兵器……现对赵章府上彻底清查,以示清白……”
不在延安府肤施县呆过,不会知道赵章对这个地方的影响,他可是知府老爷和知县老爷都甚为敬畏的人物。
因此,就是这么几句话,若不是已经背的滚瓜烂熟,若不是闭着眼睛以躲避往日需要仰视的赵府老太爷,肤施县捕快班头赵纯真的无法保证能够将这“开场白”完整、顺利地进行下来。
好在这“开场白”道完之后,赵纯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这个不入流的捕快班头能够置啄的了。哦,不,他本来就属于一个摆设,完成了“亮相”的任务之后,他这个摆设的使命也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且慢,赵班头,不知这是何意?”没成想赵纯想要开溜却不是那么容易,赵章马上就把他给拦住了。
赵章的身后,站立着八名护院。
延安赵府可是豢养着三十八名颇具身手的护院的,加上七八十名干杂役的青壮,紧急情况下可以动员的人员超过百名,这些人都是能够使用得了兵器的。
其实,负责卫护赵章这座院子的,一共有十六名护院。这十六人都是颇具身手,其中几人更是身怀某方面绝技。他们与其他护院不同,只是负责赵章一人的安全。赵章出行的话,他们也随行。平时就专门负责这个院子,院内、院外各八人。
院外的八人已经被缴械隔离,赵章身后的这八人就是负责在院内卫护的。
“没……没什么意思,因为有人密告赵恒有私运私藏违禁兵器,所以才……上有差遣,身不由己,请赵老爷谅解,”虽然话语有些磕磕绊绊,赵纯好歹也算是解释了自己的“苦衷”。只不过语气太过卑微,根本谈不上什么气势,倒像是专程前来致以歉意的。
“可否见告是何人告发?”赵章的气势那可不是一般的足。
“还请……还请赵老爷见谅,这却是不能告知的,”若是私下里打听,赵纯多半就据实以告了,可如今当着这么多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告。
“可有何证据?”赵章仍然不放过。
“这倒没……没有,”
“既然没有证据,那为何又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
“正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才是搜查,”此时赵纯身后有人出声了,“若是有了证据,赵老爷以为我等还是前来搜查一番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搜查完毕之后,赵老爷是否清白就可大白于天下,实在没有必要在此时过于纠缠,倒显得赵老爷有什么不放心似的,”
说话的这人身材瘦削,正是锦衣卫百户王柏年,也是与马麟一起随徐光启赴陕西的人员之一。
“狂妄,”话音未落,一支飞镖从赵章身后激射而出,冲着王柏年的前胸飞了过去。
王柏年一侧身,但还是未能完全躲开,那支飞镖就贯入了他的肩膀。
飞镖发出之后,从赵章身后高高地窜起一人,作势要向肩膀中镖的王柏年扑过去。
但是,就在他刚刚向上窜起之时,就听见“啪啪啪”的弩括声接连响起,二十几支弩箭已经齐齐攒射过去。
那人的身手显然也是了得,在空中听到弩括声起,他就要不发力,扭转身形,试图躲避。但是,那可是二十多支弩箭啊,躲过了十几支……不是还有十几支吗,“噗噗噗”,那人的身上,转眼间就插上了七八支弩箭,他的身体也立即坠落地上。
“胆敢阻止锦衣卫办差,拿下!”
随着一声暴呵,院子里的锦衣卫全都从腰间掣出了绣春刀,在赵章及八名护院的正前面,更出现了二十多支弩箭。另外,在院墙和院中假山之上,也有十几支弩箭对准了院中的护院。
此时,已经有四名锦衣卫校尉上前,将那名意图偷袭的护院架起,跪倒在院中。那人的确悍勇,身中七八支弩箭,虽然要害部位悉数避过,不至于立时绝气身亡,可由此引起的疼痛想必也是钻心。可他尽管已是满头大汗,就是不哼一声。
“这是何人?”另一名锦衣卫百户用手中的绣春刀指着那人,面向赵章高声问道。
“他是我家护院,叫高立春,请手下……”
“高立春武力抗拒锦衣卫办差,”那名百户未等赵章“请手下留情”的话说完,就马上接了过去,“指认明白,就地正法!”
话音刚刚落地,他手中的绣春刀马上高高扬起,然后又迅疾落下,途中稍遇阻力,“咔嚓”一声,一颗人头已经在地上滚动不止。
“高立春已经就地正法,余者立即交出所有随身武器,若有违抗,格杀勿论,”能够成为赵府的护院,而且被选为家主的护卫,身上多半都有那么一两件趁手的小玩意儿,如果不将其彻底收缴,指不定何时就会血溅当场。
“我们交,我们交,”尚未等家主发话,身后的护院们就纷纷投降。
一时间,就听到地上叮当乱响,不一会儿,各种见过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就扔满了地上。
他们这些护院,本来就是凭借自身的功夫混口饭吃,现在看来赵府倒台的可能性很大,饭碗有些不报,因此拼命的念头一闪即逝。即便其中有那么两三名身受赵府大恩之人,可看眼前的局势,显然也没有丝毫机会。
接下来就是搜身,然后一个个捆绑结实,分别看押起来。
至此,不可一世的延安府赵家,仿佛是被拔去了獠牙,只能在案板上摊开自己的躯体,任人宰割了。
但是,似乎延安赵府百多年来的威势并不是那么容易彻底击溃的,使这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和卫所兵丁都不能放开手脚。
可他们也太小心翼翼了吧?!
接下来的搜查,极其仔细,因此进展也极其缓慢,基本保持在一天一个院子的进度。照这样算下来,完全搜查完毕,不得需要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朝廷这是意欲何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令赵章感到困惑的,是朝廷因何放慢了收紧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的节奏。而令他感到分外尴尬的是,他的哥哥赵彦还要在最近距离,一直关注整个过程。
得知赵府被困的消息之后,在城北开设了书院教授学子的赵彦也急忙返回。
但对于他这个前官员,负责守卫的锦衣卫毫不留情,一句“许进不许出”就把他也牢牢地困在了赵府之中。
说实话,赵彦的“回援”更多具有的不过是象征性的意义,对于“许进不许出”的霸道规定,他自己倒是更乐意接受一些。
对于延安赵府,赵彦的感情并不太深,或者换句话说,延安赵府并没有让赵彦享受到多少实际的利益,至少没有像他的弟弟赵章那样。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赵彦返回陕西的时间尚短,尚未来得及为赵府做出什么像样的贡献。另一方面就是当他返回延安府时,赵章已经就将赵府经营得非常坚固,以至于他这个做哥哥的都无处插的下手去。
其实,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赵彦没有弟弟赵章的儿子多,没有那么多的盘根错节的、由姻亲连接起来的利益共同体,所以只能甘拜下风。
因此,城北创设的书院,就成为赵彦主要的可以“倾注”心血的所在。而且这个主意,就是弟弟赵章“热心”提出,并且一手促成。
即便如此,如今赵府出了这样的事情,赵彦也没有打算袖手旁观。只是可惜的是,他的爱莫能助也是有目共睹,因此兄弟俩只得枯守“待援”了。
赵府所待的奥援,无非就是自家在各地做官的子弟,以及与这些做官子弟休戚相关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在得到讯息之后,首先肯定会发动声势浩大的声援,也并不排除采取更为激烈行动的可能。
本来赵彦也是如是想。因此当锦衣卫缓慢地开始搜查赵府的时候,他不禁产生了错觉——难道是自己的儿子们已经开始发挥效力?或者锦衣卫中“同情”赵府的人故意放慢节奏,以使他们有时间发动力量?
但是,仅仅过去了三五天,赵彦的心里就感到大大的不妙。
朝廷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大动干戈,绝不是像嘴上说的那样,是“因为有人举报”云云,对此一开始赵彦的心里犹如明镜。
即便这位爷刚刚登基,而且年纪上不满二十,可从心里说,赵彦也根本没有要与其较较劲的想法。虽然自己有那么几个有出息的孩子,可这点儿出息,如何能够与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相比呢?自己总归是脱不了土财主的原形,其中的轻重他还是能够掂量的清的。
新皇登基之后的种种作为,即便是身处“穷乡僻壤”的赵府,也是得要密切关注的。惩治阉党,平衡朝局,重用锦衣卫以“激励”朝臣幸进之心等等,都不像是一个未及二十的年轻人做的出来的。
即便这个年轻人具有无比高贵的皇家血脉,但是因为有前任熹宗这个刚刚过去的例子存在,朱家血脉自然再也无法让人产生敬仰之心。
可是,这个年轻继任者的所作所为,却给朝野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对此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说法,只能用“天生异禀”这四个字来解释。
因此,就算是再给赵章千百个胆子,他也不会闲的没事儿去跟那位爷掰掰腕子。
“一切还不都是因为利益嘛!”如果不是危害了自己已经在手的利益,那些即将到手的巨大利益也很有可能成为泡影的话,不管皇帝陛下采取何种措施,他赵章都会无动于衷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赵章对此是深信不疑的。
只不过陕西各地大大小小的那些土财主,隐隐都把自己奉为圭臬,树大招风,这才是那位爷要对自己下狠手的真实原因。
再联想到这位爷是如何整治工部军器局和内监兵仗局,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人敢于出面说情,还不就是因为他很好控制了打击的范围!
想到此处,赵章猛地出了一身的汗。
“别是张开了渔网……等着更多的鱼儿自己游进来吧?”这种可能性不仅有,而且极大。
赵章觉得自己得要赶紧妥协了,若不然等自己有关的势力安奈不住……不就等于主动伸出脖子任人宰割吗?恐怕除了与己有关的人感到痛心,其他的势力集团多半要拍手称快了。
现在妥协,损失的不外是些已经在手、或即将到手的利益,可若是明知不可为却仍然不思悔改,到头来多半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的结局。
说到妥协,赵章实在有些不甘心。
即便最后事情了结,赵家损失一些、甚至一大些实际利益那是不可避免的,因此,家族内部对自己的压力也就会瞬间变得巨大起来。相比较起来,在哥哥赵彦面前跌了面子这件事儿,尽管也是非常令他难以接受,但总算便宜不落外家。
既然打定主意要妥协,那就及早不及晚。
因为内外隔绝,造成信息沟通不畅。赵章最担心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外面做官的那些赵氏一族子弟和姻亲是否安然无恙?朝廷是否已经同时对他们采取了什么措施?
即便朝廷并没有对他们痛下杀手,赵章还甚为担心,他们会不会贸然采取什么反击措施?尽管这种反击措施,对于早有准备的朝廷来说是正中下怀,而对于他们来说却无异于自投罗网。
虽然赵氏一族的根是在陕西延安府,那些在外面做官的赵氏族人就是开出去的枝散出去的叶,就是赵氏一族最强有力的支撑。赵氏一脉若想一直绵延下去,没有这些有力支撑,赵家就几乎等于聋子和瞎子,一有风吹草动就有动摇根基之虞。
因此,必须保住他们。即便陕西延安府赵家稍有闪失,只要他们得以保全,赵家恢复往日门楣也就有着相当大的希望。
赵章不想做赵氏一族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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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普通的打个招呼似的见面,而是可以深入交谈一番的那种比较正式的会面。
“赵府危矣!”等丫鬟奉上茶水点心之后,赵章挥退了所有侍候的下人,开口就是沉重的话语。
“也无须过于紧张,只是一时……只要过去这一段时间,应该可以恢复如初的,”赵章没想到族长弟弟竟然开门见山,他似乎并没有准备好,因此只得拿些无关痛痒的话敷衍搪塞。
“当此危难之时,兄长就不要……赵氏一族总是需要大家共同协力,”
“你说的很是,所以我才将全副精力,全都倾注在书院那边,希望能够帮助更多的赵氏子孙成才,来年乡试……我看好的那三两人应该能够高中,光耀赵氏门楣还得看他们这些后来人啊……”赵府在肤施县城北创办书院,设有燃藜楼、会经堂、西廊,门口立有义学坊,这些总称赵公书院。赵彦返乡之后,也的确将精力投入到赵公书院那边。
赵彦听赵章话中的意思,是埋怨自己袖手旁观,因此说出来的话就有些硬了。
此前赵氏族中事务,都是赵章把持,赵彦做为兄长,却根本毫无插手余地。目前面临的危局,也是赵章一手促成。虽然赵章的本心,大多也是为了赵氏一族的利益,可赵章一支分享了大部的利益却是不争之实。因此,总不能吃肉的时候是你,挨打的时候却又想起了别人。
“兄长说道是,让兄长受累了,”赵章听着赵彦发泄着不满,只是随口应承,并没有打断。他知道兄长牢骚的由来,多半还是要归结在自己身上,因此牢骚没有得到宣泄,后面的事情也就不好提及。
“当然了,此次赵氏一族面临着从未有过的危局,身为赵氏子孙,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要不然我也不会自投罗网了,”等多年来郁积胸中的怨气发泄的差不多了,赵彦也稍微缓和了语气。
“兄长的作为,弟深受其感,然则赵氏面临的困局……兄长有何可教我?”
“不知此前赵府有无过分的举动?”赵彦总还是赵氏一族子孙,“不会袖手旁观”也的确不是空口敷衍,献计献策也是他应该尽的义务。
赵彦毕竟也是在官场中打过几十年滚的,他自然也知道朝廷的所谓“有人举报私运、私藏违禁物品”云云只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朝廷最感不快的,其实还不是在陕西赈灾的措施遇到的那些阻力。
整个陕甘地区,可以说豪强林立,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但还是延安府赵家的势力最是庞大。因此,朝廷要想推行赈灾措施,延安府赵家自然就会成为当然的首选目标。
对此,赵府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一是对抗到底,二是尽早妥协。对抗到底显然只是最后万不得已的选择,而妥协也要看朝廷的意思。
朝廷的意思,也不外有两种,一是将延安府赵家彻底根除,二是虚张声势恐吓一番之后,只要赵家屈服,只要陕西的世家大族在表面上顺应朝廷的赈灾措施,最后还是要“同舟共济,以度时艰”的。
彻底决裂……似乎好没有到那种程度,目前赵府这种“外严内松”的局面,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朝廷的目的也应该是后者。但前提条件是地方世家大族的妥协。
照此前的“惯例”看,虽然朝廷占据了权柄的制高点,可也总离不开地方世家大族的支持,没有这样的支持,朝廷的根基难说牢固。因此,从更长远的时间来看,不管朝廷如何强大,最终还是顺应了地方世家大族的利益。
不过,这是需要时间来“消化”的。朝廷最重视的,无非就是个面子问题,只要给了他面子,让他得偿所愿,保持了“尊严”,朝廷也就不会穷究了。等时过境迁,如何操作,还不是地方的世家大族说了算。至于地方官府嘛,那还不是一直由地方的世家大族供养着吗,难道他们还能说的“不”字?
但是,想妥协,也得看能否妥协的了,这也是赵彦所问的“有无过分举动”的目的。
若果延安府赵家此前采取了过分的举动,朝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即便因为赈灾大局的需要,短时间内不对赵家采取报复行为,也很难说今后就彻底抹掉心中的阴影。尤其是当今的这位皇帝陛下,此前的几个事例已经非常说明了……他是不会介意痛下杀手的。
“赵府还在陕西延安府,还是在大明王朝的治下,因此……也就是看紧自己的门户,约束好自己的手下而已,”赵章说道。
“果真如此……还好,”赵彦紧张的情绪也轻松了一些。
其实赵章是有所隐瞒的。前段时间陕甘地区粮价的上涨,以及其他几件阻碍开垦荒地的、险些造成流血冲突的恶*件,就很难说其中没有雁南飞赵家的影子。好在朝廷及时采取了一些措施,那些“预购协议”也算是及时发挥了效力,最要命的就是粮价上升的势头,也及时得到遏制。因此,似乎也并没有造成什么恶果。
“如此……还请兄长多多……”前面都是铺垫,此刻到了真正商量“大事”的时候。
“嗯,身为赵氏子孙,自然不能袖手,为兄听候差遣,”赵彦的话说的仗义,说的大义凛然,态度也非常诚恳,可“听候差遣”这四个字,也表明了要置身事外的意思。
其实,要说赵彦完全的置身事外,那也有些冤枉。
赵章郑重其事地找自己协商,赵彦就知道自己要承担信使的角色。可与朝廷谈判,那可是要有条件的,尤其是在这种情势下,不割舍一些利益,不管是什么人出面,恐怕都是很难善了。
可掌握赵府的是赵章,不是自己,因此能够答应朝廷的什么条件,自己是说了不算的……难道自己就只能做一个传声筒吗?
另外,既然是赵章把延安府赵家带入了险境,难道就不该承担点儿什么责任?就算是赵氏的族长之位不肯让出来,难道真就以为赵彦就是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兄长莫急,弟正要与兄长好好商议一番,”赵章知道,想要与朝廷达成妥协,也还要先与兄长妥协一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也不知赵彦和赵章哥儿俩是如何商议,反正赵章那个院子的书房中,灯光几乎一直亮到黎明。
辰初时分,赵彦就找到在赵章院子门口值卫的锦衣卫校尉,表示赵家想拜见他们的上司,拜托他帮忙通禀一声。
看着赵彦那温驯的表情,那名锦衣卫校尉没有加以为难,也没有询问他因何事拜见自己的上司,就告诉他到赵府的门房那里自己去找。
可不要从字面上简单理解赵府门房,那可不是后世的“传达室”可以比拟的。
延安府赵家在整个陕西都是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因此门楣之宽敞高峨自然也是非常罕见。就是那门内左右两旁的门房,也不是一般富户可以有的。
右边的门房,是两间大屋,是值守大门的下人们的活动区域。而左边却是六间大屋,是做为整个赵府的护卫休息和交换值宿班次的场所。
锦衣卫将赵府控制之后,护院全部缴械,移到别住看管,此处就做为了锦衣卫此次行动的指挥中心。
赵彦对此是知道的。之所以还要向锦衣卫校尉询问一番,无非是要表明自己谦恭的态度而已。
问询之后,赵彦就举步向赵府的大门处走去。可刚走了几步,他就停住了脚步,然后示意随在自己身后的赵荣来到自己近前。赵荣是赵府的大管家,自然也是赵章的心腹之人。
赵府大管家赵荣与赵彦一起出面与朝廷交涉,不是赵章强派的,而是赵彦主动要求的。赵彦此举的目的,也无非就是表明自己并没有借机“出卖赵府”或“损公肥私”之心罢了。
等赵荣凑到自己近前,赵彦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赵荣就转身,快步返回了赵章的那个院子。之后赵章并没有继续向赵府的大门处走去,而是就在远处等候。
不一会儿,赵荣回来了。而他的手里,也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两人也并没有更多言语,赵荣只是迎着赵彦的目光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人就继续向大门处走去。
那天王柏年的肩头被飞镖钉了一下,好在飞镖入肉不深,也未伤及肩骨,因此并无大碍,包扎之后并不影响行走,但要想做些剧烈的活动那是肯定不行的了。
副千户马麟虽是此次行动中的品级最高之人,但根据事先“有意轻视”的方针,因此他只是负责指挥,出面的主要还是王柏年那四名百户。
马麟见王柏年不肯退回去休养,因此就提议两人暂时互换角色,王柏年在赵府门房处坐镇,而马麟代替王柏年巡视指挥。
本来这是极为不妥的事情,可因为大家相处日久,早已成为自家兄弟一般,况且也就是几天时间,等自己稍微好转一些,王柏年肯定就会与马麟再换回来。
赵彦和赵荣来到门房处的时候,正巧只有王柏年一人。
赵彦觉得自己的心思没有白费,因此首先奉上赵荣包袱里的那二百两白银,再次表示赵家的慰问。然后他又表达了赵家想与朝廷协商襄助陕甘地区的赈灾事宜,请王百户代为转达。
对于自己的受伤,赵家此前已经略有表示,而此刻又再次奉上不菲的慰问,王柏年也不动声色地予以笑纳。只是对于赵彦所提赵家欲襄助朝廷赈灾之事,王柏年表示兹事体大,他要请示上司,然后才能给予答复。
这也是应有之举,赵彦并没有感到出师不利,而王百户能够收下“慰问”,足以表示此事很有可为。
很快,在当日午时,王柏年就转达了上司对于赵家意欲襄助朝廷赈灾的答复——他们眼下正在忙于查禁私运私藏违禁物品,因此没有闲暇时间为赵家向朝廷转达诚意。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没空。
这个答复,简直不算是个答复,而根本就是儿戏。
而赵彦和赵章哥儿俩却不仅没有当做儿戏,甚至还感到心惊肉跳——这是要彻底翻脸了?!
这的确有些出乎这哥儿俩的意料。
他们相信这不是那位王百户的意思,也不是那位轻易不露面的马千户的意思,根本就是朝廷的意思。
更令他们心惊胆战的是,如此简单粗暴的答复,竟然在短短的两个时辰之内就做出了。
两个时辰,骑快马也就是刚刚出了延安府的地界,连返程的时间都没有,那……那肯定有品级更高朝廷大员亲自坐镇延安府啊!再不然就是事发之初,朝廷就拟定好了行事的步骤,此时也不过是按照事前的安排渐次展开而已。
怪不得一向对赵府温驯有加的延安府肤施县一众官员,事前一点儿信息都没有传出……
“老爷,那二百两银子……”此时见赵家老哥儿俩急的团团乱转,唯一有资格在赵家两位老爷面前的侍候机密的大管家赵荣,似乎在出语提醒着二人。
“嗯?!何意……”赵彦和赵章不由得同时看向了赵荣。
“那二百两银子……并没有还回来,”
“啊……”赵家老哥儿俩终于有所顿悟。
朝廷对待赵府的态度,那些锦衣卫的普通校尉和卫所的兵丁肯定不会了解透彻,而锦衣卫百户和千户却肯定知道的更多。如果朝廷打定了主意,要将赵家彻底打翻在地,他们也肯定了解一些内情。
他们也会想到,赵家到了临秋末晚之际,绝对不会介意多拉上那么几个“拿钱不干事儿”的做为垫背。而朝廷在恼羞成怒之下,很有可能就满足了赵家的这个小小的“临终愿望”。
道理很简单,一点儿都不复杂。不管是百户还是千户,都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拿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开这种玩笑。
或许这是朝廷在向赵家暗示,暗示事情并非毫无转机,暗示……暗示赵家的“诚意”不够,无法“打动”朝廷。
如此说来,老哥儿俩当初的揣测并没有错,错误之处在于,自己高估了延安府赵家的实力。
再怎么说,赵家也只不过是一家一姓,如何能够把自己架弄到与朝廷平起平坐的地位!那不是自抬身份,而根本就是自速其死!
老哥儿俩几乎同时意念到此,禁不住对望了一眼,满目的恐惧已经无法掩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赵彦和赵章都是经历过数十年官场生涯的人精,其见识肯定超过大多数人,也并非就不如大管家赵荣。只是因为两人深陷局中,一时不能清醒地认识面临的形势而已。
好在老哥儿俩总还算是及时醒悟过来,若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那位也许会问了,既然明知道朝廷是在留有余地,不会赶尽杀绝,那么赵家不是也可以沉住气,与朝廷慢慢地讲斤头吗?
不错,一般情况下,的确可以如此。
但是,目前的双方并非处在完全对等的条件之下,赵家是有着很大顾忌的。
信息的极端不对称,实际上就是目前对于赵家来说,是最大的不“公平”,也是赵家感到恐怖的根源。因为那些在各地做官的赵氏子孙只知道赵家受到了朝廷不公正的对待,可具体详情却是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赵家已经被蹂躏到了什么地步。因此,时间拖的越长,很有可能就会有越多的赵氏子孙失去理智,进而做出自投罗网的愚蠢行为。
目前来看,朝廷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图。可赵家也不会天真地以为,朝廷就是那么的宽宏大度,就是那么的不计前嫌。那些暴露出来的赵氏子孙以及姻亲死党,即便侥幸逃脱朝廷的残酷打击,可若想得到重用,那也是妄想了。
这是老哥儿俩最为担心的地方。其实即便在此次事件中,陕西赵家损失一些实际的利益,也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只要陕西赵氏子孙那些开出去的枝散出去的叶仍然“健康地”生长着,陕西赵家恢复起来也是指日可待之事。
可情势若是反过来,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不要说彻底连根拔起,就是那些在各地做官的赵氏子孙元气大伤,对于陕西赵家来说也是不能接受的。
因此,在这种“不公平”的情势之下,赵家是耗不起的。如果不尽快妥协,等待着赵家的,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
当晚,赵章的那个院子里书房的灯光,又是一夜未息。
次日一早,还是赵彦和大管家赵荣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赵府大门处门房。碰巧的是,在门房里坐镇的,还是手臂吊在胸前的王柏年王百户。
还得说赵彦的确是个人物,别的方面不敢说,至少“忍”之一字,他比其老弟应该有更多的心得。
前一天,对于赵家的主动示好,朝廷给予了严词拒绝,这不啻于生生打脸。可是,仅仅隔了一夜,我们在赵彦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儿沮丧。或许对赵彦的这项“技能”最为了解的,就是那位赵家的族长赵章,要不然他恐怕不会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也要请回这位兄长来主持妥协之局。
这次赵彦要王柏年王百户转交的,是一份禀帖。或者,换句话说,是一份降书顺表。
在禀帖中,赵家直接给出了输诚的价码——为陕西赈灾捐助粮食五千石,白银八千两,另有数量不等的牲畜和农具。
王柏年没有当场给予答复,只是收下赵家的禀帖,表示要向上司汇报。
但是,令赵家感到失望的是,不到一个时辰,赵家的禀帖就被退了回来,答复是:知府大老爷公务繁忙,没有工夫看这些无关痛痒的劳什子。
看,肯定是看过的,要不然也不会就认准了这“劳什子”就是真的“无关痛痒”呢。
接到这次的答复之后,赵氏兄弟几乎要抱头痛哭。想象一下都已六七十岁的两位须发皆白的老叟相拥而泣的惨象,令人不胜唏嘘。但是,一想到今天这种局面都是咎由自取,恐怕就无法令人生出半分的同情。
稍微镇定下来之后,他们更加笃定,朝廷的目的,并不仅仅是陕西延安府的赵家人,而是有着更加深远的险恶用心。可偏偏赵家却连一点儿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唯一能够自救的措施,就是向朝廷表示出赵家最大的“诚意”,希望以此打动朝廷。
因此,当天下午,赵彦再次交给王柏年一份禀帖。禀帖上注明赵家报效朝廷粮食五万石,白银十万两,牲畜和农具种子若干。
大明王朝时期的一石粮食,合后世九十四公斤,五万石就是四百七十万公斤。若是掺加上其他一些可食用的野菜之类的东西,这些粮食足够数万人食用一年。这些粮食,一部分是赵家收上来的地租,另有一些,就是前段时间趁粮食处于相对低价时,从各处收购而来。
应该说赵章也是“别具慧眼”的,他也已经看出,未来的一段时间,陕甘地区要经受灾荒的蹂躏,因此从那时他就开始大量囤积粮食,准备大赚一笔。
在那个时代,像赵府的这种行为,并不鲜见,实为“正常”之举。若不然,难道你还真的就以为,他们那上千数万亩良田,就真的是开荒而来?
往往是经历过几个灾年之后,小康之家也会饘粥不继,只得出卖祖上遗传下来的祖田以求度过面临的饥荒。土地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绝大部分人都被赶上绝路。后果显而易见,造反是死,不造反也是死,何如杀官造反,总算是出口鸟气也是好的。
那些都是后话,在此不多言表。
五万石粮食,十万两白银,虽然肯定不会是赵家的所有,可也应该几乎达到极限。
禀帖送出去之后,老哥儿俩也一直忐忑不安,生怕朝廷还是不依不饶,那可真是要把赵氏一族往绝路上赶了。
朝廷的答复,依然很快就做出。申正(下午四点)时分,王柏年就给赵府带回了话,其实就是一个问题——如何报效?
赵家禀帖上注明的是报效五万石粮食,这“报效”二字可是有些讲究,朝廷最为关心的是,赵家如何将这“报效”二字落到实处。
接到这个讯息,赵彦和赵章都不由同时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至少朝廷与赵家开始讨论细节了,说明最严峻的时刻已经过去,赵家可以保有最起码的尊严了。
大大地长舒一口气的,并不只是赵家的这老哥儿俩,皇帝陛下同样也是如释重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赵家的禀帖写明:先行交付朝廷五千石粮食,送达朝廷指定地点,余者自外省购入后,听命朝廷调拨。
最后还注明,期间赵彦和赵章会在延安府赵氏宅中,“遥领”赵氏子弟报效朝廷。
这里面有两个意思,一个就是说明上一个禀帖中提及的五千石粮食,的确就是赵家倾其所有了,此次追加的四万五千石属于赵家额外报效,因此是要从外面购进之后才能向朝廷指定的地点输送。
第二个意思就是要让朝廷放心,在此期间赵家这老哥儿俩只是“遥领”,不会试图借着外出为朝廷购粮之机,有任何外逃的企图,他们会一直坐镇陕西延安府赵家宅中。
总之,这最后的禀帖中的内容,可以翻译一句话:赵家真的服了!
接到赵家这份最后的禀帖,皇帝陛下才终于放下了心。
说实话,现阶段皇帝陛下还没有挑战整个富家巨族的想法,也没有做好这方面的准备,最关键、最根本的,还是没有足够的实力。虽然锦衣卫已经被他牢牢地掌控在手中,可若是对一个“阶级”宣战,需要的可不仅仅是一支武装力量那么简单。
目前还是以解决陕甘地区的灾情为主,其他事情都可以延后处理。
因此,他极力地将冲突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也毫不隐晦地向对方表明自己的这个立场:只要服软,并表示出足够的诚意,朝廷就会既往不咎。
即便因此朝野产生“皇帝陛下挟私以报”的印象,他也都坦然承受,毫不顾及。
而且,他心里非常清楚的是,在今后的一个比较长的时间之内,恐怕他都得采取这种“零敲碎打”和“得过且过”的方式,来处理大明王朝面对的种种难题。
此次与陕西延安府赵家的冲突,是他第一次与地方的世家大族正面交锋。虽然期间朝廷一直保持着强硬和高压的姿态,可因为有着如此种种的不如意,在此过程中,他的内心并非就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强大。生怕一不留神,就出现“擦枪走火”的现象。
若是赵家的当家人,不是这六七十岁的老哥儿俩,皇帝陛下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敢于如此兵行险招。
好在过程虽然惊险万分,结果还算差强人意。
其实,皇帝陛下并非对陕西赵家看不顺眼,而是寄希望于使“陕西赵家事件”能够形成“震慑和示范效应”,以使其他世家大族“以为榜样”,对于朝廷的施政方针,他们必须要给予足够的尊重和顺从,若不然,朝廷是不介意枪打出头鸟的。
当然了,要想让世家大族彻底放弃自己的利益,或是像赵家那样奉上很大一部分的利益显然也是不现实的。只要他们有所收敛,有所顾忌,就是朝廷的胜利,就是大明王朝的胜利。
目前也只能仅此而已了。
————
不管怎么说,在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之后,陕西赵家总算度过了这次巨祸。
痛定思痛之后,赵家也开始寻找祸起的原因。他们对朝廷、对官府无可奈何,可对于引发祸端的始作俑者却是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挫骨扬灰的。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真相也就不难打听。
赵恒是自己赵家的家生子,自然要动用家法,狠狠地乱棍打死之后,尸体直接扔到清凉山上去喂那两只什么鸟去。
张秉虽然是外人,但也是绝不能放过的。先扒了他的那身公差的皮囊,嗣后再找机会收拾。
至于那个小寡妇……即便此前与赵家毫无瓜葛,可此次也是罪魁祸首之一,当然也是要给予严惩的。什么?找不到这个人了?继续找,找到之后……先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儿人,竟然惹出这么大的一场祸事。
总之,决不能轻饶了她。
————
这里是延安府肤施县北城外二十里处。
这里本来是一大片乱石杂草遍布的荒地,虽然很是贫瘠,若是细心耕作,再加上老天爷开眼,似乎也不会没有一点儿产出。
可虽然大明朝廷明令荒地开垦之后的三年可以免除赋税,但地方官府显然并没有很好地贯彻执行。再加上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老天爷也一直没有开眼,因此几近彻底荒芜。
辛勤劳作一年,贫瘠土地的产出尚不足以抵偿赋税,因此没有人肯用心耕作。
不过现在可是另一番景象。
一群群衣衫有些褴褛、可面色却是红润、精气神儿也很足的人,开始出没在杂草乱石之间。
随着一天一天地过去,杂草和乱石逐渐向周围固定的地点收拢,硬实的荒地也逐渐松散开来,然后一垄一垄地整理之后,慢慢的也有些田地的模样了。
这些人显然是经过了有效的组织,劳作的区域也是经过了精心的划定,因此虽然人数众多,区域广大,可也显得事事有序,整个区域之内都显得生机勃发。
这一天,又有五个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这种现象本来并不稀奇,几乎每天也都有流民聚拢到这里来,也随时有人加入他们的行列。
可是,今天这五个人显然与他们这些人有着不同。
虽然他们身上的衣物也是摞满了补丁,可却是不应该的那么整洁,哪像他们衣衫不仅褴褛,而且肮脏不堪。
尤其是其中那个年轻后生,虽然四方巾下的头发散乱,可让人总感到是故意为之。加之随后而行的那四个精壮汉子,虽然收着身形,可走起路来还是有虎虎的生气,根本不像是庄稼把式。而且他们的两眼炯炯有神,显然也不是吃糠咽菜可以供养出的身板。
虽然他们一到,就开始混入劳作的人们中间,搬运着乱石清除着干枯的荒草荆棘,可那四人总是有意无意地把那个年轻的后生夹护在中间。
因此,这五人就显得与那些在荒地上劳作的人们有些不太合群。
但是,没人开口询问。因为最近几个月来,他们所闻所见的新鲜事情着实有些多,已经提不起他们猎奇的兴致。在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一番之后,他们也就安之若素了。
可令他们绝想不到的是,这几个人的到来,竟然使他们中的某些人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众目睽睽之下,有这么连番的异常的举动,那个年轻人也似乎感到有些别扭,与周遭河蟹的劳作环境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因此那个年轻的后生就招手把四人召集到自己身边。四人似乎作势要俯身下去,可马上就被那个年轻的后生低声喝止住了。
也不知他对四人说了几句什么,起初那四人态度坚决地表示反对,又要作势俯身下去,又被喝止住了,最后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年轻后生扛起收拢乱石的钉耙,迈步向劳作的人们走了过来。
那四人也扛起手中的钉耙和铁锹之类的农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的。
年轻后生转身要制止他们跟随,可他们这次却是置若罔闻,即便年轻后生瞪起了眼睛,他们也丝毫不予让步。最后年轻后生实在无奈,只好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跟的太近,这才继续向劳作的人们走去。
年轻人来到劳作的人们中间之后,就主动与大家攀谈闲聊起来。
仅仅简单交谈了一会儿,这些劳作的流民就坚定了刚才的想法:这个年轻的后生根本不是他们一类的人。
虽然这个人总是问长问短,但可以看出他并无恶意,因此流民们也就逐渐放松下来,不一会儿大家就都熟络了许多。
负责在这个区域监督的里长,在远处就发现这边出现了扎堆儿聊天的迹象,因此就试图过来督促。可尚未等他到得近前,就被那四人中的一位给拦住了。一贯粗声大气儿的里长听了那人说了几句,马上就闭紧了自己的嘴巴,灰溜溜地躲到一边去了。
有人将此看在眼里,心里对这位年轻人更是充满了好奇。
年轻人就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各位正在看书的大大们想必也早已猜测出来了。
“今天晚上给大家准备的什么饭食啊?”
经过刚才的交谈,皇帝陛下得知,在这里劳作的人们都是从别处聚拢而来的流民,实行的是集中住宿集中劳作管理的方式。刚刚加入进来的这人不仅身高体胖头大脖粗,而且浑身的烟火气息也很是浓烈,因此皇帝陛下就把他当做了负责给大家准备伙食的炊事人员,所以就随口问道。
没想到他这么一问,那人还没有回答,周围的人倒是一片哄笑起来。
“果然……又猜错了,哈哈哈,”
“他做的那东西……可没有人能够享受的了,哈哈哈……”
皇帝陛下有些莫名其妙,而那个人自己也是在一旁“嘿嘿嘿”地陪着大家笑闹着。
“还别说,真的是有些相像的地方,不都是在灶火旁忙活嘛……”
“真不是伙夫?”皇帝陛下一直以为,不论在前世还是后世,“头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的断言都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看他那样子,肯定不是大款,那另一个答案自然而然就成为唯一的答案,没想到……“哦,原来你是铁匠,”大家这么一笑闹,皇帝陛下也发现那人的身上虽然烟火气息浓烈,可缺少着油烟的味道,因此就调整了自己的猜测。
“嘿嘿,我是匠户,叫刘敏政,是铁匠,”那人憨厚地说道。
“唉,这就对了,”
“你再猜猜,他最拿手的是什么?”旁边一位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说道。
“嗯,铁匠,是一直在这里吗?”在正式猜测之前,皇帝陛下肯定要先了解一下情况。
“是,一直在这里。”刘敏政憨厚地点了点头。
“那多半应该是打造农具了,或者……维修农具,”的确,抛去成本问题不谈,有时候修理一件东西比重新打造一件要更困难一些。
“这不白说了吗,铁匠还有不会打造修理农具的?”有人不禁嗤之以鼻。
“再猜猜?”那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依然兴味不减。
“箭矢和……兵器?”刀枪剑戟什么的,肯定需要更精湛的打造技艺。从周围大家的反应看,这个刘敏政似乎比普通的铁匠有着更为高精的技艺。
“不对,你往想象不到的地方去猜,”有人禁不住出口提醒。
“那……还真不好猜了,”除了农具和兵器,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铁匠还能有什么用场,总不会是手工打造劳斯莱斯吧!
“告诉你吧,是……绣花针,怎么样,没想到吧?若是不告诉你,恐怕猜一年你也猜不到……”还是那个十七八的年轻小伙子,忍不住出口相告。他的语气里,似乎也为刘敏政的独特技艺感到与有荣焉。
“绣花针?!真的吗?还真是不易猜到,”看着刘敏政那五大三粗的身板,头大脖子粗的、标准的伙夫面相,皇帝陛下一时无语。就是再转上多少个念头,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个猛张飞似的大汉,与那种在小姑娘手上穿来穿去的、纤小的绣花针产生联想。
“嘿嘿嘿,”刘敏政只是傻笑,可并不否认,显然这也是他自己颇为得意的地方。
“真是没想到,你看你那手,手指头都快与棒槌相仿佛了,还能拿的了绣花针吗?”
“还别说,就是他打造的绣花针,好多婆姨都觉得就是好使,”
“那怎么着?别看咱的手模样不济,”刘敏政举起自己的手掌,五根圆滚滚的手指像小棒槌那样张开着,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打造绣花针可是咱们的绝活,不过……咱的手艺还是差点儿,照我师兄可是差着不少,”
“你还有师兄?你师兄是谁啊?”皇帝陛下禁不住也凑趣了下。
“我师兄叫刘宗敏,那手艺真是没得说……我二人合作,针鼻儿非得他弄不可,我弄的就不行,不是歪了就是小了,让人看着就别扭,嘿嘿嘿,”
“你不知道,这二人虽然是师兄弟,可若是站到一块儿,那就跟亲兄弟俩一样一样的,”
“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师傅门,”
“有这么一说?”
“当然了,我不是刚刚说过嘛,”
“好吗,没你这么说的,不过这两师兄弟倒是般配,”
“那可不,简直就是张飞遇李逵……黑对黑,哈哈哈,”
若不是众人只顾他们之间笑闹不已,他们肯定就会发现,刚刚还谈笑自如的年轻人,此时已经被“刘宗敏”这个名字惊得有些目瞪口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刘宗敏这个人……真的无需赘言了。
但凡是看过、甚至听说过一些明末历史人,想必也都对他非常熟悉了。
反正,一言以蔽之,刘宗敏在明末那场大****中的地位,应该是仅次于那个叫做“自成”的姓李的驿卒的。
虽然因为出自皇帝陛下的某些特殊的原因,刘宗敏的生命轨迹肯定要发生一些改变。可谁也不敢保证世界就永保和平。因此,皇帝陛下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刘宗敏这个人漠然视之。
因为还有很多很多要事得与徐光启商议,也有很多很多的人员已经约在西安府见面,因此皇帝陛下一行本来打算巡视一下延安府的开荒事务之后,就一路向南,奔着西安府而去的。
可是,既然无意中有了刘宗敏的消息,那说什么也要弄个水落石出才能罢休。
好在此时的刘宗敏尚被蒙在鼓中,他应该对自己那“本来应该波澜壮阔”的生命轨迹一点儿预知或预感都没有,应该是尚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因此,以有心算无心,当然无往而不利。
仅仅半天的工夫,刘敏政和刘宗敏这对师兄弟的情况,就摆在了皇帝陛下的面前。
他们俩的祖辈都是陕西延安府的世袭匠户。在两人小的时候,就拜了同一个人为师,所以两人同样对锻制工艺颇有造诣。
明代匠户大体可分为轮班、住坐两类,轮班工匠归工部主管,住坐工匠的情况比较复杂一些。
首先,依照户籍的不同,住坐工匠可分民匠和军匠两类。住坐民匠的主管机关,主要是内府的内官监,但匠籍的经管和工匠的征调仍归工部;住坐军匠隶于军籍,属于都司卫所系统。
两人都是住坐工匠,稍有区别的是,刘宗敏属于住坐军匠,而刘敏政却是属于住坐民匠。
因为陕西的荒地都是多年未经耕作,因此坚硬异常。所以在开垦荒地的过程中,农具损坏的情况时有发生,为此,官府为每处都配备了一些匠户,以为随时修补农具只用。
住坐民匠刘敏政就是配备人员的其中之一。今天恰巧是轮到他将修好的农具送过来,然后准备再把刚刚损坏带回去修理。
刘敏政这个匠户,平时是非常喜欢热闹的。今天他将修好的农具送到之后,看着大家在这里有说有笑的,就忍不住要参与一下,所以他就凑了过来。
而那个住坐军匠刘宗敏此时却并不在延安府,也不在陕西,而是去了京城。
前段时间,京城的兵部和工部联合下发了征召令,宣召手艺精湛的匠户至京城。朝廷给出的条件非常优渥,因此要求也就非常的高,除了手艺精湛,最好还能多少识一些字儿。
刘宗敏主动应招,已于一个月之前奔赴了京城。
刘敏政不识字儿,因此没有应招。
因为兵部和工部的征召令中言明,为了避免滥竽充数者混杂其间,所应招的匠户需要试用之后,才能确定是否留用。因此此次刘宗敏是只身一人赶赴京城,其家小仍然留在了陕西延安府。
皇帝陛下获悉之后,内心的紧张缓解了很多。刚刚听闻刘宗敏这个名字时的那种被击中的感觉,也随之解消了大半。
在他的意识里,只要没有与那个姓李的驿卒搅合到一块儿,只要脱离了陕西这个是非之地,刘宗敏的能量,以及对大明王朝的威胁,似乎就降低了好几个等级。
况且随着陕西的赈灾渐次展开,整个社会的民情也安稳了很多,那种一触即发的情势大为缓解,相信即便李驿卒和刘工匠依然在陕西,应该再也不会闯出泼天般的祸事了。
但是,这也只是依照常理而得出的结论。
而世事本就无常,又岂能都会按照常理而行。
皇帝陛下令张玉在陕西公干的锦衣卫中,挑选了一名谨慎干练的锦衣卫百户,令他先行赶回京城。传令兵部和工部,务必先将住坐军匠刘宗敏留在京城,把他与陕西这块热土隔绝了再说。
然后,皇帝陛下又亲自对这名锦衣卫百户说,此后他也留在京城,暗中密切关注刘宗敏,但只要他不触犯大明律法,不杀人越货,或者没有试图强行离开京城,大可任其自行其是。
至于这个住坐民匠刘敏政,经过了解,发现他的手艺也的确堪称精湛,因此皇帝陛下也萌发了收纳之心。
派人侧面询问了一下刘敏政的意思,问他是否愿意像刘宗敏那样赴京城。刘敏政很是意外,可他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因为师兄弟刘宗敏应招赴京城的时候,刘敏政可是听说了,若是能够留在京城,那享受的待遇可着实提高不少。至于由民籍转入军籍涉及到的身份的降低,也因为厚实的待遇而被忽略了。
刘敏政对刘宗敏的手艺非常自信,对自己也是信心满满。若是能够被朝廷选用,那也是对自己手艺的认可,自然也是无比荣耀之事,对此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经过锦衣卫一番详查,上朔刘敏政八辈儿都未发现异端,都是正正经经的匠户,他自己也是清白之身,没有任何污点。因此,皇帝陛下就打算把刘敏政带在身边。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皇帝陛下有一件极秘密的事情要委托刘敏政办理。
前世的时候,有段时间他们那个小城很是风靡了一阵子瑞士军刀。在那段时间,几乎所有的半大小子都以拥有那么一套家什为荣。甭管是从正规商店高价买的,还是央求别人从大城市捎回的,甚至是从地摊儿上淘换来的,总之,没人都要揣着那么一件。
他算不上军迷,本身也不爱好军械,那时的年龄也已经超出了跟屁虫的行列,因此他只是在别人炫耀时,看到过,也把玩过,当然看过玩过之后就抛诸脑后了,根本没有细心地拆解过,因此对其内部构造就根本毫无印象。
但是,来到这一世,发现信息传递输送是何等的缓慢。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信息情报的收集也就显得尤为重要。
这种器具正是适合锦衣卫使用,别忘了锦衣卫也还担负着侦缉敌情的任务。今后在适当的时候,锦衣卫的这种使命,肯定会大大加强。因此深入敌后对于他们来说就基本等于家常便饭。而如何在敌后生存下来,就是他们要面对的首要问题。而这也正是这种小巧器具发挥功效的时候。
以前还只是一种潜意识中的想象,可见到这位可以打造绣花针的匠户之后,皇帝陛下觉得,是时候将自己的想象变为现实了。
因为时不我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可以的话……不,不是可以,而是必须,只要目前面临的财力物力方面的紧张状况能够有所缓解,就必须建立一支特种部队,专门从事深入敌后收集情报信息的工作。
锦衣卫中,本来是有那么一部分也正在从事这方面的任务,可程度和规模都远远不够。至于以后建立起的新型特种部队是否隶属于锦衣卫,那倒是可以再议之事。
“我们爬飞车那个搞机枪,撞火车那个炸桥梁,就像那钢刀插到敌胸膛……”记忆中的一段歌曲使皇帝陛下有些振奋,“让那后金魂飞胆丧……”仅仅是在自己心里yy一下,就已经感到畅快至极了,若是那种场面真的发生,绝对是足够令人赏心悦目。
因此,皇帝陛下是想将自己的“设想”,向刘敏政描述一下,让他据此打造出来这种既携带方便,又有着多功能的物事。
当然了,在这个过程中,肯定要有很多很多的反复。
就连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皇帝陛下,此时在脑海中都没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印象,有的还只是一种“概念”之类的东西,何况是刘敏政这个从未产生过思想火花的人,若想从一种“概念”中转化为实物,肯定要经历很多很多失败的尝试。
任何一种新思维的出现都是这样。尽管在这个时代,有这种“概念”已经十足珍贵,如果不经过无数次的揣摩和试验,这种全新的“概念”很有可能擦肩而过。
皇帝陛下将刘敏政带在身边,就是想把自己头脑中的那种“概念”不断地转述给他,让他先接受这种思维,然后通过他自己的双手,把这种“概念”再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器。
若是知道刘敏政根本不识字儿的话,皇帝陛下不知要何等沮丧。
若是知道刘敏政虽然不识字儿,可“画样”的功夫一绝的话,皇帝陛下不知要何等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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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中那些“已有”的意识,使皇帝陛下对于大明王朝统治之下子民的疾苦,似乎并没有感到陌生。
大明王朝立国之初,也是实行移民和军屯等项与民生息的措施,对于山东、河南、北直隶等遭受战火严重的地区,也是号称施行过“永不起科”的惠政的。
因此,以前大明子民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田地。虽然每家每户不是很多,无法满足过于富裕的生活,可勉强维持生计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后来随着官府的横征暴敛,再加上年景不如意的时候增多,越来越多的人无法熬过青黄不接的那段时光,因此只得将赖以为生的田地或典或卖出去。再后来,不如意的年景依然没有改变,因此卖儿卖女之家也就多了起来。
最近几年的年景也着实令人心冷,雨水就跟麻油那样金贵似的,地里的秧苗也总像豆芽那样,病病歪歪地总也长不大。
这样的年景,别说是养活一家老少了,就是官府的那些连年加派的赋税都无法足额缴付。无奈之下,很多人家已经把能够变卖的都卖了出去。其中,当然包括那些无法养活的子女。也就是因为自己没人要,若是有人需要,别说是给钱,就是能够管着自己吃上饭,都会毫不犹豫地委身投靠。
但是,依然看不到希望。
从前段时间开始,为了活命,里中已经开始有许多不安分的人,偷偷地跑去山上,干起了没有本钱的、亡命的勾当。
后来朝廷实施赈灾,境况才终于有了转变。
这次朝廷实行以工代赈的惠政,而且当日就结清工钱,从未出现赊欠的事情,大家都感到又有活头了。很多人开始向山上捎信,告知自己的亲友,“又有活路了,还是下山做一个良民才是正经。”
有些人已经从山上下来了,但更多的人还在犹豫,还在举棋不定。他们害怕这是官府的诱捕伎俩,因此仍然瞻顾徘徊。
事实也证明了这些人的担忧并非毫无理由。
虽然出现的情况并不是他们当初所最担忧的,可也大同小异。
朝廷的有偿开荒令让那些响应朝廷号召的人得到一定实惠,暂时解决了他们的饥饱问题。可十来天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不是经手的官吏贪墨了一部分,也不是朝廷开始拖欠,而是因为市面上的粮食开始涨价了,而且粮价上升的势头迅猛,大有不可遏制之势。因此,当时就出现同样的铜钱买不到与当初同样的粮食,以后……恐怕更不堪设想。
不过他们也感到知足,如果不是朝廷实行了“以工代赈”的措施,他们每天还不知去哪儿踅摸一日之食呢。现在虽然能够买到的粮食越来越少,可总还算每天能够见到粮食。身为草民,难道还能有别的指望吗!
虽然是如此安慰着自己,可心中的疑虑还是不可遏制地增长着。
根据这种情况,后来朝廷采取了直接发放粮食代替铜钱的方法,那些流民的情绪总算是慢慢稳定下来。
可如此一来,朝廷方面的压力就陡然加大,不仅是财政方面,支出的银钱肯定会增加不少,人力物力方面的投入也是无比庞大,购粮、输运、储存、分发等等,各方面需要的人手也是众多,渐渐出现了难以为继的危险境况。
若是此次陕西的赈灾半途而废,无异于大明朝廷的灭顶之灾。不仅此前的投入化为乌有,以后若是再想挽救,恐怕付出也要多出数倍。这种情况,是朝廷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
“奸商,该杀!劣绅,该杀!”朝廷的感觉比升斗小民深刻的多,皇帝陛下都禁不住咬牙切齿。
倒不单单是因为多花银钱感到肉疼,是因为这些奸商劣绅实在令人痛恨。他们为了自己的眼前利益,每每令朝廷的努力化为乌有。如果不采取有力措施断然制止这种行为,势必要助长这种趁火打劫的恶行。如果这次不坚决予以打击,以后朝廷的惠政岂不都成了为这些奸商劣绅做嫁衣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骆养性“设计”陕西赵家的时候,虽然确实阴毒了些,可皇帝陛下也仅是没有参与而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陕西延安府赵家之事,由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全权处理,皇帝陛下的确没有参与其间。
最近一段时间,皇帝陛下在做的,就是在更广阔的范围之内,更深入地走访陕西民间,了解陕西民间的舆情。
他之所以对了解陕西的民间舆情如此情有独钟,是因为他要为即将采取了一项重大决策,准备足够的依据。
现在,信息收集工作已经告一段落,而且结果也令人满意。因此,那项重大决策也可以开始实施——是时候打出“招安”的旗号了。
在陕西赈灾伊始,因为各项措施刚刚展开,因此百废待举、百废待兴,整个三秦大地犹如一大团的乱麻,因此也就很难期盼当时就有什么效果显现。
若是在那个时候就实行招安,恐怕不仅难如人意,甚至对刚刚开始的赈灾造成相当大的破坏。
不要说耗费多少的人力物力,就是那些桀骜不驯草莽,没有一个轻易能够俯身听命的。不用多了,有那么三五个在其中胡搅和,要想安稳有序地进行赈灾,纯粹是妄想。
现在好了,朝廷的赈灾举措渐次展开,效果也逐渐显现出来,人心思定人心思安。社会基础基本稳定,招安也是正当其时。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可以招降为民的。这也是皇帝陛下甚感头痛的事情。
若要招安,必须控制好规模和节奏,不能齐呼啦地一股脑都招了安。那样泥沙俱下之下,良莠难以分辨,容易令那些害群之马混入。这些人绝非良善之辈,无事都要起风浪,若是偶有风吹草动,此辈人恐怕又要闹出事端。
总之,对于那些因为生活所迫才走上歧途的人,要尽量给予改过从新的机会。只要他们愿意改邪归正,愿意重新过平静的生活,朝廷就有责任保证他们的安全,并且也有责任给他们提供用自己的技能和汗水养活自己及家人的机会。
但是,对于那些少数的穷凶极恶之徒,就不能以上述方式对待。
可他们毕竟只是少数。除了有限几个为首之人欲借此大乱之机挣得一份身家,跟从的几乎都是求个温饱而已。如果朝廷不吝名器,又能提供满足口腹之欲的条件和机会,应该能够争取到其中的绝大多数。
同样是得偿所愿,如果有一个更温和、更没有后顾之忧的渠道,相信没有几个人愿意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做为交换。
只是,这个“度”实在是不好把握。过于宽松会留下隐患,过于严苛又会将一些本来可以争取、可以改造的“浪子”推向绝路。
能够担此重任的人选,皇帝陛下本来是有所准备的。
不仅是有所准备,而且是有两个人选。可这两个人选在各具优势的同时,也都有着难以弥补的弱势。
洪承畴和孙传庭同是万历二十一(1593)年生人,都是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都是年富力强,都是具有很强的个人能力。前者是在万历四十四(1616)年就中了进士,而后者直到万历四十七(1619)年才高中三甲。
洪承畴不仅科名较早,而此后的仕途之路也令后者艳羡不已。
万历四十四年高中进士之后,洪承畴初授刑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历员外郎、郎中等职,在刑部任事六年。在天启二年(1622年)擢升浙江提学佥事,在任上,以才高识士,所选人才皆俊奇,为朝廷所器重,两年后升迁两浙承宣布政左参议。
现在的洪承畴,是陕西布政使参政,从三品。再向上一步,就是布政使和按察使,可以算是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员了。
而在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中进士后,孙传庭初授永城知县。天启初年进入京城任职,为吏部验封主事,再升至正五品的稽勋郎中。两年后因不满魏忠贤专政,弃官回乡。直到现在,仍然在山西代州镇武卫老家闲居。
洪承畴的品级和资历倒是足够,权谋以及办事能力也是可堪托付。可此人杀戮太重,容易招致人怨。若是在乱世,洪承畴的确是一把锐利的刀锋,也足以震慑宵小。
可现在的陕西,在朝廷数百万的银子使出去之后,已经从乱象丛生变为基本安乐的景象。这番景象,犹如农村的黎明,虽然与繁华富足根本毫不沾边,可苦难中暂时的宁静也是弥足珍贵。
若是血腥气息过于浓厚,不仅打乱了眼前的宁静,或许也会唤醒埋藏人们心底的野性。这对目前陕西的赈灾,绝对不是好消息。
孙传庭行事倒是不温不火,谋略也是足够。可他卸任吏部稽勋郎中时的品级,只有正五品,在地方上只相当于卫所千户,或宣府同知。升一级的话,也不过是宣慰副使或宣抚。此等品级,主持一省方面,的确有些勉为其难。
皇帝陛下倒是可以不次拔擢,连升个三五级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相信孙传庭本人,也不负皇帝陛下的委任。可如此一来,君臣两人之间倒是相得,如何服众、如何让那些地方官吏服从孙传庭的指挥,就会成为最大的难题。高压之下他们倒是绝对不敢明着抗拒,可阳奉阴违却最是毁人不倦。况且孙传庭高中进士之后,只任过永城知县,然后就一直在京城任职,地方任职的履历和经验也着实有些欠缺。
首先要表明的是,虽然皇帝陛下心里知道,那一世的洪承畴某些事情做的不是地道,可皇帝陛下并没有任何迁怒的意图。
不仅是洪承畴一人,像什么三桂、精忠、思明和大寿之类犯了错误的人员,他都不会歧视,若有机会,而他们也证明自己能够承担一定的责任,皇帝陛下是不吝朝廷名器的。
“错不在臣下,皆在朕宫”,罪己诏中的话并非虚词,所有的问题都由大明王朝皇帝陛下一人承担。
只要是尚有一丝机会,很少有人愿意出卖自己的国家。还是那个问题,大明王朝分崩离析的原因,是因为这个王朝不再给治下的子民带来荣耀,也不再有能力保护治下的子民免受本族及外族欺凌,朱氏皇家才被抛弃。
皇帝陛下觉得,认识到这一点非常重要。
只有认识到这一点,才能从自身寻找问题,才能不去怨天尤人,也才能看到问题的本源和实质。
因此,皇帝陛下在考虑洪承畴和孙传庭这两个人选的时候,基本上是没有先入为主的偏见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人是铁饭是钢,一点儿不假。
一个人,再有能耐,只要饿上三天,浑身的精气神儿就都无踪影了。
民以食为天,这话端的是至理名言。
一个民族,品质再优等,文化传承再优越,若是没有了可食之物,这个民族也难说朝气蓬勃。
朝廷的以工代赈措施,既收拢了闲散人员,又最大限度地减轻了饥馑。至少陕西延安府境内,民生开始恢复,此前凋敝了很长时间的市景,也逐渐恢复了人气儿。街面上买卖铺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过客也都是高门大嗓,就连偶尔的吵架喝骂,也都是那么的中气十足。
现在是午后,街上的行人逐渐稀少,阳光正是难得的温煦的时候。
这个时候,也正是葛瞎子最是惬意的时刻。
中午时分,吃食是可有可无的,只要能够喝上那么两壶小酒……实在不行,一壶小酒……哦,不,半壶小酒也成,只要是能够达到微醺的那种感觉就好。
葛瞎子的要求真的不高,只要微醺就好,他也会很好地配合,尽量“调整”出那种微醺的感觉。真的,标准已经无法再低,因为还要牵扯到上午、或者昨天、甚至前天光临他这个卦摊儿主顾们的腰包的厚瘪程度,因此也就实在无法强求都按两壶小酒的那种千篇一律的死硬的标准。
半壶、或者一壶、甚至两壶小酒下肚之后,再将棉袄的胸前大襟一拢,双手往袖筒中一插,身子往墙角那么一仰,小阳光再毫无遮拦地往身上一晒,呼噜再那么一打,嘿,那叫一个舒坦!
那种感觉,唉……那给个县太爷都不带换的。真的,县太爷……真的不换。
“咦!这是谁这么讨厌,人家正舒坦着呐,没的恁要吵醒人家吗?!”听到一个人在旁边低声呼唤,刚刚要进入神游境界的葛瞎子有心置之不理,可一想到明儿、或者后儿、甚至大后儿午时的半壶乃至两壶小酒的标准问题,他还是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
葛瞎子虽然被称为瞎子,可眼睛多少还是管些用的,不过……达到后世的军检线确实有些差距。
他之所以甘心情愿被人称为瞎子,是因为这样就可以把本来是“看到”的,堂而皇之地称为自己“猜到”的、或是掐指一算“算到”的,总之,人家多数是不会以为是他“看到”的。
另外,万一(说是万一就是万一,绝不像有些人说的是什么百一十一神马的)出现掐算不准、看相走眼的时候,“我都一个瞎子了,还跟我计较个什么劲儿啊!”这么一句话,足可以抵消掉几记老拳的。
葛瞎子迷迷瞪瞪睁开眼,先以眼白示人,以此表示自己是真的“目中无人”。而当你不注意的时候,眼白就迅疾换位眼珠。
“这位小哥,是要问财运,还是问前程?”葛瞎子一边假模假式地摸着这个年轻后生的手,一边问道。
“还请先生指点一下迷津。”对面的年轻后生说道。
“哎呀,前路漫漫,回头是岸,小哥是不是……”葛瞎子一边云山雾罩地忽悠着,一边揣摩着这人的来历。看他年纪不大,面皮虽然泛黄,可看上去很是光滑而不是粗糙,并非风吹日晒之因,穿着打扮也不似军户,可摸着虎口处肌肤特别硬实,难道是……衙门中公人?“好端端的,小哥因何就舍弃了?”诈一诈先。
“先生是如何看出来的?”
“天机不可泄露,相信瞎子不打诳语就是了,唉,这年头有个饭碗就羡煞人,不知小哥因何……”
“唉,我也不想啊!没有天理了!原以为……哪想到……”年轻后生欲言又止,满腹的委屈无处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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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葛瞎子卦摊儿算命的,正是已被开革出延安府捕快队伍的张秉。
此时此刻的张秉,真的茫茫如丧家之犬。
在新晋同僚叶荣生的撺掇之下,张秉一怒,捅了延安府赵家这个马蜂窝。
那些锦衣卫卫所兵丁似乎早有准备,要不然自己只是刚刚举报,那些人就犹如神兵天降,顷刻间就将赵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次似乎要出大事儿了!”虽然感到有些忐忑,但是看到冤家对头倒大霉,张秉还是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
为了避免引起猜疑,他甚至一直隐忍着,没有去找那个小寡妇,表一表自己的功劳。
可是,随着事情的走向逐渐平和,几天之后赵家竟然安然无恙。
这下张秉感到大事不妙,自己或许就要大祸临头。
果不其然,在刚刚恢复了些颜面之后,不顾自己那满身的伤痕累累,首先就将报复的魔爪伸向了捕快张秉。
此前几乎沦为赵家附庸的延安府和肤施县衙门,在赵家的这次罹难事件中,基本上是毫无作为。究其原因,就是知府和知县大老爷没有在事后马上屁颠颠的向赵家诉说被朝廷重压的委屈,赵彦和赵章这老哥儿俩也是心知肚明。
但是,明白归明白,可该摔的脸子还是不能省略的,就是养一条小狗,见到主人受到外人欺负的时候,即便明知无法阻止,最差也得在旁边“旺旺”几声不是。
朝廷调集了这么多的人手,这么大的举动,堂堂的知府和知县两级衙门,事前竟然一无所知?不要你们阻止朝廷的行为,也不要你们从中加以破坏,只要你们事前传递个消息都做不到吗?
不过,赵家也知道,如今已是落魄,就无法追求往日的风光,以前那些谱至少眼前是不能再摆出来了。因此,在冷落了两位大老爷稍许时间之后,赵家老哥儿俩还是出来相见了。
相见争如不见,一方是不知如何安慰,另一方更是不敢将所受的欺凌尽数倾吐,双方尴尬枯坐半晌,轮流叹气之后,只得无语分别。
就在即将分手之际,赵章就提及了那个叫做张秉的捕快。
两位大老爷也都是玲珑剔透的脑筋,自然知晓赵家提及这个捕快的意思。他们也知道对赵家很是歉疚,因此,尽管张秉本来是应该做为有功人员要予以奖励的,此时也只能委屈他了。
但是,也只能寻个错处将其开革了事,希望赵家谅解,衙门也有衙门的难处。
两位大老爷有些过滤了。对于捕快张秉的仅仅被开革,赵家不仅没有怨气,反而是正中下怀。要知道报复就已经能够带来快感了,而亲手实施报复,简直就是将报复带来的快感延伸到了极致。
赵家开始享受快感,而张秉却开始陷入极度恐慌之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自是知道,自己被开革完全是来自赵家的报复,也知道自己脱去了捕快的这身皮囊、脱去了这层保护壳之后,也并非就预示着赵家报复的结束。
身为曾经的捕快的张秉,不管出外做什么事情,总能真实地感到那些盯过来的眼睛。这种感觉须臾不离,令他全身都感到冷飕飕的。他明白自己如果不及早脱身的话,早晚要死于非命。
事后,似乎为了寻求心理上的一点儿慰藉,他也曾去找过那个小寡妇。可是找了几次,始终也找不到。
后来他去了那个小寡妇当时住处的数次多了,才被那里的邻居告知了真相。
小寡妇和她的所谓守寡婆婆也是不久前才搬到此处,并且也是十来天之前刚刚搬走。之前周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她们,也不了解她们的身世。
所谓成亲不久,丈夫就因病去世云云,也都是她们婆媳二人的自说自话,旁人无一可以作证。
有的人说小寡妇是跟着一个男人离开的,有的说是与好几个男人一起离开的,不过,此后就犹如黄鹤一去不复返,这倒是众口一词。
想起那个小寡妇曾经“一定等着他”的承诺言犹在耳,现在人却是不告而别。张秉回家琢磨了三天,终于明白过来——很有可能……自己是被这个外表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欺骗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让一个女人给骗了。
做为一个堂堂的男人,他感到这是无法忍受的、是巨大的耻辱。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将来自己能够“成就大事”,一定要让天下的女人尝到水性杨花的后果。
若是皇帝陛下了解了他在这个阶段的心理变化,恐怕就对后来的那场空前惨烈、灭绝人寰的屠川事件,以及使用极其残暴的手段戕害川中妇孺的昭昭罪恶,大概能够找到一些缘由。
到目前为止,虽然因为某些因素、甚至某些重要因素注入了这个时代,很多事情都因此而改变。可张秉的命运轨迹也似乎并未受到影响,还是按照冥冥中的安排发展着。
走投无路之际,张秉决定去投军。
只要自己愿意,这个时代转入军籍还是比较容易的。只要加入到边军中去,有边军这顶大帽子护着,就算是延安府赵家也不能轻易就把自己怎样。如果自己足够努力,运气也足够好,指不定就能在军旅中闯出一片天地。
但在临行之前,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来到葛瞎子的挂摊上去算一下,看看自己到底是否适合军伍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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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秉把自己打算投军的意图对葛瞎子一说,算命先生竟然也是一叠声地赞同。
因为葛瞎子看张秉像是很识一些字的样子,而且身板结实四肢灵活,显是曾经练过。最为关键的是,葛瞎子手眼并用,将张秉的尊荣觑了个仔细。
此时的张秉年轻,尚未蓄须,颌下只有软软的胡须,虽然“黄虎”的名头尚未被人所知,可看上去的模样也算雄奇。再加上刚才了解到,这个年轻后生竟然还能识得一些字,这在军伍中绝对算是稀缺资源,肯定能够有所作为的。
说实话,葛瞎子一生全指着一张嘴忽悠人讨生活,而他下面说出的话,绝对出自真诚,绝非为了多赚取几文铜钱。
“小哥相貌堂堂,又识文断字,虽暂时蹉跎,可切莫抛弃了心智,”说到这里,葛瞎子为了表示重视,表示是经过了自己的慎重思考,有意沉吟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小哥日后定能成就一番事业,来……”葛瞎子心血来潮、意犹未尽,非得来个买一送一,“来,小哥有何愿望,瞎子一并满足,嘿嘿,不多收钱的,”
看相算命都有很多窍门,掌握好了就能少受很多的打。“千万不要把话说死”就是其中最主要之一,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基本就是此类人的口头禅,也是避免挨打的、响当当的挡箭牌。
葛瞎子本来对于这位小哥很是笃定,看好他将来肯定能够出人头地,开出八面威风的局面。但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很是让他将那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的口头禅顺嘴带了出来。
也亏得葛瞎子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失误,才保全了他今天这一卦的完美。
因为,就在一会儿之后,真的就有意外发生。
“小子想有个重新开始,不知先生有何教我,”年轻后生浑不在意,依然执着于自己开始的想法。
“好,改头换面,哦,不,是重打锣鼓另开张,好,不知小哥如何称呼?”葛瞎子一边顺口咧咧着,一边在心里琢磨如何才能令他“重新开始”。
“小子张秉,”
“张秉,是……”
“弓长张,秉公秉政之‘秉’,”
“张秉……嗯,不若改下名字吧,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先从名字开始,应该能够博个好彩头的,”
“那麻烦先生了,”
“秉是持、或是握之意,不若秉忠,嗯,对堂上大人、帐中的大人秉持忠心,如此必视为心腹……好名字好名字,阁下若是有志从军,秉持一份忠心,上司定能依为心腹……”
“秉忠……秉持忠心,嗯,那谢谢……”别看就加了这么一个字儿,可张秉感觉就是要好一些。张秉嘴里念叨着自己的新名字,对葛瞎子表示着感谢。
“唉,何若献忠,”葛瞎子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说话的声音也随之高亢起来,“就叫张献忠吧,将一颗忠心毫无保留地献给将军大人……”说完之后,葛瞎子那迷迷瞪瞪的两只眼睛似乎都要放光,他自己都要佩服自己的急智了。
“献忠!忠心献给将军大人,这个名字比那个秉忠又要好……”
“拿下!与我速速拿下!”
张秉兀自比较着“献忠”和“秉忠”的区别,一声声调尖利而嘶哑、几失人声、且近似歇斯底里、声嘶力竭的叱呵,在卦摊儿的旁边陡然响起。
随着这一声叱呵,卦摊儿左近区域,刹那间就人影激射,飞沙走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大明王朝的这个时代,对于李自成和张献忠这种出生于零零后、而且在当时尚无显著“反迹”的、二十郎当岁儿的年轻人,能够给予足够重视、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有且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
不错,发出这一声歇斯底里叱呵的,就是与张玉等四名护卫在延安府微行的大明王朝皇帝陛下。
与此同时,皇帝陛下还用手指着站在挂摊前面的张秉。而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因为激动,因为紧张,或许还有着些许的亢奋和惊奇,鬼都不信的手指、手臂、甚至整个身体都处在不停的颤抖之中。
在刚刚过去的大事件中,张秉本来是属于一枚小小的棋子的。虽然必不可少,可总免不了被轻视,因此除了与他有过直接接触的叶荣生等人,其他人或许连个印象都没有。因此,不要说皇帝陛下从未见过此人,就是身边的锦衣卫千户也是从未谋面。
可是,这些都无足轻重。在这个时代,皇帝陛下只是听到“献忠”这两个字,就已经很能起到“提神”的功效了,何况这个人还是姓张!
如果只是杀官造反,皇帝陛下或许对这个姓张名献忠的人并没有多大的“成见”,因为就连皇帝陛下自己都认为,有些官实在是死有余辜。只是,造反就免了吧,在其位谋其政,谁让他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呢?
可张献忠降而复叛,叛而复降,视朝廷为法度儿戏、视皇帝陛下的好生之德为时有时无的饰物,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然而,最不能容忍的,还是他在四川犯下的灭绝人伦的滔天罪孽,其行径简直禽兽不如,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宽宥的。
幸而今天偶然遇到,真乃大明王朝莫大的幸事。皇帝陛下怎能不心惊肉跳、如临大敌、精神亢奋呢。只是有些遗憾、有些丢面子的是,堂堂的大明朝皇帝陛下,为这么一个已经失业、而且正处于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捕快而失去常态,事后好一段时间他自己兀自脸红不止。
皇帝陛下有些失态,而张玉等四名护卫却着实被皇帝陛下惊人的反常举动雷了个外焦里嫩。
此时,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他们四人随皇帝陛下微行,精神从来都是高度紧张。只不过他们的精力和目光都是向外的,关注的是路边的民居和路上的行人,以期若有不轨之人欲行不轨之事,他们可以及时发觉,并将不轨之人或不轨之事扼杀在他娘的肚子里。
他们只用余光照顾皇帝陛下本人,以此保持同样的行走节奏。
他们刚才确实看到了皇帝陛下的脚步慢了下来,因此也随即放慢了脚步,而注意力却也始终关注着外围的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陛下的一声叱呵,陡然在他们耳边响起。如果不是久经考验,首先受到惊吓的,恐怕就是他们四个人了。
不过,他们四人不仅功夫一绝,且心思反应也是一流,绝对不能以常人度之。四人顺着皇帝陛下的手指望去,首先印入眼帘的就是卦摊儿的那主客二人。
看是看到,可他们却不信。他们不相信皇帝陛下就因为这么两个人,就发出那么歇斯底里的叱呵……不可能!
他们又仔细一看,“哦,原来如此!”皇帝陛下的手指是在指指点点,并没有固定在那二人的身上,旁边的行人和店铺中出入的主客也都在其笼罩的范围之内。
“这还差不多,”
一俟确定了目标,他们的反应迅如脱兔,几乎就在一眨眼之间,挂摊周围五丈之内,已经没有站立着的人了。不是吓跑了轰跑了打跑了,而是遵照皇帝陛下的口谕,全部都被拿下了。
从皇帝陛下发出那一声叱呵,到三名锦衣卫千户兼皇帝陛下的护卫将一众人等拿下,也就是——拿后世的记时标准——不到五秒钟的时间。
一阵微风吹过,刚刚荡起的尘埃稍许飞散,眼前的画面似乎定型——三名锦衣卫千户,每人的两只大手,差不多都是揪住了三四个人,膝盖下面和脚底下也还有一两个人正在苦苦挣扎,其中自然包括了算命先生及其客户张秉。
这些瞬间被擒住的人,开始的时候兀自不明所以,正自己走着自己的路呢,忽然就被人扣住了手腕;正与摊儿上卖家讨价还价之际,忽然膝盖一麻就被一脚踢到在地……这,这到底是恁么回事儿啊?!
可之后他们就马上明白自己是被人生生活捉,可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却是一头雾水。因此,尽管他们的身体已被牢牢控制,可四肢却仍然四处抓挠着,就犹如螃蟹或者蛤蟆奋力挣扎不已。
锦衣卫护卫可不知道皇帝陛下手指的只有一人,急切间自然也无暇探问究竟,因此皇帝陛下所指指点点的那个方位的所有目标,就全被当做了袭击的对象。
锦衣卫的办事宗旨本来就是宁杀过勿错过,即便冤枉了十个八个的……那也叫冤枉,这可是大明朝的皇帝陛下……况且他们心中只有皇帝陛下,只有皇帝陛下的口谕,只要是皇帝陛下发出的谕旨,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们都不会皱一下眉头,遑论这几个衣衫不整之人。要是连这点儿差事都办不好,那还不如早早回家抱孩子去呐。
即便事后发现是真的冤枉了,大不了再放了就是。
张玉的头脑一直保持着极度的镇定。他没有扑向那些目标,但也不是说他的反应就迟钝。当皇帝陛下发出叱呵之时,他是最先做出反应的,可他并不是合身扑向目标,而是向皇帝陛下的身边跨近了几步。然后他一面两眼迅速地扫视着远处,一面张开六识,探查身边左近有无异常状况。
张玉的首要任务,并不是执行皇帝陛下的指令,而是保护这位爷的安全。要是皇帝陛下的安危出现问题,他就是有一万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即便再加上老家的那一百多口……那也还是个不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明王朝的两个最大的****因素,李自成和张献忠都已经被拿下。
皇帝陛下感到很是侥幸。
若不是自己有那么清晰准确的“先见之明”,没有人会把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个二十郎当岁儿的人,当做巨枭来对待。
李自成倒也罢了。
张献忠目前的所作所为,最多不过是行为不检的公务人员,一番诫勉谈话足以警示,距离“双规”的“待遇”,还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可是,皇帝陛下并不打算让这个人再留在世上。尽管对于这个时候的张献忠来说,的确有些冤枉。但若果考虑到大明的子民,会因此减少了很多很多的苦难,大明王朝也能够减少很多很多的生灵涂炭,皇帝陛下也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心理压力。
(本卷卷名“除三害”,至此两害一死一囚,可以说对大明王朝已经再也构不成危害,因此三害去其二。其实枯藤如此安排,是忍痛做出的决定,因为两个重量级角色的过早陨落,绝对可以导致本书的篇幅以数万字、或许十数万字、甚至数十万字的规模减小,各位大大肯定知道这会意味着什么!但是,枯藤明知如此,还是义无返顾地如此安排,究其原因,实在是因为不忍自相残杀的现象出现,即便这种自相残杀的现象只是出现在虚构的文字中。不管是官兵还是流民,总是大明的子民,总是炎黄的子孙,相互仇杀之事,即便是嘴上说说,也并非我之所愿。各位大大以为然否?谢谢各位大大的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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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西安府。
皇帝陛下一行,已经移驾至这里。
在接见了徐光启以及陕西当地的一众官员之后,皇帝陛下单独把洪承畴留了下来。
能够成为陕西一省众多大员中第一个与皇帝陛下“独对”之人,洪承畴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反正这是好事儿,而且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儿,洪承畴庆幸自己已经有所准备,否则只能看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从身边悄悄滴溜走了。
“陕西的灾情,是朝廷最为挂念之事,”皇帝陛下和缓的声音响起。
“皇上心系天下,乃天佑我大明,陕西父老也是铭感五内,臣代数百万生灵恭谢皇上圣恩,”洪承畴适时“颂圣”,同时撇了一眼安坐在上的皇帝陛下,见他虽然没有喜笑颜开,可眉眼却是舒展着的。此所谓千穿万穿,唯独马屁不穿,不论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鲜有不喜奉承的。
“朕惟一人也,岂敢贪天大之功……大明数万万苍生,尚需大小臣工上下一心、鼎力相维,”
“臣等身受皇帝陛下恩典,定当同心协力、戮力从公,”
“嗯,各位爱卿所费心血,朕是知道的,朝廷是不会吝啬的,”
“为我大明朝廷效力,是臣等的本分,不敢奢求格外恩典,”
“爱卿能有如此心怀,朕甚感欣慰……目前凤翔府的赈灾情况如何?”
洪承畴的蒙师洪启胤曾在其篇文中批下“家驹千里,国石万钧”的评语,而皇帝陛下看着眼前这位身材伟岸,脸部的模样,也几乎就是标准国字脸的“能吏”,心中不禁腹诽起来——这又是一位浓眉大眼的家伙,怎么这样的家伙最后却都……好好,朕不心存芥蒂,不再抱有偏见了……可不管过程如何,最后总归是留起了辫子,这总归是事实吧!
不要误会,皇帝陛下只是在心中腹诽一下,并没有要“提前算账”的意思。
目前陕西最重要的事务,就是赈灾了。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朝廷的每一文铜钱都花费在赈灾方面,除了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必要的处理文牍方面的刀笔吏留守衙门之外,陕西各级官吏都被分配了一块区域,负责这个区域的赈灾事宜。他们负有监督之责,并且现场解决遇到的问题。超出自己的职责范围,要及时向上一级衙门汇报,不得瞻顾推诿,若是贻误赈灾大计,惟该员是问。
此为朝廷的一项新政,名为“责任制”。如果哪个区域出现贪腐或组织不力等现象,惟该区域负责人是问。
陕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有布政使一人坐镇可也,因此参政洪承畴也被分派了下去。他负责的区域,是西安府西北方向的凤翔府。刚才会见众臣之时,已经做过介绍,因此在经过了前面的几句客套之后,皇帝陛下就问及了洪承畴所负责区域的赈灾情况。
“臣受朝廷委派,至凤翔府监督巡视赈灾事宜,督促大小臣工为赈灾大计尽心竭力……臣所见所闻所做,皆我朝自太祖以来所未见,黎民温饱之余,无不感谢圣恩……”赈灾是为大明王朝目前的头等大事,皇帝陛下召见,肯定要问及,因此洪承畴在凤翔府接到召见的圣旨时,就已经做足了功课。刚才人多嘴杂,根本没有自己发言的机会,而此时闻听皇帝陛下提及,似乎正搔到了他的痒处,所以他抖擞精神,开始了慷慨陈词。
凤翔府治所设在凤翔县,领有凤翔、岐山、宝鸡等七县和一个州陇州,辖逾二百里。境内多山,叫得上名来的就有杜阳山、雍山、岐山等数十座。另外还有雍水、渭水、斜谷水等十数条大小河流,只不过连年干旱,河流内流淌着的,勉强可以称为小溪罢了。
凤翔府山地众多,境内虽有十数条河流,可上游已经近乎枯干,下游也只能徒唤奈何,因此近几年的收成就全靠雨露滋润。而在连续数年的干旱之后,产出寥寥无几,不要说人畜果腹,野兽也都要纷纷迁往他处。
“正当生灵面临涂炭之际,朝廷高举赈灾大旗,各项惠政依次施行,升斗小民无不欢欣鼓舞,臣要为黎民百姓叩谢圣恩,”经过长篇大论地介绍了凤翔府的舆情以及朝廷的赈灾措施实施之后的效果,最后的几句话,洪承畴不仅声音提高了一些,而且说完这段话之后,还跪在地上,“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
说实话,皇帝陛下绝对不相信洪承畴能够走遍凤翔府的山山水水,可每一座小山包,每一条小溪,在洪承畴的嘴里说出,都是如数家珍,令听者产生恍如身临其境之感。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真的就像是解放军进城,解放劳苦大众那样,令人心潮澎湃斗志昂扬。皇帝陛下都不由自主地振奋了精神,双手紧紧地抓着座椅的扶手。
“人才啊,绝对是人才!”怪不得努尔哈赤那个老小子,宁愿搭上自己的“家属”,宁愿自己头上的那顶帽子绿油油的发光,也要将这个洪承畴纳入自己的阵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尽管皇帝陛下比他们这个时代的人,多着好几百年的阅历见识,都要被洪承畴的慷慨陈词所打动。最为关键的是,现在的洪承畴可是还不到四十岁,在官场中绝对属于少壮派,大好年华也才刚刚开始,绝对是前途无量。
有些人能干,有些人能说,能干又能说的人也有,可既能干的非常漂亮又说的足能打动人心的,那可就是不可多得的“复合”型人才了。
“那么……嗯,那些……山上的情况怎么样?”皇帝陛下稳了稳心神,终于开始问出了他最关心、最想问的问题。
“山上?”皇帝陛下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平地儿上那么多的荒地还没有开垦完毕,就惦记着向山地扩展了。不过,人家是皇帝陛下,不管想干什么,怎么干都是对的,“皇上一言,令臣茅塞顿开,山上的荒地还有很多,臣回去马上安排他们就开始向山上……”
“不,不是,朕的意思……是山上的那些匪患,爱卿在凤翔府的这段时间,可曾对境内的流民情况做过了解?”看洪承畴似乎是会错了意,皇帝陛下急忙加以解释。
“是,臣愚钝,未能明白皇上的意思,臣请罪。至于境内的流贼……已经,哦,在朝廷赈灾措施的感召下,多数已经重归故里了,仍然不思悔改的只是极少数,臣回去凤翔府之后,一定再次向他们宣达皇帝陛下的圣恩,相信他们肯定能够幡然醒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
“朕是想知道,凤翔府的流民情况,有多少人在朝廷赈灾政策的感召下已经重回故里?有几个山头还被他们控制?每个山头有多少人?这些人中,有多少人是本地人,又有多少人是从外面流窜而来?这些流窜而来的人中,有多少是来自本省,又有多少是来自外省?”皇帝陛下一个问题紧接着一个问题抛出,而且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是越来越严厉。
“臣有罪,请皇上责罚,”虽然已是初春,天气依然寒冷非常,可洪承畴却已经汗流浃背,随着皇帝陛下一个个问题连珠般的抛出,他唯有跪在地上扣头不止。他没有想到这才眨眼的工夫,自己刚才的那些颂圣谀辞就已经失效。
“你有何罪?”皇帝陛下的语气倒是一缓。
“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臣不该以不知为知之,存了蒙混过关的心思,臣请皇上治臣欺君之罪,”拼了,看皇帝陛下的意思,对自己的不懂装懂很是气恼,洪承畴悍然又押上一注,希望以此挽回刚刚给皇帝陛下留下的糟糕的印象,不过,拜托,“欺君之罪”只不过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
洪承畴一边说,一边伏地叩头不已。
“嗯,朕看你还算明白,欺君之罪就暂且记下,日后若再有企图蒙混之举,定当重罚不饶,”
“谢皇上隆恩,”
“你我君臣相处时日尚短,爱卿或许还不了解朕的原则……朕并非食古不化,也不会要求臣下凡事尽善尽美,因为总有一些意外的因素,对正经手的事情造成影响,因此,朕绝对不会要求臣下完完全全做到尽善尽美,只要尽心尽力去办,即便稍有欠缺稍有瑕疵,朕也不会怪罪,但是,希望你千万记住,而且时刻都不能忘怀,朕想听的是实话,是千真万确的实话,不不加任何粉饰的实际情况,即使情况有多糟糕,爱卿都要对朕知无不言,朕不怕,朕都能承受。”皇帝陛下的语气和缓,声音不疾不徐,但却透着无比的坚定。
“臣谨记皇帝陛下的教导,将一颗忠心献给皇帝陛下,”洪承畴轻舒了一口气,看来是终于过关了。莫若……改下名字,以资纪念,忠心献给皇帝陛下,献忠如何?洪献忠,啊,多么响亮的名字,我喜欢!
“那,既然如此,朕再问你,若是凤翔府境内尚有众多流民盘踞山头,爱卿要如何应对?”
“一人不留,杀!”
“嗯?!”
“皇上恕罪,这确是臣的真实想法,”
“嗯,朕知道……说说道理,”皇帝陛下恢复了平和的语气。
“朝廷为解民于倒悬,迭次降下赈灾谕旨,各项惠政也渐次展开,人力物力源源不断地输送陕西,”一边说着,洪承畴一边心中纳闷——皇帝陛下如何知道这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看他的表情,似乎也不是随口的敷衍。难道皇帝陛下真的能够看透自己的内心?!想至此,洪承畴一时感到非常恐怖。但在这节骨眼儿上他自然也无暇继续多想,只得接着说道:“皇上宵衣旰食,念念不忘我陕西黎民,现又不避艰险,亲赴陕西体察民情,我陕西父老无不感念……但凡有点儿天地良心之人,无不感奋,借此机会改过从善才是正理,否则,实乃禽兽不如之辈,对待这样的人,朝廷也没有必要予以怜悯……对他们怜悯,就是对那些此前真心改过向善之人的否定,”说到这里,洪承畴又伏地叩了一个头,“皇上圣明,这都是臣的肺腑之言,请皇上明察,”
“嗯,似乎并非毫无道理。但是,洪爱卿可曾想过,他们因何仍然盘踞山头?”
“臣以为,这些已经泯灭了人性,丧尽了天良,已经不可救药,因此根本不值得朝廷怜悯,”
“洪爱卿恐怕过于武断了,”皇帝陛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要进一步详加说明,也或许是在琢磨着如何措辞才能解释清楚。洪承畴也是紧闭双唇,生怕打断皇帝陛下的思路。
“最大的可能,就是很多人并不知晓朝廷如今的举措,”皇帝陛下终于又再次开口,“造成这种情况的,可能有两方面原因,其一是因为他们盘踞的地点,本身就在偏远地区,远离人群,自然对朝廷的旨意很是闭塞。其二,尽管他们远离人群,可毕竟并非毫不接触外界,要不然他们如何生存,就是抢掠,也总是要到有人的地方才能有所收获,因此,要说完全闭塞了朝廷的旨意,那倒也未必,恐怕是别有用心之人,从中有意隐瞒,甚至刻意歪曲,致使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至今不了解朝廷的良苦用心,所以也就无从响应朝廷的号召,幡然醒悟、重新做人也就无从谈起了,”
长篇大论一番话说下来,皇帝陛下似乎是累了,也似乎是给洪承畴留出消化理解的时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上的教导,臣洪承畴铭记在心,皇上为这些……这些宵小之徒都要如此殚精竭虑,足可感天动地,他们若是再不激发天良,幡然醒悟、改邪归正,臣……臣真替他们感到羞耻,”洪承畴伏地顿首不已。
不知是有意做作,还是真的被皇帝陛下的良苦用心,触动了他心底的某些轻易触动不到的地方,洪承畴话语中一度哽咽。在他极力克制之下,才总算没有泣不成声。
“你总记着一条,不管他们是如何的桀骜不驯,如何的执迷不悟,可他们总是大明的子。其实……若是上位者真的能够做到爱民如子,对此也就不难理解了,但那却也是相当不容易的。”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后他接着说道:“譬如真的是你的孩子,肯定不会甫一犯错,你这个做父母的也肯定不会就要打要杀的,首先还是要耐着性子,给他们讲明道理,有时候小子顽劣,你甚至还要反复多次讲解,最后……他们还或许明白,或许还是不能明白一二。可即便如此,也鲜有父亲一怒而杀子者。大义灭亲都是相当的难,何况父子之间。但是,”皇帝陛下的语气随之强硬了一些,“朕也并不主张毫无原则地迁就,只要把道理将清楚之后,那些仍然冥顽不灵、或者干脆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之人,朝廷也绝不会姑息……爱卿刚才说的那个意思很对,对这些人的怜悯,就是对那些奉公守法、能够感召朝廷良苦用心之人的最大的不公。但是切记,前提也是必不可少,”
“臣一定铭记皇上的话,”
“嗯,朕知道洪爱卿不会令朕失望,”
“谢皇上知遇之恩,”
“洪爱卿,你可愿意为朝廷去办这件事情?”
“承蒙皇上器重,臣甘愿为皇上、为朝廷效犬马之劳,”终于应验了心中的那个预感,洪承畴不禁有些得意。
皇帝陛下如此苦口婆心、翻来覆去地讲解其中的道理,绝对不是漫无目的的闲磨牙,肯定是有的放矢。而洪承畴觉得,自己能够有幸入得了皇帝陛下的法眼,实在是天大的缘法。
对于才干,洪承畴很是自信。至少在陕西一省之内,洪承畴是没有一个真正心服之人。现在又承蒙皇帝陛下面授机宜,只要自己按照皇帝陛下的既定韬略去办,即使有所闪失,想来皇帝陛下也不会斤斤计较,如此……飞黄腾达之日就并不遥远。
“那好,先就从凤翔府开始,”
“是,臣回去,马上就着手开始准备,”
“嗯,不要急于求成,切记由简入手易,先找那么一两个容易入手的山头开始,”皇帝陛下不禁想起那一世常用的一句话,脸上也不由绽开了笑意,“过程之中,一手软一手硬,两手一软一硬,都不可荒废,态度都要坚决,决不允许与朝廷讨价还价……成功之后,也不要吝啬,许下的赏赐要坚决予以兑现。另外,要从中挑选一些真心悔改而又能言善辩之人,放心大胆让他们去做说客,现身说法应该更有些功效,”
“臣遵旨。”
“若是凤翔府能够有个好的开始,之后要及时总结,然后再向陕西全省推广,若有必要的话,以后随着朝廷赈灾范围的扩大,甚至还要做好向山西、河南、四川等地扩大的准备,”
“臣遵旨。”
“辽东那边倒是调过一些关宁铁骑,可以调用,可从长远看,还是以各地卫所的力量为主,眼前朕也可从锦衣卫中派些得力的与你,希望不要令朕失望。另外,洪爱卿可要切记,”说到这里,皇帝陛下的语气又再次严肃了一些,看到洪承畴凝神静听的样子之后,他才继续说道:“目前朝廷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陕西的赈灾才维持到如今的局面……朝廷的心血绝对不能白费,因此,招抚流贼……也绝对不能给陕西的赈灾大局造成不利影响,否则,朕将拿你是问!”
“臣洪承畴,一定不负皇上圣恩,虽肝脑涂地,也要为皇上、为我大明王朝效犬马之劳。”洪承畴响亮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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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洪承畴这把“快刀”,解决陕西的流贼问题,并非皇帝陛下心血来潮做出的决定。
最近几天他一直考虑这个问题,今天刚开始与洪承畴“独对”的时候,他就做出了决定。因为皇帝陛下看得出来,洪承畴也并非不知变通,并非只知蛮干。
只要控制好节奏,即便稍许过火,稍许误伤,也在所不惜,关键是要给陕西的百姓,包括流民一种非常强烈的印象:朝廷说一不二。
孙传庭这把刀,其实也非常好使,只不过与洪承畴那把快刀比起来,令人感觉钝些罢了。
不会让孙传庭闲下来的,编练新军的任务,皇帝陛下打算就委任其为总代理。
谕旨发往山西代州已经有些日子了,这个时候孙传庭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还是尽快与孙传庭见面详谈一次,“印象中”的印象总是给人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但愿他也不会令朕感到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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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府的地势呈现北高南低,北部地势高,是因为几乎全是丘陵山地。此处的丘陵属千山余脉,主脊为泾、渭水系的分水岭。山地西南自长青乡的石头坡,东至横水乡的黄家坡,西北至千阳县界,北及东北至麟游县界,长逾八十里,南北宽逾三十里,其面积凤翔县总面积的六成。
凤翔县自古为关中西部公路交通枢纽,向东经过岐山、扶风,可通西安;南接宝鸡,通向四川;西控千阳、陇州,可达甘肃;北行灵台、麟游,通向陇东。
大明洪武二年(1369年)时,置凤翔卫于凤翔府,但在两年之后的洪武四年(1371年)却降为凤翔守御千户所。
凤翔千户所常驻有守御正千户一人,名郑宣。副千户一人,名刘纪。署副千户一人,名欧阳和。此外,另有百户三人,试百户两人。驻有约千数左右的军户,至于具体的数字吗……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实在有些搞不清楚。
这就是目前凤翔府当地最主要的武装力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了以上的武装力量,另外凤翔府还有次一等巡检司。
宝鸡县西南有益门镇,离益门镇二里有散关,散关处设置有散关巡检司,东南有虢川巡司。麟游县西偏北有石窑关巡检司,西北有故关(陇关、大震关)大寨巡检司,南偏东有陇安巡检司,南偏西有香泉巡检司。
大明王朝设立巡检司的目的,用太祖朱元璋的说法是:“设巡检于关津,扼要道,察奸伪,期在士民乐业,商旅无艰。”万历《大明会典》载:“关津,巡检司提督盘诘之事,国初设制甚严。”
不难看出,关津、要冲之处,是设置巡检司的主要地点;盘查过往行人是巡检司的主要任务;稽查无路引外出之人,缉拿奸细、截获脱逃军人及囚犯,打击走私,维护正常的商旅往来等是设置巡检司的主要目的。
因此,也可以看出,巡检司虽然也是驻有兵丁,但让他们扼要稽查可以,让他们攻坚,实在是所托非人。
此外,当然还有各县衙门的捕快及里中青壮,那就是更次一等的了。只能指望他们巡更守夜,缉拿个别的鸡鸣狗盗、梁上君子之类的差事。
事实上,就连凤翔县的守御千户所都算上,洪承畴也都不敢指望。这些人乘胜追击可以,可要用来攻坚,实在是非常不靠谱的事情。
洪承畴所依恃的,是刚刚从辽东那边驰援陕西的一支关宁铁骑。
带领这支关宁铁骑的,是参将曹文诏,手下的得力干将,是其弟曹文耀和侄子曹变蛟。
对,曹文诏依靠的就是自己的弟弟和侄子,而且手下的兵,也是以数百名亲兵最有战斗力。
这就是大明王朝武装力量的现状。而且也并非曹文诏独弹异调,几乎王朝的所有带兵将领差相仿佛。
不管这关宁铁骑是否名副其实,但这也总算是大明王朝的正规军,如果这样的一支军旅无法指望的话,那还就只能徒唤奈何了。
这些就是官府的力量,而对方的实力如何也是要尽早搞清楚的。所谓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此时的洪承畴还不知道自己今后的仕途都要从军旅之上讨取,因此也就没有做一个长久的打算。在他的心中,百战百胜是不敢去奢望的,总得把眼前即将到来的三两战做好,总得要来个“屡战屡胜”才好,才好对皇帝陛下交代。
好在这个时代的土匪也着实属于草创阶段,因此也实在谈不上任何的职业化,其防范意识……基本上等于零。
凤翔县的东北方向有一座杜阳山,山泉汇集成一条河流,蜿蜒而出,此即所谓的杜水是也。西北方向有座雍山,山泉汇集之后,也有一条河流蜿蜒而出,这条河流就是雍水。雍水下流,与漆水汇合之后,再一同汇入渭水。
凤翔县的东南,有条河流叫做横水,也叫横渠。由此可见,王朝西北地带的河流,因何多以“某水”称之,当然了,黄河是绝对有资格称为“河”的,这是唯一的例外。横水下流,由东面也是汇入了渭水。
杜阳山和雍山离着凤翔县城都不是太远,大概也就是四五十里的样子。但是,因为这两座山方圆广阔,官兵进剿的话,很容易被他们逃入深山。等官兵退去之后,他们不知又从哪处山旮旯里钻了出来,抖搂掉身上的尘土之后,继续他们幸福的土匪生活。
盘踞在杜阳山的两位当家人,一位叫点灯子,一位叫李老柴。在雍山的那旮嗒说了算的,也有两位,一位是一条龙,另一位是扫地王。两处都是两百多人的规模,如果不是朝廷赈灾措施的施行,本来是很有可能不断扩大规模的。
另外,最近还有一个叫做独行狼的,带领着几名手下,游移在杜阳山和雍山之间。看起来是想要入伙,而大家又不太摸得清他的底细,一时也不敢接受。而这个独行狼显然也并非轻易服软的人,最后的结果,恐怕是要另择一“善地”,搭建属于自己的“狼窝”了。
洪承畴派人了解了这些情况之后,决定先对杜阳山和雍山动手。究其原因,一是因为这两座山离着凤翔府府治最近,相对来说对官府的威胁也最大。况且就连家门口的流贼都无法清除,说出去也着实脸面无光的紧。第二个原因,就是这两座山头上流贼的数目实在太合适了。
两处合起来才四五百人,最是官府现在能够组织起来的力量可以应对,并有把握全部包圆儿的程度。人数太少了,即便全部包圆儿也觉得寒酸,没的让人笑话。人数太多了又担心万一出点儿什么岔子,有负皇帝陛下的委任。
这基本上就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大功劳。说实话,若不是皇帝陛下委以重任,洪承畴是不太愿意将此送给曹文诏的。
是的,曹文诏手里控制着一支很有些战力的部队,可因为他的名声着实不佳,因此没太有人愿意沾惹。
曹文诏的名声不佳,还得拜那个已经死的挺挺的阉党魏忠贤所赐。其实,曹文诏也就是在阉党权盛之时,随了大流,给魏忠贤修了生祠。
要说这也并非多么大的罪过,因为当时趋炎附势之辈多如过江之鲫,添曹文诏一个不多,却他一个也不会少,而且曹文诏也没有因此就进入了阉党的“核心圈子”,他本人也既没有对包括东林党在内的人犯下什么罪恶昭彰的罪行,也没有凭借着建一个就攫取了多大的利益,其目的和获得的最大的利益,无非就是自保而已。
但是,即便如此,若不是揣测到皇帝陛下平衡朝中势力的意图,洪承畴还是不敢与孤独的曹文诏产生任何交集。
而对于曹文诏来说,当初给魏忠贤修建生祠,本来也是无奈之举。因为自己从无靠山,因此也就没有能够相互扶持的属于同一个圈子里的同僚,辛辛苦苦立下的功劳,不仅要分出去大半,而且还生怕自己功劳太大,而令人别人感到面上无光。
当时搭上魏公公这条线之后,唯一的作用,就是自己的心里得到一些安慰——我曹文诏朝中也是有人的,谁要再想挤兑我,那你可得……拜托客气一点儿,大家也都是不容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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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奉命驰援陕西,对于曹文诏来说,本来是无可无不可之事。
反正自己在辽东那边呆的也不是多么如意,调到陕西之后,估计……也是差不多的情形,反正如今自己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了,到哪儿都一样。
可是,当接到朝廷的旨意和陕西参政洪承畴相邀剿匪的手札之后,曹文诏却很是激动。
那位爷巡视陕西的事情,至少在较高一些的官场中,已经基本成为公开的秘密。而与洪承畴独对了接近一个时辰,可是曹文诏花了些代价才打听到的。因此,洪承畴衔命负责陕西全省剿匪一事,曹文诏也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就获知了。
至于洪承畴如何就与皇帝陛下那么有缘分,曹文诏不知道,而且他也根本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洪承畴与皇帝陛下这么有缘就行了。
曹文诏知道了洪承畴被皇帝陛下器重之后,他就开始动起了小心思,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才能进入洪承畴洪大人的法眼。
这点儿眼力价他还是有的,这点儿积极主动性他也并不欠缺。而且他还明白,做为一名带兵的将领,说自己是一只“咬人的狗”,或许太过刺耳,有些难为情,可若说自己就是一把杀人的刀,那绝对是再恰当不过了。
自己这把刀若是被皇帝陛下直接握在手中,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学号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直接给皇帝陛下打工,自古以来就是人们的最高追求。
可曹文诏自认没有这个福分。因此他自降一等,能够间接被皇帝陛下圈养、或通过“中介”为皇帝陛下而“咬人”,他认为自然也是上上之选。
正当曹文诏备好了厚礼,要辗转请托,思量着如何踏进洪承畴洪大人家的门槛时,那位可爱的亲亲洪承畴洪大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一听洪大人是要自己去剿灭杜阳山和雍山上的那几百名流贼,曹文诏感到很是轻松……不就是些连兵刃都装备不全的泥腿子吗,自己的关宁铁骑一出,还不是犹如砍瓜切菜般的就得了账。
可是,当听说了洪大人的具体实施步骤之后,曹文诏的脑子就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说实话,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此时的洪承畴铁定有些剽窃的嫌疑,不,哪是什么嫌疑,根本就是地地道道的剽窃行为。因为他没有讲明“要先去宣示朝廷的招抚之意”是皇帝陛下的诏命,而只是对曹文诏说,此次剿灭流贼,须如此如此,然后就要曹文诏遵照执行。
武人的性子直,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洪承畴洪大人对自己提出的策略没有详加解释,曹文诏自然不会明白其中潜藏着的更深的道理。反过来说,即便洪大人耐心地解释了一番,估计曹文诏真正明白其中真味的可能性也是相当的低。
但是,尽管曹文诏没有明白那些弯弯绕,可对于另外一些问题,他却保持着非常清晰头脑。
他知道这是皇帝陛下亲自布置给洪承畴洪大人的差事,皇帝陛下也肯定时刻关注着承接了这项差事的、这些人的一举一动。曹文诏甚至还自我感觉良好地以为,皇帝陛下或许早已知道了自己的大名,可因为不能亲自出面,只能寻求洪承畴做为中介。
尽管有这么良好的自我感觉,可曹文诏也没有打算试图越过洪承畴而与皇帝陛下直接接触。一是因为他没有进身的门路,二是因为他根本不敢得罪那些当朝的文人。
虽然外表看起来,文人既耍不了大枪,也提不动砍刀,唯一可以动用的,似乎只有上下两张嘴皮子。可就是这上下两张嘴皮,完全可以令你前功尽弃。而且如果有必要,他们甚至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对此是不会心慈手软的。最要命的是,这一切很可能发生在你还不知不觉之间,说不定刚刚还是笑脸相迎,刚转过身去就可能摸出了刀子。对此,你根本连防范的机会都没有。
文人就是有着如此的毁灭一切的力量,你说可怕不可怕!曹文诏吃过这方面的亏,况且他觉得“瞒着锅台上炕”的事儿,不仅的确有些不地道,而且除非那“锅台”已经显示出足够的“塌台”迹象,否则还是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因此,曹文诏按捺住自己那颗要蠢蠢欲动的心,决定按照洪承畴洪大人的先招抚后剿灭的策略施行。
开始行动之前,曹文诏召集弟弟曹文耀、侄子曹变蛟以及其他几名把总到他的军帐议事。
要说起来,两座山上的流贼,没有经过任何的训练,所谓的组织恐怕也是纯粹的一窝蜂似的方式。况且他们又没有装备足够的兵刃,因此来说,打是不经打的。关键是要全部包圆儿,那才算是漂亮活儿。而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前提条件,得先向他们充分宣示朝廷的招抚之意。
要做到这一点,还是有些凶险的。
要宣示朝廷的招抚之意,肯定不能带领多少人前往,要不然他们早已望影而逃,根本不给你打照面,如何谈得上宣示二字。
凶险也就在这个地方——若是流贼有就抚之意,那就万事皆休,好说好合,差不多就是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可若是他们无意就抚,或者其中有那么一部分死硬分子,届时就很可能起了纷争,交手的可能性也是非常巨大。一旦场面混乱起来,要想控制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出现伤亡也是在所难免。
好在流贼手中还没有弩箭之类的远程攻击武器,即便其中有那么几个擅使此类武器的好手,恐怕也形不成气候。若是挑选几名武艺高强的勇士随行,即便万一出现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情形,只要坚持一段时间,外围包围的官兵就可及时赶到。
当然了,这种情形是要尽量避免的,因此尽可能地了解流贼对于朝廷招抚政策的动向,也是要提前摸清的。
由此又可以想起一件必须提前予以安排的事情——要想将两座上头的流贼全部包圆儿,在行动之前就必须封锁他们所有的进出道路。这是必须要做的第一步。
曹文诏等人商议着行动的步骤,逐渐捋清了行动方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别看曹文诏他们都是武人粗人,或许牵扯面比较广的、复杂一些的事情,他们无法掰扯清楚,可若是把范围缩小到像杜阳山和雍山这样的一两个山头,他们还是能够做到心中有数、条理清晰的。
事前最好想想清楚,免得一着不慎,就落入了坑里。说实话,挖“坑”的,可不仅是对方,本方阵营中的那些更是……反正严加防范是没有错的,也就只能自己照拂自己了。
对此曹文诏可是有过血的教训,也曾看到过身边发生的类似的事情。幸好曹文诏有着足够好的“记性”,才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地让那些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这也是他虽然向来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可依然维持着手下这些兵马的最根本原因。
一俟杜阳山和雍山的情况基本都已经清楚地摆在面前之后,曹文诏觉得更有把握时,他就开始向曹变蛟使起了眼色。
“大帅,这进山宣示朝廷旨意之人,可曾定下?”曹变蛟接到了曹文诏递过来的颜色,心领神会,于是他就开口问道。
“进山宣示的人员,由洪大人选派,我等只负责提供几名随行保护的人员即可,”曹文诏看到侄子反应灵敏,感到很是满意。
曹文诏的这支人马,除了数百名亲兵,还有两千多名军兵。将官里面,除了弟弟曹文耀和侄子曹变蛟,也还有其他几名外姓人。当然了,这几名所谓的外姓人,也只是针对曹家人来说的,他们本身也算得上曹文诏的得力干将。
可若是有好事儿的话,肯定是先紧着曹家人的。这都是大明王朝军队中一贯的做法,原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是,绝对公平不敢奢望,那相对的公平也还是要有些的,要不然这支人马也早就分崩离析了。因此,为了昭示自己处事公平,在适当、或合适的时候,曹文诏也会假门假事一下。
具体来说,就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在大家还没有回过神儿时,曹变蛟主动请缨,曹文诏顺势而为,等大功告成之际,头等功劳自然归了曹变蛟,也就是归了曹家,而别人也根本没有什么话说。
当然了,前提是成功的可能性要绝对大,不然倒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那可就贻笑大方了。而曹文诏却笃定,此次进山剿灭流贼,看起来先期进山的宣示人员似乎是深入虎穴,危机四伏,可实际的情况,却并非想象的那般险象环生。
这是曹文诏的感觉,而他的感觉已经得到了多次应验。
“请大帅允准,末将愿与洪大人选派的宣示人员进山一行,”曹变蛟抱拳拱手,一本正经地向曹文诏请命。
“好,有你等不畏艰险,勇于任事之辈,本帅甚感欣慰啊!”曹文诏老怀大慰,不禁眉花眼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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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曹文诏同样感觉的,还有洪承畴洪大人。
洪承畴觉得这件功劳太过轻易就可以获得,因此就没有对曹文诏进行多一些的指授方略。
因为曹文诏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很是温驯,可洪大人到底还是不晓得这位曹参将究竟可以信任到何处程度。因此轻易建功的机会已经属于分量十足,更多的指点……还是暂且休提了吧。
若不是觉得相比起凤翔守御千户所来,曹文诏的这支人马更有把握一些,本来这支外军也不太可能得到建功的机会。
也是因此,这进山宣示朝廷招抚旨意的人选,自然就得是自家人了。
洪承畴选定的这位自家人,按说也是职责有关。清除凤翔县境内的流贼,使他们归乡务农,本来就属于这个人的分内之事。
这个人选,就是凤翔县知县卢承业。
知县做为一县的父母官,其最主要的职能是征税纳粮、教化百姓、听讼断案、劝民农桑、灾荒赈济、兴学和科举等。这个时代也还都是以农立国,教化百姓和劝民农桑自然是父母官的重要职责。
卢承业承担此次重任,可谓正当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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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事先打探得知,盘踞在杜阳山的流贼,属于本地人居多,而雍山那边却是外来的人员占了相当一部分。
卢承业请示了洪承畴洪大人之后,也没有与曹文诏商议,而是直接给他下了通知,要他开始准备。
杜阳山真正的当家人,就是李老柴,点灯子是他的副手,也就是二当家的。
这李老柴真是人如其名,精瘦的程度超出一般人的想象。相对于其他类似的情形,“麻杆儿”一词已经基本可以算作极致了,可对李老柴来说,却是仅仅蜻蜓点水般的点到为止。
李老柴究竟瘦到什么程度,实在是难以一言以蔽之……这么说吧,当他一龇牙的时候,你才能真切感受到,原来瘦竟然可以达到恐怖的程度。这并非有意贬损。因为他的牙齿,似乎都没有牙龈包裹,仿佛就是那么直翘翘地杵在牙槽骨上,那形象……基本与骷髅无二。
可是,千万不要小看这个活骷髅一般的人物。尽管目前的杜阳山上还没有其他叫得出名的英雄好汉,可即便是眼前这两百多人,要想都弄的服服帖帖的,也不是那么容易。
总而言之,凡是头领,都不是随便就可以当得了的。
李老柴之所以能够接受朝廷的条件,让朝廷官员到山上宣示招抚,对他也好,对杜阳山上的众人来说也好,都是出于无奈。
因为,在三天之前,外出的兄弟就在偶然间发现,有少量官兵在杜阳山附近活动。
接到这个消息之后,李老柴和点灯子及众位兄弟都是好一阵紧张。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先派人前去打探一下,官兵来了多少,以及所处的方位,以此来断定他们有没有外逃的机会,以及从何处外逃成功可能性更大一些。
就眼前杜阳山的现状,守是守不住的,他们对此心知肚明。而且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没有什么包袱,一俟得到官兵在附近出现的消息,他们几乎拔脚就可以转移,根本连行李都不用携带。
说实话,不是他们就那么舍得了坛坛罐罐,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坛坛罐罐可舍。除了身上穿的衣物,手里拿着的刀枪棍棒之类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其他多余的物事。
不要以为这是有意贬低,当时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后世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嘛: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其实拿过来套用一下,也是非常符合杜阳山现状的,那就是:你以为土匪窝里就有多余的现银啊!
实在地说,这个时候的流贼,还远没有以后李自成和张献忠们成长起来之后的那么风光,造反的形势,也远没有达到在大明王朝“蓬蓬勃勃”开展起来的、那么“喜人”的程度。
此时他们的“造反事业”,完全是处于草创阶段。
而就是这个草创阶段,虽然刚刚开始,却似乎是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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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老柴派了三十名手下出去,四处探听官军的动向。
他是想摸清了官军的兵力和动向情况之后,好带领众人寻机外逃。只要跳出官军的包围圈,没入茫茫的群山里面,就是再多几倍的官军,也休想将他们困住。
在山下官军的布置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们是不能像没头的苍蝇那样胡乱闯的,弄不好刚巧闯到人家布好的陷阱里面。先去探明对方的虚实,总不失为稳妥的应对之策。
可是,令人没想到的是,出去了三十名喽啰,回来的只有十来人,连一半都不到。
因为那三十名手下是分头行动的,下山之后他们彼此间并没有联系,因此回来的人也并不知道没有回来的人为什么没有回来。
其实那些没有回来的人,是在山下遇到了官军。
在远处就发现了对方人多,因此他们明知跑不掉的,就赶紧将手里携带的家伙偷偷扔掉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从匪”的时间尚短,还没有脱去泥腿子的本色,也或许是官军事先得到了明确的指令,反正官军见到他们之后,并没有如以前那样敲诈勒索与危言恫吓双管齐下。
“赶快回家种地去!你们这些泥腿子……不种地,难道还想造反不成?!”就这么胡乱骂了几句,就把他们往家里赶。这个家,可就真是“过日子”的那种家,不是“这日子没法过了”的那个山头上边的家。
有官军围困,即便想回杜阳山也是不可能了。
没有多远,又遇到一些官军。这些官军与他们刚刚遇到的明显不同,不仅口音是非常熟悉本地人的声音,打扮也有所不同,对待他们的态度也是不一样。
“别走了,什么?你是本地人?本地哪儿的?哪县哪乡哪里的?里长叫什么?甲长是谁?”
这一连串的问题抛出,能把你的脑门子问出汗来。
“怎么了?大冷天儿的,怎么还出汗了?”那位负责问话的还不依不饶,依旧继续“消遣”着:“是不是得病了?有病可得赶紧医治,赶紧给你请个先生吧,要不然耽误了可就麻烦了……”
“好了好了,别穷开心了,先过来登个记吧,”旁边一位赶紧接过了话茬,并把他拉到了一边,“姓什么?叫什么?哪儿的?嗯,好了,登记好了,那……说说吧,干过什么坏事儿没有?伤过人没有?若是伤过人……那就赶紧交代,官府会从轻发落,若是现在不交代,等过后查出来……那可就是加重处罚了,这你可要想清楚!”
那没有返回杜阳山的将近二十来人,基本都是这种遭遇。
当然了,李老柴对此是不知情的。
不过,尽管不清楚那二十名手下是如何“走失”的,可根据那回来的十来人的汇报,说来的官军很多很多,他在感到大事不妙的同时,也感到有些纳闷:没作过什么大事儿啊,真是,值当的吗!
但是,也不能就此束手就擒、束手待毙啊,总还得想法子找条活路啊。
这次他们是在夜间下山,人员也还是三十名,只不过并不像前次那么分散了,而且二当家的点灯子也亲自七八个人下山打探。
二当家点灯子号称是鬼点子最多,有他出马,李老柴应该可以放心。
而点灯子带领的这一队喽啰,打探的是一条死路。
之所以说是一条死路,是因为这条出山之路……根本就不是路。路之所以为路,是因为“走的人多了,所以才成为路”,不管是那个时代还是以后的什么时代,这句话基本都可以成立。
而这条所谓的路,几乎没有人走过。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条路。
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在这条路的中间,是一道二十多丈的悬崖绝壁。平时也只有采药之人尝试着攀登过,但也有失足跌落的传说,其他人都是绕道而行,根本连一探究竟的心都不敢有。
如今若是还有别的办法,李老柴也不会打这个主意。
点灯子几人,带好了绳索,来到悬崖上端的时候,正好天也亮了。
他是打算着,将绳子的一头,在悬崖上端,找一颗大树、或石头固定之后,人再抓住绳子,从上面往下面出溜,应该也能到达悬崖底端。他本来以为,这么高的悬崖峭壁,从下面往上爬肯定不易,可从上面往下应该是容易一些。
可等他们将绳子固定好之后,从悬崖上面往下一看,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悬崖很高,这倒不是问题,慢慢儿下就是了。
有问题的、而且问题还很大发的是,这悬崖不仅高,而且峭壁的表面并不光滑,残留的植物枯枝倒也罢了,那凸出的怪石可是有着锋利的棱角的。再说那时候的绳子都是以麻撮合而成,下端如有重物,绳子中间只要在怪石的棱角上来回“晃悠”那么几下,就很有可能应声而断,绳子下端的人肯定也会“轻轻滴、不带着一片云彩”地、就“绉”了。
“这可怎么办?!”点灯子虽说自命点子多,可面对这种境况也是只有挠头的份儿,总不能把人马拉到这儿来,一个个都下了饺子!“要是没有那些个凸出的大石就好了!诶……”
到底是点子多的点灯子,终于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悬崖峭壁的中间,不是有很多凸出的石头和植物枯枝吗?那就干脆把那儿当做暂时的落脚点,然后再在这些暂时落脚点那儿,将另一根绳子固定在结实的枯枝根部,或者凸出的石头上,这样倒腾那么三几次,不就也可以到达悬崖的底部了吗!
唯一的问题,就是多准备一些绳子,这当然不是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点灯子不禁都要为自己的临危不乱、足智多谋而折服了。
想到就干。
点灯子把自己想出的主意对随他而来的人说明之后,马上就开始固定好了绳子的一端,然后就……先让手下的喽啰抓着绳子出溜下去看看。
点灯子的主要作用,可是负责出点子的,他可不能随便冒险。
还不错,除了耗费的时间长了很多,除了一人摔断了腿,一人跌破了头之外,一行人终于安稳落地了。
“终于下来了,好家伙,这玩儿,忒险了,唉,人都在这儿吗?”点灯子是最后一个顺着绳子出溜下来,双手磨得血乎淋拉。落地之后,他就赶忙询问着已经下来的喽啰们。
“都在这儿呐,”
“就是他俩行走不便了,”手下的喽啰们赶忙回答。
“都在就好,都在就好,”点灯子是点子多,可人家自己也没有说自己胆子大啊!喘息未定的点灯子还有点儿惊魂未定,不过他还是在暗自庆幸。
“是啊,终于都到齐了,各位……我们在此等候多时了!”话音未落,从旁边的乱石后面,“蹭蹭蹭”地窜出五六名手拿兵刃的大汉,冲着点灯子等人直扑而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点灯子等人好不容易从悬崖峭壁上出溜下来,刚刚喘息未定,就从乱石背后窜出了五六人,并用手里的刀枪对准了他们。
即便点灯子还算镇定,即便他看清楚了扑过来的这五六个人,几乎与他们一样,都是身着破衣烂衫,并非官军打扮,可他的心里却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因为,有的时候,具体说……就是很多时候,“同行是冤家”这句话,似乎就是他们这个行当的真是写照。
他们这十来人,刚刚出来的时候,本来都是随身携带着兵刃的。可在从峭壁上面出溜下来的过程中,得有一半人拿在手中、或别在腰间的家伙失手掉落。而且下来之后,找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而且更要命的是,因为向下出溜的过程中,凶险不断,他们无一不是战战兢兢。此时虽然都侥幸留得性命,可几乎每个人都还是手酸腿颤,浑身连半分的力气都聚拢不起来。别说是手中没有兵刃,即便有,恐怕也大多挥舞不起来。
不仅如此,他们最拿手的三十六计那招“走为上”,此时也无从施展。
而对方虽然人数处于劣势,却是以逸待劳,胳膊腿儿的也都是灵活自如。
“兄弟,有话好说,都是朋友……”到底是二当家,点灯子虽然心里打鼓,可表面上还是表现的很是镇定。哦,好吧,至少比他的那些手下要镇定一些。
“是啊,都是兄弟,所以,为了避免误会……还是配合着点儿吧,”
在对方冷厉的刀尖逼迫下,刚刚从悬崖上面出溜下来的他们,就被一个个捆绑起来了。所用的绳子,还是他们自带。这买卖干的,唉,着实不爽!
“兄弟们不要害怕,我们也是真的生怕发生误会,所以才暂时让各位兄弟委屈一下,说不定一会儿之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哈哈哈,”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着,对方为首之人还一边不住嘴地嘚吧着。
不过,也因为这个人不停地说着话,点灯子等人的神情也慢慢地松弛下来。
站在对方的立场设想一下,如果在没有续好“交情”之前,人数处于劣势的一方,肯定是要绷着那根弦的。
令他们感到不像开始那么紧张的,还因为对方并没有把点灯子也给绑起来。这多少也是释放出了一个比较“友好”的信息。点灯子看着他们动作,心里若有所思。
“这位大哥,请借一步说话,”等将其他人都“安顿”好了,对方为首之人安排自己的手下好好“照顾”着,然后示意点灯子到一边说话。
“这位兄台……可是点灯子二当家的?”稍微向旁边走开几步,那人就低声地问道,而且双手还一抱,态度很是谦恭。
“这位兄台……可是独行狼?”点灯子没有回答,而是同样反问过去,同时也是双拳一抱,姿势与态度与对方一模一样。
说完之后,两人不禁同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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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灯子猜测的不错,此人正是如丧家犬般到处乱窜的独行狼,以及他的几名手下。
因为内讧,独行狼与自己的几名亲近之人,在原来的山头没法待下去了,只好丢下一句: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然后他就带着自己的人开始了漫漫的寻觅山头之路。
本来他以为寻找一个委身之处并不会多么难,可一旦尝试了一番之后,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关于自己的出处,他都是对要投靠的大当家据实以告。这倒不是独行狼本性诚实,而是事后人家了解到与自己所述差别相当大的话,那后果肯定更是不祥。而有几次,他派去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细说,对方就知晓了他们为何方神圣,直接就给“礼送”下山了。
如此一来,境况就不是很妙了。
其实就是那么一点事儿,不用特意声张,“行业”之内就已经传了个遍。人家一听,他是因为内讧而被赶了出来,肯定是因为他自身有不可原谅的问题,因此没有一个愿意收留。
最为关键的是,现在的世道特别难熬,能维持着既有的手下不饿肚子,已经算是不错了,没有谁愿意平白无故地再增加五六张嘴的负担。
被拒绝了几次之后,独行狼明白,是因为自己人少,又没有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因此别人才根本不带拿正眼儿瞧的。
独行狼不是没想过自立山头,可空着的山头虽多,自己却就这五六个人,实在太也寒酸了些。而自己此时,确实也没有“实力”进行哪怕是小规模的扩编扩招。因此,没等着大旗竖起来,恐怕就已经成为江湖上的笑柄。
也是合该如此,这一段时间,独行狼他们就窜到了杜阳山附近。
他们本来是奔着杜阳山的李老柴和点灯子来的,可是派人去山上试探了一下,还是重复以前旧事,被人家冷冷地拒绝了。独行狼自己不敢上山,因此他此前也并没有与点灯子见过面。
正当彷徨无计,如丧家犬般地四处乱窜的时候,官军开始对杜阳山和雍山“包圆儿”的前期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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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独行狼一行同样被官军的围山行动裹挟在杜阳山区域内的,还有另外的一男一女。这两人甚至比独行狼一行还要更像丧家之犬。而且,更为令人沮丧的是,因为连日的奔波,再加上两人的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带了伤,因此基本上没有什么抵抗能力。
也因此,那两人虽是骑着马,但也被独行狼一行比较轻易地就“制服”了。
男的倒也罢了,虽然可以看出他身上有些功夫,可因为腿上和手臂上都有伤,有的地方还有血液渗出,因此不足为虑。独行狼本想一刀将其了断,可又想到这个既然有马可骑,肯定有着不凡的背景。就是他们这些“好汉们”,不也是凭借着两条腿到处狼奔豸突吗!
这倒不是说,独行狼就怕了那些有着背景的人,而是琢磨着,等形势和缓一些之后,能否用这个男人换取点儿什么。越是有背景的人,能够换取的东西更多,这几乎就是行走江湖之人的共识。
至于那女的,绝对属于倾国倾城那个级别的,因此更是令人感到奇货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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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那个女人当时是蓬头垢面,似乎看不出年龄大小和容颜优劣,可那清澈而稚拙的目光,绝对透露了底蕴。再看她的身材也是婀娜,口中言语虽是不多,可也并非如丫鬟婢子等下人或村妞那般,嗯……应该是身份高贵的小姐。
独行狼意识到此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发大财了,而不是兽性大发。
并非独行狼为人清正,而是他还尚未彻底丧失理性。因为他知道,一件本来非常值钱的东西,若是出现了残损,那么其价值、也就是可以换取的东西,肯定就会大打折扣。
独行狼现在的念头,就是能够尽快地走出困境,能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山头,能够有那么一大帮子手下……而这些,都是需要雄厚的财力做为后盾支撑的。等自己的这些愿望实现之后,人手多了自然就可以掠取更多的财富,到那时……哼,还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实话,此时的独行狼,还是一门心思地以“事业”为重的。
好在这两人都自带着马匹,因此将他们捆绑住手足后,再连马鞍子捆绑在一起,倒也不会延误拖累了独行狼一行。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独行狼做的第一笔最“合适”的买卖,也是他毕生第一次遇到自带交通工具的。
独行狼做的第二笔“合适”的买卖,就是后来点灯子等人从悬崖上面出溜下来,自己带着绳索,“送”到了独行狼面前。
这一个接一个打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让独行狼感到自己是否要时来运转了。
但是,眼前还得要先度过官军的围堵这一关。
他们躲避着官军的行踪,就这么一点一点的,独行狼等人就被逼迫到了悬崖峭壁之处。
大概官军中也是有人知道此处是悬崖峭壁,因此无人能够越过,因此也就很少在附近出现,独行狼等人才获得了喘息之机。
可总憋在这个地方也不是办法啊。他们也想跳出官军的包围圈,可尝试了两次、而每次都几乎被抓到之后,他们就放弃了合格天真的想法。
“没办法,先就这么忍着吧,过了这一段就好了,”他们自我安慰着。
没想到,机会再次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点灯子的手下开始从上面往下出溜的时候,一些本来就已经松动的石头经不住踩踏,就纷纷掉落下来。这动静接二连三,不可能不惊动独行狼等人。
他们发现有人要下来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被发现了,然后准备转身撒腿就逃。可独行狼到底沉稳一些,他觉得上面的那些人也是不敢声张,因此就断定对方不是官军。
不是官军,那就是杜阳山上李老柴的人。
因为除了李老柴,附近真的就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人能让官军如此惦记了。独行狼最近在附近的“考察”很是仔细,因此他知道,只有李老柴的人,才会如此不避艰险地想要“出来”。而且他还猜测出,此次官军围山的主要目标,恐怕就是杜阳山上的那些人。而自己这些人,只不过是受池鱼之殃罢了。
按理说,独行狼既然已经感到李老柴的杜阳山要被官军清剿了,就不该再去蹚浑水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再去杜阳山,基本属于自投罗网吗?
可是,各位有所不知,像李老柴和独行狼这样的“老资格”,经历过的官军清剿没有十次,那也得有八次了,每次他们都能遇难成祥、化险为夷。因此,对于他们来说,官军围山就和过年吃顿饺子差不多,虽然不是很常见,可也并非绝无仅有。
再者说了,这不是因为他们也被圈在里面了吗?要是能够出去,谁还愿意在这穷山沟里憋屈着!
反正,在无奈之下,独行狼才萌生了坚决要入伙的念头。
以前独行狼也是有着同样的念头,可那时的情况还算是和缓。可如今不同了,他也从开始的试探态度,变为了恳求。为此,他甚至不惜将那两人两马的“私货”奉献出来。
虽然,即便入了李老柴的杜阳山,也不敢说就万无一失,可总好过孤魂野鬼般地被人撵的到处跑强些吧。
因此,在将点灯子一行都控制住之后,独行狼的态度也是显得非常谦恭,根本不像是予取予求,相反还有些格外的谄媚。
点灯子能够坐到二当家的位置,自然也不是个糊涂蛋。
他虽然并没有与独行狼见过面,可因为前段时间就有消息说,有个叫独行狼的怎么怎么着,因此等对方稍微一自我介绍,他就猜了个*不离十。
本来对于外来人员想要入伙的事情,点灯子就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反正大主意都是大当家的拿,只要若是有好处的话,不要落下他的那一份就行。
何况独行狼的手中还有那么一份很有些分量的大礼,点灯子更感到不好拒绝。其他不敢说,至少能够分得一匹马,应该不算是奢望吧。
何况,点灯子还真的想看看,当自己把独行狼这个不速之客直接带回杜阳山时,大当家李老柴会是如何反应。
“应该是有些乐子可看……”点灯子暗自得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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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峭壁下,很容易就找了个凹进去的山洞,然后把那依然蒙着眼睛的两人和两马都弄进去。点灯子手下那两名伤者肯定不能随行了,另外再派两人,一共四人看押。
“记着,一天只准给他们吃一点儿、喝一点儿,只要饿不死就成,”点灯子和独行狼嘱咐好留下看守的人员,把随身携带的吃食也全都给他们留下。
其余的人,再从悬崖峭壁攀爬而上,返回杜阳山老巢。
绳子还在,因此省了不少事儿。从上面下来过一趟之后,多少也算是有些经验。
二当家的说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点灯子手下的喽啰也都与对方亲热了一些,刚才的不愉快基本消弭无踪。反正他们大家还会是喽啰,同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因此他们不仅没有记仇,而且还互相指点着,算是安全攀上了悬崖峭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点灯子与独行狼一行回到杜阳山老巢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巳正(上午十点)时分了。
他们来到那间破庙门口的时候,李老柴正从里面急匆匆地出来。
“大哥,你这是去哪儿?”点灯子赶忙上前招呼。
“兄弟,你可回来了,”李老柴看到是点灯子,有些喜出望外。他上前一把抓住点灯子的手臂,就要拉着进入庙门。但是看到站在点灯子身边的独行狼、以及后面那几个生面孔时,又有些吃惊,“这几位是……?”
“大哥,是这么回事儿,”点灯子一边说着,一边反手拉着李老柴的手臂,两人一起向旁边走去。
独行狼知道点灯子要先向大当家的通报一下情况,“人家哥儿俩也得统一一下思想不是,”因此他就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为了缓解一下尴尬,他装作欣赏周围的风景,抬头向四周看去。
这是一座庙,庙门很是宽大,可以容许四人并排出入。但庙门已经被卸去,只剩下了门框。上面门楣处显得很是空旷,看样子那位置本来是应该有块床铺大小的门匾,不过现在光光如也,倒是与孤零零的门框非常般配。
据说杜阳山上有二百多口子,铺位肯定也非常紧张,那两扇硕大的庙门和门楣处的牌匾,显然是有更合适的地方去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座破庙的开间很大,可以想见,曾几何时,这里也是香火旺盛。后面的大殿和屋舍应该还有不少。在这穷山恶水之间,能够找到这么一个栖息地,应该是可以感到庆幸的了。
从破庙里面传过来的一阵阵浓烈刺鼻而又熟悉的气息来判断,独行狼觉得,传说中的二百多口子并非妄言。
若是仅仅在两个多月之前,独行狼对这种生活、这种气息还会感到厌恶。可是,经过两个多月的丧家犬般的颠沛煎熬,他又非常渴望这种气息。尤其是现在,当他贪婪地把那种气息满满地吸入胸腔之后,竟然产生了一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与这些熟悉的场景和气息唯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是庙门外旁边的几棵高大的枯树那里的情景。
四匹马栓在那里,正在那里侍候马匹草料的,赫然是两名官军打扮的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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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啊,”听了点灯子的一番解释,李老柴印证了心中刚才就有的预感。也确实,除了独行狼那几个孤魂野鬼,这种时候谁还会往这种地方钻。
“就是他,我琢磨着,他们多少与那些官军打过照面,有些情况可以问问他们,”点灯子不动声色地说道。
“嗯,也是,”李老柴随口符合着,可心里却转开了念头。
听点灯子话中的意思,他将独行狼几人带回杜阳山,似乎只是因为这几人能够提供有关外面的信息。至于知道了该知道的情况之后,如何处置他们,究竟是是留、是赶、甚至是杀,点灯子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而李老柴曾经拒绝过独行狼的入伙请求,这点点灯子和李老柴都是非常清楚。
李老柴还非常清楚地感觉到,在对待独行狼几人请求入伙的问题上,点灯子与其说是充分尊重自己这个大当家的意愿,毋宁说是对自己的怂恿,怂恿由着自己以前的性子来。
“对了,大哥,这家伙手里还有几件宝贝……”点灯子似乎是刚刚想起,把那两人两马的事情也对李老柴诉说一番,最后也提到了独行狼的敬献之意。
“算他还有点儿孝心,”李老柴一向是以杜阳山的家长自居的,因此大言不惭地说出这句话,点灯子听到也并未觉得有何异样。“兄弟,你们回来的正好,没看我刚才那么急着找你吗,要不……先听听他们的说法,”说着李老柴用尖利的下巴向独行狼站立的地方示意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反正得先知道外面的情况之后,咱们才能拿主意,”
“行啊,大哥你拿定了主意,吩咐一声就是了,”在李老柴面前,点灯子表现的一如既往地温顺。
其实,刚才离着很远,看到破庙的时候,点灯子也已经发现了旁边树上栓着的那四匹马。杜阳山也是有那么几匹坐骑的,可那只能称为牲口,是不能叫做马的。马和牲口的区别还是蛮大的,要不然点灯子隔着老远就发觉了异常。
点灯子发觉了异常,但是见到大当家李老柴后却也没有开口询问。一是因为一直说着独行狼几人的事情,没有时间,二是他已经猜测的*不离十,因此也没有必要张口询问了。
况且他也觉得自己两人单独交谈的时间太长的话,容易引起独行狼几人的疑心,因此也希望先将他们叫到一起,反正外面的情况总是要了解的,至于其他,之后再做道理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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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叫大当家、二当家,还有各位哥哥得知,以我等几人在外面的遭遇,目前只有那悬崖峭壁之处,官军的封锁松一些,”介绍完自己几人最近在附近与官军周旋的经历,最后独行狼抱拳拱手,向杜阳山上以李老柴为首的一众好汉做了总结陈词。
刚才已经介绍过了,站在李老柴身边的,除了点灯子,还有另外四人,他们是刘秃子、张大胆、一根筋和大咧咧。从他们与李老柴和点灯子交谈时的神态来看,独行狼非常明显地感觉到,这四人才是大当家李老柴的心腹。
因此,在做完了情况介绍之后,独行狼要特意表示一下自己谦恭的态度,以示交好之意。
“好说,好说,老弟辛苦了,”杜阳山的几人中,只有李老柴抱拳回应。
对于刘秃子、张大胆、一根筋和大咧咧以及二当家点灯子的冷淡,独行狼倒是知道,他们并非是有意针对自己,只是因为碍于大当家在场,他们“不方便”表现的过于亲热罢了。
这一点在二当家点灯子身上表现的最为明显。因为一路行来,点灯子虽说不是热情有加,可对于自己的问询,除了几个要紧的问题,他基本都是知无不言。要知道,对于一个刚刚见面的“同行”,能够做到点灯子的这种程度,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但是,自从上了杜阳山,见到了大当家李老柴,点灯子却又变换了另一幅面孔,似乎与独行狼根本就不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独行狼对此也并非不理解。只不过通过这些现象,他真正体会到,在杜阳山这一亩三分地儿上,真正的“话事人”,有且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活死人般的李老柴。
事实上,除了“不方便”表现的过于亲热,刘秃子和张大胆等人,还因为心情过于沉重,致使表现出来的态度有些冷淡。
像点灯子和独行狼在破庙门外看到的那四匹马时心中所产生的疑问那样,今天一早,朝廷派来的先遣人员就已经登上了杜阳山。
他们要传达的意思非常明确,就是要杜阳山的众人就地缴械,等候朝廷调遣。
说实话,到了这种时候,杜阳山自大当家李老柴以下,基本都放弃了抵抗和外逃的打算。小喽啰无所谓,只要是能够让吃饱饭就成,至于就抚还是从匪,他们心里真的没有感到多么的难以取舍。
而为首之人尚心存侥幸的唯一方面,就是能否借机与朝廷谈一谈条件,什么听调不听编啦,什么那个谁谁谁至少得弄个把总当当吧……如果此时不趁机提出,过后恐怕就更无人理了。
但是,此时据到独行狼所说,出山的路,只有悬崖峭壁那一个方向了,他们的这点儿心思也都没有了。
若是只有那么十来个人,或者最多二三十人的话,从那里偷偷地出溜下去也还是可以的。可若是二百多人全都挤到那儿,再有那么几个胆子小的连惊带吓的,别说是官军肯定会发现行踪,就是放任他们,恐怕有很多也要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难道我们这些大当家、二当家、还有这些大小头领,真的要与那些小喽啰一样对待吗?!
其实,他们真的有些多虑了。他们这些大当家、二当家,以及那些大小头领们,如何能够与那些小喽啰一样对待呢?大明王朝皇帝陛下早就给予他们足够的重视,而且皇帝陛下甚至还可以当面向他们保证,大明朝廷绝不会“忽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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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也的确如此。
万般无奈之下,李老柴只得接受了朝廷的招抚。
次日一早,李老柴率领一干手下,到杜阳山下,乱哄哄地站做了一堆。
对面早已就位的,就是朝廷派来的宣示官员、凤翔县知县卢承业,在他的身后,是以曹变蛟为首的八名护卫。在他们的后面,是以曹文诏为首的五百关宁铁骑。
凤翔县知县卢承业,抑扬顿挫地宣读完朝廷的招抚檄文之后,接下来就是缴械了。
从大当家李老柴、二当家点灯子,以及刘秃子、张大胆和独行狼等人开始,他们一个个从身上解下随身携带的或长或短、或直或弯的家伙,丢弃在卢承业和曹变蛟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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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刚刚得报,盘踞在雍山的一条龙和扫地王,已经接受朝廷的招抚,定于明日晨在雍山山下举行就抚仪式,”洪承畴快步进到室内,扣头行礼之后,向皇帝陛下奏报着。
“好,洪爱卿又立一功,”闻听此消息,皇帝陛下非常高兴,他接着说道:“杜阳山之事进行的如何?”
“皇上,杜阳山共有流贼二百七十四名,已于今日辰时就抚,无一缺漏。期间幸未发生异常,更未发生流血事件,今日午后即开始登记造册……臣洪承畴幸不辱命,”
一千多的官军收拾二百多的流贼根本不在话下,这是没什么可炫耀的。可既要包圆儿,又不能发生流血事件,难度可就增大了许多。因为其中的不可预测的因素有很多,谁也不敢保证届时就一定顺风顺水的。
因为洪承畴要总揽整个凤翔府招抚流民的全局,因此事务非常繁忙,所以并没有亲临杜阳山就抚现场。可他虽然人没有去,要说一点儿都不担心,那也是假话。
“好,兵不血刃,首功一件,朕说过的话,绝不会食言,”皇帝陛下也认为收拾二百多名流贼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按照计划完成,总是一个好的开始,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
“臣不敢居功,凤翔县知县卢承业与……关宁参将曹文诏当居首功,”曹文诏已经对自己表达了足够的尊重,因此洪承畴此时也不吝褒扬之词。
“嗯,好,这些有功人员,朕肯定会重赏的,洪爱卿,你替朕都记着,等事情告一段落,你就将有功人员的名单给朕报上来,朕要好好赏他们,”虽然很是令人高兴,可毕竟只是开始,此时大肆赏赐的话,未免过早。此后若是出现纰漏,朝廷会很是被动。因此,皇帝陛下的意思,至少要等一个阶段过去之后,再根据功劳大小进行赏赐。
“是,皇上,臣记下了,”洪承畴也是深以为然。
“后面的事情……开始了吗?”皇帝陛下果然有些急切。
“按照计划……是明天开始,皇上若是……今晚就通知他们,”洪承畴对于皇帝陛下的急切有些意外,但心里虽然感到有些不妥,可若皇帝陛下一心提前推动的话,他也只好遵命执行了。
按照原定计划,是从明天开始,将流民中的首领调入军营进行整训,先与普通流民隔离起来,免得一有不和即生出事端。而那些流民还是留在杜阳山的破庙中,由朝廷安排人员对他们进行初步的整训。
为了避免操之过急引发事端,这些步骤是宁可缓慢一些,可一旦开始实行起来,就决不能拖泥带水,决不能令人生出可以讨价还价之心。
在对那些首领和普通流民进行整训的过程中,若是发现本质良善而又能言善辩之人,可将他们单独组织起来。再经过几天的观察和有意识的“专项”训练之后,就将他们派往凤翔府其他有流民聚集的地方,现身说法,进行劝降。这都是事前就已经计划好的,也是要从明天才能开始着手进行。
“哦,是朕急了些,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执行就好,”皇帝陛下感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流民招抚之后的事宜,事前皇帝陛下与洪承畴商定的计划还有很多。
第一,将流民中的大小首领,与普通的流民隔离开,断绝他们之间的联系,避免再生事端。
第二,不论是首领,还是普通流民,都要进行登记造册,但那些首领级的人物,是要打入另类。
第三,清算过去,鼓励自首。实行的对象,也是不分首领和普通流民,都要进行。
对于那些主动自首、主动坦白自己过去劣迹的人员,而其中又有触犯大明律的,不论是首领还是普通流民,都按照大明律,予以降等处罚。还可依据情节的轻重,判定不同的期限,予以“缓期”执行。若在“缓期”期间表现良好,期满时可免于处罚。若在“缓期”内依然不思悔改,或又触犯了其他律例,即予以加重处罚。
而对于那些刻意隐瞒自己恶迹的人员,一经查实,即依据大明律例加重处罚。
应该说,凡是抛家舍业滞留在外或盘踞山头的,大多都不同程度地触犯了某些大明律例。因此这一条就显得尤为重要,关系到流民中绝大多数人的切身利益,今后的前程,恐怕也会大受影响。
所以,要把这一条,详细地、而且是反复地向他们宣讲清楚,确保每个人都能明白朝廷的用意不是追究过去,而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要挽救他们,给他们一个改过从新的机会。
而且一旦出现违反的现象,即予以坚决的处置,绝不姑息。他们自己都不珍惜,朝廷机会给过了,就不会三番五次地宽宥,须知朝廷政令可不是儿戏。
第四,对所有就抚的流民进行细致的甄别,然后予以区别对待。
具体来说,就是从就抚的流民中,最大限度地挖掘可用之人。若有一技之长,可归入匠户;若身体强壮,没有不良嗜好与习气,而本人又愿意从军,可允其加入新军……若实在没有可以言表的技能而身体又略显羸弱,就只能回原籍参加朝廷组织的开垦荒地等的赈灾事宜了。因为某种原因,原籍回不去的,朝廷就根据情况,就近安排他们参与赈灾。
在此就不得不提及编练新军的计划。其实皇帝陛下早已急不可耐,可因为目前的条件尚不成熟,只能是一忍再忍。
计划中新军的待遇,肯定要大幅提高。要让大明的军兵,能够凭借自己在军队服役获得的薪水,可以养活老婆和一两个孩子。若是在战场之上立有功劳,赏赐更多,而且是坚决落到实处,绝不容许中间的克扣。若是为国捐躯,朝廷也要给予足够的抚恤。
如此,对兵源的要求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并非像以前那样,只有无赖户在无奈之下才选择入军籍。
训练和维持一支高素质的军队,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只说这庞大的费用,就足以令人头痛不已。
皇帝陛下虽然在处置阉党中,获得了一笔巨额“外财”,可短短几个月时间,已经为陕西的赈灾砸进去了半数。皇帝陛下也并非守财奴,将另一半紧紧捏在手里,舍不得花用。因为陕西的赈灾虽然小有成效,可也还不能说,灾情就已经完全缓解。目前只是稳定了局势,若是想根本扭转,尚需新粮出产之后,或可断言。
这期间还有数月时间,朝廷还要不断购入食粮,以供陕西父老。可以想象其间的变数也是不可预测,因此有备无患才是最为稳妥之举。
考虑及此,此后也必须为陕西赈灾留出足够的资金,否则后继乏力的话,很容易就会导致前功尽弃,所有的投入也会在异常****中化为乌有。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辛辛苦苦好几月,一夜回到……赈灾前。
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实实在在的形势就是如此。
因此,在没有落实财源之前,皇帝陛下大规模编练新军的设想,就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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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形势的发展,使皇帝陛下的设想得有个小小的改变了。
陕西凤翔府招抚流民的试点工作刚刚开始,目前只有一两个山头就抚,总的人数也只有五百。
但是,随着官府在经验方面的总结,以及那些现身说法者发挥作用,估计此后的进程会提速。至于会到一种什么情况,现在真不好妄下断语,但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流民,从盘踞的山头走下来。
实实在在的讲,这些一度“失足”的流民,有些确实是为生活所迫,有些是遭受了莫大的冤屈而无处申诉,那些“自甘为贼”者不是没有,可他们毕竟只是极少数。
可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非常明确而又肯定的,这就是他们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桀骜不驯之辈。
若是能够将他们的棱角磨去,这些桀骜不驯之辈,绝对是上好的兵源。
人之一生,首要所求,无非就是一个财,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之谓也。而一俟生活富足到一定程度之后,就会产生新的可追逐的目标——名,所谓光宗耀祖,封妻荫子是也。
财富代表物质,名声代表精神。只要大明王朝能够提供这两样物事,效死之辈就会如过江之鲫蜂拥而至。
世家大族、豪商巨贾都能够提供钱财,他们的势力也因此越来越膨胀。如果不加以裁抑,在他们眼中,恐怕朝廷也会成为可有可无之物。
而可以提供光宗耀祖、封妻荫子机会的,只有大明王朝。
这就是大明王朝的优势,而且至少在大明王朝的版图之内,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哦,不,现在如此说,似乎有些不太妥当了,因为有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已经开始参与进来了。
不仅参与进来,而且势头强劲,致使大明王朝渐处下风。
这位参与竞争者,所图甚大,绝非满足眼前既得利益。而且随着势力的膨胀,或者随着大明王朝势力的衰减,他们的野心,甚至会膨胀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那一世已经证明,鼠辈绝非简单的竞争者,实为大明王朝的竟国者。
可既然皇帝陛下已经“预见”到,那一世曾经发生过对我华夏来说极其惨痛的事情,这一世肯定就会竭尽全力,无论如何也不能任其发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载舟覆舟之说,甚至就连那一世的小学儿童都已经耳熟能详。再加上几百年之后,那些什么“德先生”、“赛先生”神马的,灌输之后,肯定能够起到一些作用。
因此,在凤翔县开始招抚流民伊始,皇帝陛下特意强调要“兵不血刃”。
当时洪承畴等人甚是不解,“这等刁劣之人,正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令其胆寒,以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令其心怯,否则朝廷法度岂不成为儿戏!”
相信持有此种观点的,肯定也是大有人在。
但是皇帝陛下却不是如此认为。
大明王朝弄到如今风雨飘摇而又摇摇欲坠的局面,除了朱家皇室要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之外,该当承担责任的也还有很多,该当杀头的也绝对有。如果要将该杀之人统统罗列出来的话,恐怕还不是一个小数目,名单应是长长的一大串。可是,皇帝陛下相信,这些为生活所迫而铤而走险的流民,绝对不在这个名单之中。
可是,皇帝陛下也知道,只是温情脉脉,只是温温然煦煦然的说教,肯定也不是治理一国之善法。
“不教而诛谓之贼”,总要事前讲清楚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可以做,哪些事情做了就要吃板子,哪些事情做了甚至还得要杀头……如此也不敢保证每个人都能服从教化,因此,朝廷也还要准备好一些手段,好对付那些“教而不化”者。
反正皇帝陛下的心里非常清楚,从山头上下来的这些流民(姑且以山头流民称之),与早前那些即使穷困也苦守家乡、后来参与朝廷赈灾的流民(姑且以田间流民称之)相比,两者本质上是有着相当大的区别的。
山头流民若是以极少的数量、以分散的形式掺和到田间流民中间去,在“河蟹”的气氛中,或许能够被同化,或许因“氛围”不足而保持暂时的“低调做人”。可若是掺和的数量大一些,或遇有内部的或外部的风潮发生,一切就都不可预知,局部的局势失控也就在所难免。
简单一句话,只要是有可能的情况下,就不要将这些山头流民与田间流民混杂到一起。
而对付山头流民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可这又岂是为政者、上位者可轻言及的。若真是到了那种地步,那些为政者和上位者就要仔细考虑,自己此前是否埋下了致命的隐患。
另外一种办法,就是用,去其顽劣用之所长。这才是为政者、上位者应该采取的策略,也是展示为政者、上位者雄才大略的地方。
因此,那一直存在于纸面上的编练新军的计划,看来是不得不提前实施了。或者,部分实施。
不过,好在开始的阶段,数量不会很多,所需用的资金也不会多么庞大,稍微挪借一些、提前预支一些,应该就可以满足。
要说到编练新军具体的实施方略,即便皇帝陛下有着近四百多年的见识,恐怕也要主动让贤了。
这让皇帝陛下都要主动让贤的人,自然无疑就是徐光启。
徐光启可是这一时期的大家,前面曾经提及,现就不再赘述。但他的“以农业为富国之本,以正兵为强国之本”的治国方针,实在不容轻忽。
早在刚刚被选考为翰林院庶吉士时,徐光启便在《拟上安边御虏疏》中提出了“设置险阻、整顿车马、储备军事器械、打造将帅之才、训练戎卒、严格制度、赏罚分明”
但他虽然提及了上述各点,可也认为这些都不过是“世俗之谈,国家的想法”,是最起码的条件。
他御敌疏的中心内容则是求精与责实。一旦求精,就有深谋远虑的人互相学习,不随时间逝去;一旦责成事实,就会忠君爱国之士为国家考虑,十倍于贾谊也未尝不可。
徐光启还大力宣扬管仲“八无敌”,那就是材料、工艺、武器、选兵、军队的政教素质、练兵、情报、指挥。另外还有晁错的“四预敌”,即为器械不利、选兵不当、将不知兵、君不择将”。
做到“八无敌”,即可无敌于天下,如果是“四预敌”则兵无不败。
对于这些古代先贤传承下来的人文精华,皇帝陛下是姑妄听之的。原因就是世易时移,千年前先进的东西,此时未必就能依然发挥效用,也许会,也许就不会,不可一概而论,总要经过实际的检验才能作数。
徐光启提倡的“求精”与“责实”,他还是大为推崇的。
编练新军全面细致的工作,因为集两世之经验,都未曾涉及,因此皇帝陛下就从未打算置啄。可关于“求精”与“责实”,他还是力主贯彻为实际的、可操作的措施。
关于“责实”,皇帝陛下是这样落实到实际的:新兵招收进来之后,第一个训练项目就是十里地的全副武装越野跑,而且是在一定的时限之内必须完成。按时完成的,可以成为新兵中的一员,未能按时完成的,给予一次机会,在一定的时间之内重新训练,考核还不合格,予以辞退。
至于如何训练,距离如何近至远,时间如何从多到少……等等问题,由徐光启等人,根据大明王朝军队现有水平和军兵的素质,去研究、去设定。
而“求精”却要复杂、庞杂、混杂的多。
其实,刚刚听到“求精”两字时,皇帝陛下大脑中立即自动闪现的,就是“参谋”两字。要说这两个词既不同根,也不押韵,至于如何就能令皇帝陛下产生了联想,这实在是不解之谜。对此,就连皇帝陛下本人,都是不明所以。
不管如何称呼,其实质还是一样一样的,这样的机构,从隋唐时期就已经设置。
兵部职方司,全称为兵部职方清吏司,职责是掌理各省之舆图(地图)、武职官之叙功、核过、赏罚、抚恤及军旅之检阅、考验等事。
职方司是大明王朝兵部衙门的一个办事机构,类似于后世的总参谋部,长官是兵部郎中,下设从五品员外郎和六品主事,其主要职责是根据军事态势作出判断,拟定军事计划,进行军事统筹等等诸事。
职方司主事有两人,职责主要是提供军事地图,行军路线以及途中的便道架设,还有预警防护和组织居民提供行军保障以及撤退事宜等。
这个衙门本来应该最是繁忙,不要说其他,只是这“掌理各省之舆图”,就绝非冷衙闲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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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个时代距离那个“拆迁”时代尚有数百年时间,可为了便于人们缅怀太祖时期的旧貌,也不用二百多年来刻意保持吧!要想用于瞻仰也不是不可以,不如就单独弄那么几间屋子存放起来,至于使用嘛……对不起,敬谢不敏。
不错,就是二百多年、接近三百年的时光。大明王朝兵部职方清吏司所保有的各省舆图,还是太祖时期的旧物。而且山川河流与城郭的距离方位等,谬误之处比比皆是,有的误差甚至达数十里。
这种状况,本来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可是,皇帝陛下了解了实际情况之后,不由得……暗自劝慰自己,还是再忍忍吧!
不要说别的,就是一张小小的一省舆图,若是要重新绘制一番,测量的工具和技术手段方面无法弥补的缺憾暂且不表,单只这所需的经费,就不是一个小数目。这还是一个地区、一个省份,若是大明王朝所有版图内的地区都要这么重新来一遍,那估计所需的投入,与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差相仿佛。
唉,钱钱钱!真是应了那一世的那句话:钱不是万能的,可离了钱是万万不能。
要想动用大笔的款项,目前来看是不太实际。可一切若都等到万事俱备之时再行着手,那又缓不济急。
无奈之下,皇帝陛下只能采取一种折中的办法——先草就,小规模设立,以后待财政能够允许,再予以扩大。
其实,根据徐光启的保荐,加上皇帝陛下大脑中的残存印象,以及最近一段时间自己实际了解,皇帝陛下已经预定了两个人员,做为此后兵部的主干。
洪承畴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而任一省参政,可谓是一时牛人。而老天似乎不能让其一人独美,又造就了另一位牛人分其光芒。
与其同样牛气冲天、甚至更具年龄优势的,是一位年近二十七岁的知府。
卢象升是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祖父为知县,父为秀才。他幼时潜心经史,喜习骑射,虽然是江南的文人,但天赋异禀,明史载:“象升白皙而臞,膊独骨,负殊力。”天启二年(1622年)高中进士,天启七年即任大名府知府,是年他刚刚二十七岁。
位于冀、鲁、豫三省交界的大名府可是赫赫有名,而卢象升能够以未满三十的年纪就荣膺重任,所凭藉的可不仅仅是后台或奥援。不管在哪一世,皇帝陛下相信,“站队”之说绝对确有其事,可若是扶不起的阿斗,也绝对得不到重用。因此,卢象升能够坐上大名府知府的位子,本身所具备的才干,也得是可堪重用。
而难能可贵的是,在他任大名府知府之初,阉党尚未崩塌,许多地方为了谄媚魏忠贤,纷纷为其建造生祠。大名府也有官员倡议筹建,请卢象升参与,遭到他的严词拒绝。在大名府知府任上,他平抑了多起冤狱,严惩了恶霸、贪官,吏治为之一新。
相比卢象升,何腾蛟不仅要年长八岁,而且也只是举人出身。
他表字云从,是贵州黎平府人。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贵州乡试。由于父亲去世,家境中落贫穷,腾蛟“苦乏资斧”,犹豫很久,幸得书店李静溪先生解囊相助,他才得以启程跋涉赴省会试,并且成功考取举人。
踏入仕途之后,他初任山西榆次县教谕,后历任山西介休、汾阳等县县令,现在河南南阳任知县。
此时的河南南阳,“土寇”作乱不止,百姓啧有烦言。何腾蛟采用“剿抚”的安民政策,曾亲自单骑往抚降敌,使四境得安,百姓也得以安居。
也就是因此,皇帝陛下才知道何腾蛟这个名字,与大脑中的那个印象,完整地复合到一起。
皇帝陛下是尽快将这两人调到自己身边,先将自己的设想、意图对二人灌输,让他们领会大意。至于具体实施,皇帝陛下就打算完全交给他们二人,需要多少人手,如何建立组织架构,统统由他们去操心。
当然了,开始阶段不可能大张旗鼓、大肆铺张,皇帝陛下的目的,就是先搭起架子,人手开始熟悉操作流程。一俟真正需要之时,也省却了由生到熟的过程。
暂时让两人在兵部同为一处,以后肯定还要分开,嗯……总参、总后操持的事务差别很大,在一起办公肯定互受影响,分开是大势所趋。
将来这两个部门如何称呼,皇帝陛下一时之间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可这两个部门在将来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他可是绝对肯定的。
只是……虽然自己已经“预见”到了,可并不能马上开始实施自己的设想,只能以此小打小闹的形式来勉强自我安慰一下。
“这还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过日子都要算计着来,若是升斗小民,岂不是……唉,但愿‘那件事情’能够早些发动,如此也可宽松一些,好多好多的项目也都可以启动了,好多好多的计划也都可以展布了……骆养性还是比较令人放心的,相信他一定不会令朕失望,”如此想着,皇帝陛下的心情稍微好些。
不想了,现在想多了也是无用。
每每自己欲有所规划筹谋的时候,总是因为孔方兄的缺席而半途而废。
“当第一声枪声响起时,战前所有的计划全都化为了泡影。”想起某个名人的这句名言,皇帝陛下就不禁劝慰自己:是啊,多想无用。
不用多想了,那就多做些实事吧。要知道皇帝陛下可不是一个能够闲得住的人。
因此,他紧跟着洪承畴的脚印,从西安府移驾至了凤翔府凤翔县。
这让洪承畴感到压力山大,也感到很是不便。
首先还是安全问题。
凤翔府现在可是正在开展招抚流民的工作,期间人员往来肯定繁杂,肯定良莠不齐,而其中的变数也肯定无处不在,也肯定有很多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别说是实际发生一点儿什么意外,只说是万一若是冲了驾,那自己的罪过可就是不轻。
“在西安府呆着多好,那里可是陕西的治所,不仅陕西都司衙门就在西安府,而且西安城附近(倚郭)就有西安前卫、西安左卫和西安右卫三个卫所的军士力量,其他各方面的防卫措施肯定也比凤翔府健全和完善,而且……即便有那什么风吹草动的……也与自己无关不是……”洪承畴腹中如此yy着,却依然感到头痛不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此之外,再就是掣肘的问题。
虽然皇帝陛下并非有意,可实际产生的后果,就是令臣下过于谨小慎微,规行矩步。而期间发生的事情,大多会或多或少地与事前的推断有所差异,如何能够以“不变”来应对那些“万变”呢?!
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洪承畴到不至于存了违抗君命的心思,主要是因为在某些细节上,与皇帝陛下总会有些微小的差异。如果皇帝陛下远在西安府,他完全可以用“事机紧急,间不容发”来做为自己“擅自做主”的托词,只要不捅出篓子,只要能够按照皇帝陛下确定的大政方针,应该不会招致“违逆圣意”的评断。
这下好了,皇帝陛下就在凤翔府凤翔县,近在咫尺,早请示晚汇报自然不能缺失,而且指不定什么时候,皇帝陛下想起什么事情,想起什么问题,马上就宣召觐见。而接到宣召的旨意之后,不管你是在忙着什么事情,就得立即前往。那……若是因此有所贻误,到底是算谁的!
另外的一点,就是小问题了。本来若是洪承畴自己在凤翔府的话,那可就是犹如“太上皇”一般的人物,发号施令、挥斥方遒、指挥若定等等,好不得意。如今……至少自己头顶上就先多了一个婆婆不是。
好在目前一切都还比较顺利,凤翔县知县卢承业和那个参将曹文诏也还算是得力……想到此处,洪承畴又不禁得意起来,“天子近臣,嗯,就是不一样啊!”这几日几乎天天与皇帝陛下见面,这份荣耀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享受得到的。
想到不久之后,自己胸前的补子,就有可能由一只三品的孔雀变成二品的锦鸡,那样的话,内调京城可以为一部的尚书,在外可人布政使,最次也得是正三品的按察使,这一下子可就跃入了朝廷重臣和方面大员的行列了!
不要小看了这从三品至从二品的一步,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未能跨越。若是按部就班、循资升迁,凭借自己的干才,若是不出意外,早晚也能跨上去。可是,届时自己很有可能已经年过四旬,甚至接近五旬也并非毫无可能,再想往上走一步……多半可就仅是想想而已了。
可若是此间事了,又没有出什么意外,到得年底、最晚明年初,那只可爱的锦鸡就会在自己的胸前安家落户。“哎,明年某不过三十五……以未满四十的年纪,而荣任朝廷方面大员,历史上也不过有几位,嗯,都是谁来……哎呀,是谁?”
洪承畴正一边往外走,一边心中暗自得意、暗自陶醉、暗自yy,没留神从墙角拐弯处疾步走出一人。或许是因为天色已晚,看不太清楚,而两人似乎也都是心有所属,心有旁骛,因此也都收脚不住,“哐当”一下就撞到了一起。
“啊,是洪大人!下官失礼,下官失礼,”
“嗯,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来人是凤翔县知县卢承业。他一边要忙着施礼赔罪,一边又想去搀扶摇摇欲坠的洪大人,一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卢承业与洪承畴年纪差不多,如果单从外表来看,卢知县恐怕比洪参政还要大上几岁。但是,他仅仅是一个七品知县,如何敢于一个从三品的一省参政相提并论。
这也是仗恃着两人在陕西官场中颇为投缘,所以表现出诚惶诚恐的姿态之后,洪参政也就不为己甚。若是彼此阵营不同,洪参政真要板起脸来训斥几句,卢知县还真的只有诺诺连声。
“洪大人,下官正有要事禀报,”彼此嘻哈几句,算是将“*”之事揭过。卢承业也正一正脸色,双手一拱,向洪承畴禀报道。
“哦,何事?”看卢承业一本正经的样子,洪承畴也不由肃然起来。
“洪大人,请借一步说话,”卢承业一边说,一边肃手将洪承畴让向了旁边不远处的一个亭子。等洪承畴迈动脚步之后,他才落后一步跟在后面。
“嗯,好好,”洪承畴知道卢承业此举,意味着要么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要么就是事关重大,因此不便于在路上言说,“哎,承业,你不是在雍山吗?莫非……”洪承畴当先向那个亭子走去,但似乎猛然意识到什么,他的身体都为之一震。
洪承畴是刚从皇帝陛下身边离开,刚刚汇报了明天雍山那里的流民就抚之事,而主持此事的还是凤翔县知县卢承业和参将曹文诏。因此,做为一个明天一早要在四、五十里之外的雍山主持重要事务的卢承业,此刻不是应该在雍山附近吗?!
除非有着不得不连夜打个来回的急务,除非……除非是雍山流民就抚之事出现了变故,否则卢承业没有理由在这紧要时刻匆匆返回凤翔县城。
如果没有刚才的自我陶醉,没有刚才的心中暗自的yy,前后的反差尚不会如许巨大,洪承畴也不会感到如此震动。
若是流民就抚之事出现差池……那可是皇帝陛下最近一直念兹在兹的事情,若是出现纰漏,他的心情肯定不爽。在这种情况下还想升官了?洪参政能够保住参政之位就已属万幸了!
“洪大人,雍山那边……请勿挂念,是其他事情……”
正当洪承畴心头电转之际,身后的卢承业竟然出言提醒。
只要不是雍山流民就抚之事出现差池就好说了,洪承畴知道自己有些误会,因此大为宽慰。但是,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刚有所好转的心情,马上又产生了些许的不快,甚至……恼怒。
刚刚还是心头火热,一见卢承业而产生的误会犹如一盆冷水篼头泼下,这前后强烈的反差,致使自己失态。而卢承业之所以出言提醒,肯定是看出了自己的哪些举动有些反常。
士大夫讲究的是“两袖清风赏月,一轮明月谈经。”若是对于功名利禄太过热心,肯定要受到耻笑,严重的还要遭受诋毁。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千数百年来的“丁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丁忧两字是这样解释的:“丁”是遭逢、遇到的意思。据《尔雅·释诂》:“丁,当也。”是遭逢、遇到的意思。据《尚书·说命上》的说法:“忧,居丧也。”
丁忧,其实就是“家有白事”的另一种说法。
丁忧祖制始于汉朝,有“丁母忧”、“丁父忧”、“丁本生母忧”和“丁本生父忧”四种说法。具体说来,就是当朝廷官员的父母或本生父母如若死去,无论此人任何官何职,都要从得知丧事的那一天起,必须回到祖籍守制二十七个月
大家都知道,以前世家大族的子女,无论庶出还是嫡出,都是称呼老爷的大老婆为母亲的,而自己亲生的娘只能叫做“姨”或“姨娘”等其他称呼的,老爷的正妻去世,叫做“丁母忧”,自己的亲娘去世,叫做“丁本生母忧”。
为了延续各支香火,“过继”也是非常常见,因此就会出现“丁本生父忧”的现象。
因此,在古代为官,也是相当不易的,要想在官场之中一帆风顺,那更是难上加难。因为,一个人光是“丁忧”就可能有好几回,而且一次就要近三年的时间,不用多了,有那么三次两次的,五六年七八年的时光就此白白流逝,更别说三两年之间,官场中的景象已经物是人非,要想再续“前缘”,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了。
丁忧的例外,成为夺情和起复。朝廷根据需要,不许在职官员丁忧守制的情况,称为夺情。或守制未满,而应朝廷之召出来应职者,称为起复。
历史上关于“夺情”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万历朝的权臣张居正。
万历五年时,张居正十九年未见的父亲去世。此时正值张居正掌握权力不久,各项改革事业刚刚铺开——其实,就是恋栈——他当然不愿意此时离职。
神宗朱翊钧在潜邸时,张居正就陪伴其左右。世宗朝后期,张居正升任右中允,与时任国子监祭酒的高拱关系良好。而与此同时,他还是当时少数能与两大重臣严嵩与徐阶都能保持良好来往的官员之一。
大家都知道的是,徐阶是攻倒了严嵩才得以上位的。对于暗中对立的两大阵营都能够保持良好的关系,可见张居正的忽悠能力,是多么的出神入化。
因此,对于一手带大的万历小皇帝,张居正令其产生严重依赖自己的情形,实在是牛刀小试,小菜儿一碟,根本不在话下。
夺情!
但是,根据前面提到的,“丁忧”对于一名官员的仕途之路,所具有的无比强大的毁灭性,有人全力阻止“夺情”,也就不难理解了——别人都回家待几年,你凭什么就可以恬不知耻地依然高坐庙堂!
舆论力量非常强大,无数官员上书谴责张首辅的不孝行为。须知敢于跟首辅摆开车马对着干,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视死如归的胆魄。结果……他们只能部分实现愿望。万历小皇帝生气了,当众痛打反对者的屁股,有人甚至被打成残疾。
由此可见,在古代,做为一个官员,若是被冠以“贪图官位”或“贪恋官位”的名声,是多么的不可忍受、不能忍受,也是多么的不堪忍受。(虚伪、无耻、令人作呕……各位还有神马更加解气、更有气势的词语,那就让我们一起来吧,麻辣隔壁滴……哦,终于好受些了……)
因此即便是自己的亲近之人,窥破了自己的心机,洪承畴还是感到很是不爽。就像是自己的****被人窥视,令他着实有些羞恼。
卢承业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一片好心,却得到这么一个结果……这真是——官场如战场,流弹满天飞。一个不留神……嗯,误伤、自残没商量。
这都是后话,卢承业此时尚不自知,依然视洪承畴为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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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洪承畴对卢承业已经心生不满,可一俟在凉亭中坐定、卢承业弓着身子站在他的身旁、絮絮叨叨将事情的原尾道出之后,洪承畴心中刚刚产生的不满,瞬间就消失了大半。
这事儿说小,真是不值一提。可若是说大,那可就是比天还大。要不然在这紧要关头,卢承业也不会亲自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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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阳山流民开始登记造册不久,负责登记的书办就将点灯子领到自己面前。
等那名书办退下去之后,点灯子告诉卢承业,说在那悬崖峭壁处,还藏有一男一女和两匹马,以及四名看守的喽啰。
点灯子是争取立功的表现,以减轻他此前犯下的罪过。况且即便他不说,也不能保证别人不说。这事儿不仅独行狼知道,杜阳山跟去的那些人也是知道的。人多嘴杂,根本无法阻止泄露。再者说了,他根本也不损失什么,完全是惠而不费的事情,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卢承业倒是知道有那么一处悬崖峭壁。因为当初与曹文诏商议围山的细节时,也是做为一个细节拿出来讨论了一番。而考虑到那里根本无法通行,因此只派人在附近巡逻,并没有做为重点予以关注。
卢承业还知道,杜阳山距离那处悬崖峭壁之处,怎么也得有两三个时辰的路程,而此时朝廷布置在外围的人马都还没有散去,因此不虞他们逃往他处。所以,知道这个情况之后,卢承业并没有多么重视,琢磨着次日派人去看一看也不迟。
但是,也就是点灯子刚刚离开,独行狼又被另一名书办带到了卢承业的面前。
同样是等书办退下去之后,独行狼向卢承业交待了同样的事情。所不同的是,独行狼神秘地告诉卢承业卢大人,那位女眷,恐怕与朝中的某位王爷有着密切的关系,或者……就是某位王爷的某位亲眷也说不定。
这是刚刚将那一男一女擒获之时,独行狼偷听两人的对话得来的信息,也是他认为奇货可居的缘由。
独行狼也是认为,自己不说也不能阻止别人汇报,“立功”的机会总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而确如独行狼所担心的那样,确实是有人已经抢先了一步。
不过,因为他透露了更机密的内情,因此也稍解了“吃剩饭”的嫌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连续有两人前来密报同一件事情,而且后者还特意声言,此事竟然与什么王爷有关,卢承业这可就不能不重视了。自己多麻烦一些不用紧,可若是误了朝中贵戚的事情,那可不是当耍子的。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根本没有抵御这一级别风险的能力。
卢承业放下手边的事务,赶忙亲自带人,连同独行狼一起赶赴悬崖峭壁之处。在路上,他再次详细地盘问了独行狼。独行狼为了表现,当然也是知无不言。但是,至于那两人如何与王爷有关,独行狼却并未给出比较具体些的答案。
卢承业也看出来了,独行狼并非有意隐瞒,而是因为他也根本就是知之甚少。因此他只能存着满肚子的疑问,等到达之后再做道理。
这次因为众人都是骑着马,赶得也比较急,因此虽然饶了一些路,也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就到达了悬崖峭壁之处。
有双臂被缚的独行狼做为“榜样”,而且人家也都是骑着马,因此那四名留守的喽啰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所以只得乖乖就擒。
当把那一男一女从隐蔽处弄出来、揭去蒙在头上的破衣烂衫之后,卢承业却惊异地发现,其中一位原来是自己的故人。
更令人唏嘘的是,他们不仅是卢承业的故人,还是卢县令的恩人……的家人。
原来,卢承业也是山西人。不只是山西人,而且还与山西太谷曹家十四房有着远亲关系。
卢承业幼时家境凄凉,而他本人却一心向学,而且也知道用功,因此颇得业师推崇。
若不是曹家十四房这门远亲的资助,卢承业多半要迫于生计,从而导致科举大业半途而废。
也就是依靠着曹家十四房的资助,卢承业没有了后顾之忧,一心放在学业上。也是天道酬勤老天开眼,他参加县试,一帆风顺,乡试也是一考即中。可他的好运也就戛然而止,之后的会试不幸折戟。
一而再之后,卢承业有些犹豫,觉得自己已经成人成家,不能再接受别人的资助了。要知道卢承业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资助他的科举大业,也就意味着不能让他有丝毫的后顾之忧,而并非只是负担他一人的食用与束脩,卢承业一家老小的生活所需都要负担起来。
受助者已然开始打起了退堂鼓,而施助者却兴味盎然、意犹未尽。
因为祖上就是庶出,因此曹家十四房一直希望寻找到有所臂助之人。而卢承业又学业有成,秀才举人连考连中,看来高中进士也并非奢望。因此曹家十四房资助起来是真正的不遗余力,一心想将卢承业推至朝廷抡才大典的顶峰。
对于远亲的心意,卢承业感激不尽,也在内心发誓,若是自己将来官场得意,一定回报曹家十四房的恩情。
可尚未涉足官场的卢承业,那时也还有着比较强烈的自尊意识。远亲已经为自家耗费多多,如果继续下去,自己岂不是几辈子都无法偿还。因此,在一次会试落第之后,他决定中断科举大业,以举人身份而被朝廷任用。
是的,举人身份也是可以蒙受朝廷诏用的,可很明显因为起步太低的原因,若想大展宏图步步高升,似乎有些不太可能。
刚入官场的卢承业肯定要有一段适应和自我发展、自我完善的时间,因此刚开始的几年,卢承业并没有能力给予曹家十四房任何的回报。
而令卢承业扼腕不已的是,就在那短短的几年时间,曹家十四房却是灾运连连,曹寡妇的公婆和丈夫相继离世。
此后,以妇道而支撑太谷曹家十四房一支的曹寡妇,自然不会与卢承业走的多么亲近。而卢承业因为要避嫌,也不可能多么主动地与曹寡妇来往,因此两家就因此逐渐淡漠了关系。
卢承业曾经自责。可造化弄人,人力实在无法违逆。
再以后,因为曹寡妇忙于商贾之事。她独力支撑着曹家十四房,尤其是开始阶段,更是苦于没有帮手,差不多任何事都要亲力亲为,因此基本属于居无定所。两家开始尚且能够偶通消息,可时间一长,音信渐无,最后竟然断了消息。
对于曹家十四房与卢承业的这段往事,除了亲历者,就是双方的家人了,其中当然包括一直在曹家十四房担当护卫的曹栓和曹柱兄弟等人。
说实话,因为曹寡妇嫁过来的晚,而且成亲的前几年,是与婆婆一起把精力主要倾注在操持家务上,因此并没有多么深的参与到自家的生意和对外的“友好往来”方面,所以,对于卢承业这门远亲的情况,她远没有曹柱了解的更为详细。
曹柱可是一直在曹家十四房担任护卫,随着老、少东家走南闯北,因此对与卢承业的这段关系印象非常深刻。
在曹柱的印象中,卢承业是一个谨饬君子,应该不是一个知恩不报的人。
实际上,曹栓和曹柱的祖上,就是曹家十四房的家生子。做为十四房的护卫,也是延续了数辈。对于这些忠心耿耿的家人,曹寡妇也都是倚为心腹的,平时感到为难之际,有些事情也与他们打个商量。因此,对于曹家十四房的现状,以及面临周围环境的险恶,曹柱等人也是知道一些。
曹家十四房的商队遇袭,曹寡妇以身为饵,牵制住了范文程,曹柱等人才得以护卫着曹寡妇的妹妹杀出重围。
但是,杀出重围之后,他们并没有完全摆脱危险。
因为范文程在外围还布置了一些从后金带来的斥候。这些斥候虽然人数不是很多,可单兵作战的能力却是非常恐怖。
为了掩护曹寡妇的妹妹,那三名护卫勇敢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曹柱护卫着曹寡妇的妹妹总算是逃出了层层截杀,可是之后“向哪里去”的问题,却大费思量。
不错,曹寡妇是嘱咐过,一定要去寻找到那位王爷,只有他才能够帮助曹家十四房报了冤屈。可两人总不能就这么张着嘴到处打听吧,总得先有个落脚之地吧。
而山西太谷老家是不敢回的。至于别的生意方面的关系,又担心他们趁火打劫,同样也是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在他们面前露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更为可怖的是,那范文程既然敢于对曹寡妇这一支商队公然施出了辣手,肯定也会有意无意地在晋商中散布了消息,借以最大程度地“放大”其“辣手”的“效果”,“震慑”那些不合作、或想要不合作的势力,这或许才是范文程不顾一切地、在大明王朝的境内就悍然发动一次袭击的真正目的和险恶用心。
曹柱虽然不见得能够看透,可他却也知道他们两人要尽量避开晋商活跃的区域。因为曹家十四房本来就与那些晋商不是多么融洽,曹柱不会不知。
生离死别之际,曹寡妇的确曾经嘱咐他们,只有找到那位王爷,曹家十四房的冤仇才能得报。可那位王爷的行踪实在飘忽不定,而他们两个漏网之鱼又不敢过于公开露面,因此万般无奈之下,曹柱想起了曹家十四房曾经资助过的那个远亲卢承业。
曹柱认为,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武人,走南闯北风餐露宿犹如家常便饭,自己以前不就是京城这样吗。可曹寡妇的妹妹却是一位小姐,虽然性格有些泼辣,可如何适应得了真正颠沛流离的生活。
因此曹柱的想法,是先找到卢承业,在卢承业处谋得一个暂时栖身之所。
一方面是为小姐找寻一个栖身之所,自己就可以无所牵挂地出外寻觅。另一方面卢承业毕竟属于官场中人,或许更便于获得那位王爷的讯息。
卢承业任凤翔县知县已有数年时间,因此非常容易打听。
没想到的是,在赶赴凤翔县的途中,两人误入杜阳山区,恰与在那里游荡的独行狼狭路相逢。
几天之内数次的倾尽全力以命相搏的厮杀,再加上数日不停的奔波,已经让曹柱精疲力竭,根本无力反抗。
有关那位王爷的信息,是曹柱装作无意间透露给独行狼等人的,其意图自然是让他们产生畏惧心理,不敢轻举妄动。
没想到的是,独行狼他们倒是将这条信息当成了奇货可居的保证。
不管怎么说,曹柱的目的达到了,尽管有些侥幸,有些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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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两人解救出来之后,卢承业从曹柱的嘴里获知了大概的情况。
之所以说是“大概”,也就是说曹柱并没有将所有的情况如实道出。
范文程敢于在大明王朝的境内,截杀一支大明王朝的民间商队,其嚣张的程度已经是无以复加。
可范文程就是有着嚣张的资本,这是曹柱心知肚明的。
虽然曾经有着很大的“交情”,可曹家十四房与卢承业毕竟已有数年没有来往,而且当初的那些“故人”基本已经“作古”,因此当初的“交情”如今是否“有效”,自然大成疑问。
况且即便卢承业依然保持着本色,可无法保证他的身边之人就全是值得信托。
因此,曹家十四房商队遇袭之事,卢承业根本不知,所以也就没有问及,而曹柱也就绝口未提。
曹柱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的顾虑也并非完全没有理由。如果此后感到卢承业是值得信任的,再找时机相告也不为迟,反正自己有着“身体虚弱,记忆混杂”的理由可以借用。
但是,关于曹家要寻找那位王爷的事情,却是众人皆知,因此无法隐瞒。而至于理由……当初也只是曹寡妇口气非常坚定的嘱咐,或许只是他的一种感觉。
曹柱一直随行商队,与那位王爷及随从也曾打过几次照面,可并没有发现可以视为依靠的证据。
不管怎么说,掌柜的非常笃定,而曹柱对于掌柜的一向是信服有加,所以就毫不犹豫地执行。
可如今面对的是卢承业卢县令,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就不能充作理由了。因此,卢承业转弯抹角地询问时,曹柱也只能含糊其辞,意图含混而过之意也非常的明显。
没想到,曹柱的这种含混不清的态度,却令卢承业展开了想象的翅膀。
“那位王爷”的真实身份,在最近的陕西官场中,可算不上是一个秘密。“那位王爷”的微行足迹,也根本无法掩人耳目。而如今,“那位王爷”可是就在凤翔县城之中。
而这位梁惠妹小姐(曹寡妇的娘家姓梁,小妹尚未婚配,因此以闺名示人。)却是有着绝美的容颜。虽然此时衣衫不整、浑身倦怠、满脸憔悴,可依然难掩明媚容颜……卢承业由此笃信,一出“少年天子,游龙戏凤,到处留情”的戏码,恐怕已经在三秦大地悄然上演了。
在以前的时候,卢承业是见过曹柱几面的,因此他知道曹柱的为人很是谨饬笃信、可堪托付。梁惠妹虽然只是曹家十四房的姻亲,可因为主母待人宽厚,因此曹柱等人也是将梁惠妹当做自家的小姐看待。
所以,对于自家小姐与那位王爷的秘事,因为有碍小姐的名声,曹柱自然不会口无遮拦,对于自己的询问支吾其词也就完全可以理解。
卢承业卢县令心念电转,自己就把“缺损”的情节补充完全。
然后……然后卢县令就大起恐慌。
天子微行,游龙戏凤,这样的戏码,古今中外都是喜闻乐见。
可要知道,做为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绝对有资格“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因此,那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以及“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境况,恐怕也并不鲜见。
如今看这位梁惠妹小姐的情状,看那目光中的坚毅表情,看其连日来所经受的磨难,始终不能让她改变初衷,实在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怎么办?!
按理说,若是遇到这种事情,应该是给予协助的,至少也要指一条明路。
可若是那位爷根本毫无留恋,自己的好心可就等于成心添堵了。
若是自己置之不理撒手不管,可万一哪一天那位爷忽然又旧情复发,或者有朝一日,这位梁小姐经历了众多苦难之后,终于与那位爷辗转相逢,然后……说起当初卢某人是如何的冷漠、如何的铁石心肠,那……别说是仕途之路就此终结,就是脑袋搬家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至于那位爷的性情如何?因为登基的时间尚短,而自己与其接触的机会不是很多,自然还摸不清楚。可即便整日里随侍左右,那又如何?这位虽然是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可也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年轻人,心性又如何能够安定。
“照目前的情况看,这位梁小姐恐怕还不知道那位王爷的真实身份。”这一点,卢承业是看得出来的,那么……自己到底该如何自处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卢承业认为,如果能够了解更多的情况,肯定是便于自己的分析和判断。而知道详情的,肯定是梁小姐本人。就是曹柱,也未必了解真情。
而要亲自询问梁小姐,却是自己最感为难的地方……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如何能够开口究问一位小姐的私情?!况且与这位小姐发生私情的,还是……那么一位王爷。
有朝一日,若是他们重新团聚,而不定何时,梁小姐兴许就会想起今日被自己逼问的羞臊不已的情形,一句“那个卢某人好不正经!”那……这乐子可就大发了。
卢承业卢县令卢大老爷感到头大如斗。他宁愿对此不闻不知,甚至都后悔自己巴巴地来这么一趟。
“都是那个谁……那个谁惹的事儿!”想到此处,卢承业的目光开始寻找那位把自己拖下水的人。找到之后……至少能够狠狠地剜上几眼,还好替自己消消气儿不是。
双手反绑在身后的独行狼,自然没有资格与闻机密,因此被两名兵丁看押在一旁。
不过,独行狼此刻的心情却是很好。他正在心里琢磨着,这下自己好歹是立了一功,朝廷的发落肯定也会减轻不少,最好一笔勾销!想到此处,他的脸上竟然漾出笑意。
独行狼的那副模样正巧被卢承业看到眼里,而独行狼脸上的微笑,在卢承业看来,纯粹就是幸灾乐祸。
卢承业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塔玛德,竟然还敢耻笑老子……你以为就没你的什么事儿了?等抽出了空,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卢承业就不由得猛然一震……自己为何就不能学学他呢?至少眼前的事儿是躲过去了,至于其他……那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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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府凤翔县城中的第一大户,就是周学忠周家。
周家的宅院位于凤翔县城内文昌巷中段东侧,本县人通常称为周家大院。
周家大院座北面南,分左、中、右三个即可独立又有门洞相通的院落。整个院落占地三十多亩,各种各类房屋占据了院落多一半的面积。
院中的房屋建筑均是砖木建成,建筑风格也是争相辉映,有五檩重檐、退壁、穿廊等等,雕梁画栋,美不胜收。大门、中门、侧门及山墙等处,皆有细木、青石、砖雕,内容有人物故事,花卉鸟兽,镂刻精细,十分精美。
尤其是中院内的那处小花园,假山溪水相间,亭台轩榭穿插其中,实在不比江南差出分毫。
这是凤翔府凤翔县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之地,因此皇帝陛下从西安府移驾凤翔府之后,就在此落脚。当然了,他的公开的身份,还是王爷。
洪承畴刚从皇帝陛下驻跸的那个院子里出来,就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卢承业。一场“喜相逢”之后,两人退入旁边的一处凉亭中详谈。
卢承业将事情的经过禀报完了之后,洪承畴洪大人也陷入了沉思。
看着号称陕西第一能吏的洪承畴洪大人闻听此事后都一筹莫展,卢承业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因此,下官急忙返回,先向大人禀报此事。不过,临行之前,已经找好了车辆,等稍微近些热乎汤水,他们就会送至县城,再有……”卢知县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接着说道:“再有一个多,最多两个时辰,应该就能够到达县城了。”
卢知县禀报完了之后,凉亭内一时陷入寂静。两人似乎都在思考着什么,因此暂时没有引出话题。
洪参政两眼上抬,似乎神游天外。卢知县顺着目光看上去,原来目力所及之处是凉亭的檐角。
“有没有……找个先生号号脉?”洪参政说话时,眼睛依然注视着那个方向,连眼睫毛都没有眨动一下。
卢县令正要仔细研究一番,那处檐角到底有何不同之处,耳边就忽然响起了洪参政的话语声。
洪承畴的意思,最好是先确定一下,那位梁小姐是否与那位王爷就琴瑟和了谐,即使已经琴瑟和了谐,也最好能够确定是否就珠胎暗里结。
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此后的对策,都是要以此为据。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不管冒多么的风险,都是对皇帝陛下言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恐怕也得与皇帝陛下言明,而且也仅仅是言明而已,完全可以当做一个笑话来传说。
“没有,这不……”这点儿意思,卢县令还是能够反应过来的,不过,他本来想说“这不才刚知道吗?”但想到自己刚刚知道消息,尚未辨明真伪,就风风火火地来汇报,这不是拿上司架在火上烤吗?不仅有欠稳妥,而且还令上司认为自己不成熟,因此马上改口说道:“这不……这位王爷来陕西……也不过个把月的工夫……”那意思是说,总共才一个来月的时间,即便有“珠胎暗结”的情况,因为时间太短无法通过脉象显示出来,而并非是自己遗漏。
“那个……那个独行狼挟持了他们几天?”洪参政不动声色,但是话题却有所转变。
“有五六天吧,”卢县令如实回答。但在心里,却有些不明所以……难道是怕混喽?!难道洪大人是怀疑这独行狼也会染指?!不能啊,回到悬崖峭壁之处时,两人也是见过独行狼的,当时并没有表现出太过激愤的样子啊!
“这么长时间……”洪参政似乎是有意抻量一下卢县令,说了半句话之后,竟然停顿了下来。而卢县令却要笃定:洪参政就是那么想的。没想到洪参政在大喘了一口气之后,又接着说道:“……身子不会有恙吧?”
“是,大人的吩咐,下官一定照办……下官这就去请薛神医,等他们到了之后,马上就进行诊治,”到底也不是一窍不通的莽汉,洪参政的指点,卢县令马上就领会洪大人的意思,就是……反正梁小姐身子虚弱,的确需要医生看一下,那么就“顺便”也看一下那什么吧。你滴,安德斯丹!
卢县令当然安德斯丹。
如果刚才还强调“个把月时间”,而不敢指望能够通过医生的诊脉来最后“确诊”的话,此刻经过洪大人的一再地、反复地强调,洪大人那不好出口的话,卢县令也能够理会——不管通过什么方式方法,一定要确定那位梁小姐是否是珠胎暗结。这一点非常重要,必须搞清楚,因为以后的举措都要据此而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洪承畴洪大人一定要卢承业先把事情彻底搞清楚,然后自己再择机介入。
其实,这里面的伸缩余地是很大,或许还是相当巨大的……择机介入,若是“机会”一直没有出现,那所谓的“介入”也就大可不必。说起来,洪大人此举,着实有些不大地道。
他的话意味着“没搞清楚的事,就不要来烦我!”其中的确有些推卸责任的嫌疑,至少也是在“躲清闲”。而卢县令却是推无可推,躲无可躲,因为首当其冲,也只得勉为其难了。
这可是与自己急忙返回的初衷相违背的。可洪承畴话已至此,卢承业此时已经无法当着上司的面再有其他言语了。
明白归明白,可卢县令也因此有些意冷。不过,他心里倒是知道,如果所有麻烦全都推给上司,那要你这下官还有何用。做为下官,就要时刻有做棋子和炮灰的思想准备,有敢于自我牺牲的“觉悟”。
“嗯,好生侍候吧,”薛神医在凤翔府乃至整个陕西都有名,而且他最擅长的其中就有妇科,洪承畴在陕西为官多年,对此也很是了解。他也看出卢县令有些意兴阑珊,可他这也是无奈之举。做为目前在凤翔府最高的当地“行政首长”,他总不能冲锋在第一线吧,那样一点儿缓和的余地都没有,如此不仅是对他自己,对大家也都没有好处。
“遵照大人的吩咐,有什么情况,下官一定及时禀报大人,”卢县令的意思,一方面是要攀紧了上司,另一方面也是在表明了紧跟上司的态度。
洪承畴“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就转身离去。
下官对上司本该如此,而上司却并非每次都要假以辞色。这也是考验下官的时候,早请示晚汇报本来就是下官应有之举。
卢承业侧过身形,恭送洪大人离开。
在这件事情上,两人几乎瞬间就达成了一致。
卢承业的目的虽然没有完全达到,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八字真言,也使他稍微稳住了心神,不再是手足无措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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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参政和卢县令正寝食难安,而做为“事主”之一的皇帝陛下却茫然无知。
这事儿一点儿都不怪他。
是的,他曾与曹家十四房的商队同行了一段路程,也曾与曹寡妇有过数面之缘,心里也对这位不让须眉的巾帼“女汉子”、对曹家十四房商队产生过“好感”。
但是,这“好感”也就真的只是针对她能够响应朝廷赈灾号召而产生,其中丝毫不涉及“私情”。
好吧,是不是涉及了“私情”很难说得清,在此就不再纠缠不清。
可若是怀疑皇帝陛下与那位梁惠妹梁小姐暗生情愫,甚至珠胎暗结,可就着实冤枉的紧了,因为,皇帝陛下根本与那位梁小姐就从未谋面,其他一切又从何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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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神医的确是杏林高手,他的妇科在整个陕西都是数一数二。但是,总共才有个把月的时间,至于龙凤呈祥、琴瑟和谐(如果有的话)的时间就更短,因此卢县令还是不敢将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薛神医的身上。
自己从杜阳山巴巴地赶回来,不就是因为拿不定主意而要向上司讨个主意吗。
好吧,其中自己也肯定是有着想要推卸的成分,而如今看来,推卸的意图没有达到,可也算有了意外收获——洪参政也坐了蜡。卢县令的目的,只能说是达到了一半。
即便洪参政并没有实质性地接过这堆麻烦,可卢县令敢肯定,洪参政只要沾上这件事情的边,今晚就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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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送洪参政出了周家大院之后,卢县令并没有急于赶回自己的县衙。
回去也是绕室彷徨,根本于事无补。
且先……且先绕周家大院彷徨几圈……再做道理!
没有那么几个鬼心眼儿,卢承业如何能够坐稳县衙大堂。
“是卢县令啊,”
“啊,是张千户,幸会幸会,”正主出来了,卢承业卢县令不禁心头一喜,因此掬起笑脸,赶忙上前招呼。
来的正是皇帝陛下的贴身随扈张玉。
皇帝陛下驻跸周家大院,除了外围那些当地锦衣卫派来的或明或暗的桩哨,这个院子内外就是张玉等八名贴身护卫的领地。
八人都是身着便衣。张玉和王嵪是随时随地都不离皇帝陛下左右的,一方面是保护,另一方面就是随时听令办事。
其余六人散布在院子内外,有明有暗,有固定桩有游动哨,但就是没有规律可循。
其实,洪承畴与卢承业在那处凉亭中密谈的时候,已经落入了他们的眼中。可因为臣下商议事情本是常见之事,因此他们也没有干涉骚扰。
但是,洪承畴已经离开,而卢承业却仍然徘回不去,这就有些异常了。
也就是卢承业并没有任何不轨的行为,若不然早已拿问了。“不就是个小小的县令吗,说,没事儿在这儿瞎溜达什么?”
可就是这样也不成啊。
因此,张玉就接到了暗号。因此,他就过来询问一番。
“幸会……”张玉有些愕然,自己的工作岗位就在此地,你在这儿瞎转悠,还能有个“会”不到,“不知有何幸会之处?”张玉的口气就有些生硬起来。
这可是皇帝陛下的驻跸之地,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是总督巡抚之类的,若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甚至都可以格杀当场的,你……严肃点儿,这可不是当耍子的!
“下官失礼,下官失礼,”卢承业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言语有失郑重,因此双手一拱,赶忙致歉。
大明王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就定下了文重武轻的“盘子”。二百多年以来,这种情况更是发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个七品知县是有资格对一名四五品武将摆谱的。
但是,张玉这个五品的千户可不是普通的武将可比,对此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
“倒是无妨,既然……”整个陕西、尤其是凤翔府各个官员的底细,张玉早已耳熟能详,因此卢承业这个县令的操守情况,张玉也是知道的,可……没事儿你就走吧,难道还想等着蹭饭吃不成!
“不知张千户可否……是否方便,下官……下官有下情回禀,”这个机会来之不易,而且稍纵即逝,卢承业绝对要珍惜。因此他咬一咬牙,决定不再无谓地兜圈子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卢承业认为,既然无法从梁惠妹小姐处了解到足够的讯息,那么干脆就从皇帝陛下……身边之人那里了解吧,他们可都是一步不离地随扈圣驾的,甚至皇帝陛下每天上几次厕所,只有他们知道的清清楚楚。
是的,卢承业的确就是打得这个主意。因为时间紧急,自己还要连夜返回雍山,而这种事情又不易假手他人,因此他只好使了个心眼儿,将皇帝陛下的贴身护卫张玉“钓”了出来。
按照一般的逻辑,像此类属于绝对*的事情,是不能直截了当开口相询的,“怎么的,莫非你还想来查皇帝陛下的夜吗?!”一句话就可以把你顶出一溜跟头。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关系熟络之人之间、通过耐心的“循循善诱”,庶几能够探骊得珠、一窥究竟。
但是,卢承业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因此只得准备出此“霸王硬上弓”的下策了。
“哦,卢大人何事?”看卢承业的表情郑重起来,张玉也感到他肯定有事,而且是不太容易开口的事,否则一上来就直接相告或相询,根本不会这么磨叽。因此,张玉也重视起来。
“张千户,请借一步说话,”卢承业抬头一看,好巧不巧的是,前边不远处就是刚才与洪承畴说话的那个亭子,因此他也没有多想,就肃手请张玉去那里叙话。
“还是……随我来吧,”没想到张玉随卢承业到那个亭子那儿去,而是转身率先向一座假山走去。
卢承业根本没有偏好,也没有选择,跟在张玉的身后向假山走去。
假山不是很高,与两层楼差相仿佛。张玉登上假山之后,四处巡视了一圈,似乎感到很是满意。
跟随在身后的卢承业也是如法炮制,等他瞭望完了四周之后,他才明白张千户为何选择这里叙话。
此处的位置极佳,而且高度也合适,四周的院墙都可以尽收眼底。卢承业觉得,若是自己承担皇帝陛下的护卫之责的话,此处安置一个瞭望哨实在最好不过了。
可是,当他一扭头,看到张玉的目光正好也向他看过来时,不禁为自己的幼稚哂笑不已……你以为人家是干什么的,若是此时才发现这个绝佳的观察位置,岂不是黄瓜菜都凉了。
“见笑,见笑,”
卢承业赶忙自我解嘲一番。
而张玉也就真的冲他微笑了一下,然后……然后目光依旧巡视着四周。
“千户大人,请恕下官鲁莽,下官有一事要请教千户大人,”卢承业觉得自己得赶紧开口了,若不然稍微再一磨叽,人家说不定扭头就走。
“请讲,”张玉依然巡视着四周,说话时也并没有扭头看过去。
“此事关系重大,下官……下官……”心欲言而口难开,卢承业还真的不知从何开口的好。
“嗯?!”张玉感到很是奇怪,不是你巴巴的把人缠住的吗,怎么又欲言又止,这是来的哪一出啊?他觉得要逼一逼这个卢知县了,因此就作势要迈步走下假山。
“千户大人请留步……千户大人可否识得梁惠妹小姐?”卢承业一闭眼,心中的疑问也就脱口而出,而话中稍微的瑕疵也根本没有计较。
“卢知县……这是何意?”张玉有些不明所以。他也确实应该感到不解,因为他既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没有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不过,张玉倒也没有责怪卢承业的意思。他以为说不定是有什么人,假借了他们御前护卫的名头,在外面招蜂引蝶、惹是生非,而苦主不辨真伪,或许真就着了他们的道也是很有可能的。
因此,张玉的话虽然是质问的意思,可语气却显得并不那么理直气壮。
“不识得梁惠妹?那曹柱呢?”张玉语气的含糊,令卢承业信心大增,而且他也几乎可以肯定,人家梁家小娘子并非毫无缘由地找上门来。
“曹柱也……等等,”卢承业刚才的口气有些不客气了,张玉也是随口反驳,可话未曾出口,马上又意识到“曹柱”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曹柱是吧,怎么啦?!”
“曹柱和梁惠妹小姐可是……可是在‘四处’寻找一位‘王爷’呐,”卢承业的话中,“四处”和“王爷”两处是特意加重了语气。
张玉刚才的回答,没有否认认识曹柱这个人,因此卢承业就自然地以为梁惠妹也是他们的旧识。因为在卢承业看来,曹柱和梁惠妹本来就是一处,要认识就肯定都认识,没有识得一人,不识得另一人的道理。
本来即便是一个富家公子,即便到处留情也并非多么大的罪过,只要不始乱终弃、惹了事自己主动兜起来,也就大事化了了。男人嘛,谁也都有管不住……那什么的时候,最多笑骂一顿,事情不大,也就过去了。
可那毕竟是一位“王爷”,而且吃干喝净之后扭头就走了人,这不……让人追着“四处”寻找,这实在是不仅有辱斯文,而且着实有损皇家尊严。
万一你留下的“种子”,一不小心,生了根发了牙怎么办?“你自己家的骨血都不珍惜,却让人家着急上火……你难道不知道,偏偏让咱家遇到这件事情,让咱家多么为难嘛!”卢承业倒不是替梁家小姐委屈,纯粹是自己有感而发,再加上连日的劳累,因此情绪几近失控。
“等等……等等,”张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都是什么呀,七十三八十四的,“卢县令,卢大人,本人真是不明所以,有事……还请明言,”这花园中,假山上,在这样一个美不胜收、令人心旷神怡的环境中,自己却把一个大男人弄的哭鼻子抹眼泪的……这,这,“这若是令人看到,如何是好?!”
“啊!”卢承业正要抬起手臂,用袖子揉一下眼睛,听到张玉的话,马上又变成了啼笑皆非。
“好了,好了,卢县令卢大人,有什么话你慢慢说,我都让你搞糊涂了,”张玉知道其中必有误会,要想解除误会,还得将事情从头至尾细说一遍才可以。
卢承业看张玉的表情并非作伪,因此只得又再次将事情的经过哇啦哇啦说了一遍。因为刚刚给洪承畴洪大人讲述过一次,所以这次讲述的倒是顺畅了许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卢承业卢县令卢大人倒是说着痛快流畅了,可张玉的神色不仅越来越凝重,而且也越听越有些糊涂。
张玉表情凝重,是因为前几日得来的那个消息,恐怕要验证最坏的结果了。
糊涂之处就很多了,梳理一下,至少有三点:一、曹柱这人知道,也曾经见过面,而梁惠妹是谁却不知道,也从未见过面。二、曹柱不是一直随着曹家十四房的商队吗,他们在绥德州交卸了货物之后,不是又去进行再次的贩运吗?中间遭逢了何种变故,令曹柱不得不中途返回?三、曹柱因何就与这位梁惠妹小姐做了一处?
等卢承业将事情讲述了一遍之后,张玉根据此前得到的信息,虽然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可还是将自己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可令他感到惊异的是,卢承业竟然对这几个问题一无所知,哑口无言。
看张玉那严肃的态度,卢承业知道自己是真的误会了,王爷一行的确是并不认识梁惠妹小姐。而关于这件事情的背景,张玉似乎比自己知道的还要多的多,这点尤其令他感到意外。
正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小旗和一名凤翔县衙门的书办,在远处看到假山上的两人之后,他们两人就一前一后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千户大人,这位是县衙的张书办,有要事来找卢大人,”两人来到假山之上,行过礼之后,那名锦衣卫小旗首先向张玉禀报道。
“嗯,说吧,”周家的这几个院子都已经成为禁地,因此有外人若想进入院子,是必得有锦衣卫“陪同”而行的。那名锦衣卫小旗先做了说明,是有要事,而且是县衙的书办,因此才允许他进来。若是王爷驻跸的那个小院,那可得八位千户之一“陪同”才可以的。张玉点了点头,表示很满意小旗的做法。
“千户大人,大老爷,”那名锦衣卫小旗可以不理自己的县大老爷,可那名书办却一个都不敢落下,“曹游击护送着车辆已经到了县衙,请大老爷赶紧回……”
“到了,”那名书办的话尚未说完,卢承业已经开口接过了话茬,“要不……”可他自己的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扭头看向了张玉。
“好,送到这儿来吧,”张玉倒是爽快,一口就答应下来。
“你马上赶回县衙,让曹变蛟曹游击把人和车都送到这里,快去,”卢承业立即对书办命令道。
“是,大老爷,小人马上去,”书办接令之后,马上转身欲走,可刚迈开脚步,却又停下低声说道:“这位兄弟,劳驾……若是看到县衙的人来此寻找我们大人,麻烦请对他们说一声,大人已经找到了,”书办说完之后,这才重新迈动脚步,一溜小跑地向院外去了。
显然出来寻找县大老爷的并非只有他一个,恐怕所有在家的公人都已经在四处寻找了。
“卢大人,要不这样……你去门口迎一下,我先去准备个地方。”等书办走了之后,张玉对卢承业说道。
“好,千户大人,下官马上去,马上去,”卢承业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张玉能够非常爽快地答应接过这堆麻烦,他一下子感到浑身轻松了很多,脚步也都开始发飘。不只是高兴,不只是一卸仔肩之后的轻松,也是数日的疲劳所致。
张玉不只是要去准备个地方,以安置曹柱和……那位梁小姐,最要紧的是要去向皇帝陛下做一下汇报。
皇帝陛下对曹寡妇、对曹家十四房商队的重视,张玉不仅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皇帝陛下之所以如此重视的原因。
夤夜起身,愁眉不展,绕室彷徨……若是要张玉用几个词语,形容一下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独处时的形象,以上的几个成语恐怕就是最真实的写照。
如果换为一个中年以上的帝王,如此的情景或许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如今的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却仅是一个未满十七岁的少年。
若是初次见到皇帝陛下月光下、孤灯旁,那孤立的身影,那一声接一声无奈的叹息,不管是何人,一定会感到匪夷所思。
但,这就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那年轻的、本来光洁的额头,似乎从未舒展开来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那里都已经隐隐出现了非常非常不合时宜的皱褶。
“晋商啊……晋商,因何啊……因何,”这反反复复的几个字,即便是时刻不离左右的张玉,也是在好长时间之后,才终于听的清楚,然后又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明白了皇帝陛下为何发出如此的感叹。
后金,即使后金的贪婪瞬间增加百倍,即使后金的残暴瞬间增加千倍,皇帝陛下都不会发出如此的感叹……因为,后金本来就是大明王朝的对头,双方本来就是敌人,惨无人道的后金甚至根本就是人类的寇仇。
试想一下,如何能够祈求一个魔鬼变为天使呢?!
但是,晋商……这可是同文同种的啊!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先人之语,言犹在耳,可因何那晋商就竟然……
若是没有这些亲身感受,恐怕就真的无法体会,当听到有一支山西商队不仅答应了朝廷合作的条件,并且已经启运了第一批输送至陕西的赈灾物资的时候,皇帝陛下是多么多么的雀跃,喜悦之情也是多么多么的难以抑制、难以言表。
那一时刻,皇帝陛下的表情,才像是一个弱冠少年。
只可惜,张玉日夜不离左右地随扈了这么长时间,也才是第一次发现,皇帝陛下原来笑起来也很好看。
“还有救!还有救!”声音虽然极其微弱,几不可闻,但却是由心底发出。
也就是因此,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致自己的安危于不顾,执意要与太谷曹家十四房商队同行。
在皇帝陛下身边的张玉等人也是深有感触。
虽然他们八人不能真切理解皇帝陛下的感受,可也多少意识到曹家十四房商队的可贵之处。因此,对于那次皇帝陛下的冒险行为,他们也都是给予了从未有过的、毫无保留的支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在曹家十四房的商队遇袭并覆灭的次日,就有附近的锦衣卫发觉,并到现场勘查过。
但是,他们看到的,是聚拢在一起、已经化为灰烬的车辆和人体的残骸,其他一无所获。
是杀人越货的土匪,还是乱兵所为?因为毫无线索,因此只能存疑。
————
而现在虽然还没有与曹家十四房商队的护卫曹柱见面,但张玉已经有了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张玉也是非常急迫地想要通过曹柱了解事情的真想,他本来也是想亲自去门口迎接曹柱的。可他以为当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去通知皇帝陛下。因为眼下最关心太谷曹家十四房商队消息的,整个大明王朝都算上,皇帝陛下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果然,听张玉简单地叙述了他所了解的有关曹家十四房商队的事情,而且曹柱也马上就要到达时,皇帝陛下就无法等待下去。他竟然也要去门口迎接。
张玉赶忙劝住。倒不是有其他原因,而是他生怕曹柱生受不起。
好在时间不长,在外面守护的李庚就进来通报:“到了。”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就从门口处传来。曹柱和那位梁惠妹小姐的身体应该很是虚弱,因此两人都是被人搀着进到院子里来的。
一进院门,曹柱的两眼就向站立在房屋门前的那人看了过去。
说实话,与曹家十四房商队同行时,因为八名护卫之一沈复的一番刻意打扮,皇帝陛下要比现在、或实际的年龄老上十来岁。若是在白天,这种差别是非常显眼的。但是因为今天天色已晚,而且皇帝陛下又是背对着屋内的灯火,因此在曹柱眼里,并没有多么大的区别。
沈复的易容术再怎么高超,脸部的轮廓是无法改变的,再加上那无法改变的站立的姿势,以及在其身后快步迎上来的、如假包换的张玉张大哥,曹柱头脑中那仅有的一丝疑虑,就一下子一扫而空。
“王爷,掌柜的冤屈啊……”曹柱挣脱开身边两人的搀扶,踉跄前行了两步,“噗通”就跪在了皇帝陛下的面前,以头抢地,失声痛哭。
“王爷,一定要替姐姐报仇啊……”本来跟在后面的梁惠妹,此时也枪前几步,在曹柱的身边跪下。
“起来……不哭,不哭……起来,”见曹柱跪地痛苦不止,皇帝陛下就想将其搀扶起来。可还未等他两手搀住曹柱的双臂,旁边又有一女子痛哭着跪地不起,于是,他的双手又伸向了旁边。
皇帝陛下一阵手忙脚乱,可是一点儿效果都没有,一个也没有扶起。而一想起为了响应朝廷赈灾的倡议,曹寡妇连同整支商队都惨遭毒手,皇帝陛下也是心酸不已。
他觉得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是有所亏欠的,整个大明王朝也都是有所亏欠的……因此,他……
张玉在旁边看到皇帝陛下的双膝要着地,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还了得!”他本来就在皇帝陛下的身边,因此只是往前一探步,伸出双手,死死地托住了皇帝陛下马上就要落地的身体。
“王爷,使不得,使不得,”曹柱也看出了这一情况,彼此尊卑差异犹如云霓,不是他所能生受的,因此他也伸出双手去搀扶对方。
“曹柱,起来……起来说话吧,若不然……”张玉一看,如此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因此就出言提醒曹柱。
“好的,张大哥,我听你的,”曹柱也明白过来,于是就顺势站了起来。
而旁边那位梁惠妹梁小姐,此时却身子发软,即使有人搀扶也已经无法站立。
毕竟是身子弱的女子,遭受了惨绝人寰的打击,亲人离去,本来就全凭着一股要报血海深仇的精气神支撑着,才强自支撑着没有倒下。如今耳听曹柱口称“王爷”,想来眼前这位,应该就是姐姐视为讨还公道的那个人了……这下好了,自己的心愿应该是能够实现了,因此一直紧绷的心弦一下就松弛下来。而此消彼长的是,困倦和疲惫却趁势反攻,瞬间就“侵占”了整个“阵地”。
“快请先生,快请先生,”有人急切地呼叫着。
“来了,来了,”工夫不大,卢承业卢县令就带着薛神医赶了过来。
刚才卢承业在门口遇到另一个前来找寻自己的县衙中人,他就令其火速前去将薛神医找来。本来是当做备胎,没想到却成了“主力”。
“只是疲劳所致,并无大碍,”到底是薛神医,手指往脉上一搭,几乎瞬间就给出了令大家长出一口气的答案。
————
曹柱是一个纯粹的武人,不说身体打熬的犹如钢筋铁骨一般,也是比常人更能经受一些磨难,因此,将曹家十四房商队的遭遇讲述一遍之后,他也是昏睡过去。
将曹柱安排到其他房屋内休息之后,皇帝陛下那张年轻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赤红。
“马上给骆养性传旨,”等曹柱退下之后,皇帝陛下用颤抖的手臂,指着张玉,几乎就要暴跳如雷,“如此嚣张的行径,竟然在我大明王朝的境内发生,真视我大明王朝就无人了……”
好在在张玉的劝说下,皇帝陛下后来恢复了理性,但是给骆养性的旨意照常发出。
————
但是,骆养性在接到皇帝陛下的圣旨之后,却感到杀意浓烈。
圣旨的内容,是当事者曹柱和梁惠妹讲述的,关于曹家十四房商队遭遇后金范文程袭击并覆灭的经过,以及此后从上津闻讯赶到锦衣卫的报告。
可以看得出来,整篇圣旨都是皇帝陛下亲自用朱笔书写,而皇帝陛下自己的话,除了“钦此”两字,其他却是一句都没有。
————
“你就安心呆在王爷的身边,王爷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一定替你阿姊报仇,一定替曹家十四房商队的所有死去的人报仇,相信我,他们不会白死的,”皇帝陛下一边在梁惠妹的手腕上涂抹着金疮药,一边嘴里还絮絮叨叨不停地念叨着,安慰着。
除了手腕、脚腕处捆绑留下的绳索勒痕,以及手臂和小腿部位一些擦伤,梁惠妹并没有其他伤害。只不过累积下来的疲惫,终究不是一般的疲劳,即便昏睡了十几个时辰醒来之后,浑身仍是非常酸痛。
卢县令请来的薛神医确是杏坛高手,医术十分精湛。重新仔细号过脉之后,又分别给每人个开了一个药方,断言三副药之后,再静养几日就可以完好如初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中间来看过一次,只不过当时梁小姐昏睡未醒,因此他只得又悄声退出了。
这次又来,皇帝陛下的手里还拿着从张玉他们那里讨要来的金疮药,要亲自为梁小姐敷用。
上次来看望时,梁惠妹的一只手臂露在外面,手腕处的勒痕尤其显得触目惊心。
皇帝陛下注视良久,不是因为少女那绝美的容颜,不是因为那纤纤春笋般的柔荑,不是因为那凝脂般的肌肤,不是因为那如蝤蛴圆润玉颈,不是因为那如瓠犀般的贝齿,不是因为螓首蛾眉,而是那刺目的一抹殷红。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尤其不能容忍手、脸等外露的部位留下伤疤。
皇帝陛下满心的歉疚,一心想尽量减少此事对梁惠妹小姐造成的伤害。
复杂一些的医治方法,皇帝陛下或许不明就里,可这种非常明显而简单的症状,他还是有把握、有办法对付的。
开水中撒入了一些盐,待温度降低一些之后,用软布沾着温盐水擦拭掉附着在凸起红肿处的脏污,然后再将药膏轻轻地涂抹。
手腕处涂抹之后,为了避免药物到处剐蹭,因此又用软布轻轻地包扎起来。
然后,皇帝陛下又毫不犹豫地将梁惠妹的罗袜稍微褪下一些,露出了莹白的脚踝。或许是感受到了丝丝的凉意,梁惠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少女*来回抽动之间,裤脚自然上移,因此也就露出了更多的踝骨以上的部位……圆润、细腻、光泽诱人,令人遐思……皇帝陛下赶忙收束心神,将目光下移了几寸。
因为捆绑的时间很长,脚踝外侧的那半圈红肿的凸起,比手腕处要明显的多。
因为女性的腿部、足部从不轻易示人,因此就比手、脸等部位有着更强烈的敏感。皇帝陛下小心翼翼,动作尽量轻柔。
药膏涂抹了之后,皇帝陛下还是用软布简单地包裹了一些,并用细线轻轻地绑扎起来。
“放心吧,梁惠妹,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皇帝陛下口中念念有词地细心涂抹药膏之时,梁惠妹其实已经醒转。但是她却不敢声张,生怕惊吓着王爷殿下。
哦,不……其实她并非害怕惊吓了王爷殿下,而是不舍得这一温馨时刻就此终结。
他根本不像是什么王爷殿下,而完全就是一个邻家的大哥哥……
————
“他们都到了。”
皇帝陛下刚刚走出梁惠妹休息的那间屋子,侍立在门口张玉轻声禀报道。
“嗯,到了,咱们过去。”皇帝陛下也是轻声应道。
张玉所说的“他们”,指的是徐光启和孙传庭。
因为皇帝陛下一行到达陕西的时候,徐光启也是去陕西各地巡视监督赈灾事宜,因此两人还一直没有晤面。
虽然没有见面,可来往的文字函商却一直没断。
前几日张玉接报,从山西代州振武的家中奉旨赶赴陕西的孙传庭,已经到达了西安府,因此请示皇帝陛下,是否让他继续赶来凤翔府相见。正巧徐光启在结束了宁夏中卫的巡视之后,对陕西西北不地区的巡视也就基本告一段落。
皇帝陛下觉得,不如将两人都招到凤翔府来,反正商议新军筹备处的事情,是需要两人都参与的。
凤翔府差不多介于宁夏中卫和西安府的中间,对徐光启和孙传庭来说,都算是比较公平。而且皇帝陛下也想请两人针对招抚中的经验和教训发表一下看法,更有利于下一步的推广。
好巧不巧的,两人竟然几乎同时到达。
皇帝陛下在前,张玉紧随其后,两人从皇帝陛下起居的这个小院,向另一个做为临时办公的小院走去。
“臣徐光启参见陛下,”
“草民孙传庭叩见陛下,”
转过角门,刚走两步,候立在这个院子里的徐光启就跪倒行礼。孙传庭没有见过当今的皇帝陛下,但是他看到徐光启老大人都跪倒叩头行礼了,他也就随即如法炮制。
其实,徐光启也是第一次与皇帝陛下直接面对面,本来也是不识“今上”的“真面目”的。可此前已经无数次的文字往来,再加上从京城调来的锦衣卫的言传,因此他的大脑中似乎已经有了皇帝陛下的影像。所以,至少在徐光启来说,皇帝陛下并没有让他感到陌生。
“徐爱卿请起,”皇帝陛下紧走几步,上前搀住了徐光启的双臂。
皓白的头发,清瘦的面庞,脸上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好在整个人的精神还是非常旺盛。
“老大人身子骨可还硬朗……辛苦了,老大人为朝廷赈灾大计,不辞劳苦,朕将老大人置于陕西风沙肆虐之地,于心何忍,朝廷……不会忘记老大人的功劳,”可以说,自己的所有信任都毫不犹豫地给予了面前的这位老臣,可也将几乎所有的重担全都压在面前这位老人的肩上,皇帝陛下并非有意当面做作,而是的确有感而发。
“承蒙皇上垂念,老臣身子骨还算硬实%老臣身受国恩,此番又承蒙皇上不弃,予老臣未有信任,陕西父老又得以朝廷赈济,待哺之势终于缓解,老臣要代陕西数百万黎民叩谢皇帝陛下圣恩,”说完,徐光启挣脱皇帝陛下的双手,终于又在地上叩了一个响头。
“老大人,朕乃大明王朝皇帝陛下,黎民万物,朕皆有责任保全,”大明王朝是朕的大明王朝,朕爱惜自家之物,那不是分所应当的事儿吗。
“皇上圣明。”三岁孩子都知道,自家的东西绝对不能祸害,那成年人就更应该明白,自家的江山也是绝对不容许损害分毫……可惜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的,尤其是那些所谓的天潢贵胄,其愚蠢的程度简直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可徐光启知道,这不是大发感慨的时候,因此只是以一句颂圣暂时结束君臣之间的对话。
“伯雅,免礼,”皇帝陛下稍微扭过头,冲着仍然跪在地上的孙传庭说道。
“谢皇上,”孙传庭叩了一个头之后,站起了身形。
记载中说孙传庭“仪表颀硕,沈毅多筹略”,后者尚不敢断言,可现下看他站起之后,身量的确很是高大匀称,面部也近似标准的国字脸。
就是这么一个外表符合标准的人,内心却另有所属,并不认同当下大明王朝官场的一些行为标准和规则。
“这又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哼,幸好上天还给朕留了一个‘履历清白’之人……”皇帝陛下打量着长身而立的孙传庭,却在心里暗自腹诽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传庭字伯雅,生于万历二十一年,万历四十七年高中进士。那年他年仅二十六七岁,可谓是春风得意。
天启年中,他由商丘知县内调为吏部主事,旋进为稽勋郎中。
魏忠贤阉党乱政,孙传庭乞归。
以下的叙述,在当今这一世中是未曾发生的。之所以要将没有发生的事情也拿出来,实在是后面叙述的需要,绝非为了拼凑字数。
崇祯八年秋天,孙传庭又得任用,出任验封郎中,后又越级升为顺天府(今北京市)府丞。崇祯九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擒斩流贼,累建大功。但是,却因为忤逆杨嗣昌,竟然被下了大狱。又到了崇祯十五年,起为兵部侍郎,总督陕西。在柿园之战中,终于殒命。
这可是大明王朝末年又一位重量级的人物,皇帝陛下肯定“印象深刻”,简单的履历脱口而出。
要说孙传庭这个人,聪明才智不仅有,而且也还能做一些大事,也为大明朝廷立过一些功勋,其中,很有些是分量十足。
但是,他并不适合当官,不适合混迹官场,至少不适合在大明王朝末年这个时期当官。
阉党魏忠贤就不去说了,那杨嗣昌和杨鹤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阿谀奉承尤嫌不及,如何还要触其霉头。
当今的皇帝陛下认为,孙传庭智商超过常人多多,可情商却低的可怜。
这样的人,并不少见,有兴趣的话,各位不妨前后左右地踅摸一圈,总能发现那么一两个、三五个的。
皇帝陛下也知道,像孙传庭这样的人,大多也都有一个好处,如若能让他心服口服,他绝对可以称得上干才,绝对是天底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可是,恃才傲物也几乎就是此辈人与生俱来的品性。若想令其甘愿效命,就要展现足够的个人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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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孙传庭自天启年间就赋闲家居,至此已经有数年过去。
即使如此,皇帝陛下也绝不相信孙传庭就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但毕竟已经有数年未参与朝中政事,对目前的朝政自然谈不上稔熟。一知半解、隔靴搔痒、隔岸观火最是容易令人产生错觉,因此,皇帝陛下宁愿孙传庭先耐下性子,“旁听”一段时间的朝政,是他当前最需要的。
皇帝陛下也可借机观察一下,这个大明王朝末年的朝廷重臣,是否就是个“半瓶醋”,庶几才可断定,其是否是可以一如既往地是一个可堪重用之臣。
徐光启已经是可以“随心所欲”但“不逾矩”的年龄,三言两语间就明白了皇帝陛下的用意。
因此,当他向皇帝陛下汇报,自他赴陕西赈灾以来的各项举措之得失时,尽量详细铺陈,有些辗转之处也是多加解释。其目的,无非是令孙传庭这个第三者,能够融会贯通地系统了解朝廷的各项举措,以及因此而取得的实效。
不知孙传庭是真的理解了皇帝陛下的深意,还是因为他本来就属“沉毅”,反正当徐光启与皇帝陛下君臣二人交谈时,他大睁着两眼,随着那二位交换着话语权,他的头部也是左右地摆动着。
他的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刚入门的小学生,对周围所有的事务、对人们谈及的所有话题,都感到甚是新鲜。
因为徐光启毕竟年迈,而且是刚刚经过了长途跋涉,因此这次奏对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结束了。
孙传庭本来以为皇帝陛下与徐光启老大人热乎乎地聊完之后,肯定得轮到自己了。因此当徐光启行礼之后转身退去,他并没有挪动脚步。
“孙大人,请随我来吧,”张玉看他应该是会错了意,因此就出口提醒了一句。
“哦,臣……草民告退,”孙传庭的话刚一出口,马上就意识到了要出笑话,好在他反应还算及时,总算遮掩过去。
其实,刚才皇帝陛下与徐光启之间的一番奏对,令孙传庭既羡且慕,内心更是感慨万分,以至于那二位都已经收摊儿回家了,他兀自沉浸在君臣奏对的气氛中。
孙传庭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似乎皇帝陛下并非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而是一个与徐光启年岁相当、阅历仿佛的同僚或者同窗,言语之间根本毫无稚拙之气。
因为新帝登基的时间毕竟有限,坊间的传闻也少得可怜,因此孙传庭只知道当今的皇帝陛下,比那个木匠哥哥的前任要更像一个君王。如今甫一见面,他就知道,这个继任者弟弟,根本就是天生具有王者之气。
如此,孙传庭的第二个印象也就脱颖而出,那就是……大明王朝要变天了!
是的,孙传庭非常确认,大明王朝就是要变天了,是变好,变的更好,而不是变得不好,更不是变的更坏。
只说在大明王朝,曾经发生过的水患旱灾就无其带数,朝廷也曾经进行过各种程度各种规模的赈济,可像如今皇帝陛下与徐光启这样考虑的事事周详、安排的样样妥当的,不是少见,根本就是绝无仅有。甚至更有皇帝陛下不避艰险,亲自赶赴灾区的情况,更是史上难寻。
在老家山西代州的时候,他就听说朝廷已经开始在陕西进行了规模空前的赈灾。当时他的心里还是不以为意。因为以前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无数次,他也曾亲见过哪些所谓的赈灾大员的言行及嘴脸,因此他认为,此次陕西赈灾,还不是像以前那样成为某些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机会。
但是,接到皇帝陛下的旨意,从老家的启程、尤其是进入陕西的地界之后,沿途的所见所闻,已经令孙传庭大为诧异。他本来以为整个三秦大地都已经成为民生凋敝、哀嚎遍野的景象。
但是,沿途经过几个垦荒的地方,那从未见过的、组织有序的流民,那似曾相识、而又似乎完全陌生的吏胥和锦衣卫,都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刚才闻听那二位的对答,孙传庭的心里就有着很多很多的疑问,也有着很多很多的见解,一心等着皇帝陛下与徐光启的奏对结束之后,自己好剀切陈词,为大明王朝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传庭自负大才,不甘于稽勋郎中这个正五品的官职,兼且既不喜、又不容与朝中的党派倾轧,因此他宁愿退居田舍赋闲在家。
虽然不知自己何以上达天听,可此次承蒙皇帝陛下召见,他是非常感念知遇之恩的,因此总是想着,要实心为朝廷着实办上几件大事,方能不负皇帝陛下的知遇之恩。
没想到甫一见面,皇帝陛下竟然一直令其安坐冷板凳。
多年的怀才不遇,多年的委屈都已经经受过了,孙传庭并没有感到多么的难以接受,他只不过心里稍微有些失望罢了。
计划没有变化快。
孙传庭坐冷板凳,多少是皇帝陛下有意为之。
皇帝陛下本想把孙传庭留在身边数日,也好让他多了解朝廷的近期施政方略,也想通过他多了解一些民间的疾苦以及化解之法。而且也已经准备好了,几日后当与孙传庭做一番长谈。
因此,在孙传庭没有充分了解朝廷的赈灾政策和陕西目前面临的局势之前,皇帝陛下不想让孙传庭开口的,目的就是不想让他过早发表自己的意见。
可世事难有如意。次日天未亮,就有安塞县衙的捕快和巡检司连夜送来军报。
这下孙传庭可以得到解脱了,不用在冷板凳上坐下去了。
把孙传庭从冷板凳上拽起来的,是一个非常有名的、老资格的……造反专家。
他就是高迎祥。
高迎祥小名如岳,他本身就是延安府安塞县人。他的祖上世代务农,但是到了他成年之后,就开始琢磨着搞点副业贴补家用了。
他曾以贩马为业,因此对马匹的习性较为熟悉。再加上贩马是一项暴利的买卖,因此也是非常吸引别人眼球的。所以,即便完全是为了自保,高迎祥也得是“善骑射,膂力过人”。
天启末年的时候,陕西的旱象就开始显现,农人的生活已经饘粥不继,惟只苟延残喘而已。
马贩子高迎祥因此就发现了一个更大、更有前途的买卖……造反。
一时间,“与其坐而饥死,何不盗(即起义)而死。”的口号,就响彻了安塞县的大街小巷,也响彻了乡间里舍。
安塞县西有洛水,北有延水,出县西北可到芦关岭,东南方向有西川水,北边有金明川。县城北就有塞门守御千户所,兵丁军户不敢说满编满营,可凑出个七八百之数还是可以的。西南有敷政巡检司,也有兵丁军卒若干。这些巡检司的人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可充充数、兼且狐假虎威一番还是能够胜任的。
因此高迎祥的造反大业开始的很是顺利,但要想将安塞县打造成永久的造反基地,恐怕难度也是不小。
所以,在安塞县开了一个“好”头之后,高迎祥就和一名得力手下王大梁,将人马拉了出去,最后在延庆府寻得一块“善地”,做为了“基地”。
朝廷在陕西实施赈灾、并取得很好的效果之后,消息不断向外扩散,慢慢地就传到了延庆府,传到了高迎祥的基地内。
高迎祥的手下,有很多都是安塞县人。听到家乡人只要干活就能吃饱饭的消息,他们就“再也坐不住”了。当然了,吵吵嚷嚷地要“回家”,他们也是不敢,可人心思动却也是根本无法禁绝的。
高迎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危险的信息。他觉得,至少要干点儿什么,若不然好不容易拼凑起来、好不容易维持到现在的这些人马,说不定哪个时候,就有一哄而散的可能。
将自己的担心对王大梁提出之后,王大梁也是深以为然。
王大梁也是安塞县人,因此由他潜回探一探情况是再合适不过。
朝廷虽然进行了周密的布置,但毕竟百密还有一疏,况且王大梁还是土生土长的安塞人。因此并没有费多少事儿,王大梁就顺利地潜回到安塞县。
可潜回是潜回了,可要了解安塞的实际情况,了解朝廷的赈灾措施,以及了解安塞人的生活现状,因为当初高举造反大旗的时候,王大梁着实风光了一把,而此次单人独骑返回,他可就不敢露面,不敢现身接触当地的百姓了。
也许有朋友要问了,难道这在安塞县土生土长的王大梁,就没有一个亲朋好友、就没有一个可以提供情报的人吗?“过命交情”似乎强人所难,可居然连一个能够“打听点儿事儿”的人都找不到,这个王大梁的为人是不是太过失败了。
各位有所不知。那王大梁当初起事的时候,在安塞县当地可也着实“欢实”了一阵子的,他的那些个“亲朋好友”,不是随着他从了贼,后来也随着他去了延庆府,就是与他彻底决了裂,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即便有那么三两个中间分子……可也得王大梁相信才行不是?万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所以,潜回安塞县的王大梁,在没人的地方踅摸了几圈之后,就又悄无声息地返回延庆府了。
除了唤起儿时的某些记忆,王大梁此行的见闻实在有限。可尽管如此,也不能被老大高迎祥问住不是。因此,回到延庆府的那处基地见到高迎祥后,开始是王大梁汇报情况,后来就变成了王大梁顺着高迎祥的猜测毫无原则地演绎了。
所以,高迎祥就得出了结论——安塞县正在发生的事情,与自己的想象……几乎完全一样。
“这年头,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高迎祥毕竟是大哥级的人物,马上就认识到了问题的实质。
“不行,绝对不行,你……你们的日子舒坦了,那我们的日子可就麻烦了,没法儿过了……(你们也)别想过了,”问题的实质弄清楚之后,后面破解的思路可就完全的不着调了。
本来看着别人的日子好过,羡慕人家,这也都不算是错,本来也算是人之常情。
可为了自己的心理平衡,就要将人家的好日子打破,让他们的好日子变成与自己同样不好过的日子,这可就是非常明显的流氓逻辑、强盗逻辑了!
没错,你说的一点儿没错,至少高迎祥所秉持的就是这种逻辑。他是这样想的,也准备就这样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为了自己所秉持的思维逻辑一以贯之,高迎祥首先要做的,就是稳定“山心”(山头之上弟兄们的心)。
高迎祥叫刚从安塞县返回的王大梁,在手下的弟兄们中间大肆散播谣言,什么家乡的父老都被朝廷圈禁起来了,过的是猪狗不如的生活,也根本不能外出,即便是饿死,也要饿死在自家的屋里;什么明明是连猪狗食都吃不饱,却偏偏让百姓出来宣扬天天吃的是山珍海味……等等。反正,你们此前听到的关于安塞县的种种传闻,都是假的,都是朝廷为了蛊惑人心,而造出的谣言,是根本不能相信的。
这是第一步,也是重要的第一步。高迎祥的目的,就是用这些谣言,暂时先稳定住山上那些安塞籍的弟兄们的心,使他们不至于马上就要吵嚷着“回家”什么的,省的听着让人心烦。
而高迎祥也知道,这些谣言的可信度和持久性都是不太靠谱的。王大梁虽然能够舌灿莲花,可也不值得高迎祥寄托所有的希望。
在现实的社会里,高迎祥也并非完全“务虚”,归根结底,本质上他还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而且也是凭借着扎扎实实的“务实”精神,他高迎祥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因此,可以想象的是,接下来高迎祥还是准备干点儿“实事儿”的。
高迎祥采取的第二步行动,就是准备对安塞县进行一次远距离的袭击,最大限度地扰乱家乡父老的安定生活。
逻辑就是如此简单——你那儿安定了,我这山头的日子可就没法儿过了,因此我要想过安定的日子,就必须将你们的日子彻底搞乱。
别说高迎祥不愧是山上的老大,还是有些不同常人之处。
这想法已经提出,就遭到了手下得力干将王大梁的强烈反对。
但是,可惜的是,王大梁的反对理由虽然充足而且不容辩驳,可因为某种难以宣之以口的原因,王大梁并不能理直气壮地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因此他的态度模棱两可,言语也显得支吾其词、不得要领。
而高迎祥是这样对大家进行分析的:这次袭击行动的最大的不利因素就是距离远,而这也恰恰就是他们最有利的条件。
因为距离远,所以官府根本不会朝这方面想象,因此也就增加了他们这次行动的突然性,成功的可能性也是非常的大,基本接近万无一失。袭击的效果肯定也是丰硕的,可喜的,是能够最大限度破坏安塞县的宁静的。当然了,在山上公开的说法是“解家乡父老于倒悬”。
既然没有反对的声音(只要能够争取到不“出山”的权利,王大梁觉得自己就没必要坚持反对下去。),高迎祥就开始准备行动。
当然了,首先还是挑选参与的人员。
这次行动,除了高迎祥自己,其他安塞籍的人员一个都不带,所带领的人员,都是他来到延庆府之后新加入的英雄好汉。
但是,令高迎祥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率领着人马甫一离山,王大梁就率领着……哦,不,是剩下的那些安塞籍的弟兄们纷纷找到他,吵吵嚷嚷地要他领着大家回家去。
看来高迎祥再如何低调,也是过高估计了谎言的效用。
一方面是群情汹汹不可遏止,另一方面王大梁也是非常害怕高迎祥回来——如果能够的话——之后,肯定要找他算账。因此,做为二当家的王大梁,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在“自己走”还是“一起走”这二者之间,终于聪明地选择了后者。
走,是一定要走的,就是大当家的,也肯定不会放过他。
因此,高迎祥带来着第一批人马下山之后不过两天,王大梁就带领着山上的剩余人员、或是让他们簇拥着,也离开了他们的基地。
王大梁率领着的这些安塞籍的人员,本来也没有其他目的,因此路途中就不太避讳人群,他们也因此获得了更多的关于陕西、关于他们家乡安塞县的消息。而且随着越来越接近陕西地界,他们自己也看到了一些就是几天前也不敢相信的事情。
最早的那些谣言多半已是能够、或者是可以看到的现实,而后来王大梁带回去的讯息,可就是根本不靠谱的虚妄之词。
渐渐的,大家看向二当家王大梁的目光,就夹杂了很多不“友好”的成分,有几人甚而至于要对他老拳相向。
因为落草的时日尚短,此时的所谓流贼,除了极个别的具有着较高的“职业素养”,绝大多数还没有彻底脱去“流民”的本质。他们的目的,也仅是“吃饱饭”,或是“有饭吃”,而“做大事”、或“谋大事”的思想,根本与他们毫不沾边。
因此,明知道家乡就有“有饭吃”和“吃饱饭”的讯息,王大梁竟然不仅对他们进行了残忍的隐瞒,而且还编些其他的瞎话来忽悠他们……仅仅是横眉冷对是轻的。
咱们当初抛家舍业地从了高迎祥和王大梁,图的不就是每天能够弄个“肚儿圆”吗?怎么的,现在明明有这样的机会,有这样的讯息,竟然藏着掖着不告诉咱们,那咱们也没必要给你客气了不是。
王大梁看出了不妙,因此赶忙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了大当家高迎祥的身上。
这倒并非王大梁无中生有、冤枉了大当家,自然也并非事实的全部。不过,事急从权嘛,王大梁也不是脑筋僵化之人。
其实,众人已经无心听取王大梁的任何解释,别说是二当家,就是大当家的在场,恐怕也无法阻止大家的归心似箭了。
而大当家高迎祥,此时也正在心里大骂王大梁。
高迎祥带领着手下,虽然是小心翼翼,专拣那些背人的小道,可一路行来倒也顺利。
但是,越接近陕西地界,他越是感到情况不妙。因为各地卫所的兵丁几乎全体出动,各关卡要道的盘查也比以前严密了许多。不过,对于从小就出没于三秦大地的高迎祥来说,这也仅是增加了一些难度而已,并不能从根本上阻挡他们向安塞县进发的脚步。
这一日来到了延安府肤施县境内,再向西北方向二十五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安塞县了。
这里离着家乡已经很近了,高迎祥年轻的时候,这些地方都是经常来往的,因此对他来说,这里就和家乡基本没有什么区别了。
接下来,决定高迎祥命运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高迎祥虽然没有多少谋略,可也并非莽撞之人。
一路行来,路途中的所见所闻,使他开始时的那股气势汹汹的劲头儿,此时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因此,本来还想大大地、狠狠地折腾一番,也变成了打一记黑拳就跑的策略。
要说到打黑拳,这可是高迎祥们的专长。
把其他人藏好之后,高迎祥独自一人到了一处村镇。
他是安塞县的口音,变身为一个在外游荡多年、现在又想返乡的游子前来打听一些有关家乡安塞县那边的事情,听起来也是合情合理,因此人们不仅都没有怀疑,并且主动热情地提供帮助。
所以,高迎祥没有费多少事就已经打听清楚。从肤施县向西北方向心走二十五里,进入安塞县之后,就有一处流民安置点,也就是朝廷安排的开垦荒地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的流民,已经接近六百名,并且人数还在不断地增长。
到目前为止,高迎祥的此次冒险行动还算是比较顺利。原因有两个,一是有他这个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带领,可以最大限度地绕过一些关卡。二是他们的人手实在太少,总共十几、不到二十个人,因此行踪也比较容易隐蔽。
若是知道以“外地流民,投奔某某地方”的名义,他们这二十来人,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官道上、并且还会有人主动接济食物时,高迎祥不知是不是要悔青了肠子。
无奈,这是他们无法想象的事情,也是他们从来没有、也不敢想象的事情。
高迎祥在村镇上的时候,看好了一家出售桐油等易燃之物的店铺。之所以看中这一家,是因为其位置比较偏,而且周围左近基本没有什么邻居。
天黑之后,他有叫了几名手下,把那家店铺劫了。店主及家人都是一刀了账,店内的易燃之物全都洗劫一空。
二十五里地,不用两个时辰就能轻松赶到,因此他们一行来到安塞县的这处流民点时,也不过刚交丑时(凌晨一点)。
此时,劳作了一天的流民们都已经进入梦乡。
人常说,吃得饱睡得着,这话一点儿不假。
或许是夜深人静的原因,也或许是几百人聚集在一起的原因……可那些流民的鼾声也不至于如此雄浑、几达嘹亮的程度吧,这也太夸张了吧!
刚刚接近流民们晚上睡觉的那几排房屋,一阵风吹过,高迎祥他们就被这种奇怪的、犹如隐雷般的声音震撼住了。
“tmd,是鼾声,他们竟然在打鼾!他们竟然如此放肆地鼾声如雷!不知道有劫道的来了吗?”在仔细倾听了一会儿之后,还是高迎祥首先分辨出了声音的来源。
“这不奏是些泥腿子吗,凭什么比我们这些‘劫道的’都吃得饱、睡得着!真是岂有此理!”
“都俩月了,我连一顿饱饭还没吃过呢,”
“就……就是,我们……我们那什么下山的时候,不才吃个半饱吗?”
不由得他们不“义愤填膺”,简直是“太刺激”了。
那声音本来对于他们来说,也是曾经非常的熟悉,因此并不难以分辨。可分辨清楚之后,一股股更加不可遏止的怨气,在他们的心头迅速蒸腾,冲昏了他们的头脑,搅乱了他们的心智。
就是这些泥腿子,若是平时,在他们的刀枪棍棒面前,还不是一个个瑟瑟发抖、哀叫饶命的份儿!现在竟然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肆无忌惮地发出如此恼人的声音,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
“对,烧死他们!”
“烧死这些泥腿子,让他们再这样放肆、再这样放肆地打鼾!”
若是徐光启正在现场,看到这些人如下的行为,一定会急速地点过胸口和额头,然后说道:“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高迎祥等人,也的确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反正当高迎祥等人逃离这处地方的时候,有几间房屋开始冒出了明火。
因为没有足够的砖石物料,因此当初为流民点搭建房屋时,多是以木板为主,里外再辅以草席糙纸予以密封,可以起到阻挡寒风灌入的作用。
就这样,天干物燥再加上风势助威,火势蔓延的速度和程度,比高迎祥们预想的都要快速和猛烈。
在房屋内沉睡的泥腿子们,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儿。
一是因为根本没有想到,警惕性基本等于无。二是也从未经过这方面的演练,因此出现火情时,也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只知道自己拼命逃出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烟熏火燎、再加上拥挤踩踏,出现一些伤亡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因为在现场左近发现一些用于盛放桐油易燃物的坛坛罐罐之类的东西,因此此次火灾,迅速就被定性为有意纵火的恶*件。
这下可麻烦了!
高迎祥摊上事儿了!
高迎祥摊上大事儿了!
要说这天下的百姓黎民,最是容易满足,也最是容易得过且过,只要让他们能够有一口饭吃,他们本不会过分需求些什么。
可是,若是连这种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满足,那后果也是相当的严重的。具体就不提了,反正“载舟覆舟”之说也是经过了数次验证,并非完全的虚言恫吓。
同样的道理,如果黎民百姓刚刚吃饱肚子,忽然有一个家伙又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恶狠狠地要打碎他们的饭碗,那……后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高迎祥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次冲动行为,竟然招致了无比惨痛的后果。
而更令陕西地方官府、甚至大明朝廷也都没有想到的是——原来百姓是那么的……可爱!
安塞县流民安置点发生有人蓄意纵火事件的讯息传出之后,整个安塞县、整个延安府、甚至整个陕西都被激怒了。
“这是要砸我们的饭碗啊!”
“这是不想让我们活啊!”
纵火者的目的,就是要破坏目前陕西赈灾的大好局面,这是昭然若揭、不容狡辩的事实,因此并非乱扣帽子。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活,我们也就别让他们活了!”
“对,既然他们要砸我们的饭碗,那我们就干脆将他们吃饭的家伙也砸烂了吧!”
有这样同仇敌忾的陕西父老,惹下大事儿的高迎祥们虽然得意从现场逃离,可若要从三秦大地消失,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了。
当人们瞪起眼睛时,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错过,何况是二十来个要吃要喝、而且从未登记在册的人。
“冲动是魔鬼!”这句名言,再次证明了它的价值。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知侥幸逃离纵火现场的高迎祥等人,如何才能逃离陕西数百万父老乡亲的怒火。
我们将拭目以待。
延安府安塞县的这次纵火事件,造成了三处棚屋烧毁倒塌,近三十名流民受伤的后果,幸好没有出现人员死亡的情况。伤者中,大部分是因为拥挤倒地而造成的踩踏伤,少部分是烧灼伤,但好在都不是多么严重,稍微加以治疗就可恢复。
但是,虽然造成的损失和伤害不是多么严重,可其影响却是极其恶劣。
这是自朝廷在陕西实行赈灾以来,发生的第一起蓄意破坏事件。如果不加以严厉的制止,恐怕效尤者众矣。
因为此前钦差大臣徐光启,会同陕西布政使司、陕西按察使司以及陕西都指挥使司等衙门,共同行文府、县及卫所、巡检司等,若发生与赈灾有关的事情,各级衙门等必须及时如实上报。若因迟报、瞒报、假报而导致朝廷赈灾大业更大的损失,朝廷定当严厉查办,绝不姑息。
因此,安塞县衙接到本县流民安置点发生了纵火事件之后,连夜就向延安府派出了折差。延安府接到安塞县的报警之后,也是不敢耽搁,立即向西安府的陕西布政使司衙门,和在凤翔府凤翔县的钦差大臣徐光启派出了折差。
皇帝陛下知道这是朝廷以工代赈的策略见效,流贼中很多人返乡耕种,致使流寇贼心不稳,穷凶极恶之下才施以骚扰恐吓之举。尤其是朝廷在凤翔县杜阳山和雍山开展的“强硬的”招抚之策,更是令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安塞县的流民开荒点遭受流贼的袭击事件,虽然造成了一定的人员伤亡,财物也受到了一些损失,可从一个侧面也说明朝廷的策略是对头的,且已经收到实效。
但是,若不能及时地予以坚决的打击做为回应,恐怕那些顽固流贼会更加嚣张,更加肆无忌惮,受到骚扰的就不止这一个流民安置点,也不会是安塞一县,蠢蠢欲动的就不止高迎祥一股流贼,辛辛苦苦换来的大好局面也就不可避免地要随之发生反复。
皇帝陛下一边洗漱,一边听取了安塞县的汇报。
虽然他心里早就隐约有些担心,可没想到事情发生的如此之快。可既然发生了,就要面对,没有必要怨天尤人,采取坚决的措施回应就是了。
用刚从井中打上了的、尚有地温的井水洗完了脸之后,皇帝陛下将布巾往水盆里一丢,对在身边伺候的张玉说道:“去,把他们都叫过来吧,”
张玉知道皇帝陛下嘴里的“他们”,指的是徐光启和孙传庭。可他答应一声,却并不急于转身离开,而是低声地说道:“皇上,好歹先吃点东西,要不这大冷的天气,肚里空着可要不舒服了,”
“他们也还没有……”话说到半截,皇帝陛下马上醒悟过来,至少在这个院子里,他不动筷子,别人谁敢先端饭碗啊,一念至此,他又马上说道:“要不这样,叫他们干脆都端到这里来吧,多预备一些热粥,馒头咸菜也多上一些,再把他们都叫过来,”
张玉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他自然分得清,皇帝陛下嘴里的前一个“他们”是指的厨房,后一个“他们”指的就是那两位大臣。
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政事的方式,徐光启是不陌生的。因为自从到达陕西之后,每天的事务实在繁多,因此每顿饭他几乎都是如此。
可孙传庭却是第一次见识皇帝陛下勤政如斯。可更让他大感意外的是,做为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饮馔竟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到说是敷衍潦草也不为过。
两大盘馒头倒是雪白且是新蒸,四碟陕西特有的酱菜权当佳肴,最奢侈、最令人炫目的,也不过是十数个陕西人俗称的白煮鸡子儿。
就是这些东西,把一张八仙桌摆的满满的。旁边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米粥。
如此简陋,不要说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就是孙传庭这个赋闲在家的前五品郎中,平日的饮食也不至于如此潦草。
最不能接受的还是过程。徐光启进来之后,在皇帝陛下的“免礼免礼”的劝阻下,只是叩了一个头,就坐在了桌边,竟然是与皇帝陛下同案而食。
等皇帝陛下拿起筷子之后,也随即伸手拿起了一个馒头。孙传庭照着徐光启的样子,给皇帝陛下行过礼之后,侧着身子坐在桌边。君臣众人一边听取安塞的汇报,一边开始进食。
皇帝陛下顺手拿过一个鸡蛋,在桌边“叭儿叭儿”有声地击碎蛋壳,然后他似乎又发现了什么,又再次将手伸向了盛着鸡子儿的盘子,“叭儿叭儿”两声之后,分别竖在了徐光启和孙传庭的面前,嘴里还说道:“来,一人两个,不能多吃啊,”说完之后,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太合适,只得“哈哈”笑了两声,权且做为遮脸儿之用。
皇帝陛下富有四海……哦,虽然这“四海”已经非常接近千疮百孔了,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徐光启在陕西这段时间,基本也都是这样的饭食,因此他也只是稍感诧异。可他一想到皇帝陛下在来往的文字间表现出的一贯作风,也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此刻闻听皇帝陛下如此“吝啬”,老大人徐光启也不禁莞尔。
但是,孙传庭不仅刚刚到达陕西,此前也从未与当今皇帝陛下有过任何只言片语的“接触”,因此不免显得有些扭捏,手脚也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一餐早饭,能与皇帝陛下同案而食,应该算得上是无上荣耀,本来很可以做为回乡炫耀的资本。可若说起这所食的内容吗……不提也罢。
孙传庭后来得知,刚开始的时候,本来陕西地方官员是准备了丰盛的食物的,每日也是一大帮子人都来陪侍左右。
可皇帝陛下很不高兴,他说:“难道你们就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嘛,朕如果有事情,肯定会招呼你们,平时就不要这样了,该干嘛的就干嘛去……朕将陕西的数百万黎民交给尔等,是要尔等实心对待的,如果……”
此后,陕西地方官就不再侍候在皇帝陛下身边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不喜阿谀,不喜逢迎,甚至达到了痛恨的程度。很快的,陕西官场了解到这种情况后,马上就做了鸟兽散,竟然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其实,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逢迎与阿谀,只是皇帝陛下一时也无法计较而已。
虽然衙门中的大老爷自己不敢有事没事地在皇帝陛下面前晃悠,可毕竟皇帝陛下也有很多事情要交代下去,如果因为讯息传递不及时而耽误了朝廷的大事,那也是不可饶恕的。
因此,各衙门就变换了另一种方式,都派了一两名腿脚利索、办事伶俐的听差,专门在周家大院中附近游荡,随时待命。
皇帝陛下知道后,觉得也是很有必要。可每天总有那么些人在驻跸之地伸头探脑地窥视也总不是那么回事啊,因此就在周家大院中,单劈了一个小院,让那些听差安营扎寨,以备皇帝陛下随时的差委和咨询。
其实,这些听差虽然名义上是候旨,可还有一个任务更为重要。那就是随时将皇帝陛下的动向、尤其是喜怒哀乐等,都要及时地传递给自己的大老爷。若是出现不利于自家大老爷的事情发生,也好及时化解。即使一时无法化解,那也得准备好说辞,最起码以便自己脱身。
皇帝陛下对此是心知肚明,起先也很是恼怒,怪他们的心思都用到了这种地方。但官场就是如此,积习已久,并非朝夕间可以完全更改和扭转的了的。况且周围有了这些人的存在,对自己了解当地各方面的情况确实也是一个方便,所以对此也就默认下来。
两个馒头、两个鸡子儿、外加一碗稀粥下肚,安塞县的汇报也刚好结束。
皇帝陛下与众人移到另一间屋子,针对此事开始进行商讨。所谓御前会商,虽然显得潦草,可众人也都不以为意。
其实,最基本的对策是没有商讨的余地的。针对此种破坏行为,必须予以最严厉的打击,若不然朝廷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就会毁于一旦。
虽然如此就不免要一番大动干戈,也肯定要大费手脚。可因为陕西的赈灾是目前朝廷所全力经营,所取得的成果也是得来不易,必须全力以赴予以保证。所以,即便明知道要费一番手脚,朝廷也是在所不惜。
所要商讨的,就是在不牵动全局、不影响目前的赈灾大局的情况下,如何进行最有效的打击。
好在此前皇帝陛下已经下令陕西都司衙门和陕西三边总督杨鹤,调动现有陕西各地卫所的兵力,对以工代赈予以保护。具体一些的策略,就是暂时采取守势,守住各主要交通要道,封锁有流贼盘踞山头的出入口,而不贸然采取主动进攻。
这种策略貌似消极,看起来似乎是任由流贼在“化外”之地自在逍遥。可要知道,那些流贼根本不事生产,专门以劫掠为生。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交通,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生命线。
而这种守势也并非完全的消极被动。因为朝廷还一再严令,若是有流贼下山劫掠,则要给予彻底歼灭。谁负责的防线出现问题出现漏洞,被流贼觅得缝隙钻出来,朝廷肯定追究主将的责任。若是有个别的流贼改邪归正,也要先将他们隔离在一定的区域,观察一段时间没有发现异常后,再将他们或遣回家乡、或择地安置,令其归入开垦荒地的流民中间。
若是遇有成股的流贼下山,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不骚扰地方,也是同样对待。但前提是必须将他们彻底打散,分别隔离分别安置,决不允许他们重新聚成“股”或“流”。
要说起来,这种策略也并非首创。哪朝哪代遇到饥馑之年,遇到流民“遍地走”的情势,朝廷也大都采取类似的举措。
如果不是发生了皇帝陛下“被刺”的意外事件,到得后来,不也是采取了所谓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战术吗,目的也是要各个击破。所谓“四正”是陕西、河南、湖广、凤阳四镇,“六隅”则是延绥、山西、山东、应天、江西、四川六区。集合“四正六隅”为十面罗网,各有侧重,协同配合,“随贼所向,专任剿杀”。为此,朝廷不是也增兵十四万,加饷二百八十万两巨款吗。
可结局大家也看到了,朝廷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乎穷尽了天下的财富,仍然无奈流寇何?!
原因无他,只重剿灭,不思安民尔!
不从根本上解决黎民的果腹问题,其他都是治标不治本。民之所以成股成流儿,之所以成为不可遏制之势,无非就是“就食”二字,无非就是生存问题。
“民以食为天”可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的那么简单。对于“苟活于乱世”的草民来说,是否能够吃饱肚子就是天大的事儿。如果当政为官者,将他们认为天大的事儿视为儿戏,他们也不介意“玩笑”一下。有时候“一不小心”,“玩笑”就有可能开大,将那看似魏然不可侵犯的老天捅出个窟窿来。
而如今的情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朝廷在陕西实行了以工代赈的赈灾措施,只要肯下里干活,朝廷就负责喂养你的肚皮。如此,实行了赈灾区域的黎民,或许暂时还谈不上“乐业”,可“安居”两字还是能够享受到的。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即便还有人声嘶力竭地高呼“同去,同去”的口号,不仅应者恐怕也是了了,甚至群起而攻之也并非意外,也并非不可能。
这就是所谓的此一时彼一时也。
同样的一套战略战术,因为基础条件和外部环境的改变,实施起来难易程度差别巨大,所获得的效果自然也是大相径庭。
皇帝陛下与徐光启交换了意见之后,一致认为,前期朝廷策略完全正确,完全没有改弦更张的必要。
目前陕西的形势,也是朝着朝廷预定的目标发展。因此,虽然出现了安塞县流贼袭击流民安置点的流血事件,但这只是百密一疏,瑕不掩瑜。
这一点非常重要,也必须明确,要让所有的官府和黎民对此都要有个明确的认识。
要让所有的官府和黎民明白目前的形势是有利的,没有必要造成慌乱。只要朝廷按照既定的方针政策,一如既往地贯彻执行下去,最后一定会扭转整个陕西的灾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尽管如此,延安府安塞县流血事件的发生,也是给大家敲响了警钟。
要提高警惕的,并不只是延安府一府,也不是安塞县一县,整个陕西都要提高警惕,甚至周边有关地区也都要保持较高的警惕性,以免成为那些人发泄的出气筒。
因此,朝廷所要采取的应对措施,也是得具有广泛性,不能头疼治头脚痛治脚,要有一定的前瞻性和全局性。
首先,严厉处罚陕西布政使司派下去的“包干儿”人员,以及延安府、安塞县和安塞千户所是必须的,但具体的处罚暂且记下,允许他们戴罪立功。
然后就是要动员起安塞县守御千户所和敷政巡检司所属的所有兵丁和地方青壮,坚守自己的岗位。大小官员也要力疾从公,若是能够妥善地处理好,并保证此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可以将功折罪,处罚可以取消。如若再出现其他有害于当前朝廷赈灾大局的事件,朝廷将对他们数罪并罚。
另一方面,朝廷也分饬各地加强戒备,坚决杜绝延安府安塞县流血事件的再次发生。
此事说起来话长,可皇帝陛下和徐光启似乎对此类事情早有预料,也很快达成了共识,因此并没有感到丝毫的紧张和慌乱。不仅很快就形成了具体条文,那些相应的处置措施,也似乎是在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间,就拍了版定了谳。
这是皇帝陛下与老臣徐光启第一次真正的肩并肩、手挽手地合作,这次合作堪称完美。从中丝毫看不到年轻人的冲动浮躁,也看不到古稀之人的因循瞻顾畏首畏尾,似乎有一种叫做“默契”的化学反应,早已存在于这一老一少两位大明王朝的当权者中间,此时只不过是正常现象的显现而已。
别说是他们二位,就是在旁边敬陪末座的孙传庭,都感到特别提气。
“这才叫天纵英明,老成谋国,这才叫君臣一心,其利自然断金……”在整个过程中,孙传庭虽然未能赞一词,可他却比那二位还要……有“成就感”。而一想到自己或许此后有幸参与其中,浑身的热血仿佛都要沸腾起来。
此事处置完毕,也只不过用了一刻钟。
然后徐光启就下去拟定分发各地的旨意。他本来就有钦差大臣的关防,此事也正是他这个钦差大臣的分内之事,因此虽然有皇帝陛下亲临,在皇帝陛下稍加说明之后,他也欣然而受,毫无推搪之意。要知道若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环境,徐光启的行为,完全可以用“揽权”来攻击的,而这也是为君者最忌讳的事情。
“伯雅,你对陕西的灾情、和朝廷的赈灾举措有何看法?”徐光启离开之后,皇帝陛下喝了一盏茶,然后就向孙传庭发问。
“草民心悦……”
“等一下,”孙传庭一句话未及说完,皇帝陛下就打断了他,“赋闲之前,伯雅似乎是郎中?”
“是,返回山西老家前……草民忝居吏部稽勋郎中,”
“张玉,”皇帝陛下并没有接孙传庭的话,而是冲着门外稍微提高了声音叫到。
“臣在,”张玉悄声出现在门内,肃立应答。
“想着给吏部知会一声,前稽勋郎中孙传庭着官复原职,令其在陕西……随钦差大臣徐光启公干,”皇帝陛下麻利地说道。
“是,臣领旨,”张玉应声而答。稍微停顿了一下,见皇帝陛下并没有其他安排,旋即又悄然隐去。
“先官复原职吧,以后为朝廷立了功,你的官也做的更有分量,朕是不会吝啬的……哈哈,鸡子儿每人只有俩,可乌纱帽……朕有的是,多大的都有,只看你是不是有本事戴得上、戴的安稳就是了,哈哈,”皇帝陛下打趣道。
“臣谢主隆恩,臣宁愿不要任何官职,只希望能够在皇帝陛下的身边办事,为朝廷、为陛下做一个马前卒,即使上刀山下火海,传庭心愿足矣,”孙传庭叩头谢恩,慷慨陈词。虽然语句并不是多么连贯,可意思是表达出来了。
可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平素最厌的就是阿谀奉承,拍马逢迎,而自己此刻的言语,不就是在扮演那种角色吗?
孙传庭没有意识到,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儿阿谀谄媚的念头都没有,完全是自己意思的真实表达,“诚意”多多,是不容怀疑的。
虽然此前孙传庭仕宦之途不是多么顺利,但并不说明他的脑筋不好使,只不过有些事他不屑为罢了。
别看今天皇帝陛下只是令他官复原职,可在他的眼里,或者在满朝的“有识之士”者的眼中,皇帝陛下亲口御封的这个稽勋郎中,比之前那个他费了半辈子苦熬得来的五品官职,分量重了何止百倍千倍。
大明王朝没有“御前大臣”的说法,因此在钦差大臣的手下当差,这几乎就是随侍在皇帝陛下身侧一般。这才是令人眼红之处。与此相比,那些什么三品五品的什么郎中侍郎之流,就根本不值一提。
而孙传庭自认是个“做事”的官,他希望是在没有任何羁绊的情况下,自己专管一事,或者全力经营某一领域内的事务。而若是能够有幸与皇帝陛下直接对接,自然会少了中间的许多环节,也就意味着减少了许多许多的推诿扯皮,自己所费的心血也就更容易收到实效。这对于孙传庭来说,是得其所哉,真的比封他一个多大的官都要令他高兴。
因此,“名分”或官位对于孙传庭来说,基本就是累赘。
“嗯,朕知道,伯雅你是有能力的,只是不愿意参与那些蝇营狗苟,所以才落落寡欢,显得……不是那么合群儿,你若是愿意,就替朕,替大明王朝办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吧。”皇帝陛下竟然有些语重心长。
“皇上圣明,传庭有幸为皇上效力,定当万死不辞,”孙传庭伏地叩首,几乎哽咽。
皇帝陛下的一番话真是洞彻肺腑、明照千里,真是说到他的心里去了。他不知道皇帝陛下小小的年纪,竟是如此的令人大有如沐春风之感。
两人不仅从未见过面,也未通过只言片语,而且此次晤面,前后也总共不到十二个时辰,中间还睡了一大觉。皇帝陛下何以能够一眼看到自己的骨子里去,除了天纵英明,实在真的就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要总是考虑什么万死、千死什么的,”皇帝陛下果然不是喜听谀辞的君上,听着孙传庭表述衷心之语,不不仅没有面露喜色,反而微微蹙眉,“朕要你们来,是来为大明王朝、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的,不是要命的……”说到此处,皇帝陛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管自莞尔。然后他肃一肃面容,接着说道:“只要是实心办事,即便偶有失误,朕也不会怪罪……这不单是对你,伯雅,对朝廷中所有的文武大臣,朕都是如此对待,只要他们敢于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某未曾存一点儿私心’,不管是犯了什么错,朕都可予以饶恕,即便是要取代朕,只要有利于天下苍生,有利于大明王朝的黎民百姓,朕一样可以让贤,绝非戏言……”
“大明子民能够得逢圣主,传庭能够得遇皇上,实为莫大的福分,”
即便是自认为从不阿谀奉承的孙传庭都颂圣不已,皇帝陛下只得一笑置之。
皇帝陛下今天并非话唠,而是另有深意。
在心目中,皇帝陛下已经打算,将编练新军的重任,交给孙传庭了。
本来皇帝陛下还想将孙传庭留在身边几日,彼此也好有个更加深入的了解。
“枪杆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托付的,而且为了这个劳什子,哪朝哪代都得要可劲儿地折腾一番,有的甚至还折腾出一副血海肉山的血淋淋的场面、折腾的哏儿屁拔凉了才不得不……罢休。因此,对于军权的掌握取舍,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但是,计划还是没有变化快,本来打好的算盘,本来想与孙传庭就算有几日的盘桓、有几日的“磨合”时间也是好的。可现在的情形,就是这点儿想法看来也是无法实现了。
其实,此次延安府安塞县的纵火事件,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是一个难得的让孙传庭“广见闻”的好机会。
皇帝陛下准备将孙传庭派过去,一是帮助出谋划策,二是也可使他借机充分了解一下朝廷的赈灾举措,以及在民间的反应。通过这两件事,皇帝陛下也可以进一步观察孙传庭的才干,看他是否是值得托付之人。
有时候,青史所留的那个“名”,并非就是真实不欺、就是如假包换,还得需要当事人仔细甄别一番。况且如今的大明王朝,因为皇帝陛下的“出现”,已经发生了近乎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很多很多事情,很多很多的人,也都要重新加以审视。
另外,新军的兵源,皇帝陛下早就打算先从陕西的流民中挑选。可至于如何挑选,挑选多少?重点放在陕西当地的流民,还是以外省人为主,抑或打破地域界限,只以被选中者个人的身体条件做为圭臬?这些问题,皇帝陛下都在考虑,也就是说,他也尚未最后打定主意,最后下定决心。
皇帝陛下就想,还要借用孙传庭的一双“慧眼”,去实地考察一番。
如此这般,庶几也才能让刚刚加入进来的孙传庭,尽快地跟上“节奏”。
“朕本想让你在凤翔县多呆一些时日,杜阳山和雍山招抚的善后事宜……也本想让你参与一下,”皇帝陛下本来就是如此打算,自己一方面熟悉孙传庭,另一方面孙传庭也可以熟悉眼下陕西的赈灾及流民安置、流贼招抚之后的善后等政务,但是后来又考虑到不该将孙传庭的目光局限在凤翔府凤翔县一地,而是更应该放眼天下,至少整个陕西的状况都是要熟悉的范围,“可朕还想让你多去看看……多了解一些情况,”
“是,臣遵旨,”
“延安府那边也要开始招抚流贼了,对此有何见解、有何不同看法,都可以……若是有不便言之处,可给朕直接上折子。但是,有一条你要记住,朕不是要你一味地歌功颂德……目前朝廷在陕西的各项举措都是取得了一些收效,但也并非没有缺漏之处。因此只要觉得有什么可商榷之处,可尽行提出,不要因循瞻顾,模棱两可的话朕也不愿听,刺耳的话朕也听得进去,”
“皇上待臣恩重如山,臣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为皇上、为大明效犬马之劳,一定将真实的情况上达天听,”帝王的信任是何等珍贵,其标志就是可以直接给皇帝陛下上折子,这可是多少文武大臣梦寐以求的事情。孙传庭感佩莫名,唯有一个头重重地叩在地上。
可孙传庭虽然感念皇帝陛下的充分信任,也不禁在心里嘀咕:真的愿意听到下面真实的情况吗?!孙传庭对此是充满疑问的。
“嗯,别的话也不多说了,总之,这次出去,你就是朕的耳目,要多看多听,然后记下来,给朕如实反应就好,这一点必须切记,朕没有别的要求,”
“是,臣遵旨,”
“另外,朕也交给你个任务,”皇帝陛下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语句,“对于……聚拢而来的那些流民,朝廷下一步应该采取何种措施,伯雅也好好想一想,是否还有其他安置的办法?”说到此处,皇帝陛下的语气沉重了一些。
“臣领旨,”孙传庭开口应道。
说实话,就是皇帝陛下不提这件事,孙传庭自己也是对此充满疑惑。
朝廷在陕西大力实行赈灾,不仅安置本省流民,对于外省前来投奔的流民,也是一样尽心尽力地安置。这个政策是没有错的。凡是大明的子民,都有依靠朝廷的权利,朝廷也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否则不仅稳定住局面,如果将外省流民拒之门外,后果恐怕也是不堪设想。
但是,长此以往,朝廷的财力肯定会不胜负荷,就是有着金山银海,也肯定会有枯竭之时。若是等到那个时候,再行改变政策,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此前的付出大有付之流水之虞。
因此,此事必得预先想好一个对策。
扩大赈灾范围,应该是一个可以考虑的法子。
可如今的大明王朝,不说是千疮百孔,实际的情况也是不容乐观。远的不说,就说离陕西最近的山西与河南,境况就不必陕西好多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自从进入陕西境内以来,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十天的时间,所经过的府县也不是很多,也没有见过更多的流民安置点。
可就孙传庭已经看到、听到的情况,孙传庭的心里就已经得出了如下结论:如果不是那些从京城赶来的锦衣卫,朝廷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倾尽了内帑所实行的赈灾措施,恐怕早已面目全非,那些个处罚措施恐怕也早已形同虚设,而中饱私囊、任意克扣的现象肯定数不胜数、查不胜查。
其中起着关键作用的,竟是那些普通的锦衣卫校尉和小旗、总旗之类的最下层人员,给孙传庭的印象尤其深刻。
曾经见到到一个场景,令他久久难忘。
因为他是半路遇到,因此更具体、更详细的事由,他并不了解。
看着那位锦衣卫校尉怒斥一名县衙的书办,说他意图蒙混,想趁机中饱……注意,只是“意图”、“想趁机”而已,其实是尚未形成事实。而就是书办的这种“未遂”的行为,也容不得出现。
不仅如此,不仅是那名锦衣卫校尉一人在怒斥,其他几位或锦衣卫、或青壮之类的人员,在旁边也是对那名书办怒目而视,似乎是要群起而攻之的架势。
而那名书办也是自悔不迭,一个劲儿地抱拳拱手、一个劲儿地软语讨饶。
具体的结果,孙传庭没有看到,也没有刻意去打听,仅是这种现象,就足以令他视为“咄咄怪事”了。
太祖皇帝立国之初的时候,似乎是类似的现象。不过那都是传言多过事实,未得亲见不好置啄。而那次的场面可是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面前,是根本无法否认的。
“不知皇帝陛下是如何令这些微末之人具有了如此‘匹夫有责’的意识?”孙传庭一面心里充满了好奇,一面又感到很是振奋,很是畅快。
不是孙传庭妄自揣测,也不是他有意诋毁大明王朝官府的“操守”,实在是因为此前的斑斑劣迹,令人不忍见、不忍闻。
如果在没有做好充分准备的情况下,贸然扩大赈灾的范围,不要说朝廷的财力物力是否能够支撑,仅是人员方面,恐怕就会捉襟见肘难以应付。
他是不敢想象大明王朝所有的锦衣卫都如那名校尉那样,对魑魅魍魉蝇营狗苟的恶劣行径都能够敢于当面痛斥。他以为只是其中的少数人能够如此,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盛举了。
若是到那时,恐怕又要回复大明王朝以往的官场“故事”,朝廷的赈灾钱款,朝廷紧衣缩食腾挪出的物力财力,也就会进入了某些人的私囊。
这个问题的确是目前面临的最大的考验,是不容回避的,可实在也难以给出一个万全之策。听皇帝陛下的口气,似乎对此恐怕也是愁肠百结、难以得出一个善策。
孙传庭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不过兹事体大,牵扯面之广也是难以想象,总之不是叱咤立办的事情。自己此番以皇帝陛下的“耳目”出行,正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筹划一番。
当天下午,徐光启请示了皇帝陛下,任命孙传庭为延安巡抚,以利于便宜行事。
另外,为保证他的安全以及办事的方便,也给他配备了几名锦衣卫扈从和听差。虽然其他有关的“行头”可以暂免,可办事人员和扈从不仅必要,而且必须。
锦衣卫是由小旗朱应成带领着四名校尉,负责卫护孙传庭孙巡抚的安全。三名听差则是负责一路之上的往来奔走,以及食宿方面的琐事。
大家也都知道,大明王朝此时的巡抚,还是“行官”,还不是像以后的一省的封疆大吏那样的“坐官”,是“因事设职”,职责就是专事某项差委,因此也不像后世那么的显赫、那么的权势熏天。
次日一早,孙传庭辞别了皇帝陛下和钦差大臣徐光启,带领着一干手下,出凤翔县一直往东,准备从耀州再转北,去“巡抚延安府”一番。
————
尽管因为有了“当今”皇帝陛下的亲临,陕西的破败局势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明王朝的岌岌可危之局也得以暂时的减缓。
可是,历史的车轮尽管因此也不得不改变了一些轨迹,可也千万不能忽视其有着极端“任性”的一面。
也或许……本就是合该孙传庭露脸。
那一世是孙传庭在陕西周至设下了埋伏,经过一番激战之后,将高迎祥一举拿下。
而这一回,是在陕西耀州,孙传庭与高迎祥这对老熟人是不期而遇。
尽管此时的高迎祥尚未打出“闯王”的旗号,尽管此时孙传庭的实际身份,也只是一个刚刚复职的正五品的稽勋郎中,两人的此次偶遇,也提前了数年时间,幸好……或者万幸的是,结局并没有因此而改变,高迎祥最后也是束手就擒。
————
高迎祥在安塞县惹下大祸之后,就急忙率领着手下一路向东逃窜。但是,因为很快天就亮了,因此他们只得在一处山坳中潜藏起来。
高迎祥也知道,安塞县出了事儿之后,附近各交通要道的盘查肯定比往日严密。再加上因为连日未得休息,手下喽啰不仅劳累疲乏已极,况且因为不敢惊动地方,无法放开手脚劫掠,因此腹中几乎空空。
土匪也是人啊,也需要吃饭不是。所以,他们也确实需要恢复体力。
因此,高迎祥就……不得不决定,白天找个地方藏起来,一方面躲避官府的搜查,另一方面也是想养足了精神,待得天黑之后,再行溜之乎也逃之夭夭也是不迟。
可是,就在高迎祥这一错念间,逃生的大门,就永远对其关闭了。
经过一个半夜和一个白天的充分酝酿,至少安塞县延安府周边的府县地区就已经被充分调动起来了。不仅各卫所和巡检司的兵丁全体出动,严密封锁住了各个交通要到,甚至里中青壮也都自发地组织起来,加入到围追堵截纵火犯的人流之中。
这种从未有过的现象,令府县两级衙门感到愕然,甚至还隐隐有些担忧。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战胜一切的关键。”若是知道有这么一句话的话,他们或许就不仅不会感到担忧,甚至还会因此而心惊肉跳。
这下,可就惨了高迎祥他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从安塞县向东,过延安府肤施县再往东,过了延川县或是几乎与之比肩的延长县,就到了陕西与山西交界的地方,若是再往东一步,就基本跨入了山西的境内。此后,就像鱼儿入了海、豺狼进了山那样,高迎祥等人就可以长啸一声:“其奈我何!”
可惜,高迎祥等人,现在还是惶惶如丧家之犬、茫茫似……尚未来得及漏网之鱼。
延川县、延长县、宜川县,再下来是韩城,这绵延一百多里将近二百里的区域,竟然就像被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封锁了一样,真正是插翅难飞。
高迎祥等人在这几个地方处处碰壁。他自己都感到纳闷儿,“不就是烧了几间破屋子吗……至于是不是违章而建咱就先不追究了,可那纯粹就是简易的木板房这总是事实吧?至于吗!”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也可是不敢理直气壮地出面找人理论。
看来想从这些地方,试图觅得一个缝隙,向东离开陕西境内的愿望,是不太可能实现了。
几次碰壁之后,高迎祥也逐渐摸出了规律,就是越到了向东方向的那些进出陕西的门户,越接近边界的区域——甭管是府界还是县界——各条交通道路的盘查越是严密。
而向西,进入陕西腹地反而容易一些。
向北是茫茫大漠,那里可是蒙古人和后金的天下,他们这二十来人,就是脱离了陕西,到那儿估计很快也就成了一堆堆森森的白骨。
高迎祥的目的,还是想尽速离开陕西这个是非之地,因此当然向东、向南是首选。
向东无路可走,那就只得向南了。于是他们一路南下,可也始终不离陕西与山西靠近的区域,心里是打算着一旦觅得缝隙,也好寻机跳出陕西的束缚。
如此,这一日,高迎祥等人就到了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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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州以东五里,有山名药王。
药王山古称风孔山,是耀州境内最高、最险峻的的所在。北宋时,以山有五峰,顶平如台,曾一度更名为五台山。而那因名的五台也是各有独特景致,因此也是各有专名。最东面的那个叫做瑞应台,南面那个叫做起云台,西面那个叫做升仙台,北面那个叫做显化台,中间那个最是高耸险峻,几打云端,因此名称最是响亮,叫做齐天台。
五峰并立,各具形态,景色如画,美不胜收。
后世为别于长安之南五台,亦称此山为北五台。
药王山乃民间俗称,是因孙思邈晚年归隐于此,百姓尊称他为药王而得名。并且因孙思邈孙药王救死扶伤的事迹深入人心,当地民间多以药王山的旧名呼之。
耀州东面的屏障,就是药王山。出耀州城东门,要翻过药王山,只有一条道路。若是想走这条道路,中间必得经过一处唤做摩天岭的地方。
平日里摩天岭巡检司只负责盘查往来货商、收缴税款。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摩天岭巡检司明显加派了人手。这些人并不参与盘查往来客商,而是将恶狠狠的目光,盯到了行人的身上。但是,他们更加关注的,是由此往东去的人,而对于从东面而来、要进入耀州境内的人却不太在意。
“哦,你二位是想要加入耀州的流民安置点,是吗?”
“是,是,这位官爷,老家吃不上饭,听说咱这边可以能够赏口饭吃,我们哥儿俩能干活,有的是力气,就……请官爷可怜可怜我们,赏口饭吃吧,”
“嗯,身子骨看样子是挺结实的……老家是哪儿的?”
“山东,我们哥儿俩是从山东过来的,”
“山东……哪儿的?”
“山东……”
“别误会,看到吗,”说着,那名书办用手拍了怕桌上的那个厚厚的簿子,“别以为是我故意刁难,看到吗……只要是前来投奔的,都得要先登记,不是针对你们哥儿俩,登记之后就去那边等着,”说着,书办回手指了指身后路边那些或坐或立的那些人,“午时之前,就会有县衙的人来领着你们先去吃饭,然后再行安排具体的地方。”
“哦,是,是,我们不是误会,我们……我们老家是山东淄川,”
“山东淄川,嗯,听着口音就有些像,”书办一边在簿子上写着,一边嘴里还念叨着。
在摩天岭前的道路旁边,是一些巡检司的兵丁。在他们的对面,路边摆放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木桌后面,做着一位书办。木桌上是笔墨,还有一个厚厚的簿子。木桌和书办的后面,是十来个农人打扮的人,他们似乎是在那儿歇息,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是他们的神态都非常安静,并没有丝毫的慌乱和忐忑。
最近一段时期,在陕西境内,凡是在进出县界、府界以及主要的交通要道的路旁,这样的场景很是常见。
这就是为使流民有序流动而设置的安置点接收处,负责接待来自省内或省外的流民。
孙传庭一行十来人,也是刚刚到达摩天岭前。
既然被任命为巡抚,就要承担相应责任和义务,而孙传庭自己也是非常乐意接受这一使命,尽管要吃很多很多的苦,受很多很多的累,他也是甘之若饴。
因为自己也只是刚刚咸鱼翻身,因此不好马上就板起脸来,就“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了,所以对于他的这一次的出行,“抚”是谈不上的,可至少这个“巡”字是应该、而且也是非常有必要……干脆就是必须要做到的。
尤其是皇帝陛下还特意嘱咐,要他对流民问题多加关注,好为将来更多聚拢而来的流民找寻出路提供切实可行的参考。孙传庭是将此做为自己此行的最主要的任务,没有之一。
孙传庭认为,延安府安塞县的那起纵火事件,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人是不好半途涉足其中的。而且那起事件也并不复杂,事实也非常清楚,毋需斟酌推刀案情就可以定谳。之所以没有结案,是尚未将纵火者、也就是人犯绳之以法的缘故。因此就算是自己到了延安府安塞县又能怎样,自己总不会比安塞县的那些人更熟悉情况,他们抓不到凶手,自己去了也是无济于事。
而为越来越多的流民找寻出路,才是今后一个时期大明朝廷所要面对的最棘手的难题。
孙传庭再自负大才,也还没有自负到以为自己一出手,就可以搞定一切的程度。他所希望的,就是能够为皇帝陛下的下一步决策,提供一些可以参考的意见和建议,聊表臣下的绵薄之力。
此处的绵薄之力并不是孙传庭自谦,而是心里确实真就是如此自慰。
皇帝陛下虽然尚自青春年少,可孙传庭却绝不敢以青春年少之人视之。因为就在昨天晚间,他私下里与徐光启曾经有过晤谈,而徐光启每每以“皇上的意思是如何如何……”、或“皇帝陛下认为怎样怎样……”等语句解释朝廷的各种或赈灾、或有关其他政务方面的举措。
由是孙传庭才真正知道,原来目前大明王朝的很多举措,都是出自皇帝陛下首倡,而年逾七旬、蹭蹬官场几十年的老臣徐光启,也只不过是“附议”而已。
所以,皇帝陛下虽然对流民问题耿耿于怀,可孙传庭却也并不认为皇帝陛下对流民的出路没有成见。
是的,皇帝陛下肯定是胸有成竹,智珠在握。之所以还没有开始实施,一是或许皇帝陛下还在为某些因素犹豫,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第二嘛,就是目前的形势尚未发展到那一层,皇帝陛下也还有可以犹豫的时间。
因此,孙传庭认为皇帝陛下对自己的这一“巡”非常重视。一方面是要了解一些真实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能力和见识的考量,为今后如何使用自己、在哪个方面使用自己预先做一个考察。
来到陕西之后,孙传庭很快就听说了皇帝陛下曾经微行的故事。但是,后来圣上踪迹逐渐暴露,微行也就只好偃旗息鼓。
之所以如此,也不只是因为安全方面的考虑,而是因为明知道圣驾光临,地方官府没有不事前大力粉饰的道理,而且想听真话实话、想看民间实情的愿望也就根本无法实现。
这就是自己做为“耳目”的由来。皇帝陛下非常重视,孙传庭也是很想扮演这个耳目的角色。
因此,一路之上,他们并不急于赶路。只要碰到流民较多的地方,他们就故意放缓行程。有时闻听了有关流民的事情,他们甚至还故意绕路而行,为的就是多接触,多了解,最大限度发挥自己这个“耳目”的作用。
当然了,为了听到、看到最真实、最原始的场景,便装而行肯定也是必须的。
这一日,孙传庭一行,也来到了耀州摩天岭巡检司所在的位置。
孙巡抚一行来的晚一些,但也基本上与那两人同步。
本来孙传庭是想过去,与那些在那名书办后面路旁休息的流民攀谈一番。可刚刚那名书办的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那名书办所说的内容并没有什么令人奇怪的地方,而是他那说话的声音,似乎是有意提高了一些。
此时孙传庭的位置,正是在那名书办的侧后方,因此他被书办的声音所吸引,下意识地一抬头就向那个方向看过去。这一看,他就马上明白,原来那名书办并非真的在装腔作势地摆谱,抑或狗仗人势地欺人,而根本就是别有用意。
那两位山东淄川来的流民此时是背对着那边的巡检司兵丁的,而孙传庭却是正对,因此他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那名书办的高声,的确引起了对面巡检司兵丁的注意。
他们听到声音,纷纷抬头向这边看过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对面那些巡检司的兵丁看到书办面前站立的两人时,他们就开始悄悄地向这边围拢而来。
这两人的确令人生疑。别的前来投奔的人,大都是拖家带口,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而这两人不仅都是青壮,看样子也没有其他随行者,更没有任何的行李。而引起书办怀疑的,还因为他们明显有着北直隶的口音,却要把自己说成是山东临淄人。
巡检司的兵丁成弧形向那两人逼近。
那名书办用眼角一瞥,就发现自己的警示已经起了作用。而他在一瞥之后迅即收回了目光,仍然不动声色,一边在簿子上登记着什么,一边与两人唠着家常,借以吸引两人的注意。
此时孙传庭距离书办他们也就十几步远,因此他们的对话也都能清楚地听到。孙传庭猛然想起,一路而来听到的关于延安府安塞县纵火者的事情,感到这两人似乎有很大的嫌疑。
一般的前来投奔之人,大多应该是从摩天岭之外而来。而孙传庭看到,那两人显然不是如此。
那名书办肯定也是起了疑心,因此才向巡检司的兵丁示警,欲将那两人“拿之而后快”。
孙传庭扭头看了一眼随在自己身侧的锦衣卫小旗朱应成。
朱应成当然也看到了这一切。可因为此时离那两人比较近,因此朱应成没有言语,只是神色平静地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意识到那两人的可疑之处。
朱应成向孙大人示意,“交给我吧!”,然后就开始迈步,从孙传庭的身边兜开一个圈子,也是向那两人逼近过去。
孙传庭心中一动,隐隐感到有些不妥。
仅凭这两人之力,显然做不了安塞县纵火那么大的案子。现在只有他们俩现身,多半是前来试探,而其余的人此时恐怕都在山坡树后、或更隐蔽的地方隐藏着,或许还从远处窥视着这边的动静。
将这两人缉拿是比较容易的,可也惊动了远处更多的窥视者。而且,孙传庭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人只是小喽啰而已,其中肯定没有主犯。
眼前就是药王山,方圆几十里都是高低不等、沟壑纵横的山脉,十几人、几十人隐匿其中,根本无法轻易发现。即便最后能够将他们缉拿,恐怕也要大费周章。
比较稳妥的方法,就是放长线钓大鱼,远远地坠着这两人,让他们帮着领到其他人的藏身之处,然后……
但是,似乎暂时没有什么然后了……那两人已经发觉了异常。
孙传庭尚未出言提醒朱应成,那两人已经发足逃窜。
刚才的场景确实诡异。
本来附近有着巡检司,书办身后还有一些等待着的流民,路上也还有三五行人,可在刚才的那一会儿,周围似乎全部噤声,只有那名书办仍在独自呶呶不已。
那两人开始也没有注意,等感到不妙的时候,巡检司的兵丁和朱应成等人,就已经成弧形欺近身旁。
但是,所谓困兽犹斗,不到刀架脖颈的时候,没有人轻易愿意束手就擒。
那两人抬头一看,四周都是虎视眈眈、横眉立目的眼睛,而唯独孙传庭这个方向只有他一人。
为了不引起那两人的注意,此时朱应成已经兜了个圈子,试图从后方欺近过去,因此与孙传庭就拉开了一些距离。
而从外表看上去,孙传庭虽然身形高大,可书生文人气息浓厚,衣着不是多么光鲜可也是干干净净的,因此看起来不似是个爱管闲事儿、喜蹚浑水之人。
那两人也是情急之下慌不择路,也确实没有更好的缺口可以选择了,因此,两人发觉不妙之后,就拼力发足,冲着十几步远的孙传庭之处就狂奔而来。
“拦住他,”
“往哪儿逃,”
“跑不了,”
这两人身子一动,似乎是打开了音量的开关,周围一下子嘈杂起来。
一时呼喝之声连连,一时脚步之声也是杂沓纷纷,本来祥和的一番景象,就此彻底破坏殆尽。
孙传庭确是标准的书生文人,否则也不会在万历四十七年高中进士,诗书之道肯定多有涉猎,散发出来的书卷之气肯定也是抑制不住。但是,那两人不该忽略的是,在现场的这些人当中,若论到“审时度势”的能力和水平,这位“书生”若说自己是第二,可就真的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这么多人都是‘我们一伙的’,即便惹你了……那又怎样?反正吃不了亏!”不只是孙传庭,相信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如此想,也都会像孙传庭下面的动作那样如此做。
说时迟那时快,那两人转眼间已经一前一后地奔到孙传庭的身前。
孙传庭开始的反应,也是令那两人心中一喜,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明智的,这个书生果然是个怕事之人。
可没等两人刚刚裂开的嘴巴合拢,当先那人的小腿部位猛然受到外力狠命的一击,他那奔跑中的身子立即失去了平衡,一下子就向侧面扑倒下去,并且“嗖”的一声,从孙传庭的身边“飞”了过去。
孙传庭故意装出怕事的样子,因此身子就向路边倾斜,似乎是要躲避呼啸而来的两人。可在他身子下蹲的同时,那条外侧的腿却狠狠地伸挡了出去。
伸腿绊倒了当先一人之后,孙传庭另一侧的那只手,借着身子倾斜之际,正好捡起早已看好的在路边地上的那根半截木棍,然后那只握着木棍的手,就顺势朝斜刺里上扬,“呼”的一声,就直奔着后面那位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
顷刻间,孙传庭的身边就是人仰马翻、尘土飞扬。那两人因为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狂奔,又根本没有这位貌似老实人的学究竟然会偷袭,因此这意外的打击着实猛烈又实在。
两人跌的都不轻,趴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看到蜂拥而至的兵丁和随自己同行的锦衣卫将那两人死死按在地上,孙传庭这才放了心。
他也没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竟然是如此连贯,如此的一气呵成,他……他也管不了许多了,因为此时那条腿上已经传来了隐隐的剧痛,让他都有些微微的颤栗。
但是,为了保持形象,他还是站稳了自己的身形,拍掉了手上残存的木屑,又挥手掸掉了衣襟上的尘土,一时茫然四顾。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最合适来张自拍。
巡检司巡检姓吴。将那两人绳捆索绑之后,吴巡检对伸手帮忙的朱应成表示感谢。
朱应成却挥了挥手,表示并不在意。
他不知道仍然站在一边的孙巡抚孙大人的意思,一时也不敢自作主张地表露身份,况且自己也真的没有帮上什么忙。
吴巡检谢过朱应成等人之后,又迈步向那边站立的孙传庭走过来。
刚才那个场景,大家可是都看到了。尽管就算孙传庭没有那一腿、那一棍,这两人想来也是跑不掉,可总要让大家多辛苦一些不是。不管怎么说,对仗义伸手之人表示感谢,是非常应该的,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多谢这位先生仗义之举,”看来不只是那两位要跑路的人误会,孙传庭的打扮和举止,也的确蛮像是一位学究,因此吴巡检一边拱手,一边以“先生”呼之。
“无妨,随手之劳而已,”孙传庭也是拱手答道,但是身子却是一侧歪。
“先生……不碍事吧,”说着,吴巡检似乎发现了异样,因此边说边指了指孙传庭的那条腿。
因为那人是发足狂奔而来,刚才大家也都分明听到了“砰”的一声,显是那一撞的力道甚足,而之后孙传庭又一直站在原地未动,再加上刚才……因此吴巡检就怀疑,这位仗义之人是不是伤到了腿。
“无妨……咝,哎哟……”刚才那一撞确实不轻,而他又不是练家子,没有练过铁腿功。刚才也是情急之下,自己连想都没想,直接就“拔腿相助”了,而这一下,他自己受到的创痛或许比飞出去的那位还要大。
孙传庭虽然站着没动地方,可那条腿也着实不敢着力。此时见别人问起,他也觉得过了这一会儿,应该好转一些,因此就想展示一下并无大碍。哪想到刚一挪动脚步,一阵剧痛就“倏”的一下直冲上来。
“大……没事儿吧!”本来随在吴巡检身后的锦衣卫小旗朱应成发现自己大人腿部受伤,赶忙抢了过来。
护卫孙大人的安全可是自己的首要职责,虽然孙大人所受的伤也都是为了助人为乐,可总是自己未能尽到护卫的职责。因此,朱应成很是心急,“大人”二字也几乎脱口而出,几乎泄露了孙巡抚的底蕴。
“别动,别动……齐书办,赶紧把你的凳子拿来,”吴巡检并没有注意,他一边伸手扶住了孙传庭摇摇晃晃的身子,一边向那边的书办吆喝着。
“来了,来了,”其实不用吴巡检多言,齐书办也看到这边的情形了,也已经双手抱着自己坐下的凳子向这边走来。
“无妨,无妨,”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孙传庭扶到凳子上坐稳,他就试着活动了一下那条腿,“无妨,咝……行,没伤到腿骨,无妨,”孙传庭虽然感到很是疼痛,可好歹能够活动,因此就说明骨头没事儿,真的没有大碍。
“这可不行,得请个先生看看,”吴巡检依然热心地劝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巡检也不知道这位文弱的学究刚才为何陡然“拔腿相助”,可人家既然因此受了伤,自己总不能不闻不问吧。
“好了,放心吧,我来就可以了,”看到孙大人的腿确实能够活动,朱应成也是放了大半的心。
骨头没事儿就好。腿上的伤,也无非就是碰撞之下出现的瘀肿。
挽起孙大人的裤腿一看,果然鼓起了一个大血包。这种情况虽然看起来挺骇人,可也并不难以处理。朱应成自己就随身携带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膏药,热敷、推拿加上涂抹膏药,淤血应该很快就能够化解开来。
“哦,那好,你……你们,”此时,不仅朱应成,跟随孙巡抚出行的其他锦衣卫校尉和随从也都聚拢过来,慢慢的就把吴巡检挤到了圈外。吴巡检也不是糊涂人,看到这些人虽然并不言语,可那表情和动作显然与这位学究并不外道,而自己倒成了真正的外人,“那成,你们忙吧,我还得……”说着,他用手指了一下那边地上捆绑着的二位,“我还得去‘伺候’那边的两位呢,谢谢了……”吴巡检拱了拱手,就想转身离开。
“等一下,”没想到孙传庭此时却开口叫住了他。
“不知这位先生有何见教?”听到是叫自己,吴巡检停住了身形,转身问道。
“敢问如何称呼?”
“在下姓吴,是这里巡检司的巡检,”
“哦,是吴巡检,敢问那两人……”孙传庭指了指那边地上像粽子似的二位,“是不是与安塞县的事件有关?”
“这……”如果刚才吴巡检还以为这位只是一个学究的话,那么此时看到他的身边竟然围拢了这么些人,况且很容易就可以看出,其中也有几位是练家子。因此吴巡检此时,也就不得不改变自己的观点了。可尽管如此,在没有明确对方的身份之前,吴巡检还是不能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应城老弟,”看吴巡检欲言又止的样子,孙传庭知道对方应该是怀疑自己的身份,因此他就招呼了一声朱应成。
“是,”朱应成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对着吴巡检说道:“吴巡检,请借一步说话,”
锦衣卫小旗朱应成是唯孙大人马首是瞻的,因此看样子孙大人是想搀和一下了,他也就听命而为。
而既然孙大人示意自己与吴巡检对话,也就是说,孙大人还不想泄露自己的身份。也确实,想这种小事儿,有他这个锦衣卫小旗出面就完全可以了,用不着搬出巡抚的行头来吓人。
因为此时周围已经不仅是孙传庭的随行人员,也有许多过路人和流民看到这里似乎有热闹,也都伸头探脑地想要窥伺一番,因此朱应成把吴巡检示意到一旁,这才从怀里掏出了锦衣卫小旗的腰牌,悄悄地出示给吴巡检。
“啊,原来是……”吴巡检刚要失声说出,朱应成连忙一拉他的手臂,吴巡检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大人,小人不知,请勿见怪,”
“无妨,不知者不怪,”朱应成倒是将孙大人的“无妨”借用了过来,“那位是安塞巡抚孙传庭孙大人,受钦命赴延安府安塞县公干……不必多礼,”
虽然吴巡检这左近的地头上说一不二,可他也知道,自己可是未入流、无品无级的微末人员,刚才一听这位竟然是一位从七品的锦衣卫小旗,就已经很是震撼了。而现在又听说那位见义勇为的学究,竟然是一位巡抚大人,他的双腿都不禁有些发软。
朱应成见吴巡检的身子下坠,就以为要向孙大人行礼呢,而他知道孙大人是不想声张的,因此就出言制止了。
也由不得吴巡检不紧张。
因为巡检司的职责就是稽查往来人等,所以吴巡检在讯息方面还是很有优势的。
可尽管如此,吴巡检却从来没有听说,陕西的各级官员中,有孙传庭这么一位。也确实如此,孙传庭到达陕西总共才有几天,而且也还没有显赫的事迹和身份,因此吴巡检没有听说这位孙大人的名头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吴巡检是知道“巡抚”的,而且他还知道,耀州的知府大老爷也都害怕巡抚。
巡抚的品级虽然不一定有多高,官有多大,可因为有着“复命”的权利……换句话说,也就是有着回去打小报告的便利,所以来到地方上,他们向来都是见官大三级,都是鼻孔朝天的。
更要命的是,刚才自己还待答不理的,这不是没事儿做憋着毒长虫玩儿……嫌自己死的慢吗?!
“也不要紧张,”朱应成看这吴巡检脸色青白不定,嘴巴也是张张合合的却是说不出话来,因此就安慰他道:“大人很和气的,若是有所垂问,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是,是,多谢大人提点,”吴巡检这才有些缓过气来。
吴巡检对着朱应成拱了拱手之后,两人又一起向孙传庭走去。
那几名锦衣卫校尉已经将围拢在旁的闲杂人等驱散开来,而他们自己也站在稍远的位置,负责临时的警戒。现在那位学究肯定……不只是识字多那么简单,对此恐怕大家都会有认识,因此也无需过分遮掩了。
“孙……大人,小的不知,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吴巡检来到孙传庭身前,赶忙行礼致歉。
“无妨,无妨,本官只是想问一下,是否有证据可以证明那两人的确与安塞县的纵火案有关?”为了不至于搞的太过紧张,孙传庭放缓了语气说道。
“还没有审问,不过从口音和行迹看……有五六成的把握,”吴巡检恭敬地回答。
“那得抓紧审问,”
“小的正要将他们押往知州衙门……”
“这两人若真与安塞县纵火案有关,肯定会有同伙,”未等吴巡检对话说完,就被孙传庭打断了,“而且那些同伙也多半就在左近,因此,事不宜迟,这两人就地审问,一来一回的多半要耽误,耀州那边……另外派人火速通知知州捕快,让他们前来此处办案,”孙传庭三言两语分析了案情,然后又明确提出了解决的方法。虽然只有几句话,可安排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令人心悦诚服。
“是,大人,小的马上去办,”一方面是因为这位孙大人说的的确在理,另一方面即使出现了什么差池,那也……反正有功劳少不了自己的,而万一出现纰漏,有这位巡抚大人顶着,估计也落不到自己身上多少。如此包赚不赔的买卖,吴巡检没有不做的道理。
“应成,你去帮一下,”说到审案定谳,那可是锦衣卫的拿手好戏。
因为事情紧急,间不容发,若是稍一耽搁,那两人的同伙就很可能望风而逃。因此,孙传庭此时也没有顾忌自己的安排有着掠美之嫌,他令朱应成前去帮忙审问,只是觉得如此可以加快审问速度。若是真的确定两人与安塞县的纵火案有关,也好尽快将其同伙捉拿归案。
“是,遵命,”朱应成得命,也是非常高兴。
功劳不功劳的,朱应成倒是没怎么在意,能够参与一件案子,多少总能为平淡的旅途增添一些兴味,这才是他最感快意的。
嘱咐了那几名锦衣卫校尉小心卫护孙大人的安全,朱应成就随着吴巡检去审问。
孙传庭白紧张了,朱应成也是白高兴了,因为那两人,根本就没有一点儿被审犯人的“素养”。还没怎么着呢,朱应成只是使出了将他们分别看押、分开审问这一招,他们就比赛着往外吐露。
这两人一个叫马三,一个叫丁六,他们的确就是高迎祥手下的喽啰。
高迎祥等人鼠窜至此,心情似乎好转了一些。
他以为耀州这个地方已经远离安塞县了,盘查也会相应的宽松一些了,因此就派这两人前来摩天岭试探。而其余的人,此时正躲在十里之外的一处废弃的山里的棚屋中。
马三和丁六被派出来试探,也是不情不愿。万一试探中露出马脚,搞不好自己可就成了用来打狗的肉包子了。
因此,在前来的路上,两人就合计,若是容易蒙混过关的话,一切休提。若是大事不妙,他们也不打算效什么死命,寻机溜之乎也去者。既然你高迎祥毫不顾及死活,把我们生往火坑里推,那也别怪我们不告而别了。
两人到得摩天岭前,发现盘查依然非常严密,因此就没敢上前试探。
在远处窥视了一番之后,他们发现这里还设置了一处安置流民的接待点,两人的心思就活泛起来。
在这几日的逃亡中,他们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都是提心吊胆,一路之上总是感到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这种日子,打死他们都不想再过下去了。
在延庆府的时候,他们也都听说陕西这里接受各地的流民。尽管也是要出力干活,可总是也能让吃饱饭。在这个年月,只要能够每天混个肚儿圆,做为一个草民,真的就没有更高的追求了。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了。而若是回去的话,也还是继续过那狼奔豸突的日子……显而易见,选择也就不难做出。
没想到还是被发觉了。
被拿下之后,两人本来紧绷的神经反而松弛下来。反正就是这么着了,只求能给个活路,能够给顿饱饭吃,其他的就都顾不上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据马三和丁六两人交代,从延庆府出来的时候,他们总共有二十人。在延安府安塞县作案之后,逃窜的途中,又有五人因为“不小心”而“走失”了。因此,算上他们两人,现在总共还有十五人。
其他那十三人,现在都躲了起来。白天是不太敢出来活动的,只有在晚间,才会出来继续逃窜。
现在,正是瓮中捉鳖的好时机。
————
耀州的捕快已经赶到,闻讯而来的还有在附近搜索的耀州守御千户所的一队兵丁。
准备齐整之后,就要开始前去缉拿高迎祥等案犯。
当然是得要马三和丁六带路。
“能赏顿饭吃吗?”两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先填饱肚子。
这倒不是多么大的难题。反正当时还是在等待人手到齐中,因此就满足了两人的愿望。
“好了,不要再吃了,小心撑破了肚皮,”看到马三和丁六还要往嘴里塞,吴巡检出言制止,“一会儿走不了路可就麻烦了,难道还要用八抬大轿抬着二位不成。”
好家伙,这俩人忒能吃了,每人都是两人的量已经下肚了,还要死命地往嘴里塞,这家伙,再吃出个好歹来!
“好了,打住吧,回头又不是没有了,”朱应成也是如此认为。
“官爷,完事儿后……还能管饭?”呲牙瞪眼地将一口食物硬生生地吞下去之后,马三还忙不迭地问道。
“当然,只要能将首犯高迎祥抓到,二位如果愿意,就真的入了流民安置点也是能够的,”朱应成满口答应着,并且特意提到了“首犯高迎祥”,是为了让马三和丁六不要在半路之上再出什么幺蛾子。
“诶,好嘞,”
“真的?!那什么……咱赶紧走吧,”丁六竟然马上就放下了饭碗,站起身来就要开步走。
要去荒野外拿人,而且是十三个穷凶极恶之徒,人手少了可真不一定能够兜得住。这可不是将他们赶走了事儿,若是那样就简单多了,只要去几个人,扯开嗓子吆喝几声,估计他们也马上变作了“惊弓之鸟兽散”了。
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孙传庭又做了一件事情。
他让吴巡检找来了几名熟悉附近地形的人,根据马三和丁六的供述,两相结合,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并在草图上,将案犯高迎祥等人的藏匿地点,用一个大大的点标注了出来。
那个点周围的一些比较明显的标志——山头或村庄等等,也根据当地人的描述,在图上标注出来。
然后,孙传庭把吴巡检和手语千户所带队之人叫做身边,嘱咐他们一定要在那个藏身点的四周预先不好人手。
这么多人前去缉拿案犯,把握也确实大一些,可不免也会打草惊蛇。而且,高迎祥等人恐怕也会在高出安排警戒人员,看到有这么多人朝那个方向去,肯定会一哄而散,并且也会向相反的方向奔逃。
因此,既然知道了他们藏身的大概方位,预先对此进行包围,实在是非常有必要的做法。
如今的陕西,已经被高迎祥等人在安塞县的纵火行为,激起了众怒。至少陕西与山西、河南等交界接壤的地区,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一定要将那些纵火犯绳之以法。
陕西的好日子刚刚开始,决不允许蓄意破坏,任何人都不行!
若是能够在自己的辖区内,有自己亲自将案犯捉拿归案,且不提朝廷的奖赏,只是在当地获得的声望,就足以令人垂涎。
因此,吴巡检、耀州守御千户所以及州城的捕快等人,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如今再一听孙大人的话,感到确实很有道理,所以也都是纷纷点头,轰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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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迎祥也的确不是一般的人物,对于危险的信息,他天生就有着超乎常人的灵敏的感觉。
当吴巡检等人离孙大人所画的那个点,大概还有三里远的时候,处于迷迷糊糊之中的高迎祥就倏然而惊,然后就一惊而起。
他坐起身形,侧起耳朵倾听了一番。
除了风,外面似乎没有什么其他动静。不,不是风,而是隐隐约约的人声。
高迎祥的浑身又是一个激灵。他赶忙起身,来到了外面。
外面本来有两个负责警戒的人,可这两人此时却萎缩在墙角昏睡不醒。
“起来,起来,不是刚刚睡过吗?怎么刚出来盯一会儿就又像死狗一样了,”高迎祥上去,一脚一个都给踹醒了。
“啊,谁?是马三和丁六回来了?”
“带吃的没?”
那两人虽然身子一激灵坐了起来,可两眼依旧朦胧,神智也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或者,他们说的话,就是心里最想的、最期盼的事情。“一睁眼儿,面前都是一堆一堆的吃食,嗨,那多带劲呐……”这就是他们的梦想。
在很大程度上,这两人刚刚接班就又重新进入梦乡,多半不是因为疲乏困倦,而是因为饥饿。
“净知道吃!”高迎祥呵斥一声,就向附近那唯一一处制高点走去。
手脚并用,爬上那棵大树之后,高迎祥四周都打量了一番。
没什么异常?!
可高迎祥的太阳穴却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唉,不行,得换个地方了,”他一边往回走着,一边心里念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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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迎祥选的这处藏身地点的确严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有这么一个所在,从外面是很难发现的。
从外面很难发现,而从里面却几乎能够将外面四周的情况尽收眼底。
“几乎”的意思……就不是全部、所有、百分之百。
当然了,从里面向外张望的话,总共也没有三两个死角,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比例很是微小,以至于……外地人完全可以忽略。
应该说,做为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高迎祥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但是,当地人却是轻而易举,很容易就找到了其中两个从里面向外瞭望的死角。
有这两个可以接近那处破败棚屋的地方已经足矣,虽然每处地方最多只能允许有两三人隐身,可至少当高迎祥等人想要悄然离去的时候,可以及时出现,并延缓他们逃离的速度。
就像现在这样。
高迎祥把手下的喽啰们吆喝起来,一行兀自迷迷瞪瞪、没精打采的十三条汉子,刚刚出了那处破败的棚屋,就被前面手提朴刀,凛然而立的三人给惊呆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反贼高迎祥,尔等已经被包围了,赶快束手就擒,朝廷自会从轻发落,若是执迷不悟,公然拒捕,必将格杀当场……”
高迎祥等人正在错愕后悔间,没想到身后却猛不丁地传来了高声断喝。
高迎祥一回头,见他们身后出现了两人,手里也都拿着家伙,其人一人,手里提的赫然就是绣春刀。
这副场景、加上那人的话,就算是面临生死关头,高迎祥也差点儿被逗乐了,“兄弟,你可太逗了,合着就你们五人,这就算是把我们这十三个人给包围了?太幽默了,你们不会是德……什么社出来的吧?”
但是,不对,怎么……怎么这么大动静?!
高迎祥扭头向侧面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
原来,远处的那些人,本来还想学这五人的样子,悄悄地靠近前来。
一俟发现这里双方已经摆开了阵势、拉开了场子,那就别再猴着了,齐呼啦上吧……一时间,众人一起发足,向这边疾速奔跑而来。
看到这种情景,高迎祥不由心中长叹一声:我命休矣!看来今天这一关是不好过了。
“哥儿几个,分头行动,听天由命吧,”高迎祥一看,不能再犹豫了,若是等远处的那些人再上来,那可真是插翅难飞了。
因此他对身后的喽啰们交代一声,也没看他们是如何分头行动,就挥动着自己手里的朴刀,当先冲着那两人就扑了过去。
高迎祥是以为,两个人总比三个人要好对付一些。可这次,他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当这些人从破败的棚屋中出来时,朱应成根据马三和丁六的描述,早就盯准了那个为首之人。此时见高迎祥奔着自己这个方向过来,他的心中不由暗喜:来的好。
朱应成提刀冲着高迎祥就迎了上去。二人交换了一刀,一错身互换了位置。
从未交过手的双方,第一招大都不会用实、用老,基本是虚晃一下,主要目的,就是借机看一看对方的路数,抻一抻对方的斤两,估摸一下对手的实力,也好为接下来的缠斗做好思想上的准备。
仅仅是这一下并未完全使出的招数,就可以看的出来,高迎祥的招式精妙,而且并不急于出刀,显是临阵经验也是相当丰富。
若是一直这样对阵下去,年轻好几岁的朱应成都未必敢说,一定能将高迎祥顺利拿下。
当然了,这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假如今天、或者昨天、甚至前天和大前天,高迎祥能够吃顿饱饭的话。一顿就行,真的。
而非常明显的是,这个先决条件,高迎祥并不具备,因此两人仅仅又过了几招,高迎祥的下盘就出现了不稳的现象,鼻凹鬓角也是见了汗滴。
可令高迎祥最后送命的,却是一件非常意外的事件。
这件事件之所以意外,不仅是对高迎祥而言,对受益者一方也同样是出乎意料。
高迎祥在与对方缠斗中间,就感到周围的情况似乎有些诡异。
“周围都是人啊,怎么这么静呢?!”高迎祥如此想着,就用眼睛的余光,向周围扫去。
一俟他看清了周围的情况,出汗的可就不仅是鼻凹鬓角了,一直支撑着他的那股劲随即不由一泄,浑身马上几乎虚脱了一般。
周围的人是不少,怎么也得有个好几百人。可大家——包括正方和反方、好人和坏蛋——都只是搁那儿站着,就像是观看一场演出。
朝廷的人,因为本方占据上风,而且出战的是锦衣卫,因此不好上前争功。可自己那些手下的喽啰,其中是很有几人很有些身手的,别看对方的人数多出几十倍,若想轻易拿下那也不是多么容易。难道他们就那么束手就擒了?
还得恭喜一下高迎祥,他的确猜对了,他的那些手下,就是束手就擒了。
当然了,这是在马三和丁六的“别打了,过来有饭吃!”感召下,他们才放下了屠刀,立地……被绑了。
手下的喽啰是如何束手就擒的,高迎祥不得而知,可根本没怎么让对方付出代价,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其实,若不是出现了这么一件意外的事情,高迎祥本来很快就会得手的。
高迎祥的确多日未曾饱腹,身子也是多日未曾真正地休息过,但要说他就因此一开始交手就显出疲态,那可是……真的就是一个陷阱。
在高迎祥的有意示弱下,朱应成已经开始加强了攻势。一旦朱应成真的认为对方根本无力发动攻势了,就是他露出破绽的时候,也就是高迎祥的奸计得逞的时候。
当然了,即便自己的奸计能够顺利得逞,最后自己的结局也是无法改变……肯定是乱刃分尸。
但是,高迎祥以为,那才是自己最应该享有的待遇,也是自己最向往的归宿——自从走上这条道之后,他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得善终!
手下喽啰的不战而降,令高迎祥心情大坏,一直支撑着他的那股劲儿,几乎瞬间就从指间消失无踪。
凡是练家子都应该了解,在缠斗之中,切忌心生旁骛,切忌心思闪烁,尤其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更是分不得一点儿心。
而锦衣卫小旗朱应成,却是仍然按照自己的步调开始了全力的进攻。
他一刀快似一刀,一刀又比一刀重。
高迎祥已经步步后退……是真的,格挡已经开始凌乱……也是真的,下盘更是真的出现了不稳的现象——这些都是真的。
朱应成越战越勇。
在他使用力劈华山的招式连劈了三刀,都被高迎祥格挡出去之后,他仍然不罢休,第四刀又是高高举起,马上就要重重落下,而高迎祥也是将自己手中的刀奋力地迎了上去。
可是,朱应成的第四刀却并没有重重劈下,而是迅疾地收回,然后又迅疾地刺了出去。
其实,若是没有出现刚刚中间的那个意外事件,高迎祥也是在专等着这样的机会。
朱应成的这一变招,其实是非常凶险的。他的刀收回再刺出,时间上肯定要多一些,同时自己的头颈以及胸肩部位也就失去了防守,等于是暴露于对方的刀锋之下。
如果高迎祥孤注一掷,在对方收刀的刹那开始抢攻,结局或许就是两败俱伤,甚至是同归于尽也是很有可能。当然了,另一种结局也是有可能出现的,那就是双方同时罢手,然后再行来过。
但此时的高迎祥已经心浮气躁、乱了方寸,虽然意识到对方要变招了,自己也是一直在等着对方提供的这种机会,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自己却偏偏无法做出及时的反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凤翔府凤翔县。
皇帝陛下驻跸之处。
今天一早收到耀州顺义驿的驿卒快马送来的孙传庭的奏折,以及用木匣盛放的高迎祥那颗血淋淋、面目狰狞的人头,皇帝陛下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这个孙传庭也真是……让他去干什么呢,结果他却那……什么了,可真是啊,什么人什么命,真是不能跟老天抬杠,”皇帝陛下在心里暗自感慨了一番,此事也就此丢下。
虽然此时高闯王的历史地位,已经没有那一世的那么重要了,可这样的人物,少一个总比多一个强。
这件事丢下了,可另一件更棘手的事情,却还是需要他做出决断。
其实,这件棘手的事情,也是从很早就开始谋划了。
做为将保护圣躬视为第一要务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在皇帝陛下巡幸陕西期间,却一直未能随驾的原因,就是在为此事做着准备。如今只不过是到了万事俱备、只等皇帝陛下最后拍板的时候了。
做,还是不做,这是个问题。
其实,不做是不可能的。问题的根源就在于,即便是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也都要对其带来的影响……甚感不胜负荷。史册肯定是要添注一笔的,虽然有那个真正的那什么……背负名声,可一想到自己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他还是陷于踌躇彷徨之中。
骆养性是昨天晚上子时到达凤翔县的。
虽然因为时间太晚,没有立即召见,可皇帝陛下知道骆养性到达之后,这一整晚就再也没有合过眼。
他知道,骆养性的部署已经基本完毕,是到了开始下一步、也就是最为关键、最为……血腥的那一步了。
而且,此事一经发动,就没有收手的可能。
受到影响和波及的,恐怕还有大明王朝那本来就已经非常脆弱的经济,以及那几乎完全变了轨道的经济秩序。
皇帝陛下知道,一国的国力如何,取决于该国的经济政策,取决于该国施行的经济政策是否符合该国的国情,是否促进该国的经济发展。
而战争,尤其是对外战争,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国家富强的起点,而是国家富强的延伸,是向周围的国家或地区推销自己的主义、政策和剩余产品的一种有时很有效的方式。
除了自保,除了抵抗外侵,除了上位者、掌权者利令智昏,没有哪个国家在国力虚弱、国库空虚的情况下,敢于发动一场靡费多多的对外战争。因为,那实在是不自量力,自速其死。
强盗土匪是不包括在内的,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属于“国”的范畴,而且他们本来就是以抢掠为生。某种程度上,越是内部空虚,强盗和土匪就越是需要对外宣示武力。当然了,他们的目标,肯定是那些比自己还要弱小的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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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的时候,皇帝陛下一进那间辟做餐室的屋子,就发现跪倒在地上迎接自己的人中,骆养性那几乎脱形的身影赫然在内。
尽管为了面圣,骆养性应该是特意整饬了一番自己的面容,胡须修饰的也还整齐,可那数十日积累起来的疲态还是难以掩饰。
“都坐吧,上饭,不是让他多睡会儿吗?”短短的言语,针对的却是不同的人员。
“听到动静,骆大人就自己起来了,”回答皇帝陛下问话的,就是已经恢复健康的、此刻正在端盘子拿碗在旁边殷勤侍候的梁惠妹梁小姐。
因为皇帝陛下许诺,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因此梁惠妹就一直没有离开——她要亲眼看着皇帝陛下如何为她主持公道。再说了,姐姐去世之后,她就成了一个孤苦无依之人,真的是没有可去之处。
“臣已经习惯,天一亮就再也无法安睡了。再者,臣也听说,那……”说着,骆养性用眼睛瞄了一下桌上白瓷大碗中的那些白生生的鸡子儿,“那东西不多,晚了可就没得吃了,”此前骆养性就陪伴圣驾日久,再次见面显得尤为亲热。而且他也知道,在这样不是非常正式的场合,皇帝陛下是不介意些许调侃的。
“哈哈,好你个骆养性,原来是惦记着朕的鸡子儿啊!别担心,朕给你个‘特批’……”皇帝陛下又扭过头,冲着旁边的梁惠妹说道:“骆大人在的时间,鸡子儿管够,他能吃几个,就给他几个,不许克扣,”然后他又回过头,对着骆养性说道:“这总行了吧?”
“奴婢遵旨,”梁惠妹也是凑趣,故意一本正经地答应着。
“谢主隆恩,”骆养性也是适时接话。
“可惜今天预备的不多,”皇帝陛下一边招呼着大家在八仙桌旁坐下,一边说道:“不过,朕也不会让你吃亏,喏,这两个是你的,”随着“叭儿叭儿”的两声,两枚白生生的鸡子儿就竖立在骆养性的面前,“朕的这两个……今天也归你了,”然后又是“叭儿叭儿”的两声,四枚鸡子儿就在骆养性的面前挤做了一团。
“臣,不敢,”骆养性有些局促起来。
“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两个鸡子儿吗?”
“臣……”
“别废话,吃掉,”皇帝陛下故意板起了面孔,“***,吃下去……也给朕好歹赶紧长点儿肉,就你这副尊荣……若不然有人还不得说朕是如何克扣臣下呢,”
“臣骆养性,谢主隆恩,”虽然一直是玩笑的语气,可骆养性却已经不以玩笑视之了。
他一边用两只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剥着鸡子儿的壳,而喉咙却接连吞咽着什么,鼻孔也是唏嘘有声。
八仙桌旁吃饭的人一时无语,旁边侍候的人也是蹑手蹑脚,整个餐室只听到咀嚼和吞咽之声。梁惠妹更是抿紧了两片薄薄的嘴唇儿,嫩白的脸蛋儿也仿佛是被红润涂抹了似的,两只眼睛也微微有些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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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吧,”
“是,臣骆养性遵旨,”
当皇帝陛下的面前只有骆养性时,两人的面色都是出奇的凝重。两人也都知道,因为此刻做出的决断,大明王朝有多少人会被卷进漩涡之中,其中肯定也会有很多很多的人被这个漩涡所吞没。
“那些事前的筹划……都落实了?”虽然明知若是做不到万事俱备,骆养性肯定不会亲自来御前请自己“定行止”,可他还是禁不住有此一问。
“臣已经按照皇上的筹划布置下去,目前看来尚无必要做大的更改,”
“嗯,也不用过于拘泥于咱们事前的那些筹划,地区不同,习惯不同,每个家族也都是各有各的实情,因此些许调整不仅是可以的,有时甚至是必须的,”
“是,臣一定细心梳理,若是发现有何地方出现了偏差,臣也一定会因其势而力导之,只是……”骆养性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有些碍口。
“朕既然将此事交付于你,自然就会放权给你,”从骆养*言又止的样子,皇帝陛下看出他在什么地方还有着顾虑,而对此皇帝陛下也是要格外慎重,此例一开,或许后患无穷,可目前又确实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有些事情……朕知道,根本不容许往来请示,事急从权,你就仔细去做吧,只要你的本心无他,即使偶尔出了差错,朕也不会揪住不放,”
“臣叩谢皇上的信任,臣的衷心,日月可鉴,臣也一定不会辜负皇上圣恩,”兹事体大,而范围又是无比广阔宽泛,一旦发动就没有任何的缓冲。其中,肯定有着事前预想不到的情况。若是出现此类计划之外的变故,再要“请旨定夺”,根本就是不可能。
而“事急从权”的要求,做为臣下是绝对不敢主动开口提的。尤其是涉及到动用军方的事情,就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谁敢轻言,抄家灭族都是分分钟的事。
“朕的这番话,也希望你给手下的那些人交代清楚,”
“臣领旨,”
“还要给他们讲清楚,仅限于此事,”
“臣一定铭记在心,不敢稍有惘纵,”骆养性知道,皇帝陛下的意思,可不仅是对自己的那些手下而言。因此,他也首先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嗯,朕对你还是信任有加,”
“臣铭感五内,”
“在凤翔府多呆几天吧,好好休息一下。凡事不必急于一时,尤其是你,陛下得沉的住气,越是到了关键的时候,越不能操切从事,”该说的都差不多已经说完,皇帝陛下嘱咐几句,就打算结束这一场奏对了。
“臣谢过皇上,”
骆养性确实又在凤翔府多呆了几天。可若说是休息,那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
既然已经决定开始做,那就肯定不得闲。别的暂且不提,只是那海量的讯息,大多都是要提前传递出去。尤其是偏远地区,更是要留有足够的时间余地。
随骆养性而来的锦衣卫竟有数百名之多!做为同殿之臣,本来徐光启还想瞅机会与指挥使大人提醒一下,劝告他不要过度张扬。哪知道还未等他开口,那数百名的锦衣卫就被三五人不等地、分散着派往了各地。也就两天的工夫,来时犹如众星捧月的骆养性,几乎就变回了孤家寡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近期圣驾即将回銮的讯息传出之后,很多人都像是要卸下一个巨大的包袱那样,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至于何时起驾,以及具体的回銮路线如何,那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够知道的了。
什么?去打听打听,打听什么?打听皇帝陛下的行踪?你是不是不想活了?皇帝陛下的行踪也是什么人都可以打听的?难道你还想刺王杀驾不成?
确实,很多人感到即将解脱,可还是想确知圣驾回銮的事情。而他们如此岌岌,也确实不是想要图谋不轨。他们的目的,真的只是感到能够确切知道那位爷何时离开陕西,他们的心里才觉得更妥当了些。
不管怎么说,尽管还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也不知道具体的回銮路线,可总算是有了去除这块心病的希望。
可在希望真正变为现实、真正能够将郁积胸中的那股气彻底宣泄之前,也还要有段难熬憋闷的时间。
因为皇帝陛下的出跸和回銮,安全问题绝对都是一等一的大事。因此,不仅京畿与陕西两地,包括之间的山西、河南和北直隶,甚至临近的四川、湖广、山东都是处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中。
尤其是各地的卫所,更是犹如剑拔弩张、如临大敌。不过,好在自从皇帝陛下出行以来,各地的卫所已经慢慢适应、并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京城派出的锦衣卫的进驻。
此番圣驾回銮,只是将一直绷紧的那根弦,再行收紧一些罢了。等过了这一阵子,大家不是又都可以放松下来吗。
各地都司衙门的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以及各守御千户所的正、副千户和镇抚等地方上的军方大员,对于京城锦衣卫的登堂入室、喧宾夺主都是敢怒不敢言。
因为有“圣驾安危”这顶大帽子在那儿压着,任谁也不敢稍显异议。
“哼,这下若是再出现问题,可就找不到我们的头上了。”某种程度上,这种观点几乎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共识,也是他们足以自慰的籍口。
因此,对于那些京城锦衣卫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行径,他们大多都是嗤之以鼻,对于部下兵丁军户整天不是“被”整训就是“被”演练,他们大多也都是袖手旁观。
做几天甩手掌柜也好,等这帮子锦衣卫撤回去之后,那些兵丁军户就会知道自己这些人的好了。
与此同时,各地官府也是将绥靖地方做为这一时期的头等大事。他们都是企盼着自己的治下,在此期间千万不要出现什么风吹草动之事,因此安民告示和各项惠民举措也是不断地颁布施行,目的也是忍过这段时间再做道理。
令所有这些人大跌眼镜的是,就在各地官府和军方扰攘不已的时候,皇帝陛下一行,却已经从陕西悄然起行。并且像来时那样,只在八名随扈人员的护卫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返回了京城。
圣驾返回京城不假,可并没有进入紫禁城的皇宫,也没有入驻京城里的信王府,而是直接去了西山。
皇帝陛下此举的目的,自然是要隐匿自己的行踪,或者说,至少要在一定时间之内,让外界还是以为圣驾仍然在外。
之所以刻意如此,还不是……为了那件大事发动之时,皇帝陛下能够以闪电之势坐镇朝堂,以镇饬可能的反对、甚至可能的反抗。
经过前段时间的修建与整饬,西山军营基地已经颇具规模。
站在一个山坡之上朝那个方向一看,一切尽收眼底。
一侧是兵营,一排排的屋舍整齐壮观,屋舍的前后及旁边都是大块的经过修正的空地,用于兵丁的操演。
隔着兵营一箭地之外是靶场。这个靶场不大,是专用于火铳试射和操练之处。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火炮的试射靶场也已经初具规模。
因为有孙元化孙大人带领,因此在这个山坡上负责警戒的兵丁并没有上前阻止窥视。
可没想到的是,自己虽然已经网开一面了,对方却得寸进尺,竟有人前来要把他们这些警戒之人驱赶开一些距离。
没办法,人家不是亮出了锦衣卫百户的腰牌了吗。因此几人虽然嘴里嘟嘟囔囔,可还是不得不挪开了地方。
张玉等八人也随身携带着百户的腰牌,也是皇帝陛下一行进驻西山兵营之前,早已设想好的最大限度掩饰行踪的一个办法。
西山的这个地方,不止有兵营,而且还有兵仗局和军器局的研制基地,因此盘查甚严。
皇帝陛下一行虽然都是身着便装,出入此处肯定也会遇到盘查。若是动辄出以锦衣卫千户的腰牌,势必引起不必要的揣测,因此就难免泄露行踪之虞。
其实,他们八人的身上,锦衣卫小旗、总旗的腰牌也都是一应俱全、应有尽有。为的就是在不同的场合,可以有不同的“吓人”招式。最为关键的是,既要“吓人”,却又不能“惊人”,这才是真正目的所在。
“托皇上的洪福,目前从铸造和试射的效果来看,八磅炮和六磅炮都很是令人满意,至于十二磅和十六磅……目前看来,还有些难度,”待指点了目力所及的那几处地方之后,孙元化对皇帝陛下奏报着。
发射的炮子越重,对炮体的要求肯定也是越高。别看从八磅到十二磅只是增加了一半的重量,可对炮体的要求却提高了不止三两倍,因此十二磅以上炮体的铸造难度相当大。以目前大明王朝这个时期的冶炼水平和技术,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如此说,并非就此断定无法铸造那些超级大炮。若是要求不那么严格,倒是勉强可以铸造出来。可那也多半只是样子货,且不说精准度了,相当高的炸膛比例就令人难以接受。
“朕看……不必亟亟于那些庞然大物,孙爱卿何不致力于目前现有的……或许,或许抛开眼前这些……更有潜力可挖,”皇帝陛下虽然也并非能言善辩,总的来说口齿也还算是伶俐,可没想到此刻却一时磕绊起来。
这是因为皇帝陛下的大脑中,忽然出现了另外的一种设想。这种设想一旦实现,肯定会使大明王朝军队的野战能力有一个巨大的提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早知有朝一日自己会回到几百年前,在那一世时王复徟肯定会选择做一个炼钢工人之类的技术人员,而不是去做一个什么半饥半饱的县城公务员。真的,即便是那世的土法炼钢,恐怕也比眼下的冶炼技术高着不止一个等级。
但是,皇帝陛下此刻却不是为此感到懊悔。
他是在考虑一个问题:既然现有的技术无法达到铸造精良的红衣大炮之类超级武器的程度,那为何不将有限的物力财力用于制造次一级利器方面?
比如说,四磅炮,甚至更小一些的三磅两磅炮……诚然,这等级别的火炮,杀伤力是远不如那些八磅、十二磅火炮的,可若是辅以灵活性和机动性,那威力岂不是可以无限制地扩大吗?
重炮的作用,无疑是在攻城拔寨、攻城略地方面,可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大明王朝最主要对手就是后金,而就目前来看,后金所处基本都是苦寒之地,那些地方,又有多少大城可以攻陷?
那么,问题就只剩究竟是否可以给予小型火炮以足够的机动性了,而这能够实现吗?
重型火炮需有专门的炮台,而小型火炮只需一个牢固的支架就可以了。而若是这个支架能够拆卸拼装,搬运起来似乎也是轻便的很。再有就是后坐力问题了,这……难道还是问题?
给支架按上轮子,再挖一个带有坡度的沟槽,火炮发射之后产生的后坐力,可以借用整个炮身的后退爬坡来卸掉。如此也可以减轻支架所受的火炮发射所造成的震动,支架所受到的破坏也会大大减轻。
在皇帝陛下的记忆中,曾经在某个电影或纪录片中,看到过类似的画面。
“孙爱卿,咱们回去,”想到就做。皇帝陛下马上就要回去与孙元化好好商谈一番。
“哦,是,臣遵旨,”刚才皇帝陛下一直沉吟不语,孙元化也只得“静陪”。而此时皇帝陛下好歹醒过来了,却又忽然要回去……孙元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只得随驾。
回去之后,经过皇帝陛下的一番解说,再配以简单的草图,孙元化不禁茅塞顿开。而且,因为要便于军兵快速地挖掘沟槽,皇帝陛下索性还将弧形工兵铲的专利也一并奉送。
孙元化如获至宝。
皇帝陛下已经把大意都讲解清楚了,剩下的具体问题,像支架如何设计才既保证足够的牢固性又便于拆卸,支架下的轮子用什么材料最为合适,轮辐多大才能既方便搬运又不影响火炮的发射等等技术性的问题,就需要他们这些人下去发挥聪明才智了。
这些东西的最关键、最可贵之处就在于创新思维,而真正的技术含量却并不一定有多么高深。只要有了提点,孙元化手下的那些人,虽然囿于冶炼技术的落后无法铸造出重型火炮,可设计和打造这些东西,应该还是非常轻松愉快的。
孙元化刚刚乐颠颠地出去召集手下布置,负责研制火铳的毕懋康却愁眉苦脸地来找皇帝陛下了。
原来……本来毕懋康是要来向皇帝陛下报喜的,可这喜事……却因为一粒老鼠屎给搅合成苦事了。
研制火铳的关键,在于击发装置和铳管的质量。
将燧石和搓轮利用起来,经过无数次的试验和反复改进,击发装置已经非常接近成功了。这是喜事。
经过反复试验和精心锤炼,铳管的质量和标准化也有了非常明显的提高。这本来也是喜事。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本来”两字上。
前一段时间,朝廷向大明王朝治下所有的匠户发出了征召令,以极其优厚的待遇吸引他们中的佼佼者到京城来,为朝廷效力。凡是具有精良技艺的匠户都可以应招,各地各级官府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借口加以阻拦。
此后就有很多很多的匠户响应朝廷的号召,当然了,优厚的待遇肯定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诱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许这里面本来就是真有能人。
其中一人,就对铳管的打造别有心得。经过不断的努力和改进,在制造出了无数的废品之后,这个人的打造技术逐渐稳定下来。经他所打造的铳管尺寸固定,瑕疵最少,总之,质量是最符合要求。
可是,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
不管是再怎么努力,他也仅是从每天打造一支,慢慢提高到每天两到三支。这种产量,别说是配装一支部队了,若是真要打起仗来,根本连战场上的消耗都弥补不过来。
因此,毕懋康就承诺给他更加优厚的待遇,条件就是让他把技术传递更多的工匠。
但是这个人却死活不同意。
其实,要说他不同意将自己的技艺传给别人,也是不符合事实,但是他也是有着自己的条件。而这个条件,却是毕懋康不敢、或是不愿意答应,甚至连对皇帝陛下提起的胆量都没有。
经过多次劝说,后来甚至都许可他只要放弃那个条件,其他的方面他可以任意张口,要多少钱、要多少地、要多少赏赐都可以的地步。
可那个人对此都是不屑一顾,坚决不肯改变自己的条件。
更令毕懋康感到有些后悔的是,前期在与皇帝陛下互通信函的时候,已经将“铳管打造技术终于取得突破”做为一个喜讯,通报给了皇帝陛下。
如果没有这一出,毕懋康或许会在皇帝陛下的面前求求情——当然了,是在只字不提那个人的情况下——皇帝陛下一高兴,或许就能答应了他。
可做过的事情,如今已是无法更改。
得知圣驾驻跸西山,毕懋康就去找那个人,想做最后一次努力。可是结果仍然令人失望,因此他就闷闷不乐地回来见驾了。
“这个人的打造技术确实精湛?别人确实无法模仿?”最后,毕懋康不无遗憾地说道。
等毕懋康期期艾艾、支支吾吾地竟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一遍,皇帝陛下对于这么一个犟种也是充满了好奇——竟然多少钱、多少地都满足不了他,那他的条件肯定不会低。
“确实如此,别的工匠打造出来的铳管应该也算是可以了,但是……试射的效果却是差别很大,”毕懋康一边回着话,一边窥视着皇帝陛下的表情。
毕懋康不知道眼前的皇帝陛下可是多着几百年的见识。在那一世,这种情况视同平常,并不鲜见,“以技术入股”就是最通行的一种做法。
而在眼下的大明王朝的这个时代,这就是几近要挟了。要挟的对象若是唤做了其他人也还罢了,可要挟到了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头上,岂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现在看皇帝陛下的表情,并不是要怒发冲冠的样子,毕懋康的心思就活动了一下:八成有门儿。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这个人……就是陕西的军匠刘宗敏,”
“啊!是他?!”皇帝陛下几乎失声。
毕懋康一看,坏了,刚刚燃起的那丝希望瞬间就消失无踪。皇帝陛下可能还认识或听说过刘宗敏这个人,而且很可能印象还不是多么的好,这下别说是答应他的什么条件了,恐怕连他这个人都要遭殃。
“天子一怒,浮尸百里,血流漂杵。”在毕懋康的意识里,皇帝陛下的虎须是绝对不敢轻捋的。
若是你有本事,把一国之君侍候的高兴了,任何赏赐、就是金山银海也不在话下。可是,若要激怒了皇帝,别说什么皇亲国戚,就是天王老子也别想消停。真以为离了你,朕就束手无措了?!那好吧,我就杀了你看看,究竟朕能不能找到其他办法。咔嚓一声,玩儿完。
毕懋康之所以不敢将刘宗敏的条件向皇帝陛下提出,就是生怕这几近要挟的情状令皇帝陛下无法接受,因此才畏首畏尾不敢轻言。
“皇上,既然这个刘宗敏冒犯过皇上,臣这就去重重地处罚他,”皇帝陛下愕然不语,毕懋康就以为是因为震怒而失言,因此就想赶紧闪人。
其实像毕懋康这种技术型的人,还是非常爱才的。因此虽然刘宗敏的做法有令人不可接受之处,失言毕懋康还是想“得留人处且留人”,不要因为皇上的一怒之下,让这个刘宗敏枉送了卿卿性命。
因此,毕懋康想避开,不在皇帝陛下面前再提及刘宗敏了,皇帝陛下的怒火或许就会消解许多。若是再过上一阵子,很可能就彻底遗忘也说不定。
“等等,毕爱卿,别急,还没说说这个刘宗敏到底提出了什么条件呢?”
“啊,皇上,这……”毕懋康心里不禁打鼓,“别回头弄不利索……连我也捎进去,”他这样想着,神色就有些异样了。
“怎么?毕爱卿以为朕要……”
“臣不敢,臣是去……是去……”到底还是方正之人,毕懋康的“随机应变”能力也着实不敢令人恭维。
“诶,说完了再去不迟,”
“臣……要不这样,臣将刘宗敏叫过来,让他自己亲自跟皇上回禀?”
“毕大人,这恐怕不大合适吧!”一直在旁一言不发的张玉此时却开口劝阻了毕懋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一定要毕懋康将刘宗敏所提的条件说出来,而毕懋康却生了置身事外之意,不愿意再趟这浑水,因此就提议让刘宗敏来亲自跟皇帝陛下回禀。可这个提议,却让张玉的一句话给否定了。
张玉的首要职责,就是随驾护卫。因此但凡是有可能影响到皇帝陛下安全的事情,他都要横插一杠子,而且他是完全有资格插上这一杠子的。
况且皇帝陛下之所以没有回紫禁城,而是驻跸了西山,不就是要在最近时期内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踪吗?
若是让这个什么刘宗敏在这里见到皇帝陛下……那只能用上那句话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可我也得必须杀了你!那见这一面,还有意思吗?
“张玉,稍安勿躁,朕看毕爱卿的主意可行,”没想到皇帝陛下却对毕懋康的提议表示接受,而且他挥了一下手,制止了张玉马上就要出口的反对意见,接着说道:“朕会换一种身份见他,不过……或许朕还会给他提个条件,”
皇帝陛下不是曾以王爷的身份出场过数次了吗,此次不过是重操旧业而已。
还在陕西的时候,皇帝陛下见过一个叫做刘敏政的人,并且还一起聊了一些话。刘敏政说他有个师兄弟叫刘宗敏,已经应朝廷的诏令赴京公干。如果所料不错的话,这个如今在西山的刘宗敏应该就是刘敏政的师兄弟,也就是历史上的那个人。
因此,对于刘宗敏的条件,毕懋康虽然闭口不提,可皇帝陛下也已经隐约猜到了端倪。
说实话,因为如今的大明王朝,已经不是那个曾经的大明王朝了,因此,不管是在好的方面还是在坏的方面,某些人的历史作用,也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改变,换句话说,就是极度贬值了。
所以,即使将其重新放回山野丛林,也未必像那一世那样,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看来,这个刘宗敏应该还见不到此,在他的心目中,那个人的分量还是举足轻重。
其实,在当今的大明王朝,能够预见一些事情发生的,除了皇帝陛下本人,实在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既然有这个优势、有这个便利条件,为何不最大程度地加以利用呢?
“王爷,毕大人把刘宗敏带来了,”张玉近前来禀报。因为门外就有一个“外人”,因此张玉就很快进入了角色,已经改口以“王爷”称呼皇帝陛下了。
刚才已经与毕懋康商议好了,皇帝陛下还是以王爷身份示人。
“嗯,让他们进来吧,”
张玉又回到门口,应该是再次对刘宗敏进行了搜身,因此稍微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回到室内。在他的身后跟着毕懋康,再后面就是一位彪形大汉。
“下官见过王爷,”毕懋康进来施礼。
“草民刘宗敏见过王爷,”跟着身后的刘宗敏也是跪倒叩头。
“嗯,起来吧,不用多礼,”皇帝陛下一边说着,一边留意打量刘宗敏。
等刘宗敏抬起头来之后,皇帝陛下不禁有些啼笑皆非。
如何就都让我赶上了,怎么都是……不,浓眉大眼只是这个刘宗敏的特点之一,甚至还不是他最显著的特点。那句话怎么说来,“头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可现在在这里,这句话却是错误的,至少是不准确,怎么也得应该把眼前的这个家伙加进去才对嘛!因此,这句话应该这样说:“头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铁匠和伙夫。”如此,似乎才更准确一些。
“你是刘宗敏,听毕大人说,你有事情要对……要对本王说,”皇帝陛下忍住了笑意,开口说道。
“刘宗敏,这是王爷殿下,你的事情,好好说与王爷,只要合情合理,王爷肯定能够答应你,也能够为你做主。”毕懋康生怕这个刘宗敏在皇帝陛下面前又犯了犟劲,若是冲撞了圣驾冒犯了天颜,自己可是吃罪不起,因此又赶紧嘱咐刘宗敏两句。
“草民刘宗敏谢过毕大人,”刘宗敏还知道先向毕懋康道谢,看来也是有其心思细腻之处,不像外表看上去的那般粗俗,“草民有一事,想请王爷做主,”向毕懋康道过谢之后,刘宗敏这次对皇帝陛下说道。
“说吧,什么事?”皇帝陛下不动声色。
“草民想请王爷、请朝廷饶恕一个人,”或许是觉得自己智珠在握,因此刘宗敏的话,显得有些生硬了。
“这个人……是谁啊?”皇帝陛下皱了皱眉头,可也并没有其他表示。
“这个人……就是陕西的李鸿基,”
“哦,”皇帝陛下已经是意料到了,可此时还是非常专业地表示些许的惊异,“你要朝廷饶恕这个……这个李鸿基的罪孽,可你知道他是所犯何罪吗?”
“李鸿基的确是有两条人命在身,可那都是在被逼无奈之下,他才下了杀手,”
“自己的婆姨不守妇道,辱没了门风,可那盖虎和艾诏却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
“若是这两人不去招蜂引蝶……”
“刘宗敏,放肆,”刘宗敏的话尚未说完,毕懋康已经开口低声训斥上了,“这是怎么给王爷说话,”毕懋康不能不阻止刘宗敏继续说下去了,“招蜂引蝶”已经接近****了,何况刘宗敏说话的声音,眼看着就要高亢起来……若是不及时叫停,非得弄个脸红脖子粗对掐的局面。与这位……对掐?别说是你个草民刘宗敏了,就是再加上一万个他毕懋康这样的也不是对手啊!这不纯粹找虐吗?!
“毕大人,稍安勿躁,”没想到皇帝陛下今天难得有个好心情,对刘宗敏的言语冲撞并不在意。他先是安抚了毕懋康,然后又对刘宗敏说道:“正因为考虑了李鸿基连杀两人是情有可原,朝廷才没有判其死罪,而是杖二十,徙三千里,朝廷不是已经是最大程度加以饶恕了吗?”
刘宗敏是以为毕懋康已经提前跟这位王爷透露了自己的请求,这位王爷显然事先也了解了李鸿基一番。而毕懋康是因为知道皇帝陛下最近一直在陕西,因此才对李鸿基的案子有所了解,所以两人都没有对皇帝陛下(或王爷)对李鸿基的事情这么熟悉感到意外。
“是,王爷说的是,”经过这么一个顿挫,刘宗敏也意识到,不管自己的话是否在理,至少自己的态度是有问题的,因此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但是,杖二十好说,放在兄弟身上就跟玩儿似的,可将其徙三千里,就到了极西北的苦寒之地,在那地方……那还真是生不如死,“总请王爷、请朝廷能够法外施恩,”刘宗敏肯定不是一个粗人,要不然也拽不出这几句词儿。
“不知朝廷是否有将功补过之说?”看王爷和毕大人都不接他的话,刘宗敏又再次开口。他是早就打听过了,若不然也不会以为自己的手艺奇货可居。
“李鸿基于朝廷有何功劳?”
“别人的功劳是否可以?”刘宗敏感到有门儿,因此眉眼也都舒展开了。
“《大明律》未对此有明确的规定,本王或可从中撮合一二。不过,那得先说说看,这个‘别人’都有些什么样的功劳?”
“只要朝廷饶恕了李鸿基的罪孽,草民一定会……”
“哦……原来你还寸功未立!”
“不,草民肯定……草民一定……”这位王爷的话可是太“伤人”、太“伤自尊”了,刘宗敏一时气沮,只想着如何为自己辩驳,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因此显得张口结舌。
皇帝陛下刚才的话,不仅怀疑刘宗敏的“信用”,而且还怀疑他的“能力”。那意思就是说,虽然貌似你是能够(自己做的好,与带出一批好徒弟那可不是一回事儿),可毕竟尚未实现,若是朝廷满足了你的要求,到时你又不兑现、或根本无法兑现你的承诺,岂不是愚弄了朝廷!
“好了,你也不用着急,李鸿基的事情,本王已经记下了,回去之后,本王见到皇上,会寻机提起的,成不成不敢保证,但是本王可以保证一定尽力,”
“草民谢过王爷,”刘宗敏没想到一下子就峰回路转了,不由大喜过望,他觉得由一位王爷出面捞一个人,而且还不是死囚,成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无论结果如何,刘宗敏和李鸿基都感念王爷大恩!”说完,他又趴在地上,“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响头。
“你先不要如此,本王也是有附带条件的,”
“王爷尽管吩咐,只要饶恕了李鸿基的罪孽,草民必以死报效王爷,”
“本王不会要你命的,那样本王岂不是亏本亏大了……哈哈,本王是要你个保证,即使李鸿基恢复了自由之身,你也不能主动联系他,更不能去与他见面……”虽然世易时移,可皇帝陛下觉得还是加上这一道保险的好,“不过,等过一些日子,本王会将另外一位故人送到你面前,”
刘宗敏一听,不由甚感震惊。
因为李鸿基,自己的身家性命可都已经全“堆”上了,若是再来这么一位,难道还要将那未出生的儿子都豁上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刘宗敏听这位王爷说到,很快就会有另一位故人前来与他相会,不由大感紧张。
可若是他知道,王爷所说的这位故人,原来就是自己的师兄弟刘敏政的话,他就不会如此心怀忐忑了。
因为要尽量避免泄露行踪,因此刘敏政就暂且留在了陕西。这段时间过去之后,刘敏政肯定会到京城来。到那时,皇帝陛下交给他的任务,或许就有很大进展了。
一想到此,不管刘宗敏是否持欢迎态度,至少皇帝陛下绝对很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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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后来得知,朝廷宽恕了李鸿基,并且从被徙之地返回时,刘宗敏虽然非常想去与老友会面,可他想起自己的承诺,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也是后来又有了几次会面,刘宗敏才得知,原来那天的那个王爷,其实就是皇帝陛下。
虽然到死刘宗敏也想象不出,皇帝陛下因何如此忌讳自己与李鸿基的关系。但自己已经做出了承诺,那就要毫无保留地予以兑现。
而皇帝陛下毕竟不是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
当朝廷的赦免令下来之后,信使派出之前,皇帝陛下令人找到刘宗敏,问他可有话要捎给李鸿基。
刘宗敏知道,这是皇帝陛下要让李鸿基明白,是刘宗敏这个故人为他求的情。
而且刘宗敏还知道,这次的“通信”的机会,恐怕就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了。从此之后,刘宗敏和李鸿基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即使相距咫尺,也只能权当路人。
“给他带个口信儿吧,就说他李鸿基……没有白交我刘宗敏这个兄弟!”
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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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击发装置怎会如此滞涩?”皇帝陛下低声说到。
他接连扣动了几下“扳机”,始终不闻那一声“嚓”声响起,急的他……真恨不得直接用手指去搓动那个小小的搓轮。
“是,皇上,臣会督促他们抓紧改进,”其实,这已经是有很大改进了。现在只要手指扣动那么三五下,就总有一下那个转动那个搓轮,药仓中的火药也会被点燃。刚开始可不是这样,就算是用足了力气,扣动那么十下八下的……那“扳机”多半还是“扣”而不“动”,那时候的感觉……简直能把人活活急死。
但是,这样的话又怎能说得出口。
朝廷在内帑那么紧张的情况下,对自己这里总是有求必应,自己正该发奋努力,任何推卸的话语都是难以出口的。因此,虽然皇帝陛下并没有埋怨之语,可在毕懋康的耳中,却不啻急言令色。
“皇上,您再试试这一支,”看着皇帝陛下试射了几支火铳之后,毕懋康又递给他一支。看他的表情,似乎是有所期待。
“怎么,有什么不一样吗?”皇帝陛下一边伸手接过毕懋康递过来的那支火铳,一边问道。
“皇上试过就知,”
“那好,朕试一下,”皇帝陛下摆好了架势,眯起了一只眼睛,手指也放到了扳机上,“咔、咔、嚓……砰,”这次非常顺利,只扣动了三下,搓轮就转动了,一团小小的火焰腾起之后,枪子儿喷射而出,而远处的那个靶子……却纹丝未动。“嗯,不错,”皇帝陛下终于有些高兴了,但显然并非是因为自己精准的射术,“感觉……确实不一样,”他用手挥散了枪子儿出膛之后从铳管冒出的硝烟,接着对身边的毕懋康说道:“枪子儿出膛之前,能够感觉到在铳管中滑行的非常顺畅,不像刚才那几支……总是感觉枪子儿在铳管中似乎是磕磕绊绊的,枪子儿的射程和准头肯定就会受到影响,”
岂止先前那几支影响准头,就是刚才这一支,也因为射击的人,要把很大一部分精力用于扣动扳机上,因此所谓的准头也只能是“兼顾”了。
“这就是他打造的?”
“是,皇上,”
君臣二人没有明言,可也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皇帝陛下刚刚试射的火铳,铳管就是由刘宗敏亲手打造的。而他刚开始试射的“那些”,成分就很复杂了,其中还有些是刘宗敏带出的徒弟打造的。
“那些人跟着刘宗敏也才几天的工夫,慢慢儿应该就会好起来的,”
“是啊,肯定得有个过程,”皇帝陛下感到自己似乎有些心急,因此莞尔一笑,“不过,这些人可都要给他们说清楚,他们可以不接受朝廷的条件,可一旦接受了……那一辈子都不能转投他处,否则……到时不要说朝廷言之不预,”
现在朝廷给的薪水高,他们不会有不满意的地方。可若是将来有敌对方肯出更高的价钱,其中肯定会有个别人见利忘义,那时,大明王朝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大有化为乌有之虞。
“请皇上放心,臣将皇上的话都反复给他们说过了,”大明王朝的匠户,尤其是军匠,平时的管理还是比较严格的,可在重利诱惑之下也难免出现一些极个别的现象。
“刘宗敏可还尽心?”
“我皇上宽怀大度,刘宗敏敢不尽心任事,”这倒不是毕懋康谄媚,而是肺腑之言。皇帝陛下竟然能够自贬身份、耐下性子与一个真正的草民谈交易,实在是有些出乎毕懋康的意外。要不然他当初都要置身事外。
“嗯,既然他实心任事,朝廷也不能亏待了他,需要什么条件就尽量满足,不要让他有什么后顾之忧,可也切记不要让他生出骄纵之气,真的以为朝廷离了他就是不行……”其实,像技术型人才最是难以掌握,捧着他容易滋生骄纵,贬着他吧……又容易自暴自弃,也怪不得有人曾以“臭老九”来发泄不满了。
“是,皇上之言确是如此,臣记下了,”毕懋康答道。
“哎,那不是王爷吗?”
“是啊,还真是呢,王爷,王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在此时,从靶场的一角,涌进来十多个人。
这些人可不是一般人,有一半是蓝睛凹目的泰西人,其中喊叫着奔跑而来的,赫然就是任大华的那两个双胞胎妹妹……任盼盼和任莹莹。
如此一来可不要紧,把在旁边侍候的那位给惹恼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刚刚涌入靶场的这些人,也都是毕懋康的麾下。具体地说,就是负责研制燧发装置的一个小组。
这个小组除了几名汉人,还有两名泰西人。这两个泰西人,一个叫做卢卡斯,另一名叫做亚当斯。他们在未到大明之前,在本国就是以研制燧发装置见长。虽然当时也并没有取得明显的成果,可一些理念却已经深深地植入了大脑。
前不久,因了任大华返回泰西之后的大力宣传,大明王朝的招聘启事也在泰西之地广为流传。
这两人其实与任大华是旧交,只不过兴味有些差异罢了。老友相见自然要做一番长谈,期间自然也会谈及大明王朝广招贤才之事。因为任大华已经与大明王朝的那位王爷搭上了线,热络络的一颗心已经放在了与大明的贸易上。而如果能够劝说引见几位技术人才到大明,无疑对自己与大明的已有的关系是一个很大的促进,因此他就极力为大明美言。
卢卡斯和亚当斯一看,大明王朝给的待遇非常非常优厚,而且老友也是不吝誉美之词,因此就应了大明王朝的聘,并且很快就乘坐了任大华的货船,不远万里来到大明。
因为任大华的生意刚刚走上正轨,千头万绪都要他亲自操持,因此他并没有随行,只是派专人将卢卡斯和亚当斯送往了京城。
皇帝陛下对这些事情都是了解的,因此对于任盼盼和任莹莹能与哥哥的老友相识也是能够理解。
泰西人对于皇室的高贵有着近于执着的向往,要不然此后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各种版本的“白雪公主与王子”或“灰姑娘”的故事流传下来。
皇帝陛下对此应该是缺乏理解和想象,要不然也不会对于这两姊妹甫一见面的热情而感到愕然了。
对于任盼盼和任莹莹这对姊妹来说,亲生哥哥一别数月没有音信,而那些平时照料的侍女们又是自持身份低下,自然不能平等待之。
而哥哥任大华在离开的时候,是把两个妹妹委托给王爷照料的。于是,任盼盼和任莹莹也就把王爷当做了自己另一个哥哥。而在她们内心,真的是对这个王爷哥哥充满了好奇——本来不过是一个王子的年龄,没想到竟然会是一位王爷!他是怎样做到的呢?
在她们的意识里,能够在大明王朝这样的繁华国度做一位王爷,那肯定是为王朝立下了许多许多的汗马功劳。而这位王爷分明也还年纪轻轻,肯定是更加的英明神武,玉树临风……
若是两姊妹有朝一日知道了这位王爷也不过是西贝货,而真正的身份却是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的时候,不知两人会是怎样的一副情状。
可这个王爷哥哥,却也是一去多日杳无音信。
而今天一到靶场,竟然发现那位王爷哥哥也在这里,这真是意外之喜。因此,两人的情绪一时难以自控……再者说了,她们本来也不善于、或根本不喜欢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远远发现了王爷之后,两人就毫无拘束地直奔而来。
像往常出门时那样,两位泰西女子还是做小生打扮。稍微有所不同的是,或许是因为骑马而来,今天是穿着高筒马靴的。
看着两个冰雕玉琢似的异域美女一左一右围在自己的身边,而且每人还抱着自己的一只胳膊,时而顿足撒娇,时而蹦蹦跳跳难抑欢喜的样子,皇帝陛下的心也是醉了。
张玉也是认识这两姊妹的,因此安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并没有上前阻止、兼且煞风景的意思。
而站在张玉身边的那位同样做小生打扮、同样也是很容易就可断定为西贝货的人,此时却是两片薄薄的嘴唇轻撇以示鄙夷,柳眉横立以示愤怒,而那颗小心脏,却是不争气地兀自狂乱地跳动不已。
这位愤愤不平者,正是梁惠妹梁小姐。
皇帝陛下身边的八名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保护圣驾安全那是没有疑问。可这八人虽然也都是手脚灵便,在侍候饮食起居方面却显得无比笨拙。梁惠妹是皇帝陛下许诺给予“公道”的,或许因为内心还有一丝歉疚,因此当梁惠妹提出一定要同行时,皇帝陛下没太怎么犹豫就欣然接受了,而那八名护卫也没有任何异议。
一路行来,耳闻目睹了皇帝陛下众多为国事操劳的事情,梁惠妹的那颗少女之心,就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某些变化。
而在此时,那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着的心理转变,就开始要“突破”那“不知不觉”的界限了。
其实,早在那两姊妹蹦蹦跳跳欢快地跑向皇帝陛下的时候,梁惠妹虽然隔着有些距离,可也一眼就看出了那两人的真实底蕴,并且已经在心里暗暗做着比较。
蜂腰翘臀……自认不输,秀挺长腿……也不遑多让,如果也换上那种长筒马靴的话。
一番比较之后,梁惠妹就被震惊了……或者说,是就彻底被惹恼了——原来可以这样?!
“哪儿来的狐媚子,有酱紫的么?人家相处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一次酱紫过……”
若果到此为止的话,梁惠妹岂止是不甘于下风,甚至都有可能上前施以强行的隔离。可看到此后发生的事情时,她那刚刚燃起的不甘,又迅速消散了大半。
因为是在靶场,因此一切从简。在毕懋康的引见之下,刚刚到的那一行人乱糟糟的给王爷行过了礼,然后就进入试射程序。
经过几天的研制,看来火铳的击发装置又做了某些改进。两个泰西人拿过自行带来的火铳,凑近了王爷的身边,应该是先行做了一番说明,之后就开始了正式的试射。
试射当然是由皇帝陛下打响第一枪。
几人退后几步,皇帝陛下摆开了架势。几蓬硝烟散去之后,远处的靶子有中有不中。可看皇帝陛下那轻松的动作和爽朗的话语,试射的效果应该不错,皇帝陛下应该感到很是满意。
而那两个狐媚子,此时却再次围拢到皇帝陛下的身边,似乎是在央求着也让她们来上几下。而最令这边的观者不能接受的就是,皇帝陛下竟然应许了她们。
梁惠妹感到自己的小心脏不断下沉。
因为从那两个狐媚子麻利地接过火铳,麻利地摆开了架势,并且毫不犹豫、毫不胆怯地扣动了扳机的过程来看,她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摆弄这些劳什子。
而这,却是梁惠妹无法相比的。
好在远处的靶子一动未动,那边也随即传来了几阵哄笑,梁惠妹的心里才多少好受了一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着自己射出的枪子儿呼啸而去,但却无一中靶,在周围人等毫无恶意的哄笑声中,那对姊妹很是羞恼,双足接连在地上顿了数下。
然后,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抬其长筒马靴,马上就向旁边走去。
在离他们试射位置不远的地上,堆放着几个行囊包裹。这是他们一行携带而来,刚刚放置在那里的。刚才试射所用的火铳,就是从里面取出的。而非常明显的是,这对姊妹也知道里面还有着其他一些什么。
果然,几乎就是一眨眼的时间,两姊妹就从中取出了要找的物事。
是手铳!
梁惠妹是没有见过这种有把有管、不过一尺来长的物事,也不知道这种物事是可以用来杀人的。可张玉却是知道的,而且也知道这种物事的威力。因此,他看到两姊妹的这一举动,马上就要上前。
可是,两姊妹将手铳拿到手里之后,立即走向了刚刚试射的位置。那靶子也只是为了试射而用,因此摆放的位置并不是很远,虽然手铳的射程有限,可也应该是在能够所及的范围之内。
装药、上子,两姊妹的动作相当熟练,看样子绝对不是第一次摆弄。
然后“砰、砰”两声,不行,还是无一命中。
再然后又是装药、上子,又是几乎同时响起“砰、砰”的两声,终于,虽然不知是那个所发,但反正有一个靶子被打飞了。
众人凑趣,齐声叫好,那两姊妹也很是兴奋。在将手中的手铳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了把手(铳管是不敢用手接的,因为很烫),并在手上接连玩儿了几个花儿活之后,两个轻灵的身子也是雀跃不已。
刚刚止住脚步的张玉看到刚刚发生的这一幕之后,不禁回看了梁惠妹一眼,那目光分明包含了两个意思:爱莫能助;好自为之。
当张玉看到梁惠妹的那本来还红扑扑的脸蛋儿瞬间变白时,他在心里又不禁叹道:完喽,没救儿了!
但是,若是梁惠妹得知了张玉内心的风凉话之后,肯定会嗤之以鼻,外加不屑一顾。
因为,此时的梁惠妹忽然又想起那两姊妹刚刚到来时,呼喊着“王爷,王爷”的跑过去的情形。
“哼,她们原来也不过只知道他是个‘王爷’,”想着自己曾经也有过的经历,梁惠妹很为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扳回了一局感到高兴,低落的心情又恢复一些,“何止啊,自己应该是一直领先着呢!”再这么一想,竟然还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如果张玉知道了梁惠妹此时的心情已是瞬间百变,他一定会叹为观止的。
接下来,那边的那些人又都聚拢皇帝陛下身边,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谈、辩论,甚至还一度引发了小小的口角。后来在皇帝陛下的分说劝解下,才没有发展成为激烈的辩驳。
期间大概是在火铳的击发装置上做了些简单的调整,然后也有几次对击发装置的专门试验,又有几次实弹试射。总之,纷纷攘攘了好一阵子,才终于罢休。
————
“小妹,上茶,沏(七)……杯茶来,”想起那一世的那个镜头片段,皇帝陛下不由莞尔,所以此时也模仿着拉长了腔调。
短短的时间之内,孙元化负责的火炮和毕懋康负责的火铳,两方面的研制和改进都取得了很大的进展,这是皇帝陛下没有想到的。因此,他觉得前段时间虽然财力不敷支出,可仍然对这两方面加大了投入,自己认为还是值得的,甚至还可以说是一项比较英明的决策了。
尤其是今天接到了骆养性秘密派人送来的奏折,他的心情可谓大为改观,至少将在陕西郁积的沉重压力消解了大半。
虽然开始阶段免不了大肆杀伐一番,可一想到紧接而来的财政方面的大大缓解,即使因此背负一些“暴戾”的名声也是值得的。况且那些人的行为已经清清楚楚地表明了,大明王朝已经不再是他们心中所倚靠的擎天磐石,既然如此……那朕也不会强求。
“咦,小妹,朕让你沏……”梁惠妹今天这是怎么了?往日都是随叫随到的,今天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
皇帝陛下踅摸了室内一圈,并没有发现那个身影。“是出去了吧!”以前即便不能马上送到,也总是先答应一声的,今晚或许走远了些……这样想着,皇帝陛下就又注意力放到了手里的奏折上了。
“皇上,您要的茶,”终于,虽然姗姗来迟,可总算是给端来了茶盏。
“新烧的水吧,对,朕最爱喝沸水冲泡的茶了,”不对,以往这梁惠妹都是有事没事也要搭讪几句的,可今天怎么做起了闷嘴儿的葫芦,“不对,不对,怎么还……”皇帝陛下感到空气中有些异样,因此就用鼻子深吸了几下。
这梁小妹平时都是从不涂脂抹粉的,可女孩子随身携带一些也算是正常。不正常的是,因何今晚……
她本身的处子之香已经非常怡人,皇帝陛下也早已习惯了那种气息,因此今晚她忽然这么一捯饬,马上就引起了注意。
皇帝陛下一抬头,看到的竟是梁惠妹的背影。原来她放下茶盏之后,既然至皇帝陛下的问话于不理,一语不发地就准备离开了。
“这妮子今晚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要知道外面的那些男人的心里是多么的龌龊,可不要上当……”皇帝陛下不由得暗自在心里嘀咕开来。
“皇上,奴婢……”
“嗯,你怎么又回来了?”皇帝陛下小小的在心中yy了一番之后,就再次把注意力收回到手里的奏折上,根本没有意识到没响起关门之声,而梁惠妹也是去而复返。
“皇上,奴婢有一事……请求皇上允准。”梁惠妹施礼之后,似乎是下了一番决心,才终于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哦,何事?”皇帝陛下干脆将手里的奏折丢下,抬头看着局促在自己身前的梁惠妹。
什么事都是要熟能生巧的,女孩子的涂脂抹粉也是一样。你看这梁惠妹平时不太捯饬这些,此时就露出了马脚,单说这腮红,两侧就深浅不一,一侧深一些,一侧又……哦,或许是灯光的原因——不知皇帝陛下这纯粹的门外汉,是如何有资格、有胆量品评一二的!
“皇上,若是回京城之后,奴婢……奴婢想……”梁惠妹却并未注意到皇帝陛下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打转儿,他大概是感到话有些窒碍,因此欲言又止。
“小妹,有话就说吧,能答应的……朕一定会答应的,”被娇滴滴的美人儿温语相求,皇帝陛下也是有些恍然,竟连自己说了一句废的不能再废的话都丝毫没有察觉。
什么叫“能答应的一定答应”啊!那不能答应的……岂不是还是不能答应!
不过,皇帝陛下所说的话尽管经不起推敲,可表达的意思却是明白无误……能答应的肯定答应,那些不能答应的……也会考虑尽量答应。
“奴婢也想去信王府。”梁惠妹终于鼓足了勇气,以极快的语速说出了这八个字。
“去哪儿?信王府?”梁惠妹刚才还是吱吱呜呜,此时却又换做了连珠炮般,这前后的语速变化也太大了,因此皇帝陛下毫无准备,一时没有听清。
“是,奴婢想去信王府,而且是与任盼盼和任莹莹在一起,”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就干脆连后面的要求也一并提出来吧。
其实,虽然看上去是一吐为快了,可实际上梁惠妹还是有所保留的。
如果只是与那两姊妹搭伴儿,还是情有可原的。若是直接提出,也想经常地有接触火铳、尤其是手铳的机会,岂不是摆明了是因为嫉妒别人吗?
“哦,是这事儿啊,”皇帝陛下有些意外,而且还微微有些……其他的感觉。
倒不是因为他一心想着将其收入宫中,而是因为此前真的一直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容颜娇美、乖巧可人的梁惠妹的确很是惹人怜爱。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因为侍候自己的饮食,因此接触的机会多了起来,彼此也都感到很是融洽。
可皇帝陛下此前却因为是以“为其讨回公道”为己任的,因此“讨回了公道”似乎就成为一个目标、一个阶段。至于以后的关系如何相处,直到目前皇帝陛下还真是从未想过。
“不知她们是否……”信王府空闲的院子还有很多,本来收拾出一个来也很是方便。可若是想与别人搭伙,那……怎么也得先去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
“她们倒是……很愿意,”其实,梁惠妹本来想说的是“巴不得”的,可是感觉有些刻薄,因此临出口之际改用了一个接近中性的词语。
当知道梁惠妹是王爷身边的人时,那两姊妹马上就表现出了羡慕的表情。
当知道这个王爷身边的人要来与自己同处时,那两姊妹简直又要欢呼雀跃了。
梁惠妹也是知道,自己若想从别人那里获得一些什么,就必得拿出本来属于自己的一些什么来与对方分享。尽管对方是两姊妹,是双份儿的收获,这分享自己一方摆明了是吃定了亏。
可目前还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因此也只能如此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那两姊妹和卢卡斯、亚当斯一直将皇帝陛下当做王爷,可同行的人中也还有着数名大明王朝的人。
这数名汉人也没有见过真正的皇帝陛下,可架不住他们中有人可能猜测。
即便他们猜测出了这位王爷的真实身份,原来就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也不能肯定就说他们会对外大肆宣扬他们的“意外发现”。
即便他们泄露出去圣驾“有可能”已经回銮,也不能就说他们是有意为之。
而圣驾“可能”回銮的消息,恐怕就会引起某些人的揣测……“既然圣驾已经回銮了,那因何各地还要为圣驾的回銮做着那么严密、甚至还有些‘出格’的准备?”
有了这么一个疑问,某些人肯定就会加意打听。
其实,皇帝陛下的行踪,虽然一直在刻意隐匿着,可太多的蛛丝马迹……真的经不起有心人的推敲,继而一场大恐慌或许就会骤然爆发。
这是皇帝陛下绝对不允许出现的情况。
因此,在试射结束之后,负责研究改进击发装置的那一行人,在毕懋康的有意安排下,就仍然留在了西山。
对于他们来说,在京城信王府还是在西山,影响都不是很大,该如何还是如何。
至少因为能够与年轻的王爷多一些共处的机会,那两姊妹是非常乐意多在西山待一阵子的。
至少在央求了几次之后,梁惠妹因为终于获得了与那两姊妹一同去靶场共同切磋的机会,而兴奋的小脸儿通红。
至少在西山的这些人,没有因为呆在西山而感到度日如年。
除了皇帝陛下。
不过,也没有几天了。
第三天,当再次收到了骆养性派人秘密送来了奏折,以及几大包裹东西之后,皇帝陛下发下了圣旨:上直卫亲军指挥使司所属二十六个卫、北京卫以及负责京城安全防御的五军都督府,全体进入戒备状态。
同时皇帝陛下还下旨,令将皇帝出行的全副仪仗,火速送至西山。
皇帝陛下这是要正式回銮了。
别说是那两姊妹和卢卡斯、亚当斯之类的泰西人,就是身居京城的大明王朝子民,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有幸见识皇帝陛下出行的全副仪仗。
大明王朝皇帝的仪仗,还是当初中书左相国李善长率礼官制定。
首先是拱卫司陈设卤簿,甲士和旗仗最为壮观。
先是龙旗十二,分列左右,用甲士十二人。北斗旗一、纛一居前,豹尾一居后,俱用甲士三人。虎豹各二,驯象六,分左右。布旗六十四:门旗、日旗、月旗,青龙、白虎、风、云、雷、雨、江、河、淮、济旗,天马、天禄、白泽、硃雀、玄武等旗,木、火、土、金、水五星旗,五岳旗,熊旗,鸾旗及二十八宿旗,各六行;每旗用甲士五人,一人执旗,四人执弓弩。
设五辂,玉辂居中,左金辂,次革辂,右象辂,次木辂,俱并列。
左右布黄麾仗、黄盖、华盖、曲盖、紫方伞、红方伞、雉扇、硃团扇、羽葆幢、豹尾、龙头竿、信幡、传教幡、告止幡、绛引幡、戟氅、戈氅、仪锽氅等,各三行。
紧跟其后的是左右陈幢节、响节、金节、烛笼、青龙白虎幢、班剑、吾杖、立瓜、卧瓜、仪刀、镫杖、戟、骨朵、硃雀玄武幢等,各三行。
再其后左右设圆盖一、金交椅、金脚踏、水盆、水罐、团黄扇、红扇。
前面提及的陈设卤簿,是由披挂整齐的甲士擎举,后面的就是由锦衣卫所属的大汉将军、力士、校尉等擎执。
这些全副仪仗,蜿蜿蜒蜒摆出去足有好几里地。
再看皇帝乘坐的大辂(音路,皇帝专车。),高一丈三尺九寸五分,广八尺二寸五分。辂座高四尺一寸有奇,上平盘。前后车棂并雁翅及四垂如意滴珠板。辕长二丈二尺九寸有奇,缀着红穗头。镀金铜龙头、龙尾、龙鳞叶片装钉。平盘下方箱,四周也是缀着红穗头,匡俱十二槅。专车内部更是绣绘了各种各样的良禽鸟兽,令人目不暇接。
皇帝所戴的冠冕,前圆后方,玄表纁里。前后各十二旒,旒五采,玉十二,珠五,采缫十有二就,就相去一寸。衮服十有二章。玄衣八章,日、月、龙在肩,星辰、山在背,火、华虫、宗彝在袖,每袖各三。皆织成本色领褾襈裾。褾者袖端,襈者衣缘。
就这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余者不缀。
别说是逐一表述,就是穿戴起来,那也是太监宫女一大堆,扰扰攘攘近一个时辰,方自妥帖。
在瞻仰圣驾仪仗的人群中,自然就有那两姊妹和两名泰西人。等圣驾来到面前,远远看到高居大辂之上的皇帝陛下仿佛有些眼熟。再定睛一看,高居其上的,不是那位王爷还能是哪个。怪不得这几日一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本来还以为他是去侍候圣驾呢,原来他自己就是圣驾。
等两眼大睁双手掩唇愕然了好一阵子,姊妹俩又低声耳语了一番之后,就把目光齐齐转向了身边的梁惠妹身上。
这两姊妹的心中,是知道有关皇帝陛下身份的事情非同小可,因此对于梁惠妹的隐瞒也是毫无怨怼之意。况且如此重要的事情,也不是她一个小小的侍女所能决定的,所以两姊妹此时只是羡慕……或许也还稍稍有些嫉妒。至于恨嘛,那就不得而知了,至少她们没有表现出来,因为她们还有很多很多的疑问,指望着身旁的这位结识不久的女伴来给予一一解答。
不用扭头去看,梁惠妹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恐怕已是做为了打探消息的目标。而她也正要奇货可居,因此两片薄薄的嘴唇也就不由得微微翘起。她是不会主动开口的,要不然就真的是自轻自贱了。
一俟宫中的太监宫女到达西山,梁惠妹的任务就算是告一段落,她也就顺势全身而退,与那两姊妹做了一处。
而梁惠妹心中有关圣驾的秘密,她也没打算保持多久。只要那两姊妹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她还是要透露一些可以透露的事情的。
皇帝陛下之所以不惜调集全副仪仗,大张旗鼓地回銮,是因为要借此宣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要大明的子民明白,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而在私下里,皇帝陛下的目的,无非是想藉此吸引整个大明王朝的注意,至少京畿、南直隶的局势因为有这番圣驾回銮的扰攘而暂时心无旁骛。
要求不多,几天就好。
几天之内,骆养性就应该控制住了局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旌旗招展,号带飘扬。人马槖槖,蜿蜒数里。
内阁首辅黄立极率领着文武百官,在正阳门外迎驾。然后在百官的簇拥之下,皇帝陛下的圣驾就旗帜招展着进入京城。
到此为止,皇帝陛下才算是真正回了銮。
圣驾虽然回銮,可此前下给上直卫、京卫以及五城兵马司全面戒备的旨意却仍然有效。不仅如此,留守京城的锦衣卫最高长官,镇抚使祁新维更是如临大敌。他不仅驱使负责宿卫的锦衣卫日夜不间断巡查,自己更是吃住都在紫禁城之内。
皇帝陛下回銮的第三天,张玉亲自来到信王府,找到了梁惠妹,将皇帝陛下的话带给了她。
“今天晚上,想着给你姐姐烧点儿纸吧。”梁惠妹听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但是,也仅仅是一会儿的工夫,她就知道了,这是皇帝陛下在兑现对她的承诺。
几天来,京城的紧张气氛就这样一直延续着。坊间虽然对大内的紧张气氛知之甚少,但也感到了一些异样。
终于,紧张的气氛一下子释放出来。
有一个最明显的标志。
似乎只在一夜之间,一种肃杀之气充斥了整个京城。自从头天晚间上了门板之后,街面上的很多买卖铺户就再也没有开启过。仔细一打听,原来是锦衣卫查到了那些商家资敌的证据。
资敌?这是什么罪啊?
“大明律上的十恶之首,谋反、谋危社稷,知道吗?”旁边有识文断字并且看过大明律的人,马上就告诉了大家。“资敌的意思,就是帮着别人谋害大明王朝,”
“还有这样的人?”
“怎么没有?!”
“该杀!真是该杀!”
在京城倒是没太出现流血事件,锦衣卫也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查封了他们的产业而已。
其实,京城的人是没有在此时到山西、河南、山东去看看,没有到湖广、云贵、两广和四川去瞧瞧,没有到港口码头以及那些货场堆栈去转一圈。若是与那些地方比起来,京城内所发生的这些查封店铺的事情,真的可以用“温文尔雅”来形容。
此时此刻的大明王朝,只要走出京畿,只要走出北直隶,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重血腥气息。此时,整个大明王朝的疆域之内,可谓是风声鹤唳、血雨腥风。一队队持戈荷武、全副武装的卫所官兵,在锦衣卫的带领下,以不可阻挡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之势,迅速扑向了显然是事先早已确定好的目标。
别说是掌柜和伙计,就是东家请来的那些身怀绝技的镖师护院,哪怕仅仅是表示了一丝的拂逆,一蓬蓬的羽箭,一片片的刀枪立即劈头盖脸地打将过去。就算你是绝顶高手,恐怕顷刻间也会变成一堆堆的血肉。
其他省份还只是买卖铺户和某某会馆之类的场所遭到了彻底的清洗,可在山西,全省几乎全都变成了人间地狱,什么这大院那庄园,什么某某半城神马神马的,几乎一个不落,全都为之色变,为之分崩离析。
端坐在京城紫禁城内的皇帝陛下,内心也在隐隐作痛。不过他还是咬牙坚持着,因为对某些人的仁慈,就意味着对另外更多人的不仁道。
已经严阵以待,准备接受沸反盈天、一浪高过一浪的反对之声。
可令他感到有些纳闷的是,朝堂之上竟然一时间表现的非常平静,“是真的打怕了打疼了,还是尚未反应过来?”心中如此转动念头,神经却一直不敢放松。
说实话,皇帝陛下心下很是为这种安静隐隐感到担忧,他倒是希望此时有那么几个不开眼的穷凶极恶地跳将出来,也好让自己畅快淋漓地过一过痛斥奸佞的瘾头。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想一想而已,皇帝陛下自不会无聊到要去主动撩拨的地步。
何谈是无聊啊,回到宫中的皇帝陛下更是犹如埋进了文案堆中。
亟待处理的军国大事,自然在出行的途中也是不能耽搁的。而现在满满地码放在御案之上、旁边也还堆砌着的几大摞,这些就是所谓的不急之务。
即便是不急之务,也是需要处理的。
皇帝陛下枯坐御案之前,时而边翻阅边慨叹,时而提起御笔在奏折的留白处批示几句。就这么着,不知不觉将近两个时辰就过去了。
还是王承恩有眼力价儿,看到皇帝陛下开始揉搓眼睛,开始双臂尽力前伸舒起了懒腰,就赶忙沏了一盏新茶,双手捧着送到了皇帝陛下的面前。
皇帝陛下一边喝着茶,一边与王承恩说起一件事情。
这次因为在外呆的时间有些长,因此皇帝陛下回宫之后,就想与后宫的众女一起吃个团圆饭,也叙一叙家常。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就是因为皇帝陛下感觉很有这个必要。
但是,时间真的不好定。别看都是同在紫禁城中,想找这么个机会也不是那么容易。
起码最近两三天是不行,因为累积的文牍过多,因此心态无法轻松,天伦之乐也就会大打折扣。
“就三天之后吧,”皇帝陛下说道,拖得时间也不宜太多,否则味道就没有那么浓厚了,“这两天呢,你抽空就去问问她们,让她们每人都点三两样自己喜欢的菜品,然后给御膳房说一声,也不要过分的铺张,总以清淡些为主,”
王承恩一一记下。然后看皇帝陛下似乎又陷入了沉思,他也就立即悄声地退了出去。
皇帝陛下陷入沉思,是因为想起了前几天孙传庭在巡抚了延安府安塞县之后所上的折子。
在奏折中,孙传庭首先向皇帝陛下汇报了沿途的所见所闻。最主要的部分,就是对以后流民的安置问题,结合当地的实际情况,发表了他自己的一些见解。
其中的“抽调青壮,编练成军”,与皇帝陛下心中的打算可谓是不谋而合。
而骆养性的行动告一段落之后,这八个字就要从纸面上变为现实了。这一方面的事情,看来交给孙传庭是可以放心了。
而皇帝陛下接下来要考虑的,就是组建一支小规模的特种部队的可能性。
在那一世的战争中,特种部队的作用毋庸置疑。他们都是具有着编制灵活、人员精干、装备精良、机动快速、训练有素、战斗力强的特点。执行的任务更是五花八门兼且凶险异常,什么袭扰破坏、暗杀绑架、敌后侦察、窃取情报、心战宣传、特种警卫,以及反颠覆、反特工、反偷袭和反劫持等。
若是大明王朝有了这样一支短小精悍的部队,在当下这个时代,可谓是王牌中的王牌。至于如何训练这么一支具有超强能力的部队,说实话皇帝陛下因为那一世没有实践过,因此并没有多少经验。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只要紧紧围绕着组成原则和任务性质,应该可以慢慢总结出来一套办法。
在陕西的时候,皇帝陛下曾经让刘敏政研制打造一种小巧的多用途工具,其实就是为了装备这样一支部队准备的。而且这支部队的名字,皇帝陛下心里也有了初步的设想——大明狂飙。
开始不能贪多,第一期先招五百名好了。然后就对他们进行严格、甚至残酷的训练,不合格或坚持不下来的,要坚决予以淘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终能有两百名留下,就应该令人感到满意了。
“万岁爷还没有歇息吗?”
“曹公公来了,是,万岁爷还在看奏折,还没有歇息,”
皇帝陛下正在心中合计着特种部队的事情,外面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曹化淳来了。
曹化淳现在是集提督太监和掌印太监于一身,在紫禁城内,除了万岁爷,就是他说了算了,风头可谓一时无两,身份尊崇无比,权势也煊赫无比,自然也是忙碌无比。皇帝陛下回宫,各处宿卫由锦衣卫负责,而内庭却都是要曹化淳亲自安排。
在皇帝陛下的记忆中,曹化淳是第二个对得起大明王朝的太监。因为王承恩随着君上殉难,因此没有人能够撼动其第一人的位置。
即便是甲申之变、天彻底变了之后,曹化淳也是对得起大明王朝的。对如此衷心之人,皇帝陛下没有理由不放心委以重任。
更有甚者,皇帝陛下还将曹化淳曹公公隐隐倚为柱石。因此,皇帝陛下曾经对曹公公明言过,后宫之务他能管就管,实在不愿意费那个心了,完全可以找几个提手代其操劳。而另一件事情,曹公公却是绝对不能假手他人的。
当皇帝陛下不知京城、不知紫禁城的时候,曹化淳曹公公就是皇帝陛下的代言人,他有着临机处置的权利。朝廷中若是出现一支独大的状况时,曹化淳也是有着采取必要的“均衡”措施的权利。
说实话,皇帝陛下如此委以重任,几乎是将大明王朝的命运赌在一个人的身上。尤其是那个曾经权势熏天的九千九百岁的魏公公刚刚殷鉴不远。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陛下采用这种办法,实在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其实,一个人,不论是太监还是非太监,一朝权利在手,心理肯定要随之发生变化。
在那一世,曹化淳确实对得起大明王朝。可如今有很多事情都已发生了变化,那谁又敢保证曹化淳不会成为魏忠贤第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世事变化无常,人在其中难免随波逐流。说实话,起初皇帝陛下对于信任重用曹化淳也是有些疑虑。
可皇帝陛下身边实在也是没有可用之人,至少这个曹化淳不仅是信王府的故人,而且还有一份不错的“履历”(有关曹化淳的事情,各位大大可自行百度一下,在此就不予赘述。),因此也只好将其作为重点培养的对象了。
好在曹化淳没有令皇帝陛下失望。
还是圣驾在外之时,从京城锦衣卫传递的讯息来看,曹化淳在大事上还是很能把握住自己的,这就说明他没有放任,还是可以信任的。至于小事儿吗,那就不能苛求了。要知道如今大明王朝的朝堂之上,可是很讲究礼尚往来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皇帝陛下也肯定知道。
皇帝陛下离京的这段时间,朝廷内外虽然偶有龌龊,可总体尚算保持着秩序和平衡,这里面不能不说是曹化淳的功劳。即便皇帝陛下本人亲自坐镇,也不敢保证局面能够维持的如此稳定。
因此,按理说,见到自己的主子,曹化淳这个大功臣是完全可以拍拍胸脯的,至少丑表功一番也是应有之意。
可是,从皇帝陛下刚刚回宫时的匆匆一晤,曹化淳就没太在皇帝陛下面前出现。当然他不是去躲清闲去了,而是悄无声息地安排膳食及宿卫。直到此刻,见皇帝陛下终于清闲下来,他这才赶来单独面圣。
如果不是刻意压抑自己、有意以一副假面孔示人,能做到如此的波澜不惊,如此的不居功不自傲,也的确难能可贵。
曹化淳行过了礼,也是开口询问皇帝陛下最近几天有无特殊的安排,他好提前做些准备。
皇帝陛下只是随口敷衍着,并没有表现出有何亲密之处。
曹化淳禁不住稍稍有些气沮。
任何人都是喜欢别人夸奖的,曹化淳也不例外,他也是很想让皇帝陛下夸赞几句的。况且他也足够当得起夸赞。只是这皇帝陛下出去了一遭,性子沉稳得更有些令人无法揣测。
尽管曹化淳腹诽不已,可脸上却仍然掬满了笑脸,丝毫不敢带出半分不快。
“皇上若是不倦,臣有几件小事要奏明皇上,”等做为前奏的几句没营养的废话讲过之后,曹化淳开始引起正题儿。
“何事?说吧,”皇帝陛下不动声色地说道。
接下来,曹化淳就像一个老管家对少主人汇报田地亩产及府中大小事务那样,事无巨细娓娓道来。可若是知道了话中提到的几个姓名之人的身份,以及曹化淳所采取的应对举措,除了此时相对的两人,整个大明王朝恐怕都会视为绝对秘辛。
“臣向皇上请罪,”最后,曹化淳更加小心地说道。
“嗯?”除了语调有些稍稍上挑,皇帝陛下倒也没有其他表示。
曹化淳以上所述,或安抚人心,或纠正偏差,都是在稳定朝局和平衡朝中的势力。这些事情,也是皇帝陛下临行之前,授意他去做的。曹化淳此时在皇帝陛下面前一一道来,就等于是在“述职”,是在向皇帝陛下汇报交办事件的经过和结果。
要说起来,乍听起来这些交办事件,其中有些似乎是琐碎之事,可若是处置不当,其中的任何一件都有可能引起朝局的震动,甚至会进而引起更大的政潮。曹化淳“述职”的过程中,虽然语气平淡,可皇帝陛下是能够揣摩出其中潜藏着的凶险。
别的不说,只是在圣驾在外的这段时间,朝局能够稳定,不出现大的波折,这应该就算是曹化淳的功劳。
曹化淳知道,即使自己不说,皇帝陛下对这些事情也是了如指掌。但他更知道的是,后面他要说的那些事,即使自己不亲口言明,皇帝陛下也是一清二楚。
“有几个人……非要给臣孝敬,臣为了安其心,只好权且收下……不过臣都是分文未动,”说着,曹化淳递给皇帝陛下一张纸。
皇帝陛下接过来一看,上面是几个人名及简单履历,后面是任命的新职位,再后面就是标注着五千两、八千两等不一而足的数字。
仅仅打眼一看,皇帝陛下就自然明白,这张纸上记录的,是一份卖官收入的“明细”。
卖官鬻爵的危害,不言自明,可哪朝哪代也都未曾绝迹。不仅如此,尤其是到了末年,更是会达到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地步。更有甚者,就连某些上位者(汉朝末年之汉献帝)也是公然参与其中,其结果自然也是会加速王朝的灭亡。
皇帝陛下对此也是最为痛恨,也是一直关注朝中这方面的动向,并且安排了一些锦衣卫对这种事情暗中进行监控。
刚才一直对曹化淳示以冷漠,也是因为此前接到一些有关曹化淳在这方面有些“不检点”行为的报告。
当初接到这些报告的时候,皇帝陛下的确很想立即发作。可是他转念一想,世风如此,绝非一两个人可以扭转。即便自己这个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君主,为了某些更大、更重要的事情,不是也对那些蝇营狗苟采取暂且容忍的态度吗。
何况设身处地为曹化淳想一下,如果他严词拒绝纳贿许官,多半很快就会成为孤家寡人一个。处于那种地位的曹化淳,众人肯定绕道而行,更枉论协助皇帝陛下调和百官、平衡朝局。
因此,皇帝陛下虽然感到骨鲠在喉,可也无奈地接受下来。
接受是接受了,但心中的芥蒂可也就此种下,若是此刻曹化淳没有出示那一份“明细”的话……皇帝陛下自己也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应对。
“上面这几人……都还可堪任用?”既然曹化淳出以坦荡,皇帝陛下也不会斤斤计较。他更关心的是那些攀附者是否有着胜任的能力,因为操守嘛……不提也罢,虽然招财纳贿在当下还是一种潮流,可也不能当做一个优点来显摆。
“都是臣经过细加考察过的,除了不能免俗,倒是可堪任用,”看皇帝陛下的表情,似乎并未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不满,因此曹化淳不由轻舒了一口气。
“嗯,那就好,不过,若是日后发现他们中有不堪任用、辜恩溺职之人,朕可是要一并问罪的……”皇帝陛下不会彻底放任,“一并问罪”可是连曹化淳也笼罩在内的。
说到此处,皇帝陛下不由口气严厉了一些,令人有不怒自威之感。
曹化淳禁不住双股颤栗,内心彷徨不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圣明不过皇上,臣不敢稍有欺罔,臣以后对这几人也会时刻鞭策,总归是不容许他们辜负了皇上的大恩……”“至于他们的孝敬,臣不敢动用分毫,已全部归入了内库,”关于那些“孝敬”,皇帝陛下可以绝口不提,可曹化淳却不能不有所表白。
“这倒不必,若是早晚让他们知道了也是不妥,不过,也不能让你这么轻松……”说到这里,皇帝陛下不由轻笑了一下,“拿了钱,总是要干些什么,否则不就成了不劳而获……朕听说你在乡下也有不少田产?”
“是,皇上,微臣武清老家那边……倒是有几个庄子,”曹化淳是天津武清王庆坨人,宦囊积攒下来,肯定是要购置一些田产。可他不知皇帝陛下因何突然转换了话题,也不知后面还有什么埋伏,因此就说在武清有几个庄子,不是王庆坨那里有多少多少田产。显然他的身家并不局限在王庆坨,此后若是提及,也可表白自己并没有对皇帝陛下试图隐瞒。
“嗯,很好,很好,”皇帝陛下并没有感到意外,不知是因为早已心中有数,还是不打算追究,脸面上却是有些窃喜的意思,“这些银两……权当你响应朝廷号召,拿去将武清老家的田产全部改种粮食吧,将来你是不会吃亏的,”可以想象的是,目前的灾荒虽然可以暂时度过,可此后也得有几年的苦日子,因此粮食的价格肯定不会走低,“周围若有无主荒地,也要大力开垦。若是再有结余,就多购些种子农具,散给周围乡人,鼓励他们多多垦殖,也算是朝廷的惠政吧,”
“是,皇上的吩咐,臣一定用心……皇上一心只为黎民百姓,臣……无言,”曹化淳声音有些哽咽。
“民以食为天,升斗小民也是不易,尽量为他们做些什么吧。武清那边……还有家人?”
“是,家人大多都在武清那边,”曹化淳一时没有弄懂皇帝陛下的意思,因此只是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
但是,曹化淳旋即明白了皇帝陛下所谓的“家人”,指的可不是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老弱妇孺,而是正值当年的“可用之人”。
皇帝陛下这是要给自己恩典了!一念至此,曹化淳不禁喜心翻倒。
曹化淳兄弟五人,他是最小的一个,长兄年纪过大,只能在家守业。次兄从军,三兄、四兄过世早。因此除了自己在京城侍候在皇帝陛下的身边,他这一辈儿、即便加上同宗同族的其他人,基本上没有了有作为之人。
可下面的子侄辈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已经陆续成年,其中也颇有几个可堪造就、可以栽培的。
曹化淳禁不住为自己刚才心中出现的不平之气感到可笑。皇帝陛下原来早已为自己做了打算。
说实话,等自己的位置稳固之后,曹化淳原本也是打算从自己的子侄辈中,拣选几位有潜力的提拔一二。可因为自己最近的蹿升速度惹人眼红,正是该韬光养晦一段时日的时候。位高权重、谤亦随之的道理自己怎能忘记呢?
这些也还在其次,曹化淳相信只要的自己的圣眷保持不缀,即便有那么几个想炸刺儿的,也危及不到自己的强势地位。
他最为担心的,就是面前这位皇帝陛下。别看自己也是信王府的老人,可从之前皇帝陛下做过的几件事情看来……还真的不好说。
可若是皇帝陛下的御口钦点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此一来,自己不仅可以对天津武清曹氏一门有了一个非常好“交代”,而且在大明王朝的位置更加难以撼动。
前提条件是,要紧紧跟随皇帝陛下的脚步,这根大腿可要牢牢抱住。不对,自己不是一直紧紧抱着呢么!那好吧,那就再加把劲儿好了!
“怎么着了,想什么呢?”皇帝陛下看曹化淳有些走神,说话的声音就不由大了一些,不过脸上还是满含着笑意。
“微臣该死,微臣该死,”君前失仪那可是大罪,曹化淳赶忙叩头请罪。然后偷偷上瞄了一眼,见龙颜安详,并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因此就接着说道:“微臣武清那边老辈儿已经凋零,倒是有几个不肖子侄,若是有机会多加调教的话,应该可以为皇帝陛下效犬马之劳,”
“嗯,改天你把他们的履历准备好,一俟骆养性回京之后就交给他,就说是朕的意思……唉,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举贤不避亲,只要是实心办事,朝廷不会吝啬功名利禄,”
“是,臣一定遵照皇上的吩咐,嘱咐他们牢记皇上的教诲。”
同朝为官,曹化淳如何不知骆养性也是深得皇帝陛下信任。况且最近一直神神秘秘的,几乎没在京城见过他,肯定是皇帝陛下交办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最近几天,从各处传来的讯息也是多了起来。不用多想,曹化淳也知道这是骆养性一手搞出。但锦衣卫本来就是有侦捕缉拿的差事,查办商家“资敌”的案件,本来就是分所应当。皇帝陛下绝口不提,曹化淳也绝对不会开口相问,甚至连向皇帝陛下身边的人打算的心思都没有。
把即将组建的大明狂飙置于锦衣卫之下,是皇帝陛下刚刚才有的想法。
不仅如此,为了不至于太过招摇、不至于引起敌对集团的注意,以免过早地引起他们的警惕和戒心,平时也要尽量减少宣传。
哪想到这是皇帝陛下一厢情愿了。
或许是“商家资敌”这个话题太过敏感,后续的发展也太过血腥,专治小儿夜啼倒是合适,可绝对不适于成人见口口相传。所以京城的“八卦界”太需要一个新的话题了,再加上“皇帝陛下钦点曹化淳子侄入选大明狂飙”这条消息本身就具有非常强烈的“可传播性”,以及适中的震撼效果,因此从这个消息甫一生成,仿佛就在“咔嚓”的一瞬间,就如闪电般传遍了这个京城。
接下来“八卦”的延伸作用就开始显示威力了。
“这‘大明狂飙’是干什么的?”
“听说是隶属锦衣卫,可比锦衣卫还要厉害百倍,”
“那么他们就是比锦衣卫还锦衣卫的了?!”
“据说……是这样,”
“那岂不是比皇上的亲军还亲军了?”锦衣卫的全称就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这位也直接给套用了。
“那是当然了,你想啊,这么厉害的一票人马,若是掌握在别的什么人手里,那……别说是皇帝陛下不干了,就是大明的子民也绝不答应,”
其实,这些传闻并非信马由缰,锦衣卫本来就是天子亲将,其下的大明狂飙又如何能够握于他人之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此类传闻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煞有介事,以至于有朝廷的官员也转弯抹角地向皇帝陛下的身边之人打听消息。
当然了,这些开始打听消息的人,既不属于东林党,也不属于阉党那个系列,而且以中下级官员居多。这些人没有一个比较明确的共同利益,因此考虑问题的出发点都是千差万别。
虽然从各自利益的出发,他们也不认为皇帝陛下的所有施政措施都是正确的。可同时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的是,皇帝陛下即位以来,在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所表现出的那种唯我独尊、颐指气使的气派,绝对是一个崭新(尤其与前任天启相比)的帝王。
而且从已经发生的几件事情看来,这个新任帝王的手段之毒辣和明快,也是少有。
虽然,一想起来,内心就不免有些兔死狐悲,有些感到害怕。可他们的心中,也确实以为,只有如此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的做派。前任那位木匠皇帝实在不似人君,以至于大家都产生了错觉。现在大家可要赶快转换自己的意识、调整自己的认识了,否则肯定会掉队的。
因此,他们认为,如果在不违反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还是紧跟皇帝陛下的好。若是违背了自己的利益……那就尽量把损失降低到最小吧。
应该说,以上只是少部分人的想法。而在不久之后,这少部分人的想法就会大行其道,成为大明王朝整个朝廷的“主流意识”。
这一点相当重要,认识到皇帝陛下的旨意是不可违背的,而且紧跟皇帝陛下的脚步,还能让今后皇帝陛下的施政减少了相当大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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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听闻这些传闻的时候,皇帝陛下还很是不满。可稍微冷静下来之后,他就坦然接受了。因为眼下的大明王朝,不就是缺乏一种向心力吗?而也只有他,当今的大明王朝皇帝陛下,才有资格做这个向心力的中心。
至于因此而产生的副作用,因此有可能给大明狂飙以后执行任务带来的风险,仔细考虑一番,似乎倒也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难道谁还会声明:我是大明狂飙,来你这搞情报、或是搞破坏来了!只要“悄悄的,声张的不要”就可以了。
所谓特务,大抵都是如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通前彻后地考虑一番之后,皇帝陛下觉得关于组建大明狂飙的消息外泄,也并非都是坏事。至少还可以暂时转移人们的注意,至少也可以做为考察目前朝廷人心向背的一个很好的试金石。
因此,皇帝陛下身边之人的口风就不是那么严了。若是再有人拐弯抹角地前来打探时,他们在支吾其词之间,也会适当地透露一二。
皇后周氏出自平民,即便随信王入承大统之后,在很多地方也还保持着平民本色。
皇帝陛下对此很是满意,因为他本人也不喜繁文缛节,对于皇后娘娘的这种随性的做派,他是非常乐于接受的。但自己的心愿也并非常常能够如愿。因为如今动辄太监宫女一大堆,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虽然这都是为保持天子威仪不可或缺,可若想清静下来也着实不容易。
尤其印象中的那种“家居生活”,很是令他留恋。
这种恬然安适的生活,也只有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做一处时,才能享受一二。若是夫妻之间毫无谈笑谐谑的私人时间,只是一味的相敬如宾,相处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意味。
“臣妾想……想回家看看,”
一场欢爱之后,皇后犹豫再三,还是向皇帝陛下提出了一个久藏心中的请求。
虽然与娘家同处京城,可因为皇宫之内禁卫森严,繁文缛节令人不厌其烦。即便娘家人偶尔可以入宫一叙家常,也因为有那么多规行矩步的礼节而失落了兴致。况且皇后娘娘的亲娘早已过世,现在的母亲只是父亲周奎的继室,因此即便娘家人能够入宫,感觉也没有多少体己话可以叙谈。
可是,回到娘家就不同了。周奎现在虽然承恩公了,可也没有彻底忘记贫贱时的境况。宅子扩大了不知多少倍,可都是围绕着以前的小院而建,而且当时小院的样子依然保持着。
皇后娘娘很想回去看看自己小时候的一床一几,可皇帝陛下不在京城的时候,她是万万不敢离开的,而且……如果皇帝陛下能够陪着自己一起回趟娘家,那该是多少快意的事情啊。
“去吧,”皇帝陛下却没有想那么多,随口应道。
若是按照朝廷的规制,皇后娘娘出行虽然逊于皇帝陛下的圣驾,可只那林林总总的车仗护卫就能摆出好几条街去。
皇帝陛下倒是心中明白皇后娘娘提出要回娘家,并不是要“显摆”那一整套的仪仗。
因为刚刚经过一番剧烈的运动,此刻也是胸儿相贴、腿儿相缠,嘴里偶偶私语着不着边际的家常,因此他的大脑一时就运转的不是那么灵光。
“臣妾想……”皇后娘娘的小手在皇帝陛下的胸膛上划着圈圈儿,欲言又止。
“挑个日子去吧,不过……可别赶上朕事务缠身,”皇帝陛下终于反应过来了。皇后娘娘的那点儿小心思本来并不是多么难以猜测,皇帝陛下稍微多想一下,也就烛照于胸。
“真的?!臣妾谢恩!”皇后娘娘正不知如何开口,此时听皇帝陛下的意思,已经准如所请,不由大喜过望。
她也顾不得是否合乎礼仪,嘴里说着“谢恩”,一条粉腿竟然一抬,就搭上了皇帝陛下的龙腿,光溜溜的****也覆了上来,樱唇也随即撮到了皇帝陛下的腮边。
看着皇后娘娘开心的样子,皇帝陛下也是心怀大畅。这个时候若是不占足便宜,真就是禽兽不如了。他趁机上下其手,逡巡于皇后娘娘娇嫩的臀背之间。
“朕什么时候打过诳语,不过……得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很简单……就这样,”皇帝陛下双手一起稍稍用力,皇后的整个娇躯就凌驾于皇帝陛下之上,“朕累了……你来,”
刚开始时皇后娘娘尚且不明所以,可被皇帝陛下双手托着自己的臀儿示意了几下之后,恍然大悟,“好,说定了,臣妾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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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背着一个胖娃娃,”皇帝陛下嘴里哼哼唧唧着,与皇后娘娘并肩行走在路上,“唉,朕现在就缺一个胖娃娃了,”
“什么?”皇帝陛下刚才只是哼出了曲调,却是没有吐出一个字儿,因此皇后娘娘根本想不到皇帝陛下只是顺势的一个调侃,还以为他是意有所指,因此接着说道:“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
“好了好了,朕不是这个意思,”皇帝陛下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句调笑,竟然引起了皇后娘娘的无端猜测,朕哼的那首曲子明明就是……哦,对了,皇后娘娘没有听过,因此朕这次算是白幽默了。
皇帝陛下本想在八名锦衣卫千户的护卫下,与皇后娘娘偷偷地省亲,聊表皇后娘娘的思家之苦。
可天底下最荣耀、最煊赫的女婿上门,皇后娘娘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掉以轻心的。有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扈从,安全方面倒不是多么担心,她最担心的就是在礼节方面。
后父周奎出身平民,虽然如今也做了承恩公,可毕竟底蕴着实浅薄了些,不似那些老牌儿的皇亲国戚,举手投足间就自然彰显规矩礼仪。若是单独面圣的时候出现了不适宜的举动,虽然皇帝陛下不会怪罪,也没有御史什么的窜出来大肆指摘,可自己的脸面上肯定要挂不住的。
因此,在皇帝陛下确定了今天撤朝就去看望老丈人的话之后,皇后娘娘就趁皇帝陛下还在朝堂之上与重臣商议国事的机会,就派了一名心腹小太监,偷偷溜出宫去,给承恩公府送去了信。并且一再嘱咐一定不要声张,只是自己家人相聚一番。
承恩公周奎接到消息不敢怠慢,马上派人去请英国公张维贤。
皇后娘娘最近要省亲,这是前几日就定下的。周奎也生怕自己言语不周冷落甚至冒犯了圣驾,因此也是提前给一直相交甚厚的英国公张维贤打好了招呼,届时请他过府做为陪客。
张维贤接到邀约之后,也是推掉了一切不急之务,在府专等音讯。因此,今日接到通知,自然是一请即到。
圣驾一到,周府自然大开中门相迎。为了不至扰攘过甚,直到圣驾进了院子,周府一家老小和英国公张维贤这才大礼参拜。
幸亏请来了英国公张维贤作陪,否则后父周奎简直要一筹莫展了。
有张维贤陪着皇帝陛下说话,气氛融洽了许多。周府家眷跟皇帝陛下见礼之后,就退回内宅去了。看皇帝陛下有人陪着,皇后娘娘也去内宅一叙家常去了。
说是不事声张,可若想完全断绝消息,那也是枉然。
其他不说,单只这平日极其肃静的周府大开了中门、以及周围忽然出现的那些威严的大汉,不令人起疑那是不可能的。况且周围的人家也都知道,除了高坐龙庭的那位皇帝陛下,这周府可是并没有其他显赫的亲友。
因此,圣驾是不可能在周府多做耽搁的。
从进入周府,到返回皇宫,前后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若说是省亲,也实在是有些敷衍走过场。可回宫之后,皇后娘娘却是心满意足,对皇帝陛下也是由衷地表示了感谢。
不仅如此,此后的几天时间里,皇后娘娘还不厌其烦地述说着娘家的情况,以及自己小时候在娘家的趣事。
皇帝陛下完全没有想到,十七八岁的皇后娘娘也是很具饶舌妇的潜质。但是,皇帝陛下心里也非常清楚,此种表现才是皇后娘娘最幸福的显露。因此,只要时间允许,他还是耐着性子,听皇后娘娘娓娓道来。
在皇后娘娘那些滔滔不绝的言语中,最令皇帝陛下感兴趣的,还是最近京城内最吸引眼球的一些民间话题。
眼下京城中的话题,大多集中在皇帝陛下刚刚颁下的上谕。说皇帝陛下要征召的五百名特战队,就是皇家禁卫军。受此影响,京城的官宦子弟无不跃跃欲试,都以能被招致入内为荣。就连皇后娘娘那今天还只有十岁的弟弟,都要姐姐向皇帝陛下央告,准许破格征召他。
眼下的京城中,最惹眼的人物,还要说是刚刚中了武举的吴三桂。
吴三桂虽然拥有都指挥的世职,可那都是父辈的余荫,想要获得一个实职也不是那么容易。况且年轻人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功名富贵还是自己为皇帝陛下、为朝廷立功来的爽利,来的名副其实。
此时的京城中,苟且富贵的官宦人家子弟不在少数,可拥有一腔热血、要为大明朝廷建功立业的也不在少数。其实,最为关键的是,他们的这些意识,都是在“从龙”心态促使下产生的,是由皇帝陛下的强硬姿态所引发的。
说实话,这样的心态是极其“势力”的,基础也并非那么的牢固。
可皇帝陛下也是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是没有“利益”做为号召,也根本无法将大小势力聚拢到周围,也无法令追随。即使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若是失却了号召力,也会成为孤家寡人。
这并非危言耸听,因为那一世的历史,就是如此写成。
因此,目前京城的这种氛围是来之不易的,也是应该好好保护的。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要尽量延续这种氛围,并尽力将这种氛围扩大到大明王朝的各个角落。
然后就是因其势而利导之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像当初惩治阉党那样,只要皇帝陛下一方面表示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决心,另一方面也将手里的屠刀高高扬起,在这种时候,除了那些牵连有绝大利益者无法置身事外,真的就没有多少人敢于顶风而上。
再者说了,此前是大家都不太知道,那些商家的行径,也着实令大明王朝的子民感到不耻。
还在西山的时候,骆养性就将收集到的部分证据送到了皇帝陛下那里。本来皇帝陛下是准备着,朝堂之上若有呶呶不休者,就将这些证据甩到他们的脸上,让他们看看都是些什么人,才能做出如此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皇帝陛下白白准备了如此充足的弹药,可惜就是没有“敢死队”。既然朝堂中没有人“挺身而出”,那些辛苦收集来的证据也不能弃之不用,因此,皇帝陛下就不得不另辟蹊径了。
只不过一天的时间,京城坊间就流传着许多如下的传闻,某某商家某年至某年窃运粮食多少石、生铁多少斤经杀虎口至某某地,某某商号在某年至某年经由张家口窃运多少粮食和生铁……等等。
而且更令人无法质疑的是,此次的传闻不只是口口相传的无稽之谈,更有一些那些商家的账册也“不小心”流入了民间,上面的记载很清楚,也很详细。从账册的破损程度和字迹的陈旧来看,显然都是多年之前的旧物,绝非近期仿冒编撰。
对于京城的民众来说,如果此前“资敌”还只是一个新鲜的名词的话,那么在见到这些活生生的证据之后,无不义愤填膺,血脉愤张。若是现时就有这样的一个商人从大街之上走过,大家绝对会一拥齐上,将其生吞活剥。
“这些粮食可是入了那些倭奴的腹中……”
“这些生铁可是变为犯我大明、屠戮我百姓的凶器啊……”
时间不长,这些传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京城做为中心,迅速地向邻近的北直隶和山东等地传播,然后又通过运河向南方的江浙地区、甚至更远的两广云贵地区蔓延。
时机成熟了。
皇帝陛下本来还想等骆养性那边的动作告一段落、舆情稍微稳定一些之后,再实施下一步的计划。但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必要继续等待了。
于是,皇帝陛下一面给尚在陕西的孙传庭下旨,令其按照事先商定的标准和章程,开始在陕西流民中间征召新兵。另外,在京城及附近地区,开始征召五百名大明狂飙。
因为陕西等地的灾情尚未完全解决,因此短时期内还是要依靠朝廷的供养。所以在陕西所征召的新军,皇帝陛下的意思,最好是拉到江浙等南方地区进行训练。这样既可以解决陕西聚集的越来越多的流民,也可以减少陕西当地粮食的消耗量。
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青壮,而且皇帝陛下还打算可劲儿地训练他们,因此他们的胃口肯定是出奇的好,一个人顶那么两三个人吃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京城征召的大明狂飙,暂时安排在西山进行基本的训练。一俟身体打熬到一定程度,再将其拉到合适的地方进行专项训练。因其要训练的科目相当繁多,攀登、搏击、袭击、纵火、野外生存等等,有些可以在西山基地完成,有些就要寻找一个专门的场地进行有针对性的训练才可以。
根据这个时代的膳食结构,人们的身体素质肯定不会是多么好。因此皇帝陛下在亲自拟定的训练内容时,采取了循序渐进的方式,以令多数人都能够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并且能够提高和赶上。
因此,在加大训练量的同时,必须辅以大规模地提高士兵的伙食标准。粮食必须管够,肉类也是每天必有,再加上高出一倍的薪水,那可是非常庞大的数字。骆养性若不是每天都送来喜报,皇帝陛下还真的不敢轻易开始这一计划。
皇帝陛下亲自拟定的训练内容,具体是这样的:
开始阶段是打熬身体,这是最为基础的部分,也是非常必要、非常关键。没有一个好的体魄,干什么都是白瞎。
刚被征召的新兵都要进行如下内容的初步训练: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和泅水。时间是十天。
跑步分五里、十里和二十里三种距离,时间也只是暂时规定为一刻钟、两刻钟和半个时辰,但是不做硬性要求。可以根据具体情况灵活掌握。但是十天之后就要按照这个标准进行测试,测试不合格者予以劝退。
在这十天之内,同时还要进行俯卧撑和仰卧起坐的训练,因为此时还无法以秒和分钟来计时,因此只好规定为在不间断的情况下做足五十次为合格。十天之后也是要进行测试,测试不合格者,同样是要被劝退。
至于泅水,属于大明狂飙的人员必须人人会,而且还要在一定时间之内游完一定的距离。具体的标准,要等到训练开始之后,再行制定。
对于那些普通新军,泅水就不做什么规定了。但是,对于有这方面特长的人,都要记录在案,待遇也比普通士兵高一些。这些人平时也要经常进行泅水训练,以备将来需要时,可以随时调用。
因为几乎对于所有人来说,以上的几项训练内容都是闻所未闻,更没有人实践过。因此皇帝陛下所拟定的初步标准并不是很高。他的本意,就是能够在一个较高的基础上顺利地开启编练新军的计划。
当然了,若是有着特殊的技能,如攀登、长距离泅水、弓箭弩箭百发百中等等,个人提出,经带队官初步测试认为确有其能,可以推荐至锦衣卫。锦衣卫会单独设立一个部门,对这些异能之人进行专门的管理和训练,并且给予最好的待遇。
以上标准,是为门槛,是成为大明新军和大明狂飙正式成员的基本条件。
只有达到、符合以上的基本条件,成为大明新军和大明狂飙的正式成员之后,才能享受那两倍于旧军士卒的薪水和顿顿有肉的伙食。
为了不至于影响大明旧军的人心,此次征召的新军,暂不接受已经在籍的军户。
暂时没有战事的带兵将官,可以按照以上的标准自行训练,若是八成以上的人员达到或超过这一标准,朝廷将给予新军相同的待遇。前提条件是,必须接受朝廷的整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今大明王朝所豢养的军队,包括卫所兵、边兵、民兵等,总数达到两百多万(一说为两百六十多万),将官更是多如牛毛,数不胜数,可谓兵多将广。
乍看起来,朝廷每年花费了大把大把的钱粮,豢养了如此众多的兵将,本该坚如磐石、不动如山才是,可为何被一个仅有十三副铠甲的化外野蛮部落逐渐蚕食,最终竟而至于到了“国将不国”的地步呢?
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就是朝纲不振和带兵将官各自为政,文官以党争为乐事,只知党派利益,眼中全无朝廷,更没有百姓黎民。
原因虽然很多,不甚枚举,可最根本的一条就是朝纲不振。
朝廷的法纪无力,有功不赏,有过不罚,颁布的法令无人认真遵守,皇上的圣旨也可敷衍推诿,谁还会为朝廷实心办事,谁还会将皇上的圣旨当成奉行不悖的圭臬。
这种局面不是一朝一夕就形成的,若想扭转也不要指望只顾间收功,皇帝陛下自然也是深谙其中之道。
整治查抄阉党,再加上刚刚发生的、以极其暴力血腥的手段,严厉打击商家的资敌行为,可谓是皇帝陛下立威的举动。中间的陕西赈灾、收拢流民,是谓安定国之基础,兼以起到了收拢民心的作用。
至此方始告一段落,也是给天下臣民一个消化的过程,一个接受的过程。
而在此期间,皇帝陛下也正好调回头来,借着铲除资敌的商家而获得的丰厚的汇报,以编练新军为先导,进而对整个大明王朝的军队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整训。
朝廷虽然对军队的编制和配备都有着详细而具体的规定,但是,到了这个时间,除了京城上直卫和京卫还勉强维持着固有的规制,其他的边镇基本已经形同虚设。具体如何,大多看主将的领军思想,并不遵从、或无法遵从一成不变的成例。也不仅是明朝,历朝历代的军队大抵如此,根本不像现代军队那样有着固定的建制。
换句话说,在大明王朝末年的朝廷边镇军队,其战斗力的程度,是以主将的筹措军饷的能力、以及在多大程度上将筹措来的军饷用于底层官兵身上来决定的。
实际情况是,大多数底层官兵所获得的军饷,仅能维持不死,连温饱的程度都达不到。若想解决温饱问题,还得自己想办法。这样的军队,如何能够有战斗力呢,或者如何指望有战斗力。
若是遇到那些几乎手无寸铁的流民,官军似乎尚且可以一战,但若是对手稍有组织、战斗力稍微强盛一些,这样的军队也只有一哄而散一种结局。
虽然不能足数下拨,可朝廷的内帑依然流向军队。主将也有很多办法,在驻军的地区多方“筹措”一些。因此,也并非无法“养军”。但是,将官们将这些朝廷的内帑和筹措来的银钱,几乎全都用于豢养自己的亲兵卫队。
那些底层官兵只是摆设,是他们向朝廷要挟的道具,向地方威吓而挥舞的大棒而已。
其实任谁都会如此,平时不管不顾的,凭什么战事来临就必须得上前送死?
若是遇到必须要有所“战果”的时候,能够指望的还是主将的那些亲兵卫队。
这也就是后来在与后金的对战中,有时大明王朝的军队战友绝对的人数方面的优势,可却经不起对方的一次冲锋的原因所在。
做为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本该对现有的军队进行一次全面的整编,然后再进行严格的训练,以期提高王朝军队的战斗力,卫护大明的子民不受外敌的欺凌。
可是,现在王朝的带兵将官,无不将手下的兵视为私产一样。
朝廷花费大量的钱粮整编训练军队,肯定是要将军权掌握在手里,可这就是与带兵主将产生不可调和矛盾的地方。若非如此,那拨下去的整编军队的大笔费用,多半也会成为带兵将官的囊中之物,到底有多少会用在底层的官兵身上,估计神仙也难以猜测。
况且即便他们肯下功夫、下本钱操练和增加军辎装备,可谁又敢保证那样的军队会听从朝廷的号令?!
因此,皇帝陛下要将财权牢牢抓在手里。编练新军,实质上就是另起炉灶,也是无奈之举。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如今的军队,非常令人失望,根本不复当年追着蒙古人满世界乱跑时的雄风了。
可虽然如此,皇帝陛下也没有打算完全放弃。
实话说,是想以朝廷为主进行整编而不可得,想彻底放弃也是放弃不了,或者是根本不可能。要知道这些边兵什么的对外打仗或许不堪一击,可若是祸害起来,那也是一个赛一个的。
骆养性将那些资敌的商家连根拔起之后,所获应该颇丰。按照皇帝陛下的估计,至少不会少于查抄阉党时的所获。
手里攥着这些财富,皇帝陛下也没有打算一毛不拔。单只为稳定计,也要给边军予以适当的“滋补”。
但是,这“滋补”也并非没有条件。此前皇帝陛下已经下旨,令锦衣卫下去核查蓟镇、宣府镇、大同镇等九边的详细将官兵丁的人数,按照人头下拨一些银两。
各边镇在收到朝廷下拨的银两之后,要立即组织展开自行整训,整训的标准和要求,下去核查人数的锦衣卫携带而去。三个月后,朝廷会安排一次复查。朝廷会根据复查的结果,采取或奖励或处罚的措施。
另外,皇帝陛下还向北部绵延万里的九边重镇下达旨意,大概内容是:鉴于朝廷最近采取的一系列打击境内的资敌行为,或许会触动番外那些野蛮人的神经,他们或许采取一些报复行为。因此提醒各边镇将官应提高警惕,不仅守御之地要严加防范,关外也要广撒斥候,以随时探查敌情,利于迅速调整布置防守。
而且同时还明令各边镇,要他们在最近一段时期,皆以严防死守、坚壁清野为主旨,不可轻易出动关外,避免予敌以可趁之机。
皇帝陛下的此番举动,令九边重镇的守将官兵大为叹服。
此前的九边重镇,守御的地域范围不同,兵源数量也不同,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却是屡试屡应。此次朝廷一视同仁,不分厚薄,令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振奋。
“新皇终于想起我们来了!”这几乎就是那些守将心里共同的感叹。
可新皇想起他们之后,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们却并不敢骤下结论。
结论虽然暂时无法得出,可这是一个崭新时段的开始,却是毋庸置疑的。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盘算,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以应接皇帝陛下的诏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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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那个老家伙已经死了,这是确凿无疑的。之后其八子皇太极力排众议,最后终于即位,这也是原封未动。
差不多在一年之前,皇太极命阿敏、济而哈朗和岳托等人,率领数万大军,发动了侵朝战争。朝鲜在连丢数城之后,不得已与其签订了城下之盟。
朝鲜问题解决之后,后金东面的威胁和牵制暂时解除了。
在后金大军的攻击下,毛文龙所部东江军抵挡不住,退往皮岛。这些事情也是基本按照原有的轨迹发展。
唯一的变化,是在大明王朝这边。
大明王朝皇帝陛下此时尚未征召袁崇焕复职,并且以后也绝不会有这个打算。
因此,毛文龙毛大帅虽然暂时吃了败仗,可在得到休整和补充之后,大可安心率领着他的东江游击队,继续可劲儿地折腾后金皇太极的菊花。
但是,毛文龙是否可以变着花样让皇太极“享尽”菊花被爆的“乐趣”,是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的,那就是登莱巡抚要给予坚定的、毫不犹豫、不计代价的支持。
毛文龙的败退并不可怕,即便守不住皮岛和獐子岛,即便退回了山东半岛,也可以在朝廷的大力支持之下,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恢复元气,得到人员和军辎的补充之后,马上又可以重返皮岛、獐子岛一线。
毛文龙最怕的,就是没有支撑,没有喘息之地,没有粮饷军器辎重等等的支持。
提到毛文龙,就不能忽略他的克星——袁崇焕。
关于袁崇焕这个人,皇帝陛下觉得有段记载恰如其分给予了评价:“谕以袁崇焕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种种罪恶……”
若是换做他人,仅有“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耳。”这一句话,就可“欺君之罪”而身首异处了,如何还能允许此后尚有“种种罪恶”的出现。
皇帝陛下知道自己前世被这个袁崇焕忽悠过,那么今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得逞了。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拒之不见,一点儿机会都不给他。
以上说的是后金东面面临的朝鲜和东江镇。下面就得说说后金的西面,蒙古残部的情况。因为以后大明和后金都要与蒙古残部发生一些事情,因此很有必要进行一些先期的了解。
明朝末年,北方蒙古族以大漠为中心,分为三大部分。在大漠以南各部称为漠南蒙古,属于这部分的有:科尔沁、札赉特、杜尔伯特、巴林、札噜特、奈曼、喀尔喀、茂明窍、乌拉待、喀喇沁、乌珠穆沁、察哈尔、土默特、鄂尔多斯等部。他们的分布在东接盛京、黑龙江,西接伊犁东路,南至长城,北逾绝漠,袤延万余里的区域。
大漠以北,称为喀尔喀蒙古,其属有车臣汗、土谢图汗、三音诺颜、札萨克图汗等部,分布在东至黑龙江呼伦贝尔城(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南至瀚海,西至阿尔台山(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北至俄罗斯之间的广大地区。
大漠以西各部称为漠西蒙古,即卫拉特蒙古,属于此部分的有准噶尔部、和硕特部、土尔扈特部、杜尔伯特部、辉特部等。
蒙古察哈尔林丹汗(虎敦兔汗)雄踞一方,也有重新统一蒙古的雄心。因此,位于后金和察哈尔部之间的科尔沁六部和喀尔喀五部,成为双方争夺的重要对象。
科尔沁部酋长明安和喀尔喀部的锡伯、卦勒察两部,曾参加反建州的九部联军,失败后科尔沁部继任酋长奥巴首先服于后金。林丹汗率部逾兴安岭攻奥巴,被后金军败于赵城(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境内)。
喀尔喀五部中的锡伯、卦勒察两部也先后为后金和林丹汗攻灭,其余巴林、翁牛特、扎鲁特三部亦相继臣服于后金。后金还诱使作为察哈尔东部前锋的土默特、敖汉、奈曼、喀喇沁四部离林丹汗而附已,林丹汗势力日削。
天启五(1625)年,林丹汗出兵嫩江,攻打科尔沁部。后金出兵援助科尔沁,林丹汗退走。皇太极即位后,更是把林丹汗做为主要的敌人。
崇祯元(1628)年,也就是后金的天聪二年,或者说就是今年早些时候,皇太极调遣蒙古土默特、鄂尔多斯、喀尔喀等部兵力,大破察哈尔部。后又集中喀喇沁、奈曼、喀尔喀等部兵力,再次大败察哈尔部,占领西喇木伦河和克什克腾,归降者无数。
林丹汗势力被逐出西辽河流域。
因此,若是忽略掉皮岛、獐子岛的毛文龙,忽略掉苟延残喘、朝不保夕的林丹汗,大明王朝与后金就是场上剩下的最后两名选手了。
不过,皇帝陛下可不做如此想。他会不时地“提醒”那位后金对手……其实你真不该忽视场上的任何人,即使是已经无限接近死尸,也不能完全忘记还有借尸还魂那么一说。
做为大明朝廷来说,最要紧的是在后金侧后方保持一支骚扰牵制力量。而至于这支队伍是由毛文龙还是秃文龙领导,实在不是多么要紧。
有朝廷的大力支持,东江镇肯定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得到人员和军器辎重的补充,元气也很快就可以恢复,然后马上又可以重返皮岛、獐子岛一线。他们在重新占据皮岛和獐子岛之后,进而又可以向辽东半岛的腹地实施进击骚扰,最大限度地牵制后金的力量。
毛文龙所部最怕的,就是没有坚强后盾的支撑,没有可以喘息之地,没有粮饷军器辎重等等的支持和补充。
其实,在天启年间,毛文龙所部之所以能够屡有斩获,就是因为有着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全力以赴的支持。
但是,东江镇虽然在牵制后金方面功不可没,可毛文龙这个人还是有着自身的弱点的。
毛文龙占居的东江,形势虽然足以牵制后金,但他也把相当的精力放在了征招商贾,贩卖禁物上。名义上在援助朝鲜,实际上是妄出边塞,没有战事的时候就以变卖人参、布匹为职事。
因此,工科给事中潘士闻曾经弹劾过毛文龙,尚宝卿董茂忠也曾请求撤了毛文龙的兵,专门整治山海关、宁远的军队。可兵部经过讨论,认为尽撤毛文龙。
实际上,皇帝陛下非常确信,毛文龙当初率领二百余名家将和部下奔赴东江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打定了要“以商养战”的主意。至于具体是以“商”为主,还是以“牵制”为主,实在难以分说清楚。
更有甚者,也不能否认在合适的时候,毛文龙会自立山头,在后金势大、而大明势弱的情况下,他自己采取“骑墙”策略,甚至更进一步,与后金眉来眼去也并不令人感到意外。毛文龙曾经与皇太极私下里通过信函,就是一个最好的明证。
其实,与后金的皇太极眉来眼去的何止一个毛文龙,就连那个信誓旦旦要五年复辽的袁崇焕不也是与皇太极私下里议过和吗?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大明朝廷不足恃,大明朝廷不可畏,大明朝廷眼看就要分崩离析,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忠贞不二”。
毛文龙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嚣张跋扈,恃功而骄。
开始的时候,毛文龙在袁可立的扶持下不断加秩晋阶。时间不长,他的尾巴就翘了起来,开始恃功自傲。
而其时朝中官员对毛文龙的质疑声浪日高,朝廷为了平息朝中的质疑,就令登莱巡抚袁可立核查毛文龙的战报和军饷。这本来是应有之意,任何官员和将官都得要接受朝廷的监督和监管。可毛文龙却并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这都是袁可立从中作梗,毛文龙由此忌恨上了袁可立。
最不该的是,自以为羽翼丰满的毛文龙竟然开始反击袁可立。
毛文龙嗾使言官阉党分子宋祯汉苟合自己的几个同年,属于东林党的宋师襄、方有度、庞尚廉等轮番恶意攻击袁可立。
而袁可立却绝对称得上正色立朝。他没有意气用事,没有“一叶障目”,而是“力柔其(毛文龙)骨”(《节寰袁公行状》),虚怀以待,劝毛“臣子勿欺”(《节寰袁公传》)。
袁可立认为毛文龙的存在事关明金战争大局,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替代的。为了避免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和口水战,最后是袁可立自己选择了“功成身退”。
但天启皇帝十分眷顾于袁可立,一再驳回袁可立的辞呈,只是当袁可立第七次递上辞呈的时候,看到他是去意已决,最终才无奈接受下来。
袁可立离去,毛文龙无人能御,导致他后来继续、无限制地恶性膨胀,终至身首异处的悲剧发生。
“袁可立抚登三载,厉兵秣马,积有战船四千艘,组成了一支五万余人的水陆师军队,与枢辅孙承宗、津抚李邦华、总兵毛文龙、沈有容戮力策应,形成“百里棋布,鼎足传烽”的犄角之势,确保了明朝沿海疆域一带的平安,并大大牵制削弱了后金对明山海关一带的威胁。”
“袁可立拓地筑城,招集安置逃难流民,屯兵、接应各岛之间,步步向前推进海上防御,使具有雄才大略的努尔哈赤就地蜷缩无以西窥。”
“看来,非得袁节寰不可了!”
皇帝陛下捡拾以前有关毛文龙和袁可立的奏折,其中对袁可立几乎全是褒誉之词。
“东江镇不一定非得毛文龙,而登莱巡抚必得袁节寰不可!”皇帝陛下拍案而起,郁积心头数日的愁云也随即云开雾散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认为,东江镇能否有所作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登莱巡抚的支持力度。因此,登莱巡抚这个“后勤”的重要性,那是不言自明的。
而毛文龙之于东江镇,多少是有些私心在内,那些“征招商贾,贩卖禁物”的指摘,也绝非凭空杜撰。
而袁可立之于登莱巡抚,那可是对朝廷、对大明的一片赤城。
若是换一个人挺进东江镇,未必就不如毛文龙做的差。而若是换一个人坐镇登莱,未必能如袁可立那般的给予东江镇毫无保留的支持。
史上对于毛文龙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即便是一直站在其背后的袁可立,也有看似截然相反的两种记载。一面是“奴酋逆天顺犯,于今七载。赖毛帅倡义,屡获奇捷……”另一面则是“不交一锋,致奴死二万余人,马三万匹,其数终有不可考。”
翻遍了近年有关袁可立、毛文龙以及东江镇的奏折及兵部、户部的兵备钱粮支出的记载,皇帝陛下也无法从中觅得真相。
想起那一世的史学家孟森所言:“庶知三百年公论不定,一翻明末人当时之记载,愈坠云雾中。论史者将谓今日之人不应妄断古人之狱,惟有求之故纸,凭耳目所及者之言以为信。岂知明季之事,惟耳目相及之人,恩怨是非尤为纠葛。”
这“耳目相及之人”都是“恩怨是非尤为纠葛”,别说是令后人得窥真相了,即便是自己这个“今人”不也是一头雾水吗?
既然无法得窥真相,皇帝陛下就决定抛开这些不靠谱的评论,专以“结果”论英雄。
毛文龙所部之东江镇,的确可以牵制骚扰后金,那就大力予以扶持。
袁可立的确能够倾力支持东江镇,那就重新起用。
毛文龙可以“再鼓余勇”,皇帝陛下对此是有把握的。可难办的是,当初袁可立求去,可是在毛文龙唆使宋师襄等人的攻讦所导致的,如今若想再将两人“撮合”到一块儿,难度可想而知。
那既然毛文龙可有可无,为何不索性将其撤换,为何不行使走马换将之权?
皇帝陛下不是没有想过,其中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一是因为毛文龙在东江镇多年,对那里的环境和敌我双方的形势都已经非常熟悉。骤然另派他人,即使其能力丝毫不逊于毛文龙,可总是要有一个重新熟悉的过程。而熟悉到最后,也还有一个能否适应的问题。这与其人的能力无关,也不涉及其人是否尽力,完全是出于客观的考虑。
再者说,皇帝陛下相信在众多的将领当中,也的确有适合东江镇的人选,可目前的形势,根本没有时间容他仔细挑选。
可是,要说服在河南睢州家居的袁可立重新出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当初他可是连上了七道辞呈才获得允准致仕的,因此可以想象他心中愤懑的程度。
好在皇帝陛下还有一个奥援。
在巡抚豋莱期间,袁可立在同年焦竑的推荐下,结识了和自己同年同月出生的徐光启。徐光启在兵器方面的才干很快得到袁可立的充分赏识,二人在战略思想上也都主张加强对朝鲜的控制。交谈之下,甚为相得,此后也一直没有断了书信联系。
因此,皇帝陛下就没有贸然直接给在河南睢州的袁可立下旨,而是先给徐光启去了信函,要他为之先容。
可对于毛文龙,皇帝陛下可就不客气了,一顿声色俱厉的申饬是免不了的,对他的骄横跋扈、忘恩负义也是大加挞伐。
而毛文龙接到皇帝陛下痛斥的圣旨,却是大喜过望。因为在皇帝陛下圣旨的最后,还有“如若不思悔改,终将成为弃臣。”之语。这就说明,皇帝陛下虽然怒其不争,可也还给他留下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有机会就好,毛文龙有信心为自己正名。
其实,就算是没有皇帝陛下醍醐灌顶般的痛斥,毛文龙自己已经开始失悔了。
想当初,自己率领着二百余人重开东江镇,虽然尝尽风霜历尽艰辛,可总算是打开了一副崭新的局面。如今朝鲜已经与后金签下了城下之盟,东江镇就此没有了凭依,只有皮岛和獐子岛可以做为盘踞之地。最为关键的是,没有了袁大人,没有了登莱这个坚强的后援,东江镇可就真成了大海中毫无根基的一浮萍了。
想起当初因为有着豋莱巡抚袁可立的倾力支持,东江镇才能日渐壮大,自己的“买卖”也才逐渐红火起来。悔不该当初头脑发热,竟然将一直给予东江镇全力支持的袁大人逼得黯然辞官。
想起这些,毛文龙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因此,接到皇帝陛下进京陛见的谕旨之后,毛文龙稍做安排,就赶赴京城。
到了京城,去兵部报了道,然后就老老实实呆在馆驿中等候召见。
皇帝陛下也知道毛文龙已经到达了京城,可为了杀一杀他的傲气,竟然数日置之不理。
皇帝陛下如此做,也是为了给另一个即将到京的人出气。
在老友徐光启的解劝下,家居的袁可立终于接下了皇帝陛下起用的谕旨,并且已经从河南睢州老家启程了。
袁可立之所以决定再度出山,一半是缘于老友徐光启的现身说法,一半是因为在新皇登基之后他自己的观感。
有别于“盈朝”的趋炎附势之辈,袁可立虽已年逾六旬,可脑筋却是依然澄明。
阉党的覆灭,并不令人意外。只要是稍具心智的君上,就绝不会容忍前朝权势熏天的人物继续存在,何况还有东林分子在一旁推波助澜。
令袁可立稍感意外的是,阉党倒台,一众首犯毙命之后,皇帝陛下却放下了屠刀,并没有继续穷追猛打。对那些阿附阉党的附逆们,也仅是稍事惩戒,然后就偃旗息鼓了。
袁可立初始的感觉,是皇帝陛下年轻,尚未“历练”到心狠狠辣的程度,是“妇人之仁”的表现。
但是,此后朝中的人事安排,令东林人士大感失望的同时,也让袁可立从中意识到,皇帝陛下当初没有将阉党的所有余孽统统置于死地,不是心慈手软,不是妇人之仁,而是大有深意。即便是自己这个已逾耳顺之年的老叟,也是在“事毕”之后,才有所“顿悟”。
“这哪是弱冠之人所行之事!”袁可立感慨一声,内心已经或有触动。
而近一段日子以来,几乎席卷大明王朝王朝全境的腥风血雨,却是令袁可立目瞪口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横扫所有从事关外贸易的商家,货物全部没收,所得全部清缴,人员稍有反抗之意,即当场格杀。
那些商家的丑恶行径,其实早已为有识之士所不齿,但因为阉党肆虐、朝廷昏暗,满朝文武皆以顺昌逆亡衡量一切,根本无意亦无心于此等微末之事。
但是,长此以往,大明王朝就会被逐渐榨干血脉,而后金却会吮吸着大明王朝流出的血脉,逐渐强盛起来。到那时,大明王朝虽然看似仍然是一个庞然大物,可内里已经*透顶,根本经不起轻轻的触碰,就会轰然倒塌。
大明王朝是不缺少有识之士的,能够看出这一趋势的,不在少数,能够剿灭其中三两家,也还不是什么难事。可若要一举将其全部囊括在内,而且是那么的干净彻底,没有长时间的耐心细致的准备是不行的,没有绝大的隐忍也是不行的。
能够做到这些的,就唯有当今的皇帝陛下。
由此可以看出,当今的皇帝陛下是有大气魄、大决断的,舍我其谁的帝王霸气充分显现出来。
更令袁可立振奋的是,他还从中隐隐感到了太祖皇帝的影子,“朕收平中国,非猛不可。”既显露霸气,又令人觉得直白的那么可爱。
“汉家江山,已到重整旗鼓之时。如此帝王,值得吾辈追随!”
袁可立收拾了心绪和行囊,就此赶赴君上之约。
————
京城南部有一条纵横东西的大街,从东面的广渠门开始,依次是东三里河、西三里河,过了南北向的正阳门大街再往西,就是骡马市街、菜市街,再过了大报国慈仁寺前的广宁门大街,就看到了一座高高的的门楼。这座城门,就是广宁门,后世叫做广安门。
广宁门是各省由陆路进京的必经之地,每日都是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再加上与之相通的菜市街和骡马市街,也都是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因此更是热闹。
也就是前段时间的那场腥风血雨,来往的商旅骤然减少,广宁门处冷清了几天。一俟那几天过去之后,广宁门处又恢复了车水马龙的景象,城门之内的菜市街和骡马市街,也随即变回了往日的熙来攘往。
这一日,广宁门外,一辆骡车从西面的官道上迤逦而来。
骡车陈旧,兼且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道而来。
这辆骡车,再加上前面坐在车辕上的车把式和车后跟随的两三名仆人,本来没有什么稀奇之处。这种装扮、这种行色搭配的,每日进出广宁门的,没有五百也得有四百九十九……反正每日都不可能少了。
但是,若是看到夹护在骡车两侧的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你就不会再轻视坐在骡车之内的人了。
远远地看到广宁门那高高的城楼,四名锦衣卫都是喜形于色,“终于到家了!”这句话虽然未能形之于口,可脸上的表情却已经表露无疑。
即使那胯下的马儿,似乎也是因为远远地嗅到了马圈中那无比熟悉的气息,兴奋地打了几个响鼻之后,就要撒开了四蹄。若不是马上之人稍稍收紧了缰绳,恐怕早已经撒欢儿地跑到了广宁门前。
离广宁门堪堪还有一箭之地,夹护在骡车两侧的锦衣卫中的两人,就在招呼了同伴一声之后,手里的缰绳随即一松,胯下的坐骑就当先向城门处奔去。
袁大人奉旨进京,城门处拥挤的车辆行人肯定是要避让一下的。当先而行的两名锦衣卫一面要向守护城门的兵丁通报一下,顺便也是要稍稍驱赶一下行人车辆。
众多的行人车辆拥堵在城门处,就是赶过去也无法迅速进城,还不如慢行,等前面的两位清理一番之后,反而更为顺畅。因此,后面的两名锦衣卫也并没有怎么着急前行,可是注意力已经全都集中到前面的城门处了。
就在这时,从路边的店铺中猛然钻出一个大汉,朝着这辆骡车就直扑而去。
“什么人?!”
“有刺客!”
这后一句,显然是招呼前面的两名同伴,后面有情况发生。
就在当先的两名锦衣卫就要到达城门处的时候,就听到后面的那两名同伴猛然高声断喝
听到身后的高声断喝之后,正要与守城门的兵丁打招呼两名锦衣卫就马上一带缰绳,踅回马头,然后双腿一夹马腹,就折返而来。
胯下的马儿很是不情愿,“这马上要到家了,怎么的……又要回头再来一趟?”本待不理,可架不住主人催逼的紧,因此也只好抹头往回跑。
没想到的是,等这两名锦衣卫急三火四地跑到那辆骡车的跟前时,事态却已经平息了。
骡车上坐的这位袁大人,就是袁可立大人,而那位半路杀出的大汉,就是东江镇的毛文龙。
————
毛文龙在馆驿中枯等了几天,皇帝陛下既没有召见,也没有锦衣卫或太监什么的前来说明,是因为什么事情要自己一直等候,或者要自己等到什么时候。
而他却是绝对不敢不辞而别的,那可是大不敬治罪,不仅本人杀头,若是皇上一怒,灭门抄家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毛文龙也绝非一窍不通之人。他非常明白,皇帝陛下这是在生他的气,若想化解眼前尴尬的局面,必须得让皇帝陛下把气消了才成。
至于皇帝陛下因为什么对他有气,这也是不言自明。可如何让皇帝陛下消气,那可就得好好用点儿脑子了。
拍胸脯、表忠心、痛哭流涕、甚至立军令状什么的,他都想到了,也准备好了一番说辞,可无奈见不到皇帝陛下的面,一切都还是白搭。
于是,毛文龙就拜托相熟之人辗转打听,看有什么办法让皇帝陛下消气,或者让自己尽快能与皇帝陛下见上一面,不管是打一顿、骂一顿,他都毫无怨言,只要留着他这条狗命,能有机会继续为皇帝陛下、为大明王朝效劳,就是他的福分。
可是,尽管他到处撒钱、到处打听,仍然不得要领。就连那些平日里相熟之人,也都三缄其口。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可是皇帝陛下要亲手摆弄的人,哪个敢胡乱掺和,
“莫非皇帝陛下是改主意了?!”这个念头一出现,毛文龙的汗就下来了。
此前的种种迹象表明,皇帝陛下虽然对他很是气愤,可还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的。也是基于此,他才赶赴京城的。若是明知道皇帝陛下要狠狠收拾他,即便他不能明着抗旨不遵,可至少想找理由的话,那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儿。什么军务繁忙了,部下不稳了,敌情紧急了等等,那还不是随口就来的吗。
可是现在已经身在京城,要想抽身的话肯定是不可能的。皇帝陛下若想收拾他,肯定不会任他来去自由。虽然现在看起来对他不管不问,可周围绝对少不了监视的眼睛。别说是跑出就此了,只要他露出要溜之乎也的意思,恐怕眨眼间就会被扔进诏狱。
毛文龙不甘心就此束手,因此就拿出了更大的价钱,一定要探知详情。
功夫不负有心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终于,毛文龙七转八拐的与一位皇帝陛下身边的人攀上了交情,这才探听到了事情的根源。
其实,事情若是揭开之后,本来就根本没有什么稀奇的。毛文龙觉得自己的钱真是花的……值,绝对值!连这么点儿事情都想不透,还不该长点儿见识吗!
那位皇帝陛下身边的人告诉他,皇帝陛下正在等一个人,这个人也是毛文龙的老熟人。
说到这里,毛文龙就已经茅塞顿开了。
皇帝陛下下旨招他毛文龙进京,肯定是为了东江镇的事情。而若想东江镇立于不败之地、像一颗钉子牢牢树立在后金皇太极的座位上,又怎么能离得开山东半岛的登州府呢?而登州府……那怎么能没有袁可立袁大人呢?!
这一层想透之后,自己坐了这么长时间冷板凳的问题,也就随即迎刃而解了。
袁可立袁大人当初可是他毛文龙气走的,想要袁大人重新出山,怎么能不让他老人家先把憋在胸中的那口气吐出来呢。
而在袁大人到京陛见之前,皇帝陛下又怎么能先召见自己呢?
这一环扣一环的,外表看似一团乱麻,可只要解开了第一个扣,后面的就都稀里哗啦的迎刃而解了。
皇帝陛下对自己的冷落,完全是做给袁大人看的。
既然如此,毛文龙觉得,要把戏份儿演足,那自己不能干等着,还得积极配合一下。
毛文龙琢磨了一番,就做出了决定。他这次赴京,是带着十几名手下的。他搞不清楚袁大人具体是从那条路上来,因此就把手下的人全都派了出去,每条路上都要保证有人迎着袁大人而去。
而他自己,为了不引起可能的监视的疑心,依然稳坐他所就住的馆驿,只等着手下人回来报信。
因此,才有了前面那一出……广宁门外,文龙拦骡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关于袁可立与毛文龙的统属关系,或者说登莱巡抚与东江镇的关系,大明朝廷是有明确事权的,即“牵制奴酋者,朝鲜也;联属朝鲜者,毛镇也;驾驭毛镇者,登抚也。”
大明朝廷兵部更是赤*裸*裸地提出了底线——“抚不能制镇则易抚,镇不能制夷则易镇”。
登莱巡抚若是不能控制东江镇,那就撤换登莱巡抚;东江镇若是不能对后金有所牵制,那就撤换东江镇。
因此,非常明确的是,当时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就是东江镇毛文龙的上司。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往事了,现在的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东江镇虽然新败,也失去了朝鲜这个凭依,可毛文龙依旧是东江镇总兵,皇帝陛下也还没有明降谕旨,免去毛文龙的任何官职和差事。
袁可立虽然为皇帝陛下所重视,并且力邀其出山。可他现在连城门都还未进,更未与皇帝陛下晤面,因此能不能如愿荣任登莱巡抚之职,也并非毫无变数。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京城广宁门外、在众多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的众目睽睽之下,现任的东江镇总兵毛文龙,给即将上任现在依然白身的袁可立,当街跪倒,大礼参拜。
“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参见袁大人!”毛文龙绝对是按照下属参见上司的礼节行之,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是一直嘀咕着——权当是叩拜皇帝陛下了!
听到车外随扈的锦衣卫的交谈,坐在车中的袁可立知道马上就要进入京城了。他一时也是百感交集。
隐约听到了城门处的喧嚷之声,他也一时好奇,正要伸手撩起用作挡风的门帘,看看这新君登基之后的京城,到底是怎样一番的崭新景象。
门帘尚未完全撩起,毛文龙已经在车前跪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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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京城,有两名锦衣卫留下来负责安顿袁可立袁大人住宿,另两人就直奔宫中复命。
这四名锦衣卫就是前去河南睢州向袁可立宣旨之人。按照皇帝陛下的安排,四人也要同袁大人一道返京,路途之上算是好有照应,也算是皇帝陛下的恩典。
按理说,地方府州县官及诸司首领官吏、土官吏到京城之后,要先到午门外行礼才是。可因为目前袁可立的身份尚未明确,因此这道程序就免了。
刚刚安顿好,前去复命的那两名锦衣卫就已经回转。
他们带来了宫中赏赐的饭食,皇帝陛下并且言明不用谢恩。他们还告诉袁大人,因为路途劳顿,今天袁大人可以休息一晚,明天朝对之后,皇帝陛下就会接见他。
一路之上也确实疲乏,因此天刚一擦黑,袁可立沐浴之后,就早早上床安歇了。
次日一早,袁可立在随行家人的侍候下,盥洗完毕,简单进了点食物,就随着前来迎接的锦衣卫向紫禁城走去。
朝对结束,在鸿胪寺官员的引见之下,袁可立踏进了武英殿,觐见当今的皇帝陛下。
大礼参拜之后,皇帝陛下见到这个精神很是矍铄的老人。
这个老人的遗著,被后世满清彻底销毁,与他“享有”同等待遇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岳飞岳武穆。
皇帝陛下赐了座,袁可立谢过之后,坐在了王承恩双手捧来的杌子上。皇帝陛下问及了袁可立老家河南睢州和路途之上的一些情况,袁大人也一一回答。
应有的嘘寒问暖之后,就要开始进入正题了。皇帝陛下沉吟了一下,考虑着从何处着手合适。
“老大人,东江镇的作用……朕就不提了,咱们现在要考虑的,就是东江镇的人选,以及东江镇如何能够发挥最大的作用……”皇帝陛下觉得还是单刀直入的好。
“是,皇上圣明,”皇帝陛下提纲挈领地点明了问题的关键,袁可立颂词也并非虚言。
“除了毛文龙,目前老大人心里可还有更好的人选?”人选问题肯定是要首先考虑的,然后才能涉及到更具体的战略和战术问题。
“臣有段日子没有参与政事了,也不知……”
“不用顾忌,左右不过就是那么几个人,”
“臣还是觉得毛文龙或可继续担当,”
“嗯,朕也是此意。不过,老大人,除了这个毛文龙,心中可有替代之人?”
“这……臣愚钝,未曾想过此事,”袁可立不是“未曾”想过,而是“根本”就没有想过。
“老大人,不要误会,毛文龙是有着跋扈的痼疾,可因为尚能在东江镇有些作为,因此朕也并没有撤换他的打算。只是……东江镇可是无异于深入虎穴,时刻都要面临极大的危险,马革裹尸亦绝非意外……朝廷自然要褒奖抚恤,可老大人也要随时准备好东江镇的替手,如此东江镇不至因一人的缺失,转眼间成为一盘散沙,朝廷也可以继续维持对后金的牵制和骚扰,”
“皇上圣明,”
皇帝陛下的意思,袁可立完全明白。
此时大明王朝的军队,犹如带兵将官的私产,主将阵亡、或是因为上调等其他什么原因不能继续掌控时,大多都是世袭、或由主将指定一个继任者。
世袭还好说一些,大家的一切本来就都是大帅的,大帅不在了,由大帅的嫡子或亲子来坐大帅的位子,名正而言顺。因此,只要这个继任者能够维护大家的利益,底下的军兵很少有异议。
而由大帅指定继任者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除非这个继任者本人有着超强的能力,不管是文的武的都能使将出来,令底下的将校军兵心甘情愿也好、半推半就也罢,总之是能够接受下来。
若是继任者既没有超强的个人能力,又缺乏充分的个人“魅力”,最关键的是,雄心壮志又过于超出他本人的能力、魅力多多,那么这么一支人马,就离着分崩离析不远了。
若是在别处出现这种情况,皇帝陛下除了下令彻底清剿那些扰民害民的乱兵,心中指不定还暗自窃喜:这样的兵,这样的将,少一个都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但是,东江镇就不一样了。其实,崇祯初年的时候,除了辽东镇已经陷于后金,实际上名存实亡,权且以东江镇聊为充数之外,其他八个边镇也都是不能乱的。
终大明一朝,主要是防范来自北方的威胁。因此,所谓的九边,也是以北长城为基准,划分了九个区域,便于管辖。
本来的辽东镇,初期总兵是驻广宁的(今辽宁北镇市),隆庆年后冬季驻东宁卫(今辽宁辽阳市)。管辖的长城范围,是东起丹东市宽甸县虎山南麓的鸭绿江畔,西至山海关北锥子山,全长九百七十余里。
蓟州镇的总兵驻地,初时在桃林口,后来移到了迁安的寺子峪(也称狮子峪),天顺年间又移到了三屯营(今河北迁西县境内)。管辖的长城范围,最初东起山海关,西至镇边城(原名灰岭口),自增设昌平镇后,西改至慕田峪(今北京怀柔区境)。管辖的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慕田峪,全长八百八十余里。
宣府镇总兵的驻地在宣府卫(今河北张家口市宣化县)。管辖的长城,东起慕田峪渤海所和四海治所分界处,西至西阳河(今河北怀安县境),全长五百一十余里。
大同镇总兵的驻地当然是在大同府了,也就是现在的山西大同市。管辖的长城东起镇口台(今山西天镇县东北),西至鸦角山(今内蒙古清水河县口子村东山),全长三百三十余里。
太原镇总兵的驻地,初时在偏头关(今山西偏关县),后移驻宁武所(今山西宁武县)。管辖的长城西起河曲(今山西河曲县旧县城)的黄河岸边,经偏关、老营堡、宁武关、雁门关、平型关,东至太行山岭之真保镇长城,全长八百余里。
因该镇在大同、宣府两镇长城的内侧(南边),故又称为内长城,而偏头、宁武、雁门三关也就合称为内长城的“外三关”,在东边的蓟州镇与真保镇的居庸、紫荆、倒马三关就为“内三关”。
延绥镇总兵的驻地,初时在绥德州(今陕西绥德县),成化年间以后移治榆林卫(今陕西榆林市)。因此,后来也将延绥镇称作榆林镇。管辖的长城,东起黄甫川堡(今陕西府谷县黄甫乡),西至花马池(今宁夏盐池县),全长八百八十余里。
另外,在大边南侧另有“二边”,东起黄河西岸(今陕西府谷县墙头乡),曲折迂回,西至宁边营(今陕西省定边县)与大边墙相接。
宁夏镇总兵驻地在宁夏卫(今宁夏银川市)。管辖长城东起花马池,西至宁夏中卫喜鹊沟黄河北岸(今宁夏中卫市西南),全长一千余里。
固原镇总兵驻地在固原州(今宁夏固原市)。管辖长城为东起延绥镇饶阳水堡西界,西达兰州、临洮,全长五百余里。后期改线重建,西北抵红水堡西境与甘肃镇松山新边分界。
甘肃镇的总兵驻地在甘州卫(今甘肃张掖市)。管辖长城东南起自今兰州黄河北岸,西北至嘉峪关讨赖河一带,全长近八百里。
大明王朝后期的疆域与前期有很大区别,这是万历时期的疆域,已经萎缩很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时的辽东镇陷于后金,因此大明王朝就隐隐约约地将东江镇做为了替身。
东江镇现在的确是处于弱势,甚至用苟延残喘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是,这是因为后金对朝鲜、对皮岛和獐子岛施加了巨大压力所致。
非常遗憾的是,当后金对以上两处施加压力时,锦州和山海关等处的明军没能从后方展开虚实结合的进攻,以牵制后金,令其首尾不得兼顾,使其不能全力进攻朝鲜。如此的话,后金是否能够如愿征服朝鲜,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的锦州还是袁崇焕坐镇,贻误了战机着实令人可惜。这似乎也是皇帝陛下不喜袁崇焕这个人的最根本的原因。
可是,后金的最终目的不是朝鲜,他们还是要从锦州、山海关一线南下,入侵大明的花花世界。因此,如果估计不错的话,后金的主力会很快转向锦州和山海关。
尤其是皇帝陛下刚刚施以雷霆手段,将那些吃里扒外的商家连根拔起之后,后金对粮食和军需辎重的需求会更为迫切。大明王朝境内的动静如此之大,血腥气息如此之浓烈,后金肯定已经得到了讯息,他们或许已经感到了物资方面的缺失。
当此前积攒的物资耗罄之前,后金肯定要试图从锦州、山海关,或者其他地方打开一个通向大明的缺口,便于他们随时南下劫掠。所以,后金的主力西移之后,东江镇的压力肯定很快就会减轻。
因为大明北方长城绵延数千里,很难处处防御严密。因此,若是后金选择了某一点全力来攻的话,突破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
除了锦州、山海关,其他九边中的七边北向面对的都是蒙古人的地盘。
除了林丹汗尚未归顺后金,漠南蒙古此时已经尽为后金皇太极胁迫。但是,因为路途遥远,后金若是南下,有八成的可能性是选择锦州、山海关一线。而山海关一旦突破,京畿立即震动,对大明的影响和造成的破坏都是巨大的。
因此,东江镇必须马上恢复元气,人员和物资必须得到充足的补充,然后立即从皮岛和獐子岛、或者其他地方登陆,对后金进行不间断的骚扰,使后金即便要进攻山海关,也不能全力以赴。如此,后金要从锦州和山海关南下力量就大为减弱,大明军队的正面压力也会随之减轻。
这也是皇帝陛下为何一上来就直接语出惊人,要袁可立准备毛文龙的替代人选。因为东江镇只要开始登陆,就不能半途而废。而一旦毛文龙本人或因意外、或因情绪等原因无法胜任,就要求替代人选必须马上接手,并且还要顺利地开展在敌后的骚扰,不允许有太长时间的间断。否则的话,东江镇的牵制目的就会失败,锦州、山海关一线恐怕无法抵御后金孤注一掷的猛攻。
“皇上,臣以为东江镇恢复倒是不难,难的是从皮岛和獐子岛等处登陆之后,所面临的局面,恐怕与之前已经有很大的变化,若是成为腹背受敌的态势,不仅进退非常局促,活动也要大受限制,”将前因后果、各种因素彻底想了一遍,袁可立发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不错,东江镇目前面临的局势,与朝鲜在后金的强大压力下签订城下之盟前的状况以及有了很大的不同。
说实话,以前的朝鲜,除了给予东江镇一些屯耕的土地和战略上的纵深,基本上也只是做为一个旁观者。但那时至少东江镇可以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专注于西北方向的后金。现在朝鲜与后金成为一家之后,尽管开始的时候,朝鲜肯定不会尽全力帮助后金,敷衍推诿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情况。
可是,令人最为担忧的也正是这种情况。
你不知道后金何时会对朝鲜施加强大的压力,因此也不知道那些高丽棒子何时会露出獠牙,因此东江镇不得不时刻东北方向保持足够的警惕,并且也要分出一定的力量保持警戒。
而东江镇刚刚开始登陆的时候,投入的兵力肯定不会太多,活动的区域也肯定会暂时局限在沿海的较小的地区……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分出一定的兵力,实在是相当艰难。
“袁大人所言极是,朕也在为此事发愁,”皇帝陛下不得不道出实情。
“若是能够安定了朝鲜方面,”
“即使东江镇孤军奋战……也比腹背受敌要强上百倍,”
“那么……”
“如何……”
君臣二人可谓心往一处想了,可若说起解决的办法,一时却又同是愁眉不展。
“若是能够得一辩士……赴朝游说,或许……”停顿了一会儿,袁可立重又开口。
可皇帝陛下听到他的话,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振奋。
派一个能言善辩之士赴朝,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朝鲜君臣重新反正,或保持中立态度……这实在是最好、最惠而不费的解决目前面临难题的办法。
这个办法并非独出心裁,并非标新立异,皇帝陛下也曾有过这种念头。但可惜的是,这个办法好是好,却无法付诸现实。因为,人选实在难以确定。
人选之所以难以确定,是因为这个人要同时满足好几个条件。
第一,这个人肯定要大明王朝的重视,也就是说,他的话要得到大明朝廷的认可。
这个条件貌似不是多么难以满足,只要皇帝陛下的一道圣旨,基本就可以做为受大明朝廷委任的的证据。但是,难的是,也还要让朝鲜方面接受。
第二,这个人在朝鲜还要一定的人脉,或者是与朝鲜利益攸关,否则很容易被朝鲜视为“慷他人之慨”。
在朝鲜与后金所签订的城下之盟中,据说有一条的内容,是要朝鲜出兵一万,协助后金进攻大明。其实,双方也都心知肚明,这一万名朝鲜士兵,就是朝鲜的“质押物”。若是后金发现朝鲜暗地里与大明还在眉来眼去,这一万名朝鲜士兵的命运就大为可虑。
而眼下的大明王朝自顾不暇,根本无法给朝鲜提供实质性的利益和保证,任何的允诺都会被当做“画饼”。
除此之外,此人还得思路清晰,反应及时,言语也还要跟得上等等。
“有了,皇上,这个人肯定行!”袁可立猛然兴奋地说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君臣二人正在正在相对愁眉不展之际,袁可立忽然语出惊人,说他想到了一个能够胜任的人。
皇帝陛下被袁可立兴奋的表情所感染,大睁着两眼看着他,嘴里虽然并未言语,可是眼神已经非常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意思:是谁?快告诉朕!
“皇上,请恕臣失礼,”刚才自己一惊一乍的,确实驾前失仪,袁可立赶忙先向皇帝陛下告罪。
“袁爱卿,何需此等虚礼,还是……”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在这么着急的当口,就不要整那么多没用的了,还是赶紧告诉朕,那个人到底是谁吧。
“是,臣……臣……可不知此人是否真的能够不负所托!”袁可立正要与皇帝陛下分说,却忽然又想起了一个什么问题,情绪也是随之急转而下,显得极其黯然。
不怪袁可立一惊一乍、刚刚肯定随即怀疑,实际情况就是如此令人纠结不堪。
袁可立想到的这人,是李成梁的第三子,李如桢。
李如桢本人的分量并非十足,他身上所有的光环,几乎都是拜乃父李成梁所赐。
李成梁,字汝契,号引城,明朝后期将领。据《明史》记载,李成梁的高祖李英自朝鲜内附大明王朝,任铁岭卫指挥佥事。
李成梁英毅骁健,大有将才。初为险山参将,因屡建战功,大明隆庆元年(1567年)进副总兵官,协守辽阳。隆庆四年(1570年),擢为辽东都督佥事,驻节广宁(今北镇城内)。
大明嘉靖年后期至隆庆年间,鞑靼插汉儿部多次进犯辽东。十年间,明三员大将相继战死。时值边备废弛之秋,成梁莅任即募四方健儿抗击蒙古、女真各部的侵扰,由是军声始振。
万历年间初期,李成梁灭建州女真首领王杲、子阿台部,数次大败插汉部酋长土蛮、泰宁部酋长速把亥;计杀海西叶赫部首领清佳砮、杨吉砮。
说实话,李成梁的确是有大将才。
在整个大明王朝将吏贪懦,边备废弛的情况下,李成梁镇守辽东三十年间,先后奏大捷者十,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前所未有。辽东区域内,不管是蒙古人还是女真人,都在李成梁的屠刀面前俯首帖耳,表现出的霸气彰显大国威武气概。
大明朝廷也是多次旌表其功。万历八年,建石坊于广宁城内(今犹存),增秩受禄也是数次。
但除了魔咒自身,盛久必衰的魔咒几乎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也或许当一国或一人强盛之时,很多致命的弱点都被忽视,最后当强盛再也维持不住的时候,那些致命弱点就会在瞬间放大,直到吞没所涉及的一切。
李成梁位望益隆,奢侈也渐趋无度,军赀、马价、盐课、市赏随意侵吞,全辽商民之利,尽笼入己。为了掩盖自己上述的不法情事,他不仅以贿赂权门朝士以求自固,甚至还虚报战功,屠杀良民冒充敌方首级,终于被朝廷的言官痛加严劾。
万历十九年,李成梁罢官。其后10年,辽东边备益弛。万历二十九年李成梁复职时,年已七十六岁,之后复开马市、木市,缓和了东北地区的********。
万历三十四年,李成梁错将万历初年时由他献议兴建,已“生聚日繁、至六万四千余家”的宽甸等六堡,以“地孤悬难守”的理由放弃之,尽徙其民六万余户于内地,以大军驱迫恋家之民,虽为时论所谴责,但使辽东再次出现安定的局面。
李成梁卒于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享年九十岁。
李成梁的长子如松、次子如柏此时也已下世,三子如桢就是袁可立刚刚提到的那个赴朝的合适的人选。
说实话,李如桢虽然是李成梁三子,但与其乃父、甚至与长兄次兄相比,都是相距甚远,本人的履历更是乏善可陈——他是由父荫袭为指挥使,脱离乃父的羽翼之后,本人一无建树。
万历四十七年(1619),辽东已危在旦夕,朝廷无镇辽将军可派。此时有大臣建议以李氏旧威,派李如桢为镇辽总兵官,或可收效也未可知。
万般无奈之下,朝廷接受了这个建议。李如桢走马上任,初守铁岭,后屯沈阳。
但是,当年后金进攻铁岭,李如桢救援不利,终致铁岭失陷,因此又被罢官。天启初年时,判了个斩监候,在狱中等死。
要说起来,李如桢虽然没有十足的才干,在铁岭遭围时也未全力救援,判了个死罪也并非完全的冤枉,可其中却也是的确另有隐情。
后金全力进攻铁岭时,是携萨尔浒击败大明四路、总计十万大军的余勇。那个时间在东北地区的大明军队,都是噤若寒蝉,绝对不敢轻撄后金锋芒。
当然了,这个理由是绝对站不住脚的,绝对不能为李如桢等人的畏死避战开脱。可要说起来也并非情无可原,因为当时在东北的,并非只有李如桢一支军队,而救援铁岭不利的,也并非只有李如桢一人。
大明朝廷似乎也觉得不是那么理直气壮。若是没有萨尔浒的大败,像李如桢这样见死不救的,有十个百个恐怕也早已人头落地。这也就是李如桢被判斩监候、而不是斩立决、甚至像那位袁督师那样传首九边的原因。
这一段历史,刚刚过去七八年。因为碰巧那几年袁可立都在豋莱等地任职,所以对此比较熟知。此刻为皇帝陛下娓娓道来,犹觉历历在目。
听了袁可立的讲述,皇帝陛下也觉得这个李如桢做为赴朝的人选,虽然并非多么令人满意,可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与袁可立一样,皇帝陛下虽然并不看好李如桢的个人能力,可却看好他的家庭背景——人家可是从朝鲜内附大明王朝的,而且据说当李成梁在东北地区强盛的那些年,李家与朝鲜的李氏朝廷还曾叙过家谱的。
随着李成梁在万历十九年的首次罢官,“叙家谱”之说也就此没有了下文,可至少说明,李成梁当年是与朝鲜的李氏皇家曾经有过交道。这,总是毋庸置疑的。
可以大加利用的,也还不仅如此。
试想朝鲜与大明王朝那可是数百年延续下来的关系,后金从努尔哈赤当年起兵到如今总共才有多少年,两者无法相较。虽然在后金的屠刀威逼之下,朝鲜不得不签订了城下之盟,可内心中恐怕还是奉大明为正朔的居多。
因此,目前看来,这个李如桢还真是比较理想的赴朝人员。他的个人能力欠缺不要紧,可以另行给他配备一些得力人员不就可以了吗?
君臣二人相视了一眼,感到虽不是心满意足,可也算是差强人意。
但是,二人那有些释然和兴奋的目光又几乎同时一暗,因为另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出来的……可别是个死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意识到这个李如桢目前还不知是死是活,皇帝陛下和袁可立君臣二人心头刚刚燃起的希望,眼看就要被一盆凉水浇灭。
“张玉,”叫人去打听不就是了,皇帝陛下马上向着门口喊道。
“臣在,”张玉及时闪出。
“火速派人去刑部……还有北镇抚司去看看,那个李如桢……那个李成梁的第三子,现在何处?”皇帝陛下没有让张玉去问李如桢的“死活”,而是“在何处”,显然是期盼他留得一条性命。
“是。”张玉领命而去。
按理说,李如桢天启初年就已经判了斩监候,此后不管是不是勾决,他的案子就算是结了,只等着最后执行了。因此李如桢本人关押在刑部大牢的可能性最大。
但在皇帝陛下的印象中,因为阉党之事爆发时也正逢秋后冬初,那段时间也的确很是扰攘了一些时日。可不管怎么样,自己并不记得有李如桢这个名字出现。
但是,他只不过行使了一次勾决的权利,熹宗皇帝可是要比他多着好几次决人生死的机会。因此,为了尽快得到确实的消息,他就连负责诏狱的北镇抚司也捎带上了。
现在北镇抚司的某些职能虽然在不断降低,可陈年旧案也还是有一些的,李如桢沦落诏狱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
皇帝陛下亲自安排的事情,张玉不敢怠慢。但是因为他的职责就是随扈在皇帝陛下身边,须臾不得离开,因此他来到乾清宫的院子里之后,举目扫视着在此值卫的锦衣卫。
看到皇帝陛下身边的第一侍卫刚刚被招进室内,出来之后就开始四周踅摸,值卫的锦衣卫们就开始嘀咕开了,“这一定是有差事儿,”
能为千户大人跑腿办事……那可就等于是给皇帝陛下跑腿办事儿,这是何等幸运的事。因此被张玉的目力所及之人,全都挺胸抬头,希望引起注意,而且也都应以*辣的目光,就差举手示意“我,我,让我去吧,”
“博尔特,”张玉终于找到一位熟悉的身影。
“是,千户大人,”听到招呼自己的名字,博尔特很是兴奋,在上前一步行礼之前,还不忘炫耀般地扫视了身边的锦衣卫同僚一眼。
“跑一趟刑部,”
“是,大人,”博尔特响亮地回答之后,仍然立在原处,等待着千户大人布置具体事由。
“去刑部问一下,大牢里可有李成梁三子李如桢的下落,”张玉是得说的详细一些,以免南辕北辙,白跑一趟倒不打紧,可是耽误了皇帝陛下交代的差事,那可是不当耍的。
“是,大人,去刑部问清李成梁三子李如桢的下落,”博尔特重复了一遍命令,看张玉没有任何异议,就起身出了乾清宫的门,然后撒开了两条长腿向南跑去。
“陆翔,”在众人以羡慕的目光注视着博尔特的背影的时候,张玉忽然又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是……大人,”刚刚看到博尔特拔了头筹,陆翔不禁有些泄气,可没想到千户大人这里还有差事,所以稍微一愣神儿之际,反应就有些慢了。
“跑一趟北镇抚司,问清李成梁三子李如桢的下落,”张玉没在意陆翔稍许的迟钝,依然给他下着命令。
“是,大人,去北镇抚司,问清李成梁三子李如桢的下落,”因为精力已经有所集中,因此陆翔此时的声音是既清朗又流利。
博尔特是内附的蒙古人的后代,陆翔是汉人,两人虽然人种不同,可都有着同一个特点,那就是特别善于奔跑。而且更可贵的是,两人在长途奔跑之后,脑筋也还都可以保持着清醒。
除非有钦赐的“紫禁城骑马”的荣宠,任何人在皇宫之内都是要凭借两条腿的。当然了,即便真有“紫禁城骑马”荣宠的老臣,多半也不会就真的骑着马在紫禁城中招摇过市……最多不过坐轿而已。当然了,这条对几乎所有人都有效的禁令,肯定不包括皇帝陛下本人。
紫禁城东西走向五里以内,南北走向五里以外,从乾清宫到承天门算一半的话,加上中间的拐弯抹角什么的,怎么着也要有将近三里地。
出了承天门,前面就是东、西长安街。沿着西长安街向西不远,南侧就是吏部、兵部、鸿胪寺和太医院等衙门,再向西一点儿就是都督府和锦衣卫的总部所在,北镇抚司当然也在其中。
从乾清宫到这里,差不多就要四里左右了,可对于博尔特来说,这也只是刚刚过了一半。
刑部的位置,还要向西,穿过大时雍坊和小时雍坊之后,向西北方向抬头,就可以看到都察院和大理寺了。从承天门到刑部,差不多也要四里。
刑部就在都察院和大理寺的后面,博尔特的目的地终于算是到了。不过,这还是半程,要想完成这个差事儿,落实了情况之后,回头还得来个折返跑。
这一来一回,可就是小二十里地了,接近后世的十公里马拉松了。而且中间还要头脑清晰地将上司交代的事情转述清楚,也要将得到的回信儿记在心里,而且路途中间既没有“饮食站”和“水站”神马的,道路两边也没有夹道的美女神马的给加油打气……就这差事儿,没有两把刷子,还真不能随便招揽。
正因为差事儿难办,妥妥儿地位千户大人办好了,才更彰显能力不是。
大明王朝的刑部,在尚书、侍郎以下,分设了十三个清吏司,各掌其分省及兼领所分京府、直隶之刑名。每个清吏司设有正五品的郎中、从五品的员外郎和正六品的主事管理该司事务。
远远地看到了刑部的那个坐东朝西的大门,博尔特就将脚步放慢了下来。不为别的,他要借此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
这不仅是生怕自己喘息不匀影响了传达皇帝陛下的口谕,弄不好会被刑部的司官笑话,跌了御前锦衣卫的份儿。更关键的是,他也要趁此机会,将上司交代的差事回想一下,看是否记得周全,是否有何遗漏,以免丢三落四的……真要是再跑一趟,别说是耽误了皇帝陛下的大事,就是他自己也着实是吃不消。
“刑部哪位老爷在?皇上有口谕,”来到刑部的门口,看到守门的几个兵丁都把眼睛看过来,博尔特于是朗声说道。
“万岁爷有旨意,快进去传,”其中一个像是头目的人对另一人说着,看那人拔腿向院子里跑去之后,他又马上回头对博尔特说道:“已经进去传了,老哥要不先进屋歇会儿?”其实他的年龄明显比博尔特要大上几岁,可还是笑眯眯地以小弟自居。
“哪儿有工夫呀,皇上急等回信儿呐,”博尔特虽然已经满头大汗,可也丝毫不假以辞色。他是板着脸说的。言下之意就是:我为皇上办的可都是重要的事儿、紧急的事儿,哪儿有闲工夫跟你们瞎磨叽呀。
博尔特的话说完之后,就感觉自己的身份一下子提高了许多,一路跑来的疲累也似乎一下子卸去了大半。
“是,是,皇上的事情可不敢耽误了,”说完之后,那人又扭头对另一人说道:“去,再去传,”
其实已经不用再去传了。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刑部那个不小的院子中央,就几乎瞬间挤满了乌纱帽子,并且还有更多的官员从相距较远的跨院向这边聚拢而来。
原来博尔特的意思是皇上有口谕,请刑部的尚书或侍郎什么的,找一位在家的出来接旨就可以了。
而因为过于匆忙,那位进去传报的守门兵丁并没有完全搞清楚,因此当尚书大人问皇上的口谕是给那位大人的时,他又不能说自己没问清楚,不然显得自己办事不利,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说皇上的口谕,是下给所有“在”的老爷的。
其实从这位说话时的犹疑态度,尚书大人就很是怀疑他这番话的真实性的。可一来确实有锦衣卫前来传达皇帝陛下的口谕,而且还是急事儿。二来多些人总比少些人要好不是,万一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要所有刑部官员接旨,而尚书大人却只安排了几个人,那罪过可就大了。
再者说了,既然是这么堂而皇之地前来宣旨,那肯定就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因此多几人接旨自然就是万无一失的处置了。
“去,你们都到各司去传,所有主事以上的人员,都到院中接旨,”连那名守门的兵丁和自己身边的听差,一下子全都被尚书大人打发去各司送信儿了。
这一下可不打紧,刑部的院子里可就马上热闹起来了。
别说其他,单这十三个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和主事,那就是好几十位了,再加上当家人尚书、侍郎什么的,满满当当跪了一院子。这场面有些大,连宣旨的博尔特都感到有些瞠目结舌。
也别说博尔特这个外人,就是刑部的官员也都感到有些小兴奋——呵,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的场面可是有日子没见到了!
“别是又有什么祸事了吧?!”等待期间,一位主事与身边的同僚嘀咕道。
“是啊,恐怕还小不了,要不然不会一下子用到这么多人手。”身边这位口气却是非常肯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一直有官员向这边聚拢而来,博尔特无奈只好就一直等着。没办法,总不能在这么乱糟糟的场面下就开始宣旨吧?
但是,想一想自己前来传达皇帝陛下的口谕,只不过是要查找一人的下落,如此大的场面……也的确铺张了些。
“大人,可以了吧?”博尔特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因此就朝着官员前列那位最有派头的白胡子老头说道。
“好了,好了,可以开始了,”还真让博尔特猜准了,那位白胡子老头就是刑部尚书。
因为一直忙着招呼属下,因此尚书大人也没有来得及与“天使”寒暄。本来他是想着等宣旨之后,再单独与这位天子近人叙一叙交情的。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他可不想敷衍,更不能错过。
由于已经等待了一会儿了,早到的官员中就有人开始私下嘀咕起来。刑部尚书已经听到,并且早已挠头,而在这种“天使”降临的场合,显然也不适合大声呵斥。所以,他一心所求的,就是抓紧时间,有什么事儿说什么事儿,完了赶紧结束,省的在此丢人现眼。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与博尔特算是一个心思。
“天使”的提醒正和了他的意。于是他说完话之后,故意有些夸张地用力掸了掸衣襟上那些似有若无的尘土,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天使”,跪倒在院子里。
尚书大人多少还是有些威望的,他虽然并没有言语,可他的动作就已经表明了态度。大家于是赶紧闭嘴,并开始挪动着身子,好为自己腾出一块下跪的地方。
博尔特在上方的位置站住,然后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白胡子老头的带领下,刑部偌大的院子里,乌压压跪了一大片,声音也算是雄壮。
“皇上口谕:着刑部查明李如桢下落,即刻回奏,钦此。”博尔特朗声宣示。
“臣,领旨,谢恩。”
刑部尚书虽然声音响亮地接了皇上的旨意,可之后却没有下文。
李如桢这个名字,他可以发誓,的确是知道的,可也仅是知道而已,至于更进一步的情况,因为年代久远,因此他是一无所知。场面也一时陷入了尴尬。
这倒不是博尔特故意卖乖使坏。“李成梁第三子李如桢”是千户大人提醒自己、便于自己记忆的提示,是自己内部的事情。而千户大人要他来刑部落实情况,博尔特就当然地以为,李如桢就在刑部大牢里关着,他的情况人家刑部肯定最是清楚,又何需别人提醒。
“李成梁……是李成梁三子,”刑部尚书正在错愕之际,在他侧后方的刑部侍郎赶忙向前迈了一步,并且低声出言提醒。
“哦,是宁远伯李成梁啊,”李成梁是有着“镇守辽东总兵官兼太子少保宁远伯”如许封号名头的,因此刑部尚书自然一提便知,而且他还想起了李如松和李如柏这哥俩,不过这哥俩似乎、好像都……已经“过去”了,这李如桢……“李如桢……就是李成梁的三子,”刑部尚书两眼笑眯眯地看着侍郎,嘴里也在慢慢重复着侍郎刚刚提醒自己的话,那意思就是说:还知道什么,赶紧一起说出来吧。
“是,是李成梁三子,”看到尚书的目光,侍郎也知道尚书要的是什么,可他也只能做个爱莫能助的表示:我也只是知道这么多。不过,好在侍郎多少有些旁观者的意思,因此脑筋转的也就稍微快些,“山东司应该最为清楚,”
在刑部之内,山东清吏司算是一个大司,不仅管辖的地域广,事务也杂。
山东清吏司带管鲁、德、衡、泾四府,左军都督府,宗人府,兵部,尚宝司,兵科,典牧所,会同馆,供用库,戈戟司,司苑局,在京羽林右、沈阳左、长陵三卫,奠靖千户所,及山东盐运司,中都留守司,辽东都司,辽东行太仆寺,直隶凤阳府,滁州、凤阳、皇陵、长淮、泗州、寿州、沂州、德州、德州左、保定后各卫,安东中护卫,潮河、龙门、宁靖各千户所。
侍郎的话真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尚书老头马上明白过来——其他根本不用论及,直接找山东司要人不就行了。
“这位侍卫小哥如何称呼?”有了解决的办法,尚书就不着急了,他还得先把“天使”招呼好,不然祸因或许就此种下。
“在下博尔特,”御前侍卫可不能跌了身份,不管是在何人面前,不管级别差着多少,他们是从来不以“小的”自称的。
“请屋内奉茶,歇息片刻,”
“不用了,老大人,皇上还急等着回信儿呢,您老请便吧,”经过这一番耽搁,博尔特已经息了赶在那个陆翔的前面返回皇宫复命的念头,只希望不要被落的时间过长就好。
“既然如此,那就慢待了,老夫马上……”尚书边说边回头踅摸,可只看到侍郎在自己身后,“山东司……的人呢?”尚书就是这么直愣愣地问了出来。他总是一部的堂倌,因此不能总是低调啊。
“……”侍郎没有回答,并且把目光移往他处。笑话,你是堂倌,难道我这个侍郎就是下属了?我也是堂倌好不好!
“那什么……王主事,劳驾过来一下,”尚书老头有些讪讪,抬头扫视出去,正看到那位山东清吏司主事的目光看过来,因此就出言招呼了。
“是,大人,有何吩咐,”院子里满满当当几十人,最清楚李如桢下落的就是自己了。王主事响亮地回答了尚书大人的话,等院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之后,他才迈步向尚书大人身边走去。
王主事迈步走向尚书大人的时候,身后有两位也悄悄地跟了上来。这两人就是山东清吏司的郎中和员外郎,是司长、副司长级别的人物,当然也是王主事的上司。
可是,这两人却故意压住步子,不敢赶在王主事的前面。因为一旦让尚书大人看见,问上那么一句,还真就是麻烦。能够为尚书大人解惑自然皆大欢喜,可自己不是力有不逮吗!
“李如桢如今……在哪个牢房关押?”经过这么一顿挫,尚书老头也已经顺着李成梁和李如松、李如柏推衍到了李如桢,而且他还想起来,每年秋天递到御前的待勾决名单中,似乎都有这个名字,可见这个人……至少前几年是还“在”的,至于中间是否出现过暴疾而亡的意外情况,他可就一无所知了。因此,他问王主事时,心里是有些忐忑的。
“李如桢现关押在刑部大牢,”王主事一拱手,平静地回答道。
他的话一出口,不仅尚书大人如释重负,王主事身后跟随着的郎中和员外郎也是拼命连连点头,那意思是要表明——这事儿他们早就知道,只是尚书大人没有招呼他们而已。
“在哪个牢房?”尚书大人接着问道。
郎中和员外郎正要往前凑合,听到这个问题,马上又停住了脚步,并且把目光齐齐看向了王主事。
“这……请恕职下……职下马上去查,”其实,李如桢关押在哪个牢房,王主事此刻就一清二楚。因为他们几乎每年都要从大牢中的那几个人的身上发上点儿小财,所以有关“财神”一举一动都是清清楚楚的。
王主事之所以如此露乖,一方面是真的不想占尽所有风头,因为这样的风头不是那么好露的。的确,如此露脸的机会,一年、甚至几年才能有那么一回两回的,而之后上司为了掩饰自己的颟顸无能,总是找寻一切机会对自己进行各种打压。因此,为那一时的得意却要吃尽各种苦头,自己是何苦来哉。总之,上面没人,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在下面呆着。
所以,王主事这也是留一些机会,让自己的上司有所表现,寄希望以此来获得“谅解”。况且,看到上司为自己跑腿,岂不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果然……
“皇上急等回信儿呢,下官去拿,”到底是让郎中大人抢了先。
郎中大人要去拿的,就是记录关押在刑部大牢案犯的册页。只要是进了大牢,每个人都单独成页,上面非常详细地记录着案犯在里面的生老病死等一切情况。
————
李如桢感到,自己真不如死了算了。
老父李成梁的雄风,李如桢从来也没有幻想过要承接下来。
而老父辛苦了一辈子才积攒下来的家底儿,自己不仅未能为之增砖添瓦,而且这几年也眼看着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迅速见薄。
真不如死了算了!
可每到每年的秋决之前,那种生的渴望就会一股脑地占据自己的内心。每当那种时候,就算是一根稻草,他都要拼命抓住。
人都是这样,面临生死存亡之际,能够有几人真正勘破。
当秋天终于过去、寒冷的冬季到来、自己又总算迈过一道坎儿的时候,李如桢心里那种欲死的念头,却反而开始出现,并逐渐强烈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如桢已经在刑部大牢里坐了六七年了。
刚进来的时候,李如桢还心存幻想,认为有老父李成梁和两位兄长李如松和李如柏为大明王朝立下的不世功勋在那儿摆着,自己绝对不会受多大的委屈。等过上一段时间,皇上的气儿消了,朝廷中对辽东那段战事也会随之淡漠了印象,然后自家再拿出一些积蓄散发散发,事儿不大,也就应该过去了。
也不怪李如桢如此乐观。李家除了李成梁,李如松和李如柏也是一时俊杰。
李如松是李成梁的长子,他指挥过万历二十年的平定宁夏哮拜叛乱,后来闻名世界的壬辰抗倭援朝战争也有他很重要的一份儿,之后李如松出任辽东总兵,后来在与蒙古部落的交战中不幸阵亡。他死之后,朝廷追赠少保宁远伯,立祠纪念并谥忠烈。
李如柏是李成梁次子。他分别追随其哥李如松和总兵麻贵,带领手下辽东铁骑,挽救朝鲜于水火之中,居功至大,他参加第一、第二次朝鲜壬辰卫国战争,为壬辰卫国战争的胜利立下汗马功劳。
但在萨尔浒之战中后,李如柏从战场逃回,后来却感到无地自容,因此自裁以谢天下。
可李如桢就没有想想,别说是这三位李家的顶梁柱此时已经先后作古,即便仍然在世,李家的当家人李成梁也曾万历年间被罢过官。应该说从那时候开始,李家就走上了下坡路,与李成梁在辽东威风八面的鼎盛时期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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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爷,李军门,小的们给您老道喜来了,”当那几个卑琐的狱卒笑嘻嘻地、边挤眉弄眼儿地说着边凑了过来的时候,李如桢就会大起恐慌。
因为,每当这个时候,一种无法遏止的恐惧就会漫布他的全身。
“哎,不对啊,厚重的棉衣这才刚刚要脱下,怎么会这么快就又到了秋后?!”李如桢的大脑好歹还保持着一些澄明,“难道是真的要时来运转了吗!”
“李老爷真的是要时来运转了,”狱卒接下来的话为他解开了心中的疑团,“皇上派人去刑部问过李老爷的事儿了,看样子李家又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到底是家门荫厚啊,李老爷,到时候可别忘了小的们鞍前马后地侍候您老这么多年啊……”
说实话,狱卒们,或者再加上刑部山东清吏司的那几位,对李如桢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因为有了李如桢,他们这几年才算是正儿八经地过了几个好年。不过,他们也是尽力了。有几次真的非常危险,若不是宫中有人负责专门“侍候”在熹宗皇帝陛下身边,他李如桢几乎就被朱笔勾掉。
唉,好歹算是熬出头了,真要是到了秋后再来那么一出,估计李家也没有多大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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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总兵毛文龙叩见皇上,”在张玉的引领之下,毛文龙进的殿来,大礼参拜皇帝陛下。
袁可立依然在场。不仅在,而且还是坐在皇帝陛下赐给的杌子上。
毛文龙看到了袁可立袁大人,可是因为是在君前,同僚之间是不能过于寒暄亲热的,因此他只能微笑以礼之。
刑部距离乾清宫有多远,皇帝陛下自然知道。因此,张玉派人去刑部落实李如桢的情况,皇帝陛下觉得一来一去的,怎么也得要一个时辰左右。所以,在与袁可立打了招呼之后,皇帝陛下就宣毛文龙觐见了。
“毛文龙,”
“臣在,”
“朕看了你前段时间上的折子,其中有些败因是可以避免的,希望东江镇抓紧时间,切实总结以往的经验,”皇帝陛下说道。
因为迫于后金的压力,退据皮岛和獐子岛之后,毛文龙曾经上过一个名为请罪、实际是为自己开脱的折子。不过,毛文龙也并非全然罔顾事实,其中有些内容皇帝陛下还是比较认可的。
“臣一定谨记皇上的教诲,重新组织力量,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争取尽快登陆,东江镇绝不会让后金过踏实日子,”毛文龙的话虽然有些支离破碎,可中心意思还是比较明确的。
“嗯,朕已经重新任命袁可立袁大人巡抚豋莱,东江镇仍然置于豋莱巡抚之下。回去后,具体的作战你可自行认真掌握,豋莱巡抚不会进行干涉,可有关东江镇大的作战方针,东江镇必须都要是遵照豋莱巡抚的指示。事前你可以提出一些不同的见解,可只要豋莱巡抚决定了的,不管多么困难,东江镇都要坚决执行。另外,要多多安排些斥候出去,尽可能地多收集一些后金的情况,报到袁大人那里,为朝廷的决策提供有力的支持,”
“是,毛文龙谨遵皇上谕旨,”皇帝陛下洋洋洒洒一大番话,根本就是临行嘱托。毛文龙至此才终于放下了心,自己的位置保住了,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
但是,人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毛文龙的最大缺点就是自以为是,自以为自己私下做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都被他蒙在鼓里。就像他暗地里在朝鲜和大明之间做些买卖那样,他认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他认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精明的那个人,别人都是被他蒙蔽的傻子。
此时,毛文龙的本性就暴露了出来。
毛文龙认为,纯粹是自己的“努力”才赢得了皇帝陛下的信任,是自己在广宁门外的逼真的“表演”,赢得了袁可立大人的谅解,因此,这次完全是他自己的“才干”,才是他终于度过难关的最重要的因素。
御前奏对,而且旁边还有一个袁大人,因此毛文龙很好地控制了自己内心的感情,没有表露出来。
可这也是他自己所认为的,而皇帝陛下分明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毛文龙那得意的一瞬。
能够得到皇帝陛下的信任,能够在失败(尽管原因并非要毛文龙一人承担)之后仍然保住了自己的位置,仍然被皇帝陛下委以重用,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儿。
可毛文龙脸上那一瞬间显现出来的,却不是高兴、振奋,而是侥幸和得意。
这与高兴和振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情,结局也肯定不会是一样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从来没有认为,像毛文龙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大公无私的正人君子。
只要毛文龙能够将东江镇打造成一个插在后金背上的一个锲子,能够最大限度地牵制后金的力量,减轻大明山海关、或者其他边镇的防御压力,就是大明王朝最大的收获。
此外,至于毛文龙私下里往来于朝鲜和大明之间,做一些人参皮货之类买卖以自肥,皇帝陛下也多半会睁一眼闭一眼的。皇帝陛下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也不会要求别人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
这是人之常情。因此了解了毛文龙的那些蝇营狗苟之后,皇帝陛下并没有感到意外,甚至还以为属于正常现象。他知道,绝对不能要求眼下的人有多么高的觉悟,毛文龙这样瞅机会“假公济私”的人,才是一个“真实”的人。
此前皇帝陛下对毛文龙印象就是如此,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如此而已。
可当看到毛文龙那瞬间的表情之后,皇帝陛下感到的,就是失望多于期望了。
皇帝陛下知道,毛文龙的算盘打的很精,绝对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只干活不顺便谋点儿私利的事情,打死他都不会去干。这是皇帝陛下可以允许的,只要为大明效力,为大明的强盛做出贡献,皇帝陛下不会让他们吃亏,不管是爵位还是实实在在的利益,皇帝陛下都会给予适当的补偿。
但是前提必须是将朝廷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对皇帝陛下的旨意必须给予充分的尊重,对此绝对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也不允许玩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的把戏。
若是毛文龙胆敢越界的话,皇帝陛下也不介意一脚将其驱逐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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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毛文龙的表现令皇帝陛下微感失望的话,那么李如桢的表现,就更是令皇帝陛下大感失望了。
可是,联想到这是一个在刑部大牢里连续呆了六七年的人,再怎么着也是与常人有异。因此,皇帝陛下对李如桢表现出来的稍微的神经质,也就感到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理解归理解,可皇帝陛下也不得不改变自己此前的一些想法了。李如桢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能不能承担赴朝的重任,也还要看他恢复的情况再定。
与袁可立一交流,他也如是想。
毛文龙当用则用,不当用则换。李如桢也是当用则用,不当用则换。不能因为犹疑,耽误了朝廷的大局。
所以,要为毛文龙和李如桢物色替代人选的,可就不只是袁可立一人了,皇帝陛下也要开始物色了。
但是,令皇帝陛下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仅仅过去十来天之后,就有人,或者说是有数人前来主动请缨,要代替李如桢承担起赴朝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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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人,就是李成梁的孙子辈、李如桢的子侄辈的李庆,李瑞,李庠等人。
关于要派人秘密前往朝鲜的事情,皇帝陛下并没有对李如桢本人隐瞒。
凭借着皇帝陛下的赦免,李如桢从刑部大牢被家人接走。
皇帝陛下命张玉派人,给李如桢传过口谕,要他在家休养恢复一段时间之后,就去宫中面圣。皇帝陛下有事情交代。
李家大把的银钱撒出去,肯定是有效果的,因此即便是在刑部大牢,李如桢的吃喝穿戴铺盖什么都没有受到委屈。他所要休养恢复的,是精神方面。
精神方面的问题,其实是最难把握。像李如桢这样坐了六七年大牢的,有的人在里面就跟在家没什么两样,回家呆几天就完全复原,而有的人却要大费周章,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后,都有可能还处在恍惚迷蒙之中。
皇帝陛下派李如桢赴朝,只是将其做为一个标志性人物,是利用李家在朝鲜旧有的人脉关系。
朝鲜半岛的陇西李氏出自大明辽宁都司的铁岭李氏,这是有记载的。
李成梁和李如松、李如梅父子的后代众多,其中很有一些早年间就返回了朝鲜。
李如松曾经在万历年间率军入朝鲜抗倭,与朝鲜女子生了个儿子李天根(起初名为李天忠)。后来李如松次子李性中死于变乱,按照他的遗命,其子李应仁(初名李应祖)东往朝鲜,逃亡到朝鲜后,在巨济岛的鹅洲贯松村居住。
李如梅之孙李成龙后来也逃亡到了朝鲜,并一直定居在那里。
于是,在朝鲜就出现了李氏的一支宗族。
虽然有着这些人脉关系,可也只能做为掩护,做为落脚点可以,但不可能让他们承担更多更大的风险。因此肯定也会有其他人陪同李如桢前往。
不仅如此,一俟先遣人员打开了局面,后续会有更多人员和物资陆续登陆朝鲜。
这些人赴朝之后,总是要脱离皇帝陛下和袁可立等朝廷官员的直接控制。而深入敌后也总是时刻处于危险之中,他们的安危也只能交由他们自己掌握。
到那时候,朝廷已是鞭长莫及,有力也使不上。
若是李如桢不能恢复如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可能神经质一下。说句实在话,他自己的生命,与大明王朝的反攻大业比起来,根本就是天壤之别。而他李如桢固然死不足惜,可随同的人员却要遭受灭顶之灾。这是皇帝陛下最不能接受的。
再者说了,敌后策反的工作,首要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在对方尚未意识到、尚且处于懵懂之中,最容易取得效果。一俟对方意识到、或者发现了自己的墙角正被别人可劲儿地招呼,报复肯定是无比猛烈的,后果也将不可收拾。因为潜入的人员基本都是孤军奋战,根本没有后援,甚至有时为了避免暴露造成更大的损失,即便是眼看着同僚被祸也只能视而不见。
而且在暴露之后,相当一段时间之内,是不宜再采取类似举动的。
所以保险起见,在李如桢证明自己可堪重任之前,赴朝人员宁可暂缓派出。
这期间,皇帝陛下和袁可立大人,也在物色是否有其他合适的人员。实在不行,也只得改弦更张,总不能拿着人命当儿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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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天的时间,李如桢就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问题了,因此就去宫中求见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接见了他。
巧合的是,那天李如桢的精神状态出奇的好,君前谢恩、奏对时,不仅声音清朗,而且思维也还缜密连贯,看不出那六七年的牢狱生活对他有什么影响。
因此,皇帝陛下就对他稍微提及了此事,但是言明朝廷不会强迫,是否成行完全看李如桢自己的意思。
这不是皇帝陛下欲擒故纵,也不是要在假慈悲。
还是那句话,赴朝人员一旦成行,就等于脱离朝廷的视线。如若不是他们心甘情愿,遇到危险时,就不能排除他们置朝廷的使命于不顾,甚至在某些利益的诱惑之下,公然反水的可能。
皇帝陛下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李如桢却不是这样认为。
李如桢认为,皇帝陛下赦免他的罪过,不就是要他继续为朝廷效命吗。
其实,这本来也没有任何可怀疑之处。若是你李如桢一无是处,皇帝陛下干嘛把你从刑部大牢里捞出来。
既然把你捞出来了,就说明你李如桢还是有点儿用处,你也正该奋发努力,为大明王朝,为皇帝陛下效犬马之劳,这才是不负希望之举。
说实话,李如桢本来就不是与其乃父捞出来同样的人物,与其两位兄长也是很有些差距。再加上这六七年的牢狱生活,也的确给他留下很大的阴影。所以虽然经过几天的休养之后,在表面上看似恢复了正常,可一旦再遇到刺激,不堪的底蕴就立即显现出来。
这都是李如桢在自我折磨。皇帝陛下根本不想给他施加任何压力,也不想给他什么刺激。能行则行,不行便罢。在皇帝陛下的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放弃李如桢的打算。
当年李成梁在辽东地区英毅骁健,抗击蒙古讨伐女真,虽然也不乏那个时期边军将领普遍的杀良冒功、穷奢极欲的恶习,但总算还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虎父从来多犬子,李如桢糟糕的表现,已令皇帝陛下大失所望。这些本来也属正常,皇帝陛下也并没有强求。
但是李如桢却不能放下身段,他还不想认赌服输,他是在被老父李成梁的盛名所累。
李成梁的盛名,此刻已经成为李如桢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包袱。因为他目前是老父李成梁儿子辈儿中的长者,自然认为自己有责任承担起振兴李家的重任。
可这又是何等的艰难,李如桢真的有些不堪重负。
陛见了皇帝陛下回到家之后,李如桢就开始坐卧不安,唉声叹气起来。可有些话是不能随便对人言的,可憋在心里又实在难受至极。因此有时李如桢自以为身边无人,就禁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将肚中的苦水倾倒一番,他自己就觉得心里多少好受一些。
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李如桢的自怨自艾、躲在角落凄凄惨惨的“熊样”,早已惹恼、甚至激怒了一些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如桢躲在一边自怨自艾的时候,自以为身边无人。
可尽管近几年李家逐渐败落,到底还是一个大家,别说是嫡系子侄仍然是一大堆,就是丫鬟仆妇也还是有一些的。
先是负责照料李如桢的丫鬟偷听到三老爷自怨自艾的话语,然后……你想啊,小丫鬟的嘴儿那可是天底下八卦最后的道具,几乎相当于后世的一动神马的……然后,只不过一天的工夫,李家阖府就全都知道了——目前这个最该承担振兴李家重任的李如桢,如今却已经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了!
这个消息一传开,李家人、尤其是那些子孙——包括嫡系或旁支——就都经受不住打击,仿佛遭受了灭顶之灾一般。
真的,李如桢的疲软,比当年李成梁去世、李如松阵亡、李如柏自裁所给李家带来的打击还要大很多。
李如松阵亡时,李家还有老爷子李成梁。
李成梁去世时,李家还有李如柏。
李如柏自裁了,李家也还有一个总兵李如桢。
李如桢被打入刑部大牢,没问题,李家全力营救,即使倾家荡产也是在所不惜——因为他是李家的主心骨。
如今李如桢终于解脱了桎梏,李家似乎又看到了振兴的机会。可就在这振兴的希望刚刚要燃起之际,忽然又发现,李如桢真的就“不行了”!
不管遭遇了多少的艰难苦苦,只要还有希望,人就活的有精神。可若是这最后的希望,眼看也要破灭了,那距离着彻底的崩溃也就差之毫厘了。
到底还是遗传了些李成梁的血性,真要是就此彻底崩溃,那也就不算是李家子了。
哀伤无望的阴云,仅仅在李家头顶盘旋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李庆、李瑞、李庠等李家孙辈中年龄较大的几人,天未亮就相互纠集在一起了。时候不大,似乎就像是事前商量好的一样,李家十四五岁以上的男丁就都集中到一起了。
其实,对他们来说,天亮不亮的根本没有关系,因为他们都是一宿未睡。
纠集起来之后,他们就开始讨论那个重大的问题:怎么办?!
李家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
刚开始往一起聚拢的时候,每个人都是气势汹汹的,好像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可当聚拢到一起之后,大家却又相视无语。
因为他们都知道,首先必须明确一个问题,那就是做为李家振兴希望的李如桢,现在是真的“不行了”。
可他们虽然都是李氏子孙,其中也有近支旁支之分。近支的人不好当众对自己的长辈口出怨语,而若旁支的率先提及,又不免讥讽、甚至幸灾乐祸之意。
要知道平日里那些近支子孙,即便在他们这些旁支人的面前也都是鼻孔朝天,自恃高人一等的。如今算是有了短处,那也是任何人、最主要就是这些旁支更不得轻易触及的。
但在这个问题明确之前,接下来就无法进行。
李庆、李瑞和李庠不仅是他们中年岁较大,而且也都是刚刚获得武举的身份,因此此次的非正式聚会,自然是以这三人位中心。
若是早几年的话,这三人早就随着叔祖从军去了,战场上博富贵不正是男儿的本色吗?!
可是,等他们长大时,李家的那几颗将星就已经凋敝了。若是去别人手下当兵,不光铁定彻底沦为炮灰不说,功劳薄上恐怕根本难觅几人的身影。因此,这三人空有一身功夫,却是处在报国无门的境地。
“各位兄弟,大家不说,要不……我就先说几句,”
李庆虽是旁支,可年龄最大,三个武举中也是他的功夫最好,因此由他首先开口,自然够格的。
“哥,你说吧,我们都听你的,”旁支中的子弟赶紧拥护。
“行啊,哥,你说吧,”近支的也是支持,可明显态度是有所保留的。
“那好,哥哥就先说了,”看到所有子弟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李庆接着说道:“咱们都是李家子弟,要先明白咱们眼下所面临的境况,爷爷和两位伯伯故去之后,咱们李家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各位兄弟说,我的话可是实情,”说完之后,李庆看向了众位兄弟。
不管是近支还是旁支,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就等着李庆继续往下说。
“本来有三叔在,不管是在牢里,还是在家里,大家也都还有着主心骨。可是,昨天的情况,众位兄弟都知道了,由此看来,三叔……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
李庆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所说的也是大家心里都认同的事实,可真要有人就这么说出来,还是让大家感到分外吃惊。
不要说当着众位兄弟的面褒贬长辈是不是合适,尤其是李庆还是一个旁支子弟,更是令近支子弟无法接受。尤其是李庠,本来脾气就有些火爆,再加上那李如桢可是他的亲爹啊……要不是李庆说的都是事实,再加上也的确打不过他,李庠早已扑了上去。
“咱们李家,”对于投过来的各种目光,李庆浑似不觉,依然是继续着自己未完的话,只不过声音开始提高了一些,“如今更是到了,任谁都可以瞧不起的地步了!众位兄弟,我们怎么办?是就这样下去,就这样任由李家败落下去……”
李庆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李家子弟,不分近支旁支,全都瞪起了眼睛。李庠的胸脯更是一鼓一鼓的,他显然也被李庆的话所感染,也早已将刚才那些对自己亲爹不敬的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不能!绝对不能!众位兄弟都是李家子孙,都是李家的男人,李家的兴盛就是我们的责任,”李庆忽然将自己的声音放到了最大,几乎就是在吼,并且同时还用自己的手掌“砰砰”有声地击打着自己的胸膛。
“不能!不能!”屋内十几个小伙子几乎一起站了起来,全都是呲牙瞪眼、血脉愤张、脸红脖子粗的模样。
“哥,你说吧,要我们兄弟怎么做,大家没二话,都听你的,”等众兄弟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性子一向比较沉稳的李瑞说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啊,正如李瑞所说,众位兄弟早就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可不是不知如何才能改变目前面临的状况吗?今天大家聚到一起,可不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吗?
李瑞的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因此大家的目光又都转向了李庆身上。
“众位兄弟,大家也都知道了,皇上有意让我们李家赴朝做朝廷内应,为将来的反攻做些准备。可三叔的身体又很是不便,”听到这话,李庠心里说“这还差不多!”因此他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而李庆却没有在意,接着说道:“俗话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众位兄弟也都是李家的子孙,也该接过长辈的重任了……朝鲜那边的李家人与我们也是有着同样的血脉关系,我们向皇上请求,恳请皇上给我们机会,让我们也为大明王朝效力,”
“对呀,我们去恳求皇上,让我们去,”
众位兄弟一想,只要为朝廷立下功劳,富贵也就如影随形,李家不就又振兴起来了吗!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
“各位哥哥兄弟可要想好了,只要皇上答应了我们的恳求,我等弟兄就要义无返顾地赴朝了,那可不是街头耍横,是要见血的,是要死人的,因此,是孬种的就赶紧站出来,省的到时候误了皇上、误了朝廷的大事,也给李家人……”李庠到底年轻一些,也或许刚才受到了一些刺激,于是此时就急于表现一番。但是,他说着说着,猛然发现不能再往下说了,因此只好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三哥,你甭再说了,只要是今天来的,就没有孬种,”众位兄弟没有在意李庠的话,纷纷符合。
既然众位兄弟都一致同意,那下面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向皇帝陛下求肯之事了。
但就是这件事也让他们煞费脑筋。因为就他们这些人,最有“身份”的,不过是武举,而且还没有一官半职,要想见皇上,可也不是那么容易。
七嘴八舌议论一番之后,看来通过正当途径是不行了,那么就只好采取非正常手段。
这下可热闹了,一时间真是各显其能。
有说皇帝陛下经常去信王府的,我们干脆在皇宫和信王府的路上等着,见到圣驾出现,我们就一起跪在地上求皇上答应我们。皇帝陛下也经常去西山兵营的,不如就在路上候着,等……
又有人说,我们不如去找王承恩王公公或者曹化淳曹公公,通过他们二位……或者去找皇帝陛下身边的那八名侍卫中的一位,让他们把我们偷偷领进皇宫里去……
若说是在街头耍横打架,他们这些纨绔个顶个都是好手,可若说是运用“谋略”的细发活儿,他们可就是绝对不靠谱了。
也就是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旁支的子弟才有幸参与其中。好不容易获得了这样的机会,他们因此也是尤其起劲儿,纷纷将自己平时以为可以炫耀的见识统统摆了出来,以示自己并非一无可用。
众位兄弟都在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可李庆却并没有参与进去,而是在一旁若有所思。
其实对于如何向皇帝陛下请命,李庆的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但是因为他这个主意实行起来尚有一个相当大的窒碍,因此就没有敢轻易提出。他之所以问计于众位兄弟,本来也想听听他们有没有什么更好一些的办法。
众位兄弟的发言虽然都是非常的踊跃,可所提的建议都是非常的不靠谱,所以李庆就又回过头去,重新考虑自己的那个主意,看看是否能够找到一个可以通融、可以曲径通幽的法子。
“哥,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李瑞看李庆并没有对众位兄弟的发言给予关注,而是暗自考虑着什么,因此就过来相问。
李瑞这是第一次当面以“哥”称呼李庆。
李瑞是李家近支这一辈中的老大,平时都是“自恃”着“身份”,对于旁支的兄弟很少假以辞色。虽然李庆的为人以及武功学识,在所有的李家子弟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可若想让近支老大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哥相称也不是那么容易。
而今天李庆的表现,令李瑞佩服的五体投地。
即便他这个近支中的长子,也是不敢当着众位兄弟的面,贬低自家的一个长辈的。而李庆做起来不仅轻描淡写,还令近支子弟、尤其是李庠无法反驳。更有激励李家子弟的那些慷慨陈词,瞬间就点燃了众位兄弟的豪情。李瑞自问,这些事情,都是自己无法做到的。
稍微大些以后,李家就已经开始显现败落之象了。李瑞也不是颟顸懵懂之辈,他也在考虑李家的未来。问题是明摆着的,可若想找出一条李家的振兴之路,却是难上加难。
“李瑞兄弟,还谈不上是个什么好主意,”若是李瑞还是平日倨傲的那一副态度,李庆也是不介意冷面相对的。可今天李瑞能够平等相待,而且以哥称呼自己,李庆的心里多少是有些感动的,“正要哥几个一起商议商议,”
“哥,你说吧,咱们一起合计合计,”说着,李瑞就拉着李庆向旁边走了两步。
“是这样,愚兄想这样……唉,也不知道成不成,”
“哥,兄弟想先说一句,你别介意,”李瑞见李庆欲说还休,就打断了他的话。
“兄弟,你说,”
“毋庸讳言,如今咱们李家面对的局面,实在是对不起先人,兄弟们都是看着眼里急在心头,咱们李家也到了必须振作的时候了。可长辈们都已年事已高,唉,”说到这里,李瑞叹了一口气,似乎也觉得只能借这个理由一用了,“如何振作就看我们这一辈儿的表现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哥,打今天起,你首先要把心中的嫡庶之分、近支旁支什么的都统统丢掉,兄弟我本人已经做到了,也希望再不要有什么顾虑,舍我其谁,正是我等李家子孙要担当起来的时候,”
“好,兄弟,有你这番话,有哥几个全力相助,咱们李家就不愁没有重新振兴的希望,”
“正该如此,”
“还有我……大哥,只要大哥决定了的事情,兄弟我没二话,”李庠本来就一直在旁边听着两位哥哥说话,此时也赶忙凑了上来,并且也是第一次当面以大哥称呼李庆。
三兄弟说完,六只有力的大手也随即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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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铃还须系铃人,目前李家的面临的瓶颈,就是在那位三叔身上,而破解这道难题,也需从李如桢处寻找突破。
李如桢是有资格面君的,而且皇帝陛下也似乎正在等他的回信儿。若是由他向皇帝陛下举荐自家的子弟,不仅名正言顺,成功的可能性也比那些旁门左道大很多。
可难题之为难题就在于此。
若要说动三叔为自家子弟向皇帝陛下进言,首先得要他承认自己不堪赴朝重任,然后才能谈到下一步寻找替手的事情。
尽管皇帝陛下未必就信任李如桢举荐的替手,可总是将李家子推到了前台,李庆他们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他们是有着十足的信心,从皇帝陛下那里接过重任的。他们也十分渴望着能够获得皇帝陛下的信任。
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就凭他们这么一帮子从未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如何就能够笃定皇帝陛下会给予他们信任呢?
但是,不管了,他们要寻求的,就是一个为皇上、为大明王朝效命的机会,也是他们光耀李家门楣的机会,他们也准备好了,以自己的一腔热血、甚至用他们的生命来捍卫那份沉甸甸的信任,来博取李家曾经拥有的荣耀。
因此,目前最大的窒碍,就是如何说动三叔为李家子向皇帝陛下进言了。
可要三叔亲口承认自己“不行”,那可不是一言可决的事情。
李如桢若是能够放下心里的包袱,恐怕也不会形成如今这副尴尬局面。换句话说,若是李如桢真正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境况,不外两种后果。
第一种可能就是三叔从此彻底卸下了心理包袱,无官一身轻,无事一身轻,天天含饴弄孙,享受田园生活。
而第二种可能就是最令人担心的了,也是李庆开始就感窒碍之处。
多年形成的“傲人”形象一旦崩塌,保持了一辈子的“心性”瞬间荡然无存,三叔能否承受得了这种打击,实在是难以预料的事情。
李庆并非杞人忧天,二伯父李如柏的往事可为殷鉴。
二伯父是因为战败而自裁,说起来情有可原,李如柏的行为也不失为慷慨之举。可若是由自己亲手将三叔扶上绞架,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这番意思很是难以分说,过于直白的话,李庆自己都感到难以出口。而过于隐晦的话,又怕李瑞和李庠不能充分理解。况且三叔的长子就在身边,让李庆真是好不为难。
期期艾艾、遮遮掩掩地述说了一番,李庠犹自不明所以,而李瑞却已经识得李庆话中的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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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庠好歹也是李家子弟中……位居前几名的佼佼者了,说他一点儿也听不明白李庆的话,的确有些小视。
“那么大哥,为何不让我爹爹直接向皇上举荐我们呢?我听说皇上要他过几天回信儿呢……”见两位哥哥一时陷于沉默,李庠就将一直存在与自己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
不仅是李庠有这个疑问,除了李庆,正常的人几乎都是做如此想。
开始的时候,李瑞也大家一样,也是很容易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反正不管成与不成,三叔李如桢是肯定要给皇上回话的。因此借着这个机会,向皇上进言、举荐自家子侄也是顺水推舟、水到渠成的事儿。而且因为赴朝并不是去游山玩水,而是一件充满了危险的任务,有人愿意毛遂自荐,愿意不避艰险为朝廷效命,皇上也应该感到高兴才是。
不仅如此,李瑞还想到一种可能的解决方式——是否能够以三叔李如桢为首,自己这些李家子弟做为随从追随其后,李家来个“老少爷们齐上阵”,一起承担起朝廷的重任?
这种可能性李庆没有提及,可李瑞也只是在脑中那么一闪念,然后自己就马上予以了否定。
有这么一位长辈在身边,是应该给予尊重的。可看眼前这位长辈,真的不适合再去那么既危险万分又复杂多变的环境中了。一旦在万分危急的情况下,需要作出决断的时候,他的反应和气魄显然无法胜任。若是其他人,李庆、李瑞们或许可以置之不理,可对于李如桢,显然就不能那么做了。
再者说了,以目前三叔李如桢的这种时而精明时而糊涂的状态,也是真的不忍心让他再去“蹈死地”了。
最怕就是一知半解,而李庠真就如此表现出来。
李庠的一句话出口,令李庆和李瑞无法回答,只有相识苦笑的份儿。
李瑞考虑半晌之后,已经在琢磨着如何开口了,却让李庠这一句话弄得啼笑皆非,“这不就是无法向你爹开口吗?”李瑞心里嘀咕着,与李庆相视了一眼,两人都是无奈苦笑。
“三弟,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李瑞与李庠的关系最好,此时旁边还有着这么多人,自然也不愿让他过于难堪,因此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稍安勿躁。
“哦,那什么……好吧,”李庠看李瑞的模样有些暧昧,因此也就止住了话头。
李庠虽然依然不解其中的深意,可既然二哥李瑞如此说,自然是有着他暂时不明了、或者不宜当中说出的理由,这点儿眼力价儿他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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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李庆和李瑞他们过滤了。
当晚,李庆和李瑞兄弟二人就联袂拜访了三叔。
在一阵寒暄过后,李庆就向李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给三叔说。这都是事先商量好的。
在平辈的兄弟们面前,李庆说的话可以“过分”一些,不然不足以振聋发聩。可在长辈面前,二人觉得还是由李瑞这个近支子弟、兼且性子沉稳些的李瑞开口为好。
“三叔,我们也都听说了,皇上有意让我们李家赴朝做为朝廷的内应,为将来的反攻做些准备,”李瑞也没有再做过多的铺垫,直接切入了正题,“我们哥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为了对得起祖父……也为了李家的将来,我们李家最需要这样的机会,我们不能错过,我们愿意为皇上、为大明效死命……”李瑞撘下眼皮,也不看李如桢的反应,管自“突突突”地就把自己事先想好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李瑞的话虽然不太讲究,可中心意思表达的却是非常清楚。李如桢听了之后,坐在椅子上有些发呆。
但是,虽然看上去李如桢的表情有些木讷,可他的大脑却是难得的一片澄明。
他知道李庆在子侄当中是最有分量的,可今天竟然与近支中的佼佼者李瑞联袂而至,已经让他有所警醒:肯定是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了!
“这是嫌你三叔挡道了……这是嫌我碍事儿了,”李如桢轻声说着,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他虽然远较乃父及来往兄长很多,可也是有着丰富阅历的,焉有听不出李瑞话中没有明确表达出来的那层意思。还“我们、我们”的,分明就是没有将他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叔啊,你这可是折煞侄儿了,我们……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瑞和李庆两人一看,费尽心思做了那么多准备,竟然让李如桢一眼就看穿了,两人只得跪在地上,向三叔赔罪。
“还说不是这个意思,真以为你三叔就那么糊涂?”
“三叔,你老人家明白也好,糊涂也罢,我们李家面临的局面,你老人家也肯定比我们小辈儿的清楚,”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李瑞也不打算退缩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快刀斩乱麻,因此他不顾李庆的拉扯示意,梗着脖子继续说道:“李家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要不然就真的对不住祖父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了……”李瑞说着,哽咽有声。
“爹,求求你了,你就答应我们吧!”这儿正乱作一团,就听“哐当”一声响,屋门被从外面推开。
李庠进得门来,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一边带着哭音儿说着,一边快速膝行至老父的身边,两手抱住父亲的腿之后,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李庆和李瑞决定找三叔的时候,觉得李庠还是不要在场的好。
李庠虽然不能在当场,可在自己的家里,想办法找个偷听的地方还是非常容易的。
其实算上自己的父亲在内,在场的四人,甚至李家的所有人,这段时间最是痛苦、最是憋屈的就属李庠了。
早上结束了李家子弟非正式会议之后,李瑞和李庠哥儿俩又单独交谈了一段时间。在李瑞连比划带解释地分说一大番之后,李庠虽然还是不能彻底品出其中的滋味,可也明白了大概。
说实话,李庠的性子虽然直,可也并非愚蠢。关于自己父亲的事,他也早有感觉,只不过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不愿意明明白白地去接受罢了。
“怎么?难道你这个废物也参与了此事?!”或许是儿子李庠的突然出现令李如桢感到非常吃惊,他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似乎是看到儿子竟然与“外人”纠集在一起,共同对付自己这个老爹的场面,令李如桢大感意外、大受刺激,因此他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样子是要大发雷霆了。
李庆和李瑞看到三叔竟然是这种反应,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大起恐慌,但是更多的却是甚感失望,甚至是悲哀和绝望。
从三叔开始的反应来看,他应该猜测出了这帮子侄的目的,是要代替自己为朝廷承担起赴朝的重任,而且是将自己排除在外,并且由自己向皇上举荐。
李如桢发怒,证明他不能认同这些子侄们的想法,也不会接受如此的安排。
不管是他不愿意向皇上举荐,还是恼怒于让自己置身事外,只要是其中一个原因,李庆和李瑞的好计划就铁定落空,李家重新振兴的可能也就要无限期地向后推迟了。
这是最难以接受的。李庆和李瑞虽然都曾想到过这种结局,可一旦事情真正就这么发生了,还是难以接受。因此,两人都是大感失望,脸色也是瞬间就灰败至极。
“爹啊,你不能啊,求求你了,千万……”最感失望、最感痛苦的还是李庠。
若是父亲拒绝了,短时期内李家就难觅振兴的机会,而且这阻止李家振兴的,还是自己的父亲,这让李庠情何以堪,有什么脸面再出去见人。真的,此时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世家大族的规矩严,儿子没有当面指斥父辈缺失的道理。他能够做的,就是跪求、就是哭求,这就是最严厉的规劝了,除此别无他法。
“哎呀,哭个什么劲儿啊,说你是废物,你还就可劲儿地往废物堆里钻,”李如桢似乎被这三个子侄的举动惊住了,口气缓和了许多。他一边频频顿脚,一边还不忘继续教训儿子,“你真该向这两位哥哥学着点儿,你看他们,他们……”说着,李如桢的目光就看向了跪在旁边的两个侄子,“你看他们就不……噢,你们这两个东西……也是这样看你三叔的?”大概是看到李庆和李瑞的面色同样是失望至极,只差没有像自己儿子那样痛哭失声了,“切,真是一帮孩子……”这乱糟糟的场面,真令李如桢感到有些啼笑皆非。
“三叔,您老人家莫非……”还是李瑞当先咂摸过味儿来,不禁喜上心头,可似乎一时还不敢完全相信。
“我就知道三叔老人家不会那么……”李庆也是有所意会,但口气也不是多么的肯定。
“不会什么?不会是老糊涂、老废物……”李如桢故意还是板着一副面孔。
“不会,不会,您老人家那是……”
“那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明神武……反正不是什么老糊涂、老……”还是李瑞读的书多些,想出的好词儿也是一套连一套的。
“爹,您答应我们了?!”这桥段有些突兀,李庠犹自不敢相信。
“起来吧,傻孩子,说你……你看,鼻涕眼泪全弄爹爹身上了,”李如桢的表情已是释然。
“爹,谢谢爹,您老人家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啦,可谁想到您刚才还那么吓儿子?”李庠心中大喜过望,可还不忘埋怨爹爹一句。
“唉,我那是高兴呀,没想到我这废物儿子……有朝一日也是可以参与大事啊!”李如桢的话中,已经满是欣慰。
知子莫若父。最近几年,李如桢虽然并不能天天与儿子在一起,不能天天看到儿子,但李庠去刑部大牢去探望的时候,李如桢从他的言行之中,已经看出儿子肯定是一个标准的纨绔。只不过当时自己身陷囹圄,儿子能够前去探望已属不易,因此就不好再板起面孔指摘什么。
人贵有自知之明。李如桢别的能耐不大,可对自己,对李家面临的境况,还是有着比较清晰的认识的。李家是该振作了,可自己真的是难堪大任。
“三叔,您老人家坐,”
“三叔,您老人家喝茶,”
此时,室内的阴霾彻底散去,呈现出的是一派欢喜的场面。李庆和李瑞两人也都从地上站起来凑了过去,一个扶着李如桢坐下,一个赶忙倒了一盏茶,双手捧着,递到三叔的面前。
“来,你们哥仨也都坐下,”李如桢喝了一口茶,对三个子侄说道。
三人都各自搬了凳子,围坐在李如桢的身旁。
“这个主意……是你们自己想起来的?”
三人没有说话,可都是重重点着头,表情也都是无比的坚毅。
“可你们想过没有,赴朝可不是儿戏,不是你们在京城、在大街上的争强斗狠,不是一时之勇,那是要流血,那是要死人的,如若届时胆怯畏缩,临阵脱逃的下场可是……”
“三叔,您老不用说了,这些……我们哥几个都想过了。若说咱们李家现在勉强还算是大家,也是祖父当年刀枪阵里、死尸堆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侄儿几个不敢说比肩祖父当年的雄姿,可勉强效仿一番,还是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准备的。”李庆站起来,非常郑重地说道。他的话说的斩钉截铁,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李瑞和李庠也站了起来,并且不自觉地向李庆的身边靠拢过去。
李如桢的目光,从李庆的脸上又移到李瑞和儿子李庠的脸上,那二人也是目光坚毅,频频点头,显是李庆的话也就是他们的意思。
看着身边这三个子侄,站在那里的身量,比自己都要高大一些,李如桢心里也是深感欣慰。
看来自己的确是老了,逝去的不仅是岁月,那颗不屈的雄心,也随着逝去的岁月消逝殆尽。
李如桢承受的压力,是这些子侄辈们无法想象的。
尤其是让李如桢都没有想象得到的是,从刑部大牢出来的这几日,自己身上的压力竟然达到了空前的地步,令他大有不胜负荷之感。有时候他自己都会有着荒唐的想法——如今的日子,还不如在刑部大牢里过的轻松。
在刑部大牢里面,他不仅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甚至不高兴的时候,还可以埋怨埋怨这个、埋怨埋怨那个,唯独自己最是无辜。可是,皇帝陛下的赦免,让他脱离了羁绊,可也令他重新戴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这副枷锁令他不堪重负,令他愧对列祖列宗。
好在还有这些子侄,好在他们还有一颗不屈的心。有他们在,李家就还有希望,有他们去冲锋陷阵,他李如桢就可以一卸仔肩,就可以对列祖列宗有所交代了。
李如桢的雄心,早已被磨灭殆尽,唯有寄希望于下代儿郎了。
“好,既然你们有这个雄心,那我就豁上这张老脸,去为你们向皇上请命,”
“多谢三叔成全,”
“多谢爹爹,儿子一定不会让您老人家失望的。”
李如桢终于答应下来,李庆三人自然大喜,一起跪在地上,向三叔李如桢叩谢。
————
皇帝陛下最近心情很好,非常高兴。
中国人讲究“守成”,讲究祖宗的“成法”不可变,否则就是忘本,甚至就是大逆不道。
而泰西人的“文明”发端的晚,因此就没有那么多的“成”可守,没有那么多的“先王之法”可以“固守”,他们的思想也就因此没有那么僵化,想象的翅膀在自由的天空中翱翔起来,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限制。
前几日皇帝陛下微行信王府时,正赶上毕懋康与卢卡斯和亚当斯等人愁眉不展。
火铳的燧发装置已经大有改观,可总是不能将手指的动作,顺畅地转换到转动搓轮的程度。后来又经过几十次、上百次的试验,仍然不得要领。
火铳燧发装置的改进因此陷于停顿。
其实,就目前火铳燧发装置的水平,已经比此前的点火发射效率提高了很多,应该说是差强人意。此前点火发射三发的时间,现在的燧发可以发射五六次,若是再对士兵进行严格的训练,一俟他们熟练之后,效率肯定还会有提高。
但是,毕懋康却以为,既然已经开启了燧发装置,若是不能达到最佳效果,总是一个相当大的遗憾。
毕懋康把自己的想法说出之后,卢卡斯亚当斯也都是深以为然。
信王府是目前大明王朝“高科技”的研制场所,因此皇帝陛下很是关心,若是三两日不微行一次,肯定是会寝食难安的。
毕懋康等人面临的难题,皇帝陛下也是知道的。但是,他觉得自己前世并没有接触过机械制造方面的工作,更不敢说是机械方面的专家,因此也就没有敢于进行尝试。
皇帝陛下微行信王府,更多的是在精神方面给予鼓励,在无之方面给予支持。
但是,他这次来,并没有直接去到毕懋康他们的那个院子。皇帝陛下先得去办一件小事。
有薛文周和解学龙这两位大力帮衬,任大华的生意做的是风生水起,他自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肯定就更没有多余的时间,来京城看望两位妹妹了。
不能亲自看望,只能捎封书信表示问候。
本来这种小事儿,本来是不用皇帝陛下亲自践行的。可人家任大华总是将两位妹妹托付给了自己,若是置之一旁不管不问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皇帝陛下只想顺便问候那么几句,聊表关切之意而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来到信王府,尚未没进到任盼盼和任莹莹所居住的那个院子,隔着院墙就听到从里面传出一阵阵的莺声燕语,欢声笑语。里面不知是在干什么,但显然很是热闹。
皇帝陛下大感好奇,不由就加快了脚步。
进到院子里之后,才发现梁惠妹竟然也在这里。
梁惠妹不仅在,而且还是主角……嬉笑嘲弄的主角。
尽管如此,梁惠妹依然甘之若饴,依然一下一下地重复着抛起、接住的动作。
皇帝陛下稍稍定了定神,才赫然发现在梁惠妹手上翻飞着的,竟然是一致长把、长管的手铳。
原来,在西山靶场的时候,梁惠妹就被任氏姐妹那优美的射击动作吸引住了。尤其是射击之后,还将手铳轻轻地抛起,然后又随手那么一下,就接住了那旋转翻飞而降的手铳,那动作……简直是拽到了天上。
而更令梁惠妹无法接受的是,皇帝陛下看那两姐妹的眼神,竟是那么的专注。
自己与他呆了这么长时间,也侍候了他这么长时间,他可是从来没有拿这种眼光看自己一次的。
梁惠妹自幼就不太“安分”,不喜女红,而对舞枪弄棒什么的很是痴迷。因此,就在跟随姐姐经商的过程中,向那些护卫们讨教了武艺。那些护卫也是为了讨老板娘的欢心,就教了她几招小擒拿的手上动作,权且以博小姐一乐。
没想到梁惠妹竟然就此痴迷,日加练习,竟也非常熟练。
因此,梁惠妹认为自己的手上功夫,是绝对不次于那两姐妹的。
皇帝陛下批准她与两姐妹同住信王府之后,梁惠妹就缠着毕懋康也要一支手铳。毕懋康看她是皇帝陛下身边的近人,所以不好强硬拒绝,就在试验过后废弃的手铳中找寻了一支送给她,权当是废物利用。但是,子药是绝不会奉送的,而且也只答应她只有去靶场的时候,才允许她试射那么一两下。
试射不试射的,梁惠妹并不在意。她想的是先把手上的功夫练出来,到时候自己也耍上那么几下,好让那个人看看。
“王……皇上,参见皇上,”还是那两姐妹首先看到皇帝陛下进来,因此就赶忙施礼。
皇帝陛下的身份,对两姐妹已经不是秘密。而两姐妹也比以前郑重了许多,还跟身边的侍女学习了陛见的规矩,因此每次相见都是大礼参拜。
“啊,皇上……奴婢……哎哟,”梁惠妹因为是半侧真身,所以并未及时发现有人进到院子里。等那两姐妹俯身施礼了,她扭过头去,这才发现是皇上驾到了。
她要忙着见礼,而刚刚抛起的那沉甸甸的手铳却是急速落下,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脚面上。那可是铁家伙啊,这一下可着实不轻。梁惠妹吃痛不住,一下就坐到了地上。
“免礼,唉……留神,”皇帝陛下刚想要伸手虚扶那两姐妹,忽然一眼瞥见那边发生的惨象,因此就又两步跨到了梁惠妹的身边,伸手搀住了她的手臂。
“哎哟,哎哟,”梁惠妹坐在地上,用手捂着自己的脚面,呲牙咧嘴地呼痛不已。不过,看到皇帝陛下那副关切的样子,这小妮子的心里还在暗自得意,“总算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可这代价却是着实不小,“哎哟,哎哟,别是脚面骨都给砸断了吧……”
“看看,看看,没事儿吧,”皇帝陛下想把梁惠妹扶起来,双手用力之际,一只小手恰巧落入自己的掌中。他低头一看,不由“嚯”了一声。
梁惠妹那本来柔嫩洁白的小手,很有几处青紫不一的瘀伤。看来这小妮子是真下了功夫,这些手上的伤,肯定是抛接手铳的时候不慎弄伤的。
“这是何苦来哉,”皇帝陛下看了,不由有些心疼,“不行……咱就别……”
“谁说……”梁惠妹最怕别人说她不行,因此一句反驳的话就要冲口而出,但是猛然间又发现,这可是皇上,怎么能如此无礼呢?所以,只好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先别动了,看看有没有出血吧,”皇帝陛下没有继续在意手,而是将注意力放到了脚上。
梁惠妹不敢再反驳,乖乖地解开鞋,退下罗袜,一只雪白的嫩足就呈现在面前。只是这玉足之上,点缀了一个不小的凸起,而且颜色还非常鲜艳,恰似一朵即将盛开的红牡丹。
“看看能动不能?”皇帝陛下没有在意这件非常接近艺术的物品,而是更在意这件艺术品主人的感受。他将自己的手掌垫在梁惠妹的脚掌下面,并示意她轻轻动几下。
“奴婢……奴婢怎好……”感受着从不远处投过来的那四道夹杂着鄙夷、羡慕、嫉妒外加恨的目光,梁惠妹的心里已经爽翻了天,刚才……乃至几天来受到的嘲笑,也几乎一下子都得到补偿。因此,她的嘴上在假门假事地告罪不已的同时,脚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抬起半分。
“别磨蹭了,赶紧试一下,”皇帝陛下低着头,自然没有看到这小妮子嘴边泛起的得意。
“那奴婢可就冒犯皇上了,”梁惠妹一边说着,一边脚掌轻轻用力,“只是脚背痛的厉害,好在应该不妨碍走路……”
“能走路就成……不过,最好还是别大意,让御医来看看的好,张……”
“皇上,别叫什么御医了,那么远……等御医来了,兴许奴婢就已经可以走路了,”可不能让御医来,御医来了,说不定你又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哦,真的没事,没事就好,有事的时候再传御医……”皇帝陛下自然意会不到梁惠妹的小心思。
皇帝陛下是猛然想起这里毕竟不是皇宫,一来一去耗费时间不说,若是让别人得知了,还以为是自己把人家小姑娘弄得见红了呢!而在这种事情上,自己是既不能事先声明,也不能事后警告,越是声明和警告,事情恐怕就成了板上钉钉……因此,皇帝陛下也迅即打消了请御医的主意,“还是去屋里吧,躺在床上歇息一下,抹上点儿药,肯定会好的快些,”
皇帝陛下本是无心之语,哪知道梁惠妹一听到“抹药”这两个字,小脸儿竟然腾的一下,比刚才更红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早已将在陕西的那段往事忘记干净,可梁惠妹却一直铭刻在心。
那是她第一次与那位王爷见面,也是第一次让一个陌生的男人触摸自己的肌肤,更是因此第一次对一个男人真正动了心。有这么多的第一次,她怎么能忘记呢!
“有情况……不,是有奸*情,”有道是同行是冤家,因为同行最是知根知底。因此梁惠妹在那儿假门假事的表演,皇帝陛下浑似不觉,而一直在旁边的任氏姐妹却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把戏,并且一针见血地给出了最准确的判断。
看出这对男女之间肯定别有隐情之后,两姐妹气鼓鼓地冷眼旁观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气不过,也实在无法忍受。于是在相视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当然是上前进行“强制性”地“帮忙”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伤到没,哟,还挺严重呐,来……姐扶你回屋歇着去,一会儿姐就给你抹药啊,抹上药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两姐妹就不由分说,一边一个就要把梁惠妹的手臂抓到手里。
梁惠妹肯定不甘心就此松开皇帝陛下的手,可也被两姐妹硬生生撕扯着地夺了下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就架弄着往屋里走去。
“皇上每天都有那么多的军国大事,日理万机呢,可不能耽误了,”
“就是,皇上去忙吧,这里交给我们两姐妹就行了,你放心,我们肯定照顾好她,”
两姐妹一边强行架弄着梁惠妹往屋里去,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体贴”之语,显示出一副比大明王朝的子民还要忠君爱国的模样。
梁惠妹的双臂被人架着,因此整个身体就只能随着两姐妹向屋里走去。但是,双臂被架住,只有腰臀以下可以表达自己的意愿。而从那拼命后座的翘臀来看,她是多么的不情愿。
皇帝陛下看着这一副画面,略有意会,略有所思……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想把这些都放到一边。
他忽然想起到这里来的目的,因此就扬手叫过来一名侍女,将那封信交给她,并让她转交任氏姐妹。
办完了这件事,皇帝陛下正要迈步离开这个院子,忽然脚下又被一件硬邦邦的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就这么不要了……”他不用看,也知道脚底下就是梁惠妹遗弃的那把手铳。
就是纯粹的废品,在眼下这个时代也是非常宝贵的。皇帝陛下俯身,从地上将沉甸甸的手铳捡到手里。
这沉甸甸的家伙肯定作案(伤及梁惠妹)不止一次,也肯定不止一次被跌落地上,你看,终于粉身碎骨了,有几个小的零件都从主体上分离出去了。
皇帝陛下将那些散落地上的小零碎也捡了起来。这些东西应该就是燧发装置了。因为手铳上只有燧发装置是连接起来的,经过多次的磕碰摔打之后,也只有这些连接件最容易脱落。
这些东西都是带孔的铁片、铁丝之类。皇帝陛下拿在手里,看了一番,只觉得这些零件都是直来直去,直截了当型的,缺少流线型的那种美感,若是……
“若是增加一些曲度,或许效果就会好一些,”见到毕懋康之后,皇帝陛下第一句话就让大家都愣住了。可是转眼过后,大家又都是一起的恍然大悟。
在负责研制燧发装置的小组成员中,对于“曲度”这个新鲜词,不要说大明的人员茫然不知何物,就是毕懋康这个“半泰西化”、以及卢卡斯和亚当斯这两个“全泰西化”的人,也只是仅仅理解其表面意思。
因为火铳上手指扣动的扳机,与药仓并不处于一条直线上,此前都是通过连接件的传递,将手指扣动的力量,转化为转动搓轮的驱动力,以此促使搓轮摩擦燧石,进而产生火花,点燃药仓中的火药。
那些连接件都是直来直去,在转向传递手指扣动扳机的力量时,不仅开始手指施加的“能量”大打折扣,而且“动作”也会出现变形,整个连接系统的效率十分低下。而且因为多是生拉硬拽,因此连接件也是非常容易损坏。
若是对某个连接件、或几个连接件都增加一些曲度,模样虽然不再是四四方方,可转换方向传递动作的过程中,肯定更加的顺畅,整个连接系统的效率也会大幅提高。
这只是一个设想,距离变为令人满意的现实,也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况且是否真的切实可行,也还是一个未知数。可有了这个设想,总是一个不小的突破不是。
“大皇帝陛下有礼了,”一直备受困扰的问题有望一朝解决,卢卡斯很是兴奋,所以就用蹩脚的中国话与皇帝陛下攀谈,“阁下的建议,哦不,是……设想太好了,若是能够更具体一些的话,那就更完美了……请问,阁下是不是还有更具体、更详细的设想?”
“嗯,这个……这个曲度嘛,就是不要固执在直线和平面,要因其势而利导之,要……”皇帝陛下也只是因为前世见识过各种曲里拐弯,外加奇形怪状的汽车连接曲轴之类的东西,因而引发了联想,可要他更进一步的阐述,根本非他所长。
“卢卡斯先生,皇上已经最大限度地给予我等启发了,后面的事情,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工匠来完成吧。”毕懋康刚刚离开一会儿,就险些令皇帝陛下陷于尴尬之中不能自拔。此刻去而复返的毕懋康赶紧前来解围。
皇帝陛下提出了“新思维”之后,并没有试图做进一步的解释,也就是说,皇帝陛下没有可供做进一步解释的“准备”。对此,这两个泰西人可谓懵懂至极,而毕懋康的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
这一会儿工夫,毕懋康去哪儿了?他是去找刚从陕西赶到京城的刘敏政去了。
在西山,刘宗敏为了使老友李鸿基脱困,宁愿以自己打造铳管的绝技做为交换。皇帝陛下答应了刘宗敏的要求,但也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就是刘宗敏绝对不能与李鸿基相见。同时,做为一个安抚性的“添头”,皇帝陛下承诺给刘宗敏一个小小的“惊喜”。
这个“惊喜”就是刘敏政,是刘宗敏的师弟。
刘宗敏换得了老友李鸿基的自由,代价就是他这一辈子只能为皇帝陛下效命了。
其实,即便没有这个约束,身为大明王朝的匠户,也根本没有其他的道路可以选择。因此,刘宗敏并不认为自己多付出了什么,却换得了李鸿基的自由。所以,这笔买卖对他来说,基本是白赚,是非常划算的买卖。
可对李鸿基与刘宗敏合到一处的威力、或者……破坏力,恐怕目前的大明王朝,也就只有皇帝陛下一人能够深切地体会到。
本来陕西的灾情大大减弱之后,李鸿基一举而为“李闯”的基础和可能性几乎消失殆尽,那么即便再加上一个刘宗敏,也未必形成多么大的波澜。可对“危机意识”有着充分认识的、高瞻远瞩的皇帝陛下来说,因为那一世的那一段惨事给人的印象太过深刻,足够令人心有余悸,因此他是绝对不会介意再加上一道保险的。况且这另加的保险也根本没有耗费什么,何乐而不为。
因此,在西山做的那笔买卖,可以说是双赢的局面。
况且即便将刘宗敏引人京城,也是皇帝陛下早有的打算,如此惠而不费的买卖,就算是每天都做上十个八个的,皇帝陛下也不会感到腻烦。
刘宗敏见刘敏政也来到了京城,自然分外感到惊喜。老友在一处,其他不用说,就是仅用家乡话聊一会儿天,肯定也会解除很多的思乡之苦。
日间的刘宗敏肯定是要埋头于教授、监督徒弟打造铳管的技术,而刘敏政虽说也有皇帝陛下交代的那件“小玩意”要琢磨,显然空余的时间还是有很多的。因此,毕懋康就将打造一些小零件的任务交给了他。
而刘敏政也不负毕懋康的期望,总是能够将他们尚在头脑中的“设想”,经过不多的几次反复之后,就能够变为实实在在的物件。这项能力,就连那两位以“奇技淫巧”见长的泰西人都赞叹不已。
若不是皇帝陛下提供的“设想”有些残缺不全,他所要求的那件“小玩意”恐怕早在刘敏政来到京城之前,就已经可以“小规模化”生产了。
闲话少叙。
毕懋康将刘敏政请来,根据皇帝陛下提供的“增加曲度”的指示精神,大家又七嘴八舌地、间或在纸上写写画画一番地提供了很多很多的建议和要求,接下来就是刘敏政的活了。
刚将刘敏政打发走,卢卡斯和亚当斯两人就又凑到了毕懋康的身边。
两人的意思,是有问题想向大明王朝的大皇帝陛下请教。但是因为害怕过于冒昧,因此想请毕懋康大人先容。
如果见识到皇帝陛下听闻了“膛线”这个新鲜词并没有感到任何惊异的话,那么这两位泰西人简直就要将皇帝陛下惊为天人了。
因为即使是在眼下的泰西,“膛线”也只是做为一种设想。极少数可以化为实践、在实物上有所体现的,自然是做为不传之秘而严格限制外人“瞻仰”的。
因此,对于卢卡斯和亚当斯来说,“膛线”还只是一个词汇,头脑中连最原始的概念都没有。而在这一点上,皇帝陛下显然具有着“得之前世”的优势。
但是,至少开始时毕懋康却不是做如此想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卢卡斯和亚当斯前来请与皇帝陛下先容时,毕懋康还以为这两位要将“幽默”继续下去呢。
因为“曲度”的问题,刚才这两个家伙就让皇帝陛下很是尴尬,幸亏毕懋康及时上前解围,不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笑话。
也就是仗恃着这俩家伙是泰西人,不太懂大明的规矩,皇帝陛下才不予计较,若不然,仅是这陷君王于尴尬境地的罪状,起码要打上三五十下屁股。
毕懋康一再推辞,可那俩家伙就是不肯轻言放弃,一定要毕懋康大人代为向皇帝陛下请求。并且还拿刚刚发生的“曲度”问题做为说辞:有时候,因为外行人看问题角度的不同,就很可能产生意料不到的效果,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你们大明不也是经常这样说吗?!
“那好吧,我去试一试,”被他们缠的没有办法,而且他们说的似乎也并非没有道理,因此毕懋康就打算试着找机会给皇帝陛下提一下,不过,“不过,你们可不许私自与皇帝陛下探讨什么技术问题了,要不然……”要不然再让皇帝陛下尴尬一次,那结局可就真的不好说了。
“放心,毕懋康大人,我们也是害怕唐突了大皇帝陛下,所以才请毕大人先容,”
“行了,看机会吧,不过你们的汉语可是还要加把劲儿啊,‘先容’这个词用的也还可以,但‘唐突’这个词可用的就不是地方了,对皇上可不能说‘唐突’,要说‘冒犯’、‘冲撞’之类的,”毕懋康耐心地给他们解释,“用‘唐突’这个词的时候,是指佳人、美人,唐突佳人,这样才合适……”
“哦,是这样,明白了,不能‘唐突’皇帝陛下,应该‘唐突’佳人儿,”
“哎……不对,”毕懋康“哎”到了半截,发现不对,马上又来了个紧急刹车,“不能‘唐突’皇上,那是对了,可不能说就‘应该唐突佳人儿’,”
“‘佳人儿’不是用来‘唐突’的?!”
“‘佳人儿’怎么能是用来‘唐突’的呢?!‘佳人儿’是用来呵护的,是用来……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毕懋康不愿意再与他们纠缠下去,“你们只要记住就好,皇上绝对是不能‘唐突’的!如若不然,打屁股,”为了增加形象感,毕懋康说着,还挥着手在自己的臀部虚拍了两下。然后,毕懋康就管自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唐突’皇帝陛下?”
“我知道,我知道,因为大明王朝的大皇帝陛下……他是个男的,因此,‘唐突’之后,也没什么意思……”
看到毕懋康毕大人离开了,这俩家伙竟然来了个内部问答,自娱自乐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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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懋康虽然并没有当面痛快地接受卢卡斯和亚当斯的要求,可事后想起来,也觉得他们的说法不无道理。
皇帝陛下的英明睿智,已经不止一次地得到证明了。而且这一次“曲度”的提示,的确也给他们打开了一扇崭新的窗户。虽然尚且不知能够从这扇新窗户中得到什么,可毕竟是增加了一大片可供发掘的处女地,能不能从中掘得宝物,就看他们这些人的本事了。
因此,毕懋康就留了心。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两天之后,皇帝陛下下了早朝,就向信王府而来。
因为心里装着事儿,所以毕懋康暂时放下手边的不急之务,专门陪同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感到很是奇怪。因为平时他都提前做了声明,除非有事情相谈,众人尽管各自忙碌,他自己若是有事情,也会单独去找人交代,因此,若不是真的无所事事,最好还是不要无事在皇帝陛下面前晃悠。
今天毕懋康毕大人就是如此。几件事谈完之后,他并没有离开多远,而是一直就在皇帝陛下的附近游弋徘徊。
等皇帝陛下的身边再也没有了请示汇报之人,毕懋康这才又凑了过去。
“说吧,老爱卿,朕看你转悠了半天了,肯定不会是闲极无聊,”这间大屋内不仅人员众多,而且角落中还有人不时地在砧铁上敲敲打打一番,环境肯定不适宜详谈。因此,皇帝陛下一边说着,一边当先向那间会客室走去。
“圣明不过皇上,”毕懋康毕竟不善谄媚,搜肠刮肚之后,颂圣之词也还是那么一两句。因此说过第一句之后,就难以为继了,只得闭上嘴巴,默默地跟在皇帝陛下身后。
其实,要讲究言语便给,老迈的毕懋康远不是年轻人的对手,若不是担心那俩家伙嘴里会不留神冒出“大不敬”之语,他才不愿意揽承这些劳什子事儿呢。
这不,尚未进到那个会客室,毕懋康就有所顿悟:如何弄得如此郑重!
本来,按照毕懋康开始的想法,这种问题最好是在“不经意间”提及一下,若是皇帝陛下感兴趣,愿意多谈,那么就进一步谈下去,若是皇帝陛下根本毫无兴趣,那也就装作根本未曾提起过,此事也就算是略过不提了。
哪知道今天的局面让自己弄得郑重无比,若是进屋之后,自己没有与这种郑重气氛相称的话题,那岂不是貌似犯了欺君之罪?!最轻也是戏弄君上。没想到本来自己一力避免的,就是生怕那俩家伙弄出不合适的言语或行为,并因此冒犯了皇帝陛下,因此自己才将这项差事主动承揽下来。这倒好,成了作茧自缚了。
此时的毕懋康,真想其他人有什么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来向皇帝陛下回奏。皇帝陛下的注意力转移了,他也好就此脱身。
但是,真是奇了怪了,往日就是处心积虑想找一个不被打扰的时间,与皇帝陛下坐下来商议某事而不可得,今天却是推也推不出去了。
“老爱卿,你的事……急不急?”更令毕懋康没有想到的是,皇帝陛下刚刚进到室内,就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臣不急,皇上……皇上请讲,”听皇帝陛下的口气,似乎他有更紧急的事情要跟自己谈。这可令毕懋康大喜过望,赶紧就把“烫手的发言权”交到了皇帝陛下的手中。
“好,朕刚才就想与老爱卿相商,没想到今天他们的事情还很多,”皇帝陛下自己坐下之后,又示意毕懋康在旁边坐下,然后他接着说道:“有一件东西……不,严格来说,不是一件什么东西,而是一项技术,若是咱们大明掌握了之后,可以一举领先世界……但是,这项技术……朕真的不知道目前咱们大明的具体的机械加工水平,你来帮朕核计一下,看咱们是否能够掌握这项叫做‘膛线’的技术,”
皇帝陛下说完,就发现毕懋康已经是目瞪口呆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到毕懋康被自己的话惊呆了,皇帝陛下似乎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而是觉得本就应当如此。
“老爱卿,没听说过‘膛线’这件事吧……别说是你了,就是朕……”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忽然神秘起来,不仅压低了声音,眼睛也扫视了一下四周,像是怕被人偷听了去,“上次从这里回去之后,当天晚上朕就做了个梦,老爱卿,你猜朕梦到了谁?”
“老臣不知,”毕懋康好歹稍微恢复了一些,但对皇帝陛下的梦境却是既无从、也无心揣测。
“朕,梦到了太祖高皇帝……”皇帝陛下说完,两眼盯着毕懋康,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大明王朝开国的皇帝朱元璋庙号太祖,谥号是: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后世提及时,就简称太祖高皇帝。
“哦,高皇帝肯定对皇上……”太祖高皇帝那可是神一样的人物,不仅掀翻了蒙元的统治,而且开创了大明王朝的万世基业。他老人家能够给当今的皇帝陛下托梦,实在有些出乎毕懋康的意料。
“是,太祖高皇帝是驾着一片祥云而至,对朕表示了赞许,嘱咐朕一定不能畏难却步,唉……朕前些日子,一直在怀疑是否过于……过于……”皇帝陛下对于自己所做的某些事情,似乎也是不愿意提及。
“臣明白,皇上都是为了我大明的基业,也是为了大明的黎民百姓,况且对那些欺师灭祖、认贼作父之辈,根本毋需手软,他们也不配恻隐之心,”做为年逾六旬的老人,毕懋康为人平和,与人为善,很少显示戾气,可今天却是例外。他显然知道皇帝陛下不愿提及的是哪些事,而且他的立场与皇帝陛下保持了一致。
前段时间那场几乎漫及大明疆域的血雨腥风的确令人心胆俱寒,皇帝陛下或许感到杀戮气息过重,心里产生了一丝忐忑。日有所想夜有所思,多日的纠结终至幻化为梦境,也或许皇帝陛下早就有心向太祖高皇帝表明心迹了。
不知不觉间,毕懋康就为皇帝陛下的南柯一梦找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太祖高皇帝也是这个意思,而且他老人家还赞许朕,说朕是唯一最像他的子孙,”皇帝陛下一边说着,两眼一边毫无目的的看着斜上方,似乎在回忆当时太祖高皇帝赞许自己的话语和场景。
“是,皇上圣明,”毕懋康这次的颂圣的确心悦诚服、发自肺腑,而且是将太祖高皇帝与当今的皇帝陛下全都包括在内的。
“另外,太祖高皇帝似乎知道咱们大明正在研制如何提高火铳的威力,因此,他老人家就将‘膛线’这种技法告诉了朕,”
“啊,皇上,高皇帝告诉了制作‘膛线’的技法?!”毕懋康失声问道。
“膛线”这个名词,毕懋康最先是通过卢卡斯和亚当斯得知的。而“膛线”之于火铳、甚至火炮的重要性,毕懋康也是得自那二位的言传,他自己是没有什么更深、更具体的认识的。可是,从卢卡斯和亚当斯提及“膛线”这项技术时的那副“神往”的样子,毕懋康也是能够体会一二,知道这绝非小打小闹的改进。
况且,据那两位泰西人说,在他们家乡那边,能够掌握这项技术的也是凤毛麟角。若是大明王朝掌握了这项技术,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了。大明王朝从此就可以不惧任何强敌了。
“哦,‘膛线’真的这么有用?”毕懋康的反应似乎很出皇帝陛下的意料。不过,也似乎是受到了毕懋康情绪的感染,皇帝陛下的嘴角也是微微翘起,显然也很是高兴和得意。
“皇上,的确非常关键,有了这项技术,据说火铳的射程和精准度能够提高不止一个档次,火炮也是一样,老臣……对此,卢卡斯和亚当斯了解的更为详尽一些,老臣去把二位请来,不如就让他们来为皇上详解一番,”毕懋康说着,就要起身出去找人。
“老爱卿,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皇帝陛下止住了毕懋康的动作,“朕相信老爱卿的话,若不然太祖高皇帝也不会为此专门教导一番,这样吧,”他思索了一下,接着说道:“人一多,或许会打乱了朕的思绪……现在莫如趁着朕的记忆尚且清晰,朕将太祖高皇帝传授的技法复述一遍,老爱卿记录下来,过后再细加整理研究,”
“是,皇上,老臣遵旨,”室内墙角处的小桌上就有现成的笔墨,毕懋康拿到自己面前,铺开纸张,拈笔在手,两眼注视着皇帝陛下,示意皇帝陛下可以开始了。
“太祖高皇帝一共讲述了三种‘膛线’技法,朕在仓促之间,或许会记忆不全,也或许出现张冠李戴的情形,老爱卿先笼统地记录吧,朕尽量说齐全了,”
这可不是皇帝陛下有意的谦辞。
前世的时候,他也的确是个军迷,可等级却是可怜的很,因此不提也罢。有关“膛线”的技法,他也看到过,可惜并没有牢牢记住,而且也并不系统,甚至还有些杂乱无章,甚至风马牛不相及也未可知。
根据皇帝陛下的口述,此后毕懋康又进行了整理,终于使三种“膛线”技法看起来像模像样了。
首先要说明一下的是,“膛线”分阴膛线和阳膛线,而且两者是要相互间隔而成。
第一种技法叫做刮刀法。具体是用一根比铳管内径略纫的钢棒,在其特定部位刻挖一个槽,安装一块硬质的东西,上有一条或二条凸出的有一定倾斜角的带状体,前端有利削部,并可调节凸起高度。
在一条膛线位置上来回拉动数十次,就切割出一条阴膛线。然后调节位置再切刮下一条。
这种方法切奇数或偶数的膛线一般用单刮刀,切偶数的膛线可以用双向刮刀。也可以在相对的位置安装单刮刀,双刮刀或三副刀,一次切出2至6条膛线。
这后者的效率是比前面单刮刀高了不少,可要求的条件也是相应的复杂的很。不能急于求成,以后条件成熟时,再加以详细研究不迟。
第二种技法就是钩刀拉削法。是把钩状切刀安置在比火铳内径直径略细的钢拉杆上,钩形刮刀刃口的高度可以通过调节拉杆底部的螺丝来调节。每拉动通过枪管一次,拉杆移动几微米,随着铳管的匀速旋转,拉削出一条有一定缠度的阴膛线。
达到预定宽度后,再换位置拉第二条膛线。
若是普通的火铳,拉一条阴膛线只要拉削二十次左右,而一支较好的火铳,拉削同样的阴膛线要拉削一百次左右。拉的次数越多,形成的拉槽越细,越精密。
这钩刀拉削法有一种专门的工具,叫做手工木质拉床,或许如今的大明朝就有,可若是用来制作“膛线”,恐怕得要进行一些改造。
第三种技法叫做组合环形刀拉削法。具体做法是,在一根拉杆上固定二十五至三十个硬质环,每个环之间的距离相等,每个环上加工有与阴膛线数量相同的等距的刮刀,每把切刀可循其缠角与下一个环上的切刀相连,从头连到尾部即可视为一条螺形线。
每一个环上,刀刃的突出量略大于前一个环,形成一组系列切刀,所开的槽具有稳定的宽度,深度和间隔。
这种组合环形拉削刀通过枪膛—次.则可切削出全部的阴膛线,缩短工作时间,提高了产量和质量。但也相应地大大提高了对硬质环的硬度的要求,以及所能提供的动力的稳定性和持续性。
毕懋康整理完毕,皇帝陛下又做了几点指示:
鉴于大明王朝目前的技术条件,恐怕尚难满足制作“膛线”的要求,因此最近一个阶段恐怕都不宜在大范围内公开这些技法。
由毕懋康和孙元化组成一个研制班子,负责对“膛线”技法的进一步研究和落实。这个研制班子归皇帝陛下直接领导,毕懋康和孙元化可以专折言事,也可以随时请求陛见,任何人不得阻拦或者设置障碍。
在未能确保忠诚度之前,研制班子就只有毕懋康和孙元化两名成员,暂不接受新成员。就是说,不管是泰西人还是大明的子民,在没有确保信息保密的情况下,谁也无法加入到研制班子中来。
一俟条件成熟,也要首先建立一个封闭的环境,“膛线”技法才可以开始进入实质性的试制阶段。
从以上几点来看,皇帝陛下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甚至早就开始了筹划。
“难道皇上真的不清楚‘膛线’之于火器的重要性?!”毕懋康很是怀疑。
————
卢卡斯和亚当斯感到很是怪异。
那天明明看到毕懋康与大皇帝陛下在那间会客室内,嘀嘀咕咕密谈了接近两个时辰,可皇帝陛下移驾之后,毕懋康这个老头就开始躲着他们两人了。
“一定是‘膛线’有眉目了!这大明的老头太不够意思了,竟然要瞒着我们!”卢卡斯和亚当斯不由怒从心头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令卢卡斯和亚当斯气愤不过是,这“膛线”本来还是我们先对你这个老头儿提起的,怎么如今有了更进一步的消息,反而对我们开始保密了?真是岂有此理!这大明的老头儿太欺负人了!
但虽然气愤不过,可两人也知道,既然这个老头儿打算保密了,若是硬性强求、或是平铺直叙地打探,恐怕都不能如愿。
于是,两人就开始了迂回策略,进行各种试探性的旁敲侧击,以寻求获得蛛丝马迹,进而穷追猛打,让那个老头儿在措手不及之下透漏更多的秘密。
接下来的一天,是毕懋康毕大人最难过的日子。
因为同在一处研制火铳,因此根本无法杜绝与这两个泰西人见面。而在每次见面交谈中,这俩家伙都是以正常的事务为肇端,然后突如其来地加进了一个刁钻的、与那个敏感话题擦边的……话题。
若是毕懋康的注意力稍微的不集中,很可能就着了这俩家伙的道,而毕竟也还有很多有关燧发装置的问题随时要进行商讨,因此什么避而不见、敬鬼神而远之的策略根本无法使用。
不到一天的工夫,毕懋康就感到左支右拙、穷于应付,大有崩溃之势。
东躲西藏、焦躁不安的一天终于过去,毕懋康躺在床上,一时还无法入睡。尤其是刚刚静下来,刚刚“摘”去了那俩家伙在耳边的聒噪,毕懋康感到自己的脑仁儿兀自在“突突”的跳动不止。
这才是一天,就已经令自己不堪承受,若是长此以往……毕懋康真的不敢想象。
“不如……”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马上就予以否决。皇帝陛下可是亲自嘱咐了的,目前不宜扩大知情者的范围。
“然则……”但是,大脑静下来之后,仔细思考一番,似乎也并非就那么的不可接受。
卢卡斯和亚当斯是泰西人,这是没什么疑问的。泰西人是否就是那么的不可信任、是否就是那么缺乏忠诚,这个结论……可似乎就不能那么快就下了。
除此之外,就几乎全是正面影响了。
对于枪械着迷乃至痴迷的人,大明王朝也能找出很多。但是,既痴迷又精于、而且两者都几乎达到极致的人,整个大明王朝能够找出来的,基本就全都在那个院子里了。而这俩家伙,显然是那个院子里的佼佼者。
若是让这俩家伙参与进来,肯定是会加速“膛线”技法落到实处的,对此毕懋康是可以打包票的。
剩下的就是忠诚度问题了。
毕懋康认为,皇帝陛下强调的忠诚度,不仅必要,而且必须,毕懋康对此是完全拥护的。否则的话,大明的所有努力、所有付出,就等于为别人做了嫁衣裳了。
而且毕懋康还知道,皇帝陛下强调的忠诚度,那就是对大明王朝的忠诚,对皇帝陛下的忠诚,可不是对他毕懋康的忠诚。不仅如此,连毕懋康他自己算在内,也是要秉持皇帝陛下强调的忠诚的。
简单的说,忠诚问题,只有皇帝陛下才可以判断,任何人都不能置啄。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俩家伙能够提供忠诚吗?
毕懋康与这俩家伙接触日久,觉得他们除了喜欢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之外,为人方面也还算是本本分分。但是,当初这俩家伙既然能够抛家舍业,被大明的重利所诱惑,不远万里来到大明,就难保此后不会有更“慷慨大方”的老板对他们故技重施。因此,毕懋康对此是没有任何信心的。
反正对于没有发生的事情,你既不能保证它不会发生,也不能保证它就一定会发生。
次日一切依然照旧,那俩家伙依然旁敲侧击、不停地试探,而老头毕懋康也依然是左推右挡、严防死守。
或许是毕懋康的态度更加坐实了确实存在猫腻的判断,因此也更加坚定了那俩家伙的觊觎之心。
因为毕懋康毕竟年岁已高,因此只要是没有急要之务,中午和晚饭之后,他都要躺在床上歇息上那么三两刻钟,然后再起来从事劳作。
可是,今天吃完晚饭之后,毕懋康刚刚躺下,卢卡斯和亚当斯就联袂而至。
一改平日里嬉笑的模样,这俩家伙一进屋,表情都是非常的郑重、严肃。
“请老大人成全1”因为泰西人不习跪礼,因此两人虽是拱手一礼,但已经是最隆重的礼节了。
“不知……两位有何事?”毕懋康心道:坏了,这是要逼宫了。
若是像平日间那样旁敲侧击,毕懋康尚可装傻卖呆不予应答,甚至逼急了还可以不告而别溜之乎也。可现在这样明火执仗、摆明了车马,自己既不善诳语,又不能据实以告,实在是难以善了。
“什么条件?”卢卡斯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
“需要什么条件,老大人才能相告一二?”亚当斯随后也开了口。
两人说完之后,四只眼睛齐齐盯着毕懋康,那意思即时需要答复。
“何事?什么‘什么条件’?”毕懋康明知这样的回答一点儿诚意都没有,可急切间也只能拿这话先宕一宕,也好容自己再想别的主意。
“老大人不要明知故问,我俩可是一片诚意,”两人都是轻轻一笑,那意思就是摆明了毕懋康的话不值一辩。
“哦,呵呵,”毕懋康只好自嘲地一笑,“那么,二位的诚意何在?”仓促间,也只得先以此以退为进了。
“诶,”两人没想到毕懋康会是如此答复,不仅对望了一眼,目光中都是惊喜多与愕然。
“我们可以倾其所有,”亚当斯说道。
“不错,愿意奉上一切,只要能够有幸参与‘膛线’的制作,”卢卡斯附和着说道,并且明确提及了“膛线”技法。
“不知二位所谓的‘所有’,都包括有哪些内容?”毕懋康的心中已经大呼不妙了,可箭在弦上,也只得希望对方在自己的步步紧逼之下改弦更张了。
“我们言及的所有,正是老大人所理解的那种‘所有’……”卢卡斯轻巧地回答道。
要讲究嘴上的工夫,毕懋康大人在操着半生不熟华夏语的泰西人的面前都是甘拜下风。
好在他还有最后、也就是最大的一个挡箭牌——皇帝陛下。
可令毕懋康甚感意外的是,皇帝陛下却一点儿也没有要做挡箭牌的自觉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还是比较认同毕懋康的分析。
虽然开始阶段不宜扩大知情者范围,可也并非是要完全的闭门造车,真正的帮手还是有那么几个为好的。
卢卡斯和亚当斯的悟性和专业性都是没有问题的,最关键的就是忠诚的问题。若是这个问题不敢确定的话,其他都是免谈。
关于卢卡斯和亚当斯更进一步的情况,现在就在皇帝陛下的案头。
两人都不是家中的长子,因此在刚一出生时,基本就被剥夺了继承家中财产的资格。因为,在欧洲,实行的是长子继承制。
欧洲的长子继承制其来有自。由于长期处于封建社会,为了防止家族封地和财产实力不因后代的分割导致变小变弱,因而财产只给一人继承,长子继承制因此大行其道。
而在这一点上,大明就要比欧洲“文明”很多。
《大明令·户令》规定:“凡嫡庶子男,除有官荫袭,先尽嫡长子孙,其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婢生,只依子数均分;奸生之子,依子数量半分;如无别子,立应继之人为嗣,与奸生子均分;无应继之人,方许承绍全分。
“奸生之子”都堂而皇之地列入了“继承者”名单,也自然体现出了更多的人性化。
欧洲封建社会的长子继承制,是全方位的,包括了家中的财产,封建贵族的爵位和土地统统都传给长子。至于其余的儿子,对不起啦,只能去做骑士了。
这里所说的骑士,是那些因缺乏财产,为了生计而沦为的欧洲中世纪的一个特定的社会阶层。
因此,这种骑士的身份,往往不是继承而来的,其本质也与贵族不同,除了和贵族一样能够获得封地之外,骑士也必须在领主的军队中服役,并在战争时自备武器与马匹。
所以,欧洲那些所谓的骑士,也是蛮充满辛酸的。
卢卡斯和亚当斯若不是接受了大明的邀请,多半也是会去做骑士的。
来到大明之后,按照以往的观念,两人是很有可能将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做为自己的领主的。这应该是他们的荣幸。在大明,他们既可以获得丰厚的报酬,也可以满足自己的爱好。对他们来说,实在没有比目前的生活更惬意的了。
由此或许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卢卡斯和亚当斯非常珍视自己目前的身份,或者角色。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他们“从一而终”。
而对此,皇帝陛下似乎并不是多么在意。反正毕懋康做完了汇报之后,可以清晰地感觉到,皇帝陛下并不打算坚守自己刚刚立下的规矩。
其实,毕懋康的感觉还是出现了一些偏差的。规矩既然立下了,那就得无条件遵守。
皇帝陛下要做的、或者是想做的,就是虚席以待,等其就范。
在大明王朝,像毕懋康、孙元化以及徐光启等人,因为接触泰西事务比较多,算是对泰西人了解一些。可他们的那些所谓了解,更多是事务性的,就是有关“奇技淫巧”和天文算学方面为主,而对有关泰西人人文精神方面的了解,比皇帝陛下的认识还是有些差距的。
西方的契约精神源远流长,最早可追溯到古希腊。现代契约精神是从自愿交易理论推演而来的。等价交换原则与慷慨理论的意思是,在适当的时间以适当的数量,对适当对象施行财物上的给予或行为上的遵守,恪守允诺。
华夏人也是讲究“一诺千金”的,可若是没有了实力方面的保证,“契约”和“一纸空文”之间的界限,就几乎完全可以忽略。
按照皇帝陛下的嘱咐,毕懋康回去之后依然不动声色,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当卢卡斯和亚当斯投过来询问的目光时,毕懋康漠然视之。当这俩家伙忍受不住,凑到前来出口询问时,毕懋康既不否认也不用承诺什么,只是表示出“皇帝陛下正在深思熟虑中”就可以了。
实际上,毕懋康以为自己正在备受煎熬,可与卢卡斯和亚当斯眼下的感受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好奇害死猫”,是后世的一句戏言。抛去其中的调侃意味,这句戏言也的确道出了“神秘”的力量。
又到了晚上,也是在毕懋康晚饭后歇息之时,卢卡斯和亚当斯再次满脸严肃地联袂来到毕懋康的面前。
“老大人,我们决定了,”
“我们决定向大皇帝陛下献上我们的忠诚,”
两人一人一句地说完,每人的手里都拿出一张纸,递到了毕懋康的面前。
毕懋康不明所以,不过看这两人的表情都是一脸的严肃,因此也不敢大意。等他伸手接过他们手上的纸一看,才明白二人的意思。
纸上面的大概意思是:“兹有泰西人某某某,自愿以大明王朝的大皇帝陛下奉为自己终生的主人,”云云。
字迹勉强认得清,语句也有欠妥之处,但显然是两人认真书写。
等毕懋康看完,两人还有话。他们的意思,首先是要毕懋康帮忙将其中的不妥之处修改一番,然后若是老大人认为方便的话,就请代为转交皇帝陛下。若是有何窒碍,两人也不会强人所难,他们会找个时机,亲自这份卖身契交给自己未来的主人。
看这意思,自己若是不接受这个请求,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毕懋康只得勉为其难,但是心里却很是不以为然。
可没想到的是,消息传到皇帝陛下面前之后,龙颜竟然为之大悦。
“老爱卿,朕看可以开始了,”
毕懋康开始尚不明白皇帝陛下的“开始”所谓何指,但很快就恍然大悟了。
因为皇帝陛下经过几天的思考之后,觉得虽然“膛线”的技法已经了解一些,可至于目前大明所具备的条件能否满足材料和工具方面的要求,还得在试制的过程中去发现。
根本不用实质性的试制,皇帝陛下也知道肯定尚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有的甚至还无从改进,只能找寻替代的办法或是替代物。因此,这个过程将是漫长的,甚至还肯定会充满了坎坷和波折。
所以,尽早开始试制,也意味着成功的日期有可能提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既然皇帝陛下认可了卢卡斯和亚当斯的忠诚,毕懋康自然也就没有异议,因为只有皇帝陛下才有判定是否忠诚的权利。
毕懋康也有自己要考虑的事情,当然他更多的是出于技术方面。他觉得若是开始实质性的试制阶段,就有必要再增加两名锻制铳管方面的人员。因为“膛线”的试制总是附着于铳管整体的,有两名锻制铳管方面的专业人员,肯定是利于随时根据“膛线”试制的要求进行适当的调整。
目前铳管方面的专业人员,一个当然就是刘宗敏,另一个是他的师弟刘敏政。刘敏政除了还承当着继续完善皇帝陛下交代的那件“小玩意”的制作,现在同时也是做了刘宗敏的助手,辅助刘宗敏教授徒弟。
因为锻制铳管的人员基本都是刚刚经过了刘宗敏的传授,因此开始时的效率不是很高,废品率也是居高不下。可皇帝陛下认为这是一个必须有的熟练过程,所以并没有显得过于焦虑。甚至在遇到刘宗敏师弟俩因为徒弟们的领悟力低下而焦躁不安、甚至颇有烦言时,皇帝陛下都是从旁进行劝慰。
好在目前的“膛线”试制只是开始的筹备阶段,绝大部分的工作都是材料和工具方面的准备,距离真正开始试制也还有段时间。此时要他们参与进来,只是在商讨一些具体事务时,有刘宗敏和刘敏政二人到场,听一听试制过程中对铳管质量的要求,似乎更有利于铳管锻制过程中跟上“膛线”的“节奏”。
毕懋康的打算可谓稳妥而又恰当,因此皇帝陛下欣然同意。
由毕懋康的这一打算,皇帝陛下推而广之,认为火炮研制那方面最好也有人跟进。因为若是“膛线”技法成熟之后,也同样适用于火炮,也同样能够提高火炮的精准度和加大射程,这是毫无疑问的。
目前的火炮研制,是由孙元化领导着一个小组在进行,因为火炮试射时的声响过于骇人,因此他们的主要地点是在西山,而不是在京城的信王府。
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要孙元化也在手下挑选出那么两三名精干人员。可他们的主要事务,与负责铳管的刘宗敏和刘敏政还有些区别。他们不是参与“膛线”的试制,而是更侧重于旁听,或者叫随时掌握每一个进展。因此当毕懋康这里每有进展时,也都要通报给他们,令他们对进程有所掌握,并尽可能地调整目前正在进行的火炮的研制,以求与“膛线”技法尽量合拍。如此当膛线技法成熟、或接近成熟时,就可以直接嫁接到火炮上,庶几可大大节省中间的环节和宝贵的时间。
但是,这给孙元化等人的通报,应该与对卢卡斯和亚当斯的要求一样,都是属于一级绝密,任何无关人等都不能接触。
君臣二人商议妥当,此事就告一段落。之后就等孙元化从西山归来,皇帝陛下会亲自给他交待。
毕懋康告退之后,皇帝陛下全身放松,双臂放在龙椅的扶手上,两眼上看,默默地回想着刚刚过去的事情,考虑是否有遗漏。目前在铳管的锻制虽然缓慢,但皇帝陛下相信一个阶段之后,肯定会有突破性的提高。如今膛线技法也已经开始试制了,虽然目前还未能看到前景,但总是有了一个很好的肇端……另外还有火炮,只要掌握了这几项技术,大明王朝就可以不惧任何对手。其实,何止是不惧……皇帝陛下想到不远的将来,朝廷的王师纵横天下的境况,不由得喜上眉梢。
这时,王承恩出现在皇帝陛下的身边,并且磨磨唧唧的,似乎有难言之事。
“嗯?”只要在皇宫之中,王承恩是随时随侍在身边的,因此皇帝陛下与他之间并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交流。
“圣明不过万岁爷,”王承恩见皇帝陛下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因此赶忙上前答话,“微臣有事回禀。”
“有事就说,偏要弄出这些动静,朕何时令你禁言了,”
“万岁爷待微臣天高地厚之恩,微臣粉身……”
“好了好了,别瞎扯了,说吧,何事?”今天难得皇帝陛下高兴,因此就决定给他一次恩典。
“是,万岁爷,李如桢求见万岁爷,”
“李如桢?见朕有何事?是朝鲜那边……”
“微臣不知,”
“嗯,那宣他进殿吧,”大概是考虑了一番,这是要跟朕回信来了。
“是,微臣遵旨,”
实际上,王承恩不仅知道李如桢求见皇帝陛下是为何事,而且还知道李如桢已经在承天门外等了不止一天,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安排的。
其实,要说是王承恩一手安排了李如桢的求见,似乎也不太准确。
实际的情况是,李如桢辗转向王承恩提出了求见皇帝陛下的要求。王承恩接了李如桢的请求,然后才代为安排了这一切。
王承恩也不是傻大胆儿,也不是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他为了避免祸及自身,事先问及李如桢因何事求见皇帝陛下。李如桢正有求于人,同时也是为了让对方放心,自然会子侄们的请求为皇帝陛下效命的事情和盘托出。
王承恩一听,认为这是好事儿,有人自告奋勇,皇帝陛下肯定高兴。那既然是好事儿,那就要尽量办好。王承恩大包大揽,李如桢对此更是大喜过望。
好事儿尽量办好,那可就有讲究了。
臣下求见皇上,按照正规的程序,也并非就那么的难以实现。可求见的愿望满足了,求见的目的却并不一定顺利达到。
因为,若是赶上皇帝陛下气儿不顺,情绪不好,好事儿都是要大打折扣的,坏事儿那可就会变得更糟。
可皇帝陛下却是在九重城阙的皇宫之内,如何得知何时龙颜大悦,又何时龙颜震怒呢?
不用着急,不用担心,有人对此一清二楚。
如此,求见之人可就得随时在殿外恭候了。若是里面的人觅得了一个好时机,却又找不到你,那你前面下的那些“功夫”可就全白费了。人家也都是尽了心的,前期的投入自然无法……总之,一切后果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这些都是官场的基本常识,李如桢心知肚明。
与李如桢一起在承天门外候旨的,还有他的儿子李庠,以及他的两个侄子李庆和李瑞,再有就是管家李福和几名听差仆人。
几人都是正装打扮,体面是体面了,可因为要时刻预备召见,因此不敢稍有懈怠,几乎就是一直“立等”。因为要时刻关注着承天门方向,三个年轻人分了班,带领着管家李福和几名仆人负责瞭望承天门那边的动静。
承天门外东长安街南侧就是兵部衙门。最近几年虽然李家势弱,可当年李成梁势盛的时候,本来在兵部衙门也是交下了几个朋友的。见到当年的李家三少在此静候召见,这几个朋友本来也是想将李家三少让进兵部衙门坐等的。
但是,虽然自请为朝廷效命本身并无害怕别人指摘,可在既成事实之前,还是保持低调的好。因此,生怕人员往来以及攀谈之中泄露了底蕴,李如桢谢绝了那几位旧友的好意,甘愿就在东长安街的路边“立等”皇帝陛下的召见。
“爹,来了,”
这个时段是李庠负责。李庠看到一名小太监在承天门口处,将手里的物事向守门的锦衣卫出示了一下,然后就朝这个方向跑来,于是他就招呼了一声。
大家听了他的招呼之后,一起向承天门那边看过去。
果然,此时正有一名小太监飞快地朝这边跑过来。
或许是从乾清宫到这里的确有不近的距离,或许是这个小太监跑的确实很急,也或许纯粹是他在有意做作,反正来到近前时,小太监不仅满头大汗,而且还是气喘吁吁。
不止是这些“表面现象”,从小太监那急匆匆的神色来看,也让人的感觉,先前下的“功夫”,的确很值。
“这里可是李如桢老大人府上?”明明此前都是见过,可毕竟旁边还有其他等候的人群,因此必要的官面文章还是要做的十足十的。
“是,正是李如桢府上,”管家李福已经准备好了,此时急忙应道。
“那抓紧时间吧,有旨,”小太监笑语晏晏地说道。
“是,您受累,”管家李福客气完了,又赶忙回身侍候老爷李如桢跪下接旨。然后又与那几名仆人一起,在后面跪了下去。
“万岁爷口谕,宣李如桢觐见!”小太监站在上风,挺了挺胸,看李如桢及子侄们跪倒一地,他就拉长了音调宣喝道。
“李如桢接旨,谢恩!”
李如桢随着小太监迤逦而去,皇帝陛下的口谕中没有提及这哥儿仨,因此他们就还得继续等。
搜身,再次查验小太监手持的出入凭证,这才允许进入承天门。然后右手就是太庙,左边是社稷坛,中间是花砖铺就的甬道。
当进入承天门之后,越往里走,李如桢刚才那颗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却反而逐渐安定下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或许是李家那些子侄们的那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激励了他,或许是李家面临的窘境令他别无选择,因此此时此刻的李如桢也也是异常坚定,心中所有的顾虑也随即荡然无存。
“原来一个人在只有一条道可走、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心绪竟会是这般的平静!”
说实话,在被打入刑部的大牢之前,李如桢也曾多次进入皇宫。他尚且清晰记得,以前每次走在皇宫之内静谧的甬道上,他的心或是澎湃、或是不安,或是忐忑,可唯独今天这一次,本来最是令人担忧,可他的内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时间就是这么怪,当你要摒弃它的时候,无论如何都难以如愿。可当你正要享受的时候,它却已然抽身而去。
李如桢正要展开思绪,乾清宫到了。
王承恩出来宣了觐见的旨意,然后将其领入殿中。
或许是避免周围的侍卫发现异常,整个过程中王承恩都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皇帝陛下虽然一再强调宫内的无关人等不得干政,可在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上,也不介意对亲近之人时有恩典。可若是真的就以为自己可以肆无忌惮了,那也是自速其死。王承恩之所以一直保持着皇帝陛下的信任,恐怕就是在这些问题上比别的人看得深,看得透。
李如桢没有责怪王承恩王公公冷淡自己的意思。没有额外的表示,就表明一切正常,至少是没有更坏的事情出现。
进得大殿,行礼之后,李如桢那颗一直比较平静的心,此时却没来由地慌乱了一下。
“李爱卿,要见朕何事啊?”皇帝陛下的声音很是平淡,没有希冀,没有期盼。因为在皇帝陛下的心中,已经基本将李成梁一支打入了另册,对于不堪造就之辈,他根本不屑一顾。若不是王承恩为其转圜,皇帝陛下恐怕连见他一面的兴致都没有。
“臣不揣冒昧,欲举荐臣子、武举李庠,和臣的侄子、同是武举的李庆和李瑞,及其他一众侄辈,代臣赴朝,为国立功,”皇帝陛下开口询问,李如桢也就按照事先想好的话,对皇帝陛下言明。
“李爱卿啊,朝廷用人,自有法度,”皇帝陛下感到可笑——朕只是问你李如桢能否赴朝,可并没有让你举荐什么别人代替,而且你所举荐之人还都是李家的子弟,哦,就真以为除了你李家人,朝廷真的就无有可用之人,就只能束手无措了?真是可笑,皇帝陛下心中不由微生厌恶。
“臣万死,请皇上息怒,”一听皇帝陛下的口气冰冷,李如桢不由大惊。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这次真的是太“冒昧”了。
除非事先有所安排,或者本人极度厌恶,任何一个正常的上位者,都是不喜欢大权旁落的,而用人权更是众多权柄之中的重中之重。就是掌管天下所有官帽的吏部,每到朝廷用人之际,也只是秉承上意推荐几个人选,具体用谁不用谁,都要由皇帝陛下一言决之。做为臣下,绝少有置啄之处,也不敢有置啄之心。
何况自己这个“戴罪之身”,本来蒙皇帝陛下不弃,尚有委任,自己正该奋勇争先,为皇上、为朝廷再建功勋之时,却举荐他人取而代之,实有投机取巧之嫌。
“朕念你刚刚摆脱囹圄,精神或有起伏波动,就不予怪罪,王……”
“皇上,皇上,请允许臣……”李如桢一看,皇帝陛下这是要招呼王承恩将自己打发出去啊,那不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吗?不知从哪儿得来的一股勇气,李如桢更加“冒昧”地打断了皇帝陛下的话,“自家父李成梁起,臣的一家蒙受皇恩,虽万死不足以报,奈臣虽是蒙皇上大恩,脱于囹圄,但臣已是近于残废之躯,实恐误了皇上、误了朝廷的大事,臣万死亦难以谢罪……臣的子侄目前虽然无寸功于朝廷,请皇上念其尚有一丝忠勇,许他们为皇上、为朝廷效命的机会,臣及臣阖府,都感念皇上的圣恩……”虽然几近哽咽,但李如桢还是一口气将心中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能够有如此的勇气,连李如桢自己都感到很是意外。即使是在进入大殿之前,他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幅局面,刚开始就因为自己的一语不慎,惹得龙颜大怒。
但此刻他已经无所顾忌,甚至也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李家或许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个人的生死安危已经无足轻重,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刚才皇帝陛下的话虽然没有完全说出口,可王承恩也明白,皇帝陛下是要结束此次觐见了。但是,李如桢竟敢冒犯天颜,生生打断了皇帝陛下的话,可把王承恩吓坏了。
好在李如桢开始哽咽着诉说之后,皇帝陛下冲着王承恩摆了摆手,示意让李如桢将话讲完,王承恩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那颗心却是一直吊在嗓子眼处,似乎随时都会不小心蹦出来。
“朕为大明天子,大明所有的黎民,即是朕的子民,不管是你们李家,还是他们什么张家、赵家,只要是愿为朝廷效命,朕无有不喜的道理,”看来李如桢的一番话的确起了一些作用,皇帝陛下的语气中已毫无厌恶,只是在平心静气地讲道理,“李家子侄的忠勇之心,朕是知道了,朕也感到很是欣慰,但朕也并不会给予他们特殊……李爱卿,记住,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不要指望别人赐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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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桢退出去之后,皇帝陛下考虑了一番,感到臣下子民的奋进之心不可冷落。这也是大明王朝向心力增强的一个表现,不但要给予珍惜和保护,而且还要大大加以利用。本来嘛,能够供皇帝陛下驱策的,是臣下和子民的荣耀。对于他们的忠勇若是视而不见,他们就难免生出怨怼情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错,李家的情况,只是一个个例,不是普遍现象。但是两眼盯着这个个例的,可也是大有人在。皇帝陛下必须要慎重对待,妥善处置。
其实,刚才皇帝陛下在召见之时,已经暗中指点了李如桢,可就怕他没有理解“自己争取机会”的真实含义,没有弄懂皇帝陛下是有确指的,因此有必要给他们一个比较明确的指向。
“王承恩呐,李家的大门朝哪儿,你是应该知道吧?”看到王承恩过来给自己倒茶,皇帝陛下开口问道。
“不敢欺瞒皇上,”王承恩似乎也早知道皇帝陛下会有此一问,因此马上就跪地回话,“微臣知道李家的宅院,可微臣也从未踏进过李家半步,”
“哼,花言巧语,那又是如何……”
“圣明不过皇上,”王承恩马上换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孔,“都是他们主动找到微臣,并且一再纠缠、一再央告,微臣实在却不过情面,只好……微臣事前也问过了,觉得……觉得有人自告奋勇为皇上、为朝廷效力,也总不算是坏事儿,因此就……”王承恩毫无保留,如实交代。
在外面,王承恩总是保持着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可在皇帝陛下面前,他就只有“原形毕露”,以坦诚示与皇帝陛下。
因为王承恩知道,在不违背大明王朝利益的情况下,他是不介意身边的人与其他人有些来往的,可是要做到毫无隐瞒,都可以摆到桌面上说道说道。
“哦,原来你也知道这是好事儿啊,”对于王承恩的坦白,看来皇帝陛下似乎还算满意,“既然如此,那就把这件好事儿办得彻底一些……这样,明天你去一趟李家,告诉他们,朕知道他们的忠心,知道他们想为朕、想为朝廷建立功勋,但是朕不能单独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他们那些愿意为朝廷效力的子弟,去西山参加大明狂飙的前期培训吧……只要通过了培训,朕就重加任用,朝廷有的是差事等着人去办……可若是通不过,那就一切休提,”皇帝陛下说完,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却又接着说道:“不过,这一次,你可要白跑一趟了,”然后,不禁莞尔。
“是,微臣为皇上办事,白跑多少趟都心甘情愿,”王承恩知道皇帝陛下有心调侃,因此他也顺势凑趣,高声亮嗓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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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得亏了王承恩“白跑”了这一趟,要不然李家众人还要多纠结上那么一两天。
李如桢回到府里,将“该说的”有关面君的情况对众子侄叙说一遍。然后,经过七嘴八舌的一番讨论,大家就一致认为……还是得找王承恩王公公问问清楚的好。
其实,再去找王公公落实,也是为了确保李家正确地领会了皇帝陛下的意图,而没有任何偏差。这倒不全是因为李家人过于小心谨慎,而是因为在对于他们来说最为关键的时期,还是非常有必要尽量做到万无一失的。
说起再去找王公公,李家人中,当然还是李如桢最为合适。
可当大家把目光投向李家的这位三叔时,李如桢却是一脸的苦相。
看看实在无法隐瞒,李如桢只好将那些“不该说的”,就是自己如何一言不慎,竟然惹得龙颜大怒,如何自己又是如何力挽狂澜,冒着触犯天颜、被杀头的风险,如何向皇帝陛下剀切陈词的经过,也都向大家如实叙说。
虽然最后皇帝陛下并没有龙颜大怒,可王公公却是多半要跟着吃挂落了。按说此时李家人也是应该去寻王公公的,不过不是去请求指点迷津,而是应该去叨扰赔罪。
李如桢倒不是生怕再次失了面子,而是因为李家的事情没有清晰的眉目之前,其他事情都属于不急之务,先将李家自己的事情着落清楚才是正经。王公公那儿,多少还留了些面子在,等过了这一阵儿,再找机会叨扰也是不迟。
李庆和李瑞等人听过之后,也都认同三叔说的有道理。而且他们同时还对天威不测有了更深的认识——真是一言不谨、一语不慎都有可能招致祸端。对于他们这些即将走上仕途的人来说,这一点显得尤为重要。
也因此,本来极有把握的猜测,此刻也都不敢轻下结论了。
好在次日一早,王承恩王公公竟然不期而至,堂而皇之地排闼直入。
李如桢接到消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王公公终于第一次登李家的门了,忧的是……可别不是来要钱,而是来要命的!等大开中门,一见王公公那满脸的笑意,李如桢的心就全放到肚子里去了。
将王公公一行接进来一叙,才知道王公公是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前来李府传达圣意。
一听王公公是来传达圣意,李如桢不敢怠慢,就要招呼管家李福准备香案,又要让全家都正装听宣。
王承恩一看,连忙制止,说临行时皇帝陛下交代了,此次只是穿达几句话,无需如此繁琐。可李如桢哪里再敢有“轻君”的举止,虽然跟来的都是王公公的近人,可也难免有说漏嘴的时候,因此说什么也要按照规矩来。
到底是让李如桢排好了香案,李家老少也是跪了满满一院子,这才听王承恩王公公传宣了皇帝陛下的口谕。
李家大多都是习武之人,因此皇帝陛下的口谕也很是浅显,大概意思就是:只要是我大明子民,就都有为朝廷效命的资格和机会。但皇帝陛下面对的是天下所有的子民,不可能为某家某姓网开一面。此次,皇帝陛下只能提供参与竞争的机会,至于能否把握住,就看各位是否各显其能了。皇帝陛下特准许李家适龄男子、愿意加入大明狂飙的,准其参加前期培训,培训合格之后,朝廷肯定会予以重用。
等王承恩王公公谢绝了李家的一切好意,真的就如同皇帝陛下所说的那样“白跑”了这一趟、而被李如桢千恩万谢地将其礼送出门离去之后,李家老少全都是满含热泪。
“皇上没有舍弃李家,小子们,下面就看你们的了……”李如桢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就掩面疾走,直回内室不出。
三叔闭室不出,显是将李家的未来,完全交给了以李庆、李瑞和李庠等人了。
这种结果也是他们三人所期盼,如今算是求仁得仁,得偿所愿了。
皇帝陛下的意思表达的非常清楚明白——朕的确需要效死之士,可并不需要无能之辈。
李庆等三个为首之人首先平复了自己的心绪,然后就得为接下来的行止筹谋一番。
西山大营那边招收大明狂飙,整个京城及周边地区传的沸沸扬扬。前段时间,也曾有李家的几个旁支子弟报名前往,可因为承受不了艰苦的训练,终至半途而废。
李庆等人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此前他们之所以对大明狂飙之事并不动心,一是因为自拘身份,不愿意供他人驱策,不愿意为某人去做马前卒。虽然当时也传说大明狂飙会是皇帝陛下亲将,可他们对此却并不十分相信。第二个原因,就是他们当时心中没有目标,不知道自己路在哪里,不知道李家的未来在何方。因此他们当时并不热衷。
如今可是不一样了,李家子弟不仅在皇帝陛下那里挂了号,基本就等于天子直接领导了。而且成为大明狂飙的合格一员之后,就直接可以赴朝为国效力、或者说,就可以开始为李家打拼未来了。
次日一早,李庆、李瑞和李庠三人,带领着十几个李家的近支和旁支的子弟,一起来到李如桢的院子里,给三叔重重地叩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就直奔西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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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将世家的底子,再加上这些半大小子大多不喜读书而喜欢舞刀弄棒,身子多少都是经过打熬。因此,李庆等李家子弟满以为西山的大明狂飙的前期训练,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们此前也听那些被淘汰之人的抱怨,认为是教官吃毛求疵,往往以过分的条件来要求他们。
李庆等人当时还很是不以为然。
但是,一俟实际参加进来,才知道他们当时所说,只不过是皮毛,根本未曾道及真相。
就是这要求十天之内要达到的十里跑、二十里跑,和要一口气做下来的什么五十个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也就是李庆、李瑞和李庠等三个武举,也是在经过了两三天的适应之后,才勉强能够应付裕如。
可是,李家其他那些小弟们,可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好在他们是一起来的,好在他们都是李家子弟,好在此前他们都曾发下了誓言,不管遇到什么艰难困苦,他们也要咬牙坚持下来,否则无以面对李家的列祖列宗。
况且还有一个阴魂不散的冤家对头,此刻正在西山大营的训练基地等着他们。
就是仅仅为了回击那个冤家对头的嘲笑,他们也要拼命咬牙坚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就是与几个月之前相比,西山兵营也可谓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他不说,单就规模而言,已经超出了刚开始时的数倍。现在,附近的五座山头全都囊括在内了。
这里不仅有专门试射火铳的靶场,还有一个更大规模的试射火炮的靶场,因此几乎每天都可以听到乒乒乓乓、或者轰轰隆隆的声音。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到此,绝对不会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军队训练的基地,而根本就是一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李庆和李瑞带领着自家的小弟们进入西山地界之后,就被这些枪炮声惊住了。
“哥,这不是要打起来吧?!”有几个年龄稍小些的,脸色已然泛白,说话的声音也是有些发颤。
“不会,”李庆矢口否认,口气也是非常的坚决,不容置疑,“没有乱兵,不会是打仗,”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几个山坡,又加以了补充。
这里面就属李庆见多识广,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先让小弟们的心安定下来。
李庆虽然嘴上否认的非常迅速和坚决,可他的心里却有些失悔。
他倒不是因为矢口否认了“战场”而担心,而是觉得让那几个年幼的小弟跟随而来是否明智。他们毕竟年龄尚小,虽然也参与了一些街头的争强斗狠,可与生死相搏、血肉横飞的战场比起来,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李庆也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可他与李瑞和李庠等几个年龄大些的兄弟,毕竟多了些见识,心里的承受力还强一些,即便见到那种场面,也不至于过于残忍。
的确,除了山头另一侧传来的间歇性的枪炮声,没有人群呐喊的声音,周围的山坡也不见狼奔豸突的乱兵。这下李家的小弟们才放下了心,脸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而他们毕竟还是些孩子,危险过去之后,随即就开始了相互之间的调侃甚至打闹。
“别闹了,好好跟上,”走在最前面的李庆回头告诫着小弟们。
“不是啊,大哥,是他先……”
“听大哥的,要不然干脆回家去!”见小弟们依然笑闹不止,与李瑞一起跟随在李庆后面的李庠就回头大声呵斥道。
三哥的呵斥,令小弟们的表情严肃了一些,笑闹之声也是戛然而止。
李庆觉得李庠说话的态度有些过于严苛,可他心里,也觉得有必要让小弟们端正一些态度。这里是西山,不是京城的李府。前面就是李家的未来,可途中也还是密布了荆棘、甚至还有不可预知的死亡陷阱。
因此李庆就没有言语,继续领着大家前行。
途中遇到过很多的岗哨,对进出的人员进行着严格的盘查。
得知李庆这一行人是来参加大明狂飙初训的,他们的态度很是平和。验看了李瑞出示的手令之后,不仅很快就放了行,而且还热心地指明了前行的道路。
到了。入口处有专门负责接待的人员,告诉他们这里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大明狂飙的培训基地。
这里是山坳中一块相对平整一些的坡地,上风处是几排房屋,应该就是晚上的歇宿之处。房屋的前面,是一块平整出来的、三亩大小的场地,场地中央也正有几队人员进行训练。
在李庆看来,这训练很是新鲜。不是像他开始学武时那样拉弓射箭,也不是舞刀弄枪,更不是“乒乓”地试放火铳,而是在带队人员口号的喝令之下,来来回回地走着队形。就是那么干走,手里都没有拿着什么武器……这叫什么训练?
在门口挂有“接待处”三字木牌的房屋内轮流登了记,李庆等李家子弟就在外面看着这些人训练。李庠等几个年龄较大的还好些,虽然看着新鲜,可也没有什么怪异的表示。但那几个小的可又没有拘束了,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嬉笑不止。
若是登上附近那个最高的山头,放眼向四周望去,李庆等人就不会感到新鲜好奇了。
因为在几个山头中间的空地上,几乎都有一队队的兵丁在进行这种新鲜的训练。若是稍微定定眼神,还能发现山坡之上还有一队队的兵丁,排着队伍跑上跑下。
相对来说,大明狂飙所在的这个区域就小很多了。
因为在这里训练的只有几百人。
虽然这里地盘小,人数也少,可是流动人口却是很多。
所谓的流动人口,指的就是那些没有坚持下来半途而废、或者十天初训结束后未能合格的人员,他们是没有资格继续留下进行下一步更加严格、甚至残酷的训练,因此只能“流动”出去。
有“流动”出去的,就有汇聚而来的。
在等待的过程中,也不断有人从入口处向这里走来。他们有的三五人结伴,有的独来独往,像李家这样一下子十几人一起来的,目前还没有发现第二家。
“哥,听说要把我们分开,分到不同的小组,”李庠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就赶忙过来给李庆汇报。
“啊,要分开啊,哥,我可是要与你在一个小组,”李庆尚未说话,李家最小的一个小弟就有些胆怯。
“小弟,别担心,一会儿给教官说说,”李庆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规矩,只得先安慰着小弟。
“哥,来了,”大家正聚在一起,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向这边走过来。
“你们就是李家的,”汉子过来问道。
“是,官爷,我们是李家的,”李庠主动上前回话。
“在这不要叫官爷,要叫教官,”
“是,教官,你有什么吩咐,”
“来,大家都过来,”教官没有理会李庠的搭讪,而是向周围同样是在等候着的人们招呼着。等大家都聚拢过来,他接着说道:“大家都是初来乍到,很多规矩也都还不太明白,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以后会慢慢适应的。现在先分一下组,以后的训练和吃饭睡觉什么的,就都以组为一个整体来进行,”
“教官,这分组……是如何分啊?”李瑞开口问道。
“按年龄,二十岁以上的在一组,十八到二十的在一组,十六至十八的在一组,”教官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耐心地回答了李瑞的问题。
“教……教官,能否通融一下,我们就在一个组行不?”李瑞试探着问道。
“你们真打算在一个组?”
“是,我们在一个组,也好有个照应,”
“这年龄差别也太大了一些,”教官看着手里拿着的纸张,“李庆,二十四岁,最大,嗯,这个李广,只有十六岁,差着八岁呐,你们确定要在一个组?到时候吃了亏可别后悔?”
“不会,教官,都是自家人,怎么会……”李家众子弟看到教官并没有严词拒绝,因此脸上都满是期冀。
自家在一起还能吃亏?!这是李庆他们的想法。当然了,此时他们尚不明白教官嘴里的“吃亏”是另有所指,所以并没有理解教官的好意。
他们几个大的倒不用担心,是生怕小弟们分到别的组之后,受人欺负,这才要求同在一组训练。但是初来乍到的,这个怀疑只能在心里想,却是不能说出口的,以免引起别人的误解。
“好,既然你们愿意,就不把你们分开了,”教官爽快地答应了他们。
“谢谢教官,谢谢教官,”李家众兄弟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那你们等会儿把名字都告诉我,我把你们单独列为一个组,”教官对李家子弟说完之后,就接着对周围的人说道:“咱们因为是参加初期培训,因此只对训练严格,其他的就暂且不做强性要求。本来是十人做为一个小组,也可根据具体情况作出适当的调整。其他人还有没有类似要求的,说出来一起解决。不过,大家可要记住,这只是初期培训时有这种便利条件,若是你们通过了初期培训,以后可就没有这么自由了……”
“哎,谢谢教官,”其他人听到教官的话,也赶忙与相熟之人交头接耳地商议起来。
分完了组之后,带队训练的教官也来与自己小组的成员见了面。
负责带领李家子弟这个小组的,是个锦衣卫小旗,姓王。此后的十天时间,就由王小旗负责指导他们训练,并安排生活上的一些事情。
王小旗给李家子弟上的第一课,就是关于跑步的问题。
“跑步的时候,尽量放松身体,步子也不要太大,也不要过急,最重要的就是要调整好呼吸,每次呼吸也都要尽量深一些,像这样,”说到这里,王小旗做了几次深呼吸的示范,“开始的时候,咱们一次跑的距离不要太远,只要大多数人能够接受就可以了,”
跑,不就是撒开鸭子就行么,怎么还是个问题?
李家子弟开始都是不以为然的,他们平时可都是以上蹿下跳为能事的……看着教官王小旗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们都憋不住想笑。可等到真正开始了跑步、尤其是那二十里三十里、中间又不带歇气儿的“长途”,他们的脸又都开始发绿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教官王小旗把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大致对他们交代了一遍之后,就让他们在附近自由活动,也好让他们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但是他们活动的范围,是仅限于这个大明狂飙的区域之内。
而且他还一再告诫自己小组的成员,有事情千万要提前与自己的教官请示,在得到批准之后才能行动。而在没有得到批准之前,也千万不要私自外出。得了批准外出的时候,更不能行走在路旁和树丛之中。因为若是被哨兵当做了可疑人员,而又回答不上口令时,很有可能就被当场射杀。
“哥,哨兵是哪儿的?”等教官王小旗离开之后,李广皱着眉头问李庆。
“谁?哪儿的哨兵?”李庆一时没明白小弟话中的哨兵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咱们大明的官军了,你以为呢?难道是后金鞑子来为咱们站岗放哨?那你还能睡得着觉吗?!”因为是自由活动时间,因此身边的李瑞也凑过来调侃一番。
“那既然是咱们大明的官军,却为何要射杀咱们自己的弟兄呢?!”随着李广的话问出,其他几个小弟也同样把目光投向了李瑞和李庆、李庠等人。
“谁让他们不懂规矩啦,不懂规矩的人……就要惩罚,轻的不是还有打军棍吗?”李庠抢先解释,可他说着说着,又觉得自己所说的理由并不充分,因此声音也就逐渐降低下去。
“军事重地,教官说了,军事重地……应该就是这规矩,”李庆冷冷地说道,“你们几个……”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几个年龄最小的,“一定要千万注意,有什么事情,记住一定要先给几个哥哥说,绝对不能善做主张,”这几个家伙在京城家中的时候,都是无法无天的活宝,在这儿可千万不能任性胡为了。李庆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他们。
“明白,”
“知道,大哥,”几个小弟都是连连应声。
若说刚进西山时听到的那些枪炮声是第一次提醒,那么这应该就算是第二次了。
“坏了规矩……既然就要被射杀!”想想都要令他们不寒而栗。
在他们的印象中,坏了规矩之后,也肯定是要受到惩罚的,这到哪里也都说的过去。可他们所认为的惩罚,不外乎罚跪、禁足外带不给零花钱,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动家法打上几棍子或是几鞭子,哪里就要“杀、杀”的!这还是不是“一伙的”?!
抬头偷瞄了哥哥们几眼,发现他们也是微皱着眉头,显然对这样的规矩也不是多么的“赞同”。
几位小弟虽然没再从哥哥们那里得到更多的解释,可神色间却又是凛然了许多。
次日清晨,教官王小旗就过来了。
李庆是早已醒了。他自己洗漱完了之后,正忙着将各位小弟叫起,并催着他们去外面冷水槽边洗漱。
在初训的开始阶段,这本来都是教官王小旗来招呼自己小组的成员。因为初来乍到的学员良莠不齐,因此这种事情也是他们教官深感头痛之事。现在一看,有人替他代劳,自然心里欢喜。
而且他知道,自己小组的这些子弟,都是曾经盛极一时的辽东总兵李成梁的后人,这样的“骄兵悍将”最是难以令其服帖。本来他也还颇为头痛,也想着用什么办法令其就范,没想到人家自己内部就已经开始了自我“约束”。
“看来这一家人在一组,也并非没有一点儿好处!”王小旗心里想着,就对李庆等人客气了很多,也打算好好“带一带”他们。
“哥,洗好了,”李广等几人洗漱之后,热气腾腾地来到李庆的身边。
现在的时节气温还比较低,尤其是山里更要比外面低上一些,再加上水槽中的水着实冰冷,洗过之后,脸上都是冒热气的,另外还有呼出的热气……差不多每个人的脑袋似乎都被热气包围起来了。看上去,就像刚出笼的小笼蒸包。
“洗好了,”平时在家,这些小弟可都是有专人侍候的,此刻竟然自己主动去洗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等一下,等他们几个洗完,咱们一起去吃饭,”李庆对着自家的小弟说道。
“哎,别忙,咱们先去活动活动,”此时,王小旗接过了话头,“要不然吃不下饭去,”
“这……不吃饭怎么活动啊?”
“若是吃饱了……那就更没法活动了,瞧见没,人家都已经活动了一圈回来了,”大家举目望去,也的确看到了一队人正从对面的山坡上跑向这里,“你们是第一天,就没有让大家起那么早,从明天开始,咱们也得是卯初(早上五点)就要出发,辰初(早上七点)回来吃饭,早上活动量不大,轻快,半个多时辰也就可以了,”
“教官,咱们今天去哪儿活动啊?”李瑞也过来问道。
“瞧见没,”王小旗抬手一指离着最近的那个山坡,“到那儿溜一圈就回来,”
大家随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起来的确离着不远,可不是有句话嘛:看山跑死马。那意思就是说,两个山头看起来是紧挨着,可要是真正跑过去,马都能累死。
“嚯,这还叫活动活动,”
“这得有长安街那么长了,”
“哪儿啊,你说的是东边还是西边,”
“我的意思当然是……东西两边都有了,”
“各位弟兄,本人相信大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看李家的这些子弟纷扰不休,王小旗不由正色说道:“十天之后就要进行测试,不过关的就请高就,本人也相信各位是自愿前来,若是被当做废品打回去,想必各位的面子上也不会好看。测试的内容不是多么难,可若是不谨慎一些的话,要过关也不是那么容易……不过,也不会难为各位,从今天开始、直到测试前的十天之内,若有人愿意退出,悉听尊便。可是只要留下来,本人就自动认为,你们是愿意接受这里的各种规矩,”
说到这里,王小旗用冷厉的目光向李家众子弟的脸上横扫过去。
就算是见过一些场面的李庆和李瑞、李庠等人,也感到王小旗目光中所含的杀气。他们知道,这种杀气在训练场上是练不出来的。这种杀气,是需要喷溅的血浆和横飞的断肢残臂“煨”出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这些富家子弟叽叽歪歪个不休,王小旗就忍不住出言教训他们一番。
说完之后,他用目光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小组成员,“现在再问一遍,有要退出的没有?”说到这里,王小旗的目光向各位的脸上扫去。
看到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举手示意,王小旗接着说道:“好,没有人退出。人齐了没有,好,都到了,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活动,”
从营房这里跑到那个最近山头的顶端,时间用了不到两刻钟,大家也没有感到多么疲累。
到了那个小山头之后,王小旗就让大家歇息一下。期间他又教给了他们如何做俯卧撑和仰卧起坐。这两项也是十天后要测试的内容,因此大家虽然感到那前仰后合和趴地撅腚的动作很是有趣,可也没有再嘻哈笑闹。
“俯卧撑是锻炼你的上肢力量,动作要领是腿和腰不能打弯儿……”王小旗给大家讲解着动作要领,“开始的时候,不要贪多,量力而行,坚持几天,差不多都可以达到五十次的要求,不过要每天都坚持,”
中间的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权当了休息,兼且回程多是下坡,因此回到营房时,大家虽然也都感到累是累点儿,可也并非那么不能接受。
等开饭的时候,大家也才知道王小旗所说的“吃得下”究竟是何意了。因为直到今天的这一会儿,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胃口有多大。连大的带小的都算上,每个人的饭量最少也是平时的两倍。
“行了,别吃太多,一会儿可能还得有别的‘活动’呢,”看着小弟们狼吞虎咽、不知餍足的劲头,李庆不由有些担心,因此就出言提醒他们。
李庆知道,这只是早上起来之后的活动,就像他们练武之人早起之后先打上一通拳脚,目的是要活泛一下身体,好为此后的正式“开练”做些准备。
在大哥的言语和目光的逼视下,小弟们无奈,恋恋不舍地结束了饕餮。
早饭后稍微休息了一下,王小旗就将大家叫到屋前的空地上进行走队练习。
这倒说不上累,可更要命的就是枯燥。爬山头倒是累点儿,可沿途的风景也能多少减少一些寂寞不是。因此没有两刻钟,小弟们就已经烦腻透顶。若不是几位大哥的狠厉的目光,他们或许就要偷奸耍滑外带撒泼打赖了。
皇帝陛下说过,这是一个“人”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兵”所必须经历过的过程,一切行动听指挥的意识,就是通过如此枯燥的反复走队中形成的。
他们只是前来参加大明狂飙初训的,能不能过得了测试,现在也还无从得知。因此此时的队列训练,也只是让他们稍微了解一番,体会一下,所以王小旗对于他们歪劽的动作只是指点出来,实在改不过来,他也不会认真计较。
从多半天的训练来看,王小旗知道李庆在这些李家子弟当中有着绝对的权威。因此下午的时候,王小旗就来找李庆商量,问他小弟们的承受能力如何。
“大人,这……”李庆不明所以,难道这训练也得要看人下菜碟,可这样的话是不能问出口的,因此他只是用满是疑问的目光看着王小旗。
“是这样,”王小旗为李庆解释道,“看你们中这几个大些的,体力应该没什么问题,可那几个小的……我看却是有些够呛,可这里的规矩呢,凡是有活动,那是整个小组都要参加的,这也是开始分组的时候按照年龄来划分的意思。既然当初你们要求都在一个组,那么大的和小的就都要吃些亏的,”
“请大人明示,”李庆还是不能彻底明白。
“咱们的目的,无非就是通过十天之后的测试,因此都得要全力以赴进行训练,可在咱们这个组,因为要统一行动,大些的就要迁就一些小的,小的为了跟上大哥们的节奏,也就得多吃些苦头了,”
“哦,如此……如何是好?”李庆是明白王小旗的意思了,可如何化解却是没有主意。
“其实,我们根据各个年龄段的情况,都制定了不同的训练节奏,每天有多少活动量都是有一定之规的,只要咬牙坚持下来,通过十天之后的测试还是比较有把握的,可比较有把握……也并不是就一定,因此多数情况下,为了保险起见,总是要预备一些余地的,”
“那么,依大人看,咱们这个组该如何……”
“这也没有什么一定之规,而且也不知道那些小的能够承受多少?”
“那么……依咱们这儿的规矩呢?”
“依这儿的规矩……咳,”王小旗轻咳一声,“因为只有十天时间,因此开始就得用上狠招,”
“请大人明言,”从王小旗的话里,李庆知道他没有歹意,而是真的只想自己小组的成员都能通过十天之后的测试,这不仅能够让王小旗给上面“交差”,也是李庆等李家子弟的目的所在。因此,李庆也就请王小旗直言。
“从早上和上午的情况看,弟兄们身体的底子也都还过硬,只是缺乏真正的挖掘,本人也是看出……李家这次也是真的要有一番振作,故此……”李家此前的辉煌的确令人仰慕,而如今的没落也是有目共睹。李家子弟要重振家门的雄心,通过李庆等人的言行,王小旗也是看出了端倪。王小旗对此是有些佩服的,所以他才萌发了要助君一臂之力之意。
“请大人成全,”李庆一言决之,“玉不琢不成器,请大人毋需顾忌,”
“好,”王小旗也是非常爽快,“那咱们下午就再去那座小山头一趟……不过,这些小的毕竟还是孩子,若是熬不住,也可随时暂停,”人家毕竟还不是大明狂飙的正式一员,本来也就有随时退出的权利,王小旗肯定不会一点儿活扣都不留。
“大人放心,某自有分寸,”李庆的态度倒是非常决绝。
一天之内两次来往那个小山头,李庆、李瑞和李庠等几个成年人也感到有些吃力。而那几个小弟,根本就是低头耷拉甲的、“熊样”毕露了。
“哟呵,李家的小子们,来了哈,”打招呼嘛,这句还凑合,可下面的话就满是挑衅的意味了,“这是跟家吃奶吃饱了,终于舍得出门了,”
正当李家众兄弟一身疲惫地从那个小山头返回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众人顺着声音望过去,可不是么,正是吴三桂那厮一脸贼笑地看着他们。
“****的,谁家的大姑娘裤裆开了,掉出这么个死孩子来,”
李家这边的也不示弱。最小的李广正一股怨气无处撒泄,可巧有这么个吴三桂送到近前,因此他是想也没想,张口就进行了痛快的反击。
“怎么着,小子,想找打吗,”吴三桂是不会“在意”自己主动挑衅的,可他却很是“在意”别人的反击。此时他也是登时翻脸,声调陡然提高。
“来就来,谁还怕你不成,”李家其他的小弟跃跃欲试,眼看就要一拥齐上。
“弟兄们,李家的小子们皮痒了,过来啊……大火一起再活动活动,给他们松松筋骨,”随着吴三桂的一声招呼,从一旁呼呼隆隆又跑过来七八个半大小子,正是吴三桂在京城的那些狐朋狗友。
这群半大小子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遇见“事儿”无有不亢奋的,一身的疲惫似乎也不见了踪影,双方拉开了阵势,这就要混战一团。
“吴三桂,怎么还这么张狂,”李庆突然之间发话了。
李家的确曾经势大,可毕竟已经未在江湖露面好多年了。吴三桂的老爹吴襄却是现时的总兵,因此吴家与京城的官员走的很是近乎,所以吴三桂纠集的那些官宦子弟每每在京城横行霸道,与李家的子弟发生过几次冲突。
吴三桂仗恃着吴家及来往的朝中大员的势力,让李家子弟很是吃了些亏。对此,李庆是知道的。但是他毕竟已经比这些人都大着好几岁,不好过多参与这些熊孩子们的瞎事儿,因此平时是不好出面与其理论的。
可是,在今天这个场合,李庆觉得有必要为小弟们撑撑腰,况且也是吴三桂那厮先挑起的事端,不能不给他个教训。
“噢,是庆哥啊,庆哥,我和小弟们闹着玩儿呢,庆哥千万别当真,”吴三桂只看到了后面的几个曾经的手下败将,没注意前面那几个李家的大哥也都在。
虽然同是武举的身份,可也只有吴三桂自己最清楚,自己的这个武举是如何得来的。
因为不是一个年龄段,因此吴三桂跟李庆等人不是很熟悉,可也并非不认识。而且他也是听说过李家颇有几个高手,只是平时没打过交道而已。今天若是真动了手,自己这样的三两个也不是李庆的对手,况且旁边还有李瑞和李庠等人。
吴三桂也是桀骜不驯惯了,可他也并非蠢人,见势不妙,就势收篷的工夫还是具备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在西山兵营这个地方,要想掐成一场架也是颇不容易的。
本来吴三桂一看对方不仅人数比自己这边多,而且其中还颇有几个硬茬子,心中已有怯意。若是双方真的掐起来,本方肯定是落于下风。别看他此时年龄尚小,可对于“场上形势”的“”能力,他还是比大明王朝绝大多数人都要强上一些。
明摆着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干的。
真的,他的这种“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一直到以后,都是如此。
“吴三桂,归队,”此时,一声断喝也是适时响起,算是给双方都解了围。
一个与王小旗同样装束、年龄也相仿的汉子,自房屋中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并且对吴三桂等人怒目而视。很显然,这个汉子应该就是吴三桂那一组的的教官。
“是,教官,吴三桂马上归队,”吴三桂答应一声,与自己的那群狐朋狗友退到了一边。
“都散了吧,都散了吧,”此时,一直旁观不语的王小旗也对李庆等人说道。
“哦,王教官,你在这儿啊,”吴三桂那组的教官看到王小旗,脸上的表情不由一松,笑着打了个招呼。
“没事儿,马教官,有我在这儿,打不起来,”王小旗脸上也是含着笑意与马教官招呼,“让他们吼上几嗓子,把心里憋着的那股气儿释放出一些,或许也未必不是好事儿,”
“诶,你别说,或许这还真是个办法,真有你的……怎么想起来的?”
“就刚才,”王小旗答了一句,然后又对李庆等人说道:“你们也到那边歇息去吧,吃饭的时候喊你们,记住,别再惹事了……”接着他就一边与那名马教官并肩走向教官休息室,一边说道:“就刚才,我看我们这组的小弟们都累成熊样了,可一看到你们那组的吴……什么一露面,好家伙,他们的精神头儿马上就上来了,那……看那样子,再来一趟也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哈哈哈,”
“噢,真的吗,哈哈哈,”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进屋内。
一帮熊孩子们剑拔弩张,做为大人是根本不以为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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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与其那帮狐朋狗友比李家子弟来的要早一些时日,并且开始时来的人数,也比李家的那十二个子弟人员鼎盛的多。
因为老爹吴襄结交的都是朝廷大员,吴三桂也是有样学样,整日里呼来喝去的也多是一时权贵子弟。
朝廷要建立大明狂飙的旨意一出,自然是他们这些权贵人家最先得到消息。而且皇帝陛下欲将这些大明狂飙人员做为亲军的秘闻,也被他们辗转探听到。
一方面是吴三桂等人觉得,能够有幸入选大明狂飙,是当下最时髦、最可供显摆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受了各自家长的极力怂恿,因此他们不仅是第一批的报名人员,而且是所有臭味相投者几乎倾巢而出。
当时他们一起来西山参加初训的,差不多有将近三十人。那一会儿的场面,那可真是……别提了。并且开始训练之后的场面,那也是……更别提了。
在教官的带领下,刚刚爬了一个山头,就有熊孩子给累哭了。不是抽噎,不是啜泣,而是嚎啕大哭的那种。因为他们打出娘胎那时起,就从未受过这样的罪。其他人尽管没掉眼泪儿,可也累的跟鼻涕虫似的了。
教官一看,不能强行练了,因此当天就全让他们歇着了。
哪想到第二天更是惨象迭现,不止有人哭,而且还有人哭着喊着要回家。
回家就回家吧,反正开始就是言明,是否坚持训练都是自觉自愿,来去自由,绝不强迫的。因此,此后的时间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偷偷摸摸地溜之乎也了。
像吴三桂这样的狠厉角色,肯定是与那些半途而废的废物有所不同的。
不管怎样,十天的初训,吴三桂到底是坚持下来了。可非常遗憾的是,测试的时候却是没能过关。
那天,吴三桂的老子吴襄也是亲临测试现场,为儿子鼓劲儿。一看儿子被淘汰,就想再次重复武举时的“故事”。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经办的官员和锦衣卫丝毫不给情面。
他们说这是皇帝陛下亲自交代过,任何人都不能妄想蒙混过关,若有胆敢触犯之人,一律依科场作弊论处。大明律规定的非常清楚,严重的科场作弊那可是要杀头的,因此没人敢于以身试法。
好在还有一次重训的机会。
既然无法重演武举“故事”,也只好抓住重训的机会了。
按照吴三桂的想法,这“显摆”的机会……不要也罢,忒折腾人了。
但是,他老子吴襄却坚决不允许儿子退出。
吴襄如此逼迫自己的儿子,那是有原因的。
能够做到总兵的位置,说明吴襄就不是简单易与之辈,脑筋自然也是非常的好使。
皇帝陛下自登基以来的种种手段和各项举措,无不显示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气势,雄才大略。尽管目前大明王朝还有很多蝇营狗苟之事、还有很多龌龊之处未曾触及,那也是皇帝陛下尚未做好准备,尚未有余暇处置。
一俟皇帝陛下腾出手来,哼,一个个都没有好果子吃。
再像之前那样,带兵将官拥兵自重,动辄以“军兵哗变”之虞要挟朝廷,或许能够得逞一时,可最终都是无异自速其死。
尤其是刚刚过去的那一场几乎遍及大明王朝全境的血雨腥风,不仅涉嫌“资敌”的商家转眼间灰飞烟灭,更令大明的各级各地的大小官吏噤若寒蝉。
吴襄的内地同僚还告诉他,皇帝陛下出巡陕西前后的那段时间,有数不清的锦衣卫假借皇上出巡绥靖地方的名义,大肆渗透到各地卫所之中,地方上从都指挥使司、指挥佥事、指挥同知以下的主要位置,几乎都被锦衣卫把持。而因为充足的财力做为后盾,这些把持了各地卫所实权的锦衣卫如臂使指,自然逐渐就得到了中下层官兵的一致拥戴。
在如此的形势之下,吴襄能够非常明显地感到,他们已经是岌岌可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目前,“哗变”之虞,比大明王朝的任何时代都令人担忧,只不过这“哗变”的控制权,却并不像往常那样牢牢掌握在他们这些带兵的将官手里。不仅如此,若是一旦发生了不敢想象的事情,吴襄却敢肯定,他们这些人恰恰会成为攻击的矛头和对象。
因此,有些胆小的为了自保,已经萌生了求去之心。不玩儿了,这整天就跟坐在火山口上似的,早晚得把命都搭进去。
而吴襄也是同样认为。
皇帝陛下之所以还允许他们这些“老臣”存在,不是存了什么“尊老”或是“爱老”之心,而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除了时机未到之外,眼下皇帝陛下还缺着一样东西——那就是充足的人手。
这人手……可不是三两个股肱之臣,甚至也不是三五十个、百八十个的国之栋梁,而是一大批一大批的虎狼之师,或者叫做鹰犬更为合适。
不错,锦衣卫的炙手可热已经是眼下大明王朝不争之实。可大家也都知道,锦衣卫的档次也着实低了一些。而吴襄认为,大明狂飙是比锦衣卫还要为皇帝陛下所珍视的力量。
“若是吾儿三桂能够成为皇帝陛下的鹰犬……嘿嘿,”若是吴三桂能够成为皇帝陛下的鹰犬走卒,不仅个人荣幸之至,也是吴家能否永葆荣华富贵的关键所在。
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这一点,从对培训大明狂飙那过于严苛的要求就能够窥得端倪——若想拿着拳头大人,总得把拳头弄得过硬才是!
因此,对于儿子要去西山参训的要求,吴襄自是一番勉励。吴三桂终于赶赴了西山,吴襄喜不自禁。后来吴三桂又“不求上进”了,吴襄更是怒从心头起。
当时为了表示自己这个老子的重视,测试那天他专门赶赴西山时,腰里更是带足了“干货”,其目的,就是想用尽各种手段,也要确保儿子吴三桂能够过关。
儿子没过关的那一会儿,父子俩都很沮丧。但吴三桂是因为丢了面子,而吴襄却是为吴家的富贵前途感到担忧。
聊可自慰的一点儿就是,吴三桂等几人虽然没有在测试中过关,可成绩却是他们这一拨人中最好的。至于其他那些,本来能够十天的训练坚持下来已属不易,本来也是为了在老父那里有所交代。现在交代过去了,他们似乎就是完成了任务。至于过不过关,根本不是他们要操心的事情。
但是,吴襄却不会就此放过儿子吴三桂,他一定要其参加重训。
可是吴三桂开始是坚决不同意的,任凭老爹如何劝说甚至打骂,他都宁死不从。他不想要面子了,也不想再去遭受二茬罪。
可吴襄实在是为了吴氏一门的未来,说什么也一定要三桂参加重训。
父子俩为此几乎闹僵。
最后吴襄无奈,竟至落泪。
吴襄一边落泪,一边将大明王朝目前的形势、他们这些带兵将官所处的岌岌可危的局势、以及吴家有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一一向儿子哭诉。并且一再言明,吴家将来的富贵,全都寄托在儿子能否在大明狂飙立足上。
“爹呀,您老人家为何不早说啊,成,儿子知道了,不就是个测试吗,放心吧,瞧儿子怎么给你老人家把关过了,”听了老爹的哭诉,吴三桂幡然醒悟。吴家富贵系其一身,也让他豪气顿生。
看到一向桀骜不驯的儿子突然之间就“懂事儿”了,吴襄不禁大喜过望,继而老泪纵横——是幸福的眼泪,与此前的落泪继而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吴襄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可否向皇帝陛下输诚的问题。可因为不仅不得其门而入,况且自己之前办的那些瞎事儿……他就只好裹足不前了。
就是做为亲生老子的吴襄,也没有意识到儿子所具备的巨大潜质,因此他也根本没有想到,十几岁的儿子能够明白天下大势如此深奥的道理,若不然他早就倾囊而授了。
一方面是因为吴三桂到底是具有着成为枭雄的潜质,而老父软硬兼施、显示出来的从未有过的“固执”也让他不得不相信,大明狂飙就是一个最有前途的职业。因此,他又重整旗鼓,决定参加接下来的重训。
在长伯的带动下,或许还有与吴襄有着同样“觉悟”的权贵家长的死命劝慰,终于又有些狐朋狗友留下来参加重训。这些都算是熊孩子中比较“懂事儿”的。他们这些人,加上吴三桂一共有七八人,也是单独做为了一组。
说来也怪,一俟他们确定了一定要测试过关的念头,虽然重训过程中每天还是那么的疲惫,可他们却感到也并非就是那么的难熬了。
那一场差点儿酿成流血冲突的事件平息之后,吴三桂越发地感到老爹当时逼迫他参加重训是多么的英明。
这不,李家的小崽子们也不是几乎倾巢而出了吗!若不是大明狂飙有着偌大的吸引力,他们怎么会一下子就下了这么的的本钱?!不愧是江湖老手,老爹的目光很是满贼的。
吴三桂虽然年岁不是很大,可也是贼精贼精的。一旦让他发现了重大的利益所在,他的狠戾劲儿可也就激发出来了。
“姓李的小子们也来了,咱们可不能让他们比下去,以前在京城他们是咱们的手下败将,到了西山,他们同样还是咱们的手下败将……弟兄们,打起精神来,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做‘王者之师’……”吴三桂恶狠狠地对自己的狐朋狗友说道。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未来的大明狂飙称作“王者之师”的,可这个称呼一出笼,就得到了那些早期到西山参加大明狂飙初训人员的一致赞同。开始还是私底下对自己的称呼,也是他们坚持参训的精神支柱之一,他们也为此感到脸上似乎贴了金。
的确,放眼整个大明王朝,能够有资格如此称呼的,目前也就是锦衣卫能够勉强如此称呼。可这都是暂时的,锦衣卫与将要成形的大明狂飙比起来,还真的只能屈尊第二了。
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就看是否真的用心挖掘。吴三桂本来就是狠厉角色,他的那帮狐朋狗友虽然已是淘汰了大半,可剩下的也都是与吴三桂的情形差相仿佛,因此他们那一组的士气都是空前高涨。
李家子弟这一组虽然不像吴三桂那组经历过那般的“坎坷”,但好在有李庆、李瑞和李庠等三位大哥狠厉目光的督促,甚至李庠还不时地拳脚相加,所以在训练中也是毫不相让,在暗中展开了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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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孺子可教也!”
看到这边山坡上的七八人犹如饿虎扑食,嗷嗷叫喊着向山坡顶端冲锋,那边的坡顶上十几个人已经虎入羊群般的直冲而下,站在不远处另一座山头上观望的皇帝陛下不禁暗暗点头。
“这都是好胚子,要好生训练,”皇帝陛下微侧着头,对身边的人说道。
“是,皇上,臣谨遵圣谕,”本来笔直地站在皇帝陛下侧后方的何胜文,边回应着皇帝陛下的话,边微躬了一下身子。
因为在清剿奸商的过程中立有大功,所以很得骆养性的赏识,向皇帝陛下的请功折子中自然也有何胜文的名字。
此时的何胜文已被提拔为副千户,并经骆养性的推荐,被皇帝陛下特旨调来西山,专门负责训练大明狂飙。
在何胜文身后稍远距离站立的,是李过。他也同样因为立功、一起得到了提拔。李过现在是总旗身份,堂堂的正七品武职。若是单论级别的话,他已经可以与米脂县的大老爷平起平坐了。不过,李过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是如何得来的,因此对何胜文那也是感激涕零。
目前李过仍然随在何胜文的身边,做为副千户的助手为皇帝陛下办差。
“不容易啊,唉,”看到那边山坡上往上冲的已经到了山顶,这边往下来也已经到了山根儿,皇帝陛下微微摇了一下头,随即还叹息了一声。
“是,”何胜文没听明白皇帝陛下意为何指,因此只得含糊地应了一声。
“每日都是如此训练?”
“是,每日的训练内容,都是按照训练大纲而定,”何胜文明白了皇帝陛下是对训练还有些不满的地方,可这都是依照计划制定的训练内容,皇帝陛下的不满又是所为何来,何胜文就不是很明白了。
“走,回去说,”皇帝陛下心中似乎有了决定,要回去才能详谈。
见皇帝陛下准备动身下山,身边的张玉一声唿哨,然后虚空中向大明狂飙的营房方向挥了一下手臂。隐身在暗处的其他七人就开始向那个方向游动,为皇帝陛下开辟前行道路。
“还是……去你那儿吧,”
回到大明狂飙的那几排房屋前面,皇帝陛下举目四周打量了一下,随即抬脚就向何胜文的那间房屋走去。
“皇上,这怎么行,”何胜文一见皇帝陛下如此行事,不由大惊失色,而且口不择言,还有些气急败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何胜文见皇帝陛下要去他那间屋子,不仅神色大变,而且还口不择言。只不过因为是自己搞的突然袭击在先,平时对此类事情也不是太过计较,因此皇帝陛下也并没有在意而已。
先别管说的是什么内容,就只何胜文的口气,已经是大不敬之罪了,严重了就是杀头的罪过。可他自己却浑不自觉,说罢之后还向随在皇帝陛下身后的张玉投去了求援的目光,那意思是请张玉帮着劝止皇帝陛下的“莽撞”行为。
其实何胜文原本不该那么紧张的。
因为西山军营尚属草创,一切基本都是急就章,建造的房屋不是很充足。除了给学员们的那几排宿舍,那个较大的房屋是供教官们休息只用,因此人员来往很多,而皇帝陛下又不忍心因为自己的到来却将他们统统赶到外面。因此才选择了何胜文所用的这间房屋。
站在院子里交谈是不可能的。因为来往的人员即便不识得皇帝陛下的话,那见到何胜文也是要行礼的,因此总是要影响其他人正常的活动。
而何胜文的那间房屋虽然只有他和李过二人,可也是兼做了卧室的……况且皇帝陛下来的着实突然,到了之后也就直接去了那个山头,因此屋内床上在在都是有碍观瞻之物。虽然李过也时常收拾一番,可李过也是个男人、甚至还是一个没有成家的男人不是,男人收拾的屋子……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在皇帝陛下身边日久,张玉也习惯了这位爷的随性,大度,因此对何胜文的冒犯天颜也没有过多计较。而对于何胜文以目光而示求援,他也是莞尔,耸一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不过,皇帝陛下也不会就这么做了排闼直入的“恶客”。来到那间屋子的门前时,他有意停住了脚步。
“皇上,臣还是请皇上移驾……”何胜文犹自急赤白脸地想尽办法阻止亲临他的“宝地”,一时没有明白皇帝陛下停下脚步的意思,还以为是他改变主意了呢,因此他还不由一喜。
“皇上恕罪,”就在何胜文在皇帝陛下耳边不停聒噪之际,随着一声“恕罪”过后,一条身影已经从众人的身边“嗖”的一下蹿了过去,那扇屋门“咚”的一下被撞开,随即又被关上,紧接着屋内就响起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你呀,还不如年轻人反应快呢,”皇帝陛下看着一脸愕然的何胜文,轻笑着调侃道。
张玉站在旁边,也是微笑不语。
“这小子,倒吓我一跳,”因为何胜文一直想的,是如何阻止皇帝陛下的“擅入”,根本没有意识到皇帝陛下在门前停下脚步的真实意图。
而刚才一直跟着后面的李过心里也是非常的紧张,可他却也是始终瞅着这样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因此他根本来不及与何胜文打招呼,只能在匆忙之中向皇帝陛下告了罪,然后就马上蹿入屋内收拾一番。
“好了,不用那么讲究了,”停了不过三息时间,皇帝陛下也不管里面收拾的如何,就迈步向屋门走去。
张玉紧跟在侧后方,当皇帝陛下堪堪来到门前时,他也适时伸出手臂,将屋门推开,皇帝陛下就一脚迈了进去。
屋内隐隐有种不是多么好闻的气味,屋角处的两张床都是被帐子挡的严严实实,屋子中间倒是挺干净,没有堆砌什么杂物,可墙角处却是堆得满满当当,而且此时还有一个李过,正神色尴尬地耸立在那里。
“条件实在简陋,请皇上恕臣不敬之罪,”何胜文和张玉随后也跟了进来之后,赶紧向皇帝陛下请罪。
“条件简陋?你这是说朕亏待了你们?”进入室内之后,皇帝陛下就不妨调侃一番了。
“臣不是那个意思,”虽然感到皇帝陛下不会真的为此龙颜大怒,可何胜文还是要赶忙解释一番。
“朕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朕也不是这个意思,”说完之后,皇帝陛下自己忍不住裂开了嘴唇。
何胜文和张玉陪着笑过之后,气氛也随之一松,没有了刚才那么的紧张兮兮了。
期间李过趁着几人不注意,顺着墙边溜了出去。不久之后,他又再次进来,为几人送来了热水。
虽然皇帝陛下的微行已经司空见惯,可饮食方面还是尤其注意的。张玉一直不离左右,也是对此要进行时刻的把关。此时见李过送来开水,本来张玉是要制止的,可看到皇帝陛下的目光,就闭上了嘴巴。可是,李过送过来的那杯热水,却也被他拿到了一边。
何胜文当然首先要向皇帝陛下简单汇报了最近的大明狂飙的初训情况,包括报名人数有多少,中途退出的有多少,最后测试合格的有多少等等。
因为测试的要求有些严苛,因此虽然曾经初训的人员很多,可真正在测试中能够过关的还是少数。遵照皇帝陛下的旨意,以宁缺毋滥为原则,只要是测试的成绩不合格,任何人说情都是无用。
皇帝陛下肯定了何胜文的工作,并且勉励他继续保持下去。
“朕看,此前拟定的训练大纲,很有些可商榷之处,”最后,皇帝陛下才接续上刚才在外面山坡上的话题,“尤其是训练的方式方法,可以灵活一些,”
因为报名人员的身体状况千差万别,仓促之间也不能详细区分,只能划分为有武功底子和没有武功底子两类。而因为只有十天时间,事前制定的训练大纲编排的都很满,基本没有可以“灵活”的余地。
“请皇上明示,”
因为朝廷还有武科的乡试会试,因此大明的民间尚武之风一直不弱,年轻人更是在闲暇时多有涉猎。能够报名大明狂飙初训的人,应该说身体素质都是不错。
但是,或许是因为大明狂飙所设立的项目为此前未有,或许是他们的训练方法有问题,才导致了测试过关的人很少。
何胜文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此刻听到皇帝陛下提及,而且这些项目的训练方法和测试的标准也都是皇帝陛下首创,因此何胜文也非常迫切地想知道,其中有何可改进之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朕看刚才的训练,都是每组单独训练?”皇帝陛下问何胜文。
“是,”何胜文知道皇帝陛下肯定还有下文,因此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更多解释。
“如此……他们是否感到很是疲累?”
“是,当……”何胜文想说的是“当然很是疲累了”,训练没有不累人的,这本没有疑问。但是一想起对面的是皇帝陛下,自己的这种口气可是颇有不敬。刚才是因为在情急之下,现在若是再不检点,是如何也说不过去的。因此何胜文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话头。
“开始的一两天还可以,三四天、四五天之后,恐怕就难以保证训练质量了,”
“皇上圣明,的确如此,”因为负责的就是这个,因此何胜文不止一次地跟队训练过。刚开始的时候,那些半大小子们被山坡上的各种景致所吸引,还没有表现出烦躁迹象。
可是,到后来,一方面是训练量不断加大,另一方面山坡上的景致也逐渐丧失了吸引力,有些人就逐渐丧失了继续训练的耐性,这个时期也是退出者开始大量出现的时候,有的甚至整个组的大半都做了逃兵。
何胜文天天都在观察着训练,这种情况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以为训练就是艰苦的,有人中途退出也是非常正常的,测试不过关的人数众多也是应该的,这才是大明狂飙之所以“珍贵”的原因所在。因此,何胜文也就从未想过目前训练的方式方法有什么不妥之处。
如今看皇帝陛下的意思,要“保证训练质量”,就要对此前制定的训练方式等进行一些调整和改动。若是在坚持测试要求不降低的情况下,能够大大提高过关的人数,绝对是皇帝陛下乐于见到的。
皇帝陛下既然提及,就肯定有解决的办法。何胜文不由凝神静听。
“如此……是否想过在不降低训练质量的情况下,增添一些令他们乐于接受的形式,譬如……组和组之间进行一些对抗之类的……”
“请皇上明示,”何胜文听的有点儿眉目了,可还不能完全领略皇帝陛下话中的真谛。
“人都是有争强好胜之心的,何况是十几岁的少年,给他们提供一个战胜对手的机会,让他们去争取……”
“臣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通过“对掐”的这种形式,激发心中的争强好胜,以此来唤起他们的训练热情。可明白归明白,真正实行起来几乎难以成形。
其实,即便是当下这个时代,分成两军“对垒”也是军事操演中常用的一种方式。但是,采用这种方式一般得要有两个基本条件,一个是军兵要已经经过了足够的训练,至少在号令之下,前进和后退能够做到整齐划一。二是在“对垒”的过程中,要保证不能出现偏差,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操演”都是摆给上峰看到“花活”。
因此,何胜文是知道这种训练方式的,可他也从未想过要在大明狂飙初训阶段使用。
之所以如此,是基于两个担心。
所谓“对垒”,自然以势均力敌为先决条件。而参加大明狂飙的初训的人员良莠不齐、人员混杂,势均力敌的先决条件就不具备。
在通过测试之前,这些人员都还不是正式的大明军户,因此也无法以军纪约束,号令的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还有出现伤病如何处理。参加大明狂飙初训人员的水平参差不齐,“对垒”的强度如何把握等等,在在需要一整套详尽而切实可行的办法。
而目前在整个大明王朝,这方面都还是一个空白。
所以,何胜文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向皇帝陛下禀报。
“无须全面施行,可择其一二试行……”皇帝陛下似乎意识到何胜文的无语是有着那些窒碍,因此就出言提示道。
“臣明白了,”未等皇帝陛下的话音落地,何胜文已经极其粗鲁地接上了话茬。皇帝陛下看他那个兴奋样儿,也只是报以微笑。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目前的大明狂飙尚属草创阶段,何胜文承担这方面的责任,让他感到压力山大。他念兹在兹的,都是如何从“全局”做好自己的工作,因此对于一些可以在局部、在某一阶段能够采取的、提高训练水平的有效措施根本未曾考虑过。
“无须全面……择其一二……”这是何等的英明睿智之举。
何胜文唯一的顾虑,就是生怕对抗激烈起来,出现伤情甚至个别的死亡意外。而因为这种激烈的对抗是“有意”促成,尽管也要有些“收”的成分,可“放”的因素还是占据着主要的主导思想。
“朕需要的是虎狼之师,可不是温驯的羔羊……似可比照正式的大明狂飙的伤亡例子予以抚恤,并且也给予同等荣耀。”离开之前,皇帝陛下如此叮嘱何胜文。
何胜文恭送了皇帝陛下一行之后,当晚就召集手下教官进行了更加深入细致的研究,并且制定出了一个初步的训练办法。
第二天,李家子弟们就惊奇地发现,在自己小组队列的右边,也站立着一队人。这队人,正是他们的对头,吴三桂及其狐朋狗友。
因为有教官就在旁边约束,距离如此之近的双方才没有呲牙咧嘴地对掐起来。
但是,只要是走过旁边,就可以隐隐感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就会扑面而来。在表面上他们都无一例外地以蔑视的目光斜睨对方,根本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对于今天出现在队伍前面的这个叫做何胜文的大明狂飙总教官,李家子弟虽然见过几次,可并没有什么更深的印象。而吴三桂等人却对这个何总教官大有如雷贯耳之感。
吴三桂等人的父兄多是一时权贵,因此也是热衷于当下炙手可热的人物。
时间只是稍稍过去,有关那一场血雨腥风的更详细的细节,慢慢在大明朝廷的内部传播开来。
其中一个非常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这个叫做何胜文的新任锦衣卫副千户。
不过,那时的何胜文还只是个百户。
传说中的何百户是一个孤胆英雄,孤身一人打入已为奸商之傀儡和附庸的卫所,如何抓住时机发动了卫所中的中下层官兵,将喝兵血的指挥同知力斩马下,并且率领官兵直趋奸商老巢,并一举全歼了奸商的护卫……
有这样一位传奇性的人物站在面前,吴三桂等人两眼几乎放光。像他们这个年纪,虽然纨绔习气浓厚,平时也是不靠谱的时候居多,可也是易于血脉贲张、易于崇拜英雄偶像的年纪。
何总教官在前,王教官和马教官在后。
何总教官说,这一堂训练课,由他给大家安排。
何胜文本来想要从两个小组中抽取同等数量的人员,然后进行对抗。但是考虑到以后他们有可能都是大明狂飙的一员,集体意识还是要一直予以灌输的。因此,两个小组的成员,除非确实有伤病者,其他成员都是当然的参加者。
而且最终判定胜负的依据,是以最后一名成员到达目的地的时间为准。
同组的成员之间是可以相互帮助的,可以相互搀扶,可以拉拽,甚至还可以背负而行。而且在对抗开始之后,即便是在途中受伤的人员,不能算作减员,也要坚持到对抗结束,就是不允许有中途退出人员。哪组出现了伤员,哪组的成员就是抬,也要负责将他们抬到终点。
除此之外,何胜文还准备了一种非常接近实战的训练方式。这种训练方式甫一提出,就受到了双方人员的一致拥护。
这种训练方式,权且叫做攻守演练。
具体方法就是划定一个山坡,双方分为进攻一方和防守一方。进攻一方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之内,通过山坡到达坡顶,而防守一方,就是在在山坡上设置种种障碍,尽量阻止对方的前进,或者尽量延缓对方的前进步伐。
一轮对抗,记下进攻方到达坡顶的时间,然后双方交换攻防,重复进行上述对抗。双方各有一次攻防之后,以到达坡顶所需时间最短者为胜。
人多的一方看似占了便宜,可因为是以最后一名到达目的地才能判定为胜,因此这点优势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相对来说,这种训练方式,他们更愿意做为防守一方,因为,使坏、下绊子不仅是这些二世祖所“喜闻乐见”,更是他们的“专长”,过程中更是能够激发他们无穷的智慧。
何胜文的这一发明,极大地激起了训练热情。一直在西山观摩他们训练的皇帝陛下,也对训练情况感到非常满意。
这样训练一番,时间也超过了十天的初训期限。为此,皇帝陛下还下了特旨,将这两个小组的成员,全部免试招为大明狂飙的正式成员。
皇帝陛下为两个小组成员颁发了初训合格证书之后,马上离开了。
因为边关示警,大明王朝要迎来一场血与火的考验了。
医院数日守护,身心极度疲惫,今天回家稍事休整,急切中奉上一章,请各位大大见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虽然离开了大明狂飙的训练基地,可并没有离开西山兵营。他去的那个地方,叫做大明王朝西山军事指挥中心。
这个军事指挥中心,是在西山深处。
当初修建西山兵营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处天然溶洞。经过探测,溶洞内空间相当大,而且内中还有一条地下河缓缓流过,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往何处。出入口也是非常隐秘,若是事先不知,从外部根本无法发现。
皇帝陛下获悉之后,亲自进入到里面探访了一番。出来后就专门安排锦衣卫整修一番,准备派上大的用场。
经过一段时间的操持,卢象升和何腾蛟负责的兵部职方清吏司获得很大的提升,不管从人员的数量上还是精干程度上,以及职司的范围等方面都已经大为扩充。因此,以前的承天门对面的兵部衙门已经无法容得下了。
于是,皇帝陛下下令,将兵部职方司搬到了西山,搬到了西山的这处溶洞之内。
在皇帝陛下的心里,兵部职方司已经是做为后世的参谋部而组建。这是一*事的心脏,必须保持很高的机密性。
在今后相当长的一个时期之内,军事方面的事务,恐怕会成为大明王朝必须面对的问题,皇帝陛下觉得怎么重视都不能算是过分。况且即便为了王朝的长治久安,军情的采集和保存都是一个不容轻忽的事情。
这个地点是属于绝对机密的所在,因此不能大张旗鼓地进行建设,筹建的进度也就缓慢了一些,此时也只是先僻出了几间房子大小的地方,供皇帝陛下和卢象升和何腾蛟等人商议军情。
为了尽可能多的、尽可能详尽地掌握后金控制地区的情况,卢象升和何腾蛟不断地派出斥候深入辽东地区。
最近,从斥候反馈回来的情报看,后金开始动员兵力。而兵力集结的地点,是在沈阳的南面,因此排除了刚刚签下城下之盟的朝鲜之后,后金的兵锋所指,就只有大明王朝了。
后金的八旗制度是以牛录为单位,平时耕作狩猎,遇有战事,才向某一地点集中。
近一段时间以来,后金控制区域内的旗丁纷纷告妻别子、整顿装备,向自己所属的牛录集中。他们集中之后,前进的目的地一是在宽奠、新奠一线,另一个就是辽阳、西平堡和广宁一线。
广宁的西南方向就是大凌河、小凌河、松山和锦州等,目前这些地方都还掌握在大明手里,由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孙承宗率领众将把守。
在宽奠和新奠等处,已经集结起来的兵力,继续向南,在与皮岛和獐子岛隔海相望的铁山和宣州等处海边扎设营盘。
在辽阳、西平堡和广宁一线,他们并没有构筑什么防御性的营盘。
与此同时,后金还在自己的控制区域内,大肆搜刮粮食草料,输运的方向,也是上述两个地区。
从以上得到的情报看,后金是要从锦州和松山向山海关一线推进,向大明发动进攻。为了保护自己的侧翼和后方,他们在皮岛和獐子岛对岸等处布置兵力,目的是要阻止东江镇的残余登陆。
不久之前,后金在逼迫朝鲜签订城下之盟时,也基本上清除了东江镇在陆地上的生存空间,将他们赶到了海岛上。但是,在后金要有大动作时,他们还是对东江镇的残余很是顾忌,因此也给予了足够的重视。由此可见,东江镇的存在,绝对是后金的一块巨大的心病。
而对于大明王朝来说,东江镇同样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枚棋子。
袁可立就任登莱巡抚之后,因为有着极其便利的条件,朝廷也给予了充分的人力、物力方面的支持。
经过盘点之后,从奸商那里抄没而来的物资,很多都是直接发往山东半岛,交到了登莱巡抚袁可立的手中。
按照朝廷的旨意,毛文龙重新招募了五千新兵,东江镇由此重新恢复了建制。而且因为有着朝廷的全力支持,新建的东江镇较之以前更是充满了勃勃生机。
尤其是毛文龙的儿子毛承祚、副将张盘、陈继盛、参将徐敷奏、游击刘光祚以及孔有德、尚可喜和耿精忠等手下将官,因为自己的大帅直接攀上了皇帝陛下这个天底下最粗的大腿,无不感到欢欣鼓舞,大有奔头。
此次溃败之前,东江镇虽然号称有兵近三万,可其中到底有多少是可战之兵,他们的心里最是清楚。因此,虽然朝廷此次只给了东江镇五千新兵的建制,他们也是日夜操练,争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这五千新军打造成精锐。
经过这一番振饬,东江镇的活力指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因为大家都知道,东江镇前番遭受了重大失败,大家都以为离着分崩离析不远,也都在心里打算着投奔何处。可没想到的是,毛帅的京城之行,竟然起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鬼使神差般地攀上了皇帝陛下的大腿,而又有了袁可立这个登莱巡抚的全力支持,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因此,东江镇的上上下下已经憋足了一股劲,要给后金鞑子好看。
最近一段时间,逐渐也有失散的将官和兵丁不断回归。这些人曾经都是手足,自然要予以收留。毛文龙专门向登莱巡抚袁可立做了汇报,袁可立随即请示朝廷,拟将东江镇的规模,在五千人的基础上再次扩大。
勇士愿意为国征战,皇帝陛下当然感到欣慰。可考虑到东江镇即将面对的艰苦的作战,他还是表示宁缺毋滥。东江镇的规模可以扩大,但前提条件是必得精锐才可收拢。
未能入选战斗部队的青壮人员,也可以暂时组成辎重部队。他们一方面可以向前线输送军辎,另一方面也可以做为正规部队的补充兵源。
皇帝陛下将最后定夺的权利交给了袁可立,要他根据实际情况决定扩编的规模。
袁巡抚经过认真的实地考察,上报给皇帝陛下的数据是八千。因此,东江镇的规模,最后就定为八千之数。
后金已经开始集结兵力,大明也不能束手待毙。
袁巡抚的奏报批下来之后不久,皇帝陛下下旨袁可立及毛文龙,令他们派出大量的斥候,先期侦查辽东后金方面的布防情况。东江镇在稍事准备之后,也就要开始择机登陆辽东半岛。
此次东江镇的行动,除了随军携带必要的给养和军资,另外还要携带大量的引火之物。但是在登陆之后,切忌与后金展开攻坚战,而是要广撒斥候,觅得后金防守的漏洞,从缝隙处突破防线,如若对方防守严密,宁肯多绕些路,也要尽量避免与后金发生正面战斗,其目的,就是要将有生力量,保留到后金的后方。
东江镇登陆兵力,只准有五千,剩余的三千做为种子。
袁可立马上就得要着手再招募最少五千新军,并且要加紧整训。
一俟后金发觉东江镇已经绕道进入腹地,此时皮岛和獐子岛对面后金的防御就会出现松动,就意味着后金将沿海的兵力回撤内地,要对钻入腹地的东江镇施加压力。此时的登莱巡抚就大张声势,将手中的兵力投入到皮岛和獐子岛沿岸,选择时机进行登陆作战。对后金在皮岛獐子岛沿岸兵力形成前后夹击的态势。
东江镇一俟突破了后金沿海的防御,就可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了。
因为后金要对山海关一线展开进攻,内部必然空虚,东江军受到的阻力肯定大为减轻。东江军的主要作战目标,就是后金的补给。皇帝陛下明令,此战除了补充必要的给养,东江军不需任何战利品,不需要任何俘虏,将所有可燃之物全都付之一炬。要将所过之处,全都化为焦土。
皮岛獐子岛一线毕竟不是主战场,如此布置一番,皇帝陛下应该可以放心了。
对于山海关一线的防守,皇帝陛下却没有任何信心。
山海关是冀州镇的辖区。冀州镇管辖的长城东起山海关,西至慕田峪,全长近九百里。
这还是冀州镇的辖区,若是再加上其他各边镇,绵延数千里的防线,偏头关、老宁堡、平型关、雁门关等等十数处叫得上名的边关重镇,如何能够防御的过来。
的确,如今的漠北蒙古尚未沦为后金的势力范围,可若是后金触犯蒙古人的利益,只是借道而行,蒙古人是不会为大明抵御后金的。
因此,除了辽东镇已经陷于后金,其余的八个边镇理论上都有遭受攻击的可能。当然了,大明防御的区域,最主要还是冀州镇,还是山海关、喜峰口一线。
其实,就此次后金的进攻,皇帝陛下是有着心理准备的。而且这种心理准备,是在那场遍及大明的腥风血雨之前,就已经对此有所预料……你把人家的生命线截断了,把人家的哽嗓咽喉掐住了,如何还能指望别人不跳脚、期望别人心平气和地接受呢?!
通过金钱无法获得足够的战略物资,后金势必要试图通过掠夺来满足需要。
可后金通过金钱无法得到的,皇帝陛下有信心让他们在战场上也是两手空空而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给在前线指挥的孙承宗下了密旨,鉴于关宁等处明军战斗力的低下、以及后金“有所获”的迫切心里,大明还是以防御为主。
不要轻易主动出击,为山海关的布防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是为大明应对此次后金进攻的主旨。
但是,所谓防御,也并非完全的被动防守。因此,在布置防御的同时,孙承宗也要在所属区域收集尽可能多的船只,为从侧面打击后金准备条件。
收集船只的目的,不仅是为我所用,同时也是不为敌所用。所以,那些无法收集、或收集不来的船只,无论大小,也都要尽数毁掉。
要采取守势,就要收缩防御的区域和兵力,因此撤退就是应有之意。至于如何撤、防御的区域收缩到何种程度是为最恰当,孙承宗要尽快拿出一个方案。
但是,为了避免对山海关防线造成冲击,他们撤退的底线,绝对不能是越过宁远和山海关。可以考虑撤往海上,撤往觉华岛或桃花岛等处。
另外,撤退时要尽可能地将粮食和军辎也一并撤回,那些来不及撤回的,切记要尽数毁去,绝对不能给后金留下一草一木。
“朕可原宥尔等一时的征战不利,可遗敌物资势必严惩!”关于此点,皇帝陛下的态度不容置疑。
为帮助孙承宗拟定各种计划,皇帝陛下特派兵部职方清吏司的卢象升前去协助。
皇帝陛下此举的目的非常明显,主动撤退,一方面可以减少损失,减少明军战场失利的机会。战事失利造成的沮丧情绪,会像瘟疫一样迅速传播,对大明的军队的士气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另一方面也可以拉长后金的补给线,便于部分可以机动的明军寻找战机,或可迂回至连云岛和三岔河等处登陆,从陆地绕道后金的背后,骚扰其后防,断其粮道。这是皇帝陛下的初步想法,是否可行,要充分研究之后,并拿出详实的计划,才可施行。
其实,即便明军撤出大小凌河和锦州松山等处,后金也未必敢于疾进,其粮道也不用真正受到实质性的威胁,只要有大明的军队出现在盖州和三岔河两岸,皇太极的小心脏肯定会狠狠地揪起来。
皇帝陛下的这种想法,是因为“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心理在作祟。
后金所面临的真实情况,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只是猜测。虽然这种猜测有着很多可靠的依据,可那种“寒天饮冰水,点滴在心头”的感受,也只有皇太极这个当事人最为真切。
所以,后金不敢急进的断言,皇帝陛下是言之过早了。
为了减轻大明正面防御的压力,皇帝陛下也不失时机地叫“朋友”前来“助拳”。
前往大漠寻找林丹汗的几波信使已经派出了。
希望他们不负所望,能够寻找到此时被后金欺负的犹如丧家犬般的林丹汗。也希望林丹汗能够像个男人一样,为自己所失去的东西讨还一些公道。
————
虽然对于后金的此次进攻,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并没有感到丝毫的畏惧。可在尚未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前,他还是不愿意发动一场即使是纯粹的、防御性的战争。
而对于战争的另一方来说,至少即将到来的这次战役,真的也并非其所愿。
皇太极其实是不愿在这个时间进攻大明的。
在拿下朝鲜,驱逐了东江镇之后,后金算是解除了来自东边的威胁。皇太极此时面临的最迫切的事情,就是要彻底化解西边的威胁——林丹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道理,皇太极是明白的。林丹汗虽然已经被欺负的犹如一个只能受气的汉家小媳妇,可一旦放松了对其的打击和压力,就不敢说这个小媳妇有朝一日会“熬成婆”。
林丹汗又称作丹巴图尔台吉、灵丹、或旦,是蒙古察哈尔部的大汗,也是蒙古的最后一任大汗。其祖父布延薛禅汗去世,作为布延薛禅汗的长孙的林丹汗,因为其父亲莽骨速的早逝,年仅13岁的他继任汗位。
即位后的林丹汗马上面临着两大棘手的问题,一个是要有效控制蒙古各部;另一个是要对付努尔哈赤所领导下的后金的崛起。林丹汗为了巩固以自己为中心的蒙古大汗地位,在当初辽庆州的旧址上修建了瓦察尔图察汉城(又称:白城,今内蒙古赤峰),以此地作为整个蒙古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中心。
林丹汗直接控制着内喀尔喀巴林、扎鲁特、巴岳特、乌齐叶特、弘吉剌等五部蒙古,同时他还通过其他手段,遥控蒙古其他部落。
林丹汗执政前期,漠北喀尔喀三汗以及漠南喀喇沁的昆都伦汗、阿鲁科尔沁的车根汗、科尔沁奥巴洪台吉、鄂尔多斯土巴济农等,定期前往察汉浩特,朝见林丹汗,并与大汗共同商讨政务大事,参加大汗举行的宴会、围猎等活动。
蒙古各部汗、济农、诺延、台吉,按照图们札萨克图汗*约束诸鄂托克,并定期向林丹汗朝贡献物。
努尔哈赤率领大军西渡辽河,攻下了明朝的军事重镇广宁(也称北镇)。天启五年,努尔哈赤迁国都于沈阳。此时,后金国主努尔哈赤完全扫除了明朝在辽东地区的势力。
巩固了在辽东的统治后,努尔哈赤将注意力逐渐转向了蒙古察哈尔部。首先对察哈尔的外围内喀尔喀、科尔沁等部采取了离间、拉拢、威胁等手段,以孤立和削弱林丹汗的势力。天启六年八月,后金国主努尔哈赤去世,皇太极即位。
皇太极登基后,除了全力征服了朝鲜,征服蒙古各部的步伐也是大大加快。
皇太极以软硬兼施的手段,拉拢并征服了察哈尔部外围的内喀尔喀(巴林、札鲁特、巴岳特、乌齐叶特、弘吉剌特)和科尔沁部,使素来强大的察哈尔部的力量大为削弱。
于是图穷匕见的时候到了,皇太极将军事行动的锋芒直指察哈尔部。
首先,皇太极暗中遣人至奈曼部衮楚克所在地,希望衮楚克说服敖汉部首领索诺木杜棱及克什克腾部首领索诺木诺延归顺后金。奈曼和敖汉部遣人表示,他们曾说服林丹汗与后金讲和,但他们的努力遭到林丹汗和克什克腾部长的拒绝。
奈曼和敖汉部长派遣乌木萨特绰尔济喇嘛至都尔弼城(后为满清的养息牧场),通知后金两蒙古部来降。皇太极领诸贝勒自都尔弼渡辽河,迎接了两部长。
天启七年十二月,察哈尔阿喇克楚特部长多尔济伊勒登、安班和硕齐、扣肯巴图鲁、昂坤杜棱等台吉,也先后率部依附于皇太极。
如此,漠南蒙古几乎就只剩下了一个林丹汗。
朝鲜已经签订了城下之盟,再将顽固的林丹汗拿下,后金就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即使进攻大明受挫,皇太极也不虞自己的统治受到威胁。
再者说,当初为了拉拢蒙古的大小部落时,皇太极是许了若干好处的。而这些好处,有些是“即期”的,有些却是“远期”支付的。不管是“即期”的,还是“远期”的,总是得要支付的。
但是,这些要在将来某一时间支付的好处,有些是皇太极很难兑现的,另一些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兑现。
而这,却是需要后金有着强大的实力做为后盾。在强权面前,很多“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个“道理”,皇太极心里清楚,那些试图与其“讲道理”的,也是心知肚明。
随着时间的推移,兑现的日期临近,那些被利益所诱的蒙古大小部落,发现皇太极承若的好处根本没有兑现的可能,最关键的是觑到了后金和皇太极的“虚弱”的事实之后,很有可能降而复叛。而他们“归复”的目标,当然是蒙古的最后一位大汗。
而拿下林丹汗之后,皇太极的这一层顾虑即可完全消除。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届时即便皇太极矢口否认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可因为就连名义上的领袖已经荡然无存,因此那些蒙古中小部落,就只能死心塌地的依附后金。
因此,在这种情势之下,皇太极的首要目标,当然是林丹汗了。
但是,不行。皇太极有着自己的“难言之隐”……粮食。
天启元年还是努尔哈赤统治时期,就曾有汗谕规定:“汉人、诸申(女真)每月每口给粮汉斗四升。”
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粮食问题,努尔哈赤于天启元年(1621年)十二月初一,又命令汉人如实报告存储的粮食的数量,并且实行按人口定量配给粮食的办法,具体的配给数量为:“按诸申的人口计算,一个月每人给四升粮。”四升粮约合十六市斤。即使这样压缩消费,仍然解决不了燃眉之急。
天启四年(1624年)正月初五日,努尔哈赤命令大规模清查粮食,清查的范围为“金国辖区的大部分地方”。努尔哈赤命令,清查过后,无粮之人皆收捕之,并将其男丁数、人口数,造册奏汗,以听汗令。汉人的粮食皆称量之,并将石数造册,由所去之大臣掌之,令诸申看守粮食。
同年三月二十日,关于清查粮食还修改了划分有粮无粮的标准,努尔哈赤下达的汗谕规定:“一口有五斗粮者,即列有粮人之数内;一口有四斗粮者,若有牛驴,则列入有粮人之数内,若无牛驴,则为无粮之人。”
对于这些无粮之人,后金采取了极其“人道”的措施,那就是……杀,一刀了断,总比活活饿死来的痛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关外皆是苦寒之地,很多地方都不适宜耕种稼穑。因此女真和蒙古等原住民自古就以狩猎为生,鲜有耕作之家。这种经济结构,自给勉强自足,可若是供养常年征战的军队,可就力有不逮了。
此前重利的无耻商人给后金输送粮食和铁件及其他战略物资,很大程度上为后金解决了军队的给养问题。这既安定了区域内的人心,也使后金的野心逐渐膨胀。
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铁血手段,令资敌的奸商灰飞烟灭。
得不到源源不断的粮食和铁件等战略物资的补充,后金就不会像看起来的那么强大,皇太极所担心的,可就不仅仅是那些刚刚归附不久的大小蒙古部落要离心离德了。一俟诸申的生计成了问题,那又如何指望他们为了自己家族的野心而出外征战呢?!
这才是大为可虑之处。
现在因为大明王朝是刚刚阻断了张家口和杀虎口的贸易,因为有此前的一些存货,似乎后金控制区域的物资还没到非常紧张的地步。可坐吃山空,十几万军队消耗起来,那点儿存货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一俟物资紧张的局面显现出来,那可就是不可遏制的局势,届时悔之晚矣。相信到了那个时候,就是应天兴国的皇太极,也只有徒唤奈何的份儿。(皇太极的谥号为:应天兴国弘德彰武宽温仁圣睿孝敬敏昭定隆道显功文皇帝,此处允许提前借用一下哈。)
因此,在尚有林丹汗这个顽固的敌人在旁窥伺的情况下,皇太极也要悍然发动一场针对大明的攻势。
皇太极的目的有二。
一是南下大明,劫掠尽可能多的粮食、铁件等战略物资,以缓解本地区物资紧张局势,借以安定本族、以及那些刚刚归附的蒙古部落的人心。
二是争取打痛一条通道,扶持一批商人,重续此前“商路畅通”之“故事”。
相较于前者,后者更为皇太极所看重。
因为他知道,以后金目前的实力,还不能将庞然大物般的大明一口吞下。最好的策略,就是一边从这个庞然大物身上汲取着营养,自身慢慢壮大的同时,也不断地消弱对方的实力,一俟自身肌体强健到一定的程度,再给予大明致命一击。
这一套整体的策略,大多是源于范文程的筹划,而也正契合了皇太极的内心所想。
本来皇太极还担心林丹汗会趁机跳出来掣肘,可范文程却认为,有那些已经明白金帐汗国彻底不复存在的蒙古大小部落,林丹汗的号召力也就基本等于无,因此林丹汗也自然不足为虑。
真正可担心的,是死而不僵的东江镇。
前段时间被赶下海的毛文龙进京陛见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消息,已经为深入大明腹地的斥候传到了后金。虽然具体商议何事尚且不得而知,可从之后袁可立的随即起复,立即与毛文龙联袂返回豋莱地区,并且马上大肆招兵买马,大肆囤积物资的举动看,其真实意图昭然若揭。
因此,范文程为皇太极献计,以部分重兵严守皮岛和獐子岛等海岸地区,坚决狙击东江镇的卷土重来,以此保护后金的后方和侧翼不受骚扰。然后,大军直发大小凌河及山海关一线。
若是林丹汗龟缩不动,大军就全力进攻山海关。
若是蠢蠢欲动的林丹汗妄图抄后金的后路,那么后金大军也可挥军北上,反而去抄掉林丹汗的后路,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顽敌。
皇太极对此大为赞赏。
可在皇太极的心里,还是不希望林丹汗出动的。即便后金大军挥师北上,将林丹汗彻底消灭,固然是解除了一块巨大的心病,但因为此时此刻的林丹汗也是穷得掉渣儿,后金所获得的更多的是政治方面的利益,而实际利益却几乎等于无。对后金目前面临的窘境,丝毫于事无补。
天下本来也没有算无遗策的计谋。不管怎么说,范文程的计策基本能够做到了两方面都有所兼顾,也是难得的好谋略。
但是,皇太极身边的另一位谋事级人物希福却对这一策略持保留意见。
希福,姓赫舍里,自女真哈达部归附努尔哈赤,隶满洲正黄旗。他世居都英额,后迁至哈达。清太祖努尔哈赤吞并哈达之后,希福跟随其兄赫舍里·硕色率所部归附。他历任宫内国史院承政、内弘文院大学士。进封世职至三等精奇尼哈番(子爵)。
在满、蒙大臣中,希福绝对属于“识字儿”最多、文化程度最高的那个人,没有之一。
对于一个刚刚有了属于自己文字的一个民族来说,能够精通满文已经实属不易,而希福对汉人和蒙古人的文字同样也非常精通,这才最是难能可贵之处。
对于这个难得的文化人儿,努尔哈赤及皇太极父子俩自然要格外加以重用。希福本人也是不负重托,屡次衔命出使蒙古、察哈尔、喀尔喀、科尔沁诸部,为“调和”满蒙之间的关系、拉拢蒙古中小部落进入后金阵营立下了汗马功劳。
另外,希福还随同皇太极父子处理军政大事,不管是出谋划策,考核将领,均能尽职尽责,尚属公允。
希福还与范文程共同建言制定清初部院官制,两人是后金文官中的翘楚,一起成为皇太极的左膀右臂。
“林丹汗本不足为虑,若是贼心不死,也正中我后金下怀,只是……时机最是令人担心之处,”
林丹汗若是一上来就轻易出动,妄图在后金的后面捡些便宜,相信后金只要分出一部分兵力,结合那些已经归附后金的蒙古部落,肯定会让林丹汗得不到什么好处。
或是他们一直隐忍不出,也正是如后金所愿。
怕就怕当后金与大明打的不亦乐乎、甚至后金突破了大明的防线、并准备突入了大明腹地、甚至当后金在前线遭遇了挫折(最后一点因为不吉利,因此希福没有提及)的时候,若是林丹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现在后金的背后,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这就是希福最为担心的地方。
尽管有这种担心,希福对于发动此次对大明的攻势,还是坚决支持的。因为若是无所作为下去,后金肯定会被大明的封锁政策困死,因此为了摆脱目前面临的不利局面,这个风险是值得冒的。
希福将自己的顾虑提出来,并不是要皇太极打消进攻大明的计划,相反他是要皇太极更加坚定决心,即便林丹汗对后金的后方造成了一些破坏,皇太极也应该义无返顾地实施进攻大明的计划。
有所取,有所舍,是为雄主。
皇太极听了两位谋士的缜密的分析,不禁大为满意,信心也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此前心中的些许阴霾,似乎也随之消失殆尽。
他的身量不是很高,可绝对称得上“大”——为了那个标准的大脸盘子能够从容“展布”开,势必要有一个足够大的头颅,而为了外观上多少“协调”一些,宽厚的肩膀和庞大一些的身躯也就成为必须。
除此之外,与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比起来,皇太极也要大上十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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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西平堡外的一处山坡上,皇太极举目望着山脚下显得乱糟糟的营寨,心思凝重。
本来女真或蒙古人就谈不上什么“军纪”,再加上有意识的“无所作为”,后金的营盘更是乱的不能再乱,帐篷随意搭建,军兵随意出入,几如集市。
不用费心去想,皇太极也知道,更靠近大凌河堡的广宁,肯定也是如此一番乱糟糟的景象。
目前的广宁是由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坐镇,也是正在集结兵力。
令皇太极心思凝重的,不是对本方阵营缭乱不堪的烦恼,而是这种缭乱不堪……似乎并没有取得任何作用。
相信大明的斥候早已发觉了后金已经开始集结兵力,也早已盯上了后金在广宁、西平堡和辽阳的几处大营,而皇太极就是希望大明的主将能够看在后金“立足未稳”并且“缭乱不堪”的份儿上,从大凌河堡、锦州和松山等处出动,对后金的营寨发动偷袭……若是心情好的话,皇太极还打算败上那么一两阵,以刺激大明守将更大的野心。
女真和蒙古的儿郎适宜冲锋陷阵,对于进攻坚固的城池并非擅长,因此,不要说在开阔地带进行决战,即便是能够吃下一部分明军,皇太极是非常乐于接受的。即便因此要付出一些牺牲、要佯败一两阵也是值得的。
但是,已经过去四五天了,大明的那些斥候也应该将后金大营的乱象通报给了主将,可后金布置在大凌河堡的斥候也并没有将明军出动的消息传递回来。
明军主将孙承宗已经是年逾七旬,因此对后金的这些小伎俩应该不会轻易上当。
说实话,皇太极对此也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只是姑且尝试一下而已,所以对于自己小花招的落空似乎也不该感到失望。
可是,皇太极此时的感觉,却远不止“失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要说起来,自从大明王朝紫禁城中的那位皇帝陛下登基以来,所有的举措所针对的对象,几乎全都是自己治下的子民。对于外人来说,他是在“管教”自己的“劣子”,像惩治阉党、陕西赈灾、小范围整顿吏治等等,都是在清理自家的门户,而与后金和蒙古无关。
最近惩治奸商的行动,虽然算是与后金有了些比较直接的关系,可实施的范围也没有超出大明的疆域,因此更像是皇帝陛下在惩治顽劣不化的子民,而深受其害的后金,看起来也只不过是吃了些挂落而已。
可皇太极的感觉却并非如此。
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之内,皇太极感到自己的胸部不停地被挤压,颈项部位也似乎有一根绳索在不断地收紧,令他不能畅快地呼吸,也不能直抒胸臆。
究其原因,是因为强邻逐渐显现了摆脱病态的苗头,正在逐步走向强健。这种态势,与那位天启皇帝时期相比,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
可这也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并非全部。
做为雄主努尔哈赤的子孙,皇太极是不惧任何艰难险阻的,他也有信心与南面的那位掰一掰腕子。一位是守成,一位是草创,双方尽力施为,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但是,不行,皇太极还有着相当大的约束。这约束就来自后金统治阶级的高层,来自与其并列的另外那三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
按照努尔哈赤在弥留之际留下的“规矩”,代善、阿敏、莽古尔泰等三大贝勒和皇太极是平级的,都有统治后金的最高权利,“俱南面坐,共理朝政”的意思就是,后金的这个家,是四个人一齐当,并不是由他皇太极一人说了算。
因此,此时的皇太极还不能独断专行,任何后金的大政方针,原则上是要四大贝勒都认可之后,才能施行的。
从这一点来说,皇太极有时会羡慕晚他一年接任的南面的那位皇帝,甫一上任就自然地接管了所有权柄,从此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施行治国方略,哪像自己还要时时处处顾忌“俱南面坐”的其余三人。
想一想,真有些心灰意冷。
可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就没有退避的道理。
因此,在众人的面前,就得要表现出谈笑间杀伐决断随口而出的样子。如此,才能令阿巴泰、多尔衮和硕托等追随者更加的死心塌地,令杜度等那些稍具异心者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在分派众人职分时,皇太极都是一如既往地明快和果断,没有一点儿拖泥带水、犹疑不决的痕迹。
此次与大明交战,皇太极提出拟采用围点打援的战略方针,争取在运动战中消灭对方的有生力量。对此,其他那三位贝勒并没有异议。这也多少令皇太极感到了快意。
具体的战略就是将明军围困在大小凌河或是锦州,然后切断其余外部的联系,但并不发动、或者并不“真正”发动针对被困城池的攻击,而是将主要兵力布置在外围,目的是用于打击前来支援的明军,以及截断明军的粮道。
一俟大明的援军被击溃,粮道被截断,被困城池中的明军也会丧失信心,到时或攻或招降也就容易很多。
如此战略安排,是有一个先决条件的,那就是要尽快地找到明军的储粮地点,并且也要尽快地攻下,明军的粮道截断,将输送至被困城池的粮食也要据为己有。否则的话,首先稳不住的,不是大明,而是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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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年之前登基的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和两年前接位的皇太极相比,二十五年(公元一六零三年)前,因父亲莽骨速早逝而从祖父布延薛禅汗继承汗位的林丹汗,在三人中可以说是一个“老资格”了。
但可惜的是,他这个老资格,目前的境况可不是很好。
不,不能说“不是很好”,根本就是非常糟糕,甚至是糟糕透顶。
就在上一年,察哈尔阿喇克楚特部长多尔济伊勒登、安班和硕齐、扣肯巴图鲁、昂坤杜棱等台吉,也先后率部依附于皇太极。
这还不算完,嗣后皇太极又命其弟多尔衮和多铎贝勒为先锋,率精兵先进。多尔衮探知多罗特部青巴图噜塞棱及其部众在敖穆伦住牧,于是合兵袭击了敖穆伦,多罗特部多尔济哈坦巴图噜受伤遁走,台吉固噜被杀,其部众万余人被皇太极俘获。
至此,林丹汗的身边,几乎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察哈尔部,基本等于孤家寡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林丹汗虽然雄心犹在,可他到底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力与皇太极的后金相抗争了。有道是惹不起躲得起,他只得打算远遁漠北,以期苟延残喘,用“卧薪尝胆”聊以自慰了。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这一天,亲卫将一名自称是大明王朝的信使送到了林丹汗的大帐中。
这名信使名叫博尔特,他没有携带什么书信,只是给林丹汗带来了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口信儿。
皇帝陛下的口信儿只有十个字:天助自助者,成功者自救。
博尔特说了这十个字之后,就紧闭起嘴巴,似乎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天助自助者”的道理,十三岁就接任汗位、二十多年以来历尽坎坷的林丹汗肯定体会多多。不过,强人努尔哈赤父子的存在,对金帐汗国的威胁尽人皆知,二十多年的汗位坐下来,林丹汗更是甘苦自知。
就算是蒙古的五大部未曾离去,林丹汗也只能说可与后金一战,却不敢言对努尔哈赤父子有着必胜的信心,何况现在这副众叛亲离、潦倒不堪的境地。
但是,一味的退避,也似乎不是善策。况且退到何时、退到何处才是终结?林丹汗相信,那位皇太极恐怕也是与自己有着同样的担忧——在将对方彻底降服之前,是根本无法安枕的。
要说起来,大明王朝与蒙古的仇怨存在了数百年的时间,应该是无法联合起来的。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双方也算是相安无事。更为关键的是,与咄咄逼人的后金比起来,大明王朝和蒙古之间,似乎都无力威胁对方。
这就是双方合作的最坚实的基础。
有了这个基础,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林丹汗看来,以自己如今的惨状,若是主动提出与大明合作,多半是要自取其辱的。
大明主动提及合作事宜,正中林丹汗的下怀。
答应与大明王朝的合作,至少对自己一方来说不会失去什么,因为自己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了。与大明绑在一起之后,可以凭白得到一个盟友,实在是非常划算的事情。虽然这个盟友庞大的身躯有些羸弱,有些弱不禁风,可有总好过无。
但是,若说林丹汗一点儿顾虑也没有,那也是纯属自欺。
林丹汗的顾虑就在于,自己几乎已经一无所有,所以根本没有合作的本钱。没有本钱就意味着没有谈判的筹码,如此自己也就会落于从属的地位。
按理说到了如今地步的林丹汗是不该有什么非分之想的,能够苟延残喘已经是如蒙天眷,一俟站稳脚跟之后,再做复兴之梦也还不迟。
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一点儿不假。只要有机会,任何人也都会“任自己的思绪飞一哈”的。
林丹汗也毕竟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上半夜放飞了自己的思绪之后,下半夜就开始考虑更实际一些的问题了。
那些实际的问题,无非就是柴米油盐。这个问题不仅困扰着后金的皇太极,也同样困扰着蒙古的林丹汗,而他们要想解决这个难题,目标还只能就是南面的大明,只不过所采取的方式各有不同罢了。
林丹汗是想借此向大明提出一些要求的,想来大明也会知道自己如今的窘境,可他又生怕吓退了这唯一找上门来的“主顾”……真是欲说还休,林丹汗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有安枕。
不过,合作的大原则是铁定的,这是毫无置疑了。
次日林丹汗再次接见了信使博尔特,要他回复大明王朝皇帝陛下,林丹汗答应双方合作,并请派出使臣,约定地点,双方好就合作的细节进行更进一步的商谈。
一听林丹汗同意与大明展开合作,博尔特的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本来嘛,若是连这种送上门的机会都要错过的话,林丹汗也就根本没有称为“汗”的资格了,曾经的金帐汗国就会彻底成为过眼烟云。
博尔特对林丹汗的反应没有感到意外,而他接下来的一番话却是令林丹汗有些喜出望外了。
他还告诉林丹汗,若是察哈尔蒙古真的决心自助以及自救,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可以为其提供一些帮助,具体的就是一些粮食和军辎,并且经过双方商定之后,在将来适当的时候,可选择几处地方,专门为林丹汗的察哈尔部蒙古开放马市。
也难怪林丹汗喜不自胜。
对于关外的游牧民族来说,马市的重要性不可轻忽。
由“马市”这两个字可以得知,一方是用他们唯一可交换的马做为的物,另一方可就是从生活日用品到杀人的兵刃等等包罗万象了。
有明一代,与边疆少数游牧民族都在一个比较固定的场所,双方交换的内容自然是以马匹为主。其中规模最为庞大者,就有设于辽东的辽东马市,以及设于宣府、大同的宣大马市。
辽东马市在明初就已经设立。当时因为战事频繁,马匹奇缺。洪武时,太祖朱元璋曾分遣使臣到边疆各地市马。
永乐四年三月,在开原城东屈换屯和广宁城的铁山(后迁至城北团山堡)各置马市一所。而且,在当时就分别设马市官(开原有提督马市公署),专司收买兀良哈和女真各卫马匹。
正统四年,为限制海西女真到京城朝贡,同时承认在开原城南发展起来的私市为开原南关马市,主要的交易对象就是海西女真,原开原城东的马市则专门针对兀良哈。
正统十四年,兀良哈勾结瓦剌进攻辽东。大明朝廷盛怒之下,关闭了广宁马市和开原城东马市。
天顺八年,为限制建州女真京城朝贡,专门开设了抚顺马市,专待建州女真。
成化十四年,应兀良哈三卫之请,复开广宁马市于团山堡北,待朵颜、泰宁二卫;开设开原马市于古城堡南(后迁至庆云堡),待福余卫和海西、黑龙江等地女真。
嘉靖末隆庆初,海西女真分裂,哈达部由广顺关入市开原东果园,称南关。叶赫部由镇北关入市开原马市堡,称北关。福余卫仍由新安入市开原庆云堡,但原南关马市仍存,海西女真各部则混列杂处,安肆贸易。
此外,还有辽阳长安堡马市,专待泰宁卫,罢于嘉靖三十九年;义州(今辽宁义县)大康堡马市,设于万历二十三年。二十六年罢,二十九年复开。
努尔哈赤起兵,攻陷抚顺、辽阳等地后,大明一怒之下,各地马市就此关闭。
马市结束之后,后金控制区域之内的物资尤其匮乏。虽然那时还有着大明那些资敌的奸商,可还是无法彻底避免灾荒年景的出现。
辽东的饥荒,满文老档里记载的就有两次。
第一次灾荒是在天启四年开始的,至于境况严重到什么程度,没有明确记载。但是,满文老档中记载的一个数据,可以提供一个佐证:粮食价格是每升银一两。
当时努尔哈赤下令,汉人要如实申报所有粮谷的数量,然后按人口定量。他不许汉人私卖粮食,要底价卖给后金的官衙。汉人缺粮食,也要向官仓购买,而价格却是每升银一两。
一般来说,一石是十斗,一斗,有人说是三升,有人说是十升,就按一斗三升合算,一石米至少得要三十两银子那是跑不掉的了。
而在大明王朝的其他地区,普通年景,一般地方的粮食价格是一石米卖一两银子。末年陕西发生饥荒,一石米卖个六到十二两银子的时候,灾民走投无路,最后终于扯旗造反了。
如果说天启四年的灾荒可以称为严重的话,那么后面发生的那一次就完全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了。
天启七年五月至六月间,皇太极论执政诸大臣曰:“详查各旗所属之人孰能耕种孰不能耕种,孰有种、孰无粮……官员有受贿者,亦罪之。前因扎尔库敛民食物,已正法矣。时国中大饥,其一金斗粮价银八两。民中有食人肉者。彼时国中银两虽多,然无处贸易,是以银两贱而诸物昂贵。良马一,值银三百两。壮牛一,值银一百两。蟒缎一,值银一百五十两。毛青布一,其值银九两。盗贼蜂起,偷窃牛马,人相惨杀致国中大乱。
看清楚了,其一金斗粮价银八两,一石十斗那就是八十两……这种粮价,根本就是只有“吃皇粮”的才能有生路。
各位要知道的是,天启七年五月至六月间,可正是宁锦“大捷”爆发前后,后金居然要断粮了。
其后,大明国人陶醉于虚无缥缈的宁锦“大捷”中。而后金攻破了辽西走廊除了宁远、锦州、大福堡之外所有的堡垒,最重要的是,堡垒里的粮食、武器、物资全部被其占有。
当然,“核心阵地”的宁远和锦州没有被攻破,袁崇焕因此可以令人可耻地宣称,取得宁锦“大捷”。
以上这些事情说明,粮食对于关外游牧民族的重要性。而除了掠夺,马市是他们获取粮食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渠道。可一旦双方爆发了战争,马市自然再无开设的道理,因为对方提高了警惕,掠夺的难度也会不断加大。
大明朝廷承诺与察哈尔部重开马市,就意味着林丹汗掌握了粮食这一利器。
林丹汗如何不会喜出望外。可令他高兴的,还不止这些。
“既然双方已经同意合作,那现在要进行的第一步,就是请林丹汗指派亲信之人,随博尔特赴大同镇,接收大明王朝馈赠的第一批物资。”
博尔特后面的这一番话更是令林丹汗有不敢置信之感。
他本来认为,双方同意合作也只是定下了基调,具体的合作内容,还是要经过反复的往来磋商,他甚至在心里已经开始考虑哪些利益是可以用来交换的,那些最为“核心”的利益……实在不行也是可以放弃的。而且他还认为,只有在自己这边做出一定的实际举动之后,大明王朝才会给些实际好处。
要知道,大明王朝切断了商路,受到影响的不仅是后金,蒙古同样也是遭受了池鱼之殃的。而且,最近几年林丹汗的势力备受后金的蚕食,某种意义上他所承受的损失程度,远比后金要大的多。
因为后金可以依靠武力,通过掠夺来弥补一部分损失,可察哈尔的林丹汗不仅无力去掠夺别人,却只能扮演“被掠夺”的可悲角色。
说实话,林丹汗之所以答应与大明的合作,无法宣之于口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觊觎大明王朝的物质援助。有了粮食,有了武器,实力就会增长,在稳定目前的态势不至再发生“离弃”事件的基础上,甚至还可以考虑“召回”某些在“那边”不太受“待见”的旧部。
大明王朝表示出的合作“诚意”不可谓不足,林丹汗也是桴鼓相应,自然也要拿出实际行动予以应和。
林丹汗派自己的儿子额哲,带领一批部众,随同博尔特前往大同镇接收大明王朝馈赠的物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大明的慷慨和诚意,林丹汗也是桴鼓相应。
额折不仅是林丹汗的儿子,而且还是他的继承人。虽然额折如今也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可眼下大明与察哈尔蒙古的合作,本来就是名义上的意义大于实际上的意义。因为,毕竟只是开始,不可能指望双方有多么深入的合作与配合。
博尔特陪同着额折,还有林丹汗派出的一众护卫,一行人离了察哈尔,向着大同方向进发。
不日到达大同军镇,额哲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多么援助的粮食及物资都已经准备好了,彼此的交接也非常顺利。可要说起大明援助的数量,额哲却并没有感到多么满意。
因为这第一批物资,只有六十车粮食,三车铁件和七车其他军辎,总数只有七十车。这对于一个像察哈尔这样庞大而又嗷嗷待哺了很久很久的部落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要知道,眼下的大明自己的物资也是非常的紧张,可为了双方的合作,皇帝陛下亲自多次过问,终于挤出了这些东西,不过,请回报大汗,只要双方合作进展顺利,大明肯定还会筹集更多的物资,以支援贵方的……”当儿子额哲将大明官员的话一字不漏地回禀之后,林丹汗竟然很是高兴,根本不似儿子那般的垂头丧气。
在自己这边尚未有实质性的行动之前,根本不能指望合作方会给予什么实际步骤。如今大明的付出虽然不能令人满意,可毕竟是已经表示出了“诚意”,那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而且,林丹汗心里明白的很,“合作进展顺利”的意思,是该自己这边应该有所表示了。
儿子额哲只有十五六岁,看问题只注重表面也是情有可原。林丹汗耐心地为儿子分说一番,借机教给他一些道理。
林丹汗相信,只要自己这边开始了实质性的行动,对方那句“筹集更多的物资”就绝对不是敷衍的空话,因为林丹汗还知道的是,眼下大明王朝的日子也不是多么好过,“非常紧张”绝不是托词。
况且,“天助自助者”绝对是至理名言,自己都对自己的事情不尽心竭力,又如何能够指望别人?!
不久,博尔特重新来到林丹汗的身边,并且呆下就不走了。表面上的说法是便于双方的及时沟通,而林丹汗自然欣然接受。
借用别人的“鸡”下自己的“蛋”、借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的林丹汗,为了让合作方彻底放心,以使更多的粮食和物资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关,他索性把自己的嫡长子额折,派往了大明王朝的京城,做了皇帝陛下身边的一名侍卫。
这些都是表面现象。
经过一番酬酢之后,实际的行动也应该开始实施了。得了资助的林丹汗,也是开始了真正的“自助”行动。
他派出了众多的能言善辩之士,奔赴那些不久前还是“金帐汗国”忠诚部属的中小部落中,召唤他们重新归入大蒙古汗的怀抱。当然了,适当的许以利益也是必须的。
林丹汗选定首批“再策反”目标时,是狠下了一番功夫的。
这些中小部落,当初离弃林丹汗而去,一方面是迫于后金的淫威,另一方面也是被皇太极抛出的诱饵所惑。
但是,谁想到就在一夜之间,几乎所有出关的生命线几乎完全被掐断。如今的后金控制的区域,别说是他们这些刚刚归附的,就是那些建州女真的原班人马,也都是自顾不暇,如何还能兑现当初的承诺?
正在此时,可爱的林丹汗及时地伸出了橄榄枝,并且毫不讳言自己已经与大明王朝开始了合作,他不仅会因此获得很多很多的物资,而且在不久的将来,还有单独与大明重开马市的便利。
这个诱惑足够强大,鲜有人能够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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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此时正在西平堡前线,皇太极无法祥知林丹汗正在背后大挖自己墙角的细节。但从近来传回的各种消息看,林丹汗正在干些什么,皇太极是心知肚明的。
可或许是从出于稳定军心的角度考虑,虽然获悉了某些新近归附的蒙古中小部落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踊跃参战,皇太极也是故意冷淡处之。
其实,对于皇太极、对于整个后金来说,些许蒙古中小部落的来而复返的问题,已经退居次席、再次席了。这些事情,已经不属于皇太极最为苦恼的问题了。
与大明的这一次交战,是决定后金命运的关键一战,胜则打开一条通道,后金度过一道难关之后,前途也是一片光明。败则……后果不敢想象!
令皇太极和后金的所有人都甚感意外的是,在开始阶段,至少在进攻大凌河堡的过程中,战事进展的相当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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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后,后金集结到广宁和西平堡两处的兵力已经达到五万之数。
皇太极一声令下,驻军广宁的代善和阿敏首先率领两万大军向大凌河进发。皇太极也从西平堡催动三万大军随后而行。
当先出发的,是代善的长子岳托和次子硕托,两人带领三千铁骑做为先锋。
到达大凌河东岸之后,岳托下令停止前进,并将人马沿着河岸展开,一边担任警戒,一边督促着随军的汉人工匠搭建渡桥,同时也是等待后续大部队的到来。
大凌河上本来是有几座桥梁的,可都被明军悉数毁去。因此后金若想渡河,一是乘船,二是搭桥。后金的船只很少,所以大多是搭建简易的渡桥。
因为大凌河堡就在对岸几里处,站在这边的河岸上,几乎隐约可看到堡墙。
后金在广宁集结了十日,然后人马槖槖地杀奔而来,所以明军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有所准备。因此岳托哥儿俩也不敢孟浪,并没有贸然先行过河。
在这个过程中,对岸的城堡内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既没有派兵出来骚扰后金的搭桥,也没有出逃的迹象。
不过,最近几年,后金大军压境时,明军开始大多是采取这种“不战不降不退”的“三不”政策,一俟后金催动坐骑发起几次冲锋之后,他们马上就狼奔豸突、逃之夭夭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明军的仗恃,就是城堡或是城墙,出城野战是想也别想,龟缩在高大的城墙后面,勉强可与后金的勇士一战。久而久之,双方似乎也适应了这种交战的模式。
等渡桥搭建好了,代善也率领着大部队跟了上来。然后就开始渡河。
先期渡过大凌河的,还是岳托和硕托率领的三千先锋部队。
渡过河之后,岳托率领着一半人马绕向大凌河堡的左侧,硕托率领着另一半人马绕向右侧。两支人马以极快的速度,绕过了大凌河堡。
就在一个月之前,后金早已得知,镇守大凌河堡的,是大明总兵唐通。唐通的手下,有着接近六千明军。
大凌河堡背对大凌河的那一面,有两条大路,一条通向锦州,另一条通向距离锦州十八里的松山。皇太极早有定计,命令岳托哥儿俩绕到大凌河堡的另一面,扼守两条主要道路。其意图非常明显,就是切断驻守大凌河堡的唐通的撤退路线,同时也阻止锦州和松山两处试图增援大凌河堡的明军。
一千五百人就敢于切断五六千明军的退路?就能阻止数千人明军的增援?
是的,答案是肯定的。后金有这个信心,明军有这种畏惧。
况且岳托哥儿俩也只是先锋部队,一俟代善和阿敏率领的后续大部队渡过了大凌河、完成了对城堡的包围之后,也肯定会有更多的后金兵丁前去支援。
但是,尽管后金上自皇太极、代善、阿敏等大贝勒,下至岳托、硕托等这样的小字辈儿,他们充分估计了明军有可能的反应,可还是没有想到对方的反应是如此“迅捷”,以至于很有“超前”的意味。
大凌河堡的四门紧闭是能够想象得到的,将后金的挑战置若罔闻也是明军的一贯做法,堡墙之上杳无人影自然是明军在故弄玄虚。
总之,大兵压境之际,大凌河堡中的反应虽然出奇的安静,可与明军一贯的“鸵鸟”也是相符。代善和阿敏的身边没有范文程或是希福之类的谋士,因此也没有心思、没有能力琢磨其中可能的隐情,只是按照事前的安排行事。
按照皇太极的事前的安排,大凌河堡是要围而不打的。所以,代善和阿敏率领着两红旗一到了大凌河堡外,就安排汉人杂役和朝鲜兵丁开始挖掘壕沟。
后金要将大凌河堡当做诱饵,目的是要在运动战中,不断吃掉前来增援的明军。如此既可以避免了在他们并不擅长的攻城战中消耗兵力,又可以最大限度地消灭明军的有生力量,只要明军兵力消耗到一定程度,别说是大凌河堡,就是松山、锦州也都是唾手可得。
代善和阿敏正带领人挖沟挖的不亦乐乎,皇太极率领着后续部队也赶到了。
隔着老远,皇太极就发现前面的景象很是怪异——大凌河堡在中间默默无语,周围却是热火朝天的“工地”。
皇太极若是有幸也到三百多年之后穿一回,一定会将眼前的大凌河堡当做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钉子户看待。
“停,停,嘟……别挖了,司道普,停下,”皇太极赶紧叫停。
“堡内是何情形?”将代善和阿敏交道跟前,跟他讲问道。是啊,里面什么情况得先搞清楚啊,怎么能闷着头只顾挖沟呢。
“和以前差不多,龟缩在城墙后面,连头都不敢露,”代善一点儿也没含糊,直接朗声回道:“按照咱们事前商议的办法,再过两天就大功告成了,他们就是插翅也别想飞出去,”因为此时的后金还是四大贝勒“俱南面坐”的时代,因此四大贝勒之一的代善是有资格这样对皇太极说话的。
“那……”挖掘壕沟、围而不打也的确是事前商议好的策略,因此代善此举也不能说是错误的,所以皇太极也是无语。
“空城,”此时,范文程和希福这两个谋士从大凌河堡方向联袂骑马返回。
刚一到的时候,两人就发现了堡内分外平静的情况透着异常,因此就一起骑着马,尝试着凑到堡墙的近前。
两人几乎来到堡墙边了,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人声,也没有弩箭之类的射出。两人取出弓箭,向堡****了几支箭矢,里面同样没有反应。沿着堡墙骑行了一段距离,其他地方都是如此。
“没有炊烟,是空城无疑,”堡内若是有人,肯定是要轮流把守。五六千兵丁加上青壮杂役,就算没有其他任何居民,仅是这些怎么也得上万人。这一万多人轮流开饭,堡内的火头军肯定是一刻也不得清闲。
而两人又后退了一段距离,大凌河堡的上空没有一丝的烟气,不仅寂静无声,也是晴空无烟,因此两人一致断定,大凌河堡是座空城。
皇太极本来也是有着同样的感觉,此时见两人也是如此断定,因此更加确定。
派兵丁试探着接近堡墙,里面没有反应。接近堡门,撞击堡门,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声音。派人爬进堡内一看,果然人迹皆无。
赶紧派人找到在通往锦州和松山的路上埋伏的岳托和硕托两只人马,他们也没有发现有任何的明军通过。
望影而逃是明军的一贯作风,可这连影儿还未见到就逃之夭夭,这也的确有些匪夷所思,后金大军的“威名”也实在牛叉了些吧?!
但是,等将大凌河堡的四门打开,后金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堡内之后,皇太极才终于明白,原来明军不是逃,而是撤。准确地说,人家是搬家了。
因此此时此刻的大凌河堡之内,别说是粮草军辎,就是稍长一些的木棍都难觅踪迹。
看来明军是早有准备,恐怕当后金在广宁和西平堡集结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搬家”运动了。
也是后金方面有些大意了。在大军出的之前,他们也曾按照此前的惯例派出了众多的斥候,而同样是战场上的惯例,派出的斥候遭遇对方的狙杀也是不可避免,因此对最近差不多十天之内返回的斥候数量急剧减少的情况,也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大凌河堡拿下,可皇太极却甚感失望。
没有道理啊,此前斥候回报的情况,都是说明军几乎每天都有满满当当的几十辆、上百辆的大车向大凌河堡、松山等处输送物资,而且时间也很是持续了一段日子。
当时得报的时候,皇太极还暗自高兴,“运吧,运吧,早晚都是属于我后金的,”他甚至在心里期盼着,大明输送至大凌河堡和松山等处的物资多些再多些。
即便对方后来改了主意,不在大凌河堡坚守了,撤退时肯定会带走一些物资,可不至于在几天之内就搬得如此利落,竟然连一点儿渣儿都不留吧?!
后金此次进攻大明的最主要的目的之一,就是尽可能多地掠取粮食和军辎。达不到这个目的,即便“攻占”再多的城池,对他们来说,此次战役就可以断定是完全的失败。
皇太极感到失望、甚至绝望的原因,是因为大明显然也是看出了后金迫切需要的是什么,他们既然可以撤掉一个大凌河堡,也就可以撤掉锦州、松山、杏山,那对于后金来说,可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一方面派出更多的斥候,深入到杏山、塔山,不计代价,也要探明大明的动向,同时也要派出数个千人队,深入到那些地方去,若是发现明军撤退的踪迹,一定要尽力阻止、至少也要延缓对方撤退的速度,等待后金的大军……”范文程向皇太极进言。
“不错,吾意亦是如此,马上安排执行,”皇太极表示赞同。
“请大汗慎重,切莫中了大明的奸计,”正要布置下去,可一边的希福却力主慎重。
做为皇太极的谋士,希福自然也是知道目前后金所面临的窘境,也知道此战必须有所大大的斩获,后金藉此才能度过难关。可他更认为,大明采取坚壁清野、主动撤退的策略,也同样是看到了后金的迫切所在,因此,后金若是情敌冒进,恐怕会落入大明的圈套。
按理说,希福的慎重也是老成谋国。他的意思,也并非完全反对发动快速的进击,争取在大明将所有的粮食和军辎撤走之前,尽可能多地截留下来。只不过在制定具体的进军路线和实施具体的行动时,最好采取稳妥的方针,以免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
可眼下皇太极的心情却正是糟糕至极之际,因此以往视为心腹的希福,此时此刻的金玉良言,就不免很有些泼冷水的嫌疑。
“我大军所到之处,玉石俱焚,何惧雕虫小技……”皇太极的心气儿正极其不顺,因此也没丝毫的顾忌,冷厉的言语立即脱口而出。
希福看皇太极有些意气用事,自己就只好闭嘴,但是心中却不禁隐隐有些担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换做平时,希福怎么也得再行规劝几句。但是,考虑到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后金所遭受的打击,以及所面临的困境,就连他与范文程都有些技穷,因此,几句话堪堪到了嘴边,也让他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别人劝与不劝,分别也并不是很大,因为皇太极本身到底也是一世雄才的“底子”,气势和自身的谋略远超常人,所以一时气话之后,还是该如何便如何。
他吸取了在大凌河堡的教训。接下来后金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四处寻找明军的踪迹。除此之外,还派出了五个千人队,其兵锋所指,也并非像计划中的那样直趋下一个目标锦州,而是越过了锦州,扑向了距离锦州十八里的松山,甚至是距离松山三十里的杏山,以及距离杏山还有二十里的塔山。
锦州可是大明在山海关之外的最大的一座城池,也是后金进攻山海关的一个重要的中继站。令双方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本来被双方视为必争之地的军事重镇,竟然直接就给忽视了。
仅就此点而论,双方可谓不谋而合。
如此,说明皇太极也并非墨守成规之人,他的反应还是多少出乎了大明王朝君臣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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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孙承宗,秉承大明王朝皇帝陛下“锦州、山海关一线重点在于防御”的旨意,拟定了放弃易于遭受攻击、而又不利于援助的大凌河堡、锦州、松山、杏山和塔山,全线退守宁远的策略。
其实,锦州之不可守,主要是因为锦州的特殊地形。
锦州地处小凌河和大凌河之间,由宁远至锦州时又必须经过塔山、松山、杏山才能到小凌河,如果任何一处被制约,那锦州就和后方断绝联系了。
袁崇焕在“宁锦大战”时无法有效增援赵率教,洪承畴在“松锦大战”时救援不了祖大寿都是因为这个地理缺陷。
若是锦州被围,朝廷不能不施以援手,而后金却是正等着鱼儿上钩。若是朝廷弃大小凌河与锦州等处于不顾,又势必寒了将士的心。因此,这样的地方,不如全部弃之。
但是,此时的弃之,只是暂时的,而且只能给后金留下空荡荡的城池,其他任何可以果腹、可以用作军辎的东西,必须悉数带走。实在带不走、或来不及带走的,也要付之一炬,绝不给后金留下一草一木。
即便是战略上的撤退,也不是堂堂的皇帝陛下能够首倡的。而卢象升终于不辱使命,将锦州等处城池所面临的严重形势,透彻地分析给孙承宗,孙承宗也是不负皇帝陛下的期许。
接到孙承宗的奏报,皇帝陛下大为赞赏。因为朝中的反对之声,不会直接冲着他来了。
“孙老爱卿暂且受些委屈,等这次战役结束之后,朕会给你补偿的,”皇帝陛下心里如此为自己圆成着。
战略上的主动撤退,与经过交战之后不敌对方的攻势而形成的败退或溃败,可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若是寸土必争,坚守每一个城池,恐非善策。因为除了锦州的规模大一些,其他的大凌河堡和松山等处,面积都非常狭小,局促之地不仅无法安置足够的兵力,给养更是无法备足。若是一味坚守,总有力竭的时候,而届时因为后金在运动战中占据绝对的优势,增援的力量肯定无法及时到达。
况且后金最盼望的,就是希望与大明在野外展开战斗。虽然此前朝廷一再下旨,令关外各军展开训练。但目前大明王朝在关外的军队,究竟具有多强的战力,实在不敢期待。
因此,所谓坚守城池、寸土必争,结果很可能就是积小挫为大败。时间稍一长,将士灰心士气低落,最终差不多也是像往常那样导致全线崩溃。
到那时,不仅各处城中的给养肯定会落入后金囊中,全线溃败之下,恐怕对山海关的防御都会造成冲击。最为关键的是,失败的情绪会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大明的边镇及内地,人心一失,那才是难以收拾的景象。
宁远城虽然比不上锦州的规模,但比起松山、杏山等处还是大着不少,所以不仅可以积聚足够的兵源,也可以储备足够的物资。而且最有利之处,就是宁远距离海边只有区区十数里,对面不远处就是觉华岛,东面就是桃花岛。
而后金却是十足的旱鸭子,水上作战所必不可少的船只、水手和临敌经验,都基本等于无。因此,至少在最近的时期之内,觉华岛就等于永远也不会受到攻击的乐土,而且还非常便于明军从海上给予兵源及物资的支援。
其实,皇帝陛下的打算,明军退到宁远城之后,是必须坚守的,决不能再后退半步。不仅是因为此处易于从海上得到登莱巡抚袁可立的支援,也是因为必须要卫护觉华岛安全的需要。
因为,在皇帝陛下的心目中,觉华岛可是一个不可或缺的战略支点,很多的战略意图,都是要以觉华岛做为肇端。如此,宁远城和觉华岛就成为互为依靠,缺一不可。
关于这一点,皇帝陛下已经对孙承宗再三言明,并钦赐了尚方宝剑,明令自孙承宗本人以下,凡有不听号令者,准其先斩后奏。
老帅孙承宗也是立了军令状,宁远城和觉华岛,但凡一处有失,他就任由皇帝陛下处置。
大的战略定下之后,接下来就是具体如何实施了。
宁远城的坚守容易措手,无非就是加固城池,多多储备粮草和箭矢兵器等军辎而已。
最棘手的,就是大凌河、锦州和松山等处撤军的问题。
所谓撤军,可不是简单的人员的撤离,若是那样倒是简单至极,只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拉着队伍开拔就可以了。
即便不再向要撤离的各处输送粮食和军辎,仅仅是将原有储存于各处的物资反运至宁远城或觉华岛,也要大费周章,何况还要尽量瞒过后金。
要做到这一点,的确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然了,是可以一把火烧为灰烬的。这也是不是办法的办法。
可这个办法,只是万不得已时的无奈之举。只要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还是要尽量予以保全的。这些粮食和军辎,都是大明子民的血汗,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弃之不顾。
别忘了,大明的斥候深入对方腹地,而后金的斥候此时也是时刻盯着大明军队的一举一动。要想长时间屏蔽对方斥候,肯定是不现实的,而且也容易过早地引起后金的警觉。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怎么形容呢?反正明明是满满当当的车辆送过去,实际底下是木棍支撑的架子,外面覆盖毡布之类。远远望去,可不就是满车的物资输送至大凌河堡及锦州等处。
而在车辆回程时,车上装载之物虽然都不太超过马槽的高度,可从拉车的牲口或人力的吃力程度看,显然着实有些分量。
以上是皇帝陛下为“搬家”之事,给孙承宗支的着。
孙承宗接到皇帝陛下快马送来的“搬家方略”,不禁一时眉花眼笑,满脸的皱纹更加的拥挤,花白胡子也是随之乱颤。
反正大战来临之际,双方都会极尽所能地储备足够的战略资源,后金不遗余力的集结兵力,大明自然也会不计代价地往前线输血。
这都是应有之意。后金的斥候将窥伺的情报回报沈阳,皇太极不仅没有感到任何意外,而且还在暗自窃喜……大明还是像往常那样,无非是为后金做嫁衣而已。
时机选择的刚刚好。
就在后金的大军开始集结之后的第五天,明军所守御的区域之内骤然紧张起来,几乎数不清的明军百人队倾巢出动,将方圆二三十里之内的后金斥候驱赶的四处奔逃。那些来不及逃掉的,或者妄想潜伏下来窥探明军机密的,一经发现,立即予以狙杀。
这里毕竟还是大明的占领区,因此后金的斥候难有藏身之处。
他们大多是以一二十人为一个活动单位,虽然论单兵的作战能力,他们几乎人人都是以一当五,可架不住明军人多,而且一处示警,周围扫荡的百人队马上呼啸而来,顷刻间就将后金斥候包了饺子。
以往临近开战的时候,交战双方也大多是采取这样的措施。这也很好理解,毕竟马上就要拼命了,难道还容许敌方人员窥探本方的情况?在后金的控制区域,相信也是如此对待大明的斥候。只不过此次明军的反应有些过于强烈,而后金对此的理解,就是紧张过度,是大明从心里害怕后金的表现,因此后金方面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
况且马上就要开战,基本的战略布置已经就位,双方也都不会有大的变动了。
所以,后金斥候离开时,是非常“鄙视”大明的过分举动的,
而就在这四天多不到五天之内,是明军真正忙碌的时间。除了负责警戒和仍然扫荡后金斥候的百人队,其他所有的兵丁和青壮全都动员起来,几乎所有的车辆和牲口也都发动起来,投入到了浩浩荡荡的搬家运动中来。
最先开始的,是离宁远城最远的大凌河堡和锦州,因此当然要将牲口和车辆集中在这两个地方。
好在前期的“热身”中,已经将较重的物资输送完毕,此时只是一些体积大而分量稍显不足的东西,因此搬运起来也是非常快捷。
这些输送至宁远城方向的物资,有些是进入了宁远城,有些就过宁远城门而不入,直接去了海边。海边那里也有几十条大船等候在岸边。一俟装满船舱,船只就马上起锚,目的地当然就是觉华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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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撤退,与以往明军的“撤退”同样保持了高效率。
只不过这是战略性的主动撤退,而此前明军的那些自战场上的“撤退”不可同日而语。严格意义上说,那只能叫做“溃退”,或者干脆就是“溃败”。
尽管有着异乎寻常的高效率,可大明王朝这架锈蚀的机器,到底还是不能如愿运转。
塔山因为距离宁远城最近,因此此处的搬家运动也是安排在最后进行。
后金的反应也着实快了些。
皇太极发觉上当之后,不再逐城逐城的进攻,而是采取挥军急进的方略,同时向松山和塔山等处派出了精锐骑兵,希望藉此可以抓住明军的些许尾巴。
自大凌河堡至塔山,不过百里之数。硕托亲自带领一个千人队,纵马狂奔,越过了锦州、松山和杏山,直扑塔山而来。
其实,皇太极派出的五个千人队,也就是硕托带领的这一支人马没有白跑一趟。因为其他几个地方的搬家运动都已经结束,他们赶到之时,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城池,不说是人,就连粮食也没有看到一粒。
在整个搬家过程中,蓟辽总督孙承宗都是亲自坐镇,直到最后的塔山城。
后金千人队奔袭而来,孙承宗已经得到示警,而此时塔山这里的搬家运动也才进行了不到一半。
如何应对这种紧急情况,此前已经有了几种预案,此时只不过照方抓药罢了。
因此,当接到斥候送来的消息说,后金的千人队已经距此不到三十里时,孙承宗也并未显得多么紧张。
可若是在以前,孙承宗虽然大小阵仗经过了无数次,真到了与敌人针锋相对的时候,内心总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可唯独这一次,他却一点儿紧张的感觉都没有。
就是孙承宗自己,也为自己的“临危不惧”感到欣慰。
这都是“战术推演”带来的好处啊!
事前就将交战中的几种可能罗列出来,然后再随后一一列出本方能够采取的应对措施,哪些方面具有优势,哪些方面处于劣势,优势的话如何尽可能地将其发挥到极致,劣势的话又该如何尽可能地将其限制在最小范围之内。
皇帝陛下说,这些事情,本该兵部职方清吏司分内之事。他们负责将面临的所有困难、我方的优势劣势、以及可能采取的措施一一罗列,供上位者选择。
现在年逾七旬的孙承宗,看到兵部职方司送来的行动方案清晰明了,敌方如何行动,我方如何应对都一目了然,根本不用他再去冥思苦想。
按说皇帝陛下也没有指挥过、或参加过过什么战役,可为何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斫轮老手,把他们这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比下去了。看来只能用天纵神明来解释了。
孙承宗对皇帝陛下提议的这种战术推演感到由衷的钦佩。
但是,如此算无遗策,也并非就是说己方一点儿损失都不会有。那些实在无法避免的牺牲,该付出时也要咬牙忍痛割爱。
就像是眼下塔山城中的这些来不及运走的物资。
其实,这已经是接近最完美的结局了。
兵部职方司送来的行动计划的第二项,可是要将除宁远城之外的几个城堡中的物资尽数毁去的,这是倒数第二的最差的结局。那倒数第一最差的结局就是,这些物资被后金得去,变成屠杀我大明子民的凶器。
真要发生那样的结局,蓟辽总督孙承宗也只有自裁以谢天下了。
相对来说,塔山城中这些来不及运走的、剩余的物资,舍弃掉也并非不能接受。况且……也并非没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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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凌河堡至塔山,有近百里的路程。硕托率领着一个千人队,跑完全程大概需要三个时辰。因此,这剩下的三十里路程,差不多要一个时辰。
关于战马长途奔行的速度,众说纷纭。
先来说说最快的记录。
现代赛马的最快纪录,是跑完千米的距离,用时在一分钟之内。至于具体是用了五十七秒、还是五十八秒,没必要纠结。在此不是统计比赛成绩,斤斤计较意义不大。
就是一分钟之内跑完一千米的距离,也已经非常恐怖了,照此计算,一小时岂不是六十公里?!
但是,赛马的纪录只是短途冲刺,若是令赛马跑至五公里、十公里之上,是绝对维持不了那个速度的。而在实际中,也根本不会有人真的按照战马的短途冲刺的速度,来计算其长途奔行的能力的。
战马在奔行第一个十里的速度,绝对要快于连续奔行第二个十里的速度,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同样道理,第二个要快于第三个十里,以此类推……如果一直奔行下去,战马最后势必要脱力而死。
这并非心口雌黄。
还是拿历史记载来佐证吧。
三国时,曹操在追击刘备的战斗中,是这样记载的:“操将精骑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及于当阳之长坂。”
这是无马镫的中原骑兵一次超水平发挥,虽然日后诸葛亮竭力贬低曹军“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但面对曹兵天降,刘玄德军却是连鲁缟的强度也无法比,即刻崩溃。记载中说他是:“备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操大获其人众辎重”。
再说一下那支曾经打遍欧亚无敌手的蒙古铁骑。
蒙古军队是冷兵器时代之王,其骑兵“从扬子江北岸至保加尔边境,部队集结都是在2至3个月完成的。这样部队每天平均行军速度达到九十至九十五公里,也就是在两百里之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再看看蒙古铁骑的突击的例子。
蒙古大军攻占北俄罗斯时,蒙古铁骑总共只用了两个月零五天的时间。这样算下来,每天的平均速度达到八十五至九十公里;攻占南俄罗斯,只用了两个月零十天时间,每天进攻速度达到五十五到六十公里;攻占匈亚利和波兰,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每天进攻速度达到五十八到六十二公里。”
与蒙古军队可以相提并论的还有金军。绍兴十年,金国进攻南宋,刘琦在顺昌打退三万金兵的进攻,韩昌等发银牌向五百多里以外的东京开封的金兀术告急,金兀术率增援军队赶赴顺昌,“自东京往复千二百里,不七日而至”。
金国急递铺兵规定日行三百里,需近两天从前线到东京。如果金兀术用两天时间聚集数万大军、作出发准备,则只用了三天时间就从东京经陈州抵达顺昌,平均每日夜行军距离在二百里之内。
当然了,这期间是有休息和睡眠的时间,甚至也包括一些战斗的时间,并非完全纵马驰骋的奔行速度。
另外就是传说中的所谓一人双马、甚至一人三马了,这多半也是人们臆想出来的。在实际的战斗生活中,恐怕没有人真的就如此行事。
想象一下,一个士兵骑着一匹马,后面同行的还有一匹、甚至两匹,骑行了二十里或三十里之后,再换乘另一匹。这是所谓的“一人双马或一人三马说”的逻辑。
可是,在疾驰了二十里或三十里之后,即使是“空驶”的战马,也是需要消耗很多体力的,因此是否能够保持出发时的速度,都是大成疑问。
长途奔行一人双马的情况不是没有,但是那另外的一匹战马,是用来背负人、马所需粮草和辎重的。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古代行军打仗的要旨。
轻军急进,是没有辎重能够跟得上的,沿途恐怕也没有本方的后勤人员解决人吃马喂的问题,因此他们就只能自己解决吃饭问题了。所以,一个人,再加上两匹马的口粮,的确需要专门有一匹马来背负的。
反正一个人若是干了一天体力活的话,至少要多吃两个馒头的。而一匹马一天二三百里跑下来,光吃青草或者干草是绝对不行的,没有足够的豆料,第二天战马肯定四蹄发软的。
古代驿站之间的距离,鲜有超过四十里的,这就是充分考虑了马匹奔跑能力的极限。而且驿卒换成马匹时,那马匹可是“以逸待劳”地等待着,如此才能承担起下一段三几十里的路程。
因此,按照最快的战马奔行速度,每天三百里已经有些许的水分了。
百里的距离,差不多就是要四个时辰。好,人家后金“赶时间”,百里的距离从四个时辰缩减至三个时辰,那么三十里的距离,肯定最少需要一个时辰了。况且他们并非只有在最后的三十里,前面也还有七十里的路程可跑。
因为事先已经有了腹案,因此有这一个时辰的时间,对于孙承宗和大明军队而言,已经足够布置一番了。
不过,若是知道了此后发生的事情,若是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孙承宗是宁愿简化其中的某些手段的。
因为当时的场景的确惊险万分,孙承宗的那颗老心脏,绝对不能承受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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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托率领的后金千人队由大开的北门驰入塔山城时,大明搬家运动的最后一辆满载的大车,也就是堪堪驶出塔山城南门的门洞。
若是硕托进入北城门之后毫不停留,直接穿城而过,兴许很快就能看到那一大队迤逦而行的车队。
塔山城南北向只有不到五里的距离,纵马狂奔之下,要说起来也是很快就能赶到。
事情若是如此发展,硕托的这个千人队就会与护卫搬家运动的明军缠斗起来,即便后金不能取胜,可明军若想利索地走脱也不是那么容易。
更有甚者,后金兵出了南城门之后,或许会有其他意外的发现。
可硕托在领命奔袭塔山之时,皇太极就一再严令,此番不以与明军的缠斗为要旨,重点在于获取明军的粮食辎重的讯息,若有违反,那可是要重罚的。
何况硕托催马驰入塔山北门之后,就发现路上有粮食洒落的痕迹。硕托不由心中大喜,带领着手下,风驰电掣般就顺着痕迹寻找了过去。
靠近塔山城南墙的地方,是一处有围墙环绕的广大的地方。里面是堆放草料和军械辎重的堆场,中间是占地接近两三亩的库房,库房中就是硕托、或者整个后金都在梦寐以求的粮食和草料。
硕托当先到达此处之时,他所率领的千人队也就全部进入了塔山城中。
此刻,堆场和库房的上空已有烟雾缭绕。
不是为了迎接硕托率领的后金大军准备战饭,而是明军要将来不及运走的粮草焚烧殆尽。
地上有散落的粮食,空中有不散的烟雾,因此硕托带着人,很容易就找到了这里。
硕托知道,这是明军不甘心将粮食军辎留给后金。而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将这些宝贵的东西保全下来。因此,他一面当先纵马而行,一面传令他所率领的所有人马加快速度。
驻守塔山的明军已经望风而逃,追下去也是能够有所斩获。可皇太极已经一再言明,一切以物资为第一要务。因此若是能够将堆场中的粮食军辎保全下来,肯定比追杀多少明军的功劳更大。
看来明军撤退时很是慌张,堆场的门口有几辆损坏了轮辐或车轴的大车,就那么横七竖八、颠三倒四地停放在那里,车上都满载着成捆的草料。堆场中更是遍地散落着草料……是的,都是草料,之所以都是草料,是因为……待会儿肯定有用场。
冒烟的地方是在库房。
库房很大,占地足有两三亩的样子。
撞开库房大门,十几个粮垛已经矮了一半,显然是明军已经运走了一些。来不及运走的,就都留在这里,但是粮垛上也都在冒着烟。
他们紧赶慢赶,似乎还是晚了些,或者……幸好还算及时赶到,因为若是再晚上一会儿,那几处冒烟的地方恐怕就会变成明火。到了那种程度,可就真的无法控制了。
而库房中的这十几个粮垛,都是用芦席圈起然后向里面倾倒粮食而成。若是成包的话,抢运起来自然是快捷便利。可若都是散装的话,根本无法抢运。
“下马,下马,快去救火,快去救火,”没办法,只有想法先把火扑灭再说。
硕托也知道明军不会心甘情愿地将粮食军辎丢弃掉,临走时点上几把火那是最易于想到到的了。因此他想也没想,就招呼手下的兵丁下马前去库房救火。
“水,哪有水?!”有人提醒到。
草料堆场和库房之处,肯定是预防祝融氏的重点,平日应该是会预备有水的。
果然,很快就找到了水……缸,但是,非常遗憾,水缸也是不久之前对它们的称呼,此时只能以瓦砾呼之了。
还别说,在库房的旁边,把覆盖在上面的那些草料清理掉之后,还真有几口完整的、硕大的水缸,打开盖子,里面也有多半缸水样的东西。
“找到水了,”
“有水了,”
大家不禁欢呼起来。
因为救火心切,也因为周围都是焦糊气味,有几名马甲和骁骑校来不及分辨,没有水盆等物,就顺手摘下了自己头顶上的帽盔,从大缸中舀了满满一下,两手端着就向库房里面冲去。
对于眼下的后金来说,粮食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而眼看着救命的粮食在那儿冒烟燃烧却束手无措,硕托也是急的团团乱转。不过,尽管内心非常的焦急,可他多少还算是保持着清醒。
因此,当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怪味,穿过焦糊气味钻入鼻孔时,起初硕托还有些纳闷,“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个味道?!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但是,等他明白过来之后,不由大惊失色。
“那是什么?等一下……先别,混蛋……”硕托的反应算是很快了,可他的话还是放了马后炮。
那名马甲奔跑着从硕托的身边经过之后,几步就来到一个粮垛跟前,扬手将帽盔中的液体向冒着烟的粮垛浇了过去。而且因为救火心切,用力不免过大,手指手掌也被从帽盔中溅出的液体打湿,因此很是粘滑,手指手掌也是拿持不住,所以帽盔也被扔进了粮垛中。
其实,就在帽盔出手的一刹那,那名马甲通过手指手掌的打滑,就已经感到不妙了。但是,脱手而出的东西,是根本拽不回来的,因此他也只能站在那里发开了楞。
“混蛋!”随着一声暴呵,硕托的腰刀已经掣出,然后在盛怒之下,顺势挥砍了出去。
“咔嚓”一声,那名马甲自颈部以下兀自立在当场发愣,可头颅却已经飞了出去。
“砰”的一下,那颗头颅撞击到粮垛,刚刚泼洒到粮垛上的桐油,此时温度恰好有部分达到了燃点,这一撞似乎是摁下了点火开关,随即“呼”的一下,火苗子就彻底窜了出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快去……找水井,”亲手砍了一颗脑袋,怒不可遏的硕托犹自不解气,仍然大声地命令道。
水井是有,仅在这个院子里就有三口。可井里面都被大个的石头或是乱木填塞住了,别说是找不到水桶,就是找到,也根本接触不到水面,如何能够将水打上来。
派人下去,将木头和石块打捞上来,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可那边的火势正旺,根本缓不济急。
找到城内其他地方的水井一看,情形大同小异,共同点就是井里确实有水,可就是打不上来。
“用这个试试吧,用这个试试,”此时,十几个兵丁肩扛手拖地,将一些刚刚砍下的树枝弄了过来。
“好,快点儿,快点儿,”硕托正在急的直跳脚的时候,大脑已经一片混沌,根本没有时间细想了。
此时,库房中的浓烟已经弥漫的非常厉害。几十个兵丁冒着浓烟冲了进去,挥动起树枝就朝着粮垛扑打起来。
也是后金的所有人都处于忙乱之中,大脑根本不去思考了,完全是人云亦云。要知道,这粮食走了水,如何能够用树枝去扑打,这不是成了为其扇风助燃吗?!那还不越烧越旺!
这下可好,库房不只是浓烟弥漫了,灰尘也是轰然而起。库房中参与救火的两三百名后金兵丁,立时感到呼吸困难,只能张大嘴巴,拼命地向肺中吸气。
只是那么几大口浓烟夹杂灰尘的混合体进入肺部,整个人马上就浑身无力,双腿犹如灌了铅、抽了筋般难以迈动,明明离着门口只有几步远,可就是无法逃出生天。
此时,库房外面的后金兵丁也感到了有些异样。
其实,不妙的情况,从他们进入堆场和库房之后不久,就已经开始出现了。只不过他们忙乱着救火,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库房那个方向,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罢了。
先是在堆场和库房的四周,有零星的、带有星火的东西不断落下,继而越来越密集,并且开始向中间蔓延。
等到散落在堆场内外的马匹开始嘶叫起来,后金兵丁们才猛然发现,原来着火的不仅是库房那里,他们自己已经被大火包围了起来。
因为在草料的下面都有些被桐油浸过的木头,因此被抛射而入的火箭点燃之后,马上就猛烈地燃烧起来,而且比草料燃烧的更为持久,更为旺盛。
硕托此时已经被从库房中给熏了出来。
他站在堆场中间,向四处一看,周围全是熊熊燃烧着的大火,硕托不由大惊失色。
“快出去,快出去,”硕托大声喊叫着,令手下的兵丁向库房外冲去。“这火没法儿救了!”他此时才明白过来,他们的当务之急,不是救火救粮草,而是救人,是要把他们自己从火场中救出去。
但是,明军既然费了这么多工夫,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才将他们这个千人队勾引过来。若是就这么轻巧巧地让他们逃脱,岂不是鸡飞蛋打、偷鸡不成蚀……一库房,哦,不,是半库房的米吗?!
其实,埋伏在塔山城暗处的明军,刚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堆场的围墙之内,毕竟不能容纳得下千人千马,因此虽然有七八百名后金兵丁被命令到里面救火,可也还有两三百人在堆场外面以及周围寻找水源。
在堆场外面的这些后金兵丁,就成了明军首先下手的目标。
因为在以为的交战中,明军溃败的次数太多,后金根本没有疑心,再加上库房中的大火,更坚定了他们“明军从此一去不复返”的印象。
况且他们眼下所关注的,就是库房中的大火,以及如何能将大火扑灭,因此警惕性基本等于无。
绝大多数堆场之外的后金兵丁,都是三三两两地分散开来,在四处寻找水源的途中,被人在背后悄默声地抹了脖子。少部分人察觉了异常,但是根本没有形成有价值的反抗。因为他们落了单,身边只有两三位同伴,而突然出现的明军不仅具有绝对的人数优势,气势上更是从未有过的高涨。
一俟外围的后金兵丁收拾的差不多了,堆场中的大火也熊熊燃烧起来了。此时,双方也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候了。
堆场处在塔山城的最南边,因此站在塔山城的南城墙上,就可以将堆场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此时在塔山城的南城墙上,已经出现了数百名的明军弓箭手。他们占住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开始向堆场中攒射。所以,若是不拼命冲出去,不是被活活烧死,就是被箭枝钉在地上,然后再活活烧死。
别看硕托年轻,可也是久经战阵。他只在堆场中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侧耳倾听了一番四周传来的声音,他就将自身的处境推断了*不离十。
明白了自身处境之后,硕托止不住冷汗直流,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他不禁暗暗有些失悔,为何不分派一些人,占领城墙那边的制高点呢?!
若是在平时,硕托是绝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的,今天是因为看到了堆场和库房的情况紧急,必须立即施救,因此才忽视了本来应该先占领城墙才是正办。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后金的千人队绝大多数都在堆场里面,那些在外的,恐怕也早已被狙杀干净。因为硕托听不到外面有厮杀的声音,只能听到明军此起彼伏的号令。
城墙上的明军居高临下,他们攒射的目标,集中在堆场门口之处。
后金的兵丁因为要救火,堆场内也到处散落着草料,奔行了百十里的马匹正需要补充草料,因此就打着响鼻享受着美餐。但是,堆场内四周火起之后,马匹也都受了惊扰,所以就和人一起争抢着唯一的出口。
堆场门口毕竟狭小,而箭矢又特别集中,很快后金兵丁和战马的尸体就堆积了数层。
“翻墙,翻墙,翻墙杀出去,”
堆场的门口肯定是明军重点封锁之处,想要从那里冲出去,基本等于白白送死。
硕托一看不是办法,只得下令后金兵丁翻越围墙杀出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堆场中存放的都是粮草军辎,因此这个地方绝对属于重点保护单位,明军像来重视有加,所建围墙都有一丈多高,而且还非常的坚固。
现在堆场内大火熊熊,即便有些梯子什么的,也早已葬身火海,所以后金要想翻墙而出,只有采取最原始的办法。等他们搭着人梯好不容易爬到围墙顶端,没成想明军早已严阵以待。
后金兵丁刚在围墙上面露头,明军的箭矢也随即接踵而至。这些刚刚要脱离火海的后金兵丁又再次遭了秧,接连被箭矢射中,不是跌落墙里,就是跌落墙外。是有少数人借势向墙外跌去,但也旋即被守候在此的明军斩杀殆尽。
最终,这些翻墙而出的后金兵丁,其命运与墙内的同伴没有什么分别。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死的更痛快一些,没有遭受更多的烟熏火燎之苦。对此他们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公”之类的抱怨。
刚刚获封多罗贝勒仅仅两年的代善次子硕托,没想到当后金“势如破竹”之际,自己却遭遇了当头棒喝,在这个地方受到了明军的一记闷棍。
他的身边是有百多名亲兵卫队的。
代善身为大贝勒,手下掌管着两红旗,因此其次子硕托身边的亲兵卫队都是两红旗中的佼佼者。硕托就是他们的少主,如果少主出现意外,即便他们能够侥幸逃得性命,也不会得到善终,况且他们的家人也要被殃及。
因此,他们誓死也是要保着少主硕托冲出去的。
从大门冲出,无异送死。翻墙而出,等于送命。两种途径,结局都是一样。因此,唯一的办法,看来只有破墙而出了。
他们草草巡视了一番,找到一处看起来是墙体薄弱的地方。他们先把附近燃烧着的草料木棍等物清理一番,然后刀枪棍棒就冲着那面墙体使开了劲。
一面是火烧屁股,一面要不断地与坚硬的墙体搏斗,后金的一众勇士,何时经过如此憋屈的境况。
好在众人奋力鼓捣之下,坚固的墙体终于开始松动。他们的干劲更足。在撬断了十几柄大刀之后,终于又有几块石头被从墙体上剥离下来。如此,墙体上就出现了一个可以容许一个人出入的大洞。
有性急的亲兵侍卫挺着大刀穿洞而出,其下场肯定是被迎面的四五种兵刃篼头砍下,顷刻间就死于非命。
当墙内的后金兵丁开始凿墙时,墙外的明军就发现了端倪。他们将同伴招呼过来,守在这个地方严阵以待。出来一个结果一个,出来一对结果一双,而己方却根本不用什么本钱。这买卖真的是划算无比,明军做起来自然也是畅快无比。
“把洞挖大一些,把洞挖大一些,”见接连钻出去四五名亲卫,外面也接连传来了四五声凄厉的惨叫,硕托赶忙阻止更多的亲卫以这种方式白白送死。他的意思是要将墙洞挖大一些,能够容许多人一起冲出,才能争取到掏出的机会。
反正墙体已经出现了豁口,破拆起来也更为容易一些。硕托的亲卫们一看也是这个道理,因此又闷着头,开始专注于拆迁工作。
但是,随着墙洞的不断加大,从外面又不时地飞进来几支冷箭。淬不及防之下,又有十几名亲卫非死即伤。不过,因为这是目前的唯一出路,付出多少代价也都是值得的。
几块大石相继剥离墙体之后,一丈之内的一段墙体出现了摇摇欲坠的现象。眼看逃命的机会来临,后金兵丁的干劲更加的足了。
“轰隆”一声,那段墙体终于轰然倒塌。
“儿郎们,给我冲出去,”墙内的后金兵丁和硕托亲卫早已按耐不住,墙体倒塌引起的灰尘尚未散去,他们就嚎叫着蜂拥而出。
“预备,放,”墙外守候的明军已经做好了准备,上百杆火铳齐射,上百粒弹丸冲着倒塌的墙体处迎面倾泻而来。
因为淬炼技术的限制,因此,虽然刘宗敏和刘敏政锻造技艺高超,也开始带动大批的徒弟,可囿于材料的限制,出产尚少。即便少量出产了一些,也要优先装备京城附近的三大营。所以,此时守卫辽东的明军,目前还是使用以前的那种射程短、射速慢、效率低下的火铳。
这种火铳的缺点显而易见,优点嘛,就是近距离的齐射威力惊人,杀伤力也足够大。
有这个优点就足够了。
后金兵丁瞬间就倒下了二十多人,冲击势头也一下子就被遏制住了。
枪声大作之后,现场又归于瞬间的沉寂。蜂拥而出的后金兵丁倒下去,倒塌墙体内外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这种场面甚为诡异,暂时的沉寂,也似乎是正在为流走的生命发出的叹息。
“儿郎们,给我冲,他们没有子药了……冲出去,”硕托的声音响了起来。
硕托的话只是不太准确,但意思却是明白无误。明军火铳中也的确没有了子药,重新装填尚需一些时间。后金兵丁也是明白这个道理,这个空间正是他们逃出生天的机会。
生的渴望,令他们热血上涌。他们鼓起余勇,再次嚎叫着向外冲去。
若是站的位置高一些,或是现场没有那么多的浓烟,这些后金兵丁们或许就会看到,在破损墙体的外面,此时已经聚拢过来足有三四百名明军,此刻正乌压压地围在那里。他们严阵以待,手中的弓箭弩箭,也是齐刷刷地对准了豁口处。
“预备……放箭1”直到后金兵丁冲出了一些,明军的指挥官才发出了射击的命令。要不然这几百支箭矢就对付十几、二十来名后金兵丁,也着实有些浪费不是。
当先试图冲出的四五十名后金兵丁,堪堪冲出墙外,就被迎面而来几百支箭矢的攒击之下,顷刻间纷纷倒地。
硕托到底不是有勇无谋的匹夫之辈。虽然他号令自己的亲兵卫队从豁口处冲出,但是他、以及他最为得力的十几名亲卫,并没有跟随在这四五十名手下的后面。
他要行以金蝉脱壳之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硕托大喊着“他们没有子药了”,令自己手下的亲卫从豁口处冲出。他所说的这句话并没有错,可他也并不就认为,墙外明军的手里,就只有火铳。
他手下那十几名贴身亲卫,几乎是食同席寝同被,因此彼此都是分外的熟悉,举手投足间就能明了对方的意思。
看来明军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突破口,肯定也正在调集更多的兵力前来阻截。因此,有这些手下在此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此时再不脱身更待何时!
待将剩余的亲卫驱赶着向豁口处冲锋之后,硕托不待多言,转身就走。
那十几名贴身亲卫早已明白了少主的意图,所以也是闷声不响地上前夹护着,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那些已经冲出去的亲卫嘛……他们本来就是要为旗主而生,为旗主而死的,所以此时此刻为了少主吸引火力而奋不顾身捐躯,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硕托带领着最后的十几名贴身亲卫,撤转身形,向别处寻觅逃生机会。
但是,踅摸了一圈,还是无路可走。
此时,堆场内已经没有活着的后金勇士了。因为他们不是被烧死,就是忍不住烟熏火燎,一鼓气就向外冲去,结果也是被活活打死。令人作呕的烧焦尸体的味道一阵阵袭来,让这些吃惯了烧烤的女真汉子心中暗自决定,从今以后谁要是再提烤羊肉烤牛肉什么的就跟谁急……当然了,首先是得能活着出去的话。
远远地看到堆场门口处,已经有明军在清理出一条狭窄的道路。
硕托知道,明军进来,肯定不是来灭火的。明军是准备放弃整个塔山城的,因此他们进来的唯一目的,就是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活口。
若是明军进来,肯定会发现他们这十几个大活人的。
十几名贴身亲卫也都看到了这个情况,马上下意识地将硕托围在了中间。不管是否出自真心,还是为了活着的家小不至于被殃及,反正此时的硕托对这些亲卫的举动小小感动了一下下。
“报张参将,孙帅有令,马上开始打扫战场,然后尽快撤出塔山城,”此时,墙外忽然传来了一段对话的声音,显是传令兵在给这位张参将传达蓟辽总督孙承宗的命令,“因为情况特殊,此次战斗我军人人奋勇,战功人人有份儿,因此就不以首级而论,他老人家会上报皇帝陛下,为大家请功,”活音未落,墙外的明军已经在轰然叫好了。
按照明军以前惯有的规矩,一场战斗下来,论叙军功时,是以获取对方的首级而定的。
大明成化十四年就有规定:一人斩一级者,进一秩,至三秩止。二人共斩者,为首进秩同。壮男与实授,幼弱妇女与署职。为从及四级以上,俱给赏。领军官部下五百人者,获五级,进一秩。领千人者,倍之。正德十年重定例:独斩一级者升一秩。三人共者,首升署一秩,从给赏。四五六人共者,首给赏,从量赏。二人共斩一幼敌者,首视三人例,从量赏。不愿升者,每实授一秩,赏银五十两,署职二十两。嘉靖十五年定,领军官千、把总,加至三秩止,都指挥以上,止升署职二级,余加赏。
另外,番寇苗蛮、倭贼和内地反贼等,都有更加详细的规定。
但是,此次的塔山城火烧后金千人队,很多很多的后金兵丁都是葬身火海。他们的脑袋,恐怕都已经成为黑乎乎的“熟肉蛋”了,如何辨别是否是真正的女真。
况且,后金的后续部队不知何时到达。明军狠狠地打出了这一记“偷拳”之后,必须尽快撤离战场,否则一旦被后金缠上,再想脱身,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因此,此次明军根本没有时间按部就班地按照惯常做法行事。
这种境况,也给墙内的硕托等人提了个醒。
“少主,委屈了,”一名亲卫似乎感到有机可乘,因此他一边对硕托低声说道,一边向旁边墙角之处指了指。
他们此时所处的位置,正是一个拐角。
刚才肯定有后金兵丁试图从这里翻墙而出,可显然是失败了,因为地上不仅有七八具身插箭矢的尸体,也有一些从墙上掉落的砖石等物。
因为是拐角,因此这个地方勉强隐蔽一些,从堆场门口和豁口两处都还暂时看不到这里。可若是等明军清理完道路,稍微向堆场之内走几步的话,这个地方也就一览无余了。
那名亲卫所指之处,正是死尸和砖石混杂在一起的地方。
“混账!我岂能……”硕托明白这名亲卫的意思,是要他去那里装死。刚刚听到墙外明军的对话时,他自己也似乎是略有意动。但是,身为堂堂的多罗贝勒,岂能行此贪生怕死之事。若是在平时,这种暗示就几乎等于羞辱,因此硕托虽然明知道这名亲卫是完全出自好意,可是也不禁要破口大骂了。
但是,他心中一动,终于没有将污言秽语完全倾泻出来。
“少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请少主委屈一时,也好为我等报仇,”亲卫急切地规劝道。
不过,这个理由还是很能够令硕托感到满意,他非常喜欢。很多事情不是能不能做,而是缺乏做的理由而已。
“是啊,少主,请委屈一时,我等为少主引开他们,”其他亲卫也明白了那名同伴的意思,纷纷表示愿意为少主吸引明军的注意。
这些贴身亲卫绝对都是死士,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现身吸引明军的注意,肯定就意味着以生命为代价。
他们心里都明白,若是少主能够活命,他们虽然今天免不了一死,可他们的家小却能够获得善待。反正看今天的这个情况,总归是难逃一死了。临死之际能为家中父老谋些福利,他们也算是没有白死了。
“好兄弟,若是硕托能够侥幸不死,一定将兄弟们的父母兄弟,当做我硕托的家人看待,”生的希望一旦在心底萌发,就足以摧毁一位“巴图鲁”的心灵,“另外,一定要……”硕托一面说,一面将自己头上所戴的金盔拿在了手里。
剩余的话,硕托没有说出口。但是,他在说话时,一边掂量着手里的金盔,一边看向堆场内仍然燃烧着的大火,这种行为,已经将他的心里话明白无误地表达出来。
硕托的担心并非毫无根据。
这一支千人队由谁率领,明军恐怕多半早已侦知清楚。因此,硕托的这颗项上人头,可就成为明军必欲得之而后快之物了。
“少主,请恕小人僭越了,”还是最先提议的那名亲卫最先领悟,并且最先做出了行动。他一面跪下叩了个头,一面伸出双手,将硕托的金盔接了过去。
“少主,请恕小人们无礼了,”紧接着,又有几名亲卫走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硕托身上的盔甲和大刀连带刀鞘都解卸下来。就是凭借着这把大刀,硕托才得封了多罗贝勒,因此明军中或许也有人识得,所以最好还是不要留下什么隐患。
虽然硕托身上的衣物已经被烧的七零八落的了,可上好的盔甲还是能够让人一眼就分辨出来。因此卸去盔甲也是非常有必要。
武器和防护都被卸去,硕托心中又感到极不踏实。他看了看身边一位亲卫的腰间,似有意动。这位亲卫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自己腰间的钢刀、连同刀鞘一起解下来。这把刀虽然也是精钢打造,可并不少见,因此给少主以备关键时刻防身之用还是比较合适的。
“只要刀就可以了,”硕托接过了钢刀,刀鞘却弃之一边。
一名亲卫端详了硕托一番之后,马上又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少主,得罪!”这名亲卫俯下身去,用手在地上一划拉,手中就有了一些带着火星犹自冒着青烟的灰烬,他也未感到疼痛,对着硕托说道:“请少主蹲下身子,”
硕托开始有些不明所以,可看到那名亲卫的目光之后,旋即就明白了,“这是嫌自己的头面太整洁了!”
的确,经过一番烟熏火燎,最后又“死去”的人,是不可能保持多么整洁的。
硕托虽然一直就在现场,可只是发发话,指挥指挥,并没有亲自干过什么。刚才又刚刚摘去头盔,脑后那根黑黝黝、油光锃亮的小辫子依旧保持的相当完好,几乎发丝不乱。
再加上平时养尊处优,油水充足,面部皮肤饱满发亮,一眼看去,绝对不像一般的兵丁。
若是就这样“一副死相”,见到的人,十个中恐怕得有九人会产生怀疑。
“好吧,还是兄弟想的周全,”硕托一边蹲下身子,一边也将眼睛闭上,“脸上也来点儿吧,”既然要装死,那就装彻底一些吧,免得被人发现破绽,不仅导致前功尽弃,也会给对方留下笑柄。
那名亲卫不再多言,等硕托蹲下之后,就将手中的灰烬,篼头带脸地给少主捯饬开了。
经过一番“打扮”之后,硕托还真就变成了一副活脱脱的“死相”。
也亏了这么一番“打扮”,否则搜索至此的那名明军校尉,可就不仅是将压在硕托身下的那柄钢刀抽出,然后据为己有那名简单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堆场门口和那处院墙豁口处的明军,将眼前清理完毕之后,随时都有可能进到里面来打扫战场。
可在这种万分危急的情况下,硕托的亲卫们还要耗费宝贵的时间,来为少主“捯饬”出一副死人相。
这不是他们无事生非,而是非常非常必要的步骤。
试想一下,若是在黑乎乎的死人堆里,有这么一个头脸整洁的“英俊小生”,恐怕任何人都会怀疑。要么这个人是在装死,要么他的身份尊贵,那么……总之,不管怎样,过于整洁的死相肯定会引起别人瞩目的。而这一瞩目,很可能就会被窥破底蕴。
硕托虽然是个狠角色,可这样的风险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这番经过说起来很费周折,可做起来却并没有用去多少时间。
这边刚刚给少主硕托“捯饬”完,门口之处的明军已经清理出了道路,豁口那边的明军在完成必要的补刀手续之后,两边几乎同时开始进入堆场之内。
明军要在堆场内打扫战场,所以两边的明军虽然都在向这个方向走来,可速度也并不是很快。
拐角处的十几人也就剩下最后的一道手续了。
虽然知道无用,可其余的亲卫还是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视线,中间是两三个亲卫急忙帮着硕托布置现场——一条死人腿压在他的胸腹部,另一个死人的尸体整个压在腿部,从别处弄来的两三捧将熄未熄的灰烬也撒在上面……粗粗一看,这一堆死人,基本上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少主,保重!”
“少主,给我们报仇!”
时间已经非常紧急,明军间相互打趣的声音也已经清晰可闻,因此也不容许他们再多做耽搁。
与少主告别之后,十几名亲卫将那名戴着硕托金盔的人夹护在中间,就快速地向从豁口处进来的那些明军冲去。
堆场门口离这里近一些,豁口处更远。他们之所以如此选择,是想让过会儿发生战斗的地点,尽可能地远离这个拐角,以免引起明军的疑心。
因此,他们初始的行动,是尽量保持快速而安静。直到明军发现他们了,他们才开始嚎叫,并发起了殊死的冲锋。
明军发现有后金兵丁冲过来,也马上挺起兵刃相迎。双方迅即缠斗在一起。周围的明军发现这边有残余的后金兵丁,也迅即向这里聚拢而来。
后金勇士虽然悍勇,可十几人与几百人相比,还是不够看的。尤其是现在的这种场面,士气仿若云泥,他们只不过是困兽犹斗而已。若是骑在马上,他们是有信心冲散这数百名明军步卒的,可同样是抛却了战马,他们再如此狂妄,就无异于以卵击石了。
以卵击石不是聪明人的行为,但此时他们的行为,已经与聪明与否无关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因为他们、尤其是他们这些两红旗少主的亲卫们,还没有向明军投降的习惯,况且他们此次看似鲁莽的行为,其实是另有用意。
明军再怎么托大,也不会以为一场大火,就将堆场内的后金兵丁悉数烧死。有那么几个、几十个幸存者,也都是正常的。但是,他们以为经过烧烤之后的幸存者,也基本上与半个死人无异。他们前来打扫战场,也是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来给那些幸存者一个痛快而已。
可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这十几名幸存者,竟然还有这么强的战力,因此淬不及防之下,一上来很是吃了一些亏。
虽然是处在混战之中,可还是有那眼尖的明军,发现了对方人群中,有一个头戴金盔的人。
“哦,怪不得,”怪不得这些后金兵丁如此缠手呢,原来是有个大家伙在里面。
这位明军发现这个情况之后,马上大声地提醒同伴,“弟兄们,里面有个大家伙,大伙小心了,最好逮个活的,”
此次战功人人有份儿,明军上下无不踊跃。若是再将敌方主将活捉,岂不更是锦上添花。
但是,要想活捉对方,可不是那么容易。因为对方抱定了必死之心,虽然一直在退却,可根本不给对方活捉自己的机会。
这边的厮杀声音,惊动了明军的李游击和张参将。这两人本就是被孙督帅委派,指挥这场伏击的主将和副将。
“莫非是硕托?!”这两人可是知道此次后金千人队是硕托带领的。若是能将其活捉,对于这两位为首之人,简直就是奇功一件。
所以,开始时他们也是想将那头戴金盔之人拿下,才没有招呼弓箭手上前。可经过一番缠斗之后,才发现有点儿扎手。
“给他们个痛快吧?!”要知道现在的塔山城可是不设防的,若是后金的后续部队突然出现,那这大功一件可就泡汤了。张参将有心尽快结束这里的收尾,因此就与李游击打个商量。
“好,那就成全他们吧,”李游击虽然感到有些遗憾,可毕竟不能因小失大,孙督帅可是一再叮嘱“不需全功,只求全身而退”的,现在全歼这个千人队已经手拿把攥的了,何用冒着前功尽弃的风险,贪图这点儿……反正把他们一勺烩了不就成了,“哥哥坐镇,我去召集弓箭队,”两人三言两语,就判定了这十几人的生死。
“传弓箭手上前,”李游击向身边的传令兵大声喊着,然后又对正与对方缠斗的明军喊道:“前面的弟兄们听着,都闪开吧,咱们没有闲工夫跟他们磨叽,让弓箭手送他们最后一程吧,”
其实,弓箭手早已在外围等候,此刻自然一传即到。
虽然听不明白明军呼喝些什么,可对面与自己缠斗的明军一撤,这些后金亲卫就明白自己大限将至了。
此前的缠斗虽然给明军造成了一些伤亡,可本方也有熟人殒命。此刻他们也只剩下七八人了,可仍然将那名头戴金盔之人紧紧地夹护在中间。
明军的弓箭手已经排队上前,密密麻麻的箭矢正对着他们。
他们相互对望了一眼,不由一起仰天大笑。自己的使命完成,正该是“上路”的时候了。
笑过之后,没等明军的箭矢射到,他们就自动向堆场内仍在燃烧最猛烈的一处火场退去。尤其是头戴金盔的那人,更是当先那里。他的目的非常明确,宁愿自己葬身火海,也不能让明军分辨出他的面目。
而对于他们的这番举动,明军是没有任何怀疑的。因为四处已经合围,对方根本无路可走。
“他们不入火海,谁入火海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为了避免被辨识出真实身份,那名头戴金盔的亲卫当先纵身火海。剩余的另外七八亲卫也是且战且退,摆明了就是死也不做明军的俘虏。
李游击一看,最后那点儿要想轻松擒获对方的想法,要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也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预备……放箭,”李游击的臂膀有力地切下,同时一声令下,明军的箭雨篼头罩了过去。
这就算是为这些后金“勇士”送了最后一程。
至此,明军这次塔山伏击战,可谓是功德圆满,大获全胜。
不可一世的后金精锐、整整的一个千人队,就这样被他们打的落花流水。这种战果,此前的明军,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当然了,若是没有张参将以下的指令,此战或许会更加的完美。
“传令下去,各队抓紧时间,一刻钟之内打扫完战场,然后整队收兵,”中间这一耽搁,时间更为紧张,张参将要保证不出现意外,只有加快打扫战场的节奏了。
因为大家几乎都是亲眼看到,那名头戴金盔之人已经葬身火海。因为时间紧张,因此救火是不可能的,何况即便扑灭了大火,人肯定已经被烧的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识,因此也无法判断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代善的次子硕托。
因此接下来的清理战场,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致了。草草地打扫了一番,更多的是应付公事般的走过场。
仍在发出惨叫呻吟的,当然是补上一刀,身体仍在扭动不止的,肯定是要他们好生呆着不再扭动。若是发现有看上眼的兵刃,也会顺手牵羊。所谓的打扫战场,也无非就是如此这般一番。
然后,明军就迅速撤离了塔山。
后金多罗贝勒硕托,也因此躲过了一劫。
也亏了明军撤退的迅速,若是再耽搁那么一个时辰,后金的那四个千人队也陆续到达了宁远城。
本来另外四个千人队的任务,是奔袭锦州、小凌河堡、松山和杏山等地的。可他们到达之后,发现上述几个地方都是空城——不仅人畜不见,几乎寸草也不见。
因此,一面派人回报皇太极,一面继续往下奔袭而来。
到了塔山,终于发现了人畜……确切地说,是发现了死人死马——硕托是唯一的幸存者,因此千分之一(若是加上马匹,这比例恐怕还要减少一倍)的比例当然可以忽略不计——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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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金的这个千人队都是骑兵,战马就超过千匹。除了被弩箭射死,以及葬身火海的,还有三百多匹战马可以骑乘。
明军将战利品收拾起来,让这三百多匹战马驮着。
塔山南门外三里处,有一片不小的树林。两百多名明军留守此处,看守着明军自己两千多匹战马。
众人找到各家的留守人员,找到个人骑乘的马匹。
临走之际,还不忘一把火,将这片树林也化为灰烬。
这些留下来伏击后金千人队的明军,总数也有两千人左右。但是,要说起来,他们也是杂牌军,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一支队伍,孙承宗临时指派了张参将和李游击做为主副将指挥作战。
他们原来都是骑兵,而且都是总兵白广恩、王朴、马科等人的亲兵。这些亲兵平时的待遇远较普通军兵好很多,因此也是目前大明的军队中最能战的一部分人。
这一场大战,让他们这些明军的精锐也是感到目瞪口呆。
战况的激烈程度和结局的完美程度,都让他们有种不相信之感,以至于后来对同袍讲述起来,犹自不敢确信,后金的整整一个千人队,就这样灰飞烟灭了,而且是就在他们这些平日畏之如虎的明军面前……这,这难道是真的?!
这是自后金与大明交战以来,明军获得的第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己方只有几十人阵亡,另有近百名轻重伤员,这样的伤亡比例从未出现过,因此可以完全忽略不计。而对方那些如狼似虎的后金兵丁,几乎连近身接战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全歼。
“这还是在撤退过程中,若是……”明军中已经有人似乎要忘乎所以。
“这只是一个特例,是在后金失去警惕的情况下,一次成功的伏击。但这种机会可一不可再,没有多大的可复制性,”孙承宗的心里是明白的。这种“取巧”之战,几年中遇到一次也就不错了,绝对不能存在侥幸心理。
接下来的战斗,宁远城的保卫战,才是最艰苦、最残酷的。
因为后金没有退路,这一战他们必须取胜,或者通过此战获得绝大利益,否则蚁附女真的蒙古、朝鲜和关外的汉民、甚至除建州女真之外的其他各部女真,都逐渐会产生离心离德的趋势。
而从大明的史无前例的大规模的搬家举动,也是表明了态度——战略上可以出让一部分区域,可实际的物质利益,那是寸草不让。
穷凶极恶的皇太极势必不肯善罢甘休,肯定会不遗余力地进攻进攻再进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大明此次大规模的搬家运动,几乎获得了完全的成功,最后还顺带全歼了急于冒进的后金的一个千人队。可要说起来,这只不过是一场小胜,除了可以提振一些大明的士气,还真不敢说就对此后的战局就会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况且大明据守宁远城,也是担了相当大的风险。一旦被后金攻破,京城就只有山海关一道屏障。若是山海关再不守,朝廷蒙尘的故事就会再次上演。
其间的利害,担当守卫宁远城一线的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孙承宗自然心知肚明,根本无需皇帝陛下反复申明。
孙承宗也是抱着决死之心,做好充足的准备。况且还有卢象升受皇帝陛下的委派,前来协助孙大帅守卫宁远,信心更是爆棚。
除非后金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宁远城绝不会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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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说了,后金为何一定要攻下宁远城呢?他们不是完全可以绕过宁远,直扑山海关吗?那样的话,后金不仅可以直接威胁到大明京城的安全,而且大明处心积虑,将宁远城打造成一个坚强堡垒的功夫不是白下了吗?
诸位有所不知。后金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置宁远城于不顾,绕城而过,然后悍然进攻山海关的。
若是后金只是“路过”宁远城,孙承宗自然不会、也无法阻拦。可一俟后金的大军绕过了宁远城,前行进攻山海关,那时却不能妨碍孙承宗缀在其后。
一想到背后始终有数万大军如影随形地跟随着,皇太极肯定会寝食难安的,脊梁骨也肯定会时时阵阵发冷的。试想一下,在如此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皇太极如何还能放心大胆地发起对山海关的攻击。
皇太极是可以分兵阻止孙承宗背后的骚扰,可分兵少了,未免成为别人刀俎上的鱼肉,至少是不能完全解除背后的威胁。若是分兵多了,背后的顾虑倒是解除了,可进攻山海关的力量势必要受到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后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攻破了山海关的防守,可之后也会成为强弩之末,根本对大明京城造不成多么大的威胁,反而会陷于大明各地的勤王之师的四面包围之中。
因此,后金为了解除后顾之忧,为全力以赴进攻山海关做好准备,是必须要攻下宁远城的。
而大明为了关内免遭涂炭,为了社稷的安危,肯定也是誓死坚守宁远城,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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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就来看看双方瞩目的焦点——宁远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
当初的宁远城其实只是一个宁远卫,根本不成其为“城”。
宣德五年正月的时候,朝廷下令,从广宁前屯和广宁中屯这两个卫所中,分离出一些区域,设立了宁远卫,当时宁远卫的治所,是在汤池。后来因为所处位置变得越来越重要,宁远卫的规模不断扩大,逐渐成为一座不小的城池。
宁远城的西北有大团山,东北有长岭山。南面滨海,隔海不远处,东有桃花岛,东南有面积更为广大的觉华岛。西面有一条河,叫做宁远河,也就是女儿河。这条河还有一个别名,叫做三女河。
宁远城的规模,只比塔山、杏山等处稍大一些。因此虽然叫做“城”,可离真正的“大城”还有不小的距离。
但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之所以看中了宁远城,将宁远城做为一个突前的堡垒,不是因为宁远城有多大的规模,而是因为得天独厚的位置方面的优势。
宁远城南面十几里之外,就是大海,隔海不远,就是桃花岛和觉华岛。这本来也是普通无奇,可若是知道后金是根本没有像样的水军的话,宁远城这个位置的优势可就是无与伦比了。
宁远城隔海边不远,觉华岛和桃花岛又是在明军的绝对控制之下,因此宁远城基本可以随时从海上获得援助。
如此一来,大明宁远城的补给线只有短短的十几里,而后金的补给——如果有的话——可是要经过漫漫的几百上千里的跋涉才能送达宁远前线的。
即便宁远城真的坚守不住,明军还可以撤往海上。
只要后金没有一支像模像样的水军,桃花岛和觉华岛就永远控制在明军手里。而这两个岛屿,也是可以起到与宁远城同样的牵制作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尽管宁远城规模狭小,容不下大量军队的,因此看起来防御能力不是多么强大,后金猛力攻击之下,城破可谓指日可待。可就是因为有着咫尺之间的觉华岛和桃花岛做为奥援,才使大明王朝皇帝陛下敢于将其做为抵御后金、或是吸引后金火力的桥头堡。
做为一个城池,纵横不过三四里、四五里的规模,要是最合理的配置,也只能容得下一万两千至一万五千名明军。兵力太多了也没用,根本展布不开,而且还徒耗口粮。
因为将大凌河及锦州等处的粮草军辎等物资收拢回来,因此现在的宁远城中,倒是粮草充足。用来守城的军辎,也是应有尽有、富富有余。
可是此次大战,后金是来势汹汹,那意思是要“势在必得”的。而明军自然与其有着截然相反的利益诉求,那当然是“势在……不让他得”。
因此要充分做好持久战、消耗战的准备。所消耗的,不仅是粮草军辎,还有大量的人员损失。
为此,宁远城南面与大海之间,保持一条畅通的通道,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不知皇太极会不会看到这一点。
可不管皇太极和后金如何看待,大明却不怕他们陈重兵于宁远城与大海觉华岛之间。
若是那样,不也是多少可以减轻宁远城正面防守的压力吗。最次的情况是大家就一起耗着呗……反正大明不怕,而几近断炊的后金却根本耗不起。
因为大明断绝了来往关内关外的商队,因此如今关外尤其是蒙古人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蒙古正面临分崩离析的窘境。
除非有一个强有力的领袖,整个蒙古才能凝聚在一起。否则的话,蒙古就恢复了一个非常松散民族的本来面目。而最近几年,原有的精神领袖林丹汗也被后金欺负的亡命天涯,其余的大小部落更是无所凭依。迫于生计之下,他们也只能是各寻出路了。
此次随同后金皇太极进攻大明的那些蒙古人,是存了趁机捞一把念头的。而且因为除了牛羊肉之外其他的生活来源,都被大明生生切断,他们的这种捞一票的念头就显得尤为强烈。
若是这种愿望无法实现,估计蒙古人能够愿意吗?!他们舍弃了林丹汗,来抱皇太极的大腿,无非就是图个能够跟着吃点儿肉喝点儿汤。如果白忙一场,至少他们心中会充满了怨怼。
“噢,你把俺们蒙古人、朝鲜人什么的都忽悠来和大明拼命了,大家也都以为是拼完命之后就能够吃点肉、喝点儿肉汤什么的,可没想到最后来,你是让大家就在这儿‘干靠’啊!哦,不,凉水倒是管够,可总不能大家就这么就着西北……哦,是就着东北风喝凉水充饥吧,”
时间一长,再没有什么斩获,如此的腹诽肯定在蒙古人、朝鲜人中无法禁绝。
若是不善加安抚、或是没有实在的利益分润给他们,那此后皇太极的形象,皇太极在他们这些人中的威信,就只能像打扫卫生的拿起扫把来了……肯定是去“扫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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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驻守杏山的明军白广恩部已经撤走,杏山已经是座空城,岳托将军带领所属千人队继续追了下去,”
“报……驻守锦州的明军吴襄部已经撤走,锦州已经是座空城,豪哥将军带领所属千人队兵继续追了下去,”
“报……驻守松山的明军王朴部已经撤离,松山现在已经是座空城,德格类将军带领所属千人队继续追了下去,”
虽然明军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力图彻底屏蔽后金的斥候。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总归还是现实,有那么些许的漏网之鱼也是不可避免的。
再者,明军也知道若想完全屏蔽是不可能的,能够在一个时间段之内,让后金变成聋子和瞎子就已经非常的不容易了。
因此,在撤出锦州和松山等处之后,在上述地区对后金斥候的屏蔽也随即宽松了很多。
实际上,不宽松也不行了,因为上述地区,很快就成为了后金的占领区了。所以,此后明军在上述地区的活动,恐怕也要加倍小心。
何况后金似乎已经觉察到了异常,其后皇太极也派出了更多的斥候和五个千人队,因此在经过短短几天的空白之后,最近反馈回来的有关明军踪迹的消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井喷态势。
但在这些众多的反馈回来的消息里面,唯独硕托所率领的那个千人队的讯息出现了空白。
“或许是距离最远吧?尚未来得及……或者信使正在路上也未可知,”相对于心中隐隐的担心,这种解释更能令皇太极容易接受一些。
不管怎么说,绝大部分明军的踪迹已经探明,后金大军的行止也可以据此而定了。
明军没有直接向山海关方向退却,因此后金行以尾随之计、趁势抢占山海关关隘的想法就该寿终正寝了。
宁远,就是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小城,南面那位如何就敢于将其做为可以坚守的支点呢?!
“一定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地方?”皇太极自始至终都不认为,以宁远城做为坚守的据点,是大明的那位皇帝陛下在头脑发热之下做出的决定。一定别有深意,只是自己上位察觉而已。
“宁远城虽小,可距海边只有十几里,觉华岛……”在旁边的希福低声说道。
“是了,就是觉华岛,”希福的话虽然未能说尽,可其中的意思,皇太极却是完全明白。
明军以宁远城为坚守的据点,不可能没有凭依,就真的让它孤零零的遭受攻击。而山海关不仅距离有些遥远,支援不便,况且若是让后金得着机会,乘隙突入,恐怕会动摇山海关的根本。
有了觉华岛的存在,就解决了宁远城无所凭依的处境。
其实,有关锦州、宁远、山海关甚至大明王朝整个的疆域图册,皇太极看过不止百遍千遍,他的那颗雄心,就是为关内偌大的花花世界而生。
只是因为后金至今没有一支像样的水军,因此,除了陆地之上,皇太极也根本没有考虑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或许是一直活动在陆地之上,因此皇太极、或者女真人对于海上的认识基本等于空白。
“大明这是要将觉华岛当做可呼应之所……”皇太极虽然猜出了大明的意图,可他也并不以为然。
后金是没有水军,可本来也没打算去海上进攻觉华岛啊?大明要援助宁远城,不是也要登陆才能实现这个目的吗?不管怎么样,最后不是还要在陆地上决出胜负来吗?!
按照惯有的思维,皇太极并没有感到自己的这番“理论”有何缺陷之处,反而是振振有词,有理有据。
希福和范文程的思维要开阔一些,但也因为与皇太极是同时代人,因此虽然隐隐约约感到似有不妥之处,可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只有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才真正懂得“海上”其实是有很多很多的文章可以做的。当然了,这是他的不宣之秘,肯定不会四处宣扬了。
皇太极率领着有后金、蒙古和朝鲜人组成的大军,已经进驻了锦州。
除了宁远,塔山是处于最远的距离,可与锦州之间,总共也只有一百二十里的路程。
因此次日一早,塔山城内发生的事情,就已经传回了锦州——硕托所率领的那支千人队,在塔山被全部歼灭。下午的时候,硕托本人,就在乃兄岳托的一众亲卫护送下,回到了锦州,见到了皇太极。
看到硕托的那副黑乎乎中有夹杂着血红的模样,皇太极倒宁愿他这个亲侄子阵亡了事。
因为有衣物遮盖,硕托身上的烧伤倒并不醒目,可头脸被烧的烂乎乎的那番惨象,却是无论如何也遮盖不住的。
为了便于呼吸,硕托当时是脸朝下趴在地上的。可虽然呼吸很好地隐蔽起来了,头脸部位却着实遭了秧。因为当时太过仓促,硕托趴下时就没有稍微仔细地选择一下,他的头部位置,恰巧是一截尚未燃尽的、明显是浸过桐油的木头。
这下硕托算是遭了秧了。
因为硕托趴下、众亲卫有简单“布置”一番之后,他们就赶忙离开,向着明军迎了上去,紧跟着双方就打斗在一起了。
而此时硕托才感到头部、脸部被灼的生疼。可因为他是俯卧在地的,背后的情况无从知晓,不知道是否有明军就在附近不远处,所以是不能翻转身体或移动都头部的位置的。
烟熏的感觉是并不明显的,因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熏陶”,他基本已经“适应”了这种包含了焦臭气味的烟气。
所以,硕托只有忍着,直到明军完全撤离了塔山,他才终于能够挪动一下身体。
“多尔衮,扶他下去休息吧……找大夫诊治一下,”看硕托的这副模样,皇太极虽然不知道详细的细节,可已经猜出了最终的结果。因为此时大帐之内尚有几位蒙古王公,因此他就没有询问硕托被伏击的经过,而是令身边的十四弟多尔衮将这位大侄子扶到他自己的大帐中去。
硕托只是外表形象受损严重,真正的身体四肢方面的重一些的硬伤倒是没有。可就是他的这副模样,已经令在场的那几位蒙古王公满面赤红,双目瞪得铜铃般大小了。
蒙古王公的这副模样,不是因为同盟中一个小弟被人欺负而感到愤怒,而纯粹是因为憋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烧伤的那种疼痛可不是一般的痛苦,而脸部的烧伤尤其难以忍受。而硕托是很想为自己辩白的,因此这副场面就很是令人忍俊不禁——他一面要急于为自己辩白,急于说明一些情况,而他说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要牵动面部肌肤,钻心的疼痛令他语不成句,几乎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在这么悲怆的境况下,失笑不仅是极为失礼的行为,也是有亏德行,可就这么干忍着也实在辛苦,无奈何之下,只得假借几声轻咳稍微缓解一下了。
说实话,虽然折损一个千人队也是一个不小的损失,可也并没有就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
但是,这个损失,对于皇太极的打击却是有些大。
遭遇当头棒喝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在蒙古人和朝鲜人面前的丢份儿,才是皇太极、甚至是整个后金都难以接受的事情。
至此,皇太极至少在心里已经不得不承认,在双方正式“交手”之前的序幕阶段,大明确是领先了一步。凭借“老经验”行事的后金,已经是处于下风了。
明军似乎料敌先机,轻轻巧巧的一个动作,就先行一步收回了自己的身形,令后金气势汹汹、且自认为凌厉无比的一记重拳一下落空。并且因为用力过大,后金还因此受到了一些内伤。因为收势不住,身子就有些踉跄,笨拙的表现令观者哂之。
由此,皇太极对于关内紫禁城中的那位同行的印象更加的深入一些。
如此的大决断,不要说是否能够想到,即便是大明朝廷的首辅或者兵部尚书王在晋,即便是他们能够想到,也没有胆量在朝堂之上提及。因为敌未至而先怯退,在世俗者的眼中,不只是懦夫行径,更是将江山社稷和朝廷尊严置于何地的非常原则性的问题。
此前大明与后金爆发的龌龊,虽然多半都是大明“承让”的次数多,损失更是难以计数,可所谓的“民族气节”却是得以大张。而后金就是屡屡在对方精神胜利的同时,每次都是满载而归。
而现在,那些所谓的名义上的各种遮羞布,已经被南面那位像丢****一样丢在了一边。
将这些弃之不顾之后,老迈龙钟的大明似乎也彻底摆脱了以往的窠臼,摆脱了以往的所有束缚。
而这一切给皇太极最深的感觉就是……以后再要想沾大明的便宜,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但是,不容易的事情,也并非就是不可为。况且目前后金所面临的境况,已经清楚地表明,若想度过眼前的难关,没有别的办法,真的只有从大明身上寻找安慰了。
首要的问题,就是争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尽全力攻下宁远城,才能再对山海关发起攻击,才能去关内的花花世界走一遭,子女玉帛才能尽情享用。
之所以要尽快拿下宁远城,是因为若是拖延日久,不单是后金要承担着极大的消耗,而且宁远城中的消耗也是不能容忍。
皇太极之所以如此想,是因为他已经将宁远城看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因此宁远城中的所有物资,就都被他看做为自家库房中的积储。在后金自己都要勒紧裤带的时候,如何能够容忍敌对势力凭空消耗那即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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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同后金出征的,有蒙古人、朝鲜人和汉人组成的汉军营。
此时的汉军营,尚未如后世般的组建为汉军八旗,只是笼统地形成一军,但是最高首领都统,肯定是由女真担任。而这个都统自恃身份,平时是不与所统御的汉军驻扎在一起的。营中所有事项,都是委派由汉人中选出的“忠勇之人”分担。
后金大军逼近宁远城,皇太极吩咐按照后金在北、蒙古在西、朝鲜在南的方位安营扎寨。原则是如此,可其中也不免有些交叉的地方。宁远城本就不是很大,有些重叠也是情有可原。
因为要贯彻“围三缺一”的战略,宁远城东面,皇太极没有派兵,藉此希望可以多少瓦解一些明军坚守的决心。但这都是表面现象,暗中派出的斥候,每天都会盯着宁远城东城墙之外区域的一举一动。
南面因为临海,是明军要重点防守的一面,而皇太极却反其道而行之,调派了以朝鲜人为主、蒙古人为辅的力量。
其实,这也正是皇太极狡诈的地方。
试想一下,即便后金对宁远城南面不施加任何的压力,难道明军就也敢抽空此处的兵力吗?!非但不会,而且还要更加的绷紧了神经。
朝鲜人能够跟随前来,纯粹是迫于后金的重压,因此本来就是虚应故事。让这些废物来支应着这个场面,虚张声势的目的就能够达到了。反正若是此间有事,后金和蒙古也是可以随时前来增援的。宁远城就那么大,从北面到南面也就十几里的样子,费不了多少工夫。
宁远城西面区域,就是由蒙古人驻扎,并且由他们负责进攻。
但是,蒙古人的进攻也是徒有虚表。虽然有后金派了几名甲喇章京前来,名为协助,实为监督,可蒙古人攻城的*和积极性都是缺缺。
没办法,在实际的利益送出之前、或者屠刀加颈的情况下,蒙古人是不会真正出力的。而后金目前的境况,也恰恰给不出这两样东西——实际利益……自己都不敷支出,而屠刀相向嘛……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因为一是未到那种程度,二是因为也还未到那个时候。
蒙古人和朝鲜人都是单独扎营,相对比较独立。
而因为有些汉人沦为后金的奴隶包衣,其余的也多是做为工匠等辅助人员使用,因此,汉人并没有单独的营地,差不多是与后金女真混在一起扎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一路行来,军兵都很是疲惫。因此,扎下大营之后,除了担任警戒任务的,其余人都是一倒下,就都睡的跟死狗一样。
这里是蒙古大营,夜半时分,整座大营都很是静谧。
忽然,一座营帐的门帘被从里面挑开了,一名蒙古军兵哼哼唧唧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也不想起来,可因为有一件不得不马上就要做的事情,让他尽管不情愿,可还是得起身出帐。
他悄悄走出营帐,生怕惊动了帐中酣睡的其他人。出了营帐之后,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也不管是不是就在别人的营帐旁边,就管自掏出了自己的家伙,不管不顾地畅快起来。
“哗哗哗”的水声,打破了大营的静谧。
正在畅快之时,忽然有东西撞击了他的臀部,并且力道还不小。他还以为是哪个家伙与他开玩笑,因此就嘟嘟囔囔骂了一句,之后也没怎么在意,仍然我行我素,继续我撒我尿。
但是,紧接着周围也随即先后有“噗”或“砰”的声音传来,随后又迅即陷入了此前的那种静谧。
这种情形实在诡异!他一边撒着尿,一边却感到无边的恐惧不断袭来,以至于一阵特别强烈的“尿肢势”提前爆发,半泡尿也全都撒在了自己的裤裆和裤腿上。
因为有的时候,他也会偷袭一下正在方便的同伴,以此博取开心乐趣。但是,开过玩笑之后,大家多半也很快就现身,然后哥几个一边插科打诨,一边一起并肩撒尿了事。
可今晚有些不同,不可能这么多人同时出来跟他开这种玩笑。他的尿撒了大半,身后身边也没有出现平日开惯了玩笑的那几个家伙。不仅如此。此时的蒙古大营显得尤其安静,竟似只有他这里“哗哗哗”的放水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最怕的就是这种情景,以往也都是配之嘴里哼出的小曲儿,才能度过这段极其短暂的尴尬时光。没办法,他知道自己的这个毛病,可就是无法控制。相处日久,同伴们也知道他的这种弱点,因此也总是以此寻开心,并且屡屡成功。
“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如意!”他稳了稳心神,按捺住要撒腿往回跑的强烈的冲动,忍受着大腿以下那种由温热迅速变为冰凉的过程,慢慢地转过身,就要向自己所住的营帐走去。
没想到,他刚刚向后迈出了一步,脚下就被硌了一下。
“这是什么?”甭管是什么东西,肯定是那帮家伙用来袭击自己的。
因为刚才他下意识地查看了撒尿的地方,因此他是可以肯定在这两三步的范围之内,是没有大于拇指粗的草棍之类的东西的。而眼下地上的这个物事,长度更接近一支箭矢。
他一边弯腰去捡那件东西,一边在心里念叨着:“拿回去……塞到他们嘴里,看他们还吓唬别人……嘿嘿,”如此想着,他禁不住得意地裂开嘴巴“嘿嘿”地笑了起来。
“咦,是什么?”拿到手里的,分明就是一支箭矢,只是只有箭杆,而没有金属箭头,而且箭杆上还绑束着一卷纸。
他解开绑束纸张的细绳,并且展开,就着月光看了一番,然后确定……上面写着的,不是汉字,也不是朝鲜字,而是蒙古文字无疑。可至于写的是些什么内容,他可就不明所以了。因为除了没有分拆开来的自己的名字,他勉强能够识得,其他的就真是大字不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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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天晚上,在不同的营寨(后金营寨除外),不只是蒙古人捡拾到箭杆上绑束的、写有文字的纸张。而这种写有不同文字、发往不同地方的纸张,发明者和发射者,自然是大明无疑。
文字虽然不同,可内容却是一般无二,都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晓谕关外民等的诏书。
诏书的大意内容为:大明与建州女真已经成为无法化解的寇仇,在现在、在将来,只要建州女真没有明确表示臣服,双方的这种寇仇关系就永无缓解的可能。为此,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忠告其他各族人等,保护自己的利益,善待自己的生命,切莫与建州女真狼狈为奸,切莫助纣为虐……大明反攻之日,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孙承宗当时下令两百名斥候半夜从宁远城坠下、向蒙古人和朝鲜人的大营投射宣传册页的时候,并没有对此寄予多大的希望。只不过这是皇帝陛下亲自布置的,因此权当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但是,次日上午,皇太极就得知了这件事情,而且也收缴了一些这种东西,送到了他的大帐。
皇太极看过之后,虽然表面上嗤之以鼻,“雕虫小技,一无所用”的断语随口而出,可在内心里,他却感到了一丝隐忧。
朝鲜人也就罢了,此次进攻大明,本来要他们出兵,并没有借助“大力”的意思。他们最大的作用,只是用来“压阵”,后金也借机将他们与大明的关系割裂的更加开来。因此朝鲜李氏的出兵,形式意义更大于实际意义。
至于归附的汉人,因为此时尚未自成一系,形不成一个比较独立的团体。但也因为如此,人心或许会更加的涣散。因此,皇太极感到,应该要重视一些。
可是蒙古人就不同了。蒙古人的动向,是值得后金、值得皇太极重点关注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掉以轻心。
隐约算起来,蒙古与女真似乎还是有着共同的祖先,生活习性也有更多的相同之处,因此彼此联系也更为紧密一些。后金虽然强势,可若是想征服庞大的大明王朝这个庞然大物,完全指望本族的那些有数的可征战之士显然并不现实。
因此,不仅是出于更紧密地将其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的目的,蒙古人是必须要为后金的霸业提供充足的炮灰的。
所以,当次日皇太极询问各部进攻宁远城的准备情况时,蒙古人的暧昧态度就令人极为不爽。
说实话,蒙古人倒是没有彻底打起退堂鼓,他们只是吱吱呜呜,显是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
皇太极感到不妙。
林丹汗已经蠢蠢欲动的消息,皇太极也是刚刚接到报告。
虽然心里知道这些蒙古人早晚也会知道,可皇太极还是尽量封锁了消息。可现在看来,或许他们还是得到了一些什么风声。
说实话,林丹汗的蠢蠢欲动并不令人感到意外。如果他此时不趁火打劫的话,那他就根本不配大佬名声。
就是尽着林丹汗折腾,恐怕他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皇太极对此本来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而且也是有些心理准备的。
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林丹汗就与大明勾结在一起,而且大明也一改此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惯例,在林丹汗尚未有实际行动之前,就抛出了丰厚的实际利益。并且更为令人眼红的是,大明还允诺与察哈尔蒙古重开马市,这就出乎皇太极的意料了。
眼下的这个世界,不管是大明,还是蒙古、后金,粮食是最紧俏的战略物资。对于粮食的需求,三方都是非常渴求,也同样是非常的紧缺。
但是,因为本来就是以农耕为主,因此大明内部可以自行解决。尽管不是多么富裕,可勉强维持还是能够做到的。这也是大明唯一的优势。
而对于蒙古和后金这样以游牧为主的民族来说,本来粮食只是做为牛羊肉之外的一个补充。但是,最近的十几年以来,因为连年的征战,牛羊牲畜已经不断大量的减少,粮食也就逐渐成为主食。
辽东地域广阔,也适宜耕作,现在也的确是在后金控制之下,可因为多年来征战的主战场是以辽东为主的,因此虽然守着肥沃的良田,可有限的产出根本无法满足本地的需要。
在此之前,后金是不太为此担忧的。一方面是有来自大明的“友好”商人主动输送,另一方面不是还有大明的边军可供掠夺吗!
可如今的情势似乎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来自大明的“友好”商人已经灰飞烟灭,而看大明对此次战役所采取的鸵鸟战术,摆明了是要做一只不拔一毛的铁公鸡,因此恐怕掠夺一途也很有落空之虞。
此时,正该后金与蒙古拧成一股绳,向大明这个庞然大物敲骨吸髓的时候,可蒙古人的暧昧态度,一下子令皇太极陷入烦恼之中。
朝鲜人只要袖手旁观就可以了,抛开蒙古人的协助,就凭后金自己的几万人,也是可以攻下宁远城的。皇太极对此有着充分的信心。
可是,即便将宁远城攻下,后金必定也是损失惨重。因此,即便宁远城中的粮食等物资保存完好,可届时后金的力量已经大为消弱,因此好不容易获得的战利品能否据为己有,却是大有疑问。
当你有着强大的实力的时候,你是可以说“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的,可若是大家实力平均,或是实力处于下风,那说这句话的,肯定就会变成别人。
后金一直就是秉承着“实力为王”的宗旨,皇太极自然对此心知肚明。
而且,他还觉得,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到什么时候,这个宗旨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即便蒙古人和朝鲜人稍稍多于后金,可真要瞪起眼来,皇太极也一样有把握把他们收拾干净。
可那又怎样?难道自己把他们忽悠到这里来,目的就是在这里把他们屠灭殆尽,是显示自己的威风?还是专为在明军面前表演一番内讧或者内斗的好戏?!
别看眼前后金与蒙古和朝鲜算是“不对称”的“盟友”,可皇太极也从未放弃以武力为先导的宗旨。蒙古和朝鲜之所以跟随着后金,不就是因为武力发挥的效用吗?至于以后蒙古和朝鲜是否能跟着后金沾光,那还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后金那个发展到什么程度,就连皇太极自己都没有什么把握。因此,目前还是以怀柔政策为主。
真要想教训这两个不听话的孩子,还是要在从“家里”出来之前为好。
且不说期间大明会不会趁火打劫,经过一番内讧而重新洗牌之后的后金,本身的实力肯定会受到一定的影响,自然也无力对宁远城发动什么攻击了。大明与后金之间,或许转瞬间攻守就会易势。不用深巷,这种结局几乎就是肯定的。
因此,皇太极再愚蠢,也不会干这种瞎事儿。
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和平的方式,尽力打消蒙古人的顾虑。
但是,首先要做的,还是要将那些劳什子破纸什么尽数收缴上来的好,省的总是令人觉得膈应。
因为本身还有一定的家底,加上也多少在意自己的“形象”、或“操守”问题,因此像科尔沁和土默特等蒙古的大部落,是不会轻易重新倒向林丹汗的——这就是皇太极要对蒙古实行“以理服人”的基础。
而那些蒙古中小部落,因为囿于本身的实力,自知不会得到皇太极多么的重视,因此即便在与大明的争斗中,后金取得了胜利,他们这些边缘势力,也从未指望能够从中大大的分一杯羹。
他们“归附”后金,实在也是无奈之举。蒙古的金帐汗国已经不复存在,他们也要找根大腿抱着点儿不是,否则可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因此,他们既没有实力,也没有“身份”可掬,采取的策略,肯定是以“有奶就是娘”为宗旨。
若是后金自己的日子好过,皇太极是不吝分些汤汤水水给他们的。可是,目前后金自己都有些自身难保,自然无法顾及这些“穷朋友”的。
如此一来,后金是既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禁锢所有蒙古中小部落的。皇太极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拿出自己本来也非常宝贵的粮食等物资救济别人。
胡萝卜本就不多,自己留着犹嫌不足,如何能够惠及他人。大棒倒是现成,可怎奈时机不对,一时也无法挥舞起来。一俟后金度过眼前的难关,肯定会给他们些颜色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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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丹汗已经蠢蠢欲动了,”既然无法继续封锁消息,皇太极也就打算敞开来说,“不过,想来大家也都知道,即便他蹦跶的再多么欢实,跳梁小丑终归还是跳梁小丑……一俟我大军挥师北上,顷刻间就可瓦解……他们主动出击也算是在帮我们的忙,也省的我大军劳师远征。他们若是一直躲起来,我们不是还要千方百计地将他们找出来不是,”
“大汗所言极是,秋后的蚱蜢……没有几天好蹦跶的了,”
“是啊,他若是敢出来寻咱们的晦气,正是咱们求之不得之事,”
“就是就是,实在是自速其死,”
蒙古王公纷纷附和着皇太极。他们也并非完全是出于迎合,他们所说的话,一定程度上就是实情。
对于蒙古王公的反应,皇太极感到很是满意。他在意的,是科尔沁等蒙古大部落的态度。此前他们弃林丹汗而归附了后金,就已经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皇太极也相信,他们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
此后,又经过皇太极的一番倾心安抚,蒙古的大小部落总算是归于了此前的情状。皇太极那些隐隐的担忧,也终于慢慢地消解了许多。
好在这段时间尚处于开始的阶段,因为还要准备一些必要的云梯之类的攻城器具,真正的战事也还没有正式开始。
因此,这段时间也算是给皇太极留出了工夫,让他有机会去做这些安抚性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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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明军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忙着搬家上了,因此只是将几十里范围内能够发现的高大一些的树木付之了一炬。可因为过于匆忙,至于效果如何,就没有工夫去认真检视了。
这几天时间,后金就指派那些蒙古的小部落和朝鲜人四处去寻找成材的树木,砍伐之后运回,令汉人工匠制造攻城云梯和其他器具。
只要不是去当炮灰,蒙古小部落和朝鲜人是不会因为一些小事招惹皇太极的。所以,对于大战前的一些准备性的工作,他们也都表现的比较积极,生怕那个地方不小心激怒了皇太极,招致一些麻烦。
他们的命运就是如此,还能怎么样?他们之所以跟随者来到前线,不就是因为惮于后金的淫*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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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段难得的战前时间内,明军也是在抓紧时间进行各种各样防御方面的演练。
因为时间紧迫,卢象升那些更为系统的训练计划根本用不上了,因此只能因陋就简、因材施教、因地制宜。
但是,令人遗憾的是,训练也只是开了一个头,各种衔接方式也只是走了几次过场,攻城大战就开始了。
战前的准备再怎么充分,可效果如何,还是要在战中得到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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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箭攻击,举盾,”宁远城城墙之上的瞭望塔中传出的嘶哑的大吼声,正式宣布一场生与死的考验拉开了序幕。
在宁远城墙上,相隔百步距离,就有一个用厚重的木板搭建起来的、类似后世碉堡之类的东西,他们称之为瞭望塔。
说是“塔”,其实高度也就是仅比女墙高出一个头。前面有视野开阔的瞭望孔,里面的空间也很是有限,仅许两三人容身。其中一人负责瞭望,另外的一人或两人负责对城墙之上的同伴喊话,将瞭望之人看到的情况通知守卫城墙的明军。
城墙之上根据具体的情况,划分为若干防守区域,有一名把总或百总具体负责指挥。
这是卢象升给宁远城的明军提供的新型战术内容之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太极时期的后金武装部队,主要是由阿礼哈超哈营、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组成。
阿礼哈超哈营,也就是后世的骁骑营,是为八旗都统的直属部队,所辖有马甲、领催、匠役,其人员从满洲八旗每佐领下人员中抽调。
巴牙喇营也就是后世的护军营,是从一个牛录中选出弓马最强的十个人而组成。这种选择,是从很小的时候就重点培养的。作为一个依靠四处掳掠为生的战争民族,建州女真的子弟几乎从出生之日始,就面临着完全以厮杀为主的训练,其中的佼佼者接受挑选。而一个牛录众多男丁中,选出百分之一的人,就呼之为巴牙喇。
皇太极时期的巴牙喇们,因为“战功”显赫,封赏很厚,因此基本都成为了最富裕的奴隶主。大体上,一个巴牙喇拥有十个以上的包衣奴隶。所以总体来说,他们不仅是后金的战士,更是完全的奴隶主,是后金的“中产阶级”,是后金的“中坚力量”。
巴牙喇是完全不从事生产的,但是生活却最为富足。除非有战事,他们平时都不事生产,可有酒喝,有肉吃,生活富足。他们是彻底的军事贵族,从小到大都在进行艰苦的训练,也要经过无数次的实战厮杀,才能享受优良的物质条件,
巴牙喇承担着冲锋陷阵的重任,因此他们的装备也是最好的。他们身上所穿的,多是三层甲,内有锁子甲,中有绵甲,外有铁甲,单兵的作战能力极为惊人。
不要小看了护身的甲胄。努尔哈赤当初“以十三副铠甲神马神马的”,足见冷兵器时代铠甲之于战事是何等的重要。
巴牙喇的军事素质最高,巴牙喇营的战斗力也是最强。
葛布什贤超哈营是后世前锋营的前身,是挑选满蒙八旗各佐领下的扩军马甲,养育兵等技艺优秀和身强力壮者锐部队,独立为营,因此在当下这个时代来说,战斗力也是极为强悍。
宁远城的北面,是此次后金的主攻目标,因此完全由女真各兵种担当进攻。
西面由蒙古人担任主攻力量,同时也佐以少量的后金兵丁。
南面是由朝鲜人担任主攻,同样也是佐以少量女真。朝鲜人虽然到了前线,可自始至终都会扮演旁观者的角色。皇太极也并不强求,朝鲜人能够出现在与明军对决的战场上,本身就是后金的一个胜利,皇太极也没有做进一步非分之想的意思。
其实,这也正是皇太极的狡诈之处。
宁远城中的明军消耗到一定程度之后,势必要从海上予以援助。而届时首当其冲的,就是朝鲜人。朝鲜人是挡不住明军的冲击的,何况他们恐怕也不会真的力阻明军的增援。到时候还是要后金或蒙古调兵前来。
即便是安排后金或蒙古进攻南面,若是明军从海上增援的话,也是处于腹背受敌的危险之中,没有东、西两面的增援,他们肯定很容易溃败的。
朝鲜人不是旁观者吗,那就继续让他们在这里当做摆设好了。
而且皇太极还知道,即便南面不安排一兵一卒,明军在南面城墙的防守也是不敢稍存侥幸的。因为海上是他们的归路和新鲜血液的来源,根本不会掉以轻心。
至于宁远城的东面,则是秉承皇太极围三缺一的策略,没有安排任何兵力。此举意为瓦解对方的抵抗意识,让他们心存侥幸。
而在实际上,不管后金皇太极如何调配,宁远城四面城墙都是要重点防御的。攻防大战开始阶段,明军是不会轻忽任何一面的。反正除了城墙之上的守卫部队,明军也还有些预备队。一俟大战开始之后,若是哪面防守压力吃紧,再行调配不迟。宁远城就那么大,到时也不至于就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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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双方瞩目的焦点,暂时还是宁远城的北面城墙。
所谓的“敌箭攻击”,就是指的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的骑兵抛射。
女真以狩猎为生,自诩马上民族,骑射自然就被其视为可以炫耀的资本和攻击的利器。
按照固有的攻击模式,首先出场的是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组成的千人队。他们用膝盖和马刺控制着马速和行进方向,一手拿弓一手持箭,纵队从距离城墙七八十步开外掠过。
一俟整支队伍的行进路线与城墙平行,马速也降了下来,并且保持匀速行进。随着一声号令,这些后金兵丁就一齐向城墙抛射箭雨。
第一轮抛射只是试探。之后他们凭借着感觉,纷纷校准拉弓的力量和抛射的角度,再进行第二轮、第三轮的攻击。
因为始终处在移动之中,因此在这个距离,他们是不担心受到攻击的。即使对方阵中有个别的箭术精准之辈,也对他们形不成较大的杀伤。
因为可以毫无顾忌地打击对方,而不用担心自己受到攻击,因此,这个阶段可谓是他们最感惬意的时候。
但是,远距离的抛射只能起到先声夺人的作用,只能压制对方而不能从根本上彻底瓦解对方的抵抗。若想攻上城头,将对方的阵地踏在脚下,还是得靠阿礼哈超哈营。
当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向宁远城抛射箭雨、而城墙上的明军纷纷隐蔽的时候,阿礼哈超哈营已经出动了。
由步甲、养育兵和闲散余丁组成的攻城队伍,在佐领和骁骑校的低声呼喝下,抬着云梯向城墙逼近。本方的箭雨将城墙上的明军暂时压制在女墙后面,他们要争取在这短暂的时间之内,尽可能地接近城墙。所以,此时只是快步疾行,并不需要呐喊着冲锋。
其实,因为距离有些远,他们是不知道宁远城墙之上、稍稍高出女墙的那个物事是为何物,否则若是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对方尽收眼底的话,肯定会为自己的动作感到有些滑稽。
在此前的攻城战中,防守一方多半也是要在城墙之上设置几处瞭望之处的,可那都是兀立在城墙上的,很是显眼儿,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毕竟已经交手了不止一次,因此明军自然对他们这一套固定的攻击模式也是非常熟悉。
随着瞭望哨的大声提示,城墙之上、以及躲藏在城墙内侧明军纷纷聚拢在一起,并且举起大盾,将自己以及身边战友的身体防护起来。
为了尽可能的减少无谓的伤亡,在对方的攻城部队没有接近护城河时,守卫在城墙之上的明军,只有正常人数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一俟对方的攻城队伍接近了护城河,因为害怕误伤己方人员,对方的箭雨抛射也就会适时收场。此时,一声令下,在城墙内侧躲避的明军,也就快步跑上城头,迅速到达事先安排好的属于自己的防守的位置。
这种安排,虽然看似繁琐,可能够有效地避免一些无谓的伤亡。而且经过几次训练之后,也能做到忙而不乱。
加上瞭望塔的设置,都是卢象升带领着近三十名参军到来之后,明军发生的变化。这只是其中的几项变革,其他很多方面的变革目前尚未显现出来。
开始的攻城战,后金也只是试探性的,明军也正好藉此在实战中演练一下。
“皇上圣明啊!”站在北门城楼之上的孙承宗,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头脑中回想着在塔山城中痛歼硕托千人队的那幅酣畅淋漓的画面,内心由衷地颂扬圣明。
不错,这种种计策,都是卢象升及其带来的参军人员,根本随身带来的一些小册子布置实施的,绝大部分都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实效。
孙承宗浸淫军旅几十年,可谓眼下大明王朝为数不多的“知兵”之人。但就是这样一位知兵老帅,对卢象升到来之后所施行的几项变革却是闻所未闻。
他曾经与卢象升私下里沟通过,从而得知,凡此种种,竟然都是出自皇帝陛下的授意。
开始的时候,孙承宗表面上虽然不好表示反对,可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将者最希望上位者不要干涉前线的指挥。可若是上位者真的干涉了,为将者也还只能俯首帖耳。
没想到卢象升只是按照小册子上的内容,对明军的一些方面进行了变革,对于如何指挥却是三缄其口,不置一词。只是当孙承宗问及之时,他才提出自己的一些建议,并且一再言明,自己是“管窥之见”,具体如何实施,全凭老大人做主。
卢象升还非常形象地比喻说,他所做的,好比是后厨为掌勺的大师傅做准备的配菜师傅,尽量地将每样原材料都制作的精美一些,至于如何拼炒,何时添加什么材料,掌握到何等火候,那可就是大师傅的事了。
现在,孙承宗这个大师傅,仿佛就站在灶边,而此时炉火也已经打开,卢象升精心准备的材料也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至于能够将这一锅饭炒到何种程度,就看他这位老帅的功夫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在,可以说是双方都是“期待已久”的宁远大战终于开始了。
时间配合的相当好,后金的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在经过了三轮抛射之后,由步甲、养育兵和闲散余丁混编而成的阿礼哈超哈营有快步疾走,变为疯狂的奔跑,并且嘴里也开始嚎叫起来。
冲锋时发出嚎叫,一是为震慑对方,另一方面就是为自己壮胆儿。
后金开始发起冲锋了。
他们的目的,是迅速地通过这一片开阔地带,尽快接近护城河,接近城墙,避免在开阔地带就受到守御方箭矢的打击。
其中步甲当然是攻城的主力。
他们一手拿着护身的盾牌,一手持着刀枪等兵刃,他们的身上,也都有皮甲或棉甲等防护装备。但他们都是登城的勇士,是不能轻易消耗在接近城墙之前的。所以在冲锋的过程中,他们就隐身在冲锋队伍的后面。
冲在最前面的是养育兵和闲散余丁,他们中仅有少数高擎着盾牌,更多人就这么毫无防护地暴露在对方箭矢的打击之下。他们的使命,就是将攻城的云梯首先搭在护城河两岸,等随后的步甲通过之后,再将云梯搭在城墙上,供步甲攀登而上。
城墙之上的明军已经严阵以待。
后金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的抛射虽然结束,可也并没有就此退去,而是改为在距城墙五十步之外的平射,以此掩护阿礼哈超哈营接近护城河、接近城墙。并且在本方的进攻人员开始攀爬城墙之前,这种平射是不会停止的。
因此,城墙上的明军还是凶险异常。他们一方面要有部分人用大弓对远处进行还击,多少要破坏对方毫无休止、肆无忌惮的对城头的攻击。一方面还要对逐渐逼近城下的后金兵丁进行有力的阻击,所以不时有明军中箭,或者受伤,获者直接阵亡。
但是,因为在城墙之上内侧站立着一排手持鬼头大刀的督战队,因此还击或阻击后金兵丁的明军虽然时有伤亡,可也不敢稍退。受伤或战死的话,朝廷或多或少都有些抚恤,可若是临阵退缩而被督战队砍了脑袋,不仅分毫抚恤没有,家人子孙还要蒙受耻辱。
这些明军督战队员彼此之间相隔五步站立。虽然此时后金已经改为了平射,可他们中箭的危险依然存在。但是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孙承宗明令他们不得持盾防护,只准以手中的大刀格挡射向自己的箭矢。因此,按照比例来计算的话,他们的伤亡基本与在城头前沿直接和后金厮杀的明军毫无二致。
但是,十步之外就是自己的同胞浴血奋战,他们有什么理由自己就该躲在盾牌之后呢?
这是孙承宗所坚持的,希望以此来振奋全体明军的士气,激起大家的同仇敌忾。
已经有些后金步甲手持盾牌、踩着架在护城河上的云梯逼近了城下。但是,他们即使来到城墙跟下也无法开始攻城,因为此时的云梯依然横架在护城河上,而没有架在城墙之上。
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让他们徒手攀城吧!
因为负责搬运云梯的养育兵等基本没有什么防护,而且城头之上明军箭矢似乎也是重点给予了“关照”,所以此时他们几乎已经伤亡殆尽,没有几个能够站立起来,更别说是搬动云梯了。
因此,步甲们无奈,只能返回身,来到护城河边,自己去搬动云梯了。
“搬云梯的步甲,射击!搬云梯的步甲,射击!”城墙上明军百总看到这一情况,竟似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是,尽管如此,可也没有让他停顿下来,依然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地喝令手下的弓箭兵,向自己防守区域内的搬云梯的后金步甲集中火力,展开重点攻击。
因为后金攻城的步甲要肩扛或手抬云梯,所以另一只手所持的盾牌就不能像刚才那样,严密地卫护自己周全,因此身体的某些部位就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在外。
“在开始攀爬城墙之前,步甲对我们基本没有什么威胁,因此我们所有的箭矢,要全部对准那些搬运云梯的养育兵,等养育兵消耗的差不多的时候,步甲就会主动暴露在我们的箭矢之下,”卢象升当初说这番话的时候,几乎所有的听众都是不以为然。
“笑话,你以为人家是傻子啊,还主动暴露在箭矢之下,除非爬到城墙之上,那些步甲身子都会严严实实地躲在盾牌的后面,”看来这个卢参军的确没有经过什么阵仗,战场之上的情况,哪有他们这些老兵油子知道的多。
但是,人家卢参军毕竟是皇帝陛下身边的红人儿。而且人家还说了,若是这种办法在战场上无效,可以追究他的责任,可在那之前,大家一定要遵照执行,否则军法处置。
既然如此,大家也就姑妄听之姑妄信之了,反正到时出了什么岔子,有顶缸的就行。
哪知道,今天一试之下,竟然是一一应验。
因此,当城下搬动云梯的后金步甲,在不经意间将自己的大腿、屁股或者肩膀暴露在盾牌之外的时候,城头之上的明军无不感到喜出望外。
既然他们真的自己暴露出来了,那咱们也就别客气了,可劲儿地招呼吧。
最多两轮,最多十几、二十支箭矢的重点攒击之下,那些要自己搬动云梯的后金步甲顷刻间非死即伤,基本就丧失了战斗力。
“那边,右边搬云梯的步甲,射击,右边搬云梯的步甲,射击!”城下正前方的四五名后金步甲刚刚惨叫着倒下,明军百总嘶哑的大吼声又再次响起。
听到自己上司的喝令,明军弓箭手、弓弩手们甩了甩已经发酸的臂膀,再次将手中的弓箭和弩箭,移动到右前方那个位置。
按照卢象升的带来的“理论”,不管是冲锋陷阵还是坚守阵地,明军中基层将官的作用,重点在于“指挥”两字上。进攻时,为手下指明或攻击或前进的方向,防守时为部下指明打击或重点打击的目标。
这一点,也是卢象升到来之后,尤其强调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卢象升有着那令人近乎恐怖的“背景”,因此大家也就自热而然地认为,他的这些“管窥之见”,实际上很可能就是那个人的“宸衷独断”。
尤其重要的是,辽东的总兵们已经知道了当今皇帝陛下是非常愿意枪打出头鸟的,而且不仅只对枪打出头鸟感兴趣,也非常擅长此道。他们更加清楚的是,这个出头鸟有时候指的可不仅是那么一两个单独的出群的鸟儿,而就是“鸟群”。
况且,他们对于提高部队的战斗力还是乐观其成的。因此明军自孙承宗以下,对于卢象升的指手画脚,虽然心里有着些许的腹诽,可在明面上却是遵行不悖。
尽管卢象升获得了许多的便利条件,但毕竟时间有限,辽东部队的“底子”也实在太薄,因此开战前也只能进行简单的讲解和演练。至于在实战中,那些训练内容是否走样,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收到实效,不仅明军官兵心里没底,就连卢象升自己也是满是忐忑。
究竟怎样,还要在实战中得到检验。
所以,尽管过早展示一些会令后金有所防范,可明军还是要在这次一级的实战中尝试一下。
若是等真正的激战开始,双方都会杀红了眼,届时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还按照“套路”、或“章法”来,实在大成疑问,何况是这些“未成形”的技战术。
这种“只顾一点,不及其余”的战法,看起来似乎有些顾此失彼。可要知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之所以成为至理名言,也是很有一些道理的。
“始终找准对方的弱点,”是卢象升提倡的在战斗中指挥官的指导思想。
后金在没有接近护城河与城墙之前,明军的弓箭弩箭的目标,就对准那些几乎毫无防护措施的养育兵等辅助兵。一旦辅助兵“消耗”殆尽,势必要有部分攻城兵去承担辅助兵的任务——将云梯搬过护城河,架到城墙之上。
此时,属于精锐的攻城兵,就不得不降低为辅助兵。他们虽然都随身携带着硕大的盾牌,可因为要搬动云梯,硕大的盾牌就无法正确使用,他们自身的防护也随即降低了,此时也正是他们最容易遭受箭矢打击的时候。
这种战法,开始时看似偏离了对方攻城的精锐,但因为始终盯着攻城最主要的器具云梯,进行不间断的打击,因此并没有脱离“防守”的主导思想。
这种战法,所依靠的,更多是在战斗在第一线的那些把总、百总和校尉等中下层军官。他们要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始终观察着敌我双方攻防态势,最主要的是要始终观察到对方的弱点何在,并指挥自己的手下士兵给予连续不断的打击,直至对方失去战斗力、退出战斗为止。
说实话,在这个时代,整个明军的战斗力和指挥系统,都是令人堪忧的。即便有再好的战法,再好的技战术,若是得不到积极响应,恐怕也都要大打折扣。
好在此前围歼后金千人队的经历,已经让明军上下士气高涨,因此对于接下来卢象升推行的战术安排,虽然因为与此前多年形成的习惯相悖而感到有些别扭,可也都是或心悦诚服、或勉勉强强地接受下来了。
但是,一俟大战开始,一俟按照战前的布置和训练实行开来,效果竟是如此明显。
在以前的城池守御战中,只要对方发起冲锋,明军的所有弓箭弩箭以及其他的可以远程打击对方的武器,几乎全都是冲着对方最精锐的部分而去。但是,因为对方的精锐,也是他们所要重点保护的,因此什么盾牌、铠甲等等,他们几乎应有尽有。所以,尽管明军不遗余力地“招呼”,可效果实在不显著。
今天当后金的抛射停止、攻城的阿礼哈超哈营出动之后,城头上的明军,就按照战前的布置,开始对那些几乎身无寸甲的后金养育兵和闲散余丁展开了重点打击。
这下后金的这些扛着云梯正向前奔跑的养育兵和闲散余丁们可就遭了殃了。明军的箭矢,一波一波地尖啸而来,每一次亲密接触都能够溅起一篷血雨。
“今儿这是怎么了?往常不这样啊!等会儿往你们城头上爬的,可是后面那些拿刀带枪之人,因何就冲着我们来了呢?!”此前他们几乎没有收到如此“热情”、如此“全心全意”的“招待”,此时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吓死”了。
但是,后退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身后紧跟着的,就是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别说是往回跑了,就是向前的步子慢一些,恐怕都会被后面上来的人踩踏而死。
从开始冲锋,到接近护城河外沿儿,中间短短百步距离,负责搬运云梯的养育兵们就折损了大半。
好不容易挨到了护城河边,没想到这里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鬼门关。
因为要将云梯搭在护城河的两岸,因此养育兵们就出现了短暂时间的停滞。
而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他们就由刚才的“移动靶”,变为几乎的“固定靶”,这种变化,无疑会极大地提高明军射击的命中率。再加上距离又比刚才近了一些,每次拉弓所耗费的臂力又可以减少一些,因此射击频率也可以增加。
所以,别看后金养育兵们在护城河边停顿的时间非常短暂,可他们的“折损率”几乎与此前在百步的冲锋路途中所受到的损失一般无二。
要知道,期间攻防双方的损失都是非常大的。
因为后金的步甲尚未开始攀爬城墙,因此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对明军的射击并没有停止。只是当后金步甲们接近护城河时,他们射击的角度稍稍上抬,因此有些箭矢就从守城的明军头顶上飞过,落入了宁远城之内。
尽管如此,因为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是后金的精锐,他们的箭术的确比明军精良许多,因此给明军造成的损失也是相当巨大。
若是开始时是因为身后的那些怀抱鬼头大刀的督战队,一俟大战开始之后,双方箭矢飞来掠去,而明军又看到后金死伤枕籍,心中本来的那些胆怯,大部分就消失不见了。
一些云梯已经搭在护城河上,也很有一些后金步甲踏着云梯过了护城河,几步就来到了城下。
可这些过了护城河、且来到城下的后金步甲,却是一时没了主意。
他们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雏儿,也不是第一次进攻大明的城池,按理说在哪个阶段如何作战,应该是水到渠成,他们应该是“熟练工”了。
在以前的攻城战中,这个时候应该是他们这些步甲发挥威力的时候。他们正该一手高擎盾牌,嘴里叼着大刀,另一手抓扶着云梯,冒着城头之上抛下的木头石块、热汤火罐什么的,正在大喊着登城的时候。
那种场面虽然惊险万分,几乎就是到阴间地狱走了一趟,但也是令他们感到血脉偾张的时刻。
可是,没有,已经在城墙跟下等了那么一会儿了,云梯还是没有出现。
他们看了一下自己身边左右,还是没有架到城墙上的云梯。因为要擎着盾牌,躲避城上抛下的箭矢重物,因此他们的视线就只能在自己的身边左近。
刚才有几名步甲转身返回了护城河边,想要自己搬动云梯。但是,他们刚刚抬起云梯,因为身体的某些部位露出盾牌之外,因此很快就被密集的箭雨射倒在地。
如是几次之后,就没有步甲敢于如此尝试了。
远处到是有几架云梯竖到了城墙上的,旁边也聚集了众多的步甲,准备攀爬凳城。可是因为过于集中,明军的箭矢和投下的巨石算是发挥了最大的效用,几乎每支箭矢都没有虚掷,几乎每块石头都能够沾血带肉。
很快,云梯被城墙上面抛下的巨石砸坏,还伤了很多的后金勇士。
这下城下的后金步甲可就犯傻了。
这活儿可不是这么干的?!
他们可是登城的勇士,不是搬运工,更不是来到城下等着送死的窝囊废!
没有云梯,无法攻城。没有号令,无法撤退。擅自撤退,死罪当斩。
难道就这样一直高擎着盾牌,在这里任由人家从上面用石头砸着玩儿吗?!即便砸不死,早晚也会憋屈死!
别说是他们大多没有携带弓箭之类的武器,就是有,也无法进行还击。要知道在城底下向上面射击,那可要仰面的,而且盾牌也无法使用,就那样,恐怕弓还没有拉开,自己就已经被射成刺猬了、或者被砸成肉酱了。
“当当当……”正当后金步甲们在城下一筹莫展,恨不能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撞破城墙的时候,后金阵中传来了一阵铜锣声音。
这下,城下的后金步甲终于算是得到了解脱。
他们倒退着身子,用盾牌护住自己的身子,开始循着搭在护城河上的云梯,开始缓慢地后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无人架设和扶固云梯,若是后金步甲自己去搬动的话,又非常容易受到城头之上明军箭矢的攻击,因此,即使攻到了城下,后金步甲也是处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正当来到城下的后金步甲一筹莫展之际,后面及时传来的锣声算是为他们解了围。
看着后金步甲慢慢退去,明军并没有乘胜出城追击,只是在城头之上不停地施放冷箭,以此给予对方尽可能多的杀伤。
因此,当后金步甲要将受伤的同伴救回时,城上的明军故技重施,又是密集的箭矢攒射过去,后金反而又增加了一些伤亡。这一方法倒不是出自卢象升的传授,而是城头个别明军的灵机一动。大家看到这种方法很是有效,因此就纷纷效仿。
后来后金步甲退出一段距离之后,后金的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向宁远城头发射了几轮箭矢,这才将明军的势头稍稍压制下去,后金也才得以加快了速度,终于撤出了战场。
等后金完全退去之后,天也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城头之上的明军,在饱餐了战犯之后,一部分依然在上面保持警戒,另一部分就从城上缒下,然后就在后金兵丁的死尸堆中开始翻找开了……他们是去打扫战场了。
后金养育兵和步甲的人头,是可以直接换取军功的,因此当然是首选。而那些能够再次使用的箭矢、云梯、盔甲等等,凡是可以收集到的,也都是他们要获取的目标。
因为那位卢象升参军首领说了,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折算军功的。
大家吃粮当兵,绝大部分人是不敢奢望封妻荫子的,因此尽可能地多多捞取军功,换取朝廷的封赏,让一家老小能够过上一段舒心的日子,就是他们的最大的愿望了。
在远离宁远城的一个山坡上,皇太极和希福、范文程等人将整个过程看到了眼里。收兵的锣声,当然也是在皇太极的授意之下,才响起来的。
远处宁远城下的战事,已经结束了有段时间了,皇太极等人还是没有离去。
初始的时候,今天明军的战法看起来有些业余。但是,到了后来,当后金的步甲在城下因为无人搬动和扶固云梯而一筹莫展之时,皇太极和身边的两位谋士希福、范文程这才恍然大悟。
然则,明白是明白了明军的意图,可真要想找寻到解决的办法,可一时还真无从措手。
明军这一招,看似笨拙,其实巧妙,而且令后金一筹莫展。总不能也给那些养育兵和闲散余丁都配备上盔甲吧?!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儿,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盔甲可以使用。
皇太极看着远处,目光有些愣神儿。
希福和范文程知道皇太极正在烦恼的是什么,可因为他们两人也是苦无良策,因此虽然有心劝解一番,却因为感到实在不知如何着言,所以只好就这么干陪着。
最后,看到明军纷纷缒下城来,在城下的死人堆里翻找开来,皇太极也知道对方是要捞取军功,后金勇士的首级恐怕要成为他们争抢的目标了。
而且,远处已经开始传来明军呼喝宣泄的声音。
皇太极不忍目睹这一幕就在自己眼前发生,因此就准备转身离去。
但是,就在皇太极一行从山坡上走下时,远远地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副景象……明军竟然有些人一边大声吆喝,一边将云梯也拉拽上城头。
皇太极看到这一幕,不由感到有些诧异。因此,为了看出些究竟,他又驻足观察了一会儿。由此,他又有新的发现……明军一直不断地从城下拉拽什么东西上去,而不只是大大长长的云梯之类的物事。
打扫战场最看重的,首先是兵丁随身携带的金银等物,其次是首级,再次是为盔甲。其他的如箭矢、刀枪等物因为从未有纳入军功的范畴,因此除了自用,交战的双方都很少在意。
譬如攻城战中的遗落的云梯,异日再次爆发战斗的时候,进攻方会随意在战场上找寻一架可使用的继续使用,而防守方对此也不会感到丝毫的“不应该”。
但是,今天明军的行为,真是从未有过的“财迷”,竟然连“木头”什么的都不放过。
皇太极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本来自己才是“穷”凶极恶、“穷”急生疯好不好,没想到“财主”一样的大明,竟然比自己还要“财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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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短暂的战斗,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攻城战。因为后金步甲基本上连城墙都没有摸到,所以,所谓的试探性进攻,算是遭到了彻底的失败。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要说是完全没有意义,也不算准确。
因为后金毕竟发现了明军的一种全新的战法。这种战法看似古怪,令进攻方感到甚是别扭,虽然步甲攻到了城下,可随即产生了强烈的无力感,似乎他们只有用头去撞击城墙的份儿。
可说到底,这不也算是“试探”出了一些什么来。
至于如何应对试探出来的明军的这些变化,后金阵营中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
一种意见是以代善和阿敏为代表的纯粹的武人见识,他们认为后金步甲到达城下之后,就一筹莫展完全处于被动,是因为投入的兵力太少的缘故。一旦后金发起真正的攻城战,投入的兵力肯定会大大增加,到时候哪还有工夫讲究什么战法不战法的,完全就是看谁的刀子更应,看谁更不怕死,谁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他们的方式,简单直接粗暴,以前是无往而不胜,他们认为,现在也同样适用。
因此,明军虽然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可根本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后金或许会付出更多一些的牺牲,可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后金。
另一种意见,就是以希福和范文程为代表的谋士。
对于今天明军出现的这些变化,他们是极为重视的。
他们所担心的,并不仅是今天的城下发生的一幕,而是更为深远一些——这是明军所有的变化,抑或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见微知著,希福和范文程的心里,是有这种感觉的。
他们认为,从今天试探进攻的情况来看,明军比以前更加的有组织性和纪律性,防守起来有板有眼,没有了以前的慌乱和疲于奔命。取而代之的,是沉着有序,是镇定自若。
当然了,这也或许与今天后金投入的兵力,不管是从数量上还是从质量上,都不是最多最强。
若是后金将自己的家底儿倾囊而出,明军或许就承受不住压力,与以前的数次大战的结局一样,迅速的分崩离析了。
但是,这只是一种可能,并没有发生。而且现在还不知道,明军是否还有什么诡异的招数隐藏着,没有使用出来,重压之下会出现什么变化也未可知。
希福和范文程的这种感觉,虽然非常的强烈,可说到底也只不过他们自己的一种感受和臆想,根本没有实际一些的根据。若是在中军大帐当着几十位杀人如麻的后金勇士说出,轻则被人耻笑为懦弱,重则还很有可能被视为扰乱军心。本来他们两人在这群虎狼之中就偏于文弱,此时就更是要谨言慎行了。
因此,他们二人的顾虑,只适合于私底下对皇太极一人言说。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会被人视为胆怯,而若是一再提请大家慎重对待的话,甚至还很有可能被视为妖言惑众、扰乱军心。这种种后果,不管是对目前后金所面临的境况,还是对自己的声誉来说,都是有害而无利的事情。
所以,在大帐之中商议此后的攻城方略时,希福和范文程就只是提请大家慎重,此外更无一言。
看着两名最为倚重的谋士说话遮遮掩掩的,皇太极知道他们有些话不适合在众人面前分说。所以,他借口方便,令众人暂且商议,他自己就出了大帐。
范文程一看,这是老板给他们两人留出了进言的机会,所以就在稍微一顿之后,也借口溜出了大帐。
果然,皇太极并没有走远。见到范文程从大帐中出来,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只是转身向自己的另外一座帐篷走去。
这一座帐篷比那座中军大帐要小很多,是专为皇太极起卧之用,因此平时是很少在里面待客的。
因为彼此间非常熟悉,也非常融洽,因此范文程就没有犹豫,直接将自己和希福最担心的情况说给了皇太极。
对于范文程和希福二人的担忧,皇太极深有同感。
但是,范文程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之后,却没有了下文,这就令皇太极稍稍有些不满了。虽然在没有见识到明军的更多的诡异招数之前,就想让自己的谋士提前准备好应对之策,这种想法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也因此,皇太极对范文程和希福两人,只是稍稍有些不满,而不是强烈地不满。
可是审时度势,皇太极却只能认同代善和阿敏等人。
此次进攻大明的难度,甚至在集结大军发动进攻之前,皇太极就已经强烈地感受到了。可那又怎样?自古至今,哪次征战是轻松的,哪次征战不是惊险万分!
皇太极一直以为,即便南面的朝廷已不复当年那般强大,后金与其的争夺也不会是一件轻松惬意、一帆风顺之事。
遇到困难就回头,这绝不是皇太极的作风。况且,抛开因为临阵退缩而在其他三大贝勒那里对自己造成的声誉方面的损害不说,后金大军退回之后,难道在家呆着,就能够度过面临的窘境吗?!
范文程和希福也明白后金所面临的困难局面,因此也不是要完全阻止对宁远城发起的进攻,他们的目的,也只是要让后金上下、或者至少皇太极要给予足够的重视也就罢了。所以,表达了自己的审慎态度之后,他们也就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尽管已经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可就是无从、或无力解决,总不能也给那些养育兵什么的都配穿盔甲之类的防护吧?!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根本力有不逮。没有那么多,干脆连想也不要想。
很快的,因为持异议的两人,虽然也是有着理由,可惜的是不能宣之于口,因此后金上下就形成了完全的统一——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拿下宁远城。
其实,后金所面临的境况,已经让他们别无选择,拿下宁远城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是明军学了一些本事,长了一些见识,就是,明知道明军在前方布置了陷阱,后金众将官恐怕都要以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接着再撞的大无畏的二杆子精神,义无返顾、视死如归地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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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后,后金发动了更为疯狂的攻城战。
之所以中间相隔了十天,是因为后金要到更远的地方寻找更多的木材、打制更多的攻城云梯,才能满足更多的后金攻城兵丁的需要。
在这十天里,也是皇太极最为难熬的一段时间。
不为别的,只是这每日的五万人马的粮食和草料的大量消耗,就让他心急眼晕。
现在后金的家底儿如何,只有他最清楚。别看储粮的那个营寨之中也是高高的粮垛遍布,可其中到底有几个是虚有其表、有几个是货真价实,也只有包括他在内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真正清楚。
好歹打一场吧!
不是攻下宁远城,就是众将士白白送命,而这两种结局,也都是达到统一种效果。
攻下宁远城,可以获得一部分粮草辎重的补充,至少可以勉强度过眼前的危机。
众将士白白送死……不是也可以减少一些吃饭的嘴巴吗?这样岂不是也可以用不多的粮草维持更长的时间吗?!
不管了,反正就只能这么着了。
终于,真正的攻城战开始了。
这次的攻城队伍中,除了之前的养育兵和步甲、阿礼哈超哈营之外,也增加了一些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的勇士。
第一次试探性攻城的时候,后者是在后面,并没有冲锋在前。他们眼看着那些人攻到城下了,却束手无措,就那么?着让明军从城上往下丢石头,真是窝囊至极,堂堂的后金勇士,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看我们的吧!”他们的目光,已经将鄙夷结结实实地加在了远远的宁远城内,或许还有一些是留给身旁或身后的那些同胞。
他们是有理由鄙夷的,因为此次攻城战,不仅因为有他们的加入而致使整个攻城队伍的战斗力提高了不止一个等级,数量也是之前的三倍。
一声号令之下,后金的攻城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首先还是后金的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纵马来到宁远城前,进行了三轮齐射。
明军也知道今天才是真正的攻城战,可因为有上次的那场胜利,明军更加的沉着镇定。
因为对后金的这些一成不变的攻城套路已经比较熟悉了,所以明军也采取了一些大胆的应对措施。
这些措施的第一项,就是在后金的三轮齐射结束之前,城墙之上只留有负责瞭望的人员和少量的兵丁。因为此时后金的攻城队伍离着城头还有较远的距离,此时弓箭弩箭都无法伤及对方,而后金的骑兵虽然距离近些,可因为他们始终是处在移动之中,况且他们也都是盔甲在身,想伤他们的确也是不容易。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明军坚守在城头,就只剩下?着挨对方的箭矢的招呼了。这是多么不划算的事儿,今天是绝对不会再那么干了。
但是,在后金的三轮齐射过后,无论如何,明军的守御部队也都要快速登上城墙,并迅速进入自己的指定的防守的位置了。
说实话,后金不会就只进行这三轮齐射,后面也还会继续不断地向城头抛射箭雨,明军的伤亡肯定也不会完全杜绝。可毕竟是躲过了三轮齐射,因此伤亡还是少了很多。
最为关键的是,后金的三轮齐射时,明军根本无法打击到对方,那时付出的牺牲根本毫无价值。
只有实实在在珍惜士兵的生命,士兵们才会在战斗中不惜生命地奋战。卢象升没有将这番意思讲出来,可宁远城内的每个人,对此都是有着自己的体会。
此时,躲在城下的明军,一边用盾牌护住自己,一边井然有序地跑步登上城头,并迅速进入自己的指定位置。
他们趴在城头向外一看,后金密密麻麻的攻城队伍,尚在两箭地之外,自己完全可以在拉弓搭箭之前,还来得及深深地喘息上几口的。
不过,也要抓紧了,因为还是边移动边整顿的后金攻城队伍,也已经开始加速了。
“瞄准云梯,”
“瞄准云梯,”
除了明军百总那此起彼伏的呼喝的声音,以及士兵们那粗重的喘息声,城头之上就再无其他的声音。
大战就要爆发,这气息令人倍感压抑,却又撩拨着人们内心的某处地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城外后金的攻城队伍似乎也意识到,马上就要进入城头明军的有效射程了,因此也开始加速,想尽快通过这一段死亡区域。
有经验的战士,不用拿尺子去量,也知道自己的下一步就会踏进这死亡区域,因此不待长官下令,他们嘴里就已经开始嚎叫,脚下的步子也随即加快了频率。
后金的攻城队伍,已经奔跑起来,嚎叫声令城头的明军听得非常真切。
明军听而不闻,两只手臂微微有些颤抖,可握弓的那只手和搭箭的那只手,都是紧紧握持着,两只耳朵也是期待着身后声音的响起。
“预备,”
“预备,”
平日里听惯了自己长官喝骂的声音,明军此时听到,心中倍感亲切。
随着这声令下,明军们两条手臂一起用力,“嘎支支”拉动弓弦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宁远城城墙之上。
“放,”
“放,”
明军百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整个宁远城的北城墙上蔓延开来。
随着这一声声喝令,紧跟着一波密密的箭雨,从城头向护城河以外三十步到五十步范围内的后金兵丁倾泻而下。
事先已经嘱咐好了,明军这次还是故技重施,还是找准后金最薄弱的抬着云梯的养育兵和闲散余丁,进行重点打击,箭雨自然是。
“预备……放,”
“预备……放,”
紧接着,明军百总的号令又接连下了三次,又有三波箭雨倾泻而下。因为一直憋着劲儿,所以明军的前四波箭射的是又准又狠。
后金此次投入的攻城兵力大大增加,而明军的守御部队也是相应地加倍,因此就几乎重复了此前那次试探性进攻的故事——在尚未抵达护城河之前,搬运云梯冲在前面的养育兵和闲散余丁就已经折损了大半。
对于明军的这种专拣软肋下刀子的行为,后金是吃尽了苦头的,心里是一个劲儿地想用头撞墙的。可除了以更密集的箭雨进行还击之外,还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这唯一的办法,也很是见效,在相当程度上压制了城头之上的明军,使他们的发射弓箭和弩箭的动作不得连贯,不能形成“整批次”地对搬动云梯的后金养育兵等接连不断的打击。
后金以骑射纵横天下,因此别看就是这一招,发挥到极致之时,也是锐利无比。
就是趁着短短的时间,后金已经有很多云梯搭在了护城河两岸,后金步甲和巴牙喇营、葛布什贤超哈营的兵丁蜂拥而过。在此期间,尽管既没有盾牌掩护,也没有盔甲防身的养育兵们几乎丧失殆尽,可巴牙喇们却浑不在意,“好歹先来到城下再说,”这就是他们几乎每个人的想法。
“石块,石块,盾牌,盾牌,”城上明军百总发现有后金兵丁来到了城下,马上命令弓箭手之外的明军往下丢石头,目标就是那一面面盾牌。
因为首先冲到城下的,几乎都是承担着攻城任务的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他们是有盾牌掩护自己的。而城上明军此时能够看到的,只是一面面盾牌,弓箭弩箭什么的根本对他们形不成杀伤,因此只有几十斤、上百斤重的石块这种“重武器”可以形成一定的杀伤。
好在此时因为有自己人出现在城下,为了避免伤及自身,后金在后面的弓箭手不再进行一波一波大面积的抛射,而是改为平射,城上明军受到的威胁就小了很多。
要知道明军在向城下丢石头的时候,是无法再用盾牌什么的遮护自己身体的,而此时零散的箭矢,显然无法大规模阻止他们的丢石头的行为。
这下城下的后金兵丁可就惨了。他们虽然有着盾牌护身,可三四丈高的地方下来的石头,落到他们的盾牌上的时候,重量增加了何止数倍。
不错,他们几乎每人都是天生大力,落下的石块若是砸在盾牌的正中,虽然冲击力也是相当巨大,可他们还是可以挺住的。但是,若是落下的石块不小心丢偏了,砸在了盾牌的边缘,这对盾牌下面的人来说,可是很难再控制住盾牌的平衡的。
而城上落下的石块却是非常密集,都是至少有三块石头先后对同一个目标进行连续的打击。第一个石块负责砸歪盾牌,后面的两块就是专门对付盾牌下面的*了。
听着城下传来的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城上明军的丢石头运动干的更欢了。只要他们没有云梯,就这么砸下去,有多少后金的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都无所谓,反正早晚都把他们砸成肉酱。
“没有云梯是不成的!”在挨了一阵石头的招呼之后,城下的后金巴牙喇们终于明白了这个本该早些明白的道理。
但是,令他们气沮无奈的是,他们来到城下已经有段时间了,可与那次几乎同样的场面出现了,后面的云梯却始终无法及时搭在城墙上。
“还得是要自己动手啊?!”明白了第一个道理之后,紧接着明白第二个道理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他们终于不再干挨砸,转身回到护城河边,去搬动那些云梯。
“云梯,云梯,放箭,放箭,”明军百总的声音已经极度嘶哑,可仍然声嘶力竭地大声吼叫,指挥着自己手下的弓箭手冲着城下那些试图搬动云梯的后金士兵拼命进行射击。
此时已经无法分辨是养育兵,还是巴牙喇们了,凡是出现在云梯附近的、能够活动的物体,就全是城头明军弓箭手弩箭手们的要打击的目标。
他们知道,只要云梯不能如愿搭在城墙上,后金的兵丁再是悍勇,也是不能徒手攀上城头。那么他们虽然也是受到了远处后金弓箭手的威胁,可居高临下的有利形势,也让他们感到更加的安全一些。
但是,这恐怕只是城上明军的一厢情愿了。
那些在城下饱受石块和箭矢招呼的后金巴牙喇们,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只能被动挨打的情形继续下去的。他们希望的,是尽快攻上城头,与明军展开近身肉搏。
这是他们的强项,是他们赖以扬名的独门绝技,因此当然不会弃之不用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城下受尽了委屈、简直与受气包无异的后金巴牙喇们,何时受过如此的“不公平”对待。
他们要把云梯扛过来,他们要攀上城头,要将上面的明军砍为肉酱。
于是,很多本来已经来到城墙跟下的巴牙喇们,又撤转身形,回到护城河边去搬动云梯。但是,在极度冲动的情绪促使下,他们忘记了上次没能回家或是已经“回了老家”的同伴们的教训,只顾弯腰俯身去抬云梯了,手中的盾牌可就挪动了位置,自己的屁股、大腿、半拉肩膀因此随即暴露出来。
肩膀之处还好说,因为肩甲防护,若不是太过凑巧,箭矢是无法从缝隙中钻入他们的皮肉的,因此肩膀基本可保无虑。但屁股和大腿后面却是根本属于“不设防”区域,因此就只能饱受明军箭矢的摧残了。
他们的盔甲,本就是为保护自己的正面,在冲锋时免受箭矢的攒击,身体后面是没有防护,或者即便有防护,也是非常薄弱的。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遭受敌人从背后的打击,因为那就意味着他们是在逃跑,而敌人正在后面边追赶,边对他们进行攒击。
除了有目的的佯败、诈败,他们这些巴牙喇们,可从来没有在战场上让敌人从背后如此地羞辱过。如今不仅发生了,而因为他们根本够不到对方,他们却只能忍受。
“云梯,云梯,射箭,射箭,”看到此番场景,城头的明军百总们的情绪更加的昂扬了。他们如何能够让后金巴牙喇们轻易搬动云梯呢?
云梯一搭上城墙,他们可就要嚎叫着冲上来了。此前的历次守御战,明军是很吃过亏的,因此拼了命也要尽力阻止那种现象再次发生。
明军百总们的嗓子已经极度嘶哑,可还是大声喊叫着,提醒弓箭手们所要射击的目标。
因为连续不断的拉弓放箭,弓箭手们的双臂也已经极度酸胀,可还是咬紧牙关,将一支支箭矢朝着城下护城河边的云梯附近发射过去。
此时,在明军的优先照顾下,城下后金的那些专门负责搬运云梯的养育兵和闲散余丁已经消耗殆尽,因此搬动云梯的任务,也只能由巴牙喇们勉为其难了。
巴牙喇们也为此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为了搬动每架云梯,差不多都有五六个或七八个养育兵或巴牙喇为此送命,他们的尸体,几乎将云梯掩埋。后面的人若想搬动云梯,要首先将同伴们的尸体挪开,然后才能看到、并且用手抓到那期盼已久的、亲爱的云梯。
因此,要想像平时那样,将一架云梯从地上抬起来,此刻都成为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都要为此付出一两条、甚至两三条生命做为代价。
有的巴牙喇看到一架云梯露在外面,因为他的手里还擎着盾牌遮挡明军的弓箭弩箭,因此也没有看清这架搭在护城河上云梯上面,正有后续的巴牙喇蹬踏而过,俯下身,忍受着屁股上一支明军箭矢带来的剧痛,抓住云梯头上的横档,单臂一用力,就将云梯提拉起来,然后转过身迈开脚步,拖拉着云梯就向城墙根儿跑去。
正在踏梯而过的两名巴牙喇,也是手擎着盾牌,所以根本看不到、也根本不会想到竟然有同伴正要给他来个“过河抽梯”的“游戏”,冷不防之下,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噗通,噗通”就栽进了护城河里。
不管是巴牙喇营,还是葛布什贤超哈营,或是后金的其他什么营,只要其成员是由女真或蒙古人组成,就对水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感。所以,他们向来是只在陆地上“逞英豪”的,是标准的旱鸭子,因此掉进了一丈水深的护城河中,一条命基本上已经送去了半条。
虽然大多数的后金兵丁们都是亲眼看到过、或是听说过前次试探性进攻的过程,可他们都认为那是因为投入的兵力过少,而且前次那些攻城步甲的战斗力,是根本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的。因此,即使有过间接经验,他们也是毫不为意,以为只要巴牙喇营一出,任何明军的城防都是摧古拉朽、土崩瓦解的。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这平时最简单不过的、他们根本看不上眼的、搬动云梯的工作,此时竟然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堂堂的后金巴牙喇,什么时候沦落到了竟然想做搬运工而不可得的地步!
他们恼羞成怒,可却有力无处使,只能急的“哇呀呀”大叫。
随着搬动云梯的过程不断延长,随着身边的同伴不断地倒伏在云梯附近,也随着后续的巴牙喇们不断涌过来,他们的头脑也逐渐清晰了些。
刚才他们几近丧失理智,以至于乱作一团,没有稍微静下来,想出一个比较好的解决办法。
他们吸取教训,不是试图自己去搬动云梯,当然也不是置之不理。
他们采取两三个人合作的方式,一个人或两个人负责用自己的大盾,掩护着一个同伴去搬动云梯,这样他们遭受城头之上明军箭矢攻击的可能性就小了很多,成功率也就大了很多。
不仅如此,因为连续不断的拉弓,城头之上明军已经极度疲劳。而且由于他们在向城下射击的同时,还要遭受远处后金其他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弓箭手的攻击,因此伤亡也是不断增多。
城上明军射下箭矢频率的降低和密度的减小,也是城下巴牙喇们成功搬动云梯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终于,有几架云梯成功地斜搭在了城墙上。
云梯搭上城墙,竟然引来后金巴牙喇们的一片欢呼。
这些后金勇士,所经过的战阵不可谓不多,见过的血腥场面不可谓不惨烈,攻城略地杀人如麻,可如今却因为将几架云梯搭在城墙上而欢欣鼓舞,这实在是……别出去对人说啊,说出去怪丢人的!
云梯刚刚搭好,就有后金的巴牙喇勇士将大刀塞到嘴里用牙咬着,然后一手持盾,一手抓着云梯,争先恐后地就要攀爬而上。
“终于可以上去与这些只知道用阴招损人的明军近身肉搏了,这才叫打仗啊,上吧……”他们一边心里憋屈地念叨着,一边奋力向上攀登。
“云梯上来了,云梯上来了,火罐儿,火罐儿,丢下去……都丢下去,火箭火箭,烧死他们,把他们打下去,把这些兔崽子打下去,”明军百总们的呼喝之声也随之响起。此时,他们倒不是变成了话唠,而是要用连续不断的话语,刺激已经疲惫不堪的明军弟兄。
随着长官的号令,城上的明军就将早已准备好的装有桐油和其他易燃物品的陶罐、瓦罐接二连三地扔下城去。此时,经过一个多时辰的鏖战,明军们的动作近乎机械,有的还知道点燃破布做成的引信,有的拿起来就直接扔下去了。
这倒也不妨事。因为掉落城下的陶罐、瓦罐肯定是要摔碎的,只要有部分点燃了引信,就不愁不能引燃那些没有引信的陶罐和瓦罐。
此时的宁远城下,从城墙根儿直到护城河两岸,几乎都被后金养育兵和巴牙喇营、葛布什贤超哈营士兵的尸体所覆盖,根本看不到原来的土地是什么样了。
装有桐油和其他易燃物的陶罐、瓦罐扔下之后,因为有尸体的衣物和破损的云梯,因此很快就“呼呼”的燃烧起来。
燃烧产生的热浪,直冲城头之上的明军。他们每次的探身,似乎都能听到“嗞拉、嗞拉”的声音,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毛发被燎烧,双手和脸部的皮肤也炙烤的生疼生疼的。
可他们所遭受的属于间接损害,勉强算是经受了池鱼之殃。城下的后金巴牙喇们才绝对是真正的直接受害者。
正开始攀爬云梯的后金巴牙喇们,本来情绪依旧开始亢奋起来,琢磨着如何登上城头多砍翻几个明军一泄所受的憋屈。可没想到刚刚爬到云梯的半截,脚底下就开始发烫,“不对呀,这个季节……是不会有地暖的啊?!哎呀,不好……”本来想朝下看一看,可在低头之际,一股热浪夹杂着火星就直冲面门而来。这位一口气没有出来,就被灼热的气浪给憋了回去。他赶紧下意识地抓紧了云梯,才没有从上面一头栽下来。
也许是油料充足,几乎在转眼间,城下就变成了一片火海。尤其是那几架已经搭在城墙上的云梯周围,本来已经聚集了很多的准备攀爬云梯的后金巴牙喇,自然成为城上明军重点“照顾”的对象,投掷的陶罐和瓦罐尤其多,他们几乎每个人都被破裂之后的陶罐和瓦罐里面的粘滑的液体弄了一身。
这里面也是有几个是点燃了引信的,因此大火很快就燃烧起来。他们虽然迅速地分散开来,但因为他们的身上都有大量的桐油,因此人虽然是跑开了,可其他地方也是有火在烧的,所以身上的衣物到底也是终于被点燃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身上的衣物被泼溅上了桐油等物,因此巴牙喇们很容易就被点燃了。然后火舌****着巴牙喇们的皮肉,那种撕心裂肺的灼痛感让他们连连跳脚,可干着急也没用啊,就是无法摆脱。
因为巴牙喇们是后金的精锐,自然也是重点的保护对象,他们不仅享受的是各种最优厚的待遇,单是这身上的盔甲,就是独一无二。
他们都是身着三重甲,最里面是棉甲,中间是皮甲,外面是铁制的铠和甲,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要单独穿着,都要单独固定好,因此穿戴起来非常繁琐,即便有专门的辅助兵帮忙,也要费好一顿工夫才能收拾利索。
穿上非常的不容易,而若要往下脱自然也是同样的费尽周折,要一层一层地解卸下去。若是生拉硬拽的话,恐怕是越弄越紧,越弄越麻烦。
因为桐油已经顺着脖颈和甲叶的缝隙,浸到内层的皮甲和棉甲上,因此他们一触及火舌、或是火舌一触及他们,他们的身上很容易就燃起了火焰。
这下可就热闹了……巴牙喇们一边不停地蹦跳着,想抖落身上的火星,同时也用手怕打着身上的火苗,想让那火舌熄灭或消失。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虽然忙活的不亦乐乎,可这些动作和措施几乎收效甚微,因为桐油被引燃之后,岂是那么容易就拍灭的?!
按照惯常的做法,若是身上着火,就地打滚无疑是一个比较常见的应对方法。
可这个办法,在今天这种情况下,却是并不适用。因为地上满是尸体,打滚甚是不便。而况即便没有尸体的地方,却是有飞溅的桐油和其他易燃物品,一打滚,嘿,正好,外面又给裹上了一层,这回着起来可就真的没救儿了。
终于,有那心思灵敏的,情急之下发现了一个好去处。
“噗通”一声,有巴牙喇忍受不住灼痛,纵身一跃,跳进了护城河里。
“噗通,噗通,”只要有一个领头的,大家的脑筋也就都开了窍,“旁边不就是水吗?怎么了这是,这点儿脑筋都没有了吗?!”虽然大家都是旱鸭子,可不就是喝上几口水吗,最多弄个肠胃不适,那也总比变成烤鸭强吧!
还别说,虽然喝了几口污浊的河水,可经凉水这么一泡,不仅衣服上的火舌立马不见了,连冒着的青烟也完全哑了火。而且浑身的灼痛感也随即烟消云散,那种凉凉的感觉着实沁入心脾,简直刹那间就令人忘却了身居何处……
城下的后金巴牙喇们纷纷跳进了护城河里,并且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漾起了幸福陶醉的神情。
这一番景象,令在城头的明军看到之后,无不目瞪口呆,人人满眼都是不相信的神色。
别误会,虽然城下的火势汹汹,城上的明军也是备受炙烤之苦,可他们不是羡慕后金的巴牙喇们可以跳到护城河里减轻炙烤之苦,而是真的……对这番景象难以置信,也对后金的巴牙喇们即将的遭遇充满了同情。
“这卢参军……这真是哈,这真成了……”心里的感慨尚未抒发完毕,马上就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以这位明军百总立即提高了声音:“好了,别傻看着了,赶紧把这些东西都丢进护城河里去,让他们好好乐呵乐呵……完事儿之后,差不多今天应该就可以收工了,赶紧的,麻利点儿啊……”有人首先提醒,明军的百总和把总们也随即清醒过来,喝令着有些傻呆呆的明军赶紧进行下一道程序。
“长官,?好儿吧,这些东西一下去,保管让他们乐呵个够,”
“是啊,赶紧的,趁热乎啊,走……”话音未落,“嗖……噗通,”一包东西已经从城头之上飞进了护城河里。
紧接着,伴随着城头明军们嘻嘻哈哈的笑闹声,无数包同样的东西,也纷纷从城头飞进了护城河里去了。
后金的巴牙喇们刚刚在护城河水中惬意了没有一会儿,就被城头之上抛下的东西弄的有些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呀?这还一包一包的,砸到身上还生疼生疼的,”感觉像石头,可没有石头的那个硬度和分量,“哎呀,妈呀,不好了,是石灰!!!”
其实,已经不用这个人出言提醒同伴了。那“咕嘟咕嘟”冒起的气泡,和蒸腾而出的热气,以及本来还凉嗞儿嗞儿的护城河水,几乎在瞬间就变得滚烫……这种种现象,马上让大家都想到了同一种东西。
让人心惊胆战的念头在大脑中一出现,就变成了灾难性的恐慌,满满一护城河的旱鸭子,又开始争先恐后地向河岸抢了过去。
“弟兄们,他们既然来了,别让人家就这么走了啊,弟兄们,最后的节目了,”城头之上明军百总的声音陡然提高,“弓箭手、弩箭手,护城河,自由射击……自由射击……”
刚刚在冰凉的河水中惬意没多一会儿,就要遭受水煮;刚刚争先恐后地即将爬到岸上,背后就遭受了明军箭矢攒击。
后金的巴牙喇们真是欲哭无泪啊!
其实,就是没有明军箭矢的攒击,他们要想爬上岸去也是颇为不易。
他们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弄得河岸都是湿滑异常。因此在没有辅助工具的情况下,要想爬上陡峭的河岸,可得要好好费一番工夫。
何况身边还有那么多的同伴拥挤拉拽,就算好不容易爬到了半截腰,多半也会被后面的那位抓着脚腕子给重新拖回水里。
若是被重新拖回沸腾的护城河水,就叫做“回锅肉”的话,那第二次、第三次被重新拖下水的该如何称呼呢?
其实,有个现成的词语正好用上——如此反复上几次,也就根本没有再捞上来的必要了,直接沉底儿做“底料”最是合适。
不过,“底料”太多了,绝对也不是好事儿。
生石灰遇水发出的气味虽然很是呛人,可好歹没有杂味儿啊。此时掺杂了这许多的陈皮烂肉、屎尿腌臜之物在其中,加以沸腾的护城河河水的蒸腾,那种气味……还是下回再给各位大大详说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本来后金的巴牙喇们正在享受惬意的冷水浴,哪知道顷刻间就变成了“乱炖”;
本来他们几乎没人都刚刚喝了几大口泥沙的冷水,马上又有大批大批的热量不断地从下往上涌来,再加上石灰水那种呛人的气味儿,如何不让他们的肠胃翻江倒海、上吐下泻起来。
即便以上的这些,他们都能够忍住,可还是有沸腾的河水侵袭了他们的派些器官,令他们的那套系统完全失灵,这下……涕泗滂沱,好不痛快!
他们之中,鲜有会水的,脚蹬手刨之下,更加搅动了已经沸腾的河水,其中的混合物也更加的均匀。其间上下沉浮几次,不免又吞咽了几大口这种已经非常浓稠的混合液体,肠胃受到的刺激又是更加的强烈,腹中之物又更加汹涌地喷溅而出……
“快杀了我吧!”
后世有位名人说过——死,本来是一件并不需要多么着急的事情。
可对眼下正在沸腾的河水中拼命挣扎的后金巴牙喇们来说,能够痛快地死去,此刻却真的成了一件令人无比向往的事情。
看到这一番场景,城墙之上的明军也都不忍视了。
已经不需要再发射箭矢了,就是让他们逃,也没有几个能够逃得掉;就算有几个能够侥幸逃脱的,估计至少下半身也全部废了,整个人也就变成了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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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番景象,不仅让城头之上的明军捏呆呆发愣,就是后金阵中本来是要用弓箭掩护自己同伴的那些弓箭手,此刻也是只有两眼发直的份儿。
此时,后金阵中响起了“当当”的铜锣声。
这锣声姗姗来迟,而且看似已无必要。
刚才发起进攻时,跟随在抬云梯的养育兵后面的巴牙喇奋勇争先,几乎全都越过了护城河。那些没能过河的,本来就是少数。而那些能够从护城河那边重新返回的,就更是寥寥无几。
但是,凡是军队,都是有着不可触犯的军令的。那什么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可是从武者都要耳熟能详的,其中的击鼓则进、鸣金则退当然就是首要的一条。
若非中军鸣锣,就是遇到刀山火海,士兵们也都要奋勇向前的。没有鸣锣而后撤,不管是有着多么充分的理由,都是以擅自后退论处的,那……可是要被砍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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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的朝鲜人根本就是围而不攻。
西面的蒙古人倒是发起过一次攻击,可冲到城下后,被城上的明军几波箭雨、伤亡了三百多人之后,他们就鸣金收兵了。
这都是可以预见到的情况。皇太极接到汇报之后,也并没有感到多么的意外。
这一战下来,单是宁远城北城的主攻战场,后金就损失了三千多人。
当然了,其中一多半是负责搬抬云梯的养育兵和闲散余丁,其中还有很多归顺的汉人。这些损失也就损失了,皇太极并不太心疼。反正人有的是,再去抓就是了。
真正令皇太极感到剜心般疼痛的,是那一千多名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的勇士。他们可是后金无可比拟的精锐,是后金能够驰骋辽东及大漠的根本,是后金未来霸业的柱石。
训练一个巴牙喇是多么的不易。不仅要耗费无数的心血,而且还要耐心地等待,从几岁、十岁、十几岁,由闲散余丁、养育兵……一步步走过来,中间若是出现意外,否则很有夭折的可能。
真正的巴牙喇,整个后金也不过两三万,就这么一场攻城战,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宁远城,一下子就折损了二十分之一,而且宁远城也还矗立在那里……
若是照这种情形继续下去,别说是觊觎大明的万里江上了,只要后金的精锐巴牙喇折损到一半,恐怕那些蒙古人、朝鲜人什么的,还不得马上翻脸啊。
皇太极感到自己要检讨一番了。
其实,后金擅于马上作战,攻城之战本非其专长。若是没有内应,即便能够攻下一座城池,损失也是巨大。对于后金女真这样的族群来说,人口本来就不是多么的充足,兵力折损之后,补充起来是相当难的。
与大明以往的交战,都是重在围点打援,借以打击对方的士气。耗上一段时间之后,被围困的城池内明军的抵抗意识消弭殆尽,后金基本就是唾手可得。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是有了根本性的变化,沉不住气儿的是自己,而不是大明。尤其是大明这么收缩防线,看起来是在示弱,可缩成一团之后,就真的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
要说起来,明军用来守御的招数并不稀罕,弓箭弩箭、滚木礌石、油罐石灰等等这些东西,统统可以当做守城的有利武器。更恶毒、更恶心人的,还有那些什么所谓的“毒汁儿”(煮沸的粪水),篼头泼下的话,根本就令人无法抵挡。
而且,被这种毒汁儿烫伤之后,基本就没有了生还的可能。因为以古代的医疗条件和药品的功效,根本无法阻止肌体的腐烂迅速蔓延。因此,即便是一个小小的烫伤,令多少杏坛名家束手无策。
虽然损失巨大,可就此收兵也是不可能的。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都是不能半途而废。
如此就只有故技重施,实行围点打援的故技了。
等再将他们困上一月俩月的,他们城内的消耗即将殆尽之时,势必要请求援助。到那时,后金就可趁势截击,不仅可以获得一批粮食军辎,而且也是自己本来就擅长的战法。
双方僵持下去,自己这方面虽然粮食军辎等物也是吃紧,可毕竟还是可以非常自由地往来奔走,后方征集起来的物资,也是可以畅行无阻的。
因此,皇太极一边下令希福和范文程等一众文臣武将针对明军守御的变化,尽快拿出有效的应对办法,同时加紧打造攻城的云梯等物,准备下一次的攻城之战。一边又传令后方加紧征集更多的粮食军辎、更多的养育兵和闲散余丁送往前线。
皇太极也知道眼下的后方,粮食是最为缺乏之物,出征前的那次大征集,将能够做为军粮之物几乎已经搜刮殆尽。但是,为了打赢这场战役,饿死多少百姓也毫不吝惜。因为只要后金强盛起来,南面大明那里不是还有着数不尽的人口吗?
————
三天之后,后金发起了又一次攻城战。
看来后金也是无计可施,因此这一次进攻,看起来也是毫无新意。
最先发起猛烈进攻的还是宁远城的北面,穷凶极恶的后金巴牙喇嚎叫着冲了过来,双方的箭矢也是来往不绝。
但是,在宁远城北城门的城楼里一直坐镇的老帅孙承宗,却感到了有些异样。
后金负责搬抬云梯的养育兵们,冒着明军的箭雨到了护城河边之后,虽然也是将云梯搭在了护城河两岸,后金的巴牙喇们也是踏着云梯蜂拥过河……可他们的气势、或者表现出来的神情,总是令人感到有些诡异。
“来人,去其他三面城墙去看看,速速回报,”四面城墙,有一面被突破,宁远城就毁于一旦。孙承宗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报……东面城墙没有动静,”
“报……西面城墙,蒙古人发起了进攻,但并不猛烈,唐总兵保证西面城墙可保无虞,”
“报……南面城墙,朝鲜人只是列队向城墙之上发射了箭矢,可并没有派人进行攻城,”
宁远城的南北东西也就几里的距离,因此几名飞毛腿很快就将情报回报了老帅孙承宗。
“嗯,”孙承宗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下。
也是,若是有什么异常,守城的主将肯定会第一时间派人来向自己汇报的,或求援、或求物,都得首先向他通报的。
但是,也就是刚刚喘了几口气,孙承宗的神经有莫名其妙地绷紧了起来。
“走,去西面城墙看看,”孙承宗招呼了四名护卫,抬腿就向西走去。
孙承宗不愧是浸淫杀场几十年的老帅,当他赶到西面城墙时,负责在此守卫的总兵唐通,正要派人向他去汇报。
担当进攻西面城墙的,是蒙古人。三天前的那次进攻,蒙古人虽然也是出动了大队的人马,可整个过程,却更像是“友情客串”一般,走了一番过程之后,就鸣金收兵了。
今天的这次进攻,开始的时候,几乎与三天前的那次毫无二致。
也是三轮箭雨,也是慢腾腾的列队前行,也是在护城河前瞻顾不前,似乎随时都在倾听着自己后方那一串响亮的铜锣的声音,蒙古人就可以收兵回营了。
可是,就在城上的明军以为今天也就到此为止的时候,蒙古人的后阵之中,猛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战鼓声。
“不会吧,不是应该是锣声吗?是不是敲错地方了?!”正当城上的明军错愕之际,城外那些刚才还显得慢腾腾的蒙古人,突然加快了节奏,几乎在一瞬间,他们就踏过了护城河,来到了城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宁远城西城守卫的明军,本来还以为今天前来进攻的蒙古人,像三天前的那次进攻一样,只是虚应故事——双方互射一番,然后对方打发一队蒙古人冲锋一番,双方互有伤亡,然后就各自收兵。再然后大家就耐心等待着,等待着下次再如此这般一番。
今天进攻,在开始的时候,看起来与那次也是一般无二。
可没想到,一俟蒙古人后阵一通鼓声响起,这些本来还有些慢慢腾腾、踯躅不前的蒙古人竟然像一起发了疯似的,精神一下子就亢奋起来,动作也不再是拖泥带水。他们嚎叫着,踏着架设在护城河上的云梯蜂拥过河,一眨眼之间就已经来到了城下。
“云梯,云梯,射击,射……”城头之上的明军百总最先反应过来,一看这次蒙古人似乎是要来真的,所以一激动,就忘记了身处险境。他站起了身形,大声地呼喝弓箭手、弩箭手对准云梯周围进行射击。只要阻止了云梯搭上城墙,蒙古人冲到城下也是白搭。
但是,他的话尚未完全喊出,一支箭矢就直插他的胸口。他收束不住自己的身形,仰面向后倒去。
“弟兄们,不要慌,对准云梯,对准云梯,射击,射击,”百总倒下,副百总马上就接过了指挥权,同样命令手下的弟兄对蒙古人的云梯进行打击。
不管是百总、把总,参将还是游击,只要是在战场上就有受伤甚至阵亡的可能。正职重伤或者阵亡,副手都要马上接过指挥权。副手重伤或者阵亡了,按照事先排好的顺序,下面的人就要一个一个地顶上。这都是开战前就安排好了的,一点儿都不允许耽搁。因为处于混战之中的士兵需要一个主心骨,需要一个声音指引他们将矛头对向哪个目标。
同样的,副手或是其他人接过指挥权之后,所有士兵也都要服从命令。若有违抗命令者,一样的要军法处置。
此时,城头之上的明军也都从突然的变化中醒悟过来,百总、把总们的呼喝之声此起彼伏,本来还有些清闲意味的宁远城西城墙,气氛立即沉重起来。
明军的弓箭手和弩箭手也都不顾蒙古人抛射而来的箭雨,向城下蒙古人的云梯附近区域展开了重点射击。蒙古人不断的中箭倒下,而城头之上的明军也是不断地有人发出惨叫声。
西城上的明军之所以被蒙古人的突然发作弄了个手忙脚乱,也是被对方设置的假象所迷惑。
以往的攻城战,只要是进攻一方接近了护城河或者城墙,为了避免误伤自己的同伴,后方弓箭手的抛射也随即改为平射。因为抛射的着落点实在难以把握,只能说是大概集中在某个区域,而这个区域的范围是可大可小、可左可右、可前可后的,根本无法严格控制。就是蒙古和女真自诩擅射的族群,也是无法精确抛射的着落点的。
抛射的着落点虽然无法精确,但因为覆盖面的广大,因此杀伤力就大,所以成为集团作战的首选。
若是攻城战中使用平射的话,打击的目标只能是城墙前沿的防守人。而抛射虽然准确率不是很高,可覆盖面、或者叫做杀伤的区域却是广泛的多,五六丈、十来丈宽的城墙以及附近的区域,都在打击范围之内,都被箭矢笼罩在内。
在城墙上守御的一方,可不只是城墙外沿的那一排弓箭手、弩箭手和负责用滚木礌石打击试图登城之敌的士兵,还有大量的辅助兵和青壮在他们身后忙碌。这些辅助兵和青壮负责运送滚木礌石之类防守用的东西,而他们的活动区域,就是整个城墙以及城墙内侧一定的区域。
对城墙之上的那些辅助兵和青壮进行打击,也是消减守御一方力量的很重要的方式。因此,进攻一方在发起进攻时,多喜欢采取抛射的方式。
可是,今天蒙古人的进攻却一反常态。自己的进攻人员已经越过护城河、并且接近城墙了,可后面的抛射仍然没有停止、仍然没有改为平射,因此,虽然骗过了城墙上守御的明军,可也很有一部分箭矢落在城墙外侧和护城河内侧的区域,很多的蒙古人也被自己人射出的箭矢所击中,惨叫着倒地不起。
但是,这丝毫没有阻止蒙古人的进攻势头。他们嚎叫着冲上前,拖着云梯就往城墙上搭。
因为明军被假象所迷惑,开始加大对云梯附近的打击力度时,蒙古人多半已经踏过了护城河,几步就来到了城墙根儿处。尽管明军醒悟之后,也加大了对云梯附近的打击力度。但因为蒙古人的抛射一直没有停止,负责输送箭矢石块等物的辅助兵和青壮伤亡很大,剩下的人在向前输送同时,还要躲闪着抛射而来的箭雨,因此防守的效率很是低下。
终于,蒙古人的很多云梯成功地搭在了城墙上,他们的脚也已经踏上了云梯的第一个横档。
“火罐……火罐,云梯……云梯,”明军百总、把总们一看情势危急,就声嘶力竭地呼喝着手下的明军。
好在因为看到自己人开始攀爬云梯,此时后面蒙古人的抛射停止了,改为了平射。而因为害怕误伤自己人,他们的平射也都是稍稍太高一些角度。
如此城头之上的明军受到的压力就小了很多,至少在后面负责搬运输送“弹药”的辅助兵和青壮所面临的威胁基本上解除了,所以他们可以集中精力,对顺着云梯攀爬而上的敌人进行坚决的打击了。
火罐,石块……也不用跑到城墙的前沿儿,也不用看是否能够击中目标,只要朝着露出城墙的云梯扔过去就可以了,然后转身又去搬动下一个火罐或者石块,然后再进行同样的动作……朝着云梯扔下去。
但是,火罐扔下去不少,其中有点燃了引信的,也有没有引信的,箭杆上绑着浸过桐油的破布的所谓“火箭”也射下去不少,可想象中的大火却始终没有燃烧起来。
城头之上的明军很是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天前的那次守御战之胜,打扫战场之后得出的数据是,除了煮烂在护城河里的,单是地面上的后金养育兵和巴牙喇的首级,最后的统计是两千三百七十四级,其中只是巴牙喇就有八百多。
一方面是因为的确是大明与后金爆发冲突以来,汉人取得的罕有的胜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鼓舞士气,孙承宗除了飞奏朝廷报捷以外,更是在宁远城的明军中间大肆宣扬。
也是为了总结,其中的细节更是被不厌其烦地多次提及。其目的,一是通过实际的例子告诉明军官兵,后金巴牙喇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上下一心、官兵共同协力,一样可以战而胜之。二嘛,就是告诉大家,只要按照上司的指令行事,不可一世的巴牙喇都败在脚下,那还有什么样的对手不可以战胜呢!
这个时代人们的思想还不是多么“复杂”,也还不适宜调动个体的积极主动性,而且军队嘛,还是以“步调一致,行动统一”为首要目的。因此,卢象升带领他属下的参军人员,只在中下层的官军中间着力宣扬更多程式化的东西,并没有进行更进一步的分析。
卢象升就是这样认为的。
进一步的、更细致的分析不是没有,甚至卢象升为此还下了很大的工夫,可以说是集合了所有参军人员的智慧。然后他将自己的总结报告一式数份,分别给远在京城的皇帝陛下和兵部、以及宁远城中的老帅孙承宗和其他各总兵都送去了一份。
所以,西城墙守御的官兵只知道,若是后金再来攻,首先瞄准搬动云梯的养育兵们一阵猛射,然后就是谁敢动云梯就射谁,然后石头火罐什么抛下去,再施放几支火箭,大火就会烧起来,不管是女真人还是蒙古人,虽然他们都喜欢吃什么烧烤,可绝对不喜欢自己被烧烤了。他们被大火烧得无处躲藏,只有跳进护城河才能免遭大火的炙烤,再然后……
可是,他们就忘了一点儿了,此前他们可是并没有对搬动云梯的养育兵和蒙古人进行足够的打击……打击时有,可只是那么一小会儿,也根本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所以,城下地面上肯定有些尸体,但远没有到覆盖绝大部分地面的程度,更别说要叠加个三两层了。
难道是这个因素才导致了抛下的火罐不少,可大火却并没有烧将起来的原因吗?
绝对是。
可别小看这个因素。因为只有地面上堆积的尸体多了,火罐中的桐油等物才不能浪费掉,引燃之后,也才能有着充足的“底火”。有充足的、燃烧着的“底火”,城下的温度就会迅速提高,因此,别说是衣物和其他易燃物了,就是“生肉”也是可以被快速引燃的。
因此,他们抛下去的盛有桐油和其他易燃物的火罐,虽然很多,也全都破碎了,桐油什么的也都飞溅出来,可绝大部分却是迅速地渗入了泥土中。溅到死的、活的蒙古人身上的也有一些,但因为没有充足的“底火”,因此周围的温度并没有升高多少,还不足以引起熊熊大火。
这也就是卢象升当初为何一再强调,守御城池的战斗中,必须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来,而且前一个步骤差不多要用到极致的根本原因。因为没有前一个步骤的铺垫,后一个步骤虽然也是可以实施,可效果肯定会大打折扣。
但是,任何事都不能教条,都不能求全责备。
因为今天蒙古人似乎搞了个突然袭击,若是执意要等城下的尸体足够覆盖地面、再行抛下火罐的话,恐怕对方早已登上了城头,到那时,恐怕连抛下火罐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真是,世事无常啊!
不管怎么说,抛下的火罐虽然没有起到想象中那么大的作用,可毕竟还是有些蒙古人被烧的吱呀怪叫的,一定程度上也是起到了消减对方攀爬云梯的势头的。
但是,这“一定程度上”并不就是全部。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蒙古人像吃错了药一样,精神极度亢奋。更多的蒙古人不断涌来,更多的云梯搭上城墙,更多的蒙古人嚎叫着顺着云梯向城头攀爬而上。
“所有人……靠近前来,把蒙古人打下去,靠近前来,把他们打下去,”明军百总、把总、游击、参将所有在城墙之上的将校全都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要将城头之上的辅助兵和青壮全都驱赶到城墙的前沿,与守城的明军一起,向下对准云梯抛掷石块和火罐。
这种时候是根本不用讲究什么武功高低、单打独斗能力的,只要将火罐石块冲着云梯的方位扔下去就是了。即便砸不到云梯上的人,云梯下面左近区域肯定也有不少的蒙古人,扔下去就是了。
好在此时蒙古人后方已经看到自己人开始攀爬云梯了,而且接连不断的拉弓放箭他们的双臂也是酸痛不已,因此他们就停止了向城头施放箭矢。只有在护城河两岸的少量的蒙古人抽冷子施放冷箭,而城头的明军弓箭手、弩箭手也在与他们对射。
没有大规模的箭矢的袭扰,城头之上的明军所受的压力顿时减轻了很多,他们的士气也陡然高涨起来。
“砸死这些蒙古人,”两名青壮合力将一块百多斤的大石朝着云梯扔了下去,惨叫声和云梯木棍断裂的声音也随即从下面传了上来。
“烧死这些蒙古人,”一名辅助兵点燃了引信,将一个盛满了桐油的陶罐,朝着另一个云梯的方位丢了下去。陶罐破裂声和惨叫声也随即传了上来。
————
“这不是蒙古人!”卢象升失声惊叫道。
“什么?不会吧!”听到卢象升的惊叫,孙承宗也几步跨过去,两人一起从城楼的瞭望窗口向外面望去。
这里是宁远城西面城门上的门楼。
接到一切正常的回报之后,孙承宗还是感到放心不下,总觉得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因此他在北城墙呆不下去了,就亲自往西城墙赶了过去。在路上遇见了卢象升,两人一同向西城墙走去。
在路上,孙承宗就将自己的疑虑对卢象升说了一遍。
刚才卢象升也是去四面城墙都巡视了一遍,他也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是此刻听到老帅心中的疑虑,他是宁可信其有的,因为孙承宗浸淫军事几十年,形成的那种感觉是不容置疑的。
于是,两人联袂而行,很快就到了西面的城墙。
其实,在两人赶到之前,西面城墙的战事就已经开始猛烈起来了。唐通也正要派人去向老帅汇报,顺便也想请求一些支援。
宁远城内倒是还有几千名做为预备的机动兵力。可孙承宗却认为现在还不是动用那些机动兵力的时候。
孙承宗要亲自登上城墙,可卢象升和唐通都是极力劝阻,说“老大人若是出现意外,不仅无法向皇帝陛下交代,整个宁远城也会失去了主心骨,”最后在四名护卫的簇拥下,几人来到了西城门的城楼上。
因为门楼要比城墙高出很多,因此在这里也是可以看到城墙上下双方的交战情况,对指挥作战也是相当有利。
“大帅,你看,”一俟孙承宗来到身边,卢象升就用手指给他看。
城墙上下激战正酣,血肉横飞,烟雾缭绕,同时还有大量的敌人踏着云梯涌过护城河。滚木礌石不断地从上面雨点般落下,砸的敌人惨叫连连。攻城的蒙古人不断地从云梯上跌落,城头之上的明军也有很多被冷箭射中,有的也从上面掉落下去。
但是,孙承宗顺着卢象升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可都很正常啊,都是在殊死拼杀的场面,可……这是在打仗诶,而且是真打,不是假打,这……哪儿有什么异常啊?!
“大帅,看那些头盔掉了的……”卢象升见孙承宗并没有什么反应,知道自己没有说清楚,因此就急切地出言提醒。
“哦,果然,”经过卢象升的提醒,孙承宗再定睛一看,这才恍然大悟,看出了皇太极使出的诡计。
在攀爬云梯和聚集在云梯周围的蒙古人中,有一些人的头盔被城上丢下的石块和火罐打掉了。而此时双方正在殊死激战,他们当然无法、或来不及去捡拾。因此,他们脑后的那个最显眼、最著名的标志——铜钱鼠尾——就暴露无遗了。
不经提醒,是不易发现的,而一俟发现之后,那一颗颗硕大的头颅后面,点缀的一根根小巧的……鼠尾(实在没有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了。),此时就犹如万绿从中一点红,似乎在瞬间就变得那么的醒目,那么的招摇。
也不怪城头之上与之交战的明军官兵,没有在第一时间分辨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女真与蒙古人的服饰非常接近,口中的言语也是叽哩哇啦,与汉人的圣人言语差若云泥,根本不知其所言何意。而且因为是在交战,因此他们大多都是正面相对,不似卢象升在城门楼那里从侧面看的真切。
况且后来丢下的火罐也有些燃烧起来,虽然不是遍地着火,也不是多么猛烈,可产生的烟雾也足以遮挡人的眼睛、迷惑人的视线。
因此,皇太极的诡计……至少在目前来说,是得逞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来人,来人,”一俟看清了皇太极的诡计,孙承宗不由大惊失色。他急忙大声招呼传令兵,“尔等速到另外三面城墙,传本帅的将令,一定严密监视城外敌方的动向,尤其是南面和东面,就是没有敌人来攻,也不准下城去休息,全都在城墙之上坚守待命。若有疏忽大意者,军法处置,快去快去……不,不,等一下,另外……”传令兵接到命令,刚要转身离开,又被孙承宗给叫住了,“要守城将官,每隔两刻钟,不,每隔一刻钟就派人来向本帅汇报一次情况,不得有误!去吧去吧,”孙承宗说完,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去传令。
宁远城的南面是朝鲜人,东面因为皇太极的围三缺一之策,因此暂时后金没有派驻大规模军队,可也得有许多许多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不过,这都是之前的情况,目前、甚至就在眼下的当口,究竟是怎样的局面,也还要派人去看了才放心。
“卢参军,北面……”刚刚将传令兵打发出去,孙承宗忽然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因此就对卢象升说道。
“大帅,我去北面,”卢象升马上明白了孙承宗的意思,因为情势紧急,所以不等大帅的话说完,他就立即接了过去。
“好,你去本帅就放心了,有什么情况,随时通报本帅,”孙承宗如释重负。
“请大帅放心,卑职一定遵从大帅吩咐,告辞,”说完,卢象升匆匆一礼,然后转身迅速离去。
北面城墙可是后金重点攻击之处,不要以为西面这里激战正酣,北面就平安无事了,这种想法绝对要不得。皇太极既然使出了声东击西、虚则实之的诡计,那么再杀一个回马枪也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但是,好在北面城墙的将士已经有过一次成功击败后金疯狂进攻的经验,因此只要不出现疏忽大意的情况,击退后金的再一次进攻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有卢象升前去,孙承宗就感到很是放心了。
看到卢象升离去,孙承宗那颗焦躁的心,才多少稳定了一些。
说实话,孙承宗是真想亲自在四面城墙不停地巡视,以确保宁远城万无一失的。不管哪面城墙被突破,后金的数万大军就可乘势而进,那就意味着宁远城陷入敌手。
宁远城一失,觉华岛的作用大打折扣,后金即可挥军南下,直逼山海关。那时京畿震动,朝野震动,百姓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那种境况,真是不敢想象。
皇帝陛下将宁远城、将大明王朝的重任托付于他,这是多大的信任,也是多大的荣耀啊!为此,他也立下了“誓与宁远共存亡”的豪言。若是就这么轻巧就让后金皇太极的诡计得逞,自己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真是万死也难恕其罪!
但是,孙承宗毕竟是久经沙场,经过见过的更加危急的场面不知凡几。他在不断地告诫自己,越是在这千难万难的危急时刻,自己越是不能慌张,要镇定,不能乱了阵脚。
自己再大能,始终是无法做到四面城墙面面俱到。与其周而复始地往来巡视,令将官和士兵感到自己这个大帅彷徨无策、稳不住阵脚、进而影响众将官的士气,不若就在这里、目前最危急的西城墙门楼处坐镇,以示众将官自己的大帅镇定自若、胸有成竹的好。
皇太极不愧是乱世枭雄,称得上是诡计多端。
女真之于蒙古人,目前、甚至在最近的一个时期之内,都是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益可以用来做为诱饵的。至于宁远城中到底有多少来说军辎,攻下之后蒙古人能够分得多少,那些都是未知数,根本做不得准的。
因此,宁远城的攻城战,因为没有实惠可得,蒙古人肯定是不会多么拼命的。
三天前的那次走过场的敷衍之举,就是最好的一个注脚。
这种状况,不仅后金皇太极心知肚明,蒙古人自己也是“泰然处之”、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还理直气壮。
这种状况,就连宁远城中的明军上下,恐怕也是如此认为,并且暗自幸灾乐祸。
好吧,既然各方面都是如此认为,那就成全了各位,后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皇太极肯定会在暗处自鸣得意的。
他这一招声东击西,虚虚实实,真的是难以察觉,也难以事先防范。这也就是时日尚短,明军的警惕性还保持的相当完好。若是假以时日,明军的疲态尽显,灵敏的警觉也会大打折扣,那时……孙承宗都不敢再往下想,一身冷汗浸透衣衫。
与孙承宗有着同感的,还有那位向皇太极进献此计的范文程。
说实话,本来范文程就没有打算这么早就献出自己的计策。明军在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的情况下,即便开始的时候能够骗得过对方,可对方一旦意识到上当,就会很快地予以弥补。
因为在高度戒备和疲态尽显的两种情况下,军队运转的效率还是有着相当大的差异的。这是普遍的规律,古今皆然。若是弄个虎头蛇尾,不仅自己这个计策肯定会失色不少,成功率也会大打折扣,对后金的霸业同样也是弊大于利。
所以,以范文程的心思,是要双方再僵持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时间之后,再将自己的计策献上。
可是看到自己的“主上”皇太极那种愁眉不展的样子,而且还频频以无故责打士兵来发泄的时候,范文程到底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心血提前释放了。
而皇太极听到范文程的计策之后,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也正如范文程所担心的那样,皇太极要马上实施这个计策,一天都不想等。
其实,皇太极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当然也知道要等到对方出现疲态的时候,此计成功的可能性更高。可没有办法,他真的是实在等不及了。
从沈阳、抚顺、辽阳等地传来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平定数起民变。
汇报的语焉不详,只是将事情的结果告诉了皇太极。可皇太极不是傻子,“平定数起民变”中,所包含的内容可是极其丰富的,也是非常明了的。
民变是如何爆发的,不用说,肯定是横征暴敛,导致百姓无法生存才引起的。
民变是如何平定的,不用说,肯定是重压之下岂有完卵,雷霆过后尸骨累累。百姓那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恐怕就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要说起来,皇太极也并非妇人之仁,他并不是反对对尤其是汉人采取完全的高压政策的,必要时也是可以挥舞屠刀……可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想图谋霸业,只会挥舞屠刀是不行的……套用一句后世的名言——没有屠刀是不行的,可只有屠刀,却是万万不行。
因此,若是有个办法,能够尽快结束后金目前面临的困局,皇太极是会毫不犹豫地予以采纳的。
结果——范文程对此一点儿也没有感到意外——还是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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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此时的宁远城西面的城墙争夺战却正进行的如火如荼。而且看起来后金巴牙喇的疯狂进攻还是稍稍占据了上风,还没到令范文程和皇太极彻底失望的程度。
守卫西面城墙的主将唐通一看情势危急,心里不禁抱怨老帅孙承宗为何不尽快调遣增援。
但是,既然老帅暂时还没有调动增援的意思,那他就要保证城墙的万无一失。若是城墙在他的手上被攻破,等待他的恐怕就是人头落地了。
“大帅亲自坐镇西城,看我儿郎如何击退蒙古人的进攻,胜利之后,大帅亲自向皇帝陛下上表,为我儿郎请功……”唐通一边在城墙之上来往巡视着,一边用激昂的语调,大声激励着手下的官兵。
守城的明军,包括辅助兵和青壮立时欢声雷动,疲劳和胆怯消去大半。
北城的那场胜利大家可是知道的,人家获得了朝廷多少封赏,大家也是心知肚明。他们那一次获得的首级有两千多,看样子今天咱们西城这里也是只多不少。
或许自己没有运气享受朝廷的封赏,可也算是给家人子弟挣取了一份荣耀和实惠,况且,若是大家不人人奋勇个个争先,难道城破之后,自己难道就能够有个善终?!还不是枉做了后金的刀下之鬼!
这个道理并不深奥,卢象升和那几名参军,早先在战前就对大家不止一次地说过,因此此时根本不用更多的言语,只是孙大帅和唐总兵与自己同处一道城墙之上,那自己的小命还有什么可顾惜的,自己的小命,难道还能比那二位金贵不成!
城外的后金巴牙喇们听到城头之上如此的群情振奋,也意识到城墙上面应该是明军的什么大人物到了,而若是能够将这个大人物擒下或是击伤击毙,台吉贝勒什么的倒不太敢奢望,可封赏那也是肯定相当丰厚的。因此他们似乎也受到了激励,攻城的势头也是陡然高涨起来。
可大家都不知道的是,唐通刚才激励士兵的那番话虽然说的慷慨激昂,可他在心里却是一直在打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宁远城的西城墙是由吴襄和唐通两名总兵带领着手下的明军轮流坚守。
若是没有战事,每名总兵手下的兵,每天坚守六个时辰。到时交卸了防务之后,其他时间就可以到城下休息。
但是,若有战事,除了正在城头轮值的必须坚守之外,另一名总兵极其麾下也要随时待命,接到上城协防或接过防守的号令,必须在一刻钟之内就得要全体登上城头。若有延误,军法处之。
今天正是唐通的部下坚守城墙,另一名总兵吴襄带领麾下在城下待命。唐通所请求的增援,指的就是吴襄的兵。
唐通自己都没有想到,今天这个仗会打成这个样子。
其实,最危险的关头,还是当大家以为的蒙古人突然开始发起猛烈进攻的时候。
因为双方对阵的形势是猛然紧张起来的,城头之上的极个别士兵或许是受不了这突然的变化,神经有些近于崩溃,马上就要转身仓惶逃命。
这种情况若是不马上坚决制止,或许转眼间就会引起连锁反应,整个守城的明军就此崩溃也并非危言耸听。因此,站在后面的督战队看到那几人回头不停地张望时,就已经盯上了。一俟他们车动身形转身要溜,随着一声“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的大喝,几颗脑袋已经滚落地下。
砍翻了几个试图溜走的怕死鬼之后,城头的明军这才凛然,浑浑噩噩的头脑清醒了一些,因此也彻底打消了临阵脱逃的念头。当时唐通也是非常紧张。若是麾下崩溃,那么他这个领兵大员自然是难辞其咎,弄不好就被孙大帅拿来做个典型,一刀就给“咔嚓”喽。
之后又经过数轮搏杀,城上的明军伤亡很大。此时蒙古人和后金巴牙喇混合组成的攻击仍然势头不减,明军苦苦支撑。
总兵唐通的身上也是带了伤,肩膀兀自插着一支狼牙箭的箭头,只是箭杆被折断了。
看看形势非常紧张了,唐通觉得还是要请求支援。
“大帅,情况危急啊!请调吴总兵上来吧!”唐通急急忙忙来到城门楼,向孙承宗求援。“我的兵可以不撤,可以与吴总兵共同守御,”为了避免在孙大帅面前留下贪生怕死的印象,唐通咬牙说出了“不撤兵”的话。他能够说这番硬气话也是不容易的,是冒着自己麾下的并被打残、甚至打光的风险的。
那个时代有句话说:兵是将之胆。因为你手底下没了兵,为将者成了光杆儿司令,那说什么话都不好使了。手下若是有着几千上万的兵丁,那说什么不仅自己感到硬气,听话的人也不敢不重视。甭说别的,就是简简单单的因为“闹饷”生出一些事端,地方上苦于骚扰不说,就算是上司也害怕引起兵变而不敢强行压制。
当然了,是不是调吴襄增援登城,他唐通是不是将兵撤到城下休整,都不是唐通自己说了算的。非但如此,但凡他有任何畏敌退缩的言行表现出来,孙大帅可是说不定马上就翻脸,将他拉出去砍了脑袋的。别看他的部队刚才打的不错,很是勇敢,可若是一出现畏敌畏难的情形,此前的英勇不仅一笔勾销,而且恐怕还要军法处置。
不只是对唐通一人,所有的将官和兵丁,凡是有不听号令者、扰乱军心者,都是同样处置。这都是战前就反复强调多次的,任何人都没有例外。
“唐总兵,稍安勿躁,”孙承宗一直通过窗子注视着城墙上明军与后金、蒙古的激战,并没有回头去看在身后喋喋不休的唐通。
对于唐通的聒噪,老帅孙承宗并没有多么动容。
他知道唐通的兵打的很苦,伤亡也很大,可终究还未到真正不支的地步。
但是,也不是要等到真正不支的时候,才可以调动增援。若是唐通这支部队真正打残了,恐怕也不利于今后的战斗调配。
是不是调动增援,孙承宗正在等一个人的意见,而这个人此时并没有在城楼里。
“大帅,可以了,吴总兵可以上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牟其峰进来之后,先对孙大帅和唐总兵分别施了一礼,然后就对孙承宗说了一句令唐通感到非常惬意的话。
这个牟其峰也是一名参军人员,随同卢象升来到宁远城,协助抵御后金的进攻。孙承宗很是信任于他,很多时候都以他提供的情况和分析做为自己决策的依据。
唐通本来是对这个卢象升及其他参军人员没太有什么好感的。
要说起来,不只是唐通一人对他们充满了恶感。
卢象升带着这些人一来,就一本正经地一再严明军纪什么的,令人不厌其烦。尤其是最令人不能接受的是,他们还要核对兵员人数,这一下更是令带兵的将官们心生不满。
带兵的将官不吃空饷,拿什么给文官送礼,拿什么豢养家丁,拿什么去养姬妾……若是不让吃空饷了,这当官还有个什么滋味。
如此想、如此认为的,可不只是唐通一人,所有的将官都是将这个卢象升他们当做了眼中钉肉中刺。
可是,别看这个卢象升只是兵部职方清吏司的主事,却是皇帝陛下亲自委派而来。因此,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意见就是代表了皇帝陛下的意见,得罪他就与得罪皇帝陛下无异。因此,唐通等人虽然心里暗自腹诽,可表面上却是满脸的笑意。
不过,此时此刻,唐通脸上的笑意却是真诚的,因为这个牟其峰终于说出了他最想听的话。
“可以调动增援了?”孙承宗再次确认了一下。
“可以了,吴总兵上来之后,肯定能够将他们的气势打下去,”牟其峰随口说道。
本来对牟其峰的印象刚刚有些好转的唐通,听到他的这句话之后,脸色马上又变了回去,什么叫“吴总兵上来之后,肯定能够将他们的气势打下去”,难道老子刚刚与后金打的这么激烈、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就全白费了,功劳倒全成了他吴襄那个老淫棍的了,真是岂有此理!
不行,我得想法儿……唐通觉得自己就这么撤下了有点儿冤,自己手下的兵也有些被欺负的感觉。但是,刚才他已经向孙承宗请求支援了,此时马上就出尔反尔,似乎也不太容易转圜。
这可怎么办呢?或许孙大帅马上就拍板决定了,若是不赶紧地想出一个主意,一俟大帅的决定做出之后,再想挽回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唐通急的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唐通是误会牟其峰的意思了。或者,也怪牟其峰自己没有将话说清楚,中间省却了一些过度的话。
牟其峰并没有埋没唐通功劳的意思。某种程度上,吴襄所部上来之后,之所以能够“将他们的气势打下去”,几乎全是唐通前面与后金和蒙古人殊死恶战,彼此大量消耗的结果。
所谓大量的消耗,不仅是消磨了对方的锐气,也消耗了他们很多的兵力。最后若是能够取胜,不管怎么说,唐通所部的功劳还是不小的。
“吴总兵他们……上来一半就可以了,末将有信心带领着……官兵将后金和蒙古人的气势打下去,”此时,唐通终于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而且他的话中的意思,显然是将吴襄的那一半兵力,也置于自己的“带领”之下了。
吴襄出兵一半,自己的兵——不管眼下所剩几何,即便有所缺失也是在此前的恶战中消耗了的——可是全部,击退敌人的进攻之后,向朝廷和皇帝陛下上奏的战报中若是这样描述“总兵唐通所部与总兵吴襄所部半数共同击溃敌人攻势”,唐通也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唐通也明白,没有吴襄所部的增援,仅凭自己麾下所剩的兵力,顶多与对方形成僵持的局面,这还是借助了居高临下、做为守御一方的优势才做到的。
“唐总兵所言极是,”一直在思考的孙承宗,接过了唐通的话。
而唐通没有想到大帅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自己的提议,真让他有些喜出望外之感。
其实,在孙承宗的心里,原本也是没有想将吴襄所部全部拉上城来的打算。
做为主将,孙承宗秉持的是“未虑胜,先虑败”的方针。尤其是这一场宁远城保卫战,更是不能有任何的闪失。
是啊,将吴襄所部全都调上城来,是相当有把握将对方击溃的。可一方面这“相当有把握”并不是“绝对有把握”,即便“绝对有把握”的情况下,若是吴襄所部消耗过大,那也是不能接受的。
唐通所部基本上被打残了,若是吴襄所部也被消耗过半,那宁远城西城的防御就会出现明显的漏洞。而这个漏洞是致命的,做为宁远城防御战主将的孙承宗,势必要从别的方面调动一些部队予以补充。
目前南面和东面是没有战事的,要抽调兵力,肯定是要打这两处的主意。可是,孙承宗敢如此行事吗?
不错,这两处目前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的,可谁又敢保证这种局面究竟会否一直保持下去呢?若是让后金皇太极窥出端倪,说不定明天、后天就会对以上两处发起攻击。这不是臆想,以皇太极的狡诈多端,这是有着相当大的可能性的。
其他方面也是大同小异。预留的那些机动力量也是不可轻易动用的,万一战事吃紧,不能一点儿后手都不留。因此现在宁远城内的防守兵力,基本是处于满负荷运转的,弥补了西城的这个漏洞,其他方面肯定就会出现缺失。
是可以向觉华岛请求援助的。
可这大战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就向朝廷请求援助,孙承宗也的确感到有损自己的威名。自己的脸面倒是次要的,若是到了非此不可的地步,他是不会因小失大的。最关键的是,之前与皇帝陛下拟定的策略,现在也还未到动用觉华岛的时候。之所以尽量延后觉华岛方面出动的时间,是因为不想让皇太极摸着大明王朝觉华岛的这张底牌。
不管觉华岛的援助是不是能够顺利进入宁远城,就是令皇太极趁机尽早摸清大明的一些“路数”,也是得不偿失的。
因为宁远城的守御战,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结束的。
按照皇帝陛下的说法就是:咱们摆好了龙门阵,客人就会不请自到。而客人到了之后,主家就万没有撵人的道理。所以嘛,客人要呆多久,咱们也都要陪着。
虽然皇帝陛下的这番话,并没有当面对孙承宗说。可孙承宗却是能够想象得到,皇帝陛下当时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多么的一本正经、老气横秋。一想到一位年龄不到二十的人,用这种言语调侃那位后金“霸主”,孙承宗就不禁莞尔。
而做为一军主将,孙承宗却并不认为,皇帝陛下的这番算计,并非纯粹出于调侃,而是更有其深意。大明与后金这对纠缠了多年的老对手,如今看来是暂时还都拿对方没有什么好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能够有机会最大程度地消耗对方,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皇帝陛下做为主人,却自恃身份,不肯出面作陪。那么自己这个被皇帝陛下派来的陪客,可要“不遗余力”地将客人“陪”好喽才成。
要想陪好这位客人,孙承宗认为做到两点就可以了。
第一当然是不能让客人就这么快地离开,一定要将其留下多盘桓一些时日,即便他家里着火(这也是大明最为期盼的事情)了,也不能让他轻易地就随便离开。
第二当然是要用尽各种办法,拿出各种“诚意”,对客人进行“无微不至”、甚至“殚精竭虑”的“招待”了,要不然有失待客之道不是。
要想将客人“招待”的“细致入微”,也是有两点需要注意。一方面不能一次性地将客人“招待”的过于狠、过于重,若是将客人的肠胃“招待”坏了,进而危及了客人的身体健康,需要“回老家”静养的程度,那……这位客人可就说什么也留不住了。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千万不能出现“主客易位”的事情。
若是出现“主客易位”的那种局面,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不会的,绝对不能!坚决不能!”孙承宗在心里暗自念叨。
因此,孙承宗很明白,自己的第一要务,就是要能够“守得住”,然后才能论及其他。
所以,孙承宗是倾向于尽量保存宁远城中的守卫力量的。当然了,前提是确保城池万无一失。
也因此,对于调动吴襄所部一半人员上城增援的想法,虽然孙承宗和唐通是不谋而合,可理由或者根据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孙承宗的守御原则是,宁肯舍弃即将到手的、可能的大胜,也要尽量避免人员过多的消耗。这才刚刚开始,“守得住”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要有旷日持久的心里准备,也要为接下来的更加残酷的消耗做好准备。
觉华岛虽然是一个强有力的奥援,可也要做好这个奥援无法发挥效用、完全只依靠宁远城中现有人员的思绪准备。
当然了,若想让觉华岛失去效用,后金肯定是要分兵去阻隔的,那么宁远城所受的压力,相对来说也就减轻了许多。
“大帅英明,末将感佩莫名!”对于老帅孙承宗同意自己的意见,的确是有些出乎唐通的意料的。虽然他并不知道孙承宗的具体理由,但只要是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唐总兵是没有理由不表示欢迎的。
“唐总兵不必过谦,”因为大明王朝末年独特的现象,唐通虽然名义上是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孙承宗的属下,但像其他的辽东总兵一样,他们也都是有着比较强的独立性的。
若是没有非常明显的过错或罪证,身为大帅的孙承宗虽然有着生杀予夺的尚方宝剑,但也不会动辄遽然祭出的。原因无他,非是唐通一人,几乎所有的带兵将官几乎都是如此的做派。你杀一个可以,杀两个也可以,可总不能把他们都杀掉吧!况且你也杀不掉,况且你还需要他们上阵杀敌不是。
因此,若非非常原则性的问题,孙承宗对这些辽东的总兵们,也是尽量以笼络为主。
况且据说除了开始时有极个别的士兵,因为恐慌胆怯被砍了脑袋之外,其他几乎所有的将士都是英勇战斗,表现的还算是对得起朝廷所耗费的军饷。
“唐总兵指挥调度有方,麾下将士用命,本帅一定会向皇帝陛下如实禀报的,”孙承宗倒并非虚词敷衍,一定程度上也是事实,因此他就更不吝言语激励一番了。
“谢大帅,请大帅赐教,请大帅栽培!”唐通赶忙向老帅孙承宗示好。
虽然皇帝陛下当初有“损失了多少部下,朕到时一定足额补充”的承诺,可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若是到时来个翻脸不认账,或者中间哪位说话时歪歪嘴,自己的所有付出、所有希望,恐怕都很有泡汤的可能。因此,唐通、或者与唐通类似的辽东总兵们也是抓紧一切机会,尽量保持一个好人缘儿的。
为了有个总体的印象,大明王朝与后金所处的形势,以及孙承宗、唐通等人的心思,是很有必要剖析清楚的。这些事情说起来,恐怕会有些啰嗦,有着饶舌之嫌。
可当时的过程却是非常短暂。拿后世的时间来说的话,前后也就是总共没超过五分钟。
“传本帅将令,总兵吴襄立即点齐一千人马,登城作战,”通前彻后想清楚之后,蓟辽总督孙承宗立即发下将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得令!”侍立在门侧的传令兵答应一声,接过令牌之后马上转身,去城下给吴襄总兵传令。
城头之上喊杀阵阵,在城下隐蔽处待命的吴襄及所部兵马,却是一样心情两样心思。
听城头之上及城墙之外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兵铁相交发出的那令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吱嘎”声来判断,后金和蒙古人这次投入的兵力应该不在少数。自己这些人虽然暂时还没有被推上城头加入那绞肉机般的修罗场,可若是如此继续下去,哼哼,恐怕也是早晚的事儿。
一想到血肉横飞的场面,他们心里不禁就不停地打开了鼓,面色也是青黄不定。
蓟辽总督孙承宗从北城亲自赶赴过来,也有人早就报给了吴襄。“上面的情况……肯定不是多么乐观,”吴襄接到这个消息之后,心里更是惶恐不安。
孙大帅放着后金主攻的北城墙不顾,而是亲赴西城,很明显是因为这里的情势更加的危急。
“这点儿兵……不知能够支撑多大工夫,”吴襄扫视着麾下众将官,众将官的脸上也是阴晴不定,目光闪烁,不敢与自己上司的目光对视。
看到自己手下的这番表现,吴襄不禁气沮,并且也随即感到一阵阵的肉疼。
说到底,吴襄感到肉疼的原因,并非是可惜部下一会儿之后可能消逝的生命。他没有那么高尚,也没有那么的悲天悯人。之所以“舍不得”这些部下,完全是因为自己很有可能变成光杆儿司令。他是在为自己预先感到悲哀了。
吴襄的心思,与唐通毫无二致。也不单是这两人,这个时代大明王朝几乎所有的带兵将官,都是如此的心思。
与唐通稍有不同的是,对于皇帝陛下“不管有多少损失,朕嗣后会给予补偿”的承诺,吴襄是不敢“以为真”的。
这个世界,是以实力说话的世界。若是你有实力,人人都会奉为神明,若是你成了孤家寡人,就是喊破大天也没人理你。
若是部下真的打残了、打光了,皇帝陛下不趁机收拾掉,别的那些总兵什么的不趁机大加排挤,就算是烧了高香了,哪还敢奢望什么重整旗鼓、再登巅峰!
而今天自己与唐通所处的情况是有些不同的。
若是自己所部正好在城墙之上当值,遇到后金和蒙古人前来进攻,那因为有军法在,说不得也只有奋力搏杀了,自然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有多少损失,自己也都得忍着。
可现在的情形,不是正由唐通在上面顶着嘛,吴襄的小心思就开始活动开了——怎么着能够避过这一场才算是合了自己的心意。
但是,这孙大帅登上城墙,都过了恁段时间了,城头之上依然厮杀声响成一片,想来后金和蒙古人的攻势还没有被打下去,而他们也肯定没有登上城头,那……因何一直没有传令登城增援呢?!
“看来后金和蒙古人也不过如此!”吴襄马上就有了如此的推断,紧绷着的心也随即放松下来。
既然“后金和蒙古人不过如此”,那是否就意味着……有什么便宜可沾呢?!
刚刚放松了紧绷着的心弦的吴襄,又开始活泛另一种心思了。
“难道这也是给咱们留的机会?!”无论当兵还是做将,过惯了军旅生涯,难免就伴随而来地滋生了一些冒险精神,吴襄也不例外。
吴襄知道的是,孙大帅之所以没有调动他的部下登城增援,一方面是因为唐通所部还能顶得住,另一方面孙大帅也是在等待时机,等待着一个能够投入生力军之后,马上就能一举取得胜利的机会。
这就说明了一个情况,那就是后金和蒙古人的攻击看似猛烈,可也并非就到了无坚不摧的地步。
北城的那次守御战的大胜,不但鼓舞了明军的士气,也极大地刺激了其他众将官们杀敌立功的*。虽然因为仅仅隔了三天,孙大帅的捷报或许刚刚到达京城,朝廷的最终封赏尚未来得及颁布,可士兵们获得丰厚的赏银、当官为将的获得丰厚的赏银之外再行加官进爵,那也是板上钉钉、手拿把攥的事情。
刀头舔血、马革裹尸,为国征战所图的,不就是能够封妻荫子吗。而机会就在眼前,怎能不令人心思潮动。
一想至此,吴襄的心就禁不住热络起来。
他向前走了几步,闪开了视线之后,抬起头,用饱含期待的目光,向城门楼那里看过去。心里同时也在不停地琢磨——自己是否该到孙大帅那里“偎偎摊儿”呢?!
身为总兵,吴襄是有资格在孙大帅面前出现的,而且在这需要将士用命之际,孙大帅当然也是希望麾下众将云集、一呼百诺的。可之前却是因为生怕自己一冒头,就被孙大帅点了将,因此吴襄一直是以鸵鸟姿态来应对的。
“此时过去,孙大帅会不会……”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吴襄的脸就有些微微发热。
正在他踯躅彷徨之际,“嗖”的一声,从城外方向的空中飞来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显然是城外后金或蒙古人发射的冷箭,因为角度稍稍上抬,因此越过了城头,落到了城里。
刚刚惊魂若定,没想到这还不算完。
大概是后金和蒙古人的弓箭手发现了什么目标,要集中火力进行不断的打击,因此,在这一支箭矢之后,又有四五支箭矢“组团”向着吴襄所立的位置“日儿日儿”地尖叫着飞了过来。
其实,像这样的冷箭,自从双方交战之后,就一直没有停息过。吴襄是因为一直在隐蔽处躲藏,因此没有“见识”过。
其实,本来吴襄也多少是经过了一些战阵的,即便今天没有见识过,那上次、上上次也是应该见识过的。
怎奈他刚刚是心有所属、心有旁骛,所以才被弄了个冷不防。
“吾命休矣!”抬头看到逐渐无限变大变粗、又似乎黑压压一片的箭矢,吴襄终于无法顾及形象,双手一抱头,就向隐蔽处狼狈地窜了回去。
吴襄怎么说也是习武带兵之人,他的动作不可谓不迅捷。但,他的动作再快,也毕竟是在“窜”,而那四五支箭矢,却是在“飞”,因此,孰快孰慢也就不容置疑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四五支箭矢,就像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乌鸦,朝着吴襄就追了过去。
吴襄心快腿慢,脚下不由就是一个踉跄。他心中暗叫:“不好,难道今天真的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当吴襄就要绝望之际,他的左右两侧几乎同时被两条手臂强力搀住,阻止了身子继续向前的跌势,耳边也随即听得“笃、笃笃”连响,像是箭矢钉入物体的声音。
吴襄吴总兵知道,自己平安无事了。
左右两边强力搀住吴襄的,是他的两名贴身亲卫吴壹和吴贰,而在后面用两面盾牌迎住飞来箭矢的,是他的另外两名亲卫吴叁和吴肆。
吴襄这四名贴身亲卫,都是选自江南高邮吴家嫡系子孙中的佼佼者,不仅功夫上乘,关键是眼神儿利落反应快捷。在平时的时候,这四名吴氏亲卫,都是与吴襄半步不离左右。最近、尤其是今天因为战事爆发,因此更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说实话,刚才吴襄显得着实有些狼狈。可这四名亲卫却一点儿也没有要哂笑的意思。
因为,他们四人早已看出,刚才吴总兵是因为考虑事情而走神儿了,要不然绝不会像这样一点儿防备也没有。
在这么紧张的时刻,吴襄吴总兵所考虑的事情,肯定是关系到吴襄吴总兵本人的切身利益。而关系到吴襄吴总兵本人切身利益的事情,肯定也是多半关系到江南高邮吴家的整体利益,也就是关系到他们四人的切身利益。
因此,此刻吴襄吴总兵所考虑的问题,至少有一少半是关系到他们四人的切身利益。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是这种状况。事情本来就不复杂,这么一说,更是清晰明了。
所以,吴襄刚才走出隐蔽之处,他们也没有加以阻拦,而是悄悄跟在旁边,暗中加以保护。他们的目光,都是看向周围,他们的耳朵,都是倾听四周,一有稍显异常的情况,反应自然要比心有旁骛的被保护者迅捷的多。
而对于刚才吴襄吴总兵那有些狼狈的模样,这四名亲卫根本视如未见。相反,令吴总兵处于这么危险的境地而没有事先及时规避,他们认为这都是他们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属下有罪,请大人责罚,”
“是卑职疏忽,请大人降罪,”
四名亲卫紧赶几步,将吴总兵簇拥到了隐蔽处,检视了一番,没发现吴总兵身上有伤,他们这才大舒了一口气。不过,吴总兵虽然没有带伤,可并不说明他们就没有过错了,因此他们就纷纷请罪。因为是在众官兵面前,他们嘴里自然也是官称,而不是“三叔”、“四大爷”的乱喊一气,所以“大人”和“属下、卑职”等等,也就不令人感到意外了。
“真他娘地……好悬没变成娘(nia)们,”对于四名亲卫的请罪,吴襄根本不予理会,在这短短的几步路的过程中,吴襄吴总兵已经从刚才的惊慌失措中基本恢复了常态。身为总兵,这点儿工夫都是微末之技,是必须要具备的。吴总兵不仅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常态,并且已经在开始自嘲了,“听说过大姑娘上轿前有现扎耳朵眼儿,没听说上阵打仗之前也要在耳朵上扎俩洞的……呵呵呵,老子可倒好,新郎都做了好几回了,才想起给耳朵穿个洞……”吴襄说完,自己管自“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个年代,但凡是有钱有势力的,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何况是在自己人面前,吴襄对此根本毋需顾忌。
“大人海涵,卑职……”对于吴总兵所说如何他就“变成娘(nia)们”而不解的亲卫们,听了他的后面的解释,都是忍不住要发笑。
但是,他们也知道,即便都是吴氏子弟,若是被总兵大人给“退”回去,那至少自己这一辈子在吴氏一门中难有抬头之日了。
大人能够与自己如此的不见外,也让这四名亲卫、以及旁边的官兵感到自己的长官亲切了许多。
能够在谈笑间既弥补、遮掩了自己的尴尬,又额外“收拾”了些许人心,这就是吴襄吴总兵的高明之处。
但是,“身外事”好歹算是“收拾”了一番,可“心中事”却仍然悬而未决。轻轻笑过之后,吴襄又开始陷入刚才“未竟”的思虑之中。
没想到自己刚刚从隐蔽之处显身,就遇到了如此惊险的场面,“真是太悬了,这兵来箭往的,可得小心……哎,好冷,”吴襄忍受不住刚刚惊出的那身冷汗带来的冰凉的感觉,猛然打了一个激灵。但是,这个激灵之后,他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是啊,这兵来箭往的……可不就是依然是在两军交战之中么?!”
“依然是在两军交战之中,危险就时时刻刻存在”,那么,自己若是此时挺身而出,也是属于不畏艰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壮举了,应该不能就给扣上投机取巧、见荣誉就上的帽子不是。
“对,就是这个理儿,”吴襄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说辞,并且越是琢磨,就越是站得住脚。因此他就不再犹豫,准备迈步登上城去。
“大人,城上危险!”
经过刚才惊险的一幕,吴襄身边的贴身亲卫更是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家大人。此时看到吴襄又要离开隐蔽之处,吴壹就忍不住低声出言提醒一二,也是在劝阻他不要再涉险地。
“混账!我等身为大明官兵,至此危难之际,如何能够畏险避祸、苟且偷生,”吴襄回过头,大声训斥着吴壹。但在心里,他却感到无比的熨帖——这小子真有眼光,知道自己的大人要“登场亮相”了,就麻利儿地送上了一个非常舒服的台阶。行,赶明儿有了军功,多少也分你一点儿。
“总兵吴襄何在?蓟辽总督孙承宗孙大帅有令!”吴襄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表着自己的开场词,一名传令兵高举着令牌,从城上顺着台阶疾速而下。一边跑着,一边嘴里还不住地高声宣叫着。
“末将吴襄在此,”吴襄赶忙站定身形,叉手施礼。
“孙督帅有令,吴襄所部速速点齐一千人马,立即登城助战!”传令兵依然高擎着令牌,大声宣和。
“末将吴襄接令!”大声地说完,吴襄又施一礼,然后向前迈了一步,伸双手接过了令牌。之后他又转过身,冲着自己的部下大声宣令:“吴参将、张游击,速速点齐一千兵丁,随本将登城杀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末将遵命!”吴参将和张游击马上叉手施礼,高声应道。
这两人都是吴襄吴总兵的心腹,彼此非常熟悉。
看到自家大人虽然表面上一本正经,满是威严地发号施令,可在表面之下,却是充满了欢喜。因此,两人也就不再视登城助战为畏途,欣然接令点齐了人马。
宁远城本就不大,城墙更是长度有限。这也就是小小的宁远城易守难攻的地方,你就是来再多的人都没用,因为根本展布不开,只能排着队向前进攻。
况且整个西面城墙,交战激烈的地方,也就是七八处、十几处,每处也就是围绕着一两架、或是两三架云梯在进行攻防。
吴襄所部一千生力军登城之后,交战的形势立即改观。
唐通所部已经坚守了数个时辰,不管是士兵或是辅助兵、青壮等,虽然有着一股精神在支撑,但体力极大地消耗也是毋庸讳言,搬动石块火罐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
但是,嗷嗷叫着冲上来增援的吴襄所部,却是生力军,不仅速度、效率有很大的提高,抛掷石块等物的准头也是大大增强。再说了,一千人分开,百十人围绕着一个激战之处,百十人就侍候那么一两架、两三架云梯,实在是小菜儿一碟。
再加上此时城下后金和蒙古人战死后堆积的尸体也是越来越多,城上抛下的火罐也是越来越多,开始时后金和蒙古人还能将不多也不大的着火点踩灭,可之后却是顾不上也来不及了。
火势开始还不算如何骇人,可随着尸体和火罐的增多,也终于形成了难以遏制的“底火”。在温度达到一定的程度时,“底火”也随即“成长”为熊熊燃烧的大火了。
后金和蒙古人的后阵中,也明显发现了城墙处双方交战中的这一变化。因此,仅仅是隔了一会儿,一蓬蓬的箭雨也开始向明军泼射过来。
但是,后金和蒙古的弓箭手毕竟也是不停地施射,虽然刚才借着云梯搭上城墙之后,他们算是休息了一段时间,可要想完全恢复臂力,也不是那么现实,至少全体弓箭手全都恢复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们施射过来的箭矢,有些飞到了城头之上,有些越过了城头,给城头、城内的明军造成了一些损失。而有些却是未及城墙,使正在经受着城头之上明军打击的后金和蒙古人,又遭受了从背后而来的袭击。
这下城下的后金和蒙古人成了腹背受敌,因此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可最先表示“不满”、表示“愤慨”的,却是城头之上的明军,就是刚刚登城援助的吴襄部下的吴参将。
“弓箭手,弓箭手听令,”吴襄手下的吴参将高声呼喝。
刚刚登城助战的这一千名明军中,也是有两百名弓箭手的。本来他们都是被分散开来,协助打击云梯上下的后金和蒙古人、以及城下护城河两岸施放冷箭的对方弓箭手。经过一阵猛烈的攒击之后,城下及护城河两岸的目标基本被压制下去了,正好可以箭头对准更远处。
见参将将军亲自发令,吴襄所部的弓箭手和幸存的唐通所部的弓箭手都凛然听命。
“目标,后金弓箭手阵,射击!”吴参将大声下了命令。
————
宁远城的东北方向有座山,叫做长岭山,西北方向也有一座山,叫做大团山。
这两座山本身相距不远,距离宁远城也是没有多远的路程,几里地而已。
山上本来也有许多树木,前段时间被明军将较大的树木全都砍伐殆尽,然后运进了宁远城里。因此,这两座山上,除了草和荆棘、灌木之外,基本没有手指粗以上的树木。
但是,有草和荆棘、灌木就足够了,就足够各自隐藏一支五六千人的部队了。除了今天派出去的部队,后金所有的精锐全都在这里了。
宁远城西城的“虚则实之”并非是皇太极唯一的一步棋,东城之处才是他的棋盘上的最重要的一部分,或者是皇太极寄予最大希望的地方。
只要明军敢从东城开始调兵,宁远城就肯定成为后金的囊中之物。
每座山上埋伏五六千人,两座山就是一万出头。
若是时机成熟,就是明军开始从东面城墙调兵,西北方向大团山的那五六千人,首先加入到进攻北面城墙的后金队伍中,给明军造成要在北面城墙突破的假象,最好能够将城内明军的预备兵力全都吸引到北面城墙。
一俟双方缠斗不休,形成僵持状况,东北方向长岭山上的那五千多名后金巴牙喇,就可以全体出动,一鼓作气攻进宁远城。
有五千多兵力进攻宁远城的东面城墙,应该是足够了。宁远城的城墙就那么些,派出再多的部队也是无用,根本展布不开,永远是处在最前面的,才有与对方接战的可能。
当然了,前提是攻势不能受阻,一鼓作气,不难攻下。若是攻势受阻,后续部队无法及时跟上,只靠最前面的那数百人与对方交战,恐怕是没有什么便宜可沾的。
因此,必须等待机会,等待着宁远城的西城墙或者北城墙承受不住压力,从“平安无事”的东城墙调走一部分兵力之后,埋伏在长岭山和大团山的后金和蒙古人,就可一冲而下宁远城了。
但是,可惜的是,从后金和蒙古人在北城墙和西城墙开始发起攻击,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了,直到两处的攻势逐渐被瓦解,东城这边的城墙上,始终没有发现守城的明军有调动的迹象。
“难道他们发现我们了?!”
“不会啊?我们不是一直搁这儿趴着吗?没动换地方啊,”
时间不长,皇太极就派来了传令兵,让他们收兵回营。
今天的这番心思,皇太极算是白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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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城的攻防战,此后也进行了几次。
要说战况最激烈、或最惨烈一些的,还是由后金承担主攻的北面城墙。
因为要贯彻皇太极“围三缺一”的战略,宁远城东面,后金没有派兵,因此此处的城墙基本无战事。
南面因为临海,是明军万不得已之际撤退,或获得支援的来路,因此犹如明军的生命线,自然也是明军要重点防守的一面。而皇太极明知如此,却反其道而行之,调派了以朝鲜人为主、蒙古人为辅的力量在此防御。
其实,这也正是皇太极狡诈的地方。
试想一下,即便后金对宁远城南面不施加任何的压力,难道明军就也敢抽空此处的兵力吗?!
不仅不会、不敢抽调此处的兵力,或许因为害怕后金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的把戏,明军还要更加的关注和防范。无他,此乃唯一的退路,明军不敢不重视。
朝鲜人能够跟随前来,本来就是虚应故事。让这些废物来支应着这个场面,虚张声势、或借此离间他们与大明关系的目的,多半就能够达到了。反正若是此间有事,后金和蒙古也是可以随时前来增援的。宁远城就那么大,从北面到南面,横贯宁远城,也就十几里的样子,费不了多少工夫。
自从后金将宁远城包围以来,大大小小的攻城战也打了不下十次,可除了四周增加了无数的白骨之外,宁远城依然完好无损。
不过,也不能就此说,皇太极的目的就完全落了空。
客观地说,皇太极虽然没有完全得偿所愿,可也算是“部分地”达到了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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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小小的十来场守御战下来,后金和大明双方都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军辎损耗更是难以计数。
虽然双方不可能明确表示,可也都知道,做为掌握主动权的进攻一方来说,后金又要去搜罗一些制作云梯等攻城器械的物资了。因此,接下来将会是一个短暂的休战期。
而在这个短暂的休战期中,守御一方自然也不会束手待毙,明军也是要大肆囤积一大批用于守御的器械和军辎了。
宁远城中的明军已经派出了快马,向觉华岛求援了。
明军是防御,人员和物资消耗之后,无法从其他方面得到补充,只有向觉华岛求援。
宁远城向南,至海边的十几里路,后金虽然出于瓦解对方士气的需要,没有特意增派部队驻扎拦截,可他们的注意力却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报……宁远城中派出信使,出东门绕向南,向海边奔去,”
“报……宁远城东门再次派出信使向海边奔去,”
或许是后金的注意力太过集中,也太过偏执,只盯着从宁远城东门出来的这两拨信使了,而没有注意到,就在刚刚不久之前,也有一个信使,是从城外进到城内的。
其实,就是后金的斥候看到有那么“个把”要“自投罗网”的明军,他们也不会多么重视的。宁远城早晚要成为一台绞肉机,多这么一个不多,少这么一个也不觉的少,愿意来就来吧。
总之,这样的一个情况,皇太极并不了解。
而在实际上,这个问题是相当重要的。尤其是时过境迁之后,皇太极若是知晓了手下遗漏了这个细节,他一定会顿足捶胸、懊恼不已的。
这个问题重要的程度,基本上与那个一直困扰了人类数千年的、有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不相上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是,如今的皇太极却根本没有被那个恼人的问题所困扰,他正为刚刚得到的讯息感到高兴呢。
“等待已久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他竟然有些按耐不住。
虽然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这一天真正来到的时候,皇太极还是感到很是振奋。
说实话,在刚开始对宁远城形成包围的时候,皇太极是很想将这座不大的城池一鼓作气拿下的。而到了后来,随着双方不断的交战,皇太极要拿下宁远城的*,反而不像刚开始时的那么迫切了。
因为双方刚开始交战的时候,宁远城中应该是有着客观的粮食和其他军辎的。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消耗,宁远城中即便还有些皇太极所需之物,恐怕已经所剩无几了。
宁远城越来越像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了,皇太极的兴趣,也逐渐转移到了觉华岛上。
因为历史遗留下来的原因,后金和蒙古对于浩淼的大海总是充满了畏惧,因此海上的所有,对他们来说几乎都是不可知的。同样的,觉华岛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神秘的地方。
现在,对于皇太极来说,觉华岛不仅是一个神秘的地方,而是一个充满了诱惑的、神秘的地方。那里似乎有着丰富的粮食草料和军辎,那里也应该有着一支神秘的力量……不过,那支神秘的力量也就是在海上能够彰显力量的,一旦他们敢于踏上陆地,就根本不是后金巴牙喇的对手,仅仅只需一个冲锋,就可以将他们冲的稀里哗啦、狼奔豸突……皇太极对此是充满了信心的。
要说起来,皇太极的信心,也并非是毫无根据的自我臆测,而是此前多少年来形成的“定式”——野外交战,后金天下无敌!
因此,到了后来,后金对于宁远城的攻击,也多半流于形式,像是要完成必须的流程那样,其目的只是要给城中的守军一定的压力而已。
皇太极要留着宁远城做为诱饵,坐等鱼儿主动上钩。等宁远城中的明军发出求援、觉华岛响应之后,后金再实施半路的截击,将明军想输送到宁远城中的粮食和军辎据为己有。
然后,将来到陆地之上的明军消灭,将粮草军辎据为己有之后,如果可能的话,皇太极还想趁势将岸边的船只也拿下,然后去那神秘的觉华岛走一趟,看看那里到底是如何的一番神秘景象。
据皇太极估计,觉华岛那里所储存的粮草军辎,自己就是再怎么想象,恐怕也都无法想象到实际的情况。因为从大凌河堡、锦州等五六座军事重镇撤回的粮草军辎,几乎全都输送到了宁远城和觉华岛。而大家都知道的是,宁远城就那么小的地方,而且肯定还要遭受围攻,因此也不可能储存多少。
皇太极相信,从那五六座军镇撤回的粮草军辎,绝大部分是被送到了觉华岛上去了。不得不说,皇太极的这种推测,是最接近实际情况了。
但可惜的是,也就是仅此而已了。
不管怎么说,后来的皇太极已经改变主意,目的也不再是将宁远城尽快拿下。或至少眼前还不能将宁远城攻下来,要不然明军如何还能向这里输送粮食和军辎啊!
宁远城中肯定也是有些积蓄的,攻下之后也会有些收获。但皇太极是不会满足这些的,他还要尽可能多地从明军那里攫取粮食和军辎。
皇太极至少要拿“双份儿”——宁远城里的,和即将送到宁远城来的。如此才能支撑着后金发起对山海关的攻击,若是单取一份儿的话,恐怕很难坚持到打下山海关的那一天。
在皇太极的心目中,山海关、山海关以南的花花世界,才是最具诱惑力的地方。
虽然山海关距离宁远城只有二百多里,若是放马奔驰的话,大军一日就可到达。但是,因为是做为大明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山海关的防御肯定比宁远城要坚固的多,要想彻底击溃这道防线,后金也要耗费更多的生命和时间。因此,皇太极的也要做好更为充足的准备。
终于,沉寂了几天之后,
如皇太极所愿,明军接到了宁远城中的求援,决定从觉华岛向宁远城输送粮食和军辎了。
这倒不是明军中有细作为后金通风报信,而是种种迹象都表明了,觉华岛和宁远城之间,肯定要有一些事情发生。
朝鲜人虽然名义上是封锁宁远城的南面,可他们自从扎下大营之后,就几乎全天候地龟缩在大营里面,看那样子,只要不去踢破他们的营门,外面发生任何事情,都是与他们毫不相干。
朝鲜人是避而不见,而后金是视若未见。
因此,近几日,在宁远城南门至海边、东门至南门、东门至海边的路上,频繁出现了人数不等的明军,他们有时三五人,有时三四十,有时纵马疾驰,有时又像老牛拉破车那般的缓行,有时停下,仔细查看道路的情况,用脚踩一踩路面的松软程度,模拟一下大车在那几个转弯的通过情况……总之,勘探道路的仔细态度,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就差用皮尺量一量哪条道路更近一些,用大车实际走一趟,哪条大路更加的适于快速通过了。
宁远城的南面,皇太极分配给了朝鲜人。为了瓦解明军的守城意志,东面更是网开一面。
自从双方在宁远城开始了攻防大战之后,至少在表面上,皇太极和后金对这两处是置之不理的。现在,皇太极和后金,仍然对这两处及附近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
当然了,这都纯粹是表面上的表面现象。
实际上,明军在这些地方的一举一动,都在第一时间被隐藏在暗处的后金斥候汇报给了皇太极。
因此,皇太极对于明军勘探道路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
而在获悉了这些情况之后,在表面上他也没有其他举动,与往常相比,也没有什么异样。可在内心里,他却在竭力抑制着犹如百爪挠心般的诱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盼望着,盼望着,那一队人马,以及随后的一长串大车,就像从一块巨大的糖饴上拉出的甜兮兮的、令人垂涎欲滴的、亮晶晶的细丝,曲曲折折、蜿蜿蜒蜒地从海边向陆地之上蔓延开来。
隔着很远的距离,那种甜兮兮的腻人气息似乎就传了过来,沁入心脾,令人闻之说不出的舒服。
除了跟随在车辆两旁护送的五百名骑兵,车队的前面,当然也有两千明军的骑兵,负责为整支队伍开辟出一条道路。
明军此前的那一番频繁的勘察,算是做足了功课。如今更是如此明目张胆地派出了车队,后金自然也不能就此放过,肯定是要派出部队进行拦截了。
抛开其他因素不提,这倒令人觉得,似乎双方都在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双方的骑兵交战过多次,彼此也是知根知底儿,因此,在双方的积极“配合”下,战斗进行的非常“顺利”,所以也非常短暂。
双方的骑兵照面之后,就开始对冲。大概是后金没有想到明军竟然如此的生猛,再加上他们人数处于劣势,因此甫一接战,后金巴牙喇骑兵就非常罕见地旋即败退而去。
后金巴牙喇营的狠辣和狡诈,明军是有着深刻的印象和惨痛的教训的。因此,后金退去之后,明军不仅没有乘胜追击,而且还像逃避瘟疫那样,亟亟地奔向了宁远城方向。
很显然,前面明军的骑兵只是负责开辟道路,只要驱逐了阻截在道路之上的后金巴牙喇,他们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至于后面的车队的安全嘛……不是还有随行的那些负责护送的部队吗?保护车队的安全是他们的责任,车队出现了损失也是由他们承担责任,与前面负责开辟道路的骑兵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明军骑兵肯定是如此想的,他们终究改不掉明哲保身、各自为战的陋习,”在远处一个小山坡看到眼前发生的景象之后,皇太极微微摇了摇头,竟然开始为大明感到悲哀了,“看样子,大明弄到如此地步,若是不亡,真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啊……”
要说起来,明军骑兵今天已经算是“英勇”了,若是放在往日,何时见过明军骑兵敢于和后金巴牙喇营展开对冲的阵势。
皇太极本来还有更多的感慨,可惜已经来不及发出了,因为盼望已久的那一串串长长的车队,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了。
似乎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前面的两千骑兵,就那么容易地打通了道路,更没有想到的是,打通道路之后的自家骑兵竟然没有等待,而是直接向宁远城奔驰而去。
这种情况有些意想不到,似乎是令后面的车队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催促着牲口,尽力提高车行的速度,尽力去跟上前行的骑兵队伍。
可是,前面那可是一水儿的骑兵,这里却是整整五百辆满载的大车组成的车队,如何能够跟的上他们的速度。而且,从远处看过去,这些大车的车厢明显比一般的大车车厢要高出不少,显然里面的荷载不老少。
看到这副场景,皇太极不禁要开怀大笑了。那一辆辆满载的车辆里面,装载的不就是他日夜期盼的粮草和军辎吗?!正好,有车有牲口,一会儿直接赶到后金的大营就可以了,还能省不少事儿!
一想至此,皇太极的大嘴就再也合不拢了。若不是有浓密的胡须纠缠在一起,恐怕两个嘴角都要在脖颈后面汇合不可了。
明军的车队本来排做了整齐的两行,这样总比一路前行要快捷一些。他们肯定是想快速通过这十里左右的地带,一旦进入宁远城中,他们就算是安全了。
可是,毕竟车辆众多,而且道路也并不是多么宽阔。若是按部就班地依次行驶,或许还能够顺畅一些。可一旦生了“赶紧”的心思,本来还算是井然有序的“交通秩序”可就一时大乱起来。
一时间路上显得非常拥挤,车辆就非常紧凑,差不多就是挤作一团了。因此他们本来是想快,可结果就是根本快不起来。
“是时候了,让他们回去,将那些车辆拦截下来吧!”皇太极满含笑意地对身边的代善说道。
“发射响箭,发射响箭,”代善立即将皇太极的命令传递下去。
刚刚“败退”的后金巴牙喇骑兵并没有走远,他们一边在兜圈子,一边就等着这个机会。此前的败退,也是他们有意为之。放过前面的明军骑兵,真实目的昭然若揭,后面的车队是绝不会再放过的了。
此时,听到两声响箭之后,后金巴牙喇营兜了一个大圈子,汇合了在旁边隐蔽之处等待着的更多的巴牙喇,然后他们汇合在一起,朝着明军车队,欢快地发起了冲锋。
是的,正在向明军车队发现冲锋的后金巴牙喇营,完全有理由轻视对手的,他们也有理由认为这是一次后金征战史上最轻松惬意的一次进攻。
因为,很明显,不管是从人数上,还是从强弱程度上,这都是一场极端“不对等”的战斗。以至于,除了骑行在最前列的几排巴牙喇抽出了砍刀和战斧,后面跟随的,更是连兵刃都没有掣出。以往赖以成名的骑行中的弓箭抛射,更是懒得组织发射。
明军车队只有大约五百名护卫,勉强可以算是战斗人员。再有就是五百个车把式,或者再加上五百匹骡子及劣马,这些基本上也就是凑个数吧。
而后金的巴牙喇,可是左右两侧都有将近两千名。后金巴牙喇可是整整比对方的战斗人员多出七倍,即便不考虑单兵的勇猛程度,明军也是出于极度的下风。
皇太极之所以一下子派出了这么多的巴牙喇,最主要的目的,不是与明军对战,而是要“抢运”。
不错,不是战斗,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将战利品从战场上撤离。
没有城墙可以凭借,没有大海可以利用,皇太极就不会拿正眼儿瞧一下明军的,因此此次战利品的缴获,已经被皇太极视为理所当然。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明军在丢失了这一大票粮草军辎之后,或许会恼羞成怒,极力发起反扑。
到那时候,因为有五百辆大车随行,行动不便的可就变成后金了。明军若是再扔些火罐什么的,哪怕点燃了其中的一车,皇太极都会感到心疼。因为这些东西,都已经被皇太极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当然不允许出现哪怕一点点儿的损失。
所以,皇太极派出了大量的巴牙喇,真正的目的,竟然不是攻击护送的明军,而是保护战利品不会受到明军的破坏。
他的这一连串的想法,很有些跳跃性,一般人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整个后金大营当中,也就只有希福和范文程能够多少想透其中的奥妙。
闲话少叙,正事儿要紧。
随着两支响箭钻入空中,已经汇合在一起的后金巴牙喇,从左右两侧咆哮着冲着明军车队呼啸而来。
明军车队虽然也有五百名骑兵随行护卫,可他们如何能够抵挡住这如狼似虎的、似潮水般涌来的后金巴牙喇骑兵。
因此,也是随着那两支响箭的鸣响,似乎被施了“定身符”一般,整个明军车队,连人带牲口,在瞬间就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但是,也就是过了一息之后,本来还随扈在车队两侧的明军,似乎被后金巴牙喇骑兵奔驰起来的威势所吓,无不抱头鼠窜,转眼间就一哄而……不见了踪影。
若是后金巴牙喇骑兵不是处于极度亢奋之中,不是眯缝着眼睛看向前方,若是能够给他们多上一会儿时间,他们或许会想一想,这些护卫车队的明军,是如何转眼间就消失无踪的?突围是不可能的,难道他们能够钻天入地不成!
或许冲在前面的巴牙喇发现了这一不太正常的现象,可已经晚矣。冲锋已经发起,威势不可阻挡,个别的人如何能够停下来想一想……实话说吧,他根本就停不下来,即便能够勉强停下来,也肯定会被后面的马蹄踏为肉泥。
绝大多数后金巴牙喇们想的是,数百辆大车的粮草就在眼前,只要冲过去,这些粮草就成为后金的囊中之物,此时此刻他们如何还能冷静下来思考。
况且与明军交战向来是如此,只要后金的骑兵发起冲锋,明军鲜有能够支撑过一息时间的。
“他们也就是凭借着高大的城墙,否则根本不是后金的对手,”这几乎是所有后金将士的共识。
其实,与他们有此共识的,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大明人士。而剩余的那部分大明人士,即便否认这个现象,恐怕多半也是纯粹出自“感情”方面的原因,才让他们罔顾事实。
可是今天,至少那“五百辆大车”及其随同而行的人,是不信这个邪的。
他们这些人,既包括刚刚消失不见的人,当然也包括此前为其开辟道路的那两千明军骑兵。
他们这些人,就是曾经在塔山城中,成功地伏击了后金多罗贝勒硕托所带领的千人队的那些明军总兵们的亲兵。
他们这些人,可谓是目前明军中的精锐,而且是最不信邪的明军精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正在发起冲锋后金巴牙喇们知道,这些护送车队的明军,是目前大明王朝精锐中的精锐,他们肯定是要笑掉大牙的。
“精锐?!这还叫精锐!是在自己家叫着玩儿的吧?!在我们后金巴牙喇面前,有谁还敢自称精锐,这‘精锐’二字,根本明明就是我们后金巴牙喇所独享……”的确,根据以往的经验,在这块大地上,目前也只有出身女真的巴牙喇们能够得到如此的称呼。
不是后金巴牙喇们狂妄,而事实,或者说此前的很多事实也都证明过。
按说明军的这些人,经过那次塔山伏击战的胜利,士气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提振,也是见识过后金骑兵另一面的真实面目,应该不会如此的不堪,如此的畏敌如虎,双方尚未接战,就这样望影而逃了。
是的,他们不是逃,刚才也只是说他们在后金骑兵的面前消失了,根本没有说他们就逃之夭夭了。
他们没有逃。既没有钻天,也没有入地,而是非常迅捷地闪身到了大车之间,将事先准备好的铁质扣链,与前面大车尾部的链接用的扣槽链接起来,然后接过大车上面递过来的厚厚的木板,架放在两车之间的空当之处,木板的两头也有卡扣,由从车上伸过的手掌接过去,然后紧紧地扣好。
木板的用处,一是尽量防备后金骑兵的箭矢伤及拉车的牲口,二是挡住牲口的眼睛,避免它们看到“十六岁以下未成年人和牲口不宜看到的血腥场面”而惊慌失措,进而牵动大车组成的车阵的移动,从而乱了自家阵脚,影响了大车的稳定。
大车要保持稳定,是个很重要问题,而且还是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随在大车旁边而行的骑兵和步卒扮成的车把式,加在一起有一千余人,因此基本上是两个人“侍候”一辆大车,再加上从车上不时伸出的手臂协助,因此虽然说起来似乎有些复杂,有些繁琐,但是做起来也就是瞬间的事情。
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他们就完全隐身到了大车的后面。他们所骑乘的战马,也是早早地牵到两排大车的中间,并且牢牢地拴好了。
明军的这种车辆,并非现时才有,而是早已有之。当年定襄伯郭登就曾打造过,只不过当时叫做偏箱车。
景泰元年,定襄伯郭登请仿古制为偏箱车。辕长丈三尺,阔九尺,高七尺五寸,箱用薄板,置铳。出则左右相连,前后相接,钩环牵互。车载衣粮、器械并鹿角二。屯处,十五步外设为籓。每车枪砲、弓弩、刀牌甲士共十人,无事轮番推挽。外以长车二十,载大小将军铳,每方五辆,转输樵采,皆在围中。又以四轮车一,列五色旗,视敌指挥。
此时,大车中装载的“货物”们,也开始动了起来。除了有人协助车下的人固定大车,其余的人也不下车,仍然就在车上紧张而有序地忙活着。
一通忙活之后,随即一支支黑洞洞的、由刘宗敏和刘敏政及其徒弟们精心打造的铳管,从车厢下面特制的孔洞中伸了出来。
这些火铳,可是大明首批配备了燧发装置,而且铳管也是精心加装了膛线的。本来是要送到宁远城内的,现在只不过是顺便试用一次,却是要让迎面冲过来的后金巴牙喇骑兵们尝尝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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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被总兵大人选为亲兵,不仅要年轻身体壮实,武功要好,而且人还要机灵,干什么、学什么也都要快,而且在短时间内就能够达到一定水准。不是最好,而是比普通人要快、要好。不说他们是心灵手巧吧,至少学起什么东西来,要比普通的明军兵丁要快上许多。
何况还就是那么几个简单的动作,通条一捅,清理火药残渣,然后放入弹丸,通条再一捅,弹丸就位,最后递给大车中的那个伙计,再顺手接过发射完了的那一支火铳……如此而已。
对他们来说,唯一有些苛刻、有些“高标准”的是,当耳边“砰砰砰”的枪声大作、眼睛被弥漫的硝烟呛得流泪之时,他们要做到心不慌、手不抖,那几个简单的动作也不能有丝毫的变形,并且速度也不能降低分毫。
说实话,除了眼睛被硝烟呛得难受之外,他们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两百步,”
一名叫做“测距员”的明军士兵,趴在搁在车厢上的一架小型仪器前,摆弄了一阵之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架小型的仪器,当然就叫做“测距仪”了。
测距仪是被固定在车厢板的某个位置,当然也要有个向外的窗口,供其瞭望、测量之用。
这样的测距仪,是皇帝陛下花了两百两黄金,才从最近从泰西而来的一名匠人的手中购得“专利”,并且以高薪聘请他为大明专门制作,每台的制作费用,是整整二十两黄金。
这样的测距仪,此行的车队中总共携带了八台。车队头尾各一台,中间的位置有两台,每列车队四台,两列车队,总共就是八台。
因为地形的千差万别,仪器难免出现误差。因为人员算度的精确与准度的不同,得出的数据也绝不会如一。因此,只有尽量多次测量、多角度采集数据,才能尽量减少误差带来的不利影响。
“一百八十步,”
对面的后金巴牙喇已经开始全速冲刺,万马……哦,不,万蹄踏动大地,声势很是雄壮。
而明军这边的车阵,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和测距员的声音,几乎鸦雀无声。
“一百五十步,”
“一百三十步,”
经过测试,这种新型的火铳,杀伤力最强的、最远的射击距离,是在一百二十步左右。因此,测距员报出了“一百三十步”之后,他就算是完成了这一阶段的任务,剩下的就是战场指挥官的事儿了。
“全体,瞄准,”指挥官高声发出了号令。
其实,指挥官所说的“瞄准”,也实在没有必要。因为前方黑压压全是人和马,根本毋需多么精确的准头。不错,指挥官所说的“瞄准”,就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就是要那些火铳手稳住自己的手臂,然后等命令扣动扳机就可以了。
此时,若是能够站在高处,能够俯瞰到宁远城南门至海边的这一块区域的话,一定会感到窒息。
五百辆大车,分成两列,每列两百五十辆,其中一百五十辆装载着粮草和军辎,一百辆大车上面是人和火铳及弹药。每辆大车上都有四名明军士兵,一百辆就是四百名,两列就是八百名。
大明刚刚造出的这种新型火铳,性能的确优良。为了确保其性能的优良性,皇帝陛下坚决不允许降低对质量的要求,因此,这种新型火铳的产量,也实在少的可怜。朝廷已经为此投入了数不尽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到目前为止,出产的合格品,只有区区的不到一千支。
总共才有一千支,此次宁远城大战,皇帝陛下一下就派出了八百支,外带八百名经过一定训练了的火铳手。因此,足见皇帝陛下对宁远城是多么的重视,是多么的慷慨了!
这些经过训练的火铳手,他们此刻都是以蹲式姿态,两手托举着沉甸甸的火铳,两眼通过车厢板上的孔洞,冷冷地凝望着对面那些耀武扬威、急忙忙赶过来……送死的、无知的可怜虫。
战马的铁蹄,踏动着辽东的土地,以至于一百多步之外的车厢,都随之微微地颤动。
但是,车厢中的火铳手根本不为所动,通过车厢上的孔洞,两眼死死盯着自己选中的目标。
“预备……放,”
指挥官一声号令,火铳手们的右手食指微微用力往回一搂,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燧石搓动,火花闪现,一篷烟雾、一排烟雾、两排烟雾陡然升起……而在远处,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名巴牙喇,就像猛然间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瞬间就稀里哗啦、噼里啪啦地瘫倒在地上。
因为巴牙喇们全都是放开了马缰,胯下战马也全都是全速奔跑。就在这时,随着前方那排车辆中升起一篷烟雾,石子般的物体撕裂空气的声音也是刚刚闻听得到,那些石子大小的东西就迎到面前,“噗、噗噗”的声音接连响起。
即使有三层衣甲护体,也不能阻止弹丸破开重重防护钻入体内。即使皮糙肉厚,也抵不过一粒弹丸的侵入。一蓬蓬的血雾随即就在自己的左右、胯下、以及自己的胸前和腹下、四肢陡然迸现。
在全速的奔跑当中,人与马合在一起的前冲力自然强劲无匹。因此,无论是马上的巴牙喇,还是胯下的战马,向前倒地时,因为强大的惯性使然,几乎掀起了一尺厚的尘土。
紧随其后的战马,自然也是收束不住,连人带马被绊倒了很多。
将铳管中的弹丸射出之后,明军火铳手两眼仍然盯着前方,右手握着火铳的木制铳身就向自己身后一递,等手中空了之后,手腕一翻,手心刚刚朝上摆好动作,“啪”的一声,另一支装好了弹丸的火铳,就轻轻地“砸”在了他的手掌中。火铳手的右手合拢握紧之后,随即向回一收,同时左手向自己身体右侧迎了过去,然后两手又再次平托着一支火铳,“送”到了自己的眼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此前的数次交战中,后金巴牙喇们也曾见识过明军的火铳。
不过,也就是刚开始遇到的时候,他们感到那一蓬蓬的烟雾过后,那一粒粒尖啸而来的弹丸没命地往身体里钻,钻进去了还要再出来,出来就出来吧,可还得要带出一些血肉不可……那硕大的血洞也着实骇人,而且只要让它沾上,几乎没有人可以活下去。
可见识过几次之后,后金上下一致感到……也就那么回事儿。
战场之上,死人是天经地义的,不死人是不可能的,没有火铳,弓箭和大刀、战斧不是也在起着同样的作用吗?
而且他们也曾在战场上从明军的手里缴获了一些,可无论怎样摆弄,总是不如弓箭用着顺手,威力也赶不上弓箭那一轮又一轮的箭雨泼洒过去形成的、大网一般罩过去所形成的威慑力。因此,此后再次遇到明军使用这种可以喷火、可以吐子儿的东西也就不感到如何的骇人了。
况且此前也都是在三五十步的距离,明军的火铳才能够发挥威力,可今天……巴牙喇们想不明白,这不是还有老远的距离吗?怎么……何况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时间让他们想明白。
反正明军的火铳在这一轮齐射过后,也还得要一会儿时间才能重新装填弹药的——巴牙喇们几乎都是如是想。
其实,这还是巴牙喇们有意识“过高”估计了明军的火铳的。在以前,明军在施放了一轮火铳之后,是根本来不及装填弹药再发射第二轮的,因为此时巴牙喇们已经冲到了眼前。当此之时,似乎从嘴里呼出的粗重气体都能够直喷到对方的脸上,何况手里高举着的大刀和战斧。
因此,以前的情况是,明军的火铳施放了一轮齐射之后,火铳手就基本上要一哄而散了。本来是要他们有序后撤的,可在巴牙喇们的大刀和战斧就要抡到自己的头顶之际,根本没有几个人还能保持镇定,还能遵从事先的布置有序地撤退。
所以,明军的第一轮齐射过后,巴牙喇们虽然感到有些与明军以前的火铳不一样,但总归都是些差不多的玩意儿,因此他们也并没有更多在意。
冲在前面的一百多名巴牙喇被火铳射倒在地、紧随其后的五六十人又连人带马地被绊倒之后,后面的巴牙喇们却并不惊慌。他们轻轻一带马的缰绳,令马儿绕过地上的障碍物,然后又再次放开了缰绳,马儿也随即放开了四蹄,重新开始全速奔跑起来。
唯一有所变化的,就是后面的巴牙喇们同时也抽出了自己的兵刃,并且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嘴里也发出了震人心魄的嚎叫。
是的,该轮到他们了,该轮到打头阵了,该轮到他们去完成……或接受致命一击了。
“预备……放,”就在火铳手以及身后的辅助兵,刚刚做完了这一套连串的动作时,指挥官的眼睛虽然是一直盯着前方,可他却似乎是看到了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因此紧接着一声雄浑的口令再次从他的嘴里发出。
又是一蓬蓬的烟雾升起,又是一粒粒弹丸尖啸着向巴牙喇们迎头泼洒过去。
不过,明军这一轮齐射所使用的火铳,就不是那种最新型的了。这次齐射的火铳,是旧式的,只不过在上面增设了燧发装置,铳管也经过了仔细挑选,并进行了一些改造,具体就是加装了膛线。
这一批旧式火铳,威力当然比不上那些最新型的,单是射程就近了许多。
以前明军火铳的射程在三五十步的范围内,经过此次改良之后,射程可以达到七八十步、*十步。在今天的这场战斗中,这个距离也正好发挥出威力。
后金巴牙喇们刚刚放开马蹄,还没有跑出几步,迎头又是一排密密的弹丸飞来,冲在最前面的又是倒下了一片,又是一片人仰马翻的场面。
虽然没有、也来不及进行仔细的清点,可按照巴牙喇们的感觉,明军的这第二轮齐射,比第一轮要逊色不少的。他们都是身经百战,因此这点儿经验他们还是有的。只要来到战场之上,打眼一看,就能够将战场之上的局势估计个*不离十,这是经历过无数战阵拼杀才得以培养出的“感觉”。
“原来是一轮齐射分作了两次,这也没有什么新奇的……也就是这么些了,后面再也不会有了吧……”就像是“第二只靴子落地”之后,终于可以没有了后顾之忧那样,巴牙喇们更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冲锋了,“马上就要让明军的小子们尝尝我们巴牙喇的厉害!”因此,他们不仅彻底放开了胯下战马的缰绳,并且两脚脚尖轻轻磕碰马腹。
战马的肋部最是薄弱,马刺的磕碰令战马吃痛,战马“希律律”长叫一声,四蹄更是撩开了,没命般的跑起来。
“预备……放,”
“预备……放,”
经过前两轮的齐射,似乎令火铳手及其身后的辅助兵活动开了手脚,动作的节奏明显加快。
而指挥官的眼睛依然紧盯着前方,但是也依然似乎看到了、或用耳朵听到了身边发生的这一切,因此他嘴里发出的口令,也是一声紧似一声。此后的两轮齐射之间,也几乎没有了间隔,动作几乎连贯起来。
前两轮齐射,似乎只是令后金巴牙喇们的冲锋势头停顿了一下,但是整个冲击的阵势并没有完全遏止,双方的距离也是在不断缩小。但是,后面的齐射基本连贯起来,情况就起了很大的变化。三轮齐射过后,后金巴牙喇们的冲击阵势,就被完全遏止住了。
冲锋在最前面的,当然也是最先遭受到了弹丸的打击。由于全速冲刺,形成了极大的惯性,人和马纷纷倒地时,几乎都是跳动着,并且前冲了很大的距离,才终于止住了前行的势头。
而紧跟在后面的巴牙喇们,在绕过了眼前的障碍之后……没想到前面又会出现一些新的障碍,等终于将所有的障碍全都绕过去了,可自己又成为新的一批迎接弹丸的靶子。
至此,他们的使命终于完成,最终成为紧随其后同伴的新的“障碍”而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时,双方的距离,经过后金巴牙喇们视死如归的冲锋,已经很近了。
冲在最前面的后金巴牙喇,距离明军的大车阵,也就只有五六十步了。而在这个距离范围之内,明军的新、旧火铳之间的区别……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过,若是诚实一些的话,还是能够找出一些新型火铳和旧式火铳不一样的地方来的。
新式火铳的铳管所使用的材料,都是大明王朝目前最好的。在经过刘宗敏和刘敏政率领的工匠打造铳管之后,紧接着就在内壁加装了膛线。
旧式火铳虽然也是加装了膛线,可那是在铳管放置了一段时间、或使用了几次之后才加装上膛线的。而且因为铳管有着很多的先天不足,不仅内径不统一,质量也是参差不齐,有的甚至已经开始生锈。
这些地方,对于没有实际尝试过、没有试射过两种火铳的人来说,两者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可对于一个有经验的、而且亲自尝试过的火铳手来说,两者之间的差别还是非常明显的。
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新式火铳的杀伤力更加的生猛,若是目标正好重叠的话,新式火铳发射出的弹丸,可以接连穿透两具身体,或是一人一马。
若是足够细心,手上的感觉也适当的灵敏的话,在试射新式火铳的时候,你甚至能够感受到弹丸在铳管中滑行的是那么的顺畅,就连其产生的后坐力都是那么的温柔。
若是质量粗糙的旧式火铳,铳管内侧不光滑,弹丸在铳管的滑行非常生涩,根本不会舒畅,由此产生的后坐力几乎每次都不一样,有时甚至还会出现左右摇摆的现象。
但是,新式火铳虽然穿透力超强,可制作起来也是要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和财力。而且也并非有了充足的物力和财力之后,就能够敞开了生产,因为,技术,或人力——有着精良的制作技术的熟练工匠——是一个阻碍大规模生产的最大的瓶颈。
尤其是加装膛线的技术,整个大明王朝的工部,加上从泰西高薪聘请来的技师,总共也只有五六个人能够掌握。
毕懋康曾经组织了一些大明的工匠,尝试着在原有火铳上进行加装膛线。但一来那些库房中的火铳本来就良莠不齐,不合格者居多,因此根本无法形成产量,而只能因陋就简。
将那些可以加以改进的挑拣出来,先要针对不同的问题进行适当的修整,然后才能进行下一道工序。而那些根本无法使用的,就直接进了熔炉。这也算是对大明工部及内监的库房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也就此重新建立了账目。
好在库房中,旧式火铳的库存的数量多多。尽管淘汰了一大批,可还是有很多,经过改良之后,勉强能够使用。在新式火铳大规模出产之前,这些经过改良的旧式火铳,也算是废物利用,多少能够弥补一些缺口。
而新式火铳的制作是不能急躁、也不能得过且过的,必须精益求精、必须保持高标准严要求的。所以,尽管辽东形势紧张、战事频仍,以后金为首的那些魑魅魍魉依然在辽东大地横行肆虐,可这些工作,还是要按部就班地进行,想快根本快不起来。
做为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当然也是心急如焚、心痛不已。可他也知道,这类事情是来不得半点儿马虎的,所以他仍然耐着性子,等待着这项技术按照固有的规律和程序,一步一步地慢慢成长、成熟起来。
新式火铳虽然威力惊人,可惜的是数量有限。而不管是新式火铳还是旧式火铳,在连续发射几次之后,铳管就开始发烫,因此必须进行冷却,否则极易出现炸膛的危险。而在这个时代,铳管、或者枪管的冷却,不仅在大明,就是在泰西,也是一项无法有效解决的事情。
为了解决、或者干脆就是回避这个问题,此次增援宁远城,除了配备绝大部分的新式火铳,也携带了更多的经过改良了的旧式火铳。大致的比例,是一比五,一支新式火铳,搭配五支旧式火铳。
这些新式、旧式火铳,全都与火铳手一起装入同样的大车之中。
除了开始时接连两次使用新式火铳齐射,一俟后来随着后金巴牙喇的冲锋,双方的距离,基本就在五十步至八十步之间了。因此,之后辅助兵递到明军火铳手手中的,就多是旧式火铳了。有五支旧式火铳轮番发射,中间还有一小段时间的间隔,应该不会出现铳管过热的现象了。
或许是不断腾起的烟雾太过浓密,以至于遮挡了指挥官的视线,或许是第一次在真实的战场上指挥如此快捷便利的火铳齐射,指挥官自己虽然并没有亲自施射,可也是感到了足够的震撼。
在发射了五轮齐射之后,指挥官也没有、或者根本看不清后金巴牙喇的冲锋阵势是否还依然保持着……反正,根据战前的安排,是要连续进行十轮左右齐射的,那么就先完成“计划内”的指标再说吧!
“预备……放,”
“预备……放,”
指挥官以不变的节奏发号施令,辅助兵们以不变的节奏清理铳管、装填子药,火铳手们也以不变的蹲式姿态,向着既定的目标机械地扣动着扳机。
整整十五轮齐射过后,指挥官才止住了号令。
或许是精神高度紧张,或许是刚才那一阵不间断的齐射,造成了过于轰鸣的声响,因此,当明军齐射刚刚止歇的时候,整个战场似乎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静谧之中。
大车中的明军都很是怀疑,自己是否是身处杀机四伏、硝烟弥漫的战场,“莫非这是烟雾缭绕的原始森林?!”
他们两耳兀自鸣响,两眼迷蒙,可还是努力瞪大了眼睛,想极力穿透眼前的迷雾,看一看前方到底是森林,还是那些令人“恐惧”的后金巴牙喇。
但是,就在他们尚未将心中的疑问搞清楚,猛然间又从车队的首尾两端,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和阵阵高亢的喊杀声。
若是又有敌人从前后两端杀过来,火铳威力再大,可若不是正面对敌,杀伤力恐怕就要大打折扣。
皇太极真是够狡猾的。
在这淬不及防的情况下,不知明军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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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的火铳手已经停止了齐射好一阵儿了,车队上空的烟雾依然没有散开。
其实,烟雾是否散开,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因为他们的耳中,似乎已经听到了好像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了的人的惨叫和马的悲鸣。
其实,没有中枪倒地的后金巴牙喇,在大车的两侧都还有很多,到底之后尚且喘气儿的幸存者更多。虽然场面凄惨零落,可基本上每一侧但是仍然骑在马上的都还有数百之多。但是,等微风将烟雾稍稍吹散,明军眼前的境况,连造成这一切的他们自己,都被震惊了。
与开始时万蹄奔腾的场面相比,此刻眼前的开阔地显得尤其空旷,似乎一下子就能够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中间空旷的地面上,是数不尽的人和马的尸体。血水汩汩渗入地下干涸的泥土中。
这诡异的静谧还没有维持多久,猛然间,从车队的首尾两端,又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和激昂的喊杀声。
难道是皇太极还准备了后手?!
若是后金此时从明军车队的前后两端杀过来,明军的车队因为是连接在一起,因此根本来不及调整。火铳手不仅没有了车厢的掩护,而且也根本无法如此迅速地调整枪口,因此也无法对来犯之敌进行大规模的齐射。若是等对方冲击到近前,一旦展开近身肉搏,这些火铳手可绝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结果……根本无法想象。
如此一来,此前的战果等于白费,这数百辆大车的粮草和军辎,还是同样会落入后金皇太极的手中。
若是这样一个功败垂成的结局,怎能令人甘心!
不过,抬头看一看那些刚刚射击完毕的明军火铳手,他们似乎对此充耳不闻,依然在埋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其他的事情,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看到他们的表情之后,大家就感到,看来我们是杞人忧天了。
有句话叫做:看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
我们这里说的是大明王朝的事情,因此不用替他们担忧。
指挥官的镇定,也说明了同样的问题。
不像火铳手们因为要射击,所以是一直蹲在车厢内,他们的视线也只能通过车厢板上的孔洞向外张望,能够看到的也只是前面张牙舞爪的后金巴牙喇们。指挥官因为要在嘈杂的环境中,将自己的声音传的更远,因此是一直站立在大车上的,所以他的视线也是最为开阔。
其实,根本毋需左右观察瞭望,指挥官也都知道,这个时候,也该他们出场了。这乱糟糟的场面,总得有人出来收拾一番吧。
所谓他们,就是开始的时候,负责为明军车队开辟道路的那两千骑兵,以及从海边隐匿了行踪的一千的明军骑兵。
那两千骑兵“冲破”了阻拦,彻底“摆脱”了后金巴牙喇之后,明着是朝向宁远城绝尘而去,可等奔行出一段距离、甩掉尾巴之后,他们即可就左右分成了两支,兜了一个圈子之后又重新返回来了。他们前进的方向,当然是明军车队的两侧,也就是后金巴牙喇冲锋阵型的肋部。
而从海边就隐匿了行踪的那一千明军骑兵,从一开始就分成了两支,前进的方向,也是车队的两侧。当然了,与那两千骑兵一样,他们的最终目标,也是巴牙喇们冲锋阵型的肋部。
当然是事先就安排好的,或者说是事先早就安排好了的。
一俟车队那里开始了火铳的齐射,就等于给他们发出了信号。于是他们也就开始催动胯下坐骑,向车队两侧合击而来。
时间“扣”的刚刚好。
等他们清晰看到了人仰马翻的后金巴牙喇时,车队那儿的指挥官也是刚刚完成了“计划内”的号令,火铳手们的齐射也就此结束,他们出场的时候也就到了。
要说起来,这实在不能算是“交战”,而只能称之为一边倒的屠杀。
或许是有过塔山伏击战的经验,这些明军骑兵对于砍下不可一世的巴牙喇们的头颅,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真的,他们不仅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而且还因为自己这堂堂的大明骑兵,竟然沦落到为别人“收摊儿”的地步,心里还着实有些气不过。
“好歹我们还是大明精锐诶,怎么成了专门拾人牙慧的了……”虽然阴阳怪气儿的牢骚不少,可都只是当做玩笑般的一带而过罢了。
他们是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的。因为此时进攻一方的明军骑兵,根本没有遇到什么抵抗。
车队两侧,残余的后金巴牙喇,也都有数百人之多。若是在平时,他们这区区的数百人,也很是可以与明军的一两千骑兵展开对冲的,而且落败的一方,多半还不一定就是人数居于绝对劣势的后金巴牙喇们。
但是,今天的这番场面,实在不忍足视。
他们不是失去了勇气,也不是失去了斗志,此时此刻他们放弃抵抗、引颈就戮,完全是因为他们尚未清醒过来。
他们刚才一直在冲锋,一直在愉快地冲锋,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似乎一下子就从愉悦进入了地狱。无数的小鬼儿即刻蜂拥而上,撕扯着他们的*,蚕食着他们的生命。他们那往日雄壮的马匹,那一刻也是只能发出绝望的悲鸣。
这反差实在有些大,有些淬不及防,有些不可思议。
本来他们是要将这一切,都加在对方头上的。可在转眼间,这一切就都发生了逆转,遭受屠戮的,竟然是自己。
这怎能让他们相信,又怎能让他们甘心。
因此,他们对于从远处呐喊着冲过来的明军骑兵,竟然都是置若罔闻。因为他们此时此刻都在拼命地想,拼命地琢磨,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
拼命想,也想不透其中的关窍,于是他们……就再也不用去想了,因为他们用于思考的脑袋,已经再也不属于他们自己了。
一俟将那些尚能喘气儿的巴牙喇们的头颅切下来之后,明军骑兵们才算是真正地忙碌起来。
兵刃、盔甲、弓、箭矢,统统都是他们要收集的目标,尚能骑乘的战马自然是他们的最爱,就连那些已经咽了气儿的、或者没有咽气儿却已经肢体不全的死马、半死马,经过简单的处理——主要是将内脏抛弃——之后,也统统装入了大车。
经过前面几次与后金的攻防大战,宁远城中损失了三四千士兵,若是加上阵亡的辅助兵和青壮,总数也已经达到了五千左右。这些损失的人员,朝廷马上从觉华岛派遣过来。
加上这些增援的明军步卒,宁远城中也是恢复到初时的一万五千人左右。
这一万五千人,光是每日的口粮消耗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此时正好有这一千多匹死马,最近几天就权当是给他们打牙祭了。
即便去掉了那些汤汤水水的内脏,一匹战马所余也有数百斤。
一千多匹的马肉,肯定是吃不完的。不要紧,后面有四辆大车上专门装的是盐巴,腌渍起来就会多放一些时日。
这些都是好东西,绝对不能随意浪费。若是任意丢弃,几天的工夫就会招满了蛆虫。
加上此次输送来的粮草,眼下宁远城中虽然粮食也还是比较充足,但有时要想着无时,现在节省下来一些,在某种程度上就避免了今后可能出现的粮荒现象。
这些收集起来的好东西,一部分捆扎好之后,都放在缴获的后金战马的背上,一部分就装入了本来是火铳手们隐身的那两百辆大车中。
完成了“计划内”指标的火铳手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之后,就从大车中出来了。
他们,以及刚才与之完美配合的辅助兵们,此时还不能歇息,他们还有一个任务等待着他们。
他们整好队伍,在指挥官的带领下,分别朝着事先勘察好的几个小山包行进。这几个小山包是附近的制高点,也正好控制着来往的几条道路。牢牢地控制住这几个制高点,就等于控制了这附近区域内的安全。
到达指定地点之后,他们根据地形,迅速布好了防守或狙击的阵型,然后举目四望,等待着有可能出现的后金巴牙喇。
他们要为正在忙活着“收摊儿”的明军骑兵们担任警戒,以防不甘心的后金皇太极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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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金巴牙喇向明军车队发起冲锋开始,到明军骑兵对呆若木鸡的他们发起冲锋,最后犹如砍瓜切菜般的屠灭殆尽,前后也只不过用了两刻钟。
在远处山坡上皇太极以及代善等众人,此时也是呆若木鸡。
若是此时能够调动一批人马,从四面掩杀过去,只要避开车队的两个侧面,虽然最终鹿死谁手尚难定论,可至少应该不会令大明就这样轻易地脱身离去。
可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感到完全没有必要再另行调派军队——那可是整整四千巴牙喇精锐啊,袭击一支只有两三千明军护送的辎重车队,无论对于后金,还是皇太极来说,都已经是给足了对方面子了。
开始的时候,是根本未曾想,而此时很是有“必要”想了,可却是已经没有了思考的空间。因为此刻他们的大脑,全都被茫然完全占据,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间用于想象其他事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经此一战,应该说双方都有损失,只不过后金皇太极的损失要大一些罢了。
对于大明王朝来说,至少这是最近二三十年来,能够在与后金的交战中,占据一定的上风,已经是非常罕见的现象了。尽管明军是以防守的姿态,可以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对敌,看起来虽然被动,可因为因此可以在相对的“暗处”,所以在用兵方略方面,反而有着一些主动性和任意发挥的余地。
后金的损失虽然要大一些,而且所损失的兵力中,绝对的精锐巴牙喇几乎要占到一半,皇太极因此尤其感到肉疼。可因为他们的正面对峙的兵力本来就大大多于明军,所以几千兵力的损失,也未能从根本上动摇优势地位。
皇太极虽然掌控着居于优势的兵力,可因为其中有着稍显桀骜的蒙古人,以及只适合举旗打幡儿的朝鲜人,所以“凝聚力”就不是那么强大了。尤其是大战开局之后连战失利,令皇太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英明睿智”的形象失色不少,想象中的“如臂使指”的愿望,自然要无限期地延后实现了。
若是连战连捷,战果骄人,蒙古人和朝鲜人即使只能喝些汤水,可也能够期盼汤水中多些肉星不是。
如今看来,蒙古人和朝鲜人的这个愿望,恐怕也要无限期地向后延迟了。
因此,蒙古人现在采取的策略,是以“观望”为主。在“大局”清晰明朗之前,避免过度与后金绑架在一起。就是目前的这种状况,若是大明咸鱼翻身,蒙古人吃些挂落应该是无论如何也“推辞”不掉的,他们也做好了这方面的思绪准备,可更多、更严重的“同犯”的“待遇”,他们还不想与后金“分享”。
要知道,在后方,在漠南漠北,蒙古人也还是有着拖家带口地一大家子人呢,他们不得不慎重考虑。
而朝鲜人,他们本来就是来打酱油的,因此谁胜谁败,真的与他们关系不大。后金皇太极占据了上风,他们未见得获得多大利益,大明若是获胜,也不见得就会把自己这些人怎么样了。
骑墙这个策略,实在是妙不可言。这个策略,以前是、现在是、恐怕将来也会是这些朝鲜人坚持不懈的既定国策。
国策既定,因此也就有些闲情逸致,将正在对掐的双方进行一番品评了。
后金皇太极虽然看起来张牙舞爪、不可一世,可遇到真正的对手时,色厉内荏的一面就显露无疑。
大明王朝皇帝陛下,虽然看似一再退让、委曲求全,可一旦触及底线,就会拼命坚守,不再退让分毫。而且在坚守的同时,还不时地迭出奇招,令不可一世的皇太极浑身难受,根本无法顺利实现原有的目标。
但处于草创阶段的后金,虽然尚未真正“成事儿”,皇太极也还没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名义”。可在这个强权人物的控制之下,目前看来,后金的“政令”还算是统一,“俱南面坐”的其他三大贝勒,也还没有与其正在抗衡的实力和可能。因此,虽然后金内部,包括新近归附的蒙古人在内,也还有着不少的隐患,可终究也有着“成事儿”的潜力和可能。
而在大明王朝这方面,虽然皇帝陛下得自皇脉传承,一上来就占据了“大义”的名分,可即便先将来势汹汹的后金放到一边,大明王朝内部也是麻烦不断。须知在眼下的大明王朝,“奴大欺主”的现象不仅有,而且还会一直存在一段时间。虽然像什么阉党、奸商之类的,被皇帝陛下以雷霆万钧之势予以铲除,可若要彻底根除这种由来已久的“奴大欺主”的现象,恐怕也不是三招两式就可以轻易实现的。
如此看来,大明与后金对掐的局面,还要延续一段时间,咱们朝鲜人这个酱油也还要继续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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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金皇太极虽然拥有着优势的兵力,可在接连的碰壁之后,也不敢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因此暂时也拿宁远城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而大明虽然火器占据了一定优势,可劣势也是非常明显——兵力不足,或者说可战的兵力并不充足。
宁远城中和觉华岛上虽然也还有些兵力,可这些部队守城尚且算是差强人意,若是进攻,可就有些不堪任用了。况且若是展开进攻,所需要的可不单单是兵力的问题,情报、给养、指挥系统的统一,调度是否灵便快捷等等,都是要达到一定的水准才可以。
因此,在现阶段,大明似乎也无力展开反击。
所以,大明与后金就此进入僵持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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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必欲将大明狠狠咬上一口的后金,没成想竟然弄到如此局面,这恐怕绝非皇太极所愿。
但是,若是皇太极当初不甘心就此撤兵的话,到后来却是变为不敢轻易撤兵。
不要说大明会不会趁机跟随进入后金所控制的区域,就是那些跟随后金而来的蒙古人,恐怕也是私底下打起了别的主意。在前线还好说,皇太极可用军令加以部勒。实在不行,也还有“平乱”这一杀招可用。
可因为蒙古人的社会结构与女真极其相似,部民都是战时为兵,平时为民,若是大军一撤,士兵各回各家,再想集中起来,可就不知要费多少工夫了。
这还倒在其次,更可虑的在于,这些悍勇之徒归家之后,看到那些“不该看”的、或是“不宜看”的事情,恐怕更要引起很多很多“不该发生的事情”。
到那时候,别说还要指望他们为“霸业”而献身了,恐怕“基业”是否稳固,都是可堪焦虑之事了。
骑虎难下的滋味,皇太极这次是真正地品尝到了。不过,越是在这种极端困苦的情况下,就越是要咬牙挺住。试想一下,自古至今,除非得自传授与禅让,哪一个开创或成就霸业者,是轻易得来的?!
况且即便是得自传授与禅让,不也得要表现的足够坚韧与十足的魄力,也才能受到上位者的青睐。
成就大事者,只会迎难而进,不会畏难而退。皇太极如是想。
因此,一定要坚持住。或许哪一天,大明内部就会发生巨变,明军自己就会崩溃。
这不是皇太极在意*淫,而是因为此前大明内部的明争暗斗,也的确引起过边军莫名其妙的瓦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桃花岛在宁远城的东南方向,本身的面积不大,是个小岛,因此无法像觉华岛那样做为一个基地使用,而只能做为一个支点,或者一个跳板。
不过,能够做为一个支点,一个跳板,这也就足够了。尤其是在后金对于海上的事情,基本上等于睁眼儿瞎的情况下,就更显得宝贵了。
在后金和大明纠缠在宁远城和觉华岛之前,一向有些荒芜的桃花岛,人气儿开始逐渐旺盛起来。而且,在不久之后,就迅速陷于一片繁忙之中。
桃花岛上只管忙碌,而有些人却已经等不及了,他们只好另辟蹊径。准确地说,还在大明开始搬家运动伊始,就有少量的人马,经由宁远城、觉华岛和桃花岛处兜了一个圈,然后就出海,向东,再然后,就消失在了茫茫的海上。
几天之后,他们就在觉华岛以东偏北的连云岛出现,并在盖州临近海岸登陆。然后,他们又再次消失在茫茫的辽东大地。
如此的人员流转流程很是持续了一阵子,然后逐渐平息下来。
此后,来到桃花岛的人,就比离开的逐渐多了起来。
桃花岛的方圆也就五六里,与陆地上相隔不远的松山、杏山等城池差相仿佛。
留在桃花岛的人,从他们的衣着和行动时的统一来看,很明显就是大明的军汉。可虽然军汉的特征非常明显,他们却并没有进行任何有关军事方面的操演,更别说上阵杀敌了。
准确来说,他们更像是建筑工人。他们一到岛上,就将原有的百多名居民集中在一处,而且不允许这些原住民任意在岛上走动,若想离开桃花岛,那更是不可能。
但是,大明军汉也并没有亏待他们,至少温饱问题……不是个问题。
看到对方没有恶意,岛上的居民就放下了心。
他们多半以打渔为生,每日也都是习惯于劳作。如今有了饱饭吃,本该安心地将这种舒心的日子过下去。可他们却享不了这个福,几天不活动,身子骨竟然僵硬起来。又过了几天,不仅没有好转,而且更难受的要命。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因此就有人大着胆子,去询问那些大明的军汉,说反正他们也离不开小岛,是否能够允许他们帮着做些活计。没想到对方竟然非常痛快地就答应了他们。
当然了,也不可能给他们安排什么样的活计,只不过是帮着搭建房屋与席棚而已。这些活计不复杂,他们很快也就能够上手了。
然后,在桃花岛的四周,那些能够出入的地方就建起了临时的哨卡。岛上几处比较隐蔽的地方,也被圈了起来,随后也有栅栏建立起来。供人居住的简易席棚,也开始搭建。
再然后,开始有以粮食和军辎为主的各种物资,陆续不断地输运过来。粮食和军辎搬运至上述那几个隐蔽的地方,之后当然是加派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小小的桃花岛就被全副武装了起来。
其后,岛上的人员和马匹也逐渐多了起来。很明显,这些后来的人和马匹,才更像是大明的军汉。他们登陆桃花岛之后,开始几天也着实乱了一阵子。
因为要重新编队,士兵与长官也就都要有一个认识和熟悉的过程,所以开始的时候,就出现了很多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的可喜可笑的事件发生。有人甚至都站在队伍中,随着训练了一会儿了,才发现这原来是人家的地盘。而自己的长官,正在满世界寻找着自己。
但是,一俟他们开始操演起来,在一起摸爬滚打了几日之后,这种可笑的事件就再也没有发生过。
没想到,前一种令人可笑的事件刚刚过去,另一种更为可笑的事件却在此后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每天都会出现。
事实上,不仅是岛上居民,在帮着搭建席棚的时候,看了他们的训练感到可笑,就是这些参加训练的大明军汉,也对自己正在进行的训练感到匪夷所思,甚至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军伍中要行的事情。
开始的感觉,是要将自己这些人训练成斥候。因此,他们对三五人、十几二十来人如何相互掩护行进,如何窥探敌方的情报,如何在敌方控制区域生存,如何尽量保护自身的安全等等训练,也就安之若素了。
但是,不然,后来的一些训练,就明显有些不同了。
什么时间人的警惕性最低,如何能够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一座房屋或其他类似的简易或复杂的建筑点燃,并且在房屋的哪个位置点燃火种才能让房屋、以及房屋之内的所有东西燃烧的最为彻底,还有就是如何以少部分人吸引敌方的主意,然后其他人如何趁机给敌方以致命一击。
这些训练内容,可就与斥候的要求有些不一样了。
斥候的任务比较单纯,刺探敌方情报是第一步,然后还得要想法将情报回报,就是如此而已。
而他们所经受的训练,可并非如此单纯。
是的,他们即将深入敌后,可将要完成的任务,却不单单属于斥候的范畴。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他们自认已经又学会了十八般武艺,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地要踏上征程了。
而若是皇帝陛下看到他们的训练成果,肯定会大摇其头。虽然皇帝陛下自己也不敢说有多么精通,基本就是一个门外汉,可没见过杀猪也见过猪跑不是……但因为时间实在有限,所以也只能草就了。还是让他们在实战中锻炼成长吧!
训练完成之后,他们就又从岛上消失了。
若是有心人做过一番统计的话,先后来到桃花岛的大明骑兵,总是应该超过了一千。这一千骑兵并不是一次性到达,也不是一起从岛上消失的。而且从他们的言谈之间,也大概能够猜测出,他们的去向,也并非是同一个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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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始大搬家运动伊始,为了发挥出更大的威力和效用,朝廷就有意将辽东的骑兵集中起来使用。
但那还只是“有意”,而并非要“立即执行”。即便是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对此也只能采取循序渐进的策略,根本不能操之过急。
因为,本来辽东现有的骑兵,虽然名义上都是朝廷的部队,可实际上他们几乎都是各个总兵、各个统兵大员的私产,是他们的禁脔,任何人都是不能染指的。他们虽然也是吃着朝廷的兵饷,也是从朝廷领取装备,可朝廷若是调动,也不是那么容易调动的了的。
自从朝廷决定收缩兵力之后,关外所谓的八大总兵的部下,几乎全都局促在宁远城和觉华岛等地。为了加强指挥,统一调度,朝廷决定先对步卒进行一定的重组。经过甄选,其中的一部分步卒被精简下来,充作了运输辎重和粮草的辎重兵。剩下的加紧操练,以备战时之需。
步卒的问题解决之后,剩下的就是各个总兵的心头肉……骑兵了。
根据情况不同,原来每位总兵麾下的骑兵数量也是不等,基本都在数百至千余人的范围之内。即便如此,聚拢起来也要五六千人。毕竟宁远城和觉华岛、桃花岛之间,本来就显得局促,更没有任由骑兵驰骋的余地。
那次塔山伏击战是朝廷集中使用骑兵部队的第一次尝试,虽然归来、论功行赏之后,各人又都归于自己原有的大帅,可那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还是给他们每个参与的人都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等他们返回各自的大帅那里,塔山伏击战的经过,就迅速在明军之中传开了。
“好男儿就该如此!为朝廷建功,也为自己立业,光耀门楣更是指日可待!”有这种想法的,可不仅是个别人。
因此,一俟传出朝廷要组建骑兵部队的时候,很多很多人都是按耐不住。但是,他们也只能望梅止渴,因为他们自己的去留,并非由他们自己决定。
虽然如此,总是避免不了人心思动。
虽说都是大帅的亲兵,可其中也是分属核心与外围的。核心人员就不必说了,他们肯定是要一直追随大帅始终的。而那些外围人员,多半就心思活动……的很厉害了。
朝廷要争取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朝廷出钱养的兵,还要去“争取”,这……是不是一个笑话。
不,这不是笑话,就是现实。
这个现实是那么的诡异,以至于皇帝陛下为此接连摔碎了三副茶盏和一副上好端砚,然后才算是多少平息了心中的盛怒。
摔完了茶盏,砸完了端砚,皇帝陛下还是不得不做出暂时妥协——借。
当关外的各总兵接到皇帝陛下的圣旨时,无不感到震惊。堂堂的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竟然要从统兵大员的手中借兵使用,这让他们惶恐不安起来。
既是借,可又不说明如何借,何时还,更别提那什么……有关费用的问题了。开玩笑?!可总兵们却不认为皇帝陛下这是在跟他们开玩笑,而是非常非常认真地对待他们的。
在这关键时刻,总兵们的神经高度紧张,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们通过往来书信,终于函商出了一个对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经过紧密的来往函商,对于皇帝陛下“借兵”的要求,大明王朝辽东总兵们一致决定,采取共同的应对策略。这个策略的内容只有一个字,那就是“献”。
若是用两个字来表示的话,那就是“输诚”。
说是对策,其实是有些夸大的,他们的行为,毋宁说是“降”。
不要说是手下的一兵一卒了,就是各位总兵大人自己,不也都是属于皇帝陛下的“走狗”吗!况且有这么一条天下粗的不能再粗的大腿,若是不抓紧机会死死抱住,那可真是脑子进水了。
本来他们大多还是想从某位文官身上打主意,以此做为自己在朝中的靠山,现在到好了,不用拐弯抹角了,直接一竿子通到底了,他们也都放心了。
总兵们回复皇帝陛下的奏折可谓五花八门,满篇四*辙押韵者有之,半文半白诘屈聱牙者有之……这都要看他们各自师爷的水平了。但是,回复的奏折无论是否顺畅,是否用语精确,其中,“臣已整装待发,枕戈待旦,以供皇帝陛下驱策!”或是其他类似表示,但表达同一个中心意思的类似的话,肯定是要有的。
不仅是说些漂亮话,总兵们也还是有些实际行动的。其中,自己麾下的兵马完全任由朝廷调遣,就是一个非常具有“诚意”表示。
虽然也明知道各位总兵的回复完全出自一片衷心的不多,他们多半也是为了自家的将来考虑。可尽管如此,皇帝陛下还是感到很是满意。他立即下了圣旨,对他们进行温语褒奖,并且暗下保证,只要他们不违反朝廷纪纲,只要他们为朝廷效力,朝廷也绝不会无故剥夺他们的爵位和统兵大权。
不管怎么说,眼下他们是不敢有异动的,而只要过了眼前的这一道坎儿,中下层的官兵们也知道了有这么一个直接为皇家效命的渠道,到时候,难道他们就真的不明白,自己这个堂堂的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所能给予他们的,就不如一个什么劳什子总兵所能给予的更多吗?!
只要不是傻到家,这点儿道道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不管怎么说,关外的各位总兵算是接受了朝廷对于兵制的某些改革或变动。而朝廷也没有照单全收,并没有准备将统兵大员们的“遗爱”全盘接受。
“自愿”与“甄选”是朝廷采取的两项基本原则,自愿是个人的意愿,甄选就是朝廷用人衡量的尺度了,也就是说,并非所有的人,朝廷都能够接受。
年轻力壮这自不必说,办事干练也是应有之意,不过……
“不过,这‘自承劣迹’和‘是否自愿效忠朝廷’如何能够做到?”有人对这两项标准不是很明白,因此就询问负责报名登记的参军人员。
若是没有战事,吃粮当兵的他们大多数也还算是安分守已。可一旦战事起,若是打了胜仗也还好说,反正大家差不多都有军功,可以有朝廷的封赏,因此鱼肉乡里的事情绝少发生。可若是打了败仗,不但朝廷的封赏根本不会有,而且多半还要追究统兵大员的责任。
统兵大员自己是不会承担什么责任的,硬挺不过的话,多半也是从下面找一些替罪羊糊弄了事儿。而他们的心腹,是不会沦落到替罪羊的地步的,因此,那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边缘人,就成为了替罪羊的当然的候选了。
此类事情发生几次,于是大家也都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反正是没有好了,索性可劲儿地折腾一番,如此若是将来做了替罪羊,自己也不会感到太冤枉。
开始的时候,是一部分人。后来大家一看,可劲儿地折腾的最后未必获罪,而那些顾惜自家操守的,最后也未必幸免。于是,此后就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可劲儿折腾的行列中去了。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就是对这种情况的写照。
不过,要稍稍更正、或是注解的是,此处的“兵”,指的可不是一般的兵,不是平日里的兵,而是专指的“败兵”。只有在溃败的时候,那些“兵们”才能趁火打劫、浑水摸鱼。
但是,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的是,即便是朝廷的兵,也要好好想想,自己上一次打胜仗的时候,是在遥远的某年某日了。
因此,如今大明王朝的兵,不管是普通士卒,还是大帅们的亲兵卫队,没有干过瞎事儿的几乎没有。所以,对于这一条“自承劣迹”,几乎所有人都不是“无话可说”的。
可“自承”之后,朝廷会如何对待?会不会对自己今后的“兵途”产生影响?这影响又会影响到何种程度?以及自己“自承”了,而别人没有“自承”,朝廷对此又是如何对待?
这些方面,加上一时之间没有想到的一系列问题,都是他们这些响应朝廷号召、前来报名的官兵们所深感疑虑的。他们要搞搞清楚,才能决定是否报名。
“‘自承劣迹’嘛,就是把自己以前干过的坏事儿,都自己主动说出来,”负责报名登记的一名书办给大家解释。
“哦,”大家若有所悟,纷纷点着头。
可实际上,这名书办的解释,仅是对字面的意思进行了说明,根本没有说及大家所关心的背后的更多的问题,因此也就等于没有解释。
“那……这玩儿咋整啊,我自己承认了,完了朝廷又不要我了,我不是就白“自承”了吗?!”一人终于憋不住,开始发开了牢骚。
“必须要自己承认,然后才有可能改正,若是自己做过的坏事儿都不敢承认,如何能够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书办固执地进行自己的解释工作。
“你傻呀,非得自己承认?”另一人对前一人说道,“你自己不说,别人难道就真的能够知道……?”
“你可以不说,”书办的态度有些傲慢了,“但是过后,朝廷肯定会去查,若是查出有不实之词,或是不思悔改者,马上开革,所立军功也一律作废,”
“那……这玩儿咋整?!”大家见是这样的情况,目光就都暗淡下来。
大家也都开始纷纷打起了自己的主意。有的要打退堂鼓,有的胆子大些,就打算不但不“自承”,还要“自隐”,反正朝廷说是会去查,可大明的兵,何止千万,若是一个一个都要去查,如何能够查的过来。
反正,经过这名书办的一番解释,即便是那些依然准备报名的,也是打定了主意,绝不会“自承”的。
“哟呵,这么多人啊,”此时,有一位中年人走了过来。
“乔参军,你好,”书办赶忙起身打招呼。
“嗯,你坐吧,没事儿,”说完之后,这位乔参军一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怎么回事儿,为何不抓紧办理?”
“他们……他们都还没拿定主意,”此时,书办也感到是自己的那一番解释更让他们顾虑重重,可他又不能“自承”,况且周围这些人,在听了自己的解释之后,也并没有人再主动要求报名,因此说他们没有拿定主意,也并非完全冤枉。
“是不是觉得不知如何‘自承’?”乔参军在旁边已经听到他们刚才的对话了,他也感到大家似乎对这两项都是心存疑虑,觉得有必要对大家解释一番,因此才主动走过来的。
“是的,参军大人,属下解释的不是很清楚,请参军大人为大家详解,”书办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周围的人虽然也都保持着沉默,可此时都是纷纷点头,刚才还是有些暗淡的目光,现在也开始明亮起来。
“各位兄弟,大家不要有什么顾虑,朝廷要求‘自承劣迹’,无非就是要大家的一个态度,一个能够洗心革面的态度,”他看了一眼围拢的人们,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是从过军伍的,和大家一样,也曾办过一些瞎事儿,”说到这里,乔参军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听他都这样说,周围的人也都是会心一笑。乔参军的这番话,说到大家心坎儿里了,“就是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连参军大人都“自承”,我等还有什么顾虑。
“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不是谋反,朝廷是不会揪住不放的,而且有些确实过分些的瞎事儿,朝廷还允许用军功抵消,”乔参军接着说道。
“是这样啊,我说呢,”开始询问的那人开口接过了话茬。
“那朝廷要去查……”另一个人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里的包袱。
“朝廷当然要去查,”乔参军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马上接着说道:“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朝廷事务繁忙,如何能够……要进一步核查的,是那些不思悔改、劣根难除、故态复萌之人,只要大家幡然醒悟、痛改前非,朝廷就给大家为国杀敌立功的机会,”然后,乔参军笑着对大家说道:“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大明王朝皇帝陛下英明睿智,天纵英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大家立功的机会肯定多多,皇帝陛下也是不会吝啬封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啊,是啊,”对于乔参军的话,大家纷纷表示赞同,有几人更是拼命地点头。
周围的人中,肯定有参加过塔山伏击战的,刚才拼命点头的那几个人不是亲历者,恐怕也是亲历者的同伴。那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令他们激情澎湃、热血沸腾,因此也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战后朝廷的封赏又是及时而丰厚,而且最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朝廷的封赏直接一律落实到人,决不允许出现中间盘剥的事情发生。
这些都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而且他们此次之所以愿意前来报名,不都是因为要继续为皇帝陛下杀敌立功吗?!或者说,不都是受那次的经历所蛊惑吗!
大家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脸上也都漾出了笑意。有几人已经开始往那名书办的身边凑合,显然是准备要一张表格,自己亲自或是请别人代劳填写了。
“那这‘自愿为朝廷效忠’又是如何……”此时,其中一人却又提出了一个疑问。
“宣誓,”乔参军干脆利落地说道。
“宣誓?”听到这个回答,大家又是大眼儿瞪小眼儿地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身为大明子民,都有为朝廷效忠的责任,何况我等……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国杀敌立功,本来就是我等的本分,因此,就把我等的衷心,以宣誓的形式表达出来,”
“那……如何宣誓?”
“像这样,”乔参军边说,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臂,将握起的的拳头置于自己的胸口偏左的位置,“我宣誓,愿为大明王朝效死!愿为皇帝陛下效忠!”
“这样就可以了?”
“这也太……”
周围的人,一时议论起来。他们没有想到,如此郑重其事的要求,竟然用几乎话就能够“交代”过去,这也太简单、甚至还近乎儿戏了吧!
“感觉太简单是吧,”乔参军轻笑了一下,嘴角也弯曲起来,“以后临阵杀敌的时候,或是自己又要办什么瞎事儿的时候,想想自己的誓言,肯定会有用的!”
“哦!”
看到参军的表情严肃起来,周围人的表情也不得不郑重一些。
但是,他们的表情之所以如此郑重,多半也是看在那个参军是位“大人”的面子上。
在他们心里,恐怕是“存疑”的,甚至是极度“存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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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期零散派出的明军斥候,有些早就完成了既定任务,回转了觉华岛或豋莱地区。
据他们回报,后金输送到前线的粮草和军辎,并不是直接送到宁远城后金的大营,而是都先在西平堡和广宁两处集结。
由此可以看出,皇太极把从后金老巢收集来的物资,首先交卸到这两个地方,然后再从这两个地方转运至宁远城前线大军集结处。
从后金腹地至宁远城,多在上千里路程,来往一趟需时甚多。而且中间还有大凌河,渡河也是个问题。
从后金控制区域往前线输送粮草军辎,数量不等,而护送的人员也是有多有少,并且因为他们几乎都是有陆路而来,因此肯定都没有渡河的船只。所以,皇太极令他们把粮草军辎交卸到西平堡或广宁两处,一是便于统一管理渡河的船只,二是节省护送人员的时间,便于他们回转地方……进行下一批粮草军辎的征集。
陆陆续续从觉华岛和桃花岛辗转奔赴辽东腹地的那一千明军骑兵的任务,就是袭击西平堡和广宁,以及从后金腹地到这两个地方和从这两个地方到宁远城前线的路途中的任意地点,方法无非就是截击、骚扰、焚烧等等,反正是“坏事儿”要做尽做绝,不让后金有舒服日子过。
说实话,明军的骑兵,虽然自称精锐,可那是关起门来自说自话、自我标榜的,若是真正拉开了场子,是不是能够有胆量与后金的巴牙喇形成对冲暂且不提,只说这战斗力——包括单兵作战的能力和整体的攻击力——在后金的巴牙喇面前,恐怕占不到上风。
这是事实,毋庸讳言。
尽管从感情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承认这一点,可做为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却不能仅仅因为要顾及面子,而罔顾事实。
保持头脑清醒,看清事实的目的,并非是要妄自菲薄,而是要避实就虚,给自家的骑兵寻找一个发挥最大效力的场合和机会。
这一千明军骑兵,若是摆在前线,最多只能经得起后金巴牙喇的一次冲击。一战过后,即便不是尽没,恐怕也很难保有多大的战斗力了。因此,若是他们在前线的话,也不会用来与后金巴牙喇对冲,而最多能够起到策应的作用。
而做为策应的部队,显然也用不到这么多。
可若是将他们化作一柄柄尖刀,化作一粒粒火种,将他们撒到后金的后方,做为深入敌后的“破坏分子”,他们的作用应该就会充分地发挥出来。
要知道,如今的后金腹地,精锐已经基本全都被皇太极纠集到了宁远城。
而在一般的攻城战中,除了在远处以抛射压制城头之上的明军,或是认为找到了最好的时机,皇太极是绝不会舍得把自己的宝贝,用于一般的消耗战中的。
而且,自从自以为的一次“虚则实之”的西城攻城战、一次自以为手拿把攥的截杀明军粮草军辎的战斗,全都以失败而告终之后,皇太极对于犹如珍宝的巴牙喇,更是轻易不敢再次动用。
因此,做为后金精锐的巴牙喇,就成为了放置在前线的最显赫、最昂贵的“摆设”了。
皇太极也并非没有看到这一点,可他却又无可奈何。
要知道,皇太极或后金手中掌握的这两三万巴牙喇营和葛布什贤超哈营,所针对的,可不仅是南面的大明王朝。从某种意义上说,皇太极的首要目标,就是在身侧的蒙古人和朝鲜人,然后才是大明。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一山岂容二虎!”
这两句话的意思,恐怕就道出了皇太极的内心所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皇太极的心里,大明是后金最终进攻的目标,可对后金形不成危害。而蒙古人和朝鲜人就在自己身旁,随时都有可能危及到后金本身的安危。
因此,此次进攻大明,巴牙喇之所以几乎倾巢而出,除了寄希望于在关键时候一举建功的打算之外,还有震慑着蒙古人和朝鲜人的作用,令他们服服帖帖,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了,随同着巴牙喇一起赶赴前线的,还有更多的养育兵和闲散余丁等辅助兵种。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巴牙喇凶悍,可都是青壮,都是女真族中的中坚。
如此一来,后金的精锐几乎全都抽调到了宁远城前线,后方可就几如真空了。
“几如真空”也并非就是真的真空,至少还有一半的可战之兵,是留在后金老家的。他们一是要驻守地方,二是要为前线征集粮草和军辎。大体上说,留下来的,多半都是些老弱病残。
这些老弱病残欺压汉民或其他民人可以,负责催逼物资也可以,最多对付一些饥寒交迫的流民骚乱也是能够胜任的,但若要他们对付正规一些的明军精锐骑兵的偷袭,恐怕就力有不逮,基本上占不到什么便宜了。
此次出动的明军骑兵,虽然总数只在千人左右,况且他们也不是集体出动,而是分作分别有十名把总带领的十个百人队。因此,他们的战斗力也不会多么强悍,不要说对沈阳、辽阳这样的大城市,就是对于次一级的耀州、海州等地方,也没有任何的优势可言。而且他们一旦与对方发生了纠缠,恐怕来的容易,走的时候就不是那么顺畅了。
所以,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啃硬骨头,不是去袭击后金的那些重要城市,而是去骚扰、去破坏,最大限度地扰乱秩序,最大可能地给他们造成混乱。
他们所采取的策略,也是打了就走,烧了就跑,绝对不与对方过多的纠缠。
虽然在出发时,也给他们分派了任务,划定了大致的活动范围。可这些都是“暂定”,并非是一成不变。他们可以、或者必须是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可以联合作战,可更多时候是要各自为战,以保持高度的机动灵活性。
他们的任务非常明确,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大肆进行破坏活动。杀人杀鞑子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任务,就是最大限度地破坏后金的物资,尤其是粮食和军辎。凡是能够发现的,除了留出自用的部分,其余都要尽数毁掉。
大明主动战略撤退的目的之一,就是拉长后金的补给线,给明军深入敌后的小股部队扩大活动范围,提供更多的可袭击的目标。如今第一个目的实现了,做为辅助数段的袭扰站也就随之展开了。
本来明军驻守在大凌河堡、锦州等处的部队,总数不下十多万人。大撤退开始之后,宁远城和觉华岛肯定是要留下了一部分的。但是,因为这两个地方能够容纳的人员数量实在有限,因此,有很多的部队就分散到了豋莱地区,归袁可立掌管。
袁可立从中挑选了一些,重新编组,然后进行训练,做为后备兵源以备将来只用。剩下的就组建了数支输送粮草辎重的辅助兵部队。反正这些都是大明军户,除了吃粮当兵,暂时也没有其他更好、更有生活保障的出路,因此他们都对朝廷的安排没有表示不满。
这众多的部队收缩回来,可不是皇帝陛下的最终目的。拳头收缩回来,何时再打出去,打向哪里,以何种方式打出去,就都是要好好筹划一番的。
当初皇帝陛下决定战略大撤退之时,就已经有了派遣大量小股部队深入敌后的想法。
若是像往常那样,十几万大军固守在那几个城池,虽然拼尽全力,耗尽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差不多也能阻止后金继续南下。
而皇太极却很是有任意发挥的余地,他可以有选择地布置自己的兵力,可以“挑着”打。而以目前大明各部队之间协调作战的能力和水平,都是不足以与皇太极的各个击破战略相抗衡的。
到那时,大明这众多的兵力,就像是围棋落子之后的棋子,再也无法动弹分毫了。只有被动挨打,却无还手之便。
而后金却可以仗恃着骑兵的优势,采取各个击破的战术,任意选择打击的目标。他们移动迅速,往来如风,灵活多变,伏击奔袭战术运用自如。
明军不仅没有这些优势,而且少有友军之间互相援助、互相策应的意识和积极性,唯有保存自己的实力才是各带兵大员的首要目的。
萨尔浒之战,明军之所以四五路大军进攻而不免最后的失败,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如今大明主动撤退,看似后金一下子唾手而得了四五座城池,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边界推进了一百多里。可后金的这些所谓的“战果”,究竟能够保持多久尚不敢说,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一段时日,皇太极恐怕就已经是有苦难言了。
“其实我只想要些东西,不想要这些劳什子地盘儿的!”皇太极的心里肯定是如此腹诽。
开疆扩土是每一个胸怀大志者都梦寐以求的事情,可对于眼下的后金和皇太极来说,这却并非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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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半岛的西侧,与陆地形成的夹角地带,登上陆地之后不远,就是盖州。
盖州东北有石城山,北有平山,平山下有处盐场。东有驻跸山,西面滨海,与连云岛隔海相望。盖州东面有泥河,南面有清河,东南有毕里河,三条河都是流入大海。
从盖州往北,过耀州、海州和鞍山,就是原辽东都司驻地的辽阳,其间有二百四十里。
有趣的是,从盖州至辽阳,加上中间的耀州、海州和鞍山,这五个地方基本在一条直线上。
这条直线似乎也成为了一条分水岭,将辽东大地隔为两个部分。直线以东直至辽东半岛,在后金征服朝鲜之前,就是属于东江镇的活动区域。也就是说,不久之前,直线以东还是属于大明王朝控制的区域。
而现在,东江镇东江军已经被后金挤出了陆地,挤到了海上,这些地方也就沦为后金的控制区域。
而因为后金的势力在此区域的时间尚短,这些地区尚未完全“归化”,因此“人心向背”还很是疑问。况且之后不久,后金又紧接着发起了对锦州、宁远等地的进攻,所以也没有更多的精力进行更为细致的经营。
只是皇太极在发起了对宁远城的攻击的同时,为了防止东江军的卷土重来,为了保障后方或侧翼的安全不受骚扰,才在皮岛和獐子岛的对岸派驻了军队。
但是,这些军队的最主要的任务,就是防备东江军的登陆,因此除非发现了东江军的动向,他们的驻防地点是决不允许随意变动的。
因此,直线以东这个区域目前还属于半生不熟。要认真说起来,虽然是由后金统治,可当地居民心向大明的还是多数。
直线以西以北,包括盖州、耀州、海州和鞍山、辽阳这几个比较大些的城市,就是后金的地盘了。
此前,皇帝陛下给东江军毛文龙的指令是,自皮岛和獐子岛登陆之后,乘隙突破后金的防线,一直向北发展,目标是镇江、宽奠和新奠,活动区域是沿鸭绿江向两侧展开,并尽量做出一副要从东面进逼沈阳的架势,真正用意,就是在后金和朝鲜之间加入一个楔子,切断两者的联系,便于今后另行派人潜入朝鲜,进行策反工作。
如今形势发生了一些变化,可此前布置给毛文龙的任务却无需更改,仍是遵照此前的计划实行即可。必要时可大造声势,以吸引后金的注意为主旨,以恢复、或者扩大东江军此前的活动区域为最终目的。
而新近派出的这一千名骑兵,其活动区域是在那条自盖州至辽阳的分界线以北和以西地区,主要任务,是以骚扰和破坏后金的补给线为主,以破坏、骚扰后金地方经济和秩序为辅。
他们却是要尽量隐蔽行踪,没有绝对的把握,绝对不能与后金在各地的留守部队进行正面交战。最好的结果,就是遍地开花,让后金的后方风声鹤唳、人心惶惶。这也是将他们分为十个百人队、并且各自为战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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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推月余。
大明千总卢象晋,带领着弟弟卢象观、族弟卢象同,率领着百名大明骑兵,从觉华岛分别登上了五艘船,朝着南偏东方向航行。不日到了一个岛屿,是为皇城岛。
从海上、从外面看,此时的皇城岛似乎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可一旦踏上这个岛屿的土地,就会感到森严的气氛。
皇城岛的位置,基本介于登莱巡抚袁可立的驻地登州,与辽东半岛最南端的旅顺的中间。先期从大凌河堡、锦州等处撤回的粮草军辎、武器装备和人员,很有一些就是落脚在这个岛上的。
在皇城岛上休整了两天,卢象晋一行又携带好给养,分乘了十艘小一些的船只,扬帆向东北方向航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海上航行了不到两天,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岛。
船老大告诉卢象晋,这座岛叫做小长山岛,继续航行半个多时辰、绕过它之后,就能够看到他们的目的地,大长山岛了。
果然,他们的船刚刚绕过小长山岛的最东端,就看到了在左前方二三十里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陆地的尖端。随着他们的船继续前行,那个尖端也逐渐变大变粗,并且一直向更左侧延长。
等彻底绕过了小长山岛,并与其擦肩而过之后,大长山岛的整个模样也就彻底出现在视野范围之内。
同样是从航行着的船上看过去,大长山岛之所以如此命名的原因,应该就是因为它比小长山岛更长更大。除此之外,这两个岛屿都是一样的光秃秃,没有登上去之前,不敢说岛上寸草不生,可至少能够看在眼里的高大一些的树木,基本上一棵也没有看到。
“这一大一小两个长山岛,好像就是辽东半岛东面的两扇大门,也正好处在风口上,每年春天来临的时候,那个风尤其大,若是不抓着什么东西,人根本就站不住,”船老大在旁边给卢象晋介绍着。
这里是辽东半岛东侧,是给卢象晋他们这个百人队规定的登陆地点。
辽东半岛西侧,连云岛的位置,本来是更适合登陆。不仅海上距离觉华岛近,而且登陆之后在陆地之上,距离卢象晋他们这个百人队的目的地,辽阳和海州也是近着很多。
从辽东半岛再往东,在那里登陆的话,更为接近辽东腹地,也更为接近他们的目标,因此更能缩短他们在陆地之上的行程,减少在发现目标之前与后金发生偶遇的机会,从而更有利于他们完成任务。
但可惜的是,这么一个非常好的登陆位置,他们却只能视而不见。
因为,此前已经有三支大明的百人队从那里登陆了,他们的目的地,是更远些的西平堡和广宁等处。为了减少他们在陆地上行走的距离和时间,这个最佳的登陆地点,就优先让他们使用了。
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接连有三支“不明身份”的武装从盖州处登陆,然后就消失不见……即便是再迟钝的大脑,即便他们不敢对上司汇报以暴露自己的疏忽,此后恐怕也会格外留意长山岛和盖州的那几个适合登陆的地点。
为了避免引起后金的警觉,或者让他们的警觉成为无用功,那条线路登陆路线,要暂时休眠一段时间。
辽东半岛东面的皮岛、獐子岛已经划为东江军毛文龙的活动区域,因此他们这支队伍也是不能越界的。
从大长山岛处登陆地点,至盖州、耀州等处,大概有三百余里,也就是说,他们要比从连云岛处登陆的别的百人队,要多走三百多里的路程。
别忘了可是在路上的行程,而且虽然辽东半岛是心向大明的汉民居多,但这里到底名义上还是后金的控制区域,不敢说叛徒和走狗遍地是,可做为“新主人”的女真和蒙古人,恐怕也已经有很多在这个区域活动,因此他们暴露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
况且他们登陆之后,就几乎没有任何后援,也不能保证后勤补给,一切全凭他们自己,或者再加上某些不可捉摸、不可预知的运气。
因此,在到达任务目标所在地之前,他们都有可能与后金发生冲突。虽然全军覆没的可能不大,可一旦被对方发现了踪迹,摆脱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而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完成任务,恐怕就更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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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斗啊,前几支队伍派过去之后,女真那面肯定是会有所察觉的,”当初决定了深入敌后的策略后,皇帝陛下与卢象升等人反复商量了多次,“不要总把敌人看成是傻子,那样吃亏的总会是自己,”
“是,皇上圣明,臣也正与他们商议,待大致确定另外几个登陆点之后,再跟皇上请旨,”卢象升回答。
卢象升嘴里说的“他们”,指的是熟悉辽东半岛地形的斥候。为了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尽量不让后金获得讯息,后续登陆辽东的百人队是决定要尽量地分散开来,原则上每个地点登陆的不能超过两支队伍。
“建斗啊,”卢象升年未过三十,字建斗,皇帝陛下为示亲近,因此以字呼之。但对于一个未至而立之年的年轻人用这么老气横秋的称呼,皇帝陛下就感到有些可笑。但是,比起卢象升的号来说,“建斗”两字已经很是庄重了。
卢象升的号是“九台”,而皇帝陛下每每想起卢参军的号,都会控制不住自己,“九球”两字要脱口而出了。
“建斗啊……要慎重,”此刻皇帝陛下就险些再次走神。
“是,臣一定仔细揣摩,反复推演,务求杜绝纰漏,”卢象升以为皇帝陛下是在考虑什么重要的问题,因此刚才停顿了一下。他绝对不会想到,是自己的号令皇帝陛下走神了。
“登陆地点一旦选择不当,不仅会影响任务的完成,”皇帝陛下却没有理会卢象升的解释,而是管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更主要的,是让他们处于极度的不安全之中……当然了,任务本身就有着很大的危险性,毕竟是身处敌窟,可以说他们每时每刻都面临着生命的危险……可越是这样,似我等居中运筹帷幄者,更要妥善筹谋,尽力万全……”
“皇上所虑甚是,臣谨记在心,”
“他们是第一批响应朝廷号召的,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
“是,我大明自不缺乏忠勇之辈,也只有皇上……”只有当今皇帝陛下的治下,才出现了这许多的忠勇之辈,虽然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可若是溢于言表,恐有冒犯列祖列宗之嫌,卢象升赶紧刹住了自己的话题。“臣有一事,想请皇上成全,”为转移话题,不至于君臣太过尴尬,卢象升就提及了一个萦绕心头已久的事情。
卢象升一边说着,一边还跪在地上,郑重其事地叩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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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说说看,”卢象升和何腾蛟一样,伴君日久,可鲜有因为私事请求皇上的时候。而皇帝陛下也并非一味僵化之人,臣下若是有所请,他也不介意特降殊恩以示隆宠。所以,此时见卢象升有所陈请,他竟然是满有兴味的样子。
“皇上已经看到百人队的名册,”
“是,朕看过了,”后面几支拟派出的队伍,所有成员的名单都已经报送到皇帝陛下面前,只等着确定了登陆地点,确定了登陆时间之后,皇帝陛下就从中挑选,安排好先后顺序,他们就可出征了。
本来这样的事情,完全交由卢象升和何腾蛟负责的参军处办理就可以了,可皇帝陛下却执意要亲自挑选、亲自委派。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不是多么理解,可之后就明白,这原来是激励士气、宣示荣耀的不二法门。
想一想,自己所执行的命令,是皇帝陛下所亲自委派,而自己,也是皇帝陛下在众多的人当中,亲自圈定的,这是何等的荣耀,即便任务再是艰难,再是曲折,若是需要献出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恐怕很多很多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样的选择。
“臣请皇上给舍弟们……留个机会,”卢象升说道。
“哦,他们在名册里?”皇帝陛下话刚出口,头脑中就马上出现了象同、象晋、象观等字,想必就是卢象升刚刚提及的舍弟们了。“嗯,朕想起来了,卢象同、卢象晋、卢象观是吧,”
“是,正是三位舍弟,”
“嗯,朕会留意的,”皇帝陛下的语气冷了一些。
除了已经派出的从长山岛登陆的那三支百人队,计划中还要有七支随后也要陆续派出,而他们任务的区域,也几乎遍布了后金控制区域的大部,因此,其中的难易程度也是相差很大的。
目前大明与后金正在进行的这整个战役,应该说最属“深入敌后”的这一部分风险最大,因此牺牲肯定也是最为严重,皇帝陛下甚至也做好了其中的几支全军覆没的心理准备。
为此,朝廷对于“深入敌后”的任务,也是给予了从未有过的重视,给出的“赏格”也是最为隆重和显赫。
以这一段时间以来对卢象升和何腾蛟的观感,皇帝陛下虽然不认为卢象升就忽然变了性,就敢于这么明目张胆地借机为自己的弟弟们谋求危险最小的任务,可国人总是不惮于从最劣处想象,因此,在卢象升没有明确自己的意图之前,他还是禁不住有些不满。
“臣绝不是……”卢象升的话就要冲口而出之际,却又戛然而止。
从皇帝陛下瞬间变冷的语气中,卢象升感到他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了。
而若是令皇帝陛下产生了误会,那可是非同一般的事情,轻则个人仕途就此终结,重则家族利益也就此失去强有力的保护和支撑。最最轻的,若是不及时化解误会,皇帝陛下恐怕对自己这个人的印象就会彻底改观,这对自己的将来也是极为不利的。
但是,因为心里着急,语气就欠妥了,似乎是责备皇帝陛下。所以,他的话刚要出口,就发现自己的口气也着实不“适合”君前奏对,因此就赶忙止住了话头。
“不是?不是什么,难道你的意思,不是……要把他们从名单中剔除吗?!”从卢象升急赤白脸的样子,皇帝陛下已经发觉自己刚才有些误会了,所以他就有意……继续“误会”下去。
“臣绝不敢有此念头……”卢象升还要进行辩解,可略一咂摸皇帝陛下刚才的话,似乎语调有些异样,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皇帝陛下此时正是一脸的促狭,他才明白,皇帝陛下这是在说反话。
“臣蒙皇上不次拔擢,臣,及臣全家都是感念圣恩,皇上但有驱策,何惜贱躯,”卢象升稍微缓了一口气,似是将拳拳报君之心稍稍压抑,“臣……臣刚才的本意,是请皇上不要顾念,他们虽是臣的舍弟,可也是我大明王朝的普通一卒,请皇上毋需格外施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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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知道这卢象晋、卢象观、卢象同是自己身边得力参军的弟弟们,皇帝陛下怎能不有所偏袒。
况且,卢象升的小弟们既然不避艰险,能够报名参加深入敌后的行动,这本身就是一种“忠君”的表示。
因为中间已经隔了一段时间,长山岛和盖州等处也未见后金有什么异动,再加上此前派过去袭击西平堡和广宁的那三个百人队,自从登陆之后也一直没有消息。或许是经验不足,以致半途而废,或许是路上行走艰难,此时也正在艰难跋涉中……但因为西平堡和广宁是后金粮草和军辎的储备重地,因此大明王朝也是“格外的”予以关注。
所以,经过君臣反复协商,决定长山岛和盖州附近的登陆地点,继续使用,再派两支百人队从那里登陆,然后直奔西平堡和广宁。一方面可以增加对两处的袭击力量,另一方面即便他们被发现了,也会令后金顾此失彼,也给此前的那三支百人队卸去一些压力。
其余的五支百人队,登陆地点就只能从其他地方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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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哥哥卢象升来信,询问他们敢不敢接受这个任务,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的时候,小弟卢象晋、卢象观和族弟卢象同一点儿也没有含糊,当即爽快地接受下来。
做为皇帝陛下身边重要的参军,卢象升绝对不敢明目张胆地将“便宜事儿”留给自家兄弟。
而做为大哥,绝对是要照拂小弟的,因此是绝不会将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揽到自家兄弟身上的。
这就是卢象晋和卢象观、卢象同等兄弟的逻辑。
虽然大哥卢象升并没有给出更多的解释,可他们也知道,这件任务虽然看起来艰难异常,可成功的可能性也是非常大的。其中,最有利的条件,就是他们一路所经之地,因为后金的“毫不保留”的盘剥,大多人口凋敝,市井荒凉。
这种情况,既让他们失去了一些天然的屏障,也令他们多出了很多很多暴露的机会。但是,也是因为人口凋敝、市井荒凉,后金在此间活动的可能也就少了很多,这又让他们在行进中遭遇女真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若是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地点,任务也就算完成了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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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艘船先后靠近大长山岛的时候,是在下午。
其余九艘停在了远离大长山岛的几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另一艘船,在这支百人队副手卢象观的带领下,先行登陆大长山岛。
卢象晋是副千户职衔,是这支百人队的最高长官。卢象观虽然也是从五品的副千户,与哥哥卢象晋同级,但却是做为这支百人队的副手。
根据明军最新的操典,在尚未危及整体的危险降临之前,最高长官都要坐镇指挥,决不允许赤膊上阵,除非有更为合适的理由,有一举将对方彻底击溃的绝对把握,否则,即使最高长官因此而牺牲,也不会获得朝廷的奖赏。
大长山岛虽然是以“大”相称,但是,所谓“大”,也仅仅是相对与小长山岛的“小”而言。因此,大概在半个时辰左右之后,卢象观在带人巡视了整个大长山岛,然后就冲着他们这边,打出了“安全”的旗帜。
躲在礁石后面的这九艘船上的水手,就开始摇动桨叶,九艘船也很快就靠岸了。
将船只隐蔽在一处僻静地方,留下十几人看守之外,其余都下船,到了岛上。这些人显然也并不习于船上生活,明明已经身在陆地了,可身体却仍兀自左右摇晃,走起路来脚下也是深一下浅一下的,总是觉得没有根儿似的。
好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大家胡乱躺倒一地,也算是休息一下。
“幸亏是白天,这要是在晚上……尤其是下半夜,若是就这样睡倒,一阵风过来,就能把你们全都吹到海里去。”船老大看着这一地杂乱的人体,笑着说道。
“有这样厉害?”卢象晋问道。
“可不!要不这么个岛,你看连个人都没有,”
“还真是,”
岛虽然不大,可容纳一两个、两三个村子还是绰绰有余的。若不是因为海风狂暴,不至于如此的人迹罕见,而且就连高大一些的树木也是难觅踪迹。
到底还是没有白天蒙头大睡的习惯,这些军汉只是休息了一会儿,就纷纷起身。
自己在海上颠簸了这几天,就有些“神魂颠倒”了,那些坐骑不更是要“五迷三道”了。
“谁让你们把战马也牵下来的?”卢象晋发现有些人已经将自己的战马从船上牵了下来,就赶忙上前阻止。
“长官,这不看着它们不得劲儿嘛,让它们下来遛遛,马上就再牵回去,”
“牵回去?想的倒美!到时候,若是‘抬着’,能够让它们乐意回去,你们也算是烧了高香了,”卢象晋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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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海边溜了几圈之后,战马的主人就想将它们从跳板上再“牵”回船上。长官说了,天黑之后,队伍就要全体再次出发,因此在那之前,一切都是应该在船上就绪的。
但是,虽然下船的时候,战马几乎是从窄窄的跳板上一冲而下的,可若要它们沿着同样的跳板再上去,却是说什么都不行了。
打是舍不得的。
战马几乎整日与骑兵形影不离,基本就等于骑兵的第二生命。尤其是在战场之上,绝对是可以拯救主人生命的救世主,因此骑兵手中高高扬起的鞭子,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个道具、或者做做样子而已。
而此时,骑兵们也都理解,战马不乐意登船,是有原因的,连人都不愿意呆的地方,马儿怎会乐意去呢。
“把眼给它蒙上,”忙活了好大一阵,外加好几身臭汗之后,仍然不得要领。于是,有人猛然就想起了蒙眼的主意。
拿一块布,将马眼蒙上,然后牵着它在陆地上转了几圈儿,最后才把它往跳板上慢慢“引导”。
“别说,这招还真……”哪想到,一句赞语的“行”字尚未出口,已经在跳板上向前迈动了两步的马儿,似乎是感到了跳板的颤动,就立即停止了脚步,并且之后任凭如何推搡拉拽,它的四只蹄子,就像是四颗钉子,牢牢地盯在跳板上。而且两条有力的后腿与跳板形成一定的角度,硕大的臀部也是拼命向后“轮蹲”着,死活就是不再向前迈动脚步。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若是还上不了船,到时候……”卢象晋掏出一个小型的日晷仪,在阳光下摆弄了一阵,就对劝服战马上船的他们说道。
“啊?!这可怎么办啊,”战马的主人一时慌了神儿。
军令如山,到时队伍出发,若是战马仍然不肯登船,这一百多人可是没有单独等它的道理。到时说走就走,而伴随了自己多长时间的战马,也只有忍痛割爱了。
“唉,你说你这时候使这么大劲儿干什么?!”那人拍打着因为用力而隆起的战马的后臀部肌肉,恼怒地说道。
“诶,兄弟,看来只有这一招了,”另一位一直帮忙的人说道。
“哪一招?快说,”
“累死它!”
累死它到不至于,把它累到呼呼只喘、而且两腿发软的程度还是可以的。
那人大受启发。跳上马背,就开始围着大长山岛纵马驰骋开了。
他这边还没有跑出多远,后面又跟上了七八个。敢情儿他们也正是苦无对策,此时见他有这么一招,觉得有门儿,因此也都如法炮制了。
开始的时候,战马也很是高兴,心的话:主银,这才是某应该干的,就是累死,某也乐意,谁让咱生下来就是干这个的呢。千万别让咱再去那个地方了,什么呀,一天到晚总是不停地晃悠,真不是人……马受的!
因此,战马不仅四蹄蹬开、翻蹄亮掌地奔驰着,而且在奔跑过程中,还乐得“咴儿咴儿”直叫。
可是,等一刻不息地奔跑了两刻钟、累的口吐白气儿、双腿发软之后,又被主人牵到了那该死的跳板前面的时候,战马才发觉大受其当,“原来是恁么个意思?!”
有心继续顽抗到底,可此时已经是两腿……哦不,是四腿都累的发软,根本无法坚持。
就这样,基本上是在两人“侍候”一条马腿的比例下,最后终于还是好歹把战马“抬”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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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人正在用尽了各种或强迫、或诱惑的招数,千方百计想将战马弄上床……哦不,弄上船的时候,卢象观根本没太怎么休息,就还是带领着那一条船,已经先行向半岛的陆地进发了。
酉末时分(下午七点),卢象观派了两名士兵,划着一条小船返回大长山岛,向卢象晋汇报——登陆点安全,卢象观正带领部下继续向纵深侦查,请卢象晋带领其余九条船前往登陆地点。
此时,人马早已登船待命。卢象晋一声令下,九条船就开始从大长山岛向着西北方向进发。大概行了有一个多时辰,船上的人们就远远地看到了迷迷糊糊的海岸线。
船继续前行,终于看到了岸上的灯光。
这是卢象观留下来接应后续部队登岸的人员。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因此旗语已经视而不见,只能以灯光指引。
根据明军斥候的汇报,辽东半岛的沿岸地区,现在基本处于真空,原有的居民已经被后金强令内迁。
因为后金没有水军,因此也严禁治下与“海外”发生“勾结”的事情,所以,在将东江军驱逐之后,他们就将沿海的各个渔村内迁,希望藉此彻底断绝辽东与大明的联系。
居民内迁了,后金也没有了在海边驻防的必要。而更合理的解释是,海岸线着实漫长,而且在他们眼里,绵延无际的海岸线都是一样,哪儿都是可以登录的地点,哪儿都需要设防,所以也就根本防不胜防,因此后金也就只好不设防,这样也能腾出更多的人手,南下去大明那边抢东西不是。
按照女真崛起以来的惯常做法和惯常思维,这种思想意识是其来有自。
若非大明王朝当今皇帝陛下的出牌方式和理念,更多的是来自数百年之后的思维和视角,后金的这种惯常做法和惯常思维,本来也不会为自己带来多么严重的危害。
若是历史按照以前的模式继续向前发展,一直到数百年之后,后金的这种惯常做法和惯常思维也没有改变多少,后来虽然迫于压力,沿海地区也添置了一些炮台,海里也多少漂了那么几只军舰,但因为莫气沉沉,无法挽回颓势,最后终于导致了丧权辱国的结局。
这么说吧,在沿岸地区,卢象晋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使用任何灯光之类的联络信号,而不用担心被发现。而且登陆之后,或者在离海岸线十里之内,基本上不会遇到人,更别说是后金及其走狗了,因此短时间内,卢象观他们都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他们是可以自由呼吸的。
而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在他们身上就要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船只靠岸之后,一部分人员上岸,另一部分仍然在船上。
又等了不大的工夫,卢象观带着人回来了。准确地说,卢象观并没有将他的人全都带回来,而是在周围区域设置了警戒哨,防止万一有敌人接近,而这里却懵懂不知。
“下船,卸船,”在得到卢象观“周围安全”的汇报后,卢象晋对着众人下了命令。
“下船”的是人和马,“卸船”的,就是他们的装备和给养。
百十人,说多也真的不算怎么多,可若是再加上一百多匹战马的话,场面可就远比百多人复杂和嘈杂的多了。这还是给战马都戴上了嚼头,若不然,仅是这些畜生一朝由晃动不止的船上,踏上这稳稳当当的土地时的那种欣喜的劲儿,还不得撩开橛子撒撒欢儿,再此起彼伏地嘶叫上好一阵儿才能停歇。
本来是觉得它们在船上憋屈了好些日子,想尽快让它们摆脱樊笼,可刚刚把牵下船,就有些后悔。因为它们根本不肯老实呆着,蹦蹦跳跳的就跟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似的,看着它们的样子,明军骑兵们也很是高兴。
一部分人照看马匹,一部分人还要从船上卸下给养。这些给养都是朝廷统一配备的,一人一份儿,而且有系带可捆扎在身上,不太妨碍心走,甚至也不妨碍厮杀。
为了避免引起后金的主意,各支百人队登陆辽东之后,以何种面目示人,朝廷并没有统一的要求和安排,一切以带队长官的喜好和特长为主。
若是能够想到适当的理由,你可以扮作蒙古人和朝鲜人;你若是地女真的语言和习俗非常熟悉,也可以扮作留守的葛布什贤超哈营和阿礼哈超哈营……若是你有足够的胆量,而且也相信自己有着足够的运气,你甚至可以身着大明军队的装束,耀武扬威地打马扬鞭直趋目的地。
卢象晋所带领的这支百人队,成员很是复杂。
之所以说这支百人队成员复杂,并非就是难于管理、难以驾驭,而是真的就只是组成人员五花八门。
当然是以汉人为主。除了汉人之外,还有祖上就内附的蒙古人,有原辽东当地的朝鲜族人,有土匪反正者,也有罪官发配的后代,等等,不一而足。
但是,虽然队内有蒙古人,也有朝鲜人,可惜的是,都是与汉民混居了数辈,绝大部分本民族的风俗人情早已忘得光光,更别说十分流利的本民族的语言了。
因此,经过慎重考虑,卢象晋决定,他们这支由杂牌军组成百人队,就以杂牌军的本来面目示人。不过,必要的改变还是要有的,至少换一身装束是必须的。
实际上,卢象晋如此决定,也并非心血来潮,胡乱出主意。
除了女真,他所带领的这支百人队的人员组成,恰恰就如实反应了这个时期辽东地区人员构成的现状。如今的辽东,尤其是原本属于东江军控制、后来又归于后金控制的区域,可不就是这样一幅乱纷纷的景象吗?!
而他们登陆之后,所经过的区域,恰恰就属于这样的区域,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辽阳和鞍山,也是刚刚出了这样的区域。
说起来简单,可要真正做到,要变得像辽东当地人一样,那也是不容易的。
为了要让大家都找一找感觉,或者给大家一个适应的过程,卢象晋决定,带领着队伍沿着辽东半岛东侧、贴着海边、朝着东北方向前行。海边十里、二十里的范围内,后金是不准民人居住的,因此,在这个范围之内,后金也是无需驻兵的。
在这个区域内行军,基本可以避免与后金遭遇的可能,因此当然是安全的。但是,他们这支百人队,早晚是要折向西北方向、朝着目的地辽阳和鞍山前进的。所以,沿着海边朝着东北方向前进,只是暂时的,一俟大家稍微找到些“辽东”的感觉,就要折向西北方向,直奔目的地而去了。
其实,卢象晋也不是要他们这百来人,都变得跟辽东当地人毫无二致、一般无二才放心。因为,一是没有必要,二是也根本不可能,时间就不允许。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小目标,他们这百来人,也是分作了四部分。
一部分就是在前面打头阵的七八人,由卢象晋的弟弟卢象观带领。这几个人都是有着在辽东生活过一段时间的经历,因此尽管语言磕磕巴巴不是多么流利,可也正与当地的情况相符,而去他们对辽东地区风土人情也是非常的了解,基本上与当地人没太有区别。
因为都是要在后金控制区域活动,因此其他的明军百人队中,也都是有那么七八名十来名的在辽东地去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辽东的风土人情多有了解的人,便于在非常之时蒙混过关。
其实,这都不是什么问题。他们本来多数都是辽东八大总兵的麾下,防区本来就是在辽东地区,因此所谓辽东生活经历,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量身定制。
隔着一二里地的样子,就是第二部分人。这部分有二十来人,职责是接应最前面的兄弟,或是截获前面的漏网之鱼。这一部分由一名叫做葛春来的百户带领。
再后面,隔着三四里,就是五六十人的大部队。这部分人,由卢象晋亲自带领。
缀在最后的第四部分有十来人,是担任整个队伍的警戒任务,避免被抄了后路还不自知。他们由卢象晋的族弟卢象同带领。
规定好了在正常情况下的定时、定距(行走十里必须联络一次)联络方式方法,在紧急情况下联络的方式方法、以及在无法派人联络时所使用的暗语、暗记等等各注意事项之后,卢象晋所带领的这支深入敌后的大明百人队,这才算是开始了在敌占区的“潜行”。
相对来说,由卢象观带领的行走在最前面的那七八个人,他们的任务最是危险、也最需要智慧。
若是遇到大股的后金兵丁,他们的任务,就是尽快给后面的部队发出警报,然后自行隐藏踪迹,避免被敌人发现。
因为对方的大队人马行进在路上,可不是轻易能够掩饰行踪的,不要说在很远的距离就能够感受到那种声势,就是凭借着多年军旅生涯的熏陶,也能培养出灵敏的第六感。
在这种情况下,因为他们相对处于暗处,因此别看对方来势汹汹,人数多着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但除非对方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或是有意在他们隐藏区域的附近展开什么行动,他们这七八人是很容易避过敌人的锋芒的。
而在这种情况下,稍微麻烦一些的,反而是跟随在后面的大部队了。即便提前得到了前面先头部队发出的警报,可因为他们人数多,隐藏起来也着实不易。而且若想脱离危险区域,也因为人数多造成的动静也会相应地大很多,因此被敌方发现的可能性也是相当大。
若是遇到三两个敌人,而且能够确保对方就只有这三两人、而没有其他后援或在别处一起行动的同伙的情况下,也是非常好办,直接干掉就可以了。反正现时是兵荒马乱的年景,死上三五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儿。况且即便后金后来发现了,要追查凶手,他们也早已驰往他处。
麻烦的是,虽然已经看到了对方的人数不多,只有三五个人,可就是不敢确定他们是否还有后援,或是后援距离多远,人数又有几何。这是一种情况。
当对方的人数与他们相当——至于多那么一两人、或少那么一两人倒是无所谓——武力值也相近时,或是对方出现的太过突然,这种情况是最难处理的,也是最考验他们智慧的时候。
首先,因为人数和武力值都是相当,因此在不具备突然性的条件下,是不可能将对方聚而歼之的。
在这种情况下,就需要与对方耐心周旋,而在此期间,不管是用语言试探,还是通过观察对方的行为有何异常之处,都要尽快做出决断——是通知后续人员暂且隐蔽,还是发出信号令他们形成包抄,将对方包圆儿。
应该说,若是没有可行且周密的布置,别看对方的人数也不是很多,可在急切间也是不太容易将其全部拿下的。如此,若是出现了漏网之鱼,他们的行踪就会暴露,他们此后的行动就会更加的艰难和凶险。
以上这种种安排和布置,都是大哥卢象升事先在来往的信函中,反复提及和教导的。要不然,仅凭着卢象晋哥儿几个的智商和阅历,就算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无法筹划的如此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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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不知名的名人说过:当战役的第一声枪响之后,战前所有的计谋、所有的计划就全都……被塔玛德打乱了!
具体到卢象晋所带领的这支百人队,当他们在辽东半岛登陆之后,在陆地上迈开了第一步开始,此前所有的打算、所有的计划,都要重新来过了。
在距离海岸十里到二十里之内,遇到其他人的情况,是一个小概率事件,而遇到后金的步甲,就更是小概率事件中的小概率事件了。
而就是这么小的小概率事件,却就偏偏让卢象晋他们赶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卢象观带领着手下六个人,在整支百人队的最前面,搜索前进。
他们也曾经过海边的小渔村,但即便是早晚的饭点儿,从远处也是看不到炊烟的,走进了更是连一点儿人气儿皆无,因为……这些小渔村早已人去室空,连只狗都没有留下。
接连走过三四个渔村,都是一般无二的模样。
起先卢象观也是认为这样的渔村已经是彻底的杳无人迹了,可后来却发现自己错了。
渔村中的房屋大都是土坯和石头砌成,屋顶也多是鹭草等物覆盖,一段时间没有人迹,更是破败不堪,很多地方也都出现了塌陷。
可尽管如此,一个村中,也总是有那么几家,虽然屋顶和院落都是与村中其他人家那样同样的破败,可唯独门窗却是关的严严实实,与塌陷的屋顶和倾塌的院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但凡是在海边,自是不会缺乏海风的。而海风肆虐起来、那种摧枯拉朽、瞬间就可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别说是亲自尝试过海上生涯、就是仅仅听说过的人,也会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别说是并不是多么结实的门窗,就是屋顶也会掀开。
看来后金所实行的“无人区”政策,并不是多么的彻底,还是有很多的人故土难离。只是他们不敢呆在自己的家里,而是到山上、到林中苟且偷生。
这本来还是他们的猜测,犹在半信半疑之间。可等到了下一个渔村、看到所发生的惨烈一幕的时候,才让他们真正看到了在后金的残酷统治之下,汉人是过的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前面的这一些房屋院落,坍塌了足有一多半,剩下的也是一副随时能够倾覆的样子。因此,要说以前这里应该也是个村落,恐怕都是相当考验人的想象力的事情。
不错,这里在不久之前,肯定就是个村落,因为当卢象观一行像以前经过的那几个村落时,穿村而过而没有任何异常那样进入眼前的这个村落的时候,他们隐隐听到了一些人声。
是的,前方出现的是人哭泣的声音。而且从那抽抽噎噎的声音来判断,哭泣之人显然也是极力压抑着,不敢大放悲声。
因为自从登陆以来,除了他们自己人之间的交谈,根本未曾闻听到一丝的人声。因此,这一阵哭泣之声,对于他们来说,竟然也感到很是亲切。
但尽管如此,卢象观他们听到声音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避开。因为在他们到达目的地,完成任务之前,行踪是要坚决隐匿的。不管是什么人,在没有明确身份之前,都是他们所要回避的。
“哈哈,我没说错吧,他们肯定是要回来的……弟兄们,上,一个也别让他们走掉,”
此时他们都已经从马上下来,而且因为战马都戴了嚼头,因此它们没有发出嘶叫。正当卢象观他们牵着战马,要转身退出村子时,从对面,也就是村子的另一头,忽然“哗啦啦”地跑过来十几个骑着牲口的……牲口——知道此后发生的事情,可以相信如此称呼他们,实在有损牲口的声誉。
卢象观等人急忙躲避到几截尚未彻底倾塌的房屋后面,而且同时还用手轻轻地往下按着自己战马的马头,让它们的“身量”尽量降低,以免暴露行踪。
“哥……”一个女子惊恐的声音传过来。
“小妹,和你搜子、带着娘快走!”一个汉子急促的声音。
“走?一个都别想走,小的们,招呼着这个汉子,那俩母的归我了,嘎嘎嘎……”一个淫邪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淫笑。
下面就是一阵呼喝打斗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几声惨叫,以及几个童声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想来双方实力有些悬殊,打斗没有维持多久,就戛然而止。
“塔玛德,险些着了这小娘皮的道儿,”还是那个淫邪的声音。
“领崔大人,这几个小的怎么办?”另一个声音问道。
“怎么办?一刀了断,哪有多余的粮食供他们白白消耗,”
随着几声怒骂,几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几声稚嫩童声的惨叫陡然响起,随即也戛然而止,显是已经遭了毒手。
“那这个老的呢?”
“就?着让他活,还能活出个什么样儿来,别管他了,把那几个好生绑着,也得要抓紧回去了,塔玛德,现在这差事儿是越来越不好干了,这都出来好几天了,才弄到这几个,”
“是啊,都藏的太严实了,咱们又没有更多的人手,根本没法儿彻底搜,”
“好了,别磨蹭了,先把这几个弄回去吧,好歹也算是交交差,”
紧接着,中年人的咒骂之声不断。
“找点儿破布,把这三个的嘴巴堵上,听着心烦,”
随后,显然是把三个被俘者堵上嘴之后,又弄上了马背。他们也没有再进行搜索,十几匹马就出了村子,向远处而去。等刚才那些人走远之后,才听到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兀自在哭泣着。
卢象观他们一直躲避的隐蔽处,因为不明对方的情况,因此一直没有敢现身。
又过了一会儿,并没有其他的声音传来,可以断定那边只有一个苟延残喘的人了。
卢象观他们本来也是该赶紧离开的。因为他们知道,在眼下的辽东,这种情况并不鲜见。而他们因为有任务在身,不可能、也不允许有更多的事情可做。
但是,那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似乎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他们也没有征求长官卢象观的意见,竟然同时就要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
卢象观也是非常想过去看看。他叫住了两名弟兄,示意大家都把缰绳交给他们,然后卢象观领头,四人就向那边走去。
越往前走,血腥气息越是浓烈。
等绕过了几个破败的院子,很快就来到了刚才发生惨剧的地方。
这个院子同样非常破败,只是门、窗虽然也是破败不堪,可相对保存的还是比较完好。
而院子中的惨象令人不忍足视,就连见过战场之上血肉横飞的卢象观他们,也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四面都是房屋,因此显得渔家小院的中间庭院不是很大。而现在,除了南屋还算是耸立着,其他三面的房屋,就连墙壁也已经坍塌了半截。
因为院子不大,地上倒伏的那七八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就显得更是触目惊心。其中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也有四名较年轻的妇人,年纪有大有小,另外,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五六岁,另一个七八岁的样子。
因为是刚刚被屠杀,他们身上的血依然在汩汩留着,血腥气息尤其浓烈。
在南屋门前的地上,躺着一位老人。这位老人的身体极为瘦削,脸色也是蜡黄,身体兀自颤抖不已。不知是因为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人,就这样在自己的面前惨遭屠戮,还是真的因为病体侵鲟以致无力,总之他的两眼迷离着,却始终没有睁开。
在这个院子里,不管是将死的躺在地上的这位老人,还是已经惨遭毒手的其他家人,他们都是汉人装束。
卢象观他们看到这一幕,心情极度悲愤,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你们把我也杀了吧!老天爷啊,作孽啊……作孽啊,”地上躺着的老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以为是那些人去而复返。虽然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却能够感到是有人来了。
老人的感觉没有错。在这个时间的辽东半岛的沿海地区,能够随意出没的,只有那些挨天杀的后金鞑子和狗腿子鹰犬等人。若是老人睁开眼睛,就更是确定自己的判断,因为这几个人的装束,与刚刚离开的那些人几乎毫无二致。
“老大爷,我们不是……”一名手下,嗓音哽咽着想要有所解释,可让卢象观挥手阻止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难道说,让老人知道了自己这些人,是地地道道的汉人,就能够减轻自己心里的压抑,自己就能够好受一些吗?!就在刚才,老人的家人、也是自己的同胞惨遭屠戮的时候,自己这些人不就是近在咫尺吗!
至少是帮凶!
一想到身处的这种尴尬境地,卢象观的心里就感到一阵阵懊悔和自责。若是换一种情况,换一个时间,他们或许早就会挥刀杀过来。
可自己身负的重任,却绝不允许有丝毫旁生的枝节,否则自己个人身受军法倒是小事,耽误了大事可实在是罪不可恕。
“宝儿啊,慢走,爷爷……也随你一起去……”正在这时,老人似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呼唤着孙儿的名字之后,身体一阵痉挛,很快也是一瞑不视。
卢象观走到老人近前,伸出手指在他的鼻端试了一下,就颓然地收回了手臂。
在卢象观的示意下,几人一起将老人的尸体,与其家人的尸体并作一处,然后在附近找了几领破席子和几块破木板之类的东西,盖在他们的尸体上,最后又推到了院墙,让土坯乱石覆盖,免遭野狗秃鹫的蚕食。如此草草将他们进行了安葬,也算是尽到了自己的一点点儿心意。
因为不明情况,而且他们还要继续搜索前进,因此不能在此地久待,所以他们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当卢象观几人从那个小院走回刚才隐蔽之处时,忽然听到那边传过来奔跑追逐的急速的脚步声音。
几人心想大事不好,莫非有人试图偷袭!因此就也轻提脚步,发足向那里跑过去。
“截住他,”刚转过一处破败的院落,迎头遇到一名汉子仓惶地向他们这边跑过来。在其后追逐的那名明军同伴,看到自己人回来了,就呼喊起来,让他们将跑过来的这人拦住。
“我跟你们拼了!”那人见前后都被堵住,而且对方有好几人,情知无法顺利逃脱,因此索性拼个鱼死网破。他绝望地大喊一声,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破旧的菜刀,冲着迎面来的几人就挥舞了起来。
“小心……让我来吧,”卢象观招呼了手下,自己就迎了上去。
那人头发蓬乱,身上的衣物几如条缕,虽然手里挥舞着菜刀,表情也是悍不畏死,可从他那有些轻飘的身体,凌乱的脚步,以及笨拙的挥舞菜刀的动作来看,显然身体很是虚弱,更不是什么练家子。
从身上的装束和所说的话,也看出他是汉人。
对付这样的人,没有必要一拥齐上的。而卢象观的心里,已经断定这人不是后金那一面的,因此也只想尽快将其治服,并没有打算伤他的性命。
但是,在亢奋的情绪促使下,对方什么过激的行为都可能做出,卢象观也不敢丝毫大意。所以,卢象观虽然手里拿着刀,可并没有从刀鞘中将刀抽出来。
果然,那人对于卢象观的“托大”并没有丝毫的“意识”。他没有经过格斗厮杀的场面,也根本看不出对方是在小看他。卢象观只是将手中的刀鞘在那人的眼前一晃,那人就如临大敌,神情是更加的激愤,额头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在暴怒的情绪、或是彷徨无措的情绪支配下,那人根本不去防守,或许他也根本不知道如何防守,嘶叫了一声,就连人带刀地朝着卢象观扑了过来。
卢象观向旁边一撤身,看准了时机,手腕一抖,刀鞘的尖端就点在了那人持刀的手背上。
“当啷”一声,菜刀飞出去两三步,掉落地上。那人一看,自己转眼间就已经赤手空拳了,若是俯身去地上捡拾菜刀,对方恐怕可以轻松地从自己的侧面进行偷袭了。
其实,这人真的是一点儿阵仗都没有经过,才会如此想象。再加上此时他已经几乎陷入绝望的境地,因此大脑就更加的含混不清了。若是稍微清醒一些,他肯定就会知道,即便自己手里就是再多上两把菜刀,恐怕也不是人家的对手。
“兄弟,不要紧张,我们不是……”看到已经将对方的凶器打掉,卢象观就没有继续进行攻击。但是,他一边嘴里说着话,一边慢慢向掉落菜刀的地方移动着脚步。他是打算将菜刀踩到脚下,或是踢到一边,省的不知什么时候这位又要抡起菜刀拼命了。
不是害怕伤到自己,或是自己的同伴,那是不可能的。卢象观是害怕到时万一控制不住,不小心失手伤到对方。
“不是?你们……真的不是?!”或许是刚才激愤的情绪已经消解了许多,而且自己明明已经失去了武器,而对方并没有趁势将自己如何,再加上刚才自己在舅舅的院落那里看到的那一幕,因此他的情绪也稍稍稳定下来。
可是,当看到卢象观他们的装束时,那人还是不能彻底放松自己的警惕。所以,他虽然已经彻底放弃了拼命,可还是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卢象观他们。
“相信我们,不会伤害你的,若是愿意……就随我们先离开这里,”卢象观一边断断续续地对那人说着,一边抬头,向村子外面扫视着。
不只是卢象观自己,一俟身边的危险解除,手下的几人也在四处瞭望,以防有危险从远处逼近。
村落中的房屋和院墙几乎全都倾塌,基本没有碍眼的高大一些的建筑,因此他们的视线完全可以看到村子四周的情况。
虽然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可也难保暗处有窥伺的眼睛。在这里耽搁的时间有些长了,因此要尽快离开。这人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恶意,可在彻底了解之前,还是得以小心为妙。
而且这人到底是知道了他们的行踪,虽然看起来他本人不像是后金鹰犬之类的,可也不能不防备他在无意中泄露出去。因此卢象观心里打定主意,最好能够将这人一同带走,至于此后如何处理,眼下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反正不能让他就这么走掉。
“你们真的不是?哦……你们是东江军,是毛大帅的人?!”那人似乎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神情又再度亢奋起来。
“你……还是先随我们离开吧,”卢象观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催促着他。
辽东半岛本来就属于毛文龙麾下东江军的活动区域,这人居住在此,肯定也是将毛文龙毛大帅视为传奇般的人物。况且在沦落为后金统治下的这段时间,他们肯定也是遭受了无边的苦难,此时眼前竟然出现了毛大帅的人,怎能不令他情绪激动。
看着他这激动不已的模样,卢象观可又不能进一步解释,因此只能含混而过。反正毛大帅的东江军也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兵,所以这人的猜测虽不中不远亦。
“哦,对了,赶紧离开,赶紧离开,”那人脑子似乎灵便了,马上醒悟过来,知道这些人不是后金或是鹰犬,肯定就是毛大帅派来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的,而自己只顾在此啰嗦,万一被那些人卷土重来、发现了行踪,实在是大大的不智。
这人也是情急之下,说完之后,就管自向村外走去。
卢象观摇了摇头,但尽速离开此地总是没错的。因此他就没再言语,只是给自己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上马。
“兄弟,还是让我带你一程吧。”等骑着马来到那人的身旁时,卢象观俯下身,伸出手臂,揽到那人另一侧的腰部,然后手臂一使力,就将那人揽到了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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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爷,我叫鲁东明……你看那边怎么样?就那边那个小树林,”这个叫做鲁东明的人倒是自来熟,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抬手为卢象观指点着方向,“再不就是那边那个小山包,上面那几块大石后面也是个好地方,”
“去那个小山包吧,”那个小山包不仅地势高一些,便于观察周围的情况,而且小山包的后面不远就是一座更大一些的山。山虽然不是多么高大险峻,可若是出现异常情况,容他们在急切之间暂时隐身还是可以的。
“还是军爷的眼光厉害,军爷……朝廷的军队是不是要打回来了?”鲁东明有意压低了声音问道。他似乎已经彻底缓过劲儿来了,话语不仅多,而且也流利了起来。
“哈哈,到那儿再说,”卢象观无法回答他的话,只能先暂且宕开。
“好嘞,”没想到卢象观含糊的回答,竟然使鲁东明就认准了自己的猜测。他意识到自己是有些孟浪了,如此重要的军情,怎么能够与自己这个刚刚见了一面的人说呢?!
卢象观也没有想到,自己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却反而赢得了对方的敬重。鲁东明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就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了。
卢象观等人虽然刻意模仿着辽东的口音,他们自己也认为模仿的很是地道,可在这个地道的辽东人鲁东明的耳中,他们“外地人”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无疑。
毛文龙最早开辟辽东的时候,随行的只有数百人。后来东江军逐渐壮大,辽东当地人更是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比例。前段时间东江军忽然在辽东销声匿迹,当地人很是纳罕。后来听后金的鹰犬们聒噪,东江军是被后金彻底消灭了。
对于后金的宣传,鲁东明他们是不会相信的。可东江军一直没有出现,后金及其鹰犬得意横行无忌遍地走,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他们的不相信,也多半是出于感情方面的原因。
今天这里忽然出现了这么多(鲁东明确信,这几人只是明军的斥候,是来探查后金情况的。)朝廷的军队,而且从口音来看,他们都不是土生土长的辽东当地人,这说明朝廷已经在更广的范围内,征集了更多数量的兵丁。因此,鲁东明确定以及肯定,朝廷的大军,随后绝对是要浩浩荡荡杀过来的。
卢象观要带着他,鲁东明觉得是要向自己了解辽东地区的情况,他也非常愿意为朝廷的军爷提供这方面的情况,而且感到很是兴奋。
“苦日子要到头了!那些挨天杀的也到了要偿还血债的时候了!”鲁东明心里想着,一颗心禁不住跃跃欲试起来。
等来到那个小山包上,卢象观避开鲁东明,悄悄地打发一名手下,去通知后面的部队暂停前进。他这里要与这个叫做鲁东明的人好好谈一谈,若是没有令人可疑的地方,卢象观倒是希望能够让这个当地人鲁东明做一下向导。这对于他们今后的行程来说,应该是大有裨益。
并非是卢象观过于小心,实在是他们这几个人所承担的为后续部队开辟道路的任务,关乎跟随其后的百多人的安危,因此再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因为认准了自己的判断,因此根本不用卢象观如何诱导,鲁东明自是知无不言。
在村子里死去的那位老人,是他的舅舅,其他惨遭毒手的人,也是舅舅的家人。
像整个辽东半岛的沿海地区一样,他们这附近的几个村子里的人,也都被后金驱离了家园。因为故土难离,而且内迁之后后金并不管他们的生计问题,因此舅舅一家,和其他许多人家一样,就都躲避到深山里。
因为没有多少粮食,也不敢耕种,因此深山里的生活,就只能依靠几个表兄弟打些野味补贴。可将近十口人的一大家子,仅仅依靠这些,如何能够维持。
舅舅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再加上他舍不得自己吃,总是将本来就不是很多的吃食,偷偷留给孙子孙女,所以最近他老人家的身体状况更是急转直下,以至于眼看就到了油干灯灭的时候了。
他自己知道自己就要归西了。他不怕死,反而将死视为一种解脱。他更没有因为将吃食留给孙辈导致自己耗尽了生命而感到后悔。
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死在自己的堂屋里。若是死在荒山野岭,将来岂不是要做孤魂野鬼……这对他来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没有让老父颐养天年,儿孙们已经感到已是大大的不孝了,因此对于老人的最后的愿望,表兄弟们自然是竭尽所能地予以满足。
这附近的村子里已经早无人烟了,因此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后金及其鹰犬们出没了。很多人都是偷偷跑回去,看一看自己的家园。虽然家园已是无比的破败,可毕竟是生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地方。回去看一次,心里就能够踏实几天。
因此,舅舅的这个愿望,在眼下的这种恐怖氛围中,乍听起来似乎非常冒险,可实际上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十几天前的时候,鲁东明曾经陪同着表兄弟们偷偷回村看了一次,当时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路上也没有遇到后金的那些鹰犬们。
所以,舅舅回家去死的愿望,实现起来并不是那么的难。
前几天,舅舅梦见了几年前去世的一位老友。醒来之后,他就断定自己的寿限到了。而且他还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的大限之日,就在今天。
在舅舅他老人家的一再要求下,选定了今天,一家人送他回家去死。
鲁东明一家也是躲藏在附近的山里,但并没有与舅舅他们家在一处。
他本来是要和母亲一起去送别舅舅的。可因为母亲是小脚,在山路上行走肯定不快。他要背着母亲,肯定也不会多么迅速。因此,还没有出山,母亲就改了主意。为了不耽误给舅舅送行,让儿子自己去,而她要挪动着小脚,自己走会隐藏之处。
山里野兽虽然已经被吃的所剩不多,可也并非绝无仅有,鲁东明如何放心娘亲一个人回去。等他将母亲送回去,再返回那个村子,时间就已经晚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么来回一折腾,鲁东明就耽搁了。舅舅一家是怎么惨遭的毒手,鲁东明并没有看到。他来到舅舅的小院时,正看到卢象观等人将那些尸体聚拢到一起,然后找寻覆盖之物,再将墙推到……他所看到的,就是这些个过程。
看到这些情况之后,鲁东明本来心里还是对卢象观等人心存感激,因为他们毕竟是在做一些膳后事情,因此是不太相信是卢象观等人将舅舅一家杀害的。
因为后金及其鹰犬们,是只顾祸害百姓,而根本不会想着还要处理什么后事的。
但是,卢象观他们毕竟身着的是后金及其鹰犬们的服饰,而且当时的周围也没有其他人……所以,鲁东明当时很是矛盾。他虽然心里犹疑,可也不敢随便现身。
看到卢象观等人要离开了,鲁东明害怕自己被发现,因此就想提前悄悄离开。等他们都彻底走了之后,他再过去拜祭一下舅舅一家。
但是,鲁东明进入小村时,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他在躲避时,没有注意卢象观他们在别处还有两人,只顾着躲避卢象观等人了,却就那两人给发现了。
因为当时事发突然,鲁东明根本来不及细想。而且当时看对方的样子,也是要一定将自己拿住的样子。因此他感到若是被对方拿住,肯定没有什么好的结果,所以就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军爷不要笑话,咱们辽东……唉,咱们辽东人,真是生不如狗啊……”本来情绪已经大为好转的鲁东明,说到最后提及辽东人所遭受的苦难时,不禁唉声叹气,眼里也浸满了泪水。
“兄弟……”卢象观本想劝解一下,可一句“兄弟”刚一出口,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从刚才的话里,卢象观知道,鲁东明一直在期盼着什么,辽东的百姓一直在期盼着什么。说实话,即便大明朝廷依然在辽东统治的时候,对待百姓也不见得就是温情脉脉。
可毕竟汉人与女真是两个极其不同的民族,不仅文化差异明显,而且后金的统治,真的只有“血腥”这两个字能够形容。
自己这些人身为大明王朝的兵将,也知道应该干些什么……可尽管他们此次深入敌后,也是为了最后战胜后金鞑子,但是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到底离着鲁东明和辽东百姓的期盼也还相距甚远。
而且,在最近的这次与后金的交战的情况看,大明也还是处于守势,至于何时才能展开真正的反攻,实在没有一个确切、甚至大概的时间表。
当然了,空口白话、虚言慰藉的话,卢象观也是能够说一说的,好歹也不能在鲁东明的面前哑口无言。
可是,面对着鲁东明、面对着正在遭受后金铁蹄蹂躏的辽东同胞,卢象观真的无法空言抚慰。他觉得那是在泯灭自己的良心,根本不是人干的事儿。
本来他还想让鲁东明为他们做一下向导,此时更是不知如何说出口。况且从刚才的话中得知,鲁东明恐怕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而且他还有老娘需要照料。而在眼下的辽东,得不到照料的老人和孩子,基本上就只有一种结局。
其实,别说老人和孩子了,就是鲁东明舅舅家的那三个壮年男子,不也是被抓走了吗。而且其结果也是不难想象,不是被送往前线当做了炮灰,就是受尽奴役。只能是这两种结局。
“军爷,咱们辽东百姓虽然盼着朝廷的军队打过来,可也知道朝廷眼下正在宁远和山海关与后金鏖战,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顾不到咱们辽东这块儿,咱们百姓能忍……不过,军爷若有什么需要,就请直说吧,只要我们有的,肯定没说的……”看到卢象观欲言又止的样子,鲁东明知道他有着身不由己的原因。反正以前鲁东明他们只是空怀期待,如今真正见到了朝廷的军队(虽然将卢象观这七八个人称为军队实在有些勉强,可总好过望眼欲穿而杳无音讯吧!),鲁东明的情绪不禁振奋起来,因此刚才的一番话也是说的慷慨激昂。
(鲁东明所说的话,若是令皇帝陛下听到,他肯定会感喟一声:多好的老百姓啊!)
“好兄弟……兄弟也是个爽快人,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不过,因为军情机密,恐怕不能过多细说,”卢象观歉意地说道。
“军爷,这个我知道,”
“是这样,别的就不多说了,我们要走出半岛地区,不知路线、地形你熟不熟?”
“熟啊,太熟了……后金鞑子没有来的时候,我还经常为东江军当向导呢,他们别看辽东本地人居多,可要说起半岛这块儿的地形,这儿的山山水水、沟沟坎坎的,还真没有几个能够比过我的,”鲁东明兴奋地说道。
他的家境本来不错,从小就一直上着私塾,若不是后来兵荒马乱起来,他兴许就真的能够考中个秀才什么的。后来世道乱了,书读不下去了,考取功名之心也随即湮灭。
可他到底是有了一定的文化功底,因此,若是不出现什么紧张状况,他的说话行事自然也就比一般人多了一些条理,看事情也自然比一般人更有些深度。
“是啊,”卢象观只是想通过他了解一下辽东半岛的地形及后金鞑子的兵力部署情况,也令自己的队伍尽量避开,便于尽快到达目的地。他没想到,鲁东明会自己却主动提出了“向导”的事情,“你先说说……如何才能尽快地走出半岛地区吧,”卢象观还是不想就向导话题进行更深入的交谈,只得暂时宕开。
“哦,只要沿着海边,一直朝着东北方向走,应该不会遇到……”大概是见自己的主动暗示没有什么反应,鲁东明的情绪低落了一些,“不过,沿着海边走,中间有几座山,若是不熟悉的话,可能……会走一些冤枉路,”不过,他还是有些不甘心,话中的意思更是几近露骨。
“兄弟,咱们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卢象观觉得应该对鲁东明把话说透了,要不然他总是念念不忘,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我等的这一趟差事,恕哥哥不能跟你多说,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凶险异常,因此呢,我虽然也很想让你帮我们带带路,可我却实在不能这么做,你有老娘,而且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
“老娘可以让我叔叔家照料,”未等卢象观把话说完,鲁东明就抢着说道:“而且军爷你也说了,这个时候正是兵荒马乱,我就是一直在旁边照料我娘,最后也未必能够照料周全,甚至,说不定哪天,我自己也都……”
“未能卫护百姓周全,实在是我等吃粮当兵之人的耻辱……”
“军爷,我不是这个意思,”鲁东明赶忙为自己解释。
“那……要不先这样,”卢象观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心中做着某些斟酌,“你先把这附近的情况说一说,”
“唉,自从后金鞑子来了之后,我们的日子就没有消停过,尤其是强制内迁以来,更是苦不堪言,”
“经常祸害百姓的……是不是就是那些人?”别说是整个辽东,就是半岛地区,若想解民于倒悬也不是卢象观等人所能够做到的。
他刚才心里想的,就是先了解一下情况,若是今天在小渔村中遇到的那些后金鹰犬的人数不是很多,而且“做”起来也不是很费手脚的话,就把他们做掉。虽然他不敢肯定,即便是将他们做掉之后,后金会不会再次派人前来,但总是先让自己的心里痛快一番。
但这都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不能耽搁太多的时间,也不能出现意外的情况,若是引出了麻烦,实在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们……有多少人?”鲁东明到村里的时候,那些已经离开,所以他并不知道卢象观所说的“他们”是什么情况。
“哦,就是在你舅舅家……他们大概有十来人的样子,好像……由一个领崔带领,”其实,卢象观除了听到他们有人称呼“领崔大人”之外,并不知道更多的情况。
“是‘范三滥’那一伙!”没想到鲁东明对那个“领崔”竟然很是熟悉,而且一提起他来,眼中像是要喷出怒火,“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一直在祸害百姓,”
“他们有多少人?平时的活动……有什么规律?”
“他们就那么十来个人,不,十来个畜生,就是他们,可把百姓祸害苦了……”
“那他们一直就在这附近活动吗?”
“对,一直就在附近,在附近抢粮、抓人、杀人……”
鲁东明嘴里的“范三滥”,其实是个简称,全称是“姓范的那个下三滥”。至于这个“范三滥”的真实来历和姓名,他们倒是并不知晓。
其实要说起来,这个姓范的领崔,大家对他倒也不是多么陌生,他就是皇太极身边的谋士范文程的弟弟范文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领崔是后金武装系列“等级”中的一级,而且是很低微的一级。
在后金的“体系”中,有“拨什库”(催促人之意)这么一个职位。这“拨什库”翻译成汉名,就是“领崔”。在后金,这属于一个低级军职,由马甲和闲散余丁里挑选任职。每名佐领下,有五名领崔,主要的职责,就是专做登记档案、支领俸饷等事务。差不多相当于后世的“干事”。
由此可知,领崔虽然属于军职,可也很有“文官”的意味。
若说这范文寀是后金中的“文官”也还靠谱,可如此低微的领崔之一职,如何能够与皇太极身边高级谋士之亲弟的“身份”相匹配!
各位有所不知。不管是胸中点墨、胸中丘壑,还是待人接物、为人处事,范文寀与乃兄范文程都相去甚远。
因此,本来范文程想把弟弟留在身边,弟兄俩一起为皇太极的霸业“鞠躬尽瘁”,可因为范文寀实在太不给力,所以在办了几件“瞎事儿”之后,范文寀就被“发配”了出来。
既如此,范文寀正该“韬光养晦”一阵子,寄希望于将来再有出头之日了,可他却并没有丝毫的“自觉”,认为自己是从“上面”下来的,因此就不免跋扈了一些,就不免狐假虎威了一些。尤其是被委派了“征人”和“征粮”的差事之后,更是“勇于任事”,整天带领着一帮子人到处祸害。特别在汉人的面前,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坏事做尽,畜生不如。
这么说吧,范文寀虽然被称为“范三滥”,可与他所做的那些龌龊事情比起来,“下三滥”这个词语都显得格外有些“低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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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自己听说、亲见的,我们这个地区,那一家都有女人被这个‘范三滥’领着人祸害过,那一家也都有人遭过他的毒手,尤其是后金所谓的‘内迁令’实行以来,他更是变本加厉,毁在他手里的人命,少说也得有上百口……”
有关范文寀、“范三滥”的更多、更隐秘的事情,鲁东明他们这些百姓肯定是不得而知的,但是,对于这个人在辽东百姓身上所犯下的罪恶,很多都是鲁东明所亲见亲闻、历历在目的。
而范文寀所干的这些缺德事儿,其实并非他一人所专有。不客气地说,在整个辽东,都是这种状况。
为了供应前线军需,后金向各地下达了大规模的征集粮食和军辎的任务。
所谓征集,是分两种情况,或者说是两种方式。
对于除原为东江军控制区域之外、而原属后金控制的区域,是采取的让满、蒙及其他各族百姓主动交付的方式。当然了,所谓“主动交付”是一种比较隐晦、比较冠冕堂皇的说法。若是没有凶神恶煞般的兵丁胁迫,恐怕没有人——不管是女真还是蒙古及汉人——愿意将自己辛苦一年得来的不多的收成,“主动”上交的。
如此,为了完成任务,就难免要用到一些“规劝”的方式。当然了,所谓“规劝”的方式,也是包罗万象的,其中也不乏、或难免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方式方法。
但是,不管怎么说,在后金原属的控制区域之内,还是要多少给百姓留下一些度日的粮食,若是掺上一些嚼的动、咽得下的东西的话,再紧紧裤袋的话,活命也还是可以的。
至于对待那些原属东江镇控制的区域,可就没有那么温文尔雅了,直接就是赤果果的掠夺,而且是彻底的掠夺,不留任何余地的掠夺,丧心病狂的掠夺。
范文寀所承担的任务,或者所负责征集粮草军辎的区域,就是鲁东明他们所居住的这一大片地区。
以各种残酷手段强制推行内迁令之后,范文寀之类后金鹰犬的注意力稍微转向了内地。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发现有很多人,因为苦无生计,又偷偷跑回了沿海地区的家园。因此,他们的注意力又有一部分转移了回来。
那些偷偷跑回的人,肯定是有家不敢回的,只能躲进深山和密林。
而因为皇太极觊觎大明的粮草物资,自然要征集更多的部队随同出征,所以范文寀他们的人手就明显不足,根本无法进行严密的搜索。
无奈之下,他们似乎放弃了对沿海地区的搜刮,前段时间更是销声匿迹。
祸害鲁东明舅舅一家,是最近一段时间之内,范文寀他们第一次又在沿海地区露面。而这次的露面,似乎也预示着那个“姓范的下三滥”又回来了。而这也同样预示着,鲁东明他们又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以前……他们大多是多少人一起出动?”卢象观知道,这次范文寀露面,是十来人一起。他还想确定的是,这是偶尔的现象,还是他们以前也是如此。
在卢象观的心里,至少已经打定了一半的主意,是要做掉这个范三滥了。当然了,这是在获得比较确切的情况。
这确切一些的情况,并非是将对方的人数限定在十人之内。就是再多上那么十个八个的,卢象观也不在乎,最多请求后面的人过来帮忙就是了。
卢象观相信,这些专门欺压百姓的鹰犬,在他们这些大明精锐面前是不堪一击的。因此,最关键的问题,不是对方的人数,而是确定能够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在一个相对封闭的范围之内,将他们全歼,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下,以免留下后患。
“以前他们大多也都是十来人一起出动,”从卢象观的话里,鲁东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们只会干些欺压百姓的事情,而且胆小如鼠,根本不敢到深山里去,”鲁东明后面的话,似乎是在暗示,或者干脆就是怂恿。
“嗯,是吗?要真是这样……倒有些麻烦了,”没想到卢象观听了鲁东明的话之后,却是有些犹豫起来。
鲁东明看这位军爷似乎想改变主意,心里就开始后悔。可令他不知所措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说错了,哪里成为他画蛇添足的一笔。
“瞧我这张破嘴,”鲁东明真想狠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鲁东明并没有冤枉自己,的确是他刚才所说的话,令本来还比较坚定的卢象观瞬间就产生了犹疑。
卢象观本来打算的是,想个办法,将“范三滥”一伙引诱到某个相对封闭的地方,然后聚而歼之。他最关心、或者最介意的事情,就是不能干净麻利脆地做掉他们。他们是不能拖泥带水,更不能出现意外的。因为他们的主要任务,根本不是这个“范三滥”,因此不能在他身上花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
可若是“范三滥”他们的胆子过小的话,很多地方肯定会望而却步的,因此想诱使他们,就要多费些心思,多花些工夫,聚而歼之的难度就大了一些。
而这显然是与卢象观当初的干净麻利脆的想法相违背的。
即便是向哥哥卢象晋汇报,卢象观也不想动用过多的人手,那样弄出的动静肯定会更大一些,虽然能够确保将“范三滥”那十来人全歼,可泄露风声的可能性也是随之提高了很多。
不用请示哥哥卢象晋,卢象观自己就决定,此事若是缠手的话,就只能放弃。
因此,得找一个“范三滥”他们敢去、而也方便自己动手、并且还得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地方
“必须得找个‘好点儿’的地方……可这种地方,”这种地方如何能够想找就找的到!卢象观心里想着,就不免不由自言自语起来。
“诶,军爷,这个地方怎么样?”刚才见卢象观一直在沉思,因此鲁东明也没有出言打扰,但他的注意力可一直关注着卢象观的一举一动。此时听他要找个“好点儿”的地方,鲁东明马上就明白这位军爷要用这“好点儿”的地方干什么用了。
“什么?哪个地方?”
“这里,就这里,”鲁东明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脚下,然后又指了指远处。
“诶,别说,还真是,”卢象观顺着鲁东明的手指,远近来回了看了一番,感到正合我意。于是他很是兴奋地说道:“走,上去看看,”
话未说完,卢象观已经抬起腿,向那绵延百丈的巨石走去。
其实,若说是巨石,毋宁说是一个小山包更为合适。
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卢象观站在上面,举目四望,嘿,这个地方太合适了。
小山包对面,是更大的山包。但是,在小山包与大山包之间的地势,却是一直缓缓而且是斜斜地抬高,那个大山包似乎就是出现在山坡的尽头。
因为大山这一面的坡度非常缓,而且也很长,因此就算站在大山包和小山包中间的位置,也并没有临近深山的感觉。
若是对面那个大山包,“范三滥”他们肯定会小心一些。虽然不能断定他们就是胆小如鼠,不敢轻涉险地,但是不是真的为了诱饵就不顾自己的生死,那还在两可之间。
中间的位置,类似一个葫芦形状的洼地。小山包的两侧,是两个出入口,有小路贯穿其间。
小山包和大山包,都有些树木和杂草灌木树木的,虽然不是多么茂密,可潜伏下三两个人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最主要的,这里离着深山还有一段距离,“范三滥”他们应该不会望而却步。
“不错,这地方不错,”卢象观感到很是满意。
因为时间紧迫,因此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去寻找更合适的地点了。考虑到对方也只有十来个人,也没必要摆出更大的排场。
地点找到了,剩下的问题,就是足够的诱饵了。
眼下后金最需要的,或者说对“范三滥”他们吸引力最大的,无非就是粮草军辎。而从刚才他们将鲁东明舅舅一家的妇人和小孩毫不犹豫地杀掉,而将他们家中三个青壮都锁拿而去的情形看,充作前线苦役和炮灰的人力也是他们所急需的。
“怎样才能让他们到这里来……”自己这些人要事先潜伏下来,因此这诱饵却也是无法充当了。卢象观苦思良久,依然没有很好的对策,不由自言自语起来。
“我去啊,”鲁东明一直跟随在卢象观的身后。刚刚又见他一直沉吟不语,觉得他是在考虑如何布置人手,所以鲁东明也就没有出言打断他的思路。可卢象观的话刚一出口,他马上就听到了,而且也明白其中的意思,“我去把他们引过来!”鲁东明语气坚定,不容动摇。
“你?你不怕……”卢象观倒是想到过鲁东明,可如此凶险的事情,怎好让一个百姓承担。
“不怕!有你们在……再说了,就这样下去,不是死在他们手里,也得活活饿死,若是现在有机会能够饶上他们几个,也是够本儿了,”鲁东明虽然语气故示轻松,可态度却是异常坚决。
“好,”鲁东明既然如此说,卢象观也不好再矫情,再进行无谓的虚词劝解,不过……“不过,你也不用离的太远了,只在这附近现现身,”
“我不怕……”鲁东明以为卢象观还是顾及自己所冒的风险,因此赶忙再次表明态度。
“我知道兄弟是条汉子,可一来你在这附近现身,才更符合常理,”一个处于躲藏期间的人,是要尽量呆在比较安全的地方。这里离着深山不是很远,自然属于躲藏者视为安全的范围,若是大摇大摆的过村串户,多半要引起怀疑,“二来嘛,兄弟,我也跟你交个实底儿,”卢象观觉得有些话必须事先讲明说透,以免留有后患,“兄弟是个明白人,自然也看出我等是有其他军务在身,所以,‘范三滥’他们敢来,我等自然要‘成全’他们,可他们若是不来,我等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在此等候,更没有多余的时间到处去寻找他们,因此……”大概是不需要多么精确,卢象观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的日头,然后接着说道:“现在离天黑还有两个多时辰……咱们就以三个时辰为限,若他们在这期间出现,那没有二话……可若他们一直没有出现,哥哥我可就爱莫能助了……请兄弟理解哥哥的苦衷,”
“军爷,”卢象观的话未说完,鲁东明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军爷能够如此,已经是辽东黎庶的大恩人了,如何还能耽误军爷的军国大事,”鲁东明只是一介草民,卢象观能够说出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他已经感到自己是不能承受之重了。
“好了,兄弟,你能明白哥哥的一番苦心,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起来吧,”卢象观伸出双臂,将鲁东明扶了起来。然后他接着说道:“你先稍等一会儿,我去跟他们说一说,”说完之后,卢象观就迈步向自己的那几名手下走过去。
此刻在那边的卢象观的手下只有两人,其余的人已经按照惯例,去附近的高点担任警戒了。
卢象观走到那两人的身旁,低声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两人也是热血汉子,后金鹰犬屠杀同胞的事情他们也是看在了眼里,因此对于“范三滥”那些人也是恨之入骨,自然对此举双手赞同。
很快,那两人接受了卢象观的指派,分头悄悄隐入了旁边的荆棘丛中。
他们先要去通知负责警戒的同伴,然后也要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隐蔽起来。
“给,兄弟,先多少吃点,一会儿恐怕就没有时间了,”卢象观从自己身上的背囊中取出一块肉干,撕下一大块递给了鲁东明。然后又取下了水囊,拧开塞子也递了过去。
“谢谢军爷,”鲁东明也没客气,接过肉干,撕下一小块扔到嘴里,然后就用力咀嚼起来。
从一早出山,到现在一直没有进食,他也是饥肠辘辘。等会儿恐怕得要有一番奔跑,鲁东明也确实需要补充一下体力。
“一会儿之后,你就出去,在路旁转悠,可别离的太远,若是他们真的到这边来,等他们发现你之后,你就往这边跑,”卢象观一边嚼着,一边跟鲁东明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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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该当如此。
本来卢象观的那一番布置,也只是出于不可遏制的义愤。可究竟能否成功,实在需要“范三滥”等人的“大力配合”才能实现。而他们明明已经离开,是否会在两三个时辰之内再次返回这附近,也实在是一件难以捉摸、难以肯定的事情。
但是,不行,范文寀毕竟有个史上有名的哥哥,他自然不会甘于寂寞,说什么也是要出来露上那么一小脸儿的。
范文寀等人将刚刚拿获的那三人捆住了双手,然后用绳子拴在马鞍上,就继续去别处寻找祸害的目标。
虽然没能将那几个小娘子也顺手拿下,让自己快活几天,可今天毕竟还是抓到了三个,也是足可以交差了。
但是,“范三滥”范文寀毕竟也是自诩足智多谋之人,当然是不乏谋略的。
“不行,回去,”没有多大会儿,范文寀突然对自己手下的人说道。
原来,他们到鲁东明舅舅家的时候,正赶上一家人正在生离死别。那老头一个劲儿地让家人赶紧离开,可他不咽气儿,孝子贤孙们如何能够撇下他一个人。
范文寀一看当时的情况,就知道是如何一番局面。
当时手下的人要连那老头一起结果了,可范文寀却隐约感到,留着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似乎还有些用处。可具体如何发挥作用,他一时也没有明确的想法,只是隐约有那么一种感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离开之后没有多大会儿,范文寀的脑中忽然一闪,本来还隐隐约约的那个想法,也一下子明确了,他终于明白自己留着那个老头的目的了。
那老头显然已经是病入膏肓,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大限将至,因此才决定今天回家,要死在自己的家里。可都那么大工夫了,而且那么血腥、刺激的场面,即便他看不到,亲人们临死时的惨叫,那可是真真切切就在耳边响起的。这种场面,就是好人也能吓死过去,更别说是一个病恹恹的老头了。
可自己离开之时,那老头明显还有一口气在。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还在等什么人!
恐怕不止汉人家有这么个传说,其他民族也是有着同样的、说起来有些不可捉摸的事情。那就是当一个老人要故去的时候,若是他想见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他就会一直留着最后的一口气。知道他想见的那个人出现在身边,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他的那口气才最终咽下去。
“对,他肯定是在等人。”范文寀相当肯定自己的感觉。
范文寀二话没说,带着人又马上转了回去。
回到那个小村,来到了他们刚刚还滥施淫威的那个小院,眼前的情景,令范文寀顿足后悔不已。
“快,去附近搜,他们肯定跑不远,”范文寀气急败坏地喊道。
虽然尸体只是被草草盖上,后事处理的不可谓不潦草,但在眼下几如人间地狱的辽东,残缺的尸体几乎遍地都是。若不是自己的亲人,没有在意是否会被野狗撕咬,因为根本在意不过来。
因此,范文寀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肯定还有活着的人来过。而且他们这些始作俑者总共也没离开多长时间,那后来的人就更是无法走远了。
小村不大,而且墙倒屋塌,因此只是转悠了几圈,就基本上一览无余。
“别瞎耽误工夫了,他们肯定不敢在小村里久待……去外面搜,”范文寀嚎叫一声,并且立即催动坐骑,当先向村外驰去。
“那边有人!”刚刚出了村子没多远,手下一人眼尖,看到了正在闷头赶路的鲁东明。
“哪儿呐?哦,看到了,”范文寀顺着手下那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也远远地发现了目标,“下马,下马,”范文寀却压低了声音对自己的手下们说道:“悄悄在后面跟着,别把他们吓跑了,”
不仅是范文寀和那名手下,其他人也都看到了鲁东明是一个人在走,而范文寀却为何喊叫着“别把他们吓跑了”呢?
因为范文寀认为,鲁东明所去的方向,不是深山,而附近也没有密林,因此不可能是回隐藏的地点,而肯定是去那里与同伴会齐。所以,范文寀断定,那个巨石后面,肯定是还有更多的人。
若是从这个方面来考虑,不得不说,范文寀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虽然与其乃兄相比,他这两把刷子不仅着实小了很多,而且,多数时候的结局……难免会有些乌龙的意味。
不管怎么说吧,范文寀此时的判断是极其准确的,他也为此感到非常的振奋。
听到领崔的号令,众人齐齐下马,将缰绳交给其中的两人,范文寀吩咐这两人牵着马,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把那三人的嘴巴,也用破布给堵上。其他人就随即尽量压低了身形,悄悄地向鲁东明那个方向跟了过去。
隐蔽在巨石之上的卢象观根本没想到,这个“范三滥”竟然这么快就去而复返了。本来他并没有抱着多大的希望,没想到他们竟然没有让他失望。
没让卢象观失望的不仅是“范三滥”他们,鲁东明的表现也很是不差。
鲁东明是看到“范三滥”一伙向自己走来时,才转身往回走的,因此他是明知道“范三滥”他们就在自己后面跟着,可他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是按照刚才的速度和节奏,向这边走来。
“行,还像那么回事儿,”可卢象观刚刚赞叹了一句,眉头却又马上微微皱了起来。
因为有十来匹马,另外还有捆绑着双手的三个人,那两名范文寀的手下,速度相当慢,没有一会儿就明显落后了许多。若是过一会儿范文寀等人进入了巨石的后面,他们恐怕还要有段时间才能赶过来。
这是一个意外,事前谁也不会想到。
卢象观是不会让这个意外继续蔓延下去,那恐怕会酿出不可想象的后果。如果不加以改变的话,他甚至宁愿取消这次意外的行动。
他撮起嘴唇,一声清亮的鸟啼自他的唇间发出。鸟啼声刚落,远处的一丛荆棘之后,一名同伴显出了身形。这是与卢象观挨的最近的同伴。
卢象观和另外一人居于中间的位置,其他人更加靠近出入口,这样既可以对进入埋伏的目标进行打击,也防止他们从两个出入口逃掉。
卢象观打起了手势,告诉对方敌人有两人落在后面,他自己要绕出去,解决掉缀在最后的那两名后金鹰犬,这里就交由对方负责,由他发射第一支箭矢。
事先都是商量好的。等目标进入伏击的范围之内,由卢象观这边首先发射一支箭矢做为信号,然后大家就开始进行自由射击。他们都是明军中的射箭好手,很少有失手的时候。就那么十来人的话,而且中间的洼地处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掩护遮蔽的东西,因此最多两轮,差不多就能全部报销。这个信心,他们还是有的。
对方同样以手势恢复于他,告诉他收到指令,并让他放心。
卢象观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避开那边的视线之后,就从那块巨石上下去。然后他兜了一个圈子,从侧后方向缀在后面的那两人迫近。
看着前面那人越是接近那块巨石,范文寀就越是兴奋。因为他一直坚信,那块巨石后面,一定隐藏令人“惊喜”的秘密。
他一边紧紧跟着,一边向随在自己身边、身后的手下做着手势,那意思是警告他们,千万不要弄出什么大动静来,若是在这大功告成之际,令那人发现后面有跟踪,他肯定会向自己的同伴发出警报。
千万不要让他们察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千万不要让他们察觉!”鲁东明也是如是想。
他已经接近那块巨石了,转过那个土坡,就要大功告成。对方已经跟了自己一路,肯定不会放弃,只要自己不表现出异常,他们就一定会继续跟着自己过来。
但是,越是接近大功告成,鲁东明就越是感到紧张。他的脚步不由的有些蹒跚踉跄,双腿也有些打颤。鲁东明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千万不能有异常的表现。自己进入那个区域不算是成功,要把跟随在自己的身后那些畜生、下三滥都“领”进去,那才算是成功的。
他不敢扭头朝后面看去,生怕自己看到后,会更加的紧张。
因此,他极力抑制着自己要撒腿奔跑的念头,尽管双腿依然在微微打颤,可还是保持着此前的速度和方向。
到了,到了……一俟拐过前面的那个小小的土坡,后面跟随的那些人的视线就可以被暂时遮挡住,他就可以奔跑起来,也很快就可以到达那几颗大树后面了,那里是他事先找好的隐藏的地方。
一想到能够奔跑,鲁东明的心里就感到很是畅快。他从来没有想到,有时候,奔跑能够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愉悦。
从自告奋勇甘当鱼饵开始,直到现在心里发慌双腿打颤,虽然经历了百般的滋味,可自始至终鲁东明都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胆怯。
他并没有感到带怯,这一点连他自己也很是奇怪。
以往遇到……别说是面对面的遇到,就是远远地看到、或是听到“范三滥”他们的身影和淫笑,鲁东明和百姓们都是惶惶如惊弓之鸟的。他们的唯一的希望,就是千万不要落到那些人的手里。
是因为有那几位军爷在那里埋伏着吗?鲁东明认为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也不全是,可具体在多大程度上,是那几位军爷给自己撑了腰壮了胆,鲁东明一时也分辨不清。
“好了,应该可以了,”绕过了土坡,又前行了五六步,感觉到后面跟着的人的视线暂时被遮挡住了,鲁东明就开始奔跑起来。
“好了,好了,想跑?没那么容易……快追,快追,”跟在鲁东明后面的范文寀终于可以完全确定,躲藏起来的那些人,就是在巨石后面。这个时候,这个距离,已经无需再担心惊动对方了。
“他们已经在手掌心了,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范文寀心里想着,信心满满地带领着手下,撒开了脚步,顺着鲁东明的行走的路线追了过去。
“一、二、三……八、九……”此刻,卢象观交代的那名同伴正一个一个地点着数,等第九个人拐过那个土坡、然后又前行了二十多步、而后面再没有人影出现时,他就知道,该来的已经全部到齐了。
卢象观他们也只知道“范三滥”他们有十来个人,可具体是九个、十个还是十一二个,却是不敢肯定。他知道的是,还有两人是远远地缀在后面的。那两人由卢象观亲自去料理,自己这边倒无需操心。他要操心的是,确保其他人都到齐了就可以了。
“嘣……日,”他手指一松,一支箭矢就冲着跑在最后的那人疾射而去。
“噗……噗通,”前一声是箭矢掼入*的声音,第二声是那具*扑倒在地发出的声音。
因为太过突然,中箭的那人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扑倒在草丛中了。
“怎么回事?!”但是,这声音也着实有些怪异,到底还是让范文寀察觉了。他本来带头奔跑在前面,听到身后发出的前后这两个声音之后,扭头看了回去,“没有啊,没发生什么事儿啊!”
跟随在范文寀身后的人,都是跑的气喘吁吁,可除此之外也并没有什么异常。
在他们这一行人中间,还得说范文寀是属于比较机警的人。
因为地上满是碎石断枝,踩上去“噼啪”作响,而他们又是在全速奔跑期间,脚下发出的声音更是杂沓缭乱。所以除了范文寀听出了异响,其他人根本都是茫然的表情。
此时看领崔大人向后面望过来,大家也都一齐扭头向后面看过去。
“没有啊,没出什么事儿啊!”他们只顾向自己身后看去,当然发现不了什么。若是有人向旁边的草丛中稍微移动一下目光,或许会发现头插箭矢倒伏其间的那位。
因为事发突然,也因为他们没有养成为自己点数的好习惯,因此他们虽然已经损失了九分之一,可仍然恍如未觉。
经过如此的顿挫,他们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这个过程说起来是要一定的篇幅,可当时发生时,整个过程也就在一眨眼之间。
“噗,噗”连响几下之后,范文寀身后又倒下了四人。而且四人的头颈部也都分别插着一支箭矢。
因为他们是刚刚进入埋伏的区域,为了避免他们扭头回跑,所以“点名”的时候,是从他们队伍的后面开始往前来的。而且,非常明显的是,袭击者肯定是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因此不会乱了自己目标的次序,也因此就不会出现两支箭矢同中一个目标的现象。况且刚才那第一箭尚算是“移动靶”,现在几乎换成了“固定靶”,所以准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不好,有埋伏,”范文寀大叫一声。
若是刚才那有些怪异的声音算是范文寀的臆想,可这个过程却是他亲眼所见。他不仅大叫一声,而且一身的冷汗马上就冒了出来。
说实话,遇到埋伏,范文寀并不害怕,也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害怕的是遇到这样的埋伏!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打击竟然如此的犀利。
对方前后仅仅发射了五支箭矢,自己这边就有无人当场毙命,而且连惨叫都不让发出……如此的精准度实在令人感到恐怖。如此的精准度,以及点名式的打击……这绝对不是几个猎户能够做到的。
范文寀本来以为,对方最多召集几个猎户,或者再加上几个会些把式汉子什么的……明军,这有组织、有次序的打击绝对是来自明军!
“莫非是东江军又回来了?”这个念头在大脑中一出现,范文寀的双腿就不禁发软。
他自己做的恶他自己知道,他也知道若是东江军一旦回来,他们这些在东江军地盘上撒过野的人会是什么下场……若是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范文寀对于东江军的报复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可眼下不是让人家给陷进来了吗!
范文寀和范文程这弟兄俩可不是一般的人,可谓是出自名门。其曾祖范鏓,是大明正德年间的进士,嘉靖年间曾官至兵部尚书。祖父范沉也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官居沈阳卫指挥同知,当然也是一位从三品的高官。
他们的父亲是范楠(谐音不好,建议改过。),在沈阳也是一位有名的士绅,将两个儿子都培养成了沈阳的县学生员。
费了如此一番周折,想要说明的就是,虽然目前与乃兄范文程的“成就”和地位相去甚远,可范文寀本质上还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既然聪明,脑子就反应快,因此只在眨眼之间,范文寀就由那五支箭矢,联想到自己今天……恐怕是回不了家了。
想及此,范文寀那发软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他的整个身体就软瘫在地。
脑子快就得有脑子快的好处,要不然以后谁还脑子快。
范文寀刚刚“噗通”一下软瘫在地,“嗖”的一声,一支箭矢就从他的头顶飞过。他到底还是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躲过了一劫……暂时的,别担心。
这是第二次点名开始了。
除了范文寀侥幸逃过一劫,他身后的其他人,可没有范文寀那么好的家世,因此脑子就赶不上范文寀那么快,也因此就在呆愣之间,已经全都一箭毙命。
范文寀的命是暂时保住了,可从头顶飞过的箭矢,还是把他的魂儿给带走了。他“嗷”的嚎叫一声,双手抱着头,死死地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
不敢动……也不行啊,既然都已经到这种程度了,没有个交待总不是个事儿啊,总不能让人家半途而废吧!
“噗、噗,”又是两声,从左右两边分别飞来了一支箭矢,狠狠地掼进了范文寀的两边肩膀。这两支箭矢也不知是谁发射,力道也着实实诚,箭头都掼入了范文寀的肩骨之中,箭杆后部的箭羽兀自微微发颤。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看到此时的范文寀,还以为他要飞,竟然为自己不知从哪里淘换了两个小小的翅膀呢。
如果有可能的话,范文寀确实想飞,而且想要“飞得更高”。不过,他的这个愿望,恐怕暂时是无法实现了……永远的,别担心。
范文寀吃痛不过,一声惨叫,然后……又是一声惨叫(箭簇入骨,痛彻心肺,一声惨叫不足以释放痛楚。当然了,两声惨叫嘛……也是够呛)。
随着两声惨叫,范文寀的两手自然无法紧紧保护头部,两条手臂更是再也无法支撑身体,于是,他的上半身就与大地进行了亲密接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范文寀的头部刚刚着地之后,他心里还想着呢:这回好了,不用担心了,踏实了,再来一下就该要命了!
范文寀就是聪明,真可谓料事如神。不过,他再怎么聪明,到底还是聪明不过乃兄范文程。
如他所想,箭矢果然紧接着就又冲着他飞了过来。不过,不是一下,而是两下。
又是“噗、噗、”两声,又有两支箭矢分别从左右疾射而至,分别掼入了他那高高撅起着的屁股上。没错,一边一支,力道实诚,箭簇也是直接钉入骨中。
紧接着又有箭矢会飞过来,这个事范文寀倒是猜中了。可刚才的箭矢明明是左右肩膀各一,现在怎么能是一下呢?若是其兄范文程,肯定是要猜测再来两下,而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下。这么明显的问题,范文寀都猜错了,看来这兄弟俩的差距就是那么大,而且一经形成,恐怕是永远也无法缩短了。
看来,他们倒是真想帮助范文寀,帮助他实现想要“飞得更高”的愿望。若是范文寀本人不介意、而且配合着把身体也翻转过来的话,他们恐怕要继续在范文寀两边的肋部进行免费“移植”了。那样看起来更规整一些,也更像那么回事儿不是。
不过,这样一来,就是范文寀想配合,也无法配合了。他就是想翻,也只能翻白眼儿了。
四支箭矢,将范文寀的四肢彻底瘫痪。他趴在地上,只有头部可以勉强转动。
大地一片寂静,似乎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
鲁东明刚刚越过那个土坡的时候,卢象观刚刚从巨石之上绕道下来。
从巨石上下来的时候,卢象观就观察好了两名后金鹰犬和那一群马的大概位置。
他一手拿弓,另一手提着腰刀。他一边用腰刀拨开挡在前面的荆棘和树枝,一边轻提脚步,快速而无声地向那个位置接近。
看到了。
透过荆棘和树枝,卢象观看到了,他们就在前面六十步左右的地方。
因为卢象观是在他们的侧面,而他们也正骑在马上,冲着巨石那个方向仔细观察,注意力都在那个方向,因此根本没有想到正有一名袭击者向他们逼近。
他们本来也是要向巨石那边去的。可十来匹马,再加上三个绑住了双手的人,行走起来着实不便,因此他们走了一小段距离,索性就停在了那里。
他们将马匹都拴在树干上,那三人也分别绑在了其他的树上。他们干脆就在这里等着了,等着巨石那边的事情结束之后,自己人前来汇合。
再向前逼近了一些,距离大概是四十步左右了。
这个距离最是合适,准头没有问题。再接近的话,就容易惊动对方了。卢象观虽然有着充分的信心,就是以一敌二地缠斗,自己也会占据绝对的上风。可现在的要求是干净利索,一旦厮杀缠斗起来,不仅声音会惊动巨石那边的后金鹰犬,而且马匹受惊之后,肯定会四散奔跑,即便能够收拢起来,不是也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了。
因此他就打算以两箭结束战斗,不给对方丝毫反抗的机会,也杜绝出现意外的事情。
卢象观停住脚步,四周打量一番,看好了一个位置。从那个位置发射的话,中间没有荆棘和树枝遮挡。
他轻舒了几口气,缓和了一下心跳,然后将腰刀插进了腰间的刀鞘中。一手紧紧握着弓,另一手从箭囊中拣出两支箭矢。一支箭矢轻轻地插入持弓那手的指间,用手指虚虚地夹住。
在这个距离,准头是第一位的,力度的要求不是太高,因此握弓的那只手不是多么吃力,夹带一支箭矢也就稀松平常。然后,他把另一只箭矢就直接搭在了弓弦上。
卢象观抬头朝着巨石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此时鲁东明已经不在视线之内了,后金的那些鹰犬们也都拐过了那个土坡。
“那边应该开始了,该咱们的了……”
他嘴里念叨一声,身体微微下蹲,随即右腿抬起,左腿猛然发力,身子就“嗖”的一下窜了出去。两腿如此轮换交替着落地、抬起,同时他的双臂用力,然后右手手指一松,那支箭矢就疾射而出。
如是两下,两名后金鹰犬,一中太阳穴,一自耳中掼入,都是当场毙命,死的不能再死了。
鲁东明的那三个姑表兄弟,此刻紧闭着两眼,正处在悲痛绝望之中。猛听得“噗通”、“噗通”两声,像是面口袋从高处掉落地上所发出的声音。紧接着还有急速的脚步声,似是有人正在向这边奔跑而来。
他们急忙睁眼观看,或许是位置和角度的关系,或许是奔跑的脚步声吸引了他们的视线,反正他们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卢象观正手里拿着一把短匕首冲着他们跑过来。
“将死之人,没有什么好在意的,”没想到他们看到穿着几乎同样服饰的卢象观,竟然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也没有感到害怕,并且他们又重新将眼睛闭上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左右不过是一个死!”
刚刚闭上眼睛,卢象观已经来到近前,“牵好马匹,去巨石那边,鲁东明在等着你们,”卢象观一边给他们割断捆绑着的绳子,一边快速地对他们说道。
卢象观说完之后,也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就立即牵过一匹马,骑上之后,就向巨石那边奔去。
只要提及鲁东明,相信这三兄弟应该不会有其他想法,因此这边的事情就等于料理完毕了。卢象观担心的是,巨石那边的情况如何,袭击进行的是否顺利。
————
巨石这边已经进入尾声。
范文寀四肢无法动弹,只能就这么趴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进了范文寀的耳鼓。或者说,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范文寀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睁开迷离的双眼,首先看到的,是两条腿在急速交替着奔跑,而且是朝着他这个方向而来。稍微抬高一下眼睑,他又看到了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一张咬牙切齿的嘴巴,和一块拿在手里的、有棱有角、沉甸甸的石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鲁东明来到瘫在地上的“范三滥”范文寀的身旁,二话未说,抬起脚来,就恶狠狠地冲着他的后背接连踹了好几脚。这当然并不解恨,鲁东明又举起手里的石头,照着他的身上,就没头没脸地狠狠砸了下去。
用石头将仇人活活砸死,当然是非常解恨的,但并不是最解恨的方式。
鲁东明正用石头砸的起劲儿,猛然从他的身后又嚎叫着冲过来好几个人。
这几个人腿脚都有些不太利索,跑起来跌跌撞撞,但是速度却是不慢。伴随着的,还有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嚎叫……他们不顾一切地冲过来,将鲁东明都硬生生地挤到一边。
他们一共有三人,是鲁东明的姑表兄弟。他们刚刚被卢象观救下,并告诉他们过来找表弟鲁东明。他们随后就牵着马向这边走来,来到之后,知道仇人在这里,而且还有一个没有咽气,所以就不顾一切地跑了过来。
他们三人将鲁东明挤开之后,一齐扑向瘫躺在地上的“范三滥”,把他们自己的头,也埋在了他的身上。他们没有什么武器,连石块也没有,因此……生啖其肉,这才是最解恨的方式。
眼睛、耳朵、鼻子、胳膊……得什么咬什么,根本不管不顾。范文寀可算是尝到了任人蹂躏的滋味,但是他的四肢都无法动弹,只能发出一声声的惨叫。
撕咬一阵之后,三兄弟又开始嚎啕痛苦起来。嚎啕了一阵之后,又再次埋下了头……
看到三位表兄弟疯了一般的样子,鲁东明倒是冷静了一些。
“哥啊,这仇……是这几位军爷帮咱们报的,”等那三兄弟情绪稳定一些,鲁东明就对他们说道。
“恩人呐,我们一家谢谢你们了,”兄弟三人这才醒悟过来,冲着周围的卢象观等人叩起了头。
“军爷,大恩不言谢,从此之后,我鲁东明的命就是各位军爷的了……”鲁东明陪着三位表兄弟跪在地上,边扣头边说道。
“是啊,还有我们兄弟仨,”那三兄弟也是连忙表示。
“起来吧,都起来吧,汉人都是一家,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卢象观等人纷纷上前几步,将他们扶了起来。
箭伤虽然并不致命,可也流血不止,再加上连惊吓带撕咬蹂躏,此时的“范三滥”范文寀,自然已经气绝身亡。
将外面那两具尸体用马匹也驮了过来,加上这边的九具,一起弄到一个洼地,上面扔上一些乱石和树枝,算是了账。他们这样做,不是为这些下三滥料理后事……他们的尸体都被野狗吃掉才好呢,而是尽可能地延长他们被发现的时间。
在众人忙乱的时候,鲁东明趁机从死人身上那些干净些的衣服全都扒了下来。大家以为他是要给那三个表兄弟穿,因此就是有人看到,也是不以为意。
本来是想一把火把尸体全都烧掉的。可升起的浓烟和散发的恶臭,肯定无法遮蔽人的耳目,若是被他们一伙的其他人发现,还是无法隐匿卢象观等人的踪迹。
要说起来,这十来人就这么失踪了,短时间内或许不会被发觉。但一段时间之后,肯定也会引起他们后金主子的注意。可那怎么至少也要三两天之后、甚至更长时间之后的事情了。而有这么三两天的工夫,卢象观他们早已离开了此地,并且差不多已经到达了目的地,甚至已经完成了任务。
只是他们的后金主子肯定是要对此地进行疯狂报复的,这倒是应该提前做些准备。
“兄弟,我等马上就要离开了,你回去……传告一下众位乡亲,最近一段时间千万不要出来,能够挪到远些的地方那是更好,”卢象观将鲁东明叫到一边,对他说道。
不管后金其他鹰犬们会不会这么快就发现“范三滥”等人的失踪,卢象观他们肯定是要连夜赶些路,尽量远离这个地区是为上策。若是一旦被缠上,恐怕会有很多的麻烦。
“军爷,稍等一下……哥,哥,过来一下,”没想到鲁东明听了卢象观的话,并没有马上表示接受,而是把他那三个表兄弟招呼了过来,“军爷,你给他们交代吧,”招呼完了,鲁东明就对卢象观说道。
“兄弟,你这是……”卢象观有些诧异。
“军爷,我跟你们走,”鲁东明回答的却是异常坚决。
“不行,兄弟,你还有老娘,”
“老娘……我让他们哥儿仨帮忙照料,”
“那也不行,我等身为大明官兵,刀头舔血是分内之事,可你……”
“军爷,若是我跟着会给各位军爷带来麻烦、或者成为累赘,你就明言,”
“那倒不是,”鲁东明为人也还机敏,最关键的是他对辽东半岛的地形和人情世故都还比较熟悉,有他跟随肯定是有所帮助,因此卢象观没有别的话好说。
“那就成了,”鲁东明一言以决之,似乎做决定的是他而不是卢象观,“别的话……军爷就请不要再说了,我是跟定你们了。”
这时那兄弟三人也已经来到近前,所以卢象观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而且他还有意挪开了一些距离,以便他们兄弟交谈。
“哥啊,军爷的意思,是要你们回到山里之后,相互转告一下众位乡亲,为了防备那些下三滥们报复,最近不要出山,能够远离这个地区那是更好,”鲁东明先把卢象观的意思转述给他们,然后接着说道:“回去之后,找到你们的姑姑,就说我跟几位军爷还有些事情,请她放心,另外……老娘那里也请哥哥小弟们照料了,”
“兄弟,这个你放心,姑姑那里我们肯定不会不尽心的,”亲姑本来就与父母没太有区别,这没有什么好说的,何况他们的父母家人已经……
虽然一家妇弱惨遭毒手,可大仇得报之后,他们的表情也是舒缓了很多。而他们是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表弟鲁东明的,而鲁东明也的确在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兄弟三人对表弟的话是言听计从。
“兄弟,不是他们要……”另一个表兄弟关切地问道。
“不是,哥哥,我是自愿的,他们本来还不太愿意接受,”鲁东明以为这个表哥是担心自己是被胁迫的,所以表情有些严肃。
“不是,哥哥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若是可以的话,我替兄弟走一趟,姑姑就你这么一个,我们就是再尽心,她老人家肯定还是希望有你在身边……”这位表哥看鲁东明有些误会自己的意思,因此就赶忙解释。
他所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晚辈儿自会尽心照料,可长辈的感觉又是别样了。况且鲁东明家中只是他一人,这边却是有兄弟三人,他有这样的想法也是理所应当。
“是我误会了,请哥哥原谅,”表哥的心意,鲁东明很是感激。不过,他也只是轻笑了一下,表示歉意,“他们要去的地方,正巧我还比较熟悉,因此……”其实,卢象观他们要去哪里,具体执行的是什么任务,鲁东明是丝毫不知的。他这样说的目的,自然是要打消表兄弟们试图取代自己的意图。
舅舅一家世代务农,三位表兄弟也几乎从未出过远门……可若是直言相告,恐怕也是有失厚道,因此,此时此刻的鲁东明,只能强作自知,并依此作为理由了。
“兄弟,我们想回村去一趟,你看……”一家老小惨遭毒手,虽然大仇已经得报,可总不能令他们暴尸荒野……还是兄弟三人中的老大考虑的周全一些,他的意思,是要回村料理一番。可具体能否可以,他们还要征求一下鲁东明、或是卢象观他们的意思。
他们被捆绑着带走之后,卢象观等人已经非常简单地料理过了,可之前没有人提起,因此他们此时也是毫不知情。
“几位军爷已经帮忙料理过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并没有暴尸荒野,可鲁东明却是亲眼得见,可这样的事情,也不好十分相劝,“我的意思……还是尽量不要……”
虽然以前也都是“范三滥”一伙在附近肆虐,而且这次他们也是刚刚返回。因此,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现别的迹象,但也不敢就此完全肯定他们就没有其他的同伙。
“怕什么?!大不了跟他们拼了,”兄弟三人中的老三最是年轻,而且新婚不到一年的妻子就这样残杀,他的一口气儿始终没有发泄出来。
“老三,别急,听东明兄弟说,”老大出言劝慰。
“三弟,不是这样,我们的命不能这样贱,”鲁东明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我给哥哥几个交个底儿,你们可不要乱说……他们是朝廷派来的,朝廷并没有忘记辽东的父老乡亲,虽然他们这次的任务,可能不在这里,但总归是去杀那些后金鞑子,我看……用不了多长时间,朝廷的大军就会反攻辽东的,因此,我们的命,要留着……留着等朝廷的大军一到,一起向后金鞑子和那些下三滥们讨还血债,”
鲁东明所说的话,虽然多半是自己的猜测,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但虽不中不远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沿海地区已经基本成为无人区,后金鹰犬在这些地区的骚扰祸害也就相应减少,再加上有了鲁东明做为向导,因此卢象观、卢象晋这支百人队的行程就顺利了很多。
他们的行程是这样设定的:沿着辽东半岛东侧的海岸边,一直向东北方向前进,到了岫岩,折向西北方向,至析木城,再向北偏西方向,前行就是目标之一的鞍山。从鞍山往北偏东方向,就是另一个目标辽阳。
后金通过各种方式征集起来的粮食和军辎,都是暂时集中在辽阳和鞍山两处地方。等积攒到一定数量时,就运往西平堡或广宁等处。若是前线急用,那就无论多少基本不在上述两地存放了,全都得立即转送到指定地点。当然了,若是数量太少,地方官府肯定是没有尽心尽力,吃些苦头也是必然的。
卢象晋这个百人队的任务,就是要将后金征集起来、并且集中在鞍山或辽阳的粮食和军辎,想尽一切办法尽数毁掉。若是鞍山和辽阳等处后金防备的非常严密,一时无法接近,那就在他们征集的时候进行破坏,或是在输送的途中进行阻截或骚扰。
此前大明斥候也搜集到一些情况,鞍山和辽阳的防备兵力和部署,卢象晋他们也知道一些。
但是,等大明斥候从辽东辗转返回,已经过去很有一段时间了。他们这个小队从出发到现在,也已经过去十来天了。这期间后金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他们是根本无从得知。
因此,给他们这些百人队布置的任务,也就叫做既定任务,其中蕴含的意思就是,若是等他们到达指定区域之后,后金方面的现实情况与斥候提供的情报没有什么差别,或者尽管有所差别,但是差别不是很大,那还是按照已经制定的计划实行。若是差别相当大,那也并非还要求他们按照原计划施行。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不仅完全可以、而且是必须要随机应变了。
其实,朝廷参军部并没有给各支百人队限定任务,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当他们在前往指定区域的途中,若是发现有后金的粮草辎重运输队或是其他的储藏地点,在明确了没有本方其他百人队盯上的情况下,他们是可以对这些目标进行袭击的。
总之,他们这十支百人队的任务,就是采取一切可以采取的措施,对后金腹地的经济进行破坏,直接目标就是各地的粮草和军辎的储备点,以及尚在征集中或在输送途中的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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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就是岫岩城了。
过了岫岩城,向西北方向两百多里就是析木城。
析木城这个地方,是以前东江军的控制区域和后金控制区域的交界,因此很有些代表性。
若是到达析木城之后,卢象晋这支百人队,就从无人区进入到人口相对稠密的地区。
这段路程如何走,是要好好筹划一番的。
按理说,他们纯粹是一支“冒牌货”,因此本来也应该尽量避开城镇,专找那些荒僻的道路行进才是。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可这种想法貌似合理,其实不然。
在远离城镇的乡村,在某些必经之路,后金也是安排了驻防力量的。当然了,这种驻防力量不可能有多少,可因为是在必经之路上,因此与其不期而遇的可能性还是相当高的。若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这支既没有驻防任务,又没有后金所安排的作战任务的队伍,实在是经不起盘查。
况且若是专走那些荒僻之处,道路阻塞不说,其间恐怕还要翻山越岭,对于步卒或许只是耽误一些时间,而对于他们骑兵来说,不仅在某种程度上反而会丧失队伍行进的快速和机动的优势,而且发生非战斗减员的可能性也是相当高。
在大道通衢行走,虽然看起来关卡众多,但只要找好了借口或者理由,是很可以蒙混过关的。
在即将到达岫岩城的前一天晚上,卢象晋将两位兄弟卢象观和卢象同以及其他几位校尉、小旗以上的人员召集在一起,商量一下以后的行程安排。
其实,更重要的是,卢象晋也是想借此机会再次提醒大家,此后的路程可是更加的凶险,他希望大家提高警惕,不可掉以轻心。这才是真正的开始,以前权当是演习。
后金是铜钱鼠尾,而大明却是蓄发,而他们这些大明军汉,自然不会把自己弄成那番丑陋的模样。不过,他们都是带着头盔的,好好的仔细捯饬一下,还是能够不让头发露出来的。
卢象晋非常强调这种细节问题,他觉得若是因为这些细小的方面出现纰漏,实在是最不应该的。因此他认为,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装束打扮问题要注意,而身上的羊膻味道,却是不太容易仿冒的。因为这种羊膻味道,只有从小食用牛羊肉才能“煨”出来。身上抹上一些牛羊脂,也能有些效果,但这种效果糊弄一下别人可以,真正的女真和蒙古人还是很容易分辨其中的差异的。
好在还有一个汉民不喜牛羊肉的理由可以借用,因此,除了尽量不要与对方靠的太近之外,也算是有个说辞备用。
剩下的就是万一在路上有人询问起来,他们该如何宣称自己的身份而不会穿帮的问题了。而这也才是最需要讨论落实的问题。
此前卢象晋等人也是曾经考虑过,也有了大致的方案,今天要最后确定下来。
行走在后金控制的区域,当然是要冒充某位后金大将的属下、而且是被委派外出公干最是方便。但是,这也不是太过随便的事情,太有名的也是要尽量回避的。像代善等四大贝勒的部下就不可轻易仿冒,因为他们的手下众多,说不定在哪里就有可能出现“熟人”,因此若是仿冒的话,最好是挑一个“次一等”的人选。具体让谁有这个荣幸,可就是要好好斟酌一番的了。
从他们的行程方向来说,冒充在皮岛獐子岛负责封锁东江军的某位后金将领,被派往后方催粮最为合适。
“我看,阿济格最为合适,”一向不太言语的卢象同说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济格比他的同母弟多尔衮大着七岁,却在天启六年弟兄俩一同晋封贝勒。这就说明阿济格这个人虽然“血统高贵”,但在后金并不太受待见,或者说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导致他在后金的分量不是那么的足。
此次他被皇太极派去封锁皮岛獐子岛,而他的两个同母弟多尔衮和多铎却是跟随皇太极出征宁远城。按照以往的经验,进攻大明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随同出征的将士不仅盆满钵满,而且还能够建立功勋,弄个封妻荫子什么的就跟玩儿似的。
而在金州防守皮岛和獐子岛就不同了,守住了是应该的,守不住那就是罪过……可哪有那么好守的,又不能将东江军困在岛上,防线那么长,人员那么复杂,能做到号令统一就相当不易了,如何还想其他。
因此,阿济格能够被委派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儿,也是他一如既往地不受重视的真实写照。
有这么一位不太受待见、而身份又足够“高贵”的人做为自己的上司,底下的兵自然憋屈的很,肯定也是满腹怨言,届时说上几句牢骚话,借机发发脾气以弥补某些方面的的“无知”,的确是最好的选择,而听者也多半会“理解”甚或在“同情”之余,或许就不会再去刨根问底儿了。
“可阿济格没事儿派人到半岛这里来干什么?”稍微有些不便的,就是他们如今所处的位置。
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是在岫岩城的东南方向三十里处,尚在辽东半岛的范围之内,并不在封锁皮岛、獐子岛的铁山与鞍山、辽阳之间直线路径上,而是在偏西南方向。这就是说,若是从皮岛、獐子岛等处而去往鞍山或辽阳,应该是一路向西北,不会绕到辽东半岛范围内的。
“可否以‘我们自己征粮’来做为说辞?”一名小旗说道。
这个建议一经提出,大家就都纷纷表示赞同。
以目前的形势看,后金的粮食肯定非常紧张,虽然前线是要首先予以满足的,可也难免有个不及时的时候。以这个为借口,再摆出一副牢骚满腹的、“大爷”的派头,估计没有人敢于进一步的苛问。
本来嘛,“老子在前线,命都豁出去了,再不让吃饱肚子,还有天理吗?!回去跟大帅说,太欺负人了!”阿济格本来在后金高层并不太吃香,可在低层还是大神一般的存在,而且恐怕很多人都知道,阿济格自己也是满腹委屈,满腹牢骚的。因此,到时候,很可以如此发作一番的。
即便事情闹大了,弄到了上面,上面也会为了平息阿济格的怨气,多半会是息事宁人的局面,根本不会对对方怎么样。可若是到了那种程度,对方肯定是会记住自己的。
虽然说此后也不一定有再次见面打交道的机会,可有这么一些人时刻“惦记”着自己,也总不是一件好事不是。
因此,这个办法很是可以。
至于目前所处的位置,倒也无需多么担心。反正他们都是骑兵,若是他们纵马驰骋的话,一天多的时间,满可以走出辽东半岛的。因此,只要确保一天之内不出现什么意外,他们的行进路线,也很快就可以归拢到铁山至鞍山的直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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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眼下后金的各种规章制度尚未健全,或许是整个辽东都处于饥饿状态,因此,当路途之上遇到为数不多的几次盘查时,亮出奉阿济格之命前来后方催粮的招牌,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引起怀疑。
就这么一路畅通,两日内就到达了析木城。
由析木城向西偏北方向,就是海州,而若是一直向北的话,就是鞍山。若是从析木城直接一路向北的话,不用经过海州和鞍山,就可直达辽阳。
由以前大明斥候提供的情报,附近征集来的粮草和军辎,辽阳是最大的储备点。而他们在一路之上听到的讯息,也是表明后金对这种情况也并没有什么改变。
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没有什么大的变故,三两个月之内是不太会有什么改变的。建立一个储备点不是多么容易,搬移一个库房同样是不易之事。
因为鞍山和辽阳之间只有百多里路,距离很近。若是鞍山的粮草军辎储备点出现意外的消息传出之后,那么辽阳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因此,卢象晋就决定,自己这支百人队的第一个袭击目标,就直接指向粮草军辎储备量最大的辽阳。
辽阳的西南有座山,叫首山,南面也有座山,叫千山,东南有座山,叫安平山,安平山上还有个铁场。从西南至东南,这南边接近半拉子基本都是山区。
辽阳的西边有辽河,辽河是自塞外流入,至海州卫入海。西北有条浑河,又叫小辽水,东北有太子河,也叫大梁水,或者东梁水。几条河流都汇入辽水。
东面有座凤凰城,位置在凤凰山的东南,建于成化十七年,本为朝鲜入贡之道,现在基本已经荒废。南面有镇江堡城,东南方向上还有一座连山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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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析木城,定好了联络方式和暗语,他们又要兵分两路了。
一路还是由卢象观带领,他们的任务,是去辽阳踩点,查清粮草军辎具体的储备地点和守备情况,然后据此制定袭击的方案。
另一路就是卢象晋带领着绝大多数人马,去辽阳西南至东南的首山、千山和安平山等南边这半拉子山区,寻一处地方潜伏下来。在卢象观等人探查了情报归来之前,他们这些人马,就要在山里一直潜伏着。
卢象晋事先也为自己这些人想好了一个借口。就说得到了密报,说这几座山里有刁民藏匿有粮食,他们是奉阿济格的命令来后方催粮,路途之中听到这个讯息,就赶过来进山里搜查了。
这个借口实在有些牵强,但愿不用。可有一个不是借口的借口预备着,总好过真要遇到“正牌货”时抓瞎强一些。
这边安排好卢象晋带领着手下前往山中潜伏暂且不表。
卢象观一行,却不能再以西贝货蒙人了。
因为他们此去,是要探查辽阳粮草军辎储备点的比较详细的情况,因此必得深入辽阳内部,甚至还要主动与后金极其鹰犬好好酬酢几番,那若是“履历”经不起推敲,露馅可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此时他们已经改头换面,成为了行脚的商人,而且是眼下后金最为期盼的粮商。
卢象观自封的名头,是受自己的“老板”委托,先行来考察一下运送粮食的路线,一方面是安全问题,另一方面就是路途的难易程度以及所大概需要的时间。
前一段时间,因为大明朝廷的雷霆一击,原来与后金做生意的那些奸商,悉数灰飞烟灭,后金的物资供应也就进入了尤其短缺的境地。
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后世的说法就是:有需求,就会有市场。
既然“新市场”有了,像卢象观老板那样的“新人”粉墨登场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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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镇辽阳的城守尉扎姆察措可不是一个简单人物,他原为四大贝勒之一的代善的一名亲兵护卫,因为在一次战斗中伤了一条腿,走路跛行,所以自然就无法再卫护主子的安全,也无法在代善的身边继续待下去了。
因为这扎姆察措在未受伤之前,很是立下了不少的功劳,因此代善也对他很是不错,安排他在辽阳做了一名城守尉。
扎姆察措本来是一名武人,脾气暴躁,性子直爽。因此,做了城守尉之后不久,他就因为自己的直爽的性格和暴躁的脾气很是吃了几次不小的亏。
或许是人的身体出现了残缺之后,心理也会随之发生一些变化。扎姆察措吃了几次亏之后,也开始变得油滑起来,也能够静下心来揣摩一下别人的心思了,做一些迎合别人心意的事情了。
经过如此的一番转变,扎姆察措与上司和同僚之间的关系,不仅很快就得到了弥补,而且还更上层楼,很多都成为了通家之好。大家喜欢他的性子直(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改掉的),更喜欢他的刻意讨好,因此也都愿意与其结交。
所以,时间不长,扎姆察措就从一个粗鲁汉子变成了一个非常非常接近温文尔雅的人。
很快,他先期送出去的好处,也被别人通过不同的方式还了回来。他不仅没有什么损失,而且还融洽了与周围之人的关系,这令他对于“柔媚功夫”更加的崇拜了。
最近一段时间,后金对于征集粮草和军辎中的有功人员进行了大力的封赏,什么台吉、贝子之类的接连封了好几个。当然了,有赏就有罚,那些征集不力,或出现错误、造成损失的人员也都被褫夺了此前的所有封号和荣耀。
扎姆察措就动开了心思——这其中是否也蕴含着机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现在后金最紧张的就是粮食,其次是军辎,这恐怕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扎姆察措自然也是知晓。
“若是能够奉献一批粮草,或是以自己的名义,牵头购进一批粮草,不知……”扎姆察措对于台吉、贝子什么的,倒是没太敢奢望,若是能够有个世袭百户或者千户的,他也知足了……不,不是知足,而是谢天谢地啦。
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体情况,恐怕以后绝无立功的机会了,而且自己越来越老,老婆孩子以后还能指望谁?指望谁都是不牢靠的,一切都还要依靠自己。
只有自己为子孙创下的基业才是最可靠的,因此有机会的时候,就必须抓住,决不能错过。
若是以前的话,扎姆察措也只是如此想想罢了,可今天他却不只是想想那么简单了。
因为昨天上午的时候,一位南边来的商人递名刺拜会自己。他本来以为对方是有求于己,因此架子端的十足十,想等对方提出所求之事后,好趁机大敲一番竹杠。
哪知道见面寒暄之后,对方只是大谈南北人情世故的差异,以及在路途之上的所见所闻,最多涉及一下风月场中的趣事,至于所求之事嘛,或许自己的级别太低,或许对方根本没有,因此根本未曾提及。
后来还是扎姆察措自己憋不住了,一再的出言试探。
看来对方也不是不明白这位城守尉大人的意思,后来就据实以告:他是受自家东家的委派,前来辽东地区考察,并没有实际的事情要做。
扎姆察措又旁敲侧击地打探对方东家的背景。或许是因为初次谋面,对方绝对不肯敞开了说,只是隐晦地提到,自己的东家在朝中都算是很有实力。
看对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扎姆察措这才明白,敢情人家不是来求告求帮,而就是真正意义的普通走访考察。
如今的辽东,别说是粮草、铁件这等绝对属于军辎范畴的东西,就是布匹、盐巴和茶叶这等次一等的物品,也都是有价无市,有钱没处买的境况。
怪不得对方一副清高不求人的做派!任谁手里有这样的货源,两眼不长到头顶上就不错了。
人家摆谱自有人家摆谱的道理,自己可不能就以同样的模样示人,因为自己根本没有在人家面前摆谱的资本。
既然没有摆谱的资本,那就客气点儿、主动点儿吧。
扎姆察措就是打的这样的主意……借着与对方刚刚结识的由头,自己主动些多多接触,希望与对方建立比较稳固的关系,以后若是对方的生意做起来,能够将自己做为接洽的一方。
若是能够与对方固定下这层关系,而且也能够为购进一些紧缺的物资,若是机缘巧合,或许还能开辟一条新的商路,那自己完全可以在代善面前表功一番了。这样不仅自己的形象进一步的高大,就连代善也可以与有荣焉,在皇太极面前也更能挺直腰杆儿了。真要是到了那种程度,升官发财、封妻荫子都是分分钟可以搞定的事情。
因此,现在跟对方卑躬屈膝一些,是很值得的,很划算的,谁让人家奇货可居呢。
次日一早,扎姆察措就亲自去客栈中回拜对方,并邀请对方午间去他府上做客。而且话语间一再解说,因为昨日匆忙,未能尽地主之谊,实在抱歉的很。
或许是受了东家的叮嘱,出外不可倨傲,因此这位姓张的三掌柜对于城守尉的殷勤态度,也是给予了恰当的回应。午间赴约之时,更是奉上了一份重礼。
不仅如此,当筹光交错了一番之后,两人把臂言欢之时,酒量不佳的张掌柜更是对扎姆察措口吐真言。他这次出行的目的,考察道路情况自然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更重要的,是要结交几位“朋友”,为今后的生意往来准备充足的人脉关系。
扎姆察措一听,心中暗喝一声“正合我意”。因此,他赶忙开始介绍自己的履历,自己的后台更是和盘托出。四大贝勒之一的代善,在当时也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他相信对方听到之后,肯定会动心的。
若是这位城守尉扎姆察措的后台,真的就是这位与皇太极都平起平坐的大贝勒的话,自己与其搭上关系,那可绝对是一件大功劳。果然,张掌柜闻听之后,两眼几乎放光,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也开始动容起来。
明白了对方的底细之后,双方都感到对方正是自己所需,因此关系几乎在瞬间就无比的融洽起来,并且相约这几日一定多多盘桓,一方面增进相互之间的了解,另一方面也增加双方的感情,为今后的合作打下坚实的基础。
既然是酬酢盘桓,那自然少不了观光,少不了对当地风土人情的探讨。扎姆察措有时亲自、有时安排能说会道的部下作陪,双方之间的“感情”,也以目测可见的速度直线上升。
可扎姆察措到底不是真正的商人,对于张掌柜的一些商人的做法,也实在不敢苟同,甚至有些鄙夷。
因为张掌柜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要询问打探后金这方面能够接受的几种商品的底价。而对此扎姆察措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并没有给予切实的回答。一方面是他不想泄露,另一方面他也无可泄露……因为他对此根本一无所知,可有不能让对方知道这一点。
真实的底价,也只有皇太极和其他那三大贝勒可以最终定夺,其他人等没有敢于触及此类超级敏感问题的。
在商言商,不能说人家张掌柜想了解一下详细的情况就是错误的,就是不仁义的,只是自己目前还不习惯而已——扎姆察措这样自我劝慰着。人家不是还许了若干的好处吗!如此一想,扎姆察措就更是完全释然了。
这一日,双方十余人正在辽阳城中最大酒楼的最大单间内推杯换盏之际,跑堂的进来说,外面有一人要找张掌柜。
“许是回信儿了,”大家正在错愕间,张掌柜却有些高兴地开口了,“把他叫进来吧,若是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儿……尤其是对城守尉大人来说,更是如此,”张掌柜看着扎姆察措笑眯眯地说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辽阳城的城守尉扎姆察措,看到张掌柜及其手下的这几名一齐赴宴的大伙计,都是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显然他们是早已知悉了张掌柜所说的“许是回信儿”的是什么事情。
而对此一头雾水、懵懂无知的,只有自己这方的陪同人员。
虽然从张掌柜的表情来看,扎姆察措可以断定,这即将发生的绝对是“好事儿”,而不是坏事儿,张掌柜手下的那些人的乐观其成的表情也说明了这一点……但是,扎姆察措还是感到微微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哦,不知大掌柜所说之高兴事儿意为何指?”扎姆察措说着半文不白的话语,虽然听者有些别扭,可他自己却并没有丝毫的不适,反正比以前的“有什么高兴事儿,快说,”要文雅许多了。
“城守尉大人,稍安勿躁,还是让那人亲自来跟大人回禀吧,”张掌柜说完之后,又扭头冲着跑堂的的说道:“还不去把他叫进来,”
“是,小的这就去,各位老爷稍等,”跑堂的答应一声,就转身出门而去。
不一会儿功夫,从外面进来一人。这人进来之后,首先冲着上座的城守尉大人和张掌柜抱拳施礼,然后又对在座的城守尉大人的下属们以目光一一打了招呼。
这人大家都认识,是随张掌柜而来的一名伙计,前几日酬酢时,大家也都是见过,因此并不陌生。
看来张掌柜是打发他去办什么事情,此刻属于“回宫降吉祥”,是回来复命。而且虽然他一身风尘,可脸上却是满面春风、踌躇满怀的模样。由此看来,这趟差事他办的还算是圆满,自己在张掌柜面前也是荣膺重任。
“回掌柜的,小的幸不辱命,掌柜的所提之事,已经办妥,他们已经在来辽阳的路上了,因为要给掌柜的回禀,我就先行一步了,”伙计向自己的掌柜回禀着。
伙计的这一番话,在张掌柜一方的人员听来,都是大功告成的欣然神色,而在城守尉大人一方的人员听来,虽然也是好事来临,可到底是肥猪拱门,还是贵客临门,却仍是一头雾水。
“好了,我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坐下先吃饱肚子吧,”其实旁边的人已经在叫跑堂的添座添杯盏,并且腾出了一个位置,张掌柜说着,那个伙计也就顺势坐下了。
“还有酒没有?”城守尉大人及其属下正翘首以盼张掌柜的解说,没想到他竟然先问起了酒。
“哦,有,当然有,”
“这么大的酒楼,还能没酒吗,”
“好,先都满上,”张掌柜又扭头对身边的城守尉大人说道:“满上之后,大家同饮此杯,然后我再向城守尉大人禀报,若是大人对这件事情不满意,那就罚我连干三杯,若是大人满意,那大家就接着喝,可是……我可就不敢奉陪了,”
“大家尽力、尽兴为好,”扎姆察措知道张掌柜真的是酒量有限,因此并不强人所难。他大概已经猜到,张掌柜所说的好事儿是与自己有关,此刻也是急的几乎要抓耳挠腮了。可他终究还是安坐不动,证明“养气”的功夫精进了不少。
“好,都满上了,来,大家一起干,”看样子好事儿办成了,张掌柜至少自己觉得很是有面子,因此平时并不是多么饮酒的他,此刻竟然将杯中酒一气喝下。
“是这么回事儿,呃,我先吃两口菜,”一杯酒下肚之后,张掌柜就想对城守尉大人分说,可没留神,一个酒嗝直冲而出,差点儿喷到城守尉大人的脸上。于是,张掌柜赶紧伸手拿起筷子,夹起了两片清口的竹笋扔到嘴里。
“张掌柜,不急,慢慢儿来,慢慢儿来,”扎姆察措虽然此刻已是心急火燎般的了,可仍然要劝张掌柜不要着急。
“是这样,”张掌柜吃了两口菜,又喝下了半盏茶水,这才把酒劲儿压下去,“东家的想法,是要么不干,要么就彻底干大,因此呢,此次来咱们辽东考察的,并不是只有我等这几个人,沈阳、抚顺等地也有人去考察,”
“那是当然,贵东既然是在朝中都有很大的势力,自然是无人可挡了……即便是朝廷,也不能完全阻断别人的财路不是……要大干一番了,要知道,与我们后金做生意,那可是一本万利哟,要不然以前的那些人,为何会如此的……啊,哈哈,”扎姆察措敷衍着,一心想让这个张掌柜将那件好事儿尽快说出来。
“是这样,”看来这个张掌柜真的有些大了,已经开始饶舌,“我们东家那可是不一般,买卖要做,就往最大里做……实话跟大人说吧,此次我等并非只是出来考察,还有几十车的货物,要放到辽东这里试销一下,看看到底效果如何,”
“哦,这可是……”这可真的是意外之喜,扎姆察措几乎击掌而庆了。
既然张掌柜提及了此事,那就说明这试销的几十车货物,至少有一部分是准备放到辽阳的,要不然张掌柜根本就不可能对他提及此事了。况且一开始张掌柜就说是“或许是回信儿”了,看来他上面还有一个掌柜的在主事儿,而此前他就是派人向那个人去请示了。
总共只有几十车货物,能够分到辽阳这里的,顶多也就十车八车的,最多不会超过二十车。这些东西,即便再珍贵,恐怕也难以在皇太极面前讨得什么好儿。
扎姆察措知道这个道理,而且他也没打算用这十车八车的货物去向皇太极表功。
他在意的,一是这个张掌柜确实没有跟他虚与委蛇,确实是将他做为一个将来的接洽人……或许他们是看中了自己与代善大贝勒的渊源,可那又怎样?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这二嘛,就是这些货物本身的价值了。
如今的辽东,可谓遍地都是饥渴难耐、嗷嗷待哺的嘴巴,不管有多少货物,不管是吃的、用的,只要是有,有多少都能消化掉,而且是根本不会计较价钱什么的。
张掌柜既然跟自己提及,肯定是要借助自己在辽阳当地的势力,来卫护他们的周全。若是没有过硬的保护,他们那些什么几十车货物,哼,不露白还则罢了,若是露了白而又让人知道他们没有后台,没有保护,那……恐怕当天晚上都过不去。
因此,不管是委托自己经手,还是寻求自己的保护,至少这一注大财是免不了的了。城守尉扎姆察措大人很是高兴……如张掌柜所说,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大掌柜还算给在下面子,因此拨了二十车货物到辽阳,”张掌柜说道。
“那真是……恭喜张掌柜了,”在对方没有明确如何能够让自己“高兴”之前,扎姆察措也不好表现的过于殷勤,免得被人看低,对以后的合作大为不利。
“恭喜我?在下还要恭喜城守尉大人呢!”张掌柜故作神秘地看着对方。
“哦,我……何喜之有?”扎姆察措虽然面上的表情极力保持着波澜不惊,可内心却是痒痒的着实难受。
“我派他去,就是接洽此事。本来应该提前跟城守尉禀报的,可事情没有落实之前,在下还不想担个‘空头炮’的名声,因此就暂且……”
“好说好说,张掌柜太客气了,”
“是这样,”张掌柜还是这样引出话题,“我们东家是很四海的人,而且以后借助各位的地方众多,因此这在辽阳试销的货物,就以半价交付阁下,”
“什么?!”扎姆察措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卖半送,不会吧,不会有这么便宜的、这么好的好事儿吧。
“不过呢,在下有几句话,要说给城守尉大人,”果然,天底下确实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张掌柜的话锋一转,表情也严肃了一些。
“张掌柜请讲,我洗耳恭听,”扎姆察措知道对方的底牌要揭开了,因此也是凝神静听。
“是这样,这二十车货物,我们东家就全权委托城守尉大人处理,但我们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其中的一部分,要奉上大贝勒代善面前,至于多少轻重,也是请城守尉大人全权代办,我们一概不予干涉,只要将来若是我们在辽东受了委屈,能够有个地方申诉、能够有人出面为我们主持公道,就可以了,当然了,瞒着锅台上炕的事情,我们是绝对做不出来的,这点……还请城守尉大人放心,”
“哦,那可真是要感谢贵东的厚爱了,”对方的底牌揭开之后,扎姆察措倒是可以放心了。
说到底,对方是在寻找一个过硬的保护伞。“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故事,可不仅是汉人中的传说,道理也是显而易见,扎姆察措自然非常明白。
扎姆察措还是感到自己地非常幸运的。
后金能够承担“保护伞”重任的,可不止大贝勒代善一个。而代善手下的故旧更不止一个他……扎姆察措。
自己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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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那些大明商人与后金合作的是多么的“愉快”,不就是因为得到了皇太极的重点关照吗,无论是借贷还是通行的便利,只要是后金能够提供的就几乎毫无保留地予以提供,而且在价钱方面也从不与对方讨价还价。
在这些措施的联合作用之下,那些大明商人才趋之若鹜,才泯灭了天地良心,后金也才度过了一次次的危机,并慢慢地成长壮大起来。。
因此,只要扎姆察措能够将张掌柜的这个讯息传递上去,不要说是代善了,就是四大贝勒的任意一个,或者是四大贝勒恐怕要全体争做其后台、争当其保护伞了。
扎姆察措觉得自己是何其幸运!若是这件事情能够成功,那就等于帮助后金摆脱了目前面临的危机,自己就无异于是整个后金的有功之人!升官发财……不,何止是升官发财,就是……扎姆察措本来觉得,台吉、贝子之类的名号与自己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是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事务,而如今,他的大脑中已经在不停地闪烁着“贝勒”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了。
他只是代善曾经的一名亲卫,其他毫无仗恃。而就是因为侥幸有着这么一层关系,再加上机缘巧合,才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而张掌柜及其东家,显然也是因为刚刚开始涉足与后金的商业往来,因为一切还处于草创阶段,对后金这方面的情况了解的不是很透彻,知之甚少,因此才出现了抱着金饭碗到处找饭吃的情形。
上天保佑,让他们遇到了自己,给自己送来了偌大的富贵。(若是扎姆察措知晓,只要自己是在辽阳任城守尉,这注“花团锦簇般”的“富贵”就会主动上门,不知他会有何感想!)
不过,这场富贵能否如愿,还要看自己的。
方才张掌柜所说的“绝不瞒着锅台上炕”的话,扎姆察措觉得大有深意。他认为张掌柜的这番话要从两个方面来听,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一切都看自己是否有所作为。
若是自己能够帮助他们搭上大贝勒代善,他们绝对不会忘了自己这个中间人,此后给予自己的好处自然也是纷至沓来。可若是自己没有这个能耐,或者干脆只是自吹自擂、是无中生有的瞎白话,那人家也只好、或不得不要另起炉灶、另请高明了。
无论如何,人家的生意总是要做的,因此人家也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是。这点儿自觉性,扎姆察措还是有的。
这一会儿之间,扎姆察措已经通前彻后地想了众多的问题,而且还做出了两个决定。
第一,所谓投桃报李,既然张掌柜如此看得起自己,给自己带来了偌大的富贵,那自己当然是要将张掌柜这一行侍候好、照顾好,并且要尽可能地满足对方所需,以此尽可能地拉近彼此的关系,不要让他们因为一些次要的原因而改变初衷。
目前看开头还是不错的,这也是得益于自己的反应及时,主动与对方靠近,方有了之后的种种事情的发生。那么,此后只要将这种势头保持住,就基本上成功了一半。
第二,等此间事了,最关键的是看看那二十车的货物中,究竟有些什么,然后……说不得他要亲自跑一趟了。他首先要亲自去禀报的当然是大贝勒代善,他绝对不能“瞒着锅台上炕”,直接向四贝勒皇太极禀报一切了。
什么?会不会以“擅离职守”的罪名处罚自己?!开玩笑,这样的大事,这样的机会,是目前整个后金上下都在戮力解决、都孜孜以求的问题,不仅不会治罪,而且封赏还都怕来不及呢。
“城守尉大人……扎姆察措大人……扎姆……大人,”张掌柜一连轻唤了数声。
“哦,嗯,张掌柜,抱歉抱歉,”因为扎姆察措大人正在沉思,因此始终没有回应张掌柜。直到全桌人的十数双眼睛齐齐冲他看过来,他才如梦方醒。
“城守尉大人连日操劳,恐怕是积劳过度了,大人要注意身体才是,此后我等仰仗大人的地方多多,可不希望大人积劳成疾、卧床不起啊……哈哈哈,”张掌柜打了一阵哈哈,将刚才的尴尬掠过。
“是啊,本来本官只是负责守御一方,如今又增添了看护粮草和军辎储备点的事务,唉,这才是要命的差事,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扎姆察措也只得顺杆儿往上爬,借台阶而下。
“大人确实操劳日甚,”张掌柜似乎对粮草和军辎储备点的事情不是多么感兴趣,所以赶忙截住城守尉大人的话头,“许多事还是尽量差委属下去做就成了,若不然就是铁人也有不堪重负的时候……呵呵,今天既然说到这里了,有一事还请大人早作安排,”
“哦,何事?但讲无妨,”
“是这样,那二十车货物,应该最近就可以运到,请大人指定接收人和接收地点,届时可以直接送到指定地点,省的中间出现纰漏,办理交接事务也可以免生枝节,”
“对,对,这是必须的,那就……容本官看看人员安排,立即知会张掌柜,”扎姆察措满口答应着,可就当他要当场指定人选时,口风却是马上一转,轻飘飘地就给宕了过去。
按理说,能够有资格在座陪客人的,都是城守尉大人的心腹,要办理如此紧要事务的人选,当然也是从中指派。大家都是如此想,也是如此在心里合计着,自己中标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扎姆察措本来也是要如此安排,可当他看到自己的这几名属下全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却在瞬间改变了主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恐怕稍微知晓事理的人都知道,兹事体大,经手之人即便不去趁机中饱,事后大人的重赏肯定也是不菲。
更为关键的是,后金对粮草军辎的需求没有止境,所以此后张掌柜他们的买卖肯定是越做越大。前期城守尉大人这边参与的人员,肯定就是此后当然的“局中人”,至少做为接洽人员,哪怕就是跑跑腿儿什么的,只要是搭上了这艘顺风船,以后的荣华富贵那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唾手可得的事儿了。
也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扎姆察措才要慎重。他们在座的这几人,虽然都是自己的心腹,但肯定的是,不能全部都荣膺其任,中选的自然洋洋得意,可落选的就不免心灰丧气了。若是不甘心这眼看到手的富贵就这么溜走,或许就会心生怨恨,暗地里从中使坏的也不敢就说没有。因此,为了稳妥起见,扎姆察措觉得,即便确定了人选,对落选者也要预先给予足够的安抚,才能避免节外生枝。
“好,慎重起见,大人该当如此,”张掌柜赞了一句,接着说道:“不过,希望大人安排人选的时候,请务必强调一点,对于我方的交接人员,一定不能出现苟且之事,”没想到一直比较温和的张掌柜,说到最后的话,就有些不太客气了。
苟且之事……肯定不是单方面的,是要双方“合作”才能达成,因此张掌柜的这番话,就等于将城守尉大人这边的人,也不客气地一起笼罩在内了。
“哦,何至如此啊……贵东未免……”扎姆察措知道,办理这样的交接,私相授受那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根本无法杜绝,这也是大家争先恐后要搭上这艘顺风船的原因之一。而对方竟然明确提出不能出现这种情况,未免驭下过于苛刻了。
“让大人见笑了,首先声明一点儿,在下刚才所提,针对的只是我方人员,请大人和各位兄弟不要误会,”张掌柜说完了这番话之后,稍微停顿一下,然后才接着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在下还有他事,此间的交接人员安排好之后,或许本人就要即可启程前往他处了,因此在此一并与大人言明……敝东驭下是极为宽厚的,但这是有所指的,各种差事、各种委派都各有相应的、令人羡慕的封赏,这是敝东的最仁义的地方。但是下面人那些不该动的心思,敝东也是严厉限制的,说实话,敝东的买卖做开了,不知道会到何种局面,若是在开始的时候不予以严厉把持,嗣后不知会糜烂到何种程度,到那时,木已成舟,人心已乱,再要收拾,可就难上加难了,”
张掌柜长篇大论的一番话下来,说实话,辽阳城守尉扎姆察措大人是感到有些诧异的。
别说是南边那个存续了两百多年、近三百年的朝廷,就是只有短短历史的后金这里,又如何能够禁绝了此类事物经办人上下其手的现象?何况东家就是再大能、驭下再严厉,掌柜的再恪尽职守,无奈他们并非每件事都是能够亲力亲为,又如何能够彻底杜绝“跑冒滴漏”的现象呢?!
这种情况,张掌柜做为精明的商人,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为何又如此郑重其事呢?!
哦,是了!
也就是在转眼间,扎姆察措就想明白了,张掌柜的这番话,一多半是讲给在座的自己的手下人听的,他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表明自己对东家的耿耿忠心。
或许在座的人中,有着张掌柜东家安插的耳目也未可知?张掌柜对此恐怕也是心知肚明,但是又不好明确地指出来,只能如此这般地表演一番……他完全是在进行非常必要的做作!
“贵东家能够戮力振饬,张掌柜等人能够如此尽忠职守,实在令本官感到敬佩,”既然明白了张掌柜一番做作的目的,扎姆察措也就不疑有他,而且他觉得自己也很有必要桴鼓相应,进行一番配合,“你们这些家伙也都听好了,”他稍稍板起了脸,冲着在座的自己的那几名手下说道:“尔等切记,与张掌柜的合作,是要长久下去的,绝不可有侥幸之心,务须谨饬作为,不要做出……遗笑友邦的事情,”扎姆察措的腹中墨水有限,竟然将双方的合作抬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连“友邦”二字也说出来了。
不过,他的话虽然有些过大,可总算是也在表明自己这方“重视”的态度,因此也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经过如此一番“义正词严”的说教,席面上的气氛就有些严肃了。
如此严肃的场面继续下去也是无趣,所以本来扎姆察措想找个机会结束今天的欢会。无奈此后紧接着又有两拨人来找张掌柜,说有要事回禀。看来这些事情就纯属人家内部的事情了,张掌柜“告罪”之后,起身与来人到门外交谈。
“哎呀,没办法,草创阶段,东家又是个心急之人,刚刚交代下来的事情,恨不得马上就要结果,唉……”看来东家催的着实紧了些,张掌柜都不住的摇头叹息。
“贵东雷厉风行,着实令人钦佩,”扎姆察措正好借此告辞,“既然张掌柜今天如此繁忙,看来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闲暇之时,我们再聚,好在我们的合作也才刚刚开始,以后的机会肯定多多,”
“太过潦草,不成敬意,见谅见谅,”张掌柜也是借机收篷。
“张掌柜客气了,本官回去后,马上议定交接人员,尽速通知张掌柜,尽快开始接洽,”
“好,在下就静候佳音,”张掌柜拱了拱手,自有手下人代为将城守尉大人一行礼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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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城守尉扎姆察措果然言而有信,两个时辰之后,就定下了双方交接地点,并将挑选出的接收之人派了过来。
来人果然是双方欢会时在座人员中的两位。这两位中,一位是专司登记档案、支领俸饷的领崔,看样子是负责将货物登记造册之务。另一位是佐领。
佐领的级别很高的,就是俗称的牛录额真,或叫牛录章京,是正四品,位在正三品的城守尉之下。每有战事,佐领也是可以领兵的,平时是做为行政官,掌管所属户口、田宅、兵籍和诉讼诸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人中,肯定是以佐领为主,领崔只是做为一个具体的办事人员,重要的联络与沟通,自然是由佐领担当。
不管是为主也好,为辅也罢,反正两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踌躇满志的模样。尽管都是城守尉大人的亲进之人,可能够平白之中有此机遇,也算是个异数。
张掌柜也已经指定好了本方的两名联络人员,大家都是熟人,这几日在一起厮混了不止一次,因此所谓的接头,更多的只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形式而已。
接下来,就是另一件必不可少的形式,或者叫做过场——去辽阳城东的粮草和军辎的储备点,实地查看一下交卸货物的路径和场地。
将双方交卸货物的交接点设在辽阳粮草军辎储备点,城守尉扎姆察措大人是经过了一番思考的。
这半卖半送的二十车货物,相当于张掌柜一方的“投名状”,或者叫做敲门砖更为合适。直到扎姆察措与大贝勒代善回禀了此事,大贝勒代善也派遣了亲近之人与张掌柜一方进行了实质性的接触,双方的合作才能算是真正开始。
在这期间,扎姆察措大人也得特别小心,因为任何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尤其是后金一方,更是充满了变数。
这所谓的变数,不是后金一方打起了退堂鼓……这种可能性是极小极小的,小到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地步。
扎姆察措最为担心的是,自己这方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将所有的好事儿全都一锅端,弄到最后,他这边反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此,在双方正式合作之前,或者在后金大贝勒代善,或者其他的有资格“俱南面坐”贝勒中任一位,认可了自己做为中间人的身份之前,一切还是以低调为主。
辽阳东城的那个粮草军辎储备点,每天都有周围各地方官府前来输送粮食等物资。最近确实进入的车辆逐渐减少,可并没有彻底断绝,仍然还有。虽然一下子来了二十辆大车的确有些扎眼,可还是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最为关键的是,除了这么一个地方,扎姆察措还真找不出另一个既能容得下二十辆大车、又能掩人耳目的、更为合适的地方。而这里戒备森严,又与闹市有些距离,实在是一个躲避众多耳目的好地方。
这个张掌柜给扎姆察措大人留下的印象,也着实谨小慎微了些。不过,这也倒是可以理解。即便是如此的耳提面命,也不敢就说能够彻底杜绝了底下人蝇营狗苟的勾当,若是开始就放了羊,那弄着弄着……到底是谁的买卖还就真说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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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那个张掌柜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肯定……也是非常满意。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比辽阳城守尉扎姆察措大人还要感到满意。
那二十车“货物”,也是他们尽力搜刮之后,才勉强拼凑出来的数量。
想想也是,就是这么百多人,就是每个人都携带一些,可装到大车之上,却是根本不显。即便他们以巴牙喇的名义,在首山、千山和安平山等地踏破了若干土财主的村寨,也没能搜刮到多少。倒是这二十辆大车,得便也就顺势强行征用过来。
不过,到底是几家拼凑起来的,因此这些车辆可就大小不一,款式不同了,可好在都还结实的很,不虞路途之上就跑散了架。
别看这些大车不是多么露脸,可拉车的牲口,却是一水儿的高头大马,看的路人都着实……心疼。
“嚯,贵东家可真是阔啊,倒也真舍得,”前来接收的领崔看着新鲜,就不由张口“夸”了那么几句。也不怪他阴阳怪气的,就是在女真和蒙古,能有一匹高头大马,那也是不容易的。
“见笑了,我们东家是急性子,这些牲口本来是给商队护卫们预备的,一时赶不及,因此也只好这么凑合了,”受张掌柜委派,前来交卸的那位伙计如此解释。
这年头用来拉车的牲口,多是牛和毛驴,就连骡子都很少受这个委屈。而那位领崔看了看随行的护卫们,他们胯下所骑乘的,也是与这些拉车的高头大马类似,因此……草创阶段嘛,一切可不是都得就和嘛。
就连张掌柜都一再说起过,他们目前正处于草创阶段,因此不如意的地方实在太多,大家对此不能求全责备,只能希望逐渐积累经验,逐渐完善各种规章制度。
当然了,需要逐渐“规范”起来的,不仅是这些大车和牲口,就连往来联络和在路途之上安排行程的伙计,也都得好好“历练历练”才成。
这不,本来给辽阳这边通报的,这二十辆大车,是最晚申末十分(下午五点)可到,但直到了亥正时分(晚上十点)才姗姗而至。一问之下才得知,原来是负责安排行程的伙计,对所经过的地方不是多么熟悉,硬生生漏记了一个地点,因此就足足少算了二十里的路程。
若只是那些骑着马的护卫,这二十里的路程,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儿。可马虽然是好马,车也勉强凑合,和这路却不是通衢大道,一路之上都是磕磕绊绊的。因此,这二十辆大车到达辽阳的时间就一再向后延迟,不仅车把式累的要命,随行的护卫也是疲惫不堪,就连在辽阳东城等着交接的人员,两眼也是直打架。
按说辽阳城守尉扎姆察措大人也很是不错,在大酒楼定制了席面,准备请主事之人吃喝一番,然后再进行交接。
本来他还打算降尊纡贵,亲自作陪。可后来一看天色越来越晚,自己若是一直枯等,岂不是自贬身份忒甚了吗?因此,他就嘱咐佐领一定代他招待好客人,然后就打道回府了。
城守尉大人一走,剩下的这些人可就不能走了。不过也好,大人走了,剩下的他们就不用再“掬”着了。于是一个个舌灿莲花,荤的素的全都摆了出来,一时间哄笑之声是一阵接一阵,大家倒是不会感到寂寞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亥正(晚上十点)时分,在众人望穿秋水、千呼万唤之中,二十辆大车的车队终于到了。
因为有佐领大人亲自迎接,因此带队看管粮草军辎储备点的一名领崔,不仅没有进行任何的盘查,而且喝令手下开启了大门之后,还主动上前搭讪。这是城守尉大人事先早已安排好的,他可不敢横架阻拦。
车把式赶着大车,二十名护卫随行,一众人等就都进来了。虽然看着人有些多,可他们将车辆停到了空地上之后,就一直呆在车旁,并没有试图四处走动,而且现场还有那名佐领大人负责招呼安排,因此看守的那名领崔也就不再聒噪了。
一看马上就要半夜了,而且大家都很是疲累,所以当时肯定是无法清点了。那就先吃饭休息,反正大车都在,进来容易,想要出去,把门儿的肯定是要过问的。
随同车队而来的,有两名账房,随行的护卫中,也有两名主事之人。大家相互引见之后,在佐领大人的带领之下,就来到了一间房屋内。里面早已摆好了,那一桌席面早就在那里摆着了。主客也恰巧是八人,正好坐满了一张八仙桌。揖让客气一番之后,自然是首推佐领大人坐了上位,余下的众位就按年齿顺序一一落座。
之前已经安排了充足的吃食,供车把式和护卫们饱餐一顿。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就在大车旁边休息。
房屋内的一名护卫主事似乎想起了什么,告了一声罪,就来到了正在吃喝的车把式和护卫们那里,大声告诫他们,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就休息,睡觉都可以,就是不要乱走乱动。若是触犯了人家的规矩,人家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没有人能够讲情,也不会有人出面讲情。
说完之后,这名护卫主事回到了房屋内。酒菜都是现成,因此也不用什么人侍候,所以这八个人就开始推杯换盏起来。
席面倒也没有什么贵重稀罕的菜肴,只是大鱼大肉地管够。酒嘛,就是辽东这边特有的高度烧刀子。
斟满了面前的酒杯之后,在佐领大人的倡议之下,大家一起共饮一杯。
许是赶路赶的口干舌燥了些,几位客人也没有客气,端起酒杯就来了个一口闷。没想到这酒忒冲,有几位没有调整好呼吸,直接就给呛着了,“咳咳咳”地一个劲儿的咳嗦起来。
看着喝惯了女儿红的南人被烧刀子辣的挤眉弄眼儿、不胜酒力、痛不欲生的那番模样,佐领大人乐得“嘎嘎”直笑。
“这酒可不能这么喝,”反正大家也是刚刚认识,也没有什么老的话题可以引入,所以佐领大人以此做为开场白。
“喝酒还能怎样,一仰脖不就下去了吗,”另一名护卫主事看来性子比较直,一句话直愣愣地就出口了。
“那是女儿红可以,我们这儿的烧刀子可不能这样喝,”佐领大人有些不满对方说话的口气,但因为人家是客人,而且又是个武人,所以他也只好暂时隐忍下了。
“那得咋个喝法?”一名账房显然性子绵软一些,口气也满是请教的意思。
“得这样,”佐领大人感到顺过劲儿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端起了面前已经倒满的酒杯,“先得憋住气,这酒,劲儿大,冲,若是一不小心,容易呛着,喝进嘴里之后,也不能急着往下咽,要顺着嗓子的边,慢慢儿往下遛,”说着,佐领大人还用手中端着的那杯酒做了个示范,“各位照此试一下,保管不会呛着,”
大家试着小饮了一口,果然不是那么呛人了。虽然还是那么的辛辣,可入腹的过程顺溜了很多。
“佐领大人真是好官,瞧得起我们这些下人,还耐心给我等分说,”不管是在大明,还是在后金,三品的佐领绝对是高官了,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够坐在一处,实在是相当给面子的事情。因此,另一名护卫首领说道:“我等都是卖苦力的,承蒙佐领大人相陪,而佐领大人还是这么的平易近人,真是我等的荣幸,来,在下借花献佛,敬佐领大人一杯,”
“诶,兄弟,客气了,你我既然能够坐在一起,那就是有缘人,以后还指不定谁借谁的光呢……哈哈哈,来,干,”佐领大人显得很是大度,杯到酒干,很是痛快。
佐领大人所说的话并不是完全的客气,辽阳自城守尉扎姆察措大人以下,或许都要仰仗对方的买卖做大,这是大家的共识,因此他今晚才格外的降低了自己的身段儿。
“佐领大人根本不像个官,”一名账房忽然做惊人之语。
“诶,此话怎讲?”
“他哪里是官啊……根本就是大哥的样子,”一边说着,他一边就端起了面前的酒杯,“能够与大哥相识,是我等的荣幸,今后还要摆脱大哥多多照应,来,我敬大哥一杯,干,”
之后大家频频举杯,杯来盏去,就喝做了一处。
这八个人中,还就是佐领大人的酒量最好,而且他的官职最大,因此大家自然而然地就以他做为了中心。做为中心的,不仅是围绕着他的话题,敬酒喝酒自然也是以他为起点……和终点。
开始的时候,佐领大人还是杯到酒干,可不一会儿他就发现了问题所在……对方可是有六个人,就这么一对六的干,早晚出事儿的是自己。佐领大人虽然心里起疑,可范围却并没有超出酒桌,也没有超出这间房屋之外。
“兄弟,你可不能光是看着啊,”他冲着与自己一道的那位领崔说道:“今儿可是咱兄弟俩的差事,说什么也得让客人吃好喝好,要不然无法跟城守尉大人交代,”
“大人,小的酒量实在有限,不,不是有限,是根本没有什么酒量,”这位领崔看来确实不胜酒力,因为他生怕祸水东引,因此坐在那里之后,就一直根本不太敢说话。
“没有酒量,那……有命没有?”
“命?!当然是恰好有一条了,”酒量虽然不是很有底气,可插科打诨他还是能够帮衬一下的,“大人,你说吧,咱今晚找谁去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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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位客人也都随着哄笑,正好借以缓解一下刚才出现的尴尬。
“行,听佐领大人吩咐,豁出去了,”领崔虽然嘴上豪气干云,可手却死死按住自己面前的酒杯,那意思自然是不想让人给他倒酒了。
“诶,你这是干什么,满上……命都豁上了,还在乎这点儿……我给你说,既然来了,今晚就别打算站着出去了,谁让咱兄弟俩今晚虎入群狼的包围中了呢?”
“大人,这可就不对了,我等如何成了群狼了……不行,大哥,得喝一杯,干……干了,”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尽管佐领大人的酒量最大,可因为目标过于集中,况且对方是六,而自己这方却是明着是二,实际上也就是一点二,那位领崔连半个人都算不上。人家占据绝对的人数方面的优势,因此最先倒下的却也正是佐领大人。
而那个领崔吗,酒量也着实浅了些,只是让众位客人捎带了那么几杯,他也就人事不知了。
这两位城守尉大人派来的“接收大员”相继睡到之后,六位客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一时间大家都有如释重负之感。
“塔玛德,这老家伙还真难弄,”其中一位虽然喷着满嘴的酒气,可说话时的语调明显比刚才利索了许多。
“就是,得亏咱们人多,要不然还真说不定……”另一位接着说道。
“好了,别乱说话,小心……”这位边说,边用目光示意着门外、窗外。
大家一下都被点醒,马上就闭上了嘴巴。不过,凝神静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有两人还是有些不放心,装作解手出去了一趟,也并没有发现有偷听之人。
“还是赶紧吃饱肚子才是正经,刚才只顾那什么了……”
六人再不言语,一阵猛吃海塞,就风卷残云般的把一桌子十六个大碗的、刚才只顾喝酒却没太动的菜肴消灭殆尽。
填饱了肚子之后,其中一人用手在自己的脖子位置划了一下,马上就有两名同伴弯腰从自己的靴筒中抽出短刃,并且凑近了趴在桌上酣睡的佐领和领崔的身旁,然后一手摁住头顶,另一手中的短刃就塞进了颌下,随后快速地往外一带,腥臭的血液随即喷溅而出。
其他人也没有闲着,而是上前抓住佐领和领崔的衣服,将两人的尸体慢慢放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身体很快就僵直不动了。这样就踏实了,也避免了一会儿他们离开之后,若是尸体再倒地的话,会弄出什么动静来。
这六位客人看来是干惯杀人的勾当,还没怎么着呢,两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报销。看着冒着泡沫的鲜血汩汩流出,他们也并没有呕吐之类的不适。那两人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已经毙命。
按照事先的计划,解决了屋内的这两人之后,一人去车队那里通知开始准备动手,其余五人将在旁边桌子上摆着的、剩下的那两坛子酒抄在怀里,就向储备点的门口处走去。
这个粮草军辎储备点是借用以前的一块空地,临时建起了的。因此所谓的围墙,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有的地方是用砖石垒砌,有的地方干脆就是木头栅栏,反正除了有军兵不时的巡逻,还有围墙的四个角上的那些固定的守卫。每个固定点都有十名军兵,每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把守的,所以虽然设施并不是多么牢固,可显然也并不害怕有人胆敢明目张胆地破坏或偷窃。
门口处,和其对面的院墙处,都各有一排房屋或者席棚,供不当值的军兵休息。
此时已过子时,门口处那四名守候的马甲正困的点头耷拉角地打瞌睡,五人都几乎走近了身边了,他们都还没有反应。
“哎,哎,几位兄弟,辛……辛苦了,这还有两坛子酒,兄……兄弟们都……都帮忙喝了它,”五位客人中的一人醉醺醺地、却是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谁?是谁?”他们猛然被警醒,反应有些过度。
“是我们,今晚刚到的,喏,那二十辆大车,”这位说着,还朝停放大车的那个方向指了指。
“哎哟,几位老板,这可不成,小的们有规矩,不能饮酒,”虽然嘴上说着,可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规矩,什么……规矩?喝两口解解乏儿,还能多大的罪过,是吧,兄弟,”后面一位好心劝解着。
“还是您几位可怜人,要都像老板这样通情达理的,小的们的日子也就不那么……”
“佐领大人可是海量啊……哎,怎么样没见他人呢?是不是把他喝倒了?!”
“得亏我们今天人多,要不然还真是够呛……嘿嘿,”
“真把他喝倒了!这可真是难得一见啊,唉,要不几位盯着点儿,我去看看佐领大人喝醉了,到底是一番什么模样……嘿嘿嘿,”这位也是好事之徒,说完之后,他一边“嘿嘿”地笑着,一边就要抬腿朝那间屋子走去。
“诶,有什么好看,刚才那位老兄都吐的满地都是,那个味道……哎哟喂,我们都受不了,这不才都躲出来了吗?”这位嘴里一边劝着,可在背后的那只手已经慢慢地伸向了腰间。
但是,他的手被另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了,并且还轻拍了两下。
轻拍他手的那人的意思很明显,“沉住气,稍安勿躁,就是要动手,也不能在这里啊……这里这么多人,那怎么可以?”
“兄弟真……真要想看,”这位示意完同伴稍安勿躁之后,上前伸手拉住那个想要去看佐领大人洋相的人的手臂,继续说道:“我……我陪你去,我给你说,要……要不是我最后的那两杯……他还……还倒不了,嘿嘿嘿……”
这位虽然劝慰同伴稍安勿躁,可他自己的心里也是十分的焦急:也该来了!莫非出现了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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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听着越来越大,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候更是尤其明显,而且非常明显的是,这声音也是朝着大门这里来的。
“都是一样在前线卖命,为什么我们就得饿着肚子!”
“就是……若是挨饿的话,大家都一起挨饿,这谁也没有话说,”
“可我们明明看到有那么多的粮草,为何就不给我们呢?!”
“这明明就是欺负人,就是明明欺负我们大帅……”
来的近了,才逐渐听清楚了他们所说的话,也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他们有二三十人,都是骑着高头大马,月光下也看到他们都是巴牙喇的全副装备,头盔衣甲也很是整齐。
“这里就是储备点了,问问他们,敢不敢让我们进去看看,到底有没有粮草……”
“对,这里管事儿的呢?赶紧出来!”
这最后一个人所说的话,就不是他们自己人之间的相互发泄了,而是冲着储备点里面。
不用叫,今晚负责的领崔已经听到了动静,迷瞪着睡眼向大门处跑了过来。他起初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还以为发生民乱了呢。
这一下可把他吓的不轻。
现在的后金,或者说现在的辽阳附近是个什么状况,他是很清楚的。不敢说百姓都是到了半死半活的境地,恐怕与之也是毫厘之间。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有一个带头的振臂一呼,揭竿而起,那响着云集的状况也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
若是发生那种状况,不要说,自己肯定是首当其冲,身首异处也并非危言耸听。
因此,他听到杂乱的动静之后,不仅自己跑了出来,而且还吩咐了副手,去将睡觉的人员,和承担巡逻任务的人员全都召集起来,一起到大门口处。
毕竟现在粮草和军辎是绝对的保护对象,若是出现了差错,那可是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因此他不得不小心谨慎。
“哎,哎,几位,有何事啊?这里可是看管的重地……”领崔说道。他看到聚集在门前的是些巴牙喇,心里多少放松了些。
毫无疑问,巴牙喇是后金的精锐,是在籍在册的。因此,对于他们,上面有着军法部勒,也可以追究他们上司的责任,甚至还可以追索其家人,所以,一般情况下,因为有着这许多的顾虑,他们是不会轻易铤而走险的。
不会轻易……那也说明是有着一定的可能性,因此这位领崔也不敢激化矛盾,只能好言相劝。
“不就是粮库吗?谁还不知道,”乱纷纷的人群中有人不以为然地回答。
“问问他,里面到底有没有粮草?”
“问什么,他能跟咱们说实话?”
“对,我们自己进去看!”
“哎、哎、几位,消消气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领崔看他们也只是一股怨气无处发泄,似乎也没有强行闯入的意思,毕竟这些人还是知道军法处置的威慑力的。
来的这些巴牙喇,自称是目前在金州驻防,防堵东江军的阿济格贝勒的手下。此次他们受大帅的委派,到辽东腹地来催运粮草和军辎。但是,他们先到了指定供应之地,却被告知目前没有粮草和军辎可以发放。然后他们又辗转各地,各地官府的回答如出一辙,都是没有粮草,都是爱莫能助。
这位领崔听到他们的话之后,反应果然也是如出一辙,也是爱莫能助。粮草和军辎倒是有一些,只不过并不是他们能够说了算的,要听上面的命令。上面命令发放,他们才敢依令遵行。
但是,若是生硬的拒绝,恐怕会激起大乱。这位领崔只好耐住性子,与他们好好解释,请他们还是找上面,只要上面发了话,他这里自然没有二话。
于是,巴牙喇们再次聒噪起来。
“这不是屁话吗,”武人自然没太有注意修饰言语的习惯,有人竟然直接口出秽言。也是啊,若是能够从上面讨得手令,他们还用到处踅摸吗?这不是就因为上面一直不松口,他们才急三火四地到处乱窜吗!
“甭跟他客气了,有兄弟都看到了,刚刚就有装的满满的几十辆大车进去了,肯定就是粮草,我们不要多,只拿一半好了,”这位倒是不为己甚,还在为对方考虑。
领崔看他们说的激烈,可并没有要冲到里面“自取”的实际性动作,心里多少还算安稳。但这局面一时不能善了是肯定的了,他心里并不能彻底放松。
此时储备点的所有兵丁虽然已经全都严阵以待了,但领崔并没有感到轻松。这些兵丁中只有少量步甲,其他的都是闲散余丁和青壮,多数人根本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残值断臂,没有见过血流漂杵的场面,还不能称为战士。若是一旦冲突发生,这些人很有可能就一哄而散。
而对方可是巴牙喇,是身经百战的猛士,很多人的战功恐怕就是这个领崔也是不可比拟的。因此他还是坚持自己开始时的主意,只能好言抚慰,绝不敢刺激对方。
如果万一真要是翻了脸,别看对方只有二三十人,他们这两百多人也只够对方垫吧的。
但是,完全的被动维持也是不可取的。于是,他不仅告诫手下加强戒备,而且还暗中派人,去通报城守尉扎姆察措大人。兹事体大,只有他老人家到场,才能镇得住,也才能把他从“火架子上”替换下来。
但是,领崔大人没有想到的是,他派出去的人,根本没有走出百步,基本上转过一个弯,就被隐藏在暗处的杀手给结果了。
领崔大人对此是毫不知情的,他还一直等待着城守尉大人亲自过来弹压呢。
不过,领崔大人倒是开始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这些在门前不住聒噪的巴牙喇,为何脸膛忽然变得红扑扑的的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领崔大人看到门前聒噪的巴牙喇们脸膛都忽然间变得红扑扑的,而同时他们的表情也不似刚才那么的激愤样子,竟然有些笑眯眯的意味在里面,因此他的心中就很是诧异:怎么忽然间全都精神焕发了泥?!
好在,领崔大人心中的疑问并没有维持多久,谜底就揭晓了。
“不好了,着火了!快去救火啊……”
这喊声,是从储备点里面库房那边首先响起来的。
领崔大人扭头一看,可了不得了,他差点儿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在他身后的库房那里,果然是浓烟滚滚,间或还有火苗从库房顶部冒出来,天空也是一闪一闪地变得通红起来。
“好啊,竟然宁肯把粮草都烧掉,就不肯给我们……”
“弟兄们,我们进去自己拿吧,”
本来门口聒噪的巴牙喇们似乎比看守储备点的领崔他们反应都快,他们一边喊着,一边就要冲进来。
此时,领崔大人若是还不明白今天晚上因何发生这么多事儿、或是这么多事儿因何都在今天晚上发生的话,那可真是“白瞎了他这个人儿”了。
“快去,快去救……”他声嘶力竭地冲着身后严阵以待防备巴牙喇的兵丁们吼叫着。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些巴牙喇了,而是库房中的那些粮草和军辎。但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就有人盯上,未等他一句话说完,一支弩箭就直奔他的哽嗓咽喉。
领崔大人就这样给报销了。好在领崔大人并不是独自一人“上路”,还有几名同行与其相伴。因此,路途之上他应该不会那么寂寞了。
与他作伴的,是几名骁骑校。他们几人刚才一直在呼喝着约束、维持看守们的秩序,因此在一众看守当中,就显得非常显眼,也就别怪人家到时候“优先点名”了。
————
与那五人在喝酒的那个房屋门口分手之后,那位客人就来到了大车停放的地方。
那些在大车旁边休息的车把式和护卫们见他走过来,也没见有人出声提醒,他们就马上从迷瞪中清醒过来。没有过多的言语,他们就纷纷开始按部就班地行动起来。
有人掀开遮盖大车的篷布,有人就爬到车上摆弄着什么,马匹都已经卸下了拉车的绳套,有人悄悄给马匹重新披挂上鞍轡。
一会儿之后,大门处响起了嘈杂的声音。他们对此似乎充耳不闻,依然手脚不停地忙活着,但是嘴角都无一例外地撇了上去。
“伙计们都到了,快点儿吧,抓紧了……”有人低低的声音说着,手脚的动作更加的快了起来。
正忙碌着,一队队看守从他们身边掠过,向着大门方向跑步而去。一俟他们的脚步刚刚过去,更有几人从车上抽出了几根长长的铁棍,悄悄地向库房那里摸去。
看守库房的步甲刚刚被调到大门处,此时库房只有几个“铁将军”在把门。
铁棍插入锁鼻之处,一用力,“嘣”的一声,“铁将军”就此作废。然后,“吱嘎嘎”瘆人肌肤的声音接连响起,五座库房的门就此全部打开。
这边库房的大门刚刚打开,那边众人已经合力推拉着大车到了门口。
五个库房,里面所储存的东西略有不同,但无一例外的都是粮草和军辎。而他们却并没有任何偏颇,每个库房都一视同仁,四辆大车进到库房中之后,草料暂且不管,弓弩箭矢盔甲等等军辎也是暂且不顾,这些东西无需太过用心,只是扔了一些用油浸过的破衣烂衫,一会儿之后肯定不会令人失望。
最主要的,还是那些粮垛。若是烧起来之后,粮食这东西很是难以扑救,可若想将其引燃,可也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倒入用芦席围成的大垛中,令人颇有无从下手的感觉。
不过,现在时间可是非常紧张,因此也根本没有闲工夫去试行、去钻研出其他更好的办法,大车之上不是有桐油吗,打开塞子之后,干脆连桶带油一股脑地扔到了粮垛上去。
粮垛上的油桶尚未倾尽,这边就已经在点火了。也是浸过油的破衣烂衫,点燃之后,粮垛周围放一些,粮垛上面也扔上几件……大火就这么燃烧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啊!”看着五座库房都已经被点燃了,这些纵火者就开始大声地喧嚷起来。
大门处的那些看守们,注意力可以转移到这里来了!
来救火吧,反正都是浇透了桐油,切得救一会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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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虽然领崔大人已经被一剑穿喉,可听到、看到库房那边着火之后,那两百多名看守还是下意识地要返身回去救火。
可就这时候,就听身后“嘣嘣”、“嘎嘎”的机括之声连连响起,“嗖嗖”的弩箭在自己的身边和头顶不停地飞过,旁边更是不时有人惨叫着倒地……我地个娘唉,这到底是要救火还是救人啊?!先别管那些了,逃命要紧吧!
这些看守本来就是几乎没有任何实战经验,此刻身边不时有同伴中箭身亡,还有鲜血溅出,而头领又已经殒命……没有了长官的呼喝约束,他们就更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了。
好在身后弩箭的追击只是持续了一会儿就停止了,而且听动静也没有追兵从后面跟上。人家可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要是追的话,也早就追上了……可,他们刚刚要大喘一口气,没想到后面没有骑兵追过来,但迎面却又“哗哗”地杀过来几十人的骑兵。
这些骑兵可太狠毒了!
他们既不呐喊,也不声张,只顾催动胯下的坐骑往外冲,并且对着挡着他们路的人抡起屠刀……不就是要出去吗,若是言语一声,谁还成心故意拦着?干嘛非得用屠刀招呼啊?!
一阵砍瓜切菜般的冲杀,四十余骑很快就来到了大门口处。
看到他们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此时原在大门口处的那些巴牙喇,自动闪开了一条道路,便于他们倾泻而出。
几乎与此同时,有几骑也已经催动了胯下战马。“随我来!”一声呼喝之后,当先就向辽阳城的东城门疾驰而去。
余下的巴牙喇们虽然也都是跨上了战马,可他们全副的精力,都注视着储备点内部,直到没有发现有人敢于从里面出来,这才催动坐骑,随后而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用怎么费神儿,大家也能够猜到,这些人,就是卢象晋所率领的那个百人队。而那个张掌柜,就是卢象晋本人所扮。
哎,不对啊,不是百人队吗,怎么……算了算人数不够啊?
二十辆大车,车把式和护卫共计四十余人,在大门口滋扰的三十来人,那这才七十余人啊,那应该还有三十来人才对呀。
不错,是还有三十来人。
这三十来人,也没有闲着,应该说他们的任务更加艰巨,对整个任务的完成,也更加具有决定性。若是他们的任务完成的不好,或者根本没有完成,那整个行动就可以说是失败的。
是的,若是没有他们以奇袭手段抢占了辽阳城的东城门,那么这些完成了自己任务的七十余名大明骑兵,就很可能出不了辽阳城。
以突袭的手段对付差不多同等数量的后金步甲,对于他们来说并非难事。唯一有些难度的,就是时间要扣的非常准,早了不行,晚了更不行。
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自己这边也就只有这么多,在兵力是没有任何优势的。而且对方在城门楼、城门洞都有人把守,因此要想聚而歼之,难度相当大。不能全歼,就意味着有漏网之鱼,因此对方的增援也很快就会赶到。
辽阳城也不是很大,从开始发起对东城门的进攻,半个时辰之内,增援肯定可以赶到。
若是抢占东城门之后,自己人却没有马上赶到,时间稍微一拖延,等增援到了之后,这百多人就走不利索了。即便能够逃出辽阳城,若是被对方缀上,那也是非常麻烦的……想想这可是在后金的地盘上,后果就不难想象了。
最佳的时间,就是这边刚刚抢占了东城门,自己人就“恰巧”马上赶到,然后大家一起,在对方尚未清醒过来、或者增援尚未到达东城门之前,就已经逃之夭夭。
只要与追兵稍稍拉开一些距离,他们就可以从容一些,或暂时化整为零,约定了地点再次相聚,或者干脆更换了装束和“身份”,再以另一种面目出现。
若想达到这个目的,不仅开始动手的时机要拿捏的非常准确,而且还要有着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拿下东城门的绝对把握。
时机倒是好说。最明显的标记,就是白天的浓烟和夜间的火光,这是这个时代最直接、最便利的通讯方式。
只要那边开始燃起大火,这边就开始动手抢攻城门。
但是,他们可以不计代价地保证抢攻城门的成功,可无法保证那些储备点的同伴能够在他们抢攻下城门之后,马上就能够到来。不是不想,而是过程中还有着很多的意外因素。因此,或许他们在抢攻了城门之后,还要坚守一阵子,抵挡住从其他地方赶过来的增援。
这就是他们的任务最艰巨的地方。
虽然事先再好的计划,真正实行起来,多半也有被打乱的可能。但有计划总比没计划要强,即便过程中存在着变故,那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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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味儿?”威风轻抚而过,将一股糊不拉几的味道,送到了一个正在城墙之上低头解溲的步甲的鼻中。他若是抬头的话,或许就会看到储备点那个方位一闪一闪的亮光。但是,他不仅没有抬头,反而将目光更是往下,因为此时他听到有人登上台阶的脚步声,“干什么的?”他定睛看去,正看到一个人高大的身影正在拾阶而上。
“干什么的,来干你的,你个笨蛋,连我都不认识了!”卢象晋一边不慌不忙沿着台阶继续往城墙上走,一边回答着城门楼处一个后金步甲的喝问。
“塔玛德,腌臜东西,没想到你还好这口儿,”城门楼上的那位一边随口回骂着,一边在脑子急速“调阅”着“存储”在里面的“档案”,想“查询”一下,看看是哪个好用这个调调儿口花花的,与这个正在走上来的大个子相符合。
“你这个王八蛋,这还没当官呢,就不认兄弟们了,”卢象晋嘴里继续回击着,不给对方认真思考的时间,脚步却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暗中不易察觉地加快了频率。
“哎,不对,你先站住,到底是干什么的?别再往上走了,”大概是看到这个大个子眼生的很,上面的这位就起了很大的疑心。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的威严,他一边说着,一边就向卢象晋这边走来。越是靠近,他的上半身就从女墙处显露出来。
“你个王八犊子,还真不认识大爷了,看我上去怎么收拾你,”卢象晋不仅根本不理会对方,而且还装出很生气、要尽快与对方“理论”一番的样子,身子就开始由刚才的一步一步的走,变成了往上“蹿”。
这么“蹿”着,登台阶的速度就快了很多,眼看着再有“四五个箭步”,就可以欺到那人的身旁。
“哎,你站下,别在上来了,”那人似乎意识到迫近的危险,口气严厉起来,声音也大了许多。他的意思,不仅是喝止这个来历不明的大个子,也是给门楼里面打盹的几个同伴示警,“再上来我可就……”可他的一句话尚未说完,从下面非上来一支弩箭,正中他的哽嗓咽喉,将他的后半截话也给憋了回去。
看到那人中箭,卢象晋的脚步更加快速,而且中间他还一伸手,将腰刀掣了出来。与此同时,本来还在城下隐蔽在暗处的五名明军,也冲了出来,并且顺着台阶就跟上了卢象晋。
卢象晋手持着明晃晃的腰刀,几步就蹿上了城墙。他根本没有顾及那个双手抱着自己的颈部、全身兀自抽搐不已的步甲,而是直奔城门楼而去。
城门楼的门虚掩着,里面的人似乎也察觉了外面的异响,因此有人正在出声询问。
卢象晋二话不说,一脚就将门给踹开了,迎头就看到一名步甲正在大瞪着两眼看着他。这个步甲似乎想出去看一看同伴,没想到一个大个子手擎着腰刀闯了进来。
卢象晋不多言语,手中的腰刀向前用力地一挥,一颗头颅滚出老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城门楼里面一共有四人。
一人已经了账,其余三人本来是各自找个地方打盹,有依靠在墙角的,有趴在一张破桌子上的,他们也是刚从迷瞪中清醒过来,直到一股污血从那个步甲的颈腔中喷溅而出,他们三人才几乎同时发出了嚎叫,然后就是拼命地寻找能够躲藏的地方……趴在桌子上的,钻入了桌底,依靠在墙角的,正在拼命地把自己往墙角处硬塞。
卢象晋没有犹豫,更没有丝毫的怜悯,手起刀落,“噗噗”两声,两名步甲了账。
“大爷,大爷,饶命……饶命,”剩下的一人,早已摊在地上,浑身筛作一团,身子底下更是一片污迹。
“起来,听我吩咐,可以饶你不死,”卢象晋手提着滴血的腰刀,沉声说道。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个汉人。可卢象晋此时却没有工夫考虑更多。
“是,是,大爷,饶……命,”那个人跪在地上扣头不已。
“拿钥匙,下去开城门,”
“是,是,”那名步甲双手撑地,试了几下,才从地上站起来。然后他哆哆嗦嗦走到那张破桌子跟前,拉开抽屉,从一堆钥匙中拣出了一串。
跟在卢象晋身后登城的五名明军也已经在门楼内外搜索一番,没有发现有漏网之鱼。此时,他们都在卢象晋的身旁,听候他的指令。
“带他下去开城门,”卢象晋吩咐一声。
两名明军上前,用腰刀挟持着那名后金步甲向城下走去。
卢象晋踏上登城的台阶时,也有人向城门洞那里发起了突袭,五名值守的步甲根本来不及反抗,就被收拾干净。
真正这时,一阵战马踏动大地的声音,也从远处响起,并且向这边疾驰而来。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卢象晋也和大家一样,本来微锁着的眉头就舒展开了。
“戒备两侧,”卢象晋沉声发出指令。
“戒备两侧,戒备两侧,”指令传递下去。
二十名弓弩手,城上十名,左边五名,右边也是五名,手持着弩箭,戒备着有可能从城墙两侧增援过来的敌人。城下的十名弓弩手也是如此安排。
卢象晋一直呆在城上,他要等从储备点过来的弟兄们彻底出城之后,才能最后撤离。
————
京城。
自从与后金在辽东开战以来,大明虽然一直处于守势,可皇帝陛下本人却并没有感到不满意的地方。
因为大明虽然所摆出的是完全的守御姿态,但却不是一味地防守,而是采取了守中有攻的策略,而且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毛文龙的东江军,虽然正面并没有突破阿济格所镇守的防线,可也有部分的分遣队已经绕开了后金前线的防守阵地,迂回而进,深入到新奠、宽奠等地。
新奠、宽奠等处,原本就是东江军活跃的地方,因此有着很好的基础。因此,对于他们来说,在那里落地生根,还不是一件多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因为东江军的绝大部分的主力,还是驻扎在皮岛和獐子岛等处,因此阿济格虽然也接到了有数股东江军潜入后金腹地的报告,可也不敢分兵回击。快马报与宁远前线的皇太极等诸贝勒,他们也是认为以稳定为第一要务。因为派回去的人少了,不仅不顶用,还很有可能被对方吃掉。而调遣更多的部队回击,那就更不现实。
毛文龙所部将近两万人,正在皮岛和獐子岛两个岛上虎视眈眈,一旦金州的防守力量薄弱,东江军肯定会大举登陆。若是那样,后金反而会变成了腹背受敌。所遭受的损失,可不仅是那几支分遣队多带来的了。
因此,阿济格只好忍着,只好等待着皇太极在宁远那里与大明的交战,能够尽快有个结果,不管是胜也好败也好,总之有个结果出来,大家也就踏实了,省的老是这样高不高低不低,进攻不行,退守更不可能,老是吊在半空,那种难受劲儿就别提了。
其实,老是这么空耗着,大明也很是难受。但在无力发动一场彻底的进攻的情况下,目前的局面也只能是尽力维持。
除了宁远城的守御固若金汤,毛文龙给予的极大的牵制作用,最令皇帝陛下感到高兴的是,那由觉华岛辗转登陆辽东的十支百人队,已经不同程度地完成了各自的任务,陆续返回豋莱地区了。
说是“不同程度地完成了各自任务”,其实是有着很多水分的。
这十支百人队的任务基本都是一样,都是要深入敌后,破坏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但是他们命运却是千差万别。
有的刚刚登陆,因为没有分成几部分搜索前进,突然间就与大股的后金部队遭遇,损失惨重。因为应对失措,损失了大部分人手之后,只得无奈退回。
有的虽然到达了任务的指定地点,但因为路途之中行踪就已经暴露,被敌人事先察觉了目的,反而被对方打了个伏击。
要说起来,还是卢象晋和卢象观、卢象同所带领的那支百人队的表现最为优秀。
他们登陆之后,一路分成几个部分,相互之间保持着合理的距离,也保持着联系,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行踪,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了辽阳城。并且根据辽阳城当时的具体情况,临时制定的袭击计划也是近乎完美,而在实施计划过程中也没有出现什么纰漏。
只不过,稍感遗憾的是,在辽阳城中完成了任务的撤退过程中,因为急于返回,也就丧失了部分警惕性,不像来时的那么注意掩饰行踪,凡是遇到小股的后金部队,他们都一概采取聚而歼之的策略,并因此损失了十几名兄弟。
凡此种种,都是需要大力总结的。这都是宝贵的财富,为以后的类似战斗提供经验和教训。这些都是弥足珍贵的,都是将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如何重视都不为过。
皇帝陛下当然对这十支百人队杀伤了多少后金部队、烧毁了多少粮草军辎储备点感兴趣。但说实话,他最感高兴的,还不止这些。
这是一次有益的尝试,这是一次成功的、实战性的、更接近现代战争中的战术演练,只要能够顺利地施行起来,皇帝陛下就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何况还有一个意外之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次与后金之战,虽然主战场是宁远城的防守之战,但实际上还应该包括皮岛和獐子岛的牵制之战,以及十支百人队的深入敌后的突袭战。
这些大大小小的战役,都是由新设立不久的参军部制定计划、负责兵力及物资的调配,并负责其后战果的统计与核实,以及经验的总结,并要求形成文字性的东西,上报给皇帝陛下,也做为资料永久保存。
参军部上报给皇帝陛下的资料,是随时递送进紫禁城的,因此皇帝陛下对前线的战事,可以说是随时掌握。当然了,这个“随时”掌握,是有一定滞后时间的。
因此,当皇帝陛下得知,卢象晋所率领的那支百人队,在刚刚登陆辽东就捎带着将范文寀灭掉的事情时,是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之后了。
闻听了这个消息之后,皇帝陛下起先并没有感到有什么特别之处。因为卢象晋的这支百人队的表现太过耀眼,狙杀范文寀只在其中占据了很小的篇幅。皇帝陛下只顾为他们感到骄傲,并考虑着如何奖赏才最为合适,因此就没多做他想。
但是,稍微平息之后,皇帝陛下猛然想起这个“范文寀”到底是何人。
比起乃兄范文程,范文寀实在有些弱爆,若不是这个人曾经与其乃兄范文程一起做过的那件事情,皇帝陛下虽然是有着远比时人多的多的“见识”,大脑中恐怕对其也根本没有一点儿印象。
而对于范文程就不一样了,皇帝陛下不仅数百年前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且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又再次加深了印象。
尽管范文寀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时,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但皇帝陛下对他的印象还是加深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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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信王府那里有着孙元化和毕懋康、有着火铳和火炮的研制人员,因此,自从陕西回銮以来,皇帝陛下有事儿没事儿总爱往那里跑。
但是,皇帝陛下前来信王府,除了孙元化和毕懋康他们所待的那几个院子,绝大多数时候是既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别处的院子闲逛一番的。
可要说皇帝陛下日理万机、闲暇时间甚少而不能重游旧地,似乎也有些言过其实。实际的原因是,皇帝陛下是在有意躲着什么,或者是因为他的心里总是心怀歉疚,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某个人,而望而却步。
这个人,就是曹家十四房大掌柜曹寡妇的妹妹梁惠妹。
从陕西回京之后,梁惠妹因为羡慕那姊妹俩耍枪耍的好,一心也想着有那么几手,所以就搬去信王府与任莹莹和任盼盼同住了。其实,在她的心里,还是因为曹家十四房商队遭遇灭顶之灾的经历让她始终无法开怀。而在皇帝陛下身边,若是每天都板着个脸,显然也不像回事儿。所以,她是借机脱离开那个环境,给自己一个恢复期。
皇帝陛下有意无意地回避,是因为当初曾给梁惠妹许过愿的,要替她报仇雪恨。但是,时间都过去这么多了,所谓的报仇雪恨还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这是因为,身为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虽然富有四海,可也不能全当了私家物产,更不能拿着将士们的生命去做无谓的冒险。
范文程是皇太极身边非常重要的谋士,要想接近相当不易,更别说要取其性命了。
因此,就是此次派出十支百人队深入敌后,皇帝陛下也丝毫没有透露他的心结。他知道,只要他对卢象升或者何腾蛟稍微透露一二,两人肯定会将“狙杀范文程”做为一项任务,至少安排一两支、两三支百人队专门去执行的。
以皇太极身边护卫的森严,不管能否成功狙杀范文程,这些派去的百人队,多数是没有回还的希望了。这就是皇帝陛下没有将“范文程”做为一个行动目标的原因。
没想到,卢象晋竟然在无意间,将范文寀诛杀,这让皇帝陛下多少有了可以分说的余地,虽然这也并非他专门安排。
“那就……只说结果,”不提缘由,只说范文程的亲弟弟范文寀,那个袭击曹家十四房商队的元凶之一,被我大明勇士狙杀在辽东不就可以了吗。反正女孩子嘛,只要是高兴的事儿及可以了,梁惠妹应该不会去刨根问底的。
皇帝陛下也没有细想,若是梁惠妹就真个要刨根问底,他自己究竟是以“军事机密”为由而予以回避,还是要予以回答?回答的话,要如何回答?
其实,梁惠妹毕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她是根本不知道范文程和范文寀的区别的。在她的心里,只知道这两人都是主谋,如今能够除掉了一个,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儿,也可以告慰一下亡姊的在天之灵了。
对于这些事情,皇帝陛下都没有细想。
他只是感到,若是再与梁惠妹见面,至少自己是不用感到不好意思了。
因此,这天与孙元化和毕懋康等人的交谈一结束,皇帝陛下就迈步向信王府其他的院子走去。
“皇上,圣驾移往何处?”一见皇帝陛下并没有马上回宫的意思,本来跟在身后侧的张玉赶忙紧走几步,凑到身边低声问道。
皇帝陛下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生杀予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因此他要去哪里,任何人是没有权利干涉的。但是,因为张玉的职责所在,因此弄清楚皇上的行止,也是为了提前布置人手前往,驱赶开应该回避的人员,占据好警戒的位置。
“啊,好久没去逛逛,去看看她们,”皇帝陛下边走边说,并没有放慢脚步。
“是,”张玉一听,就明白皇帝陛下是要去哪里,他那本来要紧张起来的心,又马上放松了。
张玉最怕的就是皇帝陛下心血来潮,猛不丁地提出要到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地方。张玉虽然可以劝解一番,可皇上若是一意固执,他还真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化解。
但是,虽然是皇上的固执,可若是真的出现什么意外,罪责可铁定都是他们的事儿。当然了,张玉也并非顾及自己的身家性命。身为皇帝陛下的贴身护卫,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这点儿自觉性,不只是张玉一人,往大里说,凡是在宫中宿卫的人员,都是如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而信王府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是当今皇上的潜居之所,即便没有人居住,平时也都是由上直卫人员宿卫,另外也还有众多的洒扫人员每日负责清扫庭院。
张玉听罢皇帝陛下的话,稍稍放慢了步子,重新恢复了缀后一两步的位置随后而行。同时,他冲着身后挥了挥手,指向的方向,是那几位小姐居住的院子。
蒋凡、沈复、韩邹和杨祖四人马上领会,立即前往提前布置一番。他们是不敢“呼啦啦”地从后面越过皇帝陛下的身位,因此只能另辟蹊径了。
信王府的十几个院子,都是有大小不等的角门相通的。蒋凡等四人撤转身形,从那些角门穿过,没有角门的,索性翻墙而过。他们要火速赶往那个院子,在皇帝陛下莅临之前,不仅要驱赶无关的人员,而且要占据那几个适宜警戒的位置。
信王府是圣驾经常莅临之处,不仅是孙元化和毕懋康他们所待的那几个院子,以及三位小姐居住的那个院子,就是其他的十来个院子,都被他们无数次地踩点排查过。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皇上,王府的树木真多啊,他们还算是尽心,”虽然没有转身去看,张玉也知道蒋凡等人已经提前去了。他这边就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皇帝陛下开始聊起家常,其目的自然是尽量拖延一下脚步,好给他们提供更多的时间。
“是啊,朕在这儿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时候……”皇帝陛下知道张玉的意思,因此也是非常配合着说着话,脚步就稍微慢了下来。
阳光明媚,天气也逐渐炎热起来,好在走在树荫下,还能让人的心境稍微清爽一些。
有这么清爽的环境,若是再加上一串、或几串少女们那银铃般的笑声,实在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赏心乐事。
“哎,好,”
“看我的,”
“哎,别……哎呀,我就说你接不住嘛,还硬要接,这下好了吧,”
“嘻嘻嘻,这不就差这么一点儿嘛,没事儿,不就是崴了一下脚嘛,活动活动就没事儿了,”
简直是心想事成。
皇帝陛下一行刚要转过一个院子,就从这个院子里面传出了一阵莺声燕语,以及“砰砰”的蹴鞠的声音。
也难为她们了。
似乎是因为同样是假小子般的性格,梁惠妹与任氏姊妹结识之后,竟然很快就成为莫逆,后世应该叫做闺蜜的。她们平时的喜好,一个是蹴鞠,另一个就是手铳。
就是这两样,即便是在后世,也多半是男孩子们的最爱,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能够有这么几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把这些适合须眉浊物的营生当做了自己的喜好。
这个院子平时无人居住,因此索性就收拾平整了一番,供做了那几个妮子的嬉戏之所。她们也的确可怜,家人都不在身边,基本就等于孤儿一般。皇帝陛下虽然承诺给她们以照顾,可能够做到的,也只是在物质生活方面,尽可能地提供舒适的条件,其他的就是爱莫能助了。
皇帝陛下感到有些歉疚。上一次到这里来看望她们,还是两个多月之前的事情。中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因此根本顾及不到她们。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众多的国事也实在需要每日的操劳。
心里想着,脚步却并未停止。
前面就是那个院子的院门,距离虽然还有些远,可已经影影绰绰看到了里面的姹紫嫣红。
可以肯定地说,皇帝陛下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偷窥癖好的。但是,从门框所形成的一个窄窄的长方形轮廓看过去,那效果是出奇的好,就宛如一幅侍女嬉戏图。
不过,皇帝陛下正看到的这副侍女嬉戏图,与传统意义上的那些什么“梦回大唐系列”生猛了许多,也香艳了许多。
最主要还是天气炎热的原因,更别说还要奔跑跳跃,摆臀踢腿的了。中华女子的裙裾,都是覆盖到脚面的,是要将三寸金莲也要秘不示人的。
泰西贵妇人所穿着的裙子,有着巨大的裙撑,铺张的长裙,雍容华贵,仪态万方,这是钟式裙。但是,这种钟式裙显然也“不适合”今天的场合。
任盼盼和任莹莹今天身上所着的裙式,是泰西平民经常穿着的那种及膝裙子。这种裙式更适合在炎热的夏季穿着,也更方便运动,只是……也更容易吸引登徒子的目光。因为眼下这个时代,还没有什么丝袜之类的东西,可以保护女性腿部肌肤直接落入须眉浊物们的眼中,因此在此时的整个小院中,随着蹴鞠起落翻飞,似乎整个院子里到处都是粉光致致的香艳****。
面对这副景象,皇帝陛下进退不是。而在外人的眼中,他是被这一幅旖旎的景致所迷惑,竟至无法移动目光、无法迈动双腿。
其实,说实在话,此情此景,是真的将皇帝陛下诱惑住了。
说出来或许不可置信。
皇帝陛下富有四海,后宫佳丽三个(不是三千,的确只有三个),尽管数量不是很多,可质量那可都是绝对的上乘,周皇后和田妃、袁妃那也都是难以一见的国色天香。有如此的美色相伴,皇帝陛下如何还经受不住如此的诱惑呢?
首先说,囿于宫中的礼教,周皇后和田妃、袁妃每日都是规行矩步,吃饭说话都有一定的规矩,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更是有着严格的要求,而不是以个人喜好为转移的。因此,尽管她们都是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可因为终日受着各种礼教的束缚,脸上难得出现过笑容。
皇帝陛下可是比世人多着数百年的见识的,虽然免不了像普通男人那样,对所有的美女有着天然的想亲近的冲动。可相比较起来,他更喜欢那些性格开朗,活泼可爱的女子。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因为要与何腾蛟等在京的参军部人员商讨战事,分析斥候们得来的情报,然后还有众多的奏章要等着批阅……因此,几乎每日都是要忙到深夜。
这个时代人们的生活情趣匮乏,基本天黑之后都是就寝的时间,因此皇帝陛下忙完了一天,等他就寝时,后宫中已是一片寂静。所以,虽然皇帝陛下身边似乎并不缺少女人,可他在这段时间里,真的是过着独守空房的日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为国事日夜操劳,皇后娘娘自然也是要殷勤侍候在身边的。虽然皇后娘娘的身份尊贵,很多的劳作并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可指挥宫女和太监们还是能够胜任的。
若是何腾蛟或其他在京的参军部人员与皇帝陛下商谈军事,不用特意交代,皇后娘娘自会率领着众多的宫女和太监回避到其他地方。若是看到皇帝陛下是在一个人沉静地思考,她也不会上前打扰。
只有当皇帝陛下送走了参军部的人员,或是放下手中的奏折或批阅奏折的朱笔,皇后娘娘才上前殷勤侍奉。
在这些方面,皇帝陛下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但在另一个方面,皇帝陛下就很难说如意了。
不管是这一世,或是那一世,皇帝陛下都是二三十岁的壮年。因此,他的那方面的需要也是正处于比较旺盛的阶段。这是自然现象,也是自然规律,对此没有什么好回避,也没有什么好羞涩的。
但是,每当皇帝陛下兴致盎然,要与皇后娘娘琴瑟和谐一番时,皇后娘娘总是抚摸着皇帝丈夫的清瘦的脸庞,心疼地说道“皇上为国事日夜操劳,臣妾愚钝,帮不上什么忙,可还是一定要保养身子,看皇上都瘦成这个样了……臣妾……臣妾真怕……”说着说着,两行清泪就要潸然而下。
皇帝陛下就是兴致再高,遇到如此的情形,如何还能大展雄姿,准定是要偃旗息鼓了。
看着皇后娘娘那一本正经、心怀切切的样子,皇帝陛下总不能跟他解释说:这样是不行的,长此以往,你就不怕你丈夫彻底“不行”了吗?!
皇后娘娘这里是实行了“禁令”,那不是还有田妃和袁妃吗,他们俩不是也很可以为皇帝陛下排忧解难吗?
众位有所不知。
一方面是因为她们歇息的比较早,皇帝陛下一旦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她们已经早早进入了梦乡。即便皇帝陛下忍耐不住,她们似乎也受了皇后娘娘的嘱咐,以“今日不便”、或“身子不干净”的理由予以拒绝。
皇帝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总不能行以霸王硬上弓之事吧!因此,几次下来,皇帝陛下多半业就息了这方面的念想。好在还有众多的军情需要与参军部人员商议,好在还有宁远城的军报需要斟酌判断……总之,有很多的事务,需要皇帝陛下去操劳,这些事情源源不断,纷至沓来,将皇帝陛下的时间几乎全部占据。
这一段时间,辽东那边的战事稍微平息了一些,大明毛文龙所部东江军潜入新奠等处的那一部分兵力的作用,开始显现出来,十支百人队潜入后金腹地进行的各种破坏,也逐渐彰显出了后果,因此后金皇太极在宁远城的进攻势头也随即大大减弱。
可惜的是,大明王朝也是受到了极大的消耗,不能趁机发动一场攻势。本来镇守辽东的那些部队,经过这一段时间与后金的连番战斗,都已经成了疲惫之师。而孙传庭所招收的新兵,不仅只有一万五千人,而且也只是刚刚开始训练,距离真正的“成军”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况且即便足够的军队,也还要有充足的经济实力做为坚强的后盾,才可以支撑一场很可能是旷日持久的战争。
总之,至少最近一个时期,皇帝陛下还没有发起一场针对后金的攻势。
既然事务不再繁忙,皇帝陛下的空闲时间就相应地开始多了起来,闲情逸致也就慢慢开始滋长起来。
尤其是今天,看到如此香艳的场景,更是令他兴致勃勃起来。
若是放在那一世,别说是这样露出小腿的小妞,就是露出半截大腿的大姑娘,在夏日的街头简直可以说是比比皆是。按理说,皇帝陛下是见过了的,不会为了这一小节白生生的小腿就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各位可别忘了,这可是在大明王朝,因为根深蒂固的礼教灌输,人们的思想观念远没有后世那么的开放。
“皇上,是……”皇帝陛下正在愣神儿之际,张玉赶忙上前提醒了一下。
张玉虽然是跟在皇帝陛下的身后,可因为他高大的身量,其视线是不会被遮挡住的。
刚才皇帝陛下所看到的院子里的旖旎风光,张玉因为职责攸关,也是轻轻瞥了一眼。而皇帝陛下的踯躅不前,张玉明白就是因为触景生了情。
做为富有四海的皇帝陛下,若是喜欢,根本不用犹豫,直接纳进宫里也就是了。不就是几个女子吗?!若是文人墨客得悉此事,并加以笔墨渲染的话,说不定还会成为一段佳话。
可若是像这样的捏呆呆发愣的情状传了出去,势必会有各种版本的解说,对皇帝陛下的完美形象不啻是个严重的污损。张玉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才上前提醒了皇帝陛下一句。
“朕,朕还是……”
“皇上,奴婢有礼!”
“奴婢有礼!”
皇帝陛下支吾间即想却步,可此时却被院子里的侍女发现了。大家在三位小姐的带领下,呼啦啦涌到门前位置,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见礼。
“嗯,嗯,好,平身,平身,”既然被发现了,皇帝陛下也就不再矫情。
看着花朵一样的人儿,因为蹴鞠而有些娇喘吁吁,胸脯也随之起起伏伏,令人不禁遐想一番里面的状况。因为有汗,几缕发丝粘贴在红红的脸蛋儿上,平添了许多的俏皮。
皇帝陛下不再犹豫,迈步进了院子。
“朕也多日没有到外面来了,今儿就一起活动活动身子,”皇帝陛下边走边说。
“好啊,”听得皇帝陛下能够与他们一起蹴鞠,三人一起拍手叫好。
“咱们来比赛吧,正好四个人,”任莹莹操着“流利”的“外语”说道。
“好啊,好啊,来场正式的比赛,看看谁最厉害,”梁惠妹也是跃跃欲试。
蹴鞠这种游戏,这个时代还没太有单挑一说。平日里都是她们三人玩耍,根本无法组队形成对抗。那些宫女侍卫中,虽然有几个也很是喜好,技艺也算可以,但是一旦站在她们面前,就不禁要畏手畏脚、束手束脚的,根本无法正常发挥。
这下皇帝陛下来了,可不能轻易放过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难得皇帝陛下有时间同她们一起游戏,三女都是非常高兴,他们拍着小手,几乎跳了起来。但是一俟要“正式”比赛时,彼此的意见却是无法统一。
最起码的,既然名之为比赛,那就就至少要有两个队,如此才能形成对抗,才能称之为比赛。人数是够了,四个人,二人为一组,但是,哪两个人为一组的问题,或者说如何“分伙”的问题,成为他们所面临的一大难题。
争执的原因,是因为三女都想同皇帝陛下并肩作战,而且也都是势在必得,因此争执起来各不相让。
最后只能采取最原始、最公平的方式——剪子包袱锤。
经过三轮猜拳,终于确定了对阵的形势,梁惠妹和任莹莹一组,皇帝陛下和任盼盼一组。梁惠妹和任莹莹虽然心怀不满,小嘴都撅了起来。但因为这都只能怪自己的“手艺”不精,是无法怨及旁人的。
分好了伙,正式比赛就开始了。
比赛的场地,还是原来院子里的这个地方,只不过划出了一个长十二步、宽六步的范围,中间用一根绳子,固定在胸腹的位置,以此做为双方的分水岭。
比赛的规则也非常简单,就是除了双手和双臂之外,可以用身体的各个部位触击球体,争取将球打到对方的范围之内。若是球在本方区域内落地,或击到地方区域时出了界,都属于本方失误,也就是失分,计做对方得分。
这些规则,多与后世的藤球运动的规则雷同。
规则比较简单,而且基本都是口头约定,很多内容在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分说清楚,因此在比赛的过程中,出现争议也是免不了的,所以也就免不了要进行几番唇枪舌战。
有时争执还演变成非常激烈的言语对抗,甚至还曾经有人以“不来了”做为要挟,终使对方放弃了原则才作罢,比赛……或者说游戏,才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可以看得出来,任氏姊妹肯定是练过。不一定是练过蹴鞠,肯定是练过、或参加过其他类似的运动,因此腰腹的力量很足,也很灵活。梁惠妹本来也是男孩子的性格,喜动不喜静,但她所特长的,是手上的动作,而蹴鞠的规则,恰恰不能用手的。别看皇帝陛下是年轻男子,身体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臃肿,说起来这规则那要点的也头头是道,可一旦较量起来,他可就漏了怯了。
因此,这一番比赛,基本上就如同任氏姊妹之间的对抗,或者说是人家姊妹俩的表演,皇帝陛下和梁惠妹就完全成为了配角,只是做些辅助性的捡球、发球或者过渡性的击球之类的次要工作。
但是,不管怎么说,比赛还是很激烈的,精彩的场面也是不断,围观的宫女们的喝彩声也是此起彼伏。当然了,掌声和喝彩声更多的是给予了皇帝陛下。
这么剧烈的运动下来,场中的每个人都是气喘吁吁,都是大汗淋漓,但是每个人的表情也都是兴奋的和快乐的。
至少对于皇帝陛下来说,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除了与后金在战场上取得的优势,这应该是他最感快乐的一段时光。
因为时光快乐,所以非常短暂。
尽管皇帝陛下本人也是意犹未尽,可终究不是为人君者在大庭广众之下应有的行为。因此,活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皇帝陛下就示意结束了比赛。
宫女们早已备好了清水和布巾,侍候着皇帝陛下洗脸擦汗。三位小姐显然不便当众大肆擦抹,他们回到各自居住的房屋内,由各自宫女侍候着收拾一番。
这样皇帝陛下才终于找了个机会,告诉梁惠妹,袭击曹家十四房商队的元凶之一,已经被明军杀死在辽东。姐姐曹寡妇和曹家十四房商队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梁惠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本来明媚的表情,立即晴转了阴。
“奴婢叩谢皇上,大仇终于得报,家姊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梁惠妹以大礼拜谢。
“不要说什么谢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朕甚感有愧啊,”皇帝陛下并非虚言,他的确感到心有略有愧疚,况且这次狙杀范文寀,也完全是无意之举,若是坦然受之梁惠妹的感谢,反而会更增加无法言表的愧意。
“总是皇上的天威,家姊的大仇才能得报……我今晚就告诉姐姐,”梁惠妹抿着嘴唇说道。
“是了,朕今晚就在新王府进膳,晚上咱们一起祭拜曹掌柜……”
“民女不敢,家姊实难承受”皇帝陛下只有祭祖、祭天地的时候才出面拈香,家姊何德何能,能够承受皇帝陛下的祭奠,因此梁惠妹很是惶恐。
“什么承受不承受的,”皇帝陛下也似乎想起,自己万乘之尊,的确也不适宜参加这样的祭拜,不说别的,就是那些言官得知之后,肯定是左一个折子右一个折子的聒噪不止,想想光是应付他们就是令人大感头痛的事,“咱们悄悄的进行,谁也不让知道,”不过,皇帝陛下既然已经开口要给予梁氏姊妹恩典了,自然不会因为人家的小小推拒,就口惠而实不至。
得知梁惠妹晚上要祭拜姐姐,任氏姊妹做为好友,闺蜜有事,闺蜜自然也要捧场。因此,两人也一同参与了对曹寡妇的祭拜。
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规矩,烧香祭拜故人要在晚上,而且最好是当明月当空的时候最是灵验。
曹寡妇在那种情况下,不顾当时几乎所有商家的异调,毅然决然与朝廷合作,虽然不能否认其中有着“烧冷灶”、兼且为曹家十四房谋划将来出路的意味,但做为一个年轻的女性能够有勇气作此决断,无论如何都是令人佩服的。
对于曹家十四房商队和曹寡妇的不幸遭遇,皇帝陛下感到非常惋惜,对于曹寡妇的义举,他很是感动。
将贡品摆好,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大皇帝肯定与梁小妹的姐姐、那个曹寡妇有着旧情,要不然绝不会是如此的表情……”看着皇帝陛下如此的郑重其事,任氏姊妹不禁“瞎想”联翩。
“嗖……啪,”正在这时,一枚袖镖将刚刚插好的三炷香给拦腰斩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惊变陡起,令人淬不及防。
皇帝陛下刚刚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梁惠妹和任氏姊妹正在行着跪拜之礼,猛然间从斜刺里飞出了三枚袖镖,其中一枚与任盼盼擦肩而过,然后击中了皇帝陛下刚刚上的那三炷香。
将三炷香拦腰斩断之后,袖镖的力道根本没有卸掉多少,然后又落到拜访祭品的小桌上。飞镖并没有掼入桌面,而是钉碎了一只果碟,之后飞镖的势头仍然未见减弱,于是桌上摆放的水果、甜点等祭品,几乎有一半被其“稀里哗啦”地带到了地上。
几乎与此同时,“哎哟,”、“哎哟,”两声惊呼响起,另两支飞镖显然并没有落空。
刺客一次发出了三支袖镖,飞向任盼盼的那一支错失目标,可另两支却是从后面击中了梁惠妹和任盼盼的腿部。因为三人正在跪拜,刺客的飞镖出手之际,三人尚未俯下身子,一俟飞镖发出,三人却已经俯身叩拜,因此射向任盼盼的那一支飞镖才错失了目标。
“有刺客!有刺客!”一声惊呼响起,紧接着周围数声惊喝接连响起。
呼喊第一声“有刺客”的,自然是张玉。他的目的,是想通过这一声喊,招呼在外围的同伴。
因为今天晚上,皇帝陛下的行为要最大限度地“屏蔽”,因此尽管张玉坚决持有异议,可皇帝陛下丝毫不让步,最后妥协的结果是,现场的附近就只有张玉一人,其他人都被安排在了外围。
张玉这一声喊,外围的同伴们有了回应,张玉知道同伴正在火速前来,因此他自己并没有扑向那几名刺客,而是径自飞速地来到皇帝陛下的身边。
刺客发出飞镖之时,张玉已经发现他们所隐藏的地方了。可是发现了他们,也仅是代表发现了他们,并不表示就发现了所有的刺客。若是除了这三名刺客,另外还有隐藏在别处、暂时并没有动手的刺客,当张玉扑向那三名已经暴露的刺客时,暂时没有动手的、仍然隐藏着的刺客,就很有可能突然出手。
那时候张玉已经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对皇帝陛下下毒手了。张玉是老江湖了,怎么能犯这样的错误呢!
自己的存在,很可能已经暴露,对方也很可能用这种方式,先把自己的注意力吸引到那三名刺客身上,然后再发动更为猛烈的后续的袭击。
张玉可不管对方到底是来了多少人,也不管对方此后还有更为猛烈的杀招,他的目的、或者说他的任务,非常简单,也非常明确,那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可以不要,但一定要卫护了皇帝陛下的安危。
“皇上,请随我来,”张玉几个起纵就来到皇帝陛下身边,同时他的手里已经捏了三支飞镖,随时注意着有无危险的身影向这边欺近。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身体做为屏障,遮挡着皇帝陛下,想掩护着他们尽速到一个隐蔽之处。
这里是梁惠妹所居住院子的后院,若想到她居住的房屋里去,必须要绕到前面的院子,才能进得了房屋之内。
因为路途太过“遥远”,而且途中还要经受对方从背后的袭击,因此张玉根本没有那个想法。
在后院的墙角处,有半间堆放杂物的柴房,张玉是想将皇帝陛下几人掩护到那里去。他的想法是没有错的,离开这个易于遭受攻击的地方,至少到了那半间柴房之后,就不用担心受到四面而来的、飞镖之类暗器的袭击了。
因为不敢声张,因此他们的祭拜,也是采用了最简单、最朴实的形式。
其实,今晚的月光很好,很清晰,也很明亮,正适合与故人倾诉往事。
在梁惠妹居住的那个小院,有一个后院,在那里归置出一处地方,将炕上的小桌搬出来,水果甜点摆了一些,再弄来一个香炉,就算是齐备了。
是不是齐备,他们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也没有太在意。
他们都是年轻,平时参加此类活动,也大多是跟随着,自己并没有亲自操持过。
但是,有皇帝陛下的参与,就是最盛大、最隆重的仪注,曹寡妇的在天之灵,应该为自己所受到的待遇感到骄傲和自豪了。
就是这么简单、甚至简陋的仪式,竟然也遭到了破坏,简直是人神共愤。
心里窝着火,腿上又被叮了一支飞镖,任莹莹和梁惠妹两人气愤不过,简直就要跳着脚破口大骂了。但是,此刻刺客尚未现身,就是想将对方骂的狗血淋头,也暂时找不准方向。
没奈何,皇帝陛下和任盼盼这两个没有受伤的,分别去搀扶着任莹莹和梁惠妹,想在张玉的掩护下,亦步亦趋地向那半间柴房走去。
因为事发紧急,皇帝陛下也没有仔细分辨,抄起一支手臂就搭在自己的另一侧肩头,另一只手就伸过去,揽住了小蛮腰,“快,先到那边去,”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挎着少女的娇躯,就要向柴房走去。
“大皇帝,谢谢了!”尽管是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少女也似乎非常享受与皇帝陛下的亲密接触,话语里竟然有些得意,根本听不出正在忍受疼痛的意味。
“自己能走吗?”耳边听着少女的燕语莺声,脸蛋经受着似麝似兰……可此时此刻的皇帝陛下根本无心领略个中滋味。他本来的意思,是想问问任莹莹,这样搀扶着,是否就可以向那边走了。可情急之下,却没有仔细斟酌用语。
“人家腿受伤了……”任莹莹一听大皇帝的话,还以为他要让自己独自走向柴房呢,自己这边厢刚刚要发一发骚,却被他这煞风景的话一下子弄得没有了一丝情调……因此,她的话语中就不免多了些幽怨。
“不是,是朕这样搀着你,咱们一起,能走了吗?!”皇帝陛下心中好笑,但此时又无暇做出过多解释。
“当然,当然,可以了……可以走了,”听了皇帝陛下的话,任莹莹知道自己是误会了,赶忙一叠声地答应着,并且开始挪动脚步,“哎哟,”没想到刚一迈动脚步,她却又发出了一声惨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原来,刚刚听了大皇帝陛下的几句解释,任莹莹知道他根本不是要抛弃自己,而完全是自己的误会。这一误会解除之后,她就一下子放松下来,偏偏此时她又要急着迈动脚步……可刚才高兴之余,她可就忘了自己是那条腿中的飞镖了,因此走路用力的时候就没有分辨,而是两腿一样用力了。因此,只迈出了一步,
因为根本是在无意间牵动了腿上的伤,毫无防备之下,或者……再加上正好那个人又恰巧就在身边,因此就使她发出低声的惨叫,娇躯也随即颤动了一下,身子就不自觉地往旁边靠了过去,并且同时往下一矮。
这下可不要紧。皇帝陛下本来正要迈步,被她的惊叫所扰,再加上对方身子突然间贴了过来,又矮下去,自己本来只是虚虚地扶在少女另一侧腰部的手,就等于猛然上移了不少,于是,皇帝陛下的那只手掌,就触到了不该触碰的地方。而且更要命的是,因为要阻止少女娇躯的下坠,他的手臂就本能地用上了力……而如此的动作,令人产生的直观印象就是……他是故意的,是故意用力去触碰的!
夏天的衣物,本来纤薄,触碰之下,几无隔物。虽是短短一瞬,也仅仅是一个侧面,可皇帝陛下完全可以肯定,这对宝物,绝对可以力压自己的后宫中的所有。
“慢点儿,先试一下,受伤的那条腿千万先别用力,”在这种危急的情势下,皇帝陛下的旖念也是一闪即逝。他收摄自己爱的心神,一边嘴里说着,揽着她的腰部的那条手臂一边用上了力量,几乎将少女的整个身躯都斜挎了起来。
皇帝陛下没有要借机揩油的意思,他是要尽量减轻任莹莹双腿的压力,待她确定了是哪条腿受伤、哪条腿可以受力之后,再将少女的娇躯放下,之后两人就可以一起移动脚步了。
而任莹莹竟然再次误会了皇帝陛下的意思。好在天色暗淡,才看不清她那涨红的脸蛋儿,可那扭捏的神态,即便是在身后,也令人一览无余……这分明就是在欲拒还迎!
看着几乎全身都“吊”在皇帝陛下身上的任莹莹那副得意劲儿,就是做为妹妹的任盼盼都有些撇嘴,而同样地腿部中镖的梁惠妹,就干脆是嗤之以鼻了。
不管怎么说,四人两两搭配着,总算是能够移动了。
而这边厢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的张玉,此时的感觉却着实不妙。
当他喊出“有刺客”时,那三名发射飞镖的刺客立即现了身形。
但是,他们接下来的行动却是透着诡异——他们被发现之后,并没有继续对目标进行任何攻击,而是转身向外面逃去。
若是一般的刺客,不是为了钱财,就是为了仇隙,既然已经扣动了扳机(已经发射了飞镖),总是要弄个起落出来,那句话叫做“鱼死网破”,要不然一则对不起雇主,二则也对不起自己要复仇的信念。而大家都知道的是,若是辜负了雇主,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交代过去的,那往往是要用生命做为代价的。
一击不中,旋即跑路,若不是将他们的刺杀任务当做儿戏,就是还有其他目的。
具体到这一次刺杀事件中,刺客显然已经意识到了张玉的存在,而且还准确地判断出张玉并非易与之辈,是他们完成任务的绊脚石。因此,明知道无法战而胜之,一击不中之后,旋即跑路,似乎也是可以解释的通的。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一般情况下,保镖护卫为雇主卖命,其中一个重要职责,就是解除雇主的后顾之忧,把那些惦记自己雇主的贼们一个个挖掘出来,以为雇主一劳永逸地彻底解除后患。
因此,当有在线索在眼前,而且这线索眼看就要消失的时候,而且对方的实力显然不是多么强悍的情况下,保镖护卫基本都要尾追下去,最好将刺客拿下,进而审问出幕后主使之人,为雇主永远解除后患。
一般情况下,的确是如此。
可是,今天他们遇到的不是一般情况。
张玉的右手紧紧捏着自己的飞镖,一边感知着那名留下来的杀手的气息,一边以极快的速度调整了自己的脚步,以使自己的位置,就像刚开始那样,始终处于最后那名刺客与皇帝陛下几人之间。
在这个位置上,若是对方要发动攻击,首先就得过他这一关,其结果,不是被他截击,就是要先将他打倒,随后才能对皇帝陛下几人进行攻击。
而对方也显然知道一击就将自己击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也就始终没有发出最后的杀招。
对手按兵不动,张玉也没有试图去刺激对手。他希望双方就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因为他知道王嵪等人已经迅速向这边靠拢,只要短短两息的时间,他们就会蜂拥而至。
在这之前,张玉是不打算与对方动手过招的,因为只要动起了手,尽管极其微小的小概率事件,那也意味着有失误、或失手的可能。
可张玉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保镖护卫,他的“雇主”就更是不一般了。而且张玉可以确定的是,即便自己不去追击,那三名做为诱饵的刺客,也绝对没有逃得掉的道理。
即便没有外围的王嵪等人,张玉也不会为了尾追那三名刺客,而将皇帝陛下的安危弃之不顾。
张玉只是有些纳闷,对方怎能如此的天真,真的以为抛出那三名诱饵,就可以引开自己?!今天这刺客,竟然连行刺目标的真实情况都没有搞清楚,看来真是业余的紧。
虽然心里如是想,可张玉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因为,一则他的雇主真的不一般,二则嘛他真的是连一次失误的机会都没有。一次失误,就会令他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没有搞清楚行刺目标的真实情况”?!事实并非如此。
看来张玉还是有些“误会”对手了。
张玉虽然有些“误会”对手,可对手对张玉却是越来越重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三名诱饵抛出去之后,张玉并没有尾追而去,这使对方那名依然潜藏着的杀手稍微心生意外。
是的,仅仅是稍感意外,而不是大感意外。因为这样引蛇出洞的花招太过简单,被人识破也就根本不足为奇。
而令对方最感诧异、或最感意外的是,张玉自始至终都像是横亘在自己与袭击目标之间,根本没有一点儿要去“咬钩”的意思。哪怕对方那几人正在移动之间、或自己稍有移动,对方也都是随即调整了脚步,仍然是处在阻断自己袭击的位置。
这才是令杀手最感头痛,或是最出乎他的意料之处,“看来自己的这趟任务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容易!或者,换句话说,自己的要价还是少了!”他在心中暗自忖道。
说实话,从一开始,他并没有指望张玉彻底被自己的雕虫小技所迷惑。这不现实,自己也没有那么天真。他只希望当那三人发起第一波攻击,或在第一波攻击没有完全达到目的而现身跑路时,张玉能够在“追”或“不追”这两种选择间,出现一瞬间的犹疑。
有这一瞬间的犹疑就足够了。
这一瞬间的犹疑,足以使张玉的思维和脚步出现短暂的停滞,这样目标就会完全暴露出来,而他就可以一击而中了。
张玉没有出现任何的犹豫,始终卡住了位置,将身体周围一定的范围,都笼罩在自己的卫护之下。而杀手自己又没有一招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把握,若是出手不中,自己肯定会彻底暴露。
他相信张玉也只是确定了自己大概的位置,即便能够确定自己就在这棵大树上,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现场就只剩下了自己这一名杀手。
若是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又相当肯定只有自己一人按兵不动,张玉即便不是直接发起攻击,也会发出信号,令赶来增援的同伴围攻自己。
因为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有很多高手正在迅速地向这边蜂拥而至。
他有些心灰意冷,并在“出手”和“跑路”之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犹豫。没想到本来是要对方左右两难的事情,反倒临到自己的头上。
跑路只是意味着暂时的失败。虽然对方肯定会加强防备,下一次的袭击也肯定更是难上加难,可也并非就完全没有了机会。出手的成功率显然极低,而且自己彻底暴露之后,恐怕能否顺利脱身都成为一个疑问。
事情是明摆着的,并不复杂,因此在众多高手前来围攻之前,他就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他不是怕死。他这一生,注定是与死神相伴。他最怕的、或是最不能接受的是,在没有完成任务之前,他就“身先死”,那真的是死的毫无价值。
“王嵪、李庚留下,其余人……目标,西南方向,”张玉丝毫未动身形,只是沉声下达了指令。
对方一直没有再次发起攻击,就说明自己目前所占据的位置是最恰当的。因此,在王嵪和李庚肃清周围之前,他是不会挪动的。
不过,看着杀手远去,张玉大舒了一口气。但是,他是不会掉以轻心的,更不会亲自去追击那名杀手。不仅如此,他还特意留下了两名帮手,以防备万一的又一次的调虎离山。
至于能否追上,或是生擒那名杀手,张玉此时是不抱多大的希望,而且也是无暇顾及。
对方既然能够潜入戒备森严的信王府,恐怕要想离开也并非难事。不过,好在还有五城兵马司,还有锦衣卫镇抚司,在偌大的京城中搜寻杀手踪迹,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通知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镇抚司,从此刻起全城戒严,城墙之上进行不间断巡查,”张玉虽然只是个正五品的千户,可遇有事关皇帝陛下安危的事情,他还是有着向三品的锦衣卫镇抚司和一二品的五城兵马司发出“建议”的权利,“次日起,各城门要至少关闭十二个时辰,城内要进行彻底盘查……”
“张玉啊,”皇帝陛下打断了张玉。
“臣等酒驾来迟,罪该万死,”张玉本想让传令兵离开之后,自己再行请罪,现在既然皇帝陛下召唤了,就马上与王嵪和李庚一起跪倒在皇帝陛下面前。
“起来吧,不怪你们,”皇帝陛下轻声说道。
“臣等死罪,请皇上处罚,”张玉等人依然长跪不起。
“先期逃离的刺客……可曾拿下,”皇帝陛下沉声问道,对于他们的请罪却置之不理。
“回禀皇上,三名刺客已尽数拿下,”王嵪回禀。
“那好,加紧审讯,其他的……就不必大动干戈了,”皇帝陛下见他们并不起身,也就不再就此饶舌,而是发出了自己的指令,“循着他们几个追去的方向,在一定范围之内进行盘查也就是了,城墙之上今晚就按你的意思,进行不间断巡查,可次日城门该何时打开……还是依照惯例吧,”
“臣……遵旨,”张玉叩头领命。
其实,张玉只是起初对皇帝陛下的指令有些不解,可在微一转念间,就明白了皇帝陛下不愿大动干戈的初衷。
对方若是数人,若是那三名刺客依然在逃,他们的目标大,不易躲藏,因此大动干戈一番,犹有捕捉他们的极大可能。可如今三名刺客已经拿下,虽然也不能就此断定刺客就剩下了孤身一人,可对方成为孤家寡人的可能性还是相当高的。
从对方毫不犹豫地将三名刺客弃之不顾这一点来看,也是说明那尚未出手的刺客喜欢独来独往。或者他们干脆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也未可知。而非常明显的是,最后的那名刺客虽然未曾出手,可这次的刺杀事件以其为主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而在偌大的京城之内,要想捕获一名独来独往的刺客,显然是不可能的。城墙再高,巡查再严,也有露出缝隙的时机。这对那些独来独往的杀手来说,根本不能成其为困住他们的藩篱,一点点的缝隙就足够他逃之夭夭了。
而除此之外,皇帝陛下也还是有着难言之隐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的难言之隐在于,若是为了搜捕刺客而实行全城戒严,就要同时配合以至少十二个时辰之内所有的城门紧紧关闭,如此才能称得上戒严,如此才能收到效果。
可是如此一来,不仅势必要造成民间工商买卖的不便,进而肯定会引起市面骚动,物价不稳,升斗小民的生活也会大受影响。朝廷虽然说是全城戒严十二个时辰,可百姓信不信那就难说了。若是再加上无知者、以及别有用心者的鼓噪,甚至很快就会引起全城性的大恐慌。
如此蔓延下去,朝廷内部相互攻讦肆起,朝廷内部的紧张情绪大炙,也肯定不利于当前来之不易的大好形势。
这是其一,也是可以说的出口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还有其二。若是开始全城戒严,那不论是民间或是朝堂之上,肯定会有好事者相互打探缘由。若是打探不到,恐怕各种谣言就会肆起。而朝廷为了平息民间朝堂的无端揣测,势必要进行一定的澄清。而可以相信的是,这澄清嘛,也肯定不会据实以告。
如此一来,不仅不会使谣言偃旗息鼓,恐怕更会甚嚣尘上。
而这却绝非皇帝陛下所愿意看到的。
此次信王府的刺杀事件,虽然有其刺客方面的客观原因,可归根结底,是因为皇帝陛下为了某些不可喧之以众的事情,执意将一众贴身护卫驱离到外围。
不要说信王府所有的护卫全都不离皇帝陛下周围,只是那八名贴身护卫不离左右的话,即便有那么几个宵小之徒意图不轨,恐怕也会摄于皇家威势,而不敢轻举妄动。再退一步说,即便他们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鬼鬼祟祟摸进了信王府,若是有那么多护卫在左近,恐怕也不会出现流血事件。
至于现场是谁流血,舆论或许不知底蕴,但有人中镖,而且也出现流血现象却是不争的事实。舆论是不管其他的,只要确有其流血之事,就不能证明人家只是完全的捕风捉影。
那接下来,就是大家更为关心的话题了——皇帝陛下到底是因为何事,就连自己的贴身护卫都觉得“碍眼”了?!
若是皇帝陛下避开一众贴身护卫,为的只是与几位小娘亲近……这个理由非但不会成其为理由,而且本来是应该成为一段“游龙戏凤”的“佳话”。此等好事,何须隐瞒!
列为应该知道,大明王朝皇家血脉的延续,是再“正经”不过的事儿了!皇帝陛下若是喜欢了哪位小娘子,直接纳入宫中不就行了……这还是多大的事儿啊。
什么?其中还有泰西女子,不方便置于宫中?!咝……这个吗,这个……也无妨,大不了置几处外室,多派侍卫看紧了也就是了……这也不算多大的事儿!
若是皇帝陛下觉得身边一群“带把儿”的大老爷们甚为不便,不是还有太监和宫女吗?如何就将所有人都驱离了泥?!
非也,非也,事实绝非尔等所谣传这般如此,肯定另有玄机!
什么?你就知道这些了,其他的就再也不知了?!
不知道……也不要紧,来,大家再一起到别处可劲儿地扒一扒好了。还就不信了,大家这么感兴趣的话题、这么难得一遇的“题材”,竟然只有这么一点儿……这,这哪儿够大家嚼舌头的啊!
列位可以相信,身为华夏子民,什么时候也不缺乏八卦之心,尤其是涉及到皇家事务、尤其是涉及到皇帝陛下的风流韵事,就更好比给他们注入了无与伦比的兴奋因子……正所谓生命不息,八卦不止。
尤其是上一位皇帝,竟然只顾摆弄木头,致使整个大明王朝的“高端八卦界”都出现了门可罗雀、乏善可陈的惨象,若是这种状况延续下去,那可如何是好啊!
在八卦界的共同努力下,用不了多久,“烧香祭拜”之事肯定就会浮出水面。
可以想象的是,对于皇帝陛下为曹家十四房商队的首领——哦,还是一名寡妇——烧香祭拜之事,因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因此大明的民间只会生出涟漪,不会是汹涌的波澜。
也是因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朝廷的御史和翰林们,就会发现他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因此,接下来就该他们粉墨登场……或者叫做赤膊上阵更为合适。
他们可都是个顶个的狠角色,不将事情理论出个是非清楚,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什么?皇帝陛下身为大明王朝的万乘之尊,竟然去为一位商人——什么,还是一名寡妇——上香祭拜,这不啻于赤果果的自贬身份,置朝廷脸面于何地!这简直就是叔不能忍、婶儿也不能忍的事儿!伙计们,回家写折子去啊,赶明儿一起递上去,这回儿……非得弄他个灰头土脸儿不可。
也不怪这下御史翰林们群情汹汹,这不是私仇,有点儿“公愤”的意思在里面。
具体原因吗,就是因为自这位皇上登基以来,他们被压制的忒厉害了。铲除阉党、陕西赈灾、惩治奸商、辽东御敌等等,凡是涉及军政民生的国家大政,几乎都是皇帝陛下一言以决之,他们根本没有置啄的余地。
而更令他们气沮的是,皇帝陛下这所有的治国方略,虽然开始时并非所有的都获得了朝廷一致的拥护,可在渐次施行之后,竟然全都收到了非常圆满的功效,而且现在看来,长期的功效更为卓著。长此以往,他们很怕自己这些“骨鲠之臣”,最终会沦落到可有可无的、“摆设”的境地。
真要到了那种地步,想要挽回可就犹如大姑娘入了洞房、生米煮成了熟饭……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儿了。
因此,遇到这么好的关乎“国本”的机会,他们肯定是不会错过的。更为关键的、或更令他们成竹在胸、智珠在握的是,这次皇帝陛下为了一个寡妇“上香祭拜”的举措,显然是自知“不检”,要不然何须摒绝贴身护卫在场?!
因为有着这个原因,他们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放手进攻可也!而皇帝陛下自己肯定不会轻易“自承”,一番激烈的唇枪舌战势必在所难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最令皇帝陛下不能接受的是,那些御史和翰林们可都是饱读诗书,奏折之内肯定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而看到这一番场面,朝中肯定会另有一些人,挺身而出站在自己这边,双方随即就会展开一幅论战。
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名义上是为了皇帝陛下,实际上其中很多都是投机取巧、趋炎附势之人。而因为他们是力挺自己的,皇帝陛下对他们还要格外假以辞色,过后还要论功行赏,否则就是“寒了臣下的心”,此后谁还会为皇帝陛下挺身而出!
究其原因,是因为皇帝陛下对于这类事情,最多只能置之不理,而不好采取强力措施压制对方的。
这下,朝堂之上肯定会为这件事情争吵不休,多少军政民生的正经事儿都会搁置一旁。
更可怕的是,如此继续下去,好不容易有些销声匿迹了的党争,恐怕就会死灰复燃,“只论党派,不及对错”的故事又会重新出现在大明王朝的朝堂之上。
一时之间,乌烟瘴气重生,更多的趋炎附势之辈奔走呼号,拉帮结派的现象比比皆是。那……怎一个烦字了得。
皇帝陛下正是因为顾虑到这些事情,所以才尽可能地采取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策略。
还得说张玉的确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得力之人。他的脑筋转的飞快,根本不用过多解释,言谈话语间就将皇帝陛下的难言之隐理解的通透。尤其是刚刚还发生了刺王杀驾事件,他的脑筋依然没有任何紊乱,这就更是难能可贵了。
不事声张,也并不意味着就对刺客网开一面。暗中侦缉匪情,不但正是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的职责,也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而且像这样的大案要案,不是捕获了一两名杀手就可以的,总得追及到对方的老巢,将其连锅端,才能算得上永绝后患。
相信这件案子交过去之后,若是他们都束手无策,那别人就更是只有徒唤奈何了。
很快,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闻讯赶到了。因为有案子发生,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也是与其一同到达。相隔了不一会儿,五城兵马司的人也都相继赶来。
五城兵马司的最高长官,也称作指挥使,但是品级却只有六品,与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从四品的镇抚使都是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五城兵马司虽然也是属于兵部的一个独立衙门,但其指挥使大人知道自己的分量,所以他到了之后,完全是摆出一副敬陪末座的姿态。
在信王府出面的是张玉,负责为他们介绍案情,只说是有刺客袭击两位小姐,而对皇帝陛下是否在现场则是只字未提。在将皇帝陛下的那番旨意转授与他们时,也只说是请示了皇帝陛下。而至于是在何时何地请示的皇帝陛下,他也是未曾提及。
大家都是“明理”之人,既然张玉不肯提及,那肯定是受命于皇帝陛下,因此也没有人讨人嫌,非要去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是干好分属于自己的那一摊儿的活计就可以了。
首先,拿住的那三名刺客,肯定要交由镇抚司去加紧审问,力求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撬开他们的嘴巴,便于对那名逃掉的刺客进行追踪。
刚才在等待的短暂时间,张玉曾经简单地审讯过。但他们紧咬牙关,一个字也没有吐露。张玉不是南北镇抚司出身,因此审问的“技巧”基本等于无。而且也因为他还要保护皇帝陛下,因此时间也实在有限,所以简单审问没有结果之后,他就放弃了。
审问人犯,那可是一件技术含量相当高的工作,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
五城兵马司的人马上安排城墙加紧巡查,力求阻止那名刺客逃出京城。骆养性也立即派人与追击刺客的蒋凡等人联系,便于循着那名刺客逃跑的踪迹进行更进一步的排查。
介绍完案情,又查看了现场(那些水果点心等贡品和香炉等物肯定是早已收拾干净了),最后又特意将皇帝陛下无意声张,最好是采取明松暗紧策略的意思,与他们强调了一遍,然后他又请求指挥使大人加派一些人手,增强对信王府的保护。
“我已经带了一些过来,马上就派给你,由你来具体安排他们,”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锦衣卫的职责,因此骆养性没二话,直接就拍了版。
“下官也马上调集人手,请大人随时调用,”五城兵马司只是一个六品衙门,信王府招贼(他就是如此理解)事件,他是搀和不起的,以免到时候成了办案不力的替罪羊。但是,当此用人之际,他若是一味退缩,一味事不关己的样子,虽然骆养性不是顶头上司,可凭空招致“懒于王事”的印象也是绝对犯不上的。所以,他的表现也得是十分踊跃。
“五城兵马司还是以城墙之上的巡查为主吧,”骆养性是在场人中品级最高之人,自然接过了指挥权,行使他指挥使大人的职责,所以此时就由他发话,“而且皇上也不主张过分声张,最多……你们在外围暗中多注意也就是了,”
至少在短期之内,刺客若是再蹈旧地,那无异于自速其死了。锦衣卫加派人手,是安排在信王府内部,而五城兵马司若是再行派人,就只能安排在外围,那无异于昭告周围的百姓——信王府出事儿了!而这显然与皇帝陛下不事声张的旨意相违背了。
“是,听大人吩咐,下官一定亲自带人严密巡查,”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本来也只是不能不有所表示,此时见自己的建议没有被接纳,他不怒反喜,悄悄地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因为,他又如愿远离了一步是非窝。
他没有指望通过巴结上这些差事升官,只希望不要遭受了池鱼之殃就好。当然了,本职工作还是要克勤克谨的,否则就是唯祸自招了。这点儿眼神儿若是没有,那还不如干脆回家抱孩子了。
“朕,今晚不回宫了!”众人在外面忙活,而皇帝陛下和梁惠妹及任氏姊妹也在里面忙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刺王杀驾事件,信王府肯定也不再是“善地”。
因此在一阵忙乱之后,骆养性单独请见。君臣见面,皇帝陛下特意嘱咐要加强对孙元化和毕懋康等人的保护,因为新式火器的研制,事关大明王朝此后几十年的兴衰,即便将两人当做国宝级的人物来保护也不为过。
对于皇帝陛下的嘱托,骆养性自然奉命唯谨。之后他就力促皇帝陛下即刻回宫。
皇宫大内的守卫,建制完善,门禁森严,自然是这信王府所无法比拟的。
大明王朝为了保卫宫廷的安全,皇城内外警卫林立,门禁森严。皇城的守卫由旗手、金吾、羽林等二十个卫担负。皇城内每日轮值,是由都督及带刀、千百户各一人,领申字十七号令牌于内值宿及点各门军士。
后来更定了都督府,改令五府佥书侯、伯,每夜一人轮值。内皇城左右设坐更将军百人,每更二十人轮流值更。四门设走更官8人,交互往来巡逻检查,每更持印官员都要在巡检簿上加盖印章。
宫城城墙与筒子河之间,四周设有四十个警卫值班室,每室有十名军士日夜守卫。四周还设有二十八个铜铃,作为警戒信号。每天初更,从阙右门外第一个值班室发铜铃,值勤士兵手摇铜铃传到第二个值班室,一直接力传递到阙左门外第一个值班室为止。第二天一早,再将铜铃传至阙右门第一个值班室,重复发铃传递。
皇城外四周共设有七十二个警卫值班室,每室也都由十名士兵守卫,设七十八个铜铃,每天夜间从长安右门第一个值班室发铜铃,一直传递到长安左门止。宫城四周每夜还要派游动巡检官,检查士兵值勤情况。遇有偷懒耍奸之辈,立即纠参。
皇宫外戒备深严,皇宫内部也是安置了重兵值宿。
担负皇帝贴身侍卫的有锦衣卫大汉将军一千五百零七人,府军前卫带刀官四十人,三千营红盔将军二千五百人,把总指挥十六人,明甲将军五百余人,把总指挥两人,大汉将军八人,五军营叉刀围子手三千人,把总指挥八人,勋卫散骑舍人无定员,旗手等带刀官一百八十人,总共合计有八千三百余多人。
这八千多名皇宫守卫,每天都在东西长五里,南北近六里的紫禁城内往来巡查,别说是人了,恐怕每天飞过了几只鸟都能被他们数得清楚。
不止这些,另外还设侍卫官六人统领,其中一人管大汉将军及散骑舍人、府军前卫带刀者,一人管五军营叉刀围子手,四人管三千(神枢)营红盔、明甲将军。
侍卫官是个紧要角色,自然得由公、侯、伯、驸马都尉等勋戚担任。
平日里当值将军共有数百人,朝夕分别候等在午门外,夜间则司更。五军营叉刀围子手全部在皇城值宿。掌侍卫官实行轮班制,每日一个,掌锦衣卫大汉将军和叉刀手,每日都要值班。宫廷如举行重大活动时,侍卫亲军便按定制部署警卫。
紫禁城内的乾清宫,是皇帝的寝宫。原来只有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可以在此居住,其余的妃嫔,只是按次序进御,完事儿之后当夜即离开。这就规定的有些不近人情了,那不成了纯粹的什么什么的机器了。
不过,还好,还有些有人情味的地方——若是皇帝陛下准许,否则不能久住。
乾清宫是皇帝陛下的寝宫,当然是要特别设计一番。乾清宫的后部是暖阁,共有九间。每间又分上下两层,各有楼梯相通。每间设床三张,或在上,或在下,不一而足,反正共计二十七个床位,每张床每天都由专人整理的一尘不染、井井有条,随时恭候皇帝陛下的驾临。
若有刺客凭借百折不挠的精神,穿过了重重禁卫,终于摸到了乾清宫,终于要摸到了一张床,终于可以对床上的人下杀手了……对不起,他的成功率也只有二十七分之一。
因为每天晚上就寝时,皇帝陛下是可以自由选择睡在哪间屋的哪个床上的。即使是熟悉暖阁情况的人,一时也不易弄清皇帝陛下到底是睡在哪里。
这么多的侍卫,这么多的值宿人员,再加上宫女太监,超过万人那是绰绰有余。
这两万多只耳朵,一万多张嘴,可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那些终日寂寞在宫中的太监和宫女,更是以“八卦”视为唯一的娱乐活动。虽然大内严禁传播各种揣测谣言,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防太监宫女之口更甚于防民。因此,要想完全杜绝捕风捉影的传言,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儿。
因此,骆养性提出尽速返回皇宫之后,本来皇帝陛下已经就要答应,可转念一想,还是决定留宿信王府。
因为皇宫的关防门禁都是由司礼监提督太监掌管。若是要半夜开启宫门,守门的侍卫是没有这个私自开启宫门的权利,必须得逐级上报,直到司礼监提督太监那里。
当然了,即便是司礼监提督太监也是唯皇帝陛下马首是瞻,接到皇帝陛下回宫的消息,肯定是要亲自前来开门的,而且他也会三缄其口,绝不敢对外泄露半个字。
可提督太监三缄其口,并不能保证中间一层又一层的回禀之人也能对外不泄露半字啊!好吧,一番威逼利诱之后,他们多半是不敢、也不会有意泄露,可言谈话语中无意间的吐露……那可就无从限制、也是无法防范的。
皇帝陛下留宿信王府的决定做出之后,梁惠妹和任氏姊妹都是暗露喜色。
对于梁惠妹和任莹莹腿上的伤,皇帝陛下是想传唤御医前来诊治的。但是,皇帝陛下刚要令张玉派人去太医院传唤太医韦尽性,却给梁惠妹生生拦住了。
梁惠妹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跟随着姐姐曹寡妇的曹家商队,因此也就与商队的护卫们混的熟稔,所以就学习积累了一些对付小伤小病的经验。
首先,虽然所中的飞镖已经拿掉,可伤口还是生疼生疼的。对,就是生疼,而没有一丝的麻木。而询问了任莹莹之后,也得到了同样的答复。这就说明,飞镖是没有浸过毒药。
其次,因为距离有些远,飞镖只是刺破了肌肤,并没有过于深入,更没有伤到骨骼。
再次,她们受伤的部位实在过于特殊,也实在不方便“外人”诊视。而这,也是最主要的原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当时他们正要俯下身去跪倒祭拜,而且飞镖也是从后面突击而来,因此中镖的位置是在大腿的后侧。若是御医、或不管什么医前来珍视,势必要褪去部分衣衫,或将衣衫剪出一个洞来,伤口才能显露出来便于擦洗上药,而那……那里可是离着人家的臀部很近很近的,让一个陌生人来看!那……那还不如杀了她们!
皇帝陛下闻听梁惠妹所说的理由之后,稍微沉吟一下,就同意了她们要自己清洗包扎伤口的要求。
她们的伤口确实不深,而且已经基本止住了流血,因此无需过于紧张。仔细清洗一番,再上点儿药,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这只是原因之一。皇帝陛下考虑的更多的是,若是深更半夜的传召御医,很可能辗转传播出去,几乎在瞬间就会成为骇人听闻的爆炸性的传言,恐怕各种不想出现的猜疑就会遍布于朝廷民间。
这当然也是皇帝陛下不愿意看到的。
“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想要烫死人啊?!”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为了清洗伤口,宫女刚刚端过去一盆水,就被梁惠妹以嫌过烫为由,将其呵斥了一顿。然后又因为擦拭伤口的布巾不是过干、或是过湿的问题,劈头盖脸就又是一顿斥责。
这几名宫女都有些莫名其妙,平日里还算是与人和气的梁大小姐,今天这是吃了枪药了,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皇帝陛下本来是自觉将自己归入了“外人”之列,而回避到其他房间的。梁惠妹如此的大发雷霆,皇帝陛下就再也坐不住了,因此就起身过去看看。
“奴婢见过皇上,”在她们所在的那间屋子门口侍候着的宫女见到皇帝陛下过来,赶忙施礼。
“嗯,怎么啦?”皇帝陛下冲着里面努了努嘴,悄声问道。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挨骂的虽然不是这个宫女,但她显然也被吓到,以至于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
“好啊,说了两句,就在背后乱嚼舌根……真还一句也说不得了,”因为此时屋内没有出声,门口这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低,可还是被里面的人听到了,于是梁惠妹的声音又冲着门口而来。
听了梁惠妹的话,在旁边的任氏姊妹不由暗挑拇指,“得,这回,他可再也无法躲清闲了!”
对于梁惠妹突然之间的大发雷霆,这姊妹俩起初是不明所以的。但因为这两姊妹的心思,显然与正在大发雷霆的梁大小姐是一样一样的,因此很快就心有灵犀,并且在一旁开始了狐假虎威,不时地添油加醋帮腔上几句。
“怎么,所为何事啊?伤口不好处理么?”皇帝陛下说着,就一步跨了进去。他觉得梁惠妹和任莹莹的受伤,是受了自己的池鱼之殃,心中一直怀有歉疚,所以说话的语气就多了些温柔。
“皇上,奴婢有礼,”三女似乎早有准备,见皇帝陛下进来,就一起见礼。可因为三人中有两人行动不便,身子站起来,然后再俯身行礼,这动作就不免凌乱了些,而且看上去身子也有些歪斜,因此显得场面有些乱糟糟。
“谢皇上关心,伤口不是很痛了,哎哟……咝,”一边嘴里说着不痛,可一边因为牵动了伤口而轻嘘不已,并且绣眉也同时蹙了起来。
“免礼吧,免礼吧,”看她们都那样了,还要顾及礼节,皇帝陛下赶忙制止,“是很痛啊,不过……痛也要先忍着点儿,先得要用盐水擦洗一下伤口,然后才能包扎,要不然会感染的,”皇帝陛下以为她们是不愿意用盐水擦洗而弄得生疼,因此出言劝慰道。
“对呀,用盐水清洗,虽然痛一些,可对伤口愈合是有好处的,”梁惠妹自恃知道如何疗治小伤的方法,竟然毫不眨眼并且理直气壮地接上了皇帝陛下的话茬。
“刚才是要……”大概是感到皇帝陛下可以为自己做主了,所以跟在后面的那名宫女马上就要辨清她们遭受的不白之冤。
“还敢顶嘴了!”
“笨手笨脚的,”
“笨嘴拙舌的,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这里不用你们了,都出去……出去,”
没想到宫女的解释竟然遭到了三女几乎同声的呵斥,并且一起作势恶狠狠地过去要撕烂、或者捂住那名宫女的嘴巴。最后还是任盼盼的腿脚利索一些,几步抢上前,挥动着双手将几名宫女给轰了出去。
旁边的皇帝陛下有些愕然。他不知道这三女何时变得如此强悍,如此的蛮不讲理,竟然连别人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宫女们都出去了,皇帝陛下却是不能再走了。他无奈地看了一眼任盼盼,那意思是说:看来……只有咱俩来侍候二位小姐了。
“这水凉了一会儿,现在水温正好,”任盼盼却没有与皇帝陛下的目光对视,她已经在伸手到盛水的铜盆里试了下水温,然后似乎要掩饰着什么,讪讪地说道。
不只是皇帝陛下心中有些无奈,此时的任盼盼的心中也是愤愤不平,或者干脆就叫做眼馋。她一边拿来一些盐,往铜盆中撒着,一边心中暗骂:死刺客,烂刺客,连个飞镖都打不准,还有脸儿出来当刺客,真是!唉1
不过,她心里虽然为自己不住地抱打不平,可也并没有成心搅局,“先成全这两个死妮子,以后再找机会吧!”
但是,抬头看到那两个死妮子此时的情状,任盼盼的脸蛋儿就不禁立即开始有些微微发烫起来。
也不怪任盼盼腹诽不已,而是因为那两个小妮子的情状实在有些不堪,也实在有些……令人神思不属。
看到宫女全都赶出去了,那个人也留了下来,任盼盼也在进行擦洗伤口的准备工作,因此梁惠妹和任莹莹也就非常主动地、非常温顺地摆好姿势。
只不过两人摆出的姿势忒撩人了些!
因为伤口是在腿的后面,害怕擦洗伤口时弄湿床上被褥,因此梁惠妹和任莹莹的双膝就跪在床边的踏凳上,双臂放置在床上,头颈和双肩的大部也是趴在床沿上……换句话说,梁惠妹和任莹莹两人,正在撅着屁股趴在床沿上。
这是神马动作!这是神马模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梁惠妹和任莹莹两人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无意中做出的动作竟然是那么的令人遐想,竟是那么的令人……跃跃欲试,她们摆出如此模样,原本也不过是为了尽可能地让别人擦洗起来更为方便而已。
因为任盼盼是在两人的后面,才能将两人的“丑态”尽收眼底。而那两位当事人,虽然此时不知在作何感想,但显然并没有丝毫顾及背后之人的感觉、感受和心理承受能力。
任盼盼忍受着心里的骚动,两手端着铜盆向床边移动。在此过程中,她偷偷瞄了一眼皇帝陛下。还好,他似乎并没有太在意。如此,任盼盼那原本“嘣嘣”跳的小心脏才平复了一些。
但是,这样一来,她也不好再出言提醒那两个“不知羞耻”的小妮子了,否则不就是成了专门提醒那个人、提醒那个人自己也觉得她们两人的姿势太过暧昧、或者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姿势动作是如何的暧昧了吗?1
哎呀,这两个不知羞耻的,管自等着侍候了,可唯独让自己跟这儿难为情!任盼盼心生怨怼,因此在擦洗伤口时,手上的劲儿就不由大了些。急切间,她也没注意这腿的主人是谁,反正从后面看都差不多,而且她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分辨。
似乎手上的劲儿确实用的大一些,以至于这人浑身都颤抖了一下。
但是,也仅是颤抖了一下,可嘴里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显然是给她拼命忍住了,而且腿儿也并没有下意识地试图往回收。
“这是铁了心要投怀送抱了,要不然在吃痛之后,如何连一丝下意识地躲避动作都没有?”任盼盼暗自腹诽,“好,你不是能忍吗,那就再来一下!”接下来,她装作没留神,轻轻擦洗了几下之后,手上再次悄悄用上了一丝力量。
那条腿还是仅仅颤抖了一下,此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反应。
再一再二不再三,任盼盼也知道大明的这个规矩,因此她也就不为己甚。虽然她也鄙夷地认为,这条腿的主人所忍受的,或许并非就是自己,而是那一个人。但是此事至此已经属于公开化了,反而使她意兴阑珊。于是,接下来她仔细地擦洗好了伤口,然后上药包扎。
而因为一直认为这两人的受伤,是遭受了池鱼之殃而一直是怀着歉疚的心理,所以皇帝陛下的动作就轻柔了许多。
为了便于清洗,他先用剪刀,循着飞镖刺破衣衫形成的破洞,剪出了一个更大的洞。
随着那破烂衣片的拿掉,一片雪白的肌肤露出,尽管中间已经是黑色的、并不是多么硬实的血痂,可一想到这片雪白肌肤,若是向上延伸,很快就能到达某个令人血脉愤张的所在,“这伤口若是再往上一些……”刚刚念及此,皇帝陛下不禁呼吸有些短促起来。
所谓情*欲,很多时候并不受人的意志所左右,而是触景生情、见色则喜的。因此,皇帝陛下如此的反应,根本不是寡人之疾在作祟,而是非常自然而正常的生理机能的条件反射。
按说做为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目前宫中虽然只有皇后娘娘和袁妃、田妃,可他若是有心网罗更多美色,实在不是一件多么难以办到的事情。
但或许是因为“旧有”的思维模式在作祟,使他不能原有的思维窠臼。尤其是在女*色这一方面,他一直没有真正把自己融入到这个时代中来。
就拿眼前的这三名女孩儿来说吧。皇帝陛下并非榆木脑袋,如何看不出她们是对自己有意,而自己又何尝不对她们充满了怜爱。不用如何繁琐的操作和程序,只需他稍稍露出那么一点儿意思,肯定会琴瑟和谐起来。
郎有情,妾有意,这段姻缘根本就是犹如现成一般。
可是,在他的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一再告诫他——应该满足了,皇后娘娘和袁妃、田妃,不仅姿色都是上上之选,而且脾性也都乖巧可人,对他都是依赖与呵护有加,实在挑不出不满意的地方。
更为关键的是,目前大明王朝所处的历史时期,真正是狼烟四起,强敌环俟,而大明王朝本身,则是积重难返,将来的命运、将来要走向何方,实在也是难以掌控。
虽然此前的几项措施渐次施行之后,也都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可这仅仅是个开始,距离根本性的改变、或者距离真正的王朝盛世,还有一段相当长的道路。
得陇望蜀,得寸进尺……人的*是没有止境的,一旦放开了心中的魔兽,漫无边际的*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吞噬掉人的一切斗志和勇气。
他所担心,或者害怕的,就是在这方面,害怕自己一旦开启了淫*乐的这扇门,恐怕就汪洋恣肆开来,就再无关闭的可能。
可他的另一面,却又是极为的不服气:难道自己就真的是那么的不堪,就那么的容易深陷美色而不能自拔?!
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一个问题。喜欢,而不沉溺其中,不管是美色也好,个人的独特喜好也罢,美色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总之要拿得起放得下,这应该是一个帝王必须跨过的一道坎儿。
其实,不只是帝王将相,普通人也都会面临着此类问题。只不过相对于普通人来说,帝王将相面临的此类诱惑更多,面对的此类“考验”更严峻而已。
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被这道坎儿挡住,更不会被这道坎儿绊倒尘埃。
想及此,皇帝陛下轻轻地长舒了几口气。他收摄了心神,然后用布巾沾着温度适中的盐水,轻轻地擦洗着伤口周边的血污。
且先试验一番,看看自己到底能够坚守到何种程度,是不是能够做到拿得起放得下,是不是能够做到收放自如。
因为要用一只手时而轻轻拉拽一下剪破的衣衫,所以手指就难免触碰到肌肤。
既然是有心要试验一番,那就不再刻意隐忍。皇帝陛下在擦洗伤口周围的血污时,就不再刻意回避着肌肤的接触,而是非常自然地、就像是在擦洗自己的身子一样,来来往往,挥洒自如,该一带而过就一带而过,该反复揉搓就反复揉搓,一点儿也没有避讳……到的后来,他竟然用手指的背部,在那一片光滑雪白的肌肤之上,轻轻地抚摸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伤口已经清理完毕,稍微干爽一些之后,就可以敷药包扎了。
而皇帝陛下却抓紧这点滴时间,欣赏起了那一片露在外面的肌肤。
这不是乘人之危,也不是浑水摸鱼,而只是因为这肌肤太过美好,令人生出了想要亲近的感觉,才使皇帝陛下不忍释手。
好吧,这个理由貌似……或者根本就是非常牵强,而皇帝陛下也做好了若是对方出声拒绝,他也会立即住手的准备。
他只是在欣赏,只是在享受着片刻的美好时光。
那青春的、充满生命活力的肌肤,轻轻地抚摸上去,你能感受到紧绷绷的肌肤之下,没有一丝赘肉,而且不仅表面光滑而莹白,泛着蓝色的细微的血管也是那么的显著,似乎都能看到、或者手指都能感受到血液在里面缓缓流动。
“想……跟着朕吗?!”皇帝陛下意兴萌动,因此就不由开口问道。虽然他所说的话语焉不详,可其中的意思已经表露无疑。
“嗯,”
“嗯,”
没想到,皇帝陛下的话刚刚出口,两双肩部就微微颤抖,两颗臻首就频频轻点,似乎这句话,已经让她们等待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这一瞬真的来临的时候,都要令人轻轻饮泣。
“这算是哪一出?!不带这样的!”哪想到,这一幕却是将另一位给惹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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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本来一直以为,梁惠妹和任莹莹所受的伤,是受了自己的池鱼之殃。
但是,经过锦衣卫镇抚司的审问,案情很快就清楚了。而此时皇帝陛下才知道,受了池鱼之殃的原来是自己,而并非梁惠妹和任莹莹。其实,就是她们两人也是有区别的。
完全受到池鱼之殃的,是梁惠妹,而且这“殃”也并非来自皇帝陛下,而是来自任氏姊妹。
————
祁新维身为锦衣卫主管镇抚司的镇抚使,对于信王府竟然发生了刺王杀驾的极其恶*件,自然是视为整个锦衣卫的耻辱。因此不用指挥使骆养性大人交待,他就是格外关注格外用心,三名刺客自然也是由他亲自审问。
可将那三名刺客分别带入负责案情审讯的南镇抚司的审讯室之后,还没有动用什么措施,只是看到那些琳琅满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三名刺客就萎了。
他们虽然不是一起进入审讯室的,可表现却是出奇的一致——都是化作了一滩泥,然后就是有么说么,开起了“故事会”了。
据他们交代,他们是属于江浙地区一个帮会——天玄会。因为对方给的价码实在无法拒绝,天玄会就接下了这一票生意,然后指派他们三人具体执行。
他们三人只是具体执行双方约定的事情,至于价码几何,对方是什么来头,他们是一无所知。甚至前来行刺什么人,他们也都是懵懂无知。
两天前他们到了京城,也并没有与雇主、或雇主雇请的那人做一处。直到昨天晚上行刺之前,他们才知道行刺的目标,是两名女士。
到了京城之后,雇主也没有露面,往来联系都是有个自称姓董的人。
在行刺的当天晚上,雇主才现身。之所以说是现身而不是见面,是因为当时他们并没有见到那人的“面”……对方是蒙面而来的。而且,事先也由那名负责联络的人交代好了接头的信物和方式。
他们也不知道这位现身之人究竟是雇主本人,还是雇主另外雇请的杀手。双方见面之后也没有什么言语,只要信物对上号就可以了。
看样子那位事先已经踩过点了,潜入行刺地方就是由他带领,何时释放飞镖,何时跑路,如何跑路也都是听命于他。
这三名刺客都是分别审讯,经过验证,他们所说电话也都能接榫,因此他们的交代可以认为基本属实。
除了交代以上的情况,以及有关天玄会的一些情况,他们其他一概不知。他们也都是第一次到京城,因此不知道行刺的地点,是当今皇帝陛下登基之前的潜居之所,更不知道行刺的时候,当今的皇帝陛下就在现场。
而在审问时,祁新维他们当然不会向他们透露这些情况,他们也就一直蒙在鼓里。
若是事前知道那里是信王府,现场正在上香的那个年轻的男人,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恐怕他们说什么也不敢来。若是事后得知了这些情况,他们恐怕也会吓个半死。
将三名刺客押到他们到京城之后所住的客栈,客栈的小儿和老板也都确认他们确实在此暂住,而且房间也还没有退。
到他们所住的房间搜查一番,除了一些衣物和随身物品,其他也没有什么收获。
因为他们与那个负责中间联络之人见面都是在茶馆或饭馆等其他地方,因此客栈的人根本没有见过。
到他们见面的茶馆和饭馆,茶博士和跑堂的倒是对这三人还有印象,对另一人也是能够想起一些关于身高、长相等方面的情况,但是那个人到底是来自哪里,又去向何方,他们就提供不了一点儿有用的信息。
这些情况,三名刺客已经交代过了,因此锦衣卫南镇抚司的人都是失望而归。
但是,锦衣卫镇抚司的人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他们并没有放弃,而是继续进行细致的排查。经过此后几天不懈的努力,走访了无数的茶馆和饭馆中的熟客,终于还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名刺客没太现身,没有对他有什么印象。得来的线索,主要是关于那个姓董的人。
据一名经常光顾那个饭馆的食客回忆,他似乎在其他地方见到过这个姓董的人。
因为这个姓董的人与三名刺客见面时,是在饭馆角落的一张桌子。经常光顾的客人都知道,那张桌子因为位置太过逼仄,因此平时是没有人去那儿坐的,而那天居然就有人坐了,所以这位熟客就下意识地朝那里看了一眼。
当时那张桌子边就坐的是四人,很明显是分作了两伙,其中三人在一边,对面单独坐着的那人,肯定与这三人不是一路。
也因此,这位饭馆的熟客才对那个姓董的人有了一些印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那饭馆中“有缘”一面之后,熟客与那姓董的人似乎就真的有了缘分。就在那天的下午,他们又再次相见了,而地点却是换成了一家车马店的门口。
当时车马店门口来往的人很多,而且那个姓董的也是从外面进到里面,匆匆一瞥之间,熟客只是感到与那姓董的人很像,要说肯定嘛,就没有多大把握了。
在饭馆熟客的带领下,锦衣卫立即赶到了他所说的那家车马店。
但是,赶到之后,经过仔细的排查,根本没有找到这么个人。这倒并没有多么出乎意料,因为既然是参与了一起刺杀事件,事泄之后肯定是要在第一时间逃离是非之地的。
关键是逃往哪里,以及来自何处。
询问车马店的掌柜和伙计,他们也没有留意这么个人。查看最近一段时间住宿登记的簿子,上面也没有一个人姓董。
车马店本来每天来往的人员就比较多且杂,而且那个姓董的也或许只是来这里找什么人,并不是在这里住宿,因此店老板和伙计不会有什么印象。尤其是前来调查的还是锦衣卫,那就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是没有人愿意与锦衣卫发生更多的关系的。
案件的这一条线索就此中断。
不过,正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京城这里的线索中断了,京城之外的线索却有了一些突破。
当开始得知三名刺客是江浙天玄会的时,锦衣卫就暗中派人去了江浙。
之所以是在暗中开始调查,是因为害怕惊动了对方之后,他们就会采取毁灭罪证的行为。这里所说的“罪证”,可不是什么“物证”,而是活生生的“人证”。其中,最关键,或最主要的就是那个这票“生意”、天玄会一方的牵头人,别人或许不知道那名刺客的底细,这个人要么是自己知道,要么就是……他知道什么人知道,他知道什么人了解那名刺客的底细。
那名刺客是从天玄会临时雇用了三人,这三人三人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也不知道那名刺客的来历,可天玄会中,与对方接洽这笔“生意”的人,肯定是了解一些对方的情况。
即便对方不是本人亲自联系接洽,是通过另外的中间人操持一切,那找到天玄会负责接洽生意的人,就不难找到那位中间人……循着这条线索,也应该了解到一些那名刺客的情况。
案情重大,时间紧急,因此,在案件发生的次日,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就马上派人赴江浙秘密调查天玄会。
现在可以追踪的,是对方那名刺客、那名姓董的中间人、或是其他暂时还没有暴露身份的人。他们这些人的关键点,就在于江浙的天玄会。
————
据大明浙江承宣布政司杭严道杭州府的锦衣卫分部的人介绍,天玄会的总部就在杭州。会首是一个叫做石明新的人,平时很是低调,不是张牙舞爪、气势嚣张之人。
天玄会的组成很是复杂,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举凡贩夫走卒,游侠僧侣,官场混混什么的,都有所收纳。
天玄会之名,取自老子道德经。
道德经第一章即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什么意思呢?
“道”如果可以用言语来表述,那它就是常“道”(“道”是可以用言语来表述的,它并非一般的“道”);
“名”如果可以用文辞去命名,那它就是常“名”(“名”也是可以说明的,它并非普通的“名”)。
“无”可以用来表述天地浑沌未开之际的状况;
“有”,则是宇宙万物产生之本原的命名。
因此,要常从“无”中去观察领悟“道”的奥妙;要常从“有”中去观察体会“道”的端倪。无与有这两者,来源相同而名称相异,都可以称之为玄妙、深远。它不是一般的玄妙、深奥,而是玄妙又玄妙、深远又深远,是宇宙天地万物之奥妙的总门(从“有名”的奥妙到达无形的奥妙,“道”是洞悉一切奥妙变化的门径)。
“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玄会之名即出于此。
令知道案情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在得知锦衣卫专门奔赴杭州查找案情线索之后,天玄会会首石明新马上就到锦衣卫在杭州的分部。
石明新所来不为别事,是亲自负荆请罪来了。
原来,接下这一票“生意”的,不是别人,正是石明新自己。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那名杀手竟然是个叫做托雷斯的泰西人,而且就是他亲自来找的石明新。
天玄会中有很多是在杭州湾众多码头上混日子的,泰西人托雷斯乘船到达杭州湾之后,就带着一名姓董的翻译,打听着来找石明新。请他派几名手下,随自己到京城“干一票”。而且价钱好说,随石明新随便开。
像这一类的“生意”,都是由天玄会所掌控的,别人是绝对不敢染指的。泰西人托雷斯事先也早已打听清楚,并且也找了以为中间人。只是中间人当时不得便,就让他自己前去登门,说只要提起他的名字,石明新石会首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忙。因此,托雷斯自己就直接登门求教来了。
据托雷斯讲,他此行京城,也是受泰西某位雇主所托,要把两个人“侍候上路”……就是要杀掉两个人。不过,这两个人也都是泰西人,而不是大明人。这一点他可以保证,不会给石会首带来什么麻烦。
他之所以要找几名帮手,是因为他毕竟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都需要有个照应。但他同时又提出,这几名帮手,最好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因为……哈哈哈,彼此心照,彼此心照。
从托雷斯的话里,石明新知道,托雷斯要找的几名所谓的帮手,其实就是要做为替罪羊之用。但托雷斯给出的价码实在很具诱惑性,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天玄会中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奇不有。其中真正的高手,自然倒是也有那么几个,可更多的就是只会些三脚猫的普通货色。若是需要高手出马的话,石明新还会犹豫……他不是犹豫对方所给的价码,而是因为不想惹出更大的麻烦,尤其是对于这个主动上门的托雷斯还不是多么托底的情况下,就更要谨慎再三了。
可若是只需要几个三脚猫,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托雷斯没有请求高手出马,就说明事情不是多么棘手,换句话说,这事儿不是多么大,或者是小事儿一桩,托雷斯请求援手的目的,或许就真的是因为在异国他乡,不熟悉大明这里的情况的缘故。
若是万一事有不谐,那到时候舍弃掉就可以了,反正这样的人有的是,石明新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可惜。
而且对方托雷斯的行刺目标是泰西人,似乎是因为生意上的什么事情起了纷争……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不是大明人,这点儿令石明新放心不少。因为即便中间出了纰漏,似乎罪责也不是多么了不起。
可是,如今杭州府锦衣卫分部的内线偷偷给他了消息,说京城锦衣卫总部镇抚司来了人,要暗中调查他的天玄会。
京城来的锦衣卫镇抚司的人,肯定不对杭州分部的人和盘托出,只说是有些事情牵扯到了杭州府的天玄会,自己地奉命前来调查,并要求分部的人提供一些有关天玄会的基本情况,以及为此后的调查提供便利条件。
京城锦衣卫总部的人不说明详情,杭州府分部的人自然也不敢随便乱打听,换句话说,你就是想打听也打听不来,甚至还很有可能受到一顿训斥。
京城下来的人,向来都是鼻孔朝天,况且还是负责侦缉案子的锦衣卫镇抚司。真以为离了你杭州府分部就办不了什么事儿了,惹急了一样把你们也收拾了。不说别的,只是在最后给你捎带上一句:杭州府分部的某某某……看着有些不大稳妥牢靠。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恐怕自己就要倒足了大霉,而且自己也多半不知道是如何倒的大霉。
给石明新偷偷报信而的人不明所以,可石明新自己却是心知肚明。他知道京城锦衣卫镇抚司的人所为何来!
天玄会虽然有着数千之众,可一直在本地“发展”,势力根本不出杭州府附近地区,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这些都是后话,暂且略过。
他,或者天玄会唯一一次与外界发生关系,就是这次的与托雷斯的“合作”,而且地点就是在京城。如今京城锦衣卫镇抚司的人找上门来了,如何不令他大起恐慌。
“不是泰西人吗?怎么大明官府都被惊动了!而且惊动的还是令人闻之色变的锦衣卫镇抚司……”石明新听到消息之后,一直在心惊肉跳。
前朝、更前朝锦衣卫可是赫赫有名,令人闻之色变。本来近些年已经式微,已经走了下坡路了,威势与此前根本不可同日而语。京城的锦衣卫石明新没有怎么接触,因此他没有什么具体的印象。可各地的锦衣卫分部是一番什么景象,石明新可是心知肚明。
虽然自从新君登基之后,锦衣卫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可谁知道死一阵风,还是就那么一哆嗦呢。
本来赫赫有名的锦衣卫,已经沦落到与官府毫无二致的地步,随便用几个小钱儿就可以轻易收买——这可是石明新亲身经历的,要不然本来是暗中调查他石明新,如何就有人偷偷给他送了消息呢!
各地锦衣卫分部虽然是如此的一番景象,可京城的锦衣卫却毕竟仍然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尤其是前段时间的那场腥风血雨,据说其中锦衣卫的功劳就占了一多半。
尤其是锦衣卫镇抚司!那可是有一处诏狱的,什么高官大佬,什么宰相将军,只要让锦衣卫镇抚司的人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天玄会虽然有数千的会众,可绝大多数都是苦哈哈,在官府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更不要说去对抗锦衣卫了。因此,石明新是自家事自家知,他从来没有产生过要试图与官府、与锦衣卫对抗的念头。
而且,更为关键的是,他与那个什么托雷斯也没有什么过硬的交情,根本完全就是“生意”上的往来,况且到目前为止,也就是有过这么一次交易,因此,他根本没有替对方顶缸的义务。
石明新没有更大的本事,一个天玄会就是他能力的顶峰,再要有更大、更复杂一些的局面,他也根本应付不下来。但是,他有一样优点,那就是不吃亏,尤其是不吃眼前亏。
不吃眼前亏的主儿,往往也附带有另一个优点……或者说是“喜好”更为合适——那就是从眼前而过的便宜那是非沾不可的。石明新之所以现在内心惶惶不可终日,不就是因为当初没有抵挡住托雷斯的重金诱惑吗!
非常明显,既然京城锦衣卫镇抚司的人都出面调查了,那托雷斯这家伙当初就是在欺骗自己……什么只是生意上结成的疙瘩,什么只是泰西人之间的仇怨?!都是骗人的鬼话。
幸亏石明新根本不知此事还涉及到了当今的皇帝陛下,才只是一个劲儿地埋怨那个托雷斯。若是他得知自己的那三名手下施射飞镖时,皇帝陛下就在那里,石明新恐怕就要将一家老少召集在一起,然后合家当场自裁了。
因此,虽然石明新知道,既然京城锦衣卫镇抚司都被惊动了,那此事肯定就不像当初托雷斯所说的那么简单。而因为他还不知道此事竟然涉及到了当今的皇帝陛下,石明新根本不会想到,此事竟然会弄得比天还大。
所以,石明新以为,反正主谋不是自己,自己也是受人“蒙骗”,只要自己主动投案自首,大不了将托雷斯所交付的酬劳吐出来,再花上一些钱财上下打点一番,此事也就应该风平浪静了。
但是,一俟赶到了杭州府锦衣卫分部,见到从京城锦衣卫镇抚司来的何胜文何千户何大人,将自己的问题交代了一番,并且透露出还另有“孝敬”,而那位何大人却竟然无动于衷的时候,石明新才感到自己的算盘有些打错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着何千户那种无动于衷的表情,石明新那种可以轻松洗脱自己罪责的希望瞬间落空。不过,石会首的希望落空,完全是因为会错了何千户的意。
石会首以为这位何千户的胃口太大,不是不将那笔数目可观的酬劳和自己的孝敬看在眼里,就是想昧下这两注小财儿,然后据为己有,然后与同行的伙伴分润的可能性也是相当大。
要不然,何以当自己提到多少多少两黄金,多少多少两白银的时候,那个何胜文只顾着追问托雷斯的下落,竟然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石明新可以肯定的是,对方不是被这些数字吓到了,而是故意装作不以为意,装作没往心里去。
多么宏大的场面石明新没有经历过,可这么多年折腾下来,他自诩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因此,这点儿眉高眼低他还是能够看出来的,大人物的做派可是不能直接看得出来的。
对方装作不以为意的目的,显然就是不想声张了,就是要他石明新悄悄地将自己所“报出来”的数字,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手”过去。显而易见的是,这些数字,也肯定不会出现在他们内部调查案件的记录之中。
“该找谁引见一下为好呢?”既然笃定对方是这么个意思,石明新就在心里开始琢磨着合适的人选了。
他自己是个白丁,官场中没有什么身份,与这位何大人更没有什么直接或间接的交情,因此若是自己就这么直愣愣地送过去,对方不但肯定会给自己闭门羹,而且还会责怪自己办事如此地不上路,甚至怀疑自己给他摆圈套、设陷阱,而对自己永远关闭了“沟通”的大门。
对方不是害怕钱多了压身,而是生怕自己这边“不牢靠”,不定什么时候就“故事”或“不故意”地走漏了风声。若是有个托底之人,对方没有多心的道理,自然是坦然笑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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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掌柜,石掌柜……”因为这个天玄会的会首石明新是主动前来自首的,因此何胜文对他也比较客气,予以“掌柜”尊称。可看到对方说着说着,竟然有些神游物外,心里就不禁有些鄙夷起来,“石掌柜,还是先集中精力听我的问话吧!”因此,何胜文说话的声音不仅大了一些,语气也多少充斥了不满与不屑。
“……啊!何大人,有何见教……哦,不,小民听凭大人吩咐,”石明新正在心里琢磨着,因此就有些走神儿。一俟对方的声音大了起来,他这才回过神儿来。不过,听着何千户那有些不客气的口气,他的心里并不以为悖,而是感到更为“正常”一些……“这才像是京城锦衣卫镇抚司在问案子嘛!”
“那个……你可知晓,那个托雷斯现在何处?”千里来龙,到此结穴,何胜文问了半天,终于到了关于泰西杀手托雷斯出处的紧要关头,哪想到竟然被这个石明新给生生打断。但是,为了能够获得有关这个泰西杀手的情况,他现在还只能尽量做到心平气和。
“啊,大人,那个托雷斯自从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小民也不知他现在身在何处,”似乎是已经成竹在胸,石明新说话的口气就很是轻松了,不似刚开始那么的拘谨。
一边说着,石明新一边心里还在想着:别看这位何千户何大人现在这么严厉,这么道貌岸然,一等笑纳了我的孝敬,还不是得马上改变态度!
“他是如何来到杭州的?”既然不知去向,就先从来历开始了解吧。
“是乘船而来,”石明新回答的倒是干脆,可基本上等于什么都没说。
“乘何人的船?”
“是乘‘快船’来的,”
所谓“快船”,并不就是航行起来“非常快”的船,而是一种专称,或是沿海地区的一种比较特殊的“业务”。
做这种特殊业务的船,并不是有着一定的规格尺寸,而是以戚继光当初所命名的五号鸟船为主。
戚继光那个时代,所谓福船是对福建沿海一种船型的统称。戚继光将其型制固定,并按船只大小定为六种规格。一号、二号都称为福船;三号叫哨船,又名草船;四号为冬船,又名海沧船;五号和六号为鸟船,又名开浪船或快船。
海战所用的福船,是指一号和二号,吃水一丈二尺,约合后世的三米半。
那些大型的商船,动辄上千石,甚至数千石,为了节省费用,或是为了追求满负荷运转,仓位不到个*成是不会开船的。因此,装一船货和卸一船货耗上十天半月那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而一些时令性比较强、或客户急等使用的货物,是不能等的。因此,后来就有小型的船只专门承揽这种业务。虽然他们的要价很高,但因为可以快速送达,因此生意也很是不错。再后来,有些需要办理急务的人,也开始乘坐这种船。
因此,这种快船就是等于客货两用的商船。
这种船因为吃水浅,经不起多大的风浪,因此是不能跑远洋的,而只能在沿海各港口和内河各城市间穿梭往来。
托雷斯就是乘坐这种快船,从广州来到杭州的。那条船卸下了货物,再装上从杭州附近起运的货物之后,次日就起航驶往他处。至于何时再次来到杭州,可就真的无法预测了。因此,若想通过快船了解托雷斯来历的打算,暂时是无法实现了。
“嗯,那么……是何人介绍这个托雷斯到杭州找你的?”虽然何胜文非常关心那个托雷斯的下落,可此刻却是略过,而专注于托雷斯的来历。
因为根据事先了解到的有关天玄会的情况,这个石明新也就算是个“土霸王”,出了杭州府,基本上就玩儿不转了。而且据调查,这个托雷斯也的确是第一次在大明出现……当然了,这些都是表面现象,他们之间是否早已暗中有所来往,此后还是要继续调查的,不会就此就相信了这个石明新的话。
“是颜掌柜介绍过来的,”
“这个颜掌柜现在何处?”
“两个月之前,颜掌柜从杭州离开,当时是说去广州……托雷斯来找小民的时候,也是说在广州拜托的颜掌柜,所以……颜掌柜目前应该是在广州,”石明新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着对方的表情,生怕自己的话激怒了这位何千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石明新不愧是经多见广,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知道他的回答无法令这位千户大人满意,可这就是实情啊,他不能为了博得千户大人眼前的和颜悦色,就开始信口雌黄。蒙骗了一时可以,可若是千户大人一直追问下去,自己不是一样无法自圆其说吗!
因此,石明新拼着受到千户大人的不满,也要先把自己给“摘”出来,哪怕此后的“孝敬”再加倍,他也在所不惜。
何胜文却并不知道石明新心里所转的花花肠子。他听了石明新一问三不知的回答,真想上去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说了这么半天,感情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啊!那我还对你客气什么?!
颜掌柜是做生意的,基本上等于居无定所。所谓的“目前在广州”,也不是确指,而只是一个推断……两月前他自己“说”是要去广州,托雷斯“说”十几天前在广州与其会面,因此目前颜掌柜“应该”还在广州。
这一连串的推理貌似合理,可完全经不起质疑——若是两月前颜掌柜说是去广州本来就是一个谎言,而托雷斯所说的在广州会面也是撒谎的话,所有的论点论据就全都成为空言。
不过,这也都是建立在那个颜掌柜事先得知托雷斯的真实的杀手身份、以及此次前来大明的真实目的的前提下。若果真如此的话,颜掌柜就是同谋,或至少是一名知情者。在这种情况下,颜掌柜本人故意、或者再加上托雷斯的“旁证”,两人一起将颜掌柜的行踪弄得飘忽不定、神出鬼没的也就非常容易理解了。
若是果真如此,倒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收获——颜掌柜也是同谋。那至少也算是多了一条线索,也就多了一些破案的可能。
但是,因为目前这些都是假设,还缺乏有力的证据。因此,何胜文不能将尚未验证过的事情,就当做了处理石明新、或判断石明新是否“诚实”的依据。所以,他还不能发作,或者说他还没有充分的理由发作。
石明新虽然是主动投案自首了,可何胜文似乎并没有从中获得什么更多的、更切实的收获。
要说一点收获也没有,那倒也不尽然,至少那个杀手托雷斯是一个泰西人,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根据这一线索,排查的范围肯定大大缩减。
何胜文在第一时间,将这一线索回报京城锦衣卫总部。
兵贵神速,泰西杀手托雷斯时刻都有从港口乘船外逃的可能,因此何胜文在上报总部的同时,还下令在杭州府附近,杭州与京城之间的陆路要道,以及杭州湾各口岸,甚至更远些的福建、广东等地各口岸都进行了仔细的排查。排查的目标,是一个泰西人,标志是身材高大,有功底,有施放暗器的绝技。
何胜文出京时,镇抚使祁新维就从京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那里,专门请来了“便宜行事”的权限,因此,遇到如此紧急的事情,需要马上着手安排进行排查的事情,他是根本毋需请示而可以直接施行的。
关于何胜文给排查的目标所“粘贴”上的标签,也不是没有根据的。其中,“泰西人”和“身材高大”这两条,是有确切证据的,是有目击证人的。而“有功底”和“有施放暗器的绝技”这两项,就全是推测了。
不过,这推测也并非盲目,也并非一点儿根据都没有——做为一个杀手,不管是泰西人还是大明人,这两项技能都是应该具备的。
同时,何胜文还建议,将已经擒获的那三名来自天玄会的刺客,分别押赴各地,希望他们戴罪立功,积极参与到指认那名泰西杀手的行动之中去。
他们虽然并没有看到过托雷斯的真实面目,可与他算是多少打过交道,至少看见过他走路的姿势,甚至是“感受”过他的喘息。说起来虽然有些可笑,但这确实是目前为数不多的“直接”与托雷斯“接触”过的人证了。
与托雷斯有过更直接接触的,当然还有一人,那就是天玄会的会首石明新。
石明新与托雷斯见过面,也进行过一番交谈,因此要说人证的话,石明新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但是,何胜文将石明新留了下来,留在杭州府帮助他们进行排查。
最近一些年来,大明与泰西的贸易很是紧密,人员的往来也逐渐频繁起来,泰西人在大明的出现,也比以前多了很多。但是,这个“很多”是一个非常模糊、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有些欺骗的成分。因为,万分之五可以说“很多”,万分之十也可以说“很多”,某种程度上甚至万分之一也可以说是“很多”,因此,这样的“很多”,根本就没有一个具体的衡量标准。
不管怎么说吧,目前在大明的泰西人有很多,可他们的活动范围还是很有限的,主要的就在几个重要的港口极其附近地区。
与其他在大明的泰西人不同的是,因为知道自己“作了事儿”,托雷斯自己是能够感受到紧张气息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若是还没有离开大明的话,那么他所隐藏的地点,多半是泰西人比较多的地方,再就是他曾经呆过的地方,他感到比较熟悉的地方。
其实,这都是“身在异乡为异客”者共同的习惯做法,除非是有着某种目的,那些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是尽量少去为妙。
京城是是非之地,他肯定要避而远之。杭州他曾经在此盘桓过几天,而且也是在杭州找到了自己帮手,有颜掌柜引见的天玄会会首石明新这个“朋友”……因此,托雷斯的第一个选择就是杭州,或是由杭州乘船直接离开大明,或由杭州转至广州、澳门等处再行离开大明。
因此,杭州府及其附近地区,那些泰西人经常出现的地方,都是要进行严密排查的范围,杭州湾及其附近的各个港口码头,就更是重中之重。
没想到,何胜文在杭州紧锣密鼓,忙的不亦乐乎,可却是在白费功夫。
有人只是在匆匆的赶路途中,就能信手拈来,终至荣立首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锦衣卫小旗李锦,是奉了京城锦衣卫镇抚使祁新维的命令,带领着自己小旗内的十名锦衣卫校尉,押着侯三儿,出了京城,往东而行。
侯三儿是那被擒获的三名刺客之一,李锦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天津。
这个时代的天津,还是以大沽口最为有名。大沽口也是港口码头,只不过不论规模还是繁忙程度,都远较广州、福州之类的南方口岸相去甚远罢了。
尽管如此,大沽口毕竟也是一个港口,停靠的船只虽然不是多么的大型,来往的洋商虽然也不是很多,可也并非绝无仅有,因此,那名泰西杀手托雷斯若是想通过大沽口乘船外逃,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锦这个小旗的任务,就是先到大沽口排查一遍,然后沿着海边一直向南,一路地排查过去。
本来李锦是一直跟着何胜文的,是何胜文的小弟。可入了锦衣卫,算是走上了正途,或许李锦本来就有着很好的素质,因此在何胜文的点拨下,很快就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了。
最近一段时间,锦衣卫是比较繁忙的一个时期,因此每个人都有表现的机会。李锦在接替了死去的刘胜勇在赊旗店工作之后,能够审时度势,周旋于各奸商及贪腐的地方官府和税丁之间,不仅很好地保护了自己,而且还获得了他们私分朝廷税银的关键证据,更主要的是,将奸商们在赊旗店各堆栈的详细情况逐一落实的非常清楚。
因此,当皇帝陛下发令扫荡各地奸商的时候,赊旗店做为一个非常重要的货栈码头,竟然没怎么费力,很快就一举理清了各个奸商的财产情况,极大地方便了朝廷随后的抄没行动。
就是凭借着那一次行动中的出色表现,李锦在年轻一代的锦衣卫校尉中开始崭露头角。
李锦的表现,被何胜文的上司,锦衣卫镇抚使祁新维看在眼里,感到李锦可堪造就,前途不可限量。他因此就劝何胜文,让李锦脱离开何胜文的羽翼,单独执行上几次任务,这样肯定会更有利于李锦的成长。
何胜文丝毫没有嫉妒之心,他反而感到非常高兴。上司的认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信任,而且他也看李锦很是像那么回儿事儿,很有发展潜力,将来的成就,恐怕绝对要在自己之上。因此,对于上司祁新维的提议,何胜文欣然同意。
果然,李锦脱出何胜文的羽翼之后,很快地就成长、成熟起来。虽然在开始的时候,毕竟因为从未单独执行过任务,没有经验而出现过一些失误,但之后他不断地总结经验教训,很好地丰富了自己的阅历。
而何胜文也并没有因为他不再是自己的小弟了,就彻底放弃甚至成为路人,还是像以前那样不时地给予点拨。或许是因为两人分开不做一处,有了一定距离之后,对于李锦所犯的错误,产生的失误,何胜文反而看的更为清晰,更为明了,指点李锦的时候,所起的作用更为有效,更为显著。
有何胜文这位大哥的帮助,有祁新维这位上司的赏识,李锦想不“成长”都不可能。
很快李锦就从一名普通的锦衣卫校尉,被提拔为从七品的小旗,与他们米脂县老家的县大老爷,也不过仅仅相差了一级。
县大老爷的排场和威势,当时对于他们那些乡下的土包子们来说,那根本就是大神一般的存在,是高高在上的菩萨神仙……就是次一等的县丞、县尉和主薄之类的人物,绝大部分的乡下人都是几年见不到一次的。
一跃而成为从七品的“朝廷命官”,这对于李锦,对于李家来说,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不啻鲤鱼跃龙门,是足可以夸耀乡里的。李锦将这个消息,辗转告诉了还在边塞服刑的叔叔李鸿基。
李鸿基知道后,自然也是非常高兴,回信嘱咐侄儿要好好干,他也会在边塞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赎净自己的罪责,早日重复自由身,叔侄俩一起为光大米脂李家的门楣共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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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及手下的十名弟兄都是骑马而行。侯三儿虽然是戴罪之身,但为了赶时间,因此也是同样的待遇。
北京至天津大沽口大约三百五十里,策马而行的话,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
出了京城,沿着官道一直向东放马奔行了三十多里,李锦轻轻带住了马缰,并且挥手示意身后的同伴们也控制住速度。待又前行了一里多路,路边出现了一处小树林时,李锦率先一抖缰绳,马儿就从官道上拐了出去,奔向了那片小树林。
后面的锦衣卫弟兄们看着自己的小旗策马奔向了小树林,大家也就都随后而行,然后慢慢的在小树林的旁边停了下来。李锦下来战马,自有手下的锦衣卫校尉过来接过了缰绳,将马儿牵到一边补充水分和草料。
若是全程总共有着四五十里、甚至六七十里的路程,李锦他们会一直马不停蹄地奔行过去。但是,前行可是还有三百多里呢,若是一直不歇气儿地奔行下去,就算人受得了,胯下的战马也受不了啊。
众人下了战马,有的喝些水,有的从马背的行囊中抓出几把豆料,递到战马的嘴边,给战马补充着“燃料”。
正在这时,就听到小树林的那一边忽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大响,紧接着,一阵惨叫之声也随即传来。
李锦他们听到传过来的声音,不禁相顾大惊。
“砰”的那声大响,他们再熟悉不过了。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只要没有任务,只要上面没有安排特别的事情,他们几乎隔上一两天,就都会到京城的西山靶场进行半天的实弹训练,那一阵阵“砰砰”的声音,那一蓬蓬腾起的烟雾,是这段时间他们最为熟悉的场景。
“有人施放火铳!”
这种火铳,与猎人打猎所使用的那种鸟铳是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的,通过发射时的声音就完全可以分辨的出来。
这种制式火铳,绝对禁止在民间使用,就像制式的弓箭和弩箭那样,若是私自藏有,那是视同蓄意造反论处的。
那声音刚刚落下,李锦已经向小树林的那边奔跑过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那个姓董的人,其真正身份是个通译,也就是后世的翻译。他是做为托雷斯的私人翻译和向导随同而行的。当然了,托雷斯是不会将自己的杀手身份,以及此次在大明所执行的任务,与他和盘托出的。
随着大明与泰西之间贸易的增长,大明输出的货物越来越多,而同时从泰西输入大明的货物也在不断增长。
开始的时候,因为不了解大明内地的行情,与大明的商人也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信任,因此就没有合适的分销商与其合作。所以,那时的销售方式,都是泰西商人将自己带来的货物,直接整体转给或售给大明港口当地的大商人。
这样做倒是省事,可因为货物的量很是庞大,而且还是一次性、或三两次就彻底出手,因此价格就肯定不会多么的令人满意。
这满意不满意也是相对的,反正对于泰西商人来说,即便是一次性出手,他们所获得的收益,也远比他们在泰西那里的收购价格,以及万里航行的费用为高。当然了,若是没有令人怦然心动的收益,肯定就没有人愿意万里迢迢、而且中间还要冒着船毁人亡的风险,来经营这劳什子国际贸易了。
但是,收益的最大化,是任何一个地域、任何一个时期经商者的最高追求。
随着泰西商人往返大明的次数增多,他们与大明各个港口码头的商人的接触也日渐增多,他们就也想将贸易长期保持下去。此后他们就以游山玩水,欣赏大明的美好风光为借口,有意识地深入大明内地,了解大明内地的市场行情,同时也与一些小一些的大明商人进行接触,试探进行贸易、进行合作的可能性。
如此一来,语言交流就成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绕过的一道坎儿。
开始的时候,都是由曾经合作过的港口码头当地的大明商人,为他们提供随行陪同的人员,当然翻译也是其中必不可少的随行陪同人员之一。
可是,这就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了。
第一,行走路线是由那些陪同人员确定。第二,所接触的人也是由陪同人员挑选。其实,最终都是由在身后的大明的大老板确定和挑选。
你不是以游山玩水为借口吗,好,那咱们就只游山玩水,至于其他的……对不起,你们没有说,我们也就无法按照你们的要求,来为你们提供便利条件了!
其实,对方要干什么,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大明的商人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同行是冤家,何况是牵涉到这么大的利益,就更是无异于从嘴里掏食儿了。
泰西商人一看这也不是个办法,或者说这也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一俟这个过程走过之后,他们就开始寻找另外的途径了。
因此,像董翻译这样无根无凭,既没有“组织”,又没有背后老板的“个体”翻译,就应运而生,并且自从诞生之日起就炙手可热起来,此后也逐渐开始成为一个比较吃香的行业。
他们此前也大都托庇在某个大商人那里,只不过后来看到这一条可以“独立自主”,且能够较短的时间之内“发家致富”的门路,所以才选择了“单挑”。
因为到底是有着多年的老板与伙计的关系,起初大明的商人私下拿出一定的好处,授意这些个体翻译,带着泰西商人行走于大明商人“可意”,接触那些“可意”的人。
可是,做为商人,毕竟也是八面玲珑、心思缜密之人,若是做的太过明显,人家不仅绝对不会安装你划的道儿走,而且个体翻译的“声誉”自然也是大大受损。
因此,后来泰西商人去大明内地什么地方,接触了些什么人,大明的大商人就多半只能在“事后”得知了。
这仅是“获悉”,而不是像此前的那样“阻止”。从可以采取的应对措施方面来说,虽然与之前的大包大揽不可同日而语,可也算是预先有所防范与准备。
说实话,董翻译接下托雷斯这个“活”的时候,一看对方给出的价码,就知道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去京城游山玩水,就知道其中是有着一定的风险的。可话说回来,他们所接的“活”中,有几个是真正的游山玩水,不都是带有其他目的吗?
至于其中的风险嘛……人家不是也给出了额外的报酬吗?!
反正这是在大明的土地上,若是真的遇到承受不了的风险,大不了自己脚底抹油不就行了。虽然对北方,对京城自己也说不上多么的熟悉,可总比这个托雷斯熟悉吧。不论别的,只要自己比他更熟悉就可以了,到时候……嘿嘿!
因此,从广州至京城的一路之上,董翻译看在高额报酬的份儿上,也算是尽心尽力地为托雷斯当着向导,无微不至地安排着食宿。而且到了京城之后,也是按照雇主的吩咐,为他东奔西走往来联络。
计划好行刺的当天下午,托雷斯对董翻译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并要他即刻出城,然后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藏的多么严实就藏的多么严实,反正不要再在京城呆了,最近一段时间也不要露面。而且还语带威胁地告诫他,对于陪同托雷斯的京城之行,一定不能对外吐露半点儿声息,如若不然就不要怪他们不客气了。
托雷斯如此对待董翻译,说实话一方面是因为董翻译还算是尽心尽力,让他一时下不去杀人灭口的手。另一方面更为关键的是,在行刺之前,他也不想生事,免得节外生枝。
行刺得手之后,托雷斯自己是要立即远走高飞的。他曾在晚间一个人偷偷地到京城的城墙之上走过一趟,因此对自己连夜翻出城墙还是很有信心的。
至于那三名所谓的“助手”嘛,他们本来就是备用的弃子,本来就是要舍弃掉的,因此他一点儿也不为他们操心。而且即便大明的官府若是追查的话,也只能追查到杭州府,追查到天玄会,那与托雷斯的真正来历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即便他们最后追查到那里,也是很久很久之后,那时候托雷斯早已漂洋出海,到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过起他花天酒地、自在逍遥的日子了。
可托雷斯稍微忽略的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要建立在行刺顺利的基础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行刺顺利?!”这难道还是个问题?!
若是那时候给托雷斯提出这个问题,他肯定是以为在跟他开玩笑。因为对此托雷斯根本不以为意,他是有着充分的信心的。
在大明或许都不知道托雷斯是何许人也,可是在泰西,他在一定范围内,也是可以“专治”小儿夜啼的一剂“特效药”的。
可是泰西数一数二的赏金杀手,在泰西,虽然他公开的声名不显,可一桩教廷的血案,一桩巴黎宫廷成员的灭门惨案,都是他的杰作。在泰西杀手圈内,这都是属于半公开的事实,圈外人自然所知甚少。
虽然这次是在异国他乡,而且雇主也一再言明不得暴露他泰西人的身份,但这些都被托雷斯直接给无视了。
不就是两个女子吗?!根本就是一件“小活”,没有必要弄得跟什么似的。
但是,本来以为可以轻松搞掂的托雷斯,没想到会被两个“意外”给阻止了。
当那天晚上真正要行刺的时候,第一个意外就发生了……现场不是两名、而是有三名女子,而且她们都是穿着着大明的服饰,身形、个头、发式什么的也都基本一样,从后面根本无从分辨。
托雷斯从泰西接下这票生意时,目标的地址就有了,什么街什么巷右边第几家都被他记在了心里。由董翻译向导着到了京城之后,为了减少他们共同出现的机会,两人也并没有居住在同一家客栈。
在客栈中安顿下之后,他也曾在夜间单独去那个地址踩过点儿。别的不说,只说那些布置的花团锦簇般的、大大小小的院子,一看之下就知道这肯定是大户人家。虽然这众多的院子中也有很多的护院,可都被轻巧地躲过了。
当时的那个院子里,就是只有那两个目标,模样与画像几乎就是一个版本。其他的人虽然也是叽叽喳喳一大群,但明眼一看那些都是下人,是服侍伺候这两个主人的。
本来目标是两个人,而现场却有三个……不过,不要紧,这也难不倒托雷斯。
现场出现了这种意外,本来也在托雷斯的预料之内,他请来的那三名助手,本来也就是为这种意外所准备的。
因此,托雷斯向隐藏在自己对面的那三人发出了暗号,令他们对院子里的那三名女子发动攻击。
托雷斯曾经装作在不经意间,“抻量”过这三名助手的实力,因此他非常清楚,在那么远的距离,又是在夜色之下,那三名助手能够命中目标就算是不错了,至于能否一击致命,他是连想都没想过。
他的目的,是借着他们三人的攻击,以及随后的逃离现场,制造出一小段时间的混乱,他自己好趁机出手,将目标一击致命。
没有想到的是,三名助手发动了攻击、并且马上逃离之后,托雷斯刚要施展他的拿手绝活……第二个意外又发生了。
现场的那名男子不仅马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那三名女子,而且又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名高手,死死地横亘在了自己与目标之间,令自己无从下手。
这后来出现的这名男子,的确是一名高手。
托雷斯行走泰西黑白两道多年,从来没有服过什么人,对于大明的侠客什么的就更是没有放在眼里。但是,这名男子的行为却是令他肃然起敬。
不只是毫不犹豫的甘于舍弃自我的牺牲精神,令托雷斯敬佩的,更多的是那人的极其敏锐的感知……竟然可以随时调整位置,以阻挡可能的攻击。
托雷斯可以确信,当时对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确切位置,否则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就对自己发起攻击。而对方的攻击也肯定不会以消灭目标为目的,而只是要扰乱一下对方的节奏,或者借此逼迫对方现身,为自己的同伴指明袭击者的方位。
因此,在没有确定袭击者确切位置的情况下,还能够准确地阻挡了对方的攻击线路,这种敏锐的感知能力,是托雷斯从未见识过的。
在泰西,如果给的价码足够,也不乏为雇主挡刀、挡枪子儿的人,但是能够在移动当中还能这么准确地挡住攻击路线的,就少之又少……不,能够做到的,只有他自己一人。但令人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他托雷斯还尚未遇到过一个可以令他这样做的人。
托雷斯退缩了。
因为,他的拿手绝活虽然可以一击致命,却只能有两次机会。也就是说,他若是攻击了这名男子,那么即便他在那三名女子中确认了自己的两个目标,也只能攻击其中的一位……而雇主当初给定的条件,是要两个目标都要毙命,如此托雷斯才算是完成了规定的义务。
也就是说,只有将两个目标都杀掉,托雷斯才能获得约定的报酬,否则另一方完全有权利拒绝支付余下的报酬。
既如此,托雷斯就没有必要暴露自己了。
不过,当时他可是认为,自己的退缩是暂时的。
他之所以在没有充分的把握一击致命的情况下,选择暂时的退缩,一是不想暴露自己,二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
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让对方以为没有出手的那名袭击者,也就是与那三名施放飞镖的人的水平相差不大,因此其防范的措施即便有所提高的话,也是限定在有限的范围之内。
托雷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不知道是哪位哲人说过:当一件东西失去的时候,你才觉得珍贵。
而托雷斯的感慨就是:当董翻译离开之后,他才知道董翻译的价值。
托雷斯当天夜里就翻越城墙逃出了京城,这对他一点儿难度都没有。
他本来是要与现场稍微拉开一些距离,等事态平息下去之后,再寻找一击致命的机会。
但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大明朝廷的反应是如此的迅捷,又是如此的铺天盖地,令托雷斯真切地感到——自己或许是惹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麻烦。
董翻译已经无影无踪,托雷斯只得自己照拂自己。但是,环境不熟,语言不通,自己又是一副无法遮掩的蓝眼鹰鼻的尊荣,要想避过一波接一波的盘查,实在是有些左支右拙,不胜繁钜。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托雷斯本来只想出城躲避一段时间,然后他还是要寻找机会,再次完成他的刺杀任务。
有利条件是他从此可以独来独往了,因此就没有什么牵挂,也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就可以发挥他那来无影去无踪的神迹了。
不利的条件是,以后他也只能一个人独来独往了……没有人为他指点路径,没有人为他准备安排食宿,一切都要他自己解决了。
不过,这对于从事他这个行业的人来说,独来独往是必须具备的、最基本的一项能力。因此开始的时候,虽然是在异国他乡,可他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惧怕。
这点儿困难还算不上什么。几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托雷斯是当天晚上就越城而出的,因此他并不知道京城之内,这几日都是明松暗紧的紧张局势。但是,远远地看到,就是在京城之外,几乎每个路口也都有明军士兵在盘查行人。因此,他本来还不以为意,后来就稍微紧张起来。
做为泰西一流的赏金杀手,托雷斯倒是具备一定的野外生存技巧。但现在他就自己一个人,对周围的环境地域很是陌生。他如此顾虑,并非是对自己的生存能力忽然间就信心不足了,而是要完成任务的信念在支撑着他。
因此他还不敢远离京城的附近,生怕自己迷失了方向,不知所踪,到时候倒未必就找不回京城来,可毕竟要大费周章不是。
而在京城的附近,人烟是比较稠密的,因此能够留给托雷斯的、维持他的生存的“条件”就简陋、或者干脆说是稀少了一些。
没有多少可以供他猎取的野味,独门绝技又不能轻易使用,因此他就盯上了来往的行旅。
京城附近他不敢呆,大小路口也不能随意出现,因此这片小树林就成为他的风水宝地。
但是,三人以上的行旅,他还是不敢下手的。因为他只有一个人,不能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对方治服,因此也就无法避免他们逃窜,自己的踪迹也会泄露出去。
可是,这年头虽然不是兵荒马乱,可路上却也并非就那么太平,因此,凡是出远门的行旅,大多也就结伴而行。所以,托雷斯的“生意”就相当“惨淡”,要么就是他们人太多,令他无法下手,要么就是太寡淡,不是行旅,根本就是过路的行人,身上连个包袱什么的都没有,即便得手也准定没有什么收获。所以,在这片小树林枯等了两天,一票合适的“生意”都没有出现。
今天出现的这一票,本来也并不符合托雷斯给自己定下的袭击目标的标准,但是他已经等不及了,饥不择食之下,只得要硬行下手了。
这一伙行旅的人数也不是很多,只有四个人,刚刚超过托雷斯所定下的“三人”标准线。不利条件是,这四个人都很年轻,若是弄不好,会很难控制。有利条件是,他们都是步行。
这四人大概是走到这里走累了,也饿了,因此就来到了路边的这片小树林。为了找一个更为阴凉的地方,他们还特意多往小树林里多走了一些,然后就将随身携带的哨棒放置脚边,吃点儿干粮喝点儿水,并且也正好一起歇息一下。
这个时代的大明,对于民间兵器之类的东西控制的还是相当严的,普通人出门是不允许携带的。而为了路途之上可能的意外,一般人若是出稍远的门,大多也就以木棒做为防身之用。
他们不是在行走在路上,若是不加注意,来往的行人不会留意小树林里面的情况。这对托雷斯来说,实在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
其实,若是托雷斯扮出一副可怜相,好语央求一番,也未必就不能达到果腹的目的。可一来他不会汉语,二来他自恃着自己的“身份”,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低三下四地祈求别人的施舍。
还是老本行之一——抢!
那四人一边说笑打闹着,一边坐在几块石头上啃着干粮喝着水。托雷斯从他们的背后悄悄靠近,他们毕竟只是普通的人,开始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察觉。
但是,越是靠近,托雷斯及越是抵挡不住那些干粮所散发出来的味道的诱惑。他毕竟也是数日未能进食了,那四人正在咀嚼着的干粮,他平时是根本不会拿正眼儿瞧一下的,可是今天此时,那些粗粝粮食经过咀嚼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对于饥肠辘辘的托雷斯来说,竟然无异于山珍海味。
托雷斯的心情急迫了一些,脚下就仓促了一些,以至于终于弄出了一些声响。
那四人听到了声响,回头一看,有人正在从背后偷偷接近,因此就纷纷站了起来。但看到对方虽然不似大明人士,可也是只有一人、而且手里也没有拿枪拿刀时,他们也不以为意,因此也并没有表现的多么惊慌。
“哦,哦,”知道自己就是说话他们也听不懂,因此托雷斯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伸出手,目光却是紧盯着对方手里的干粮。
“嗷,是要饭的,”
“还是个哑巴,”
他们一边嘴里说着,警惕性随即消失无形,其中还有个人也把自己的手,伸向了自己所携带的包裹中,那意思是要另外拿出一块干粮给这个泰西哑巴要饭的吃。
他们说的是什么,托雷斯也听不懂,可他们随即发出的哄笑,却强烈地刺激了泰西数一数二的赏金杀手托雷斯,“我如何就到了这般地步?!”
或许是这几日的极度饥饿,令托雷斯的心智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或许是对方的哄笑强烈地刺激了他的神经……反正不知中间经过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托雷斯的自尊就猛然爆发。
他那本来向前伸出的手迅速地收回,转眼间就从自己的腰间掏出了一把黑乎乎、沉甸甸的家伙。同时他的目光也不似刚才的呆滞木讷,而是发射出狠厉的光芒。
“啊,是手铳!”四人中肯定有人见识过这种可以瞬间取人性命的家伙,因此就大声呼叫出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啊!这个黑家伙可是能要命的!”
听到同伴中有人提醒,其他人也是魂飞天外。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怎么能有人为了几块干粮,就要跟人玩儿命呢!不至于啊!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可他们显然也知道、也听说过手铳的威力,因此一看到那黑洞洞的家伙,都不由大惊失色。他们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何以与刚才判若两人,可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他们也只有四散奔逃的选择。
“砰!”托雷斯也不知如何就扣动了扳机,而且所对准的目标,就是那个想要从自己的包裹中,拿出干粮给他吃的那人。
不错,托雷斯要打的就是那个人。这点儿他还是很清醒的,还没有彻底丧失心智。因为,他本能地知道自己眼下最需要的是什么,因此他选择的目标没有错。因为在四人中,只有那个人身上的包裹大一些,显然里面的东西更为丰富。
那人惨叫一声,随即倒在了血泊中。但因为并不是心脏部位中弹,也没有击中重要的血管,因此他的血液也一时不会流尽,因此他虽然倒在血泊里,可仍然嘶声惨叫,身体也一直在扭动。
这种境况更是骇人!
其他三人被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一边像诈尸一般的嚎叫着,一边更加没命地四散奔逃。
若是他们能够稍微冷静一些,或许会想起、或意识到这火铳虽然能够要命,可也不能做到连续发射。但是,庄稼汉子,能够知道这是能够轻松取人性命的手铳已属不易,如何还能过分要求。
托雷斯打倒那人之后,紧走几步赶上前去,俯下身躯,开始从那人的身上解脱包裹。此时他的心中根本不做他想,只要将包裹拿在手里之后,他就会远走高飞。
可是,等他终于将包裹解脱下来,并且站起身来,要马上转身离开时,四五支弩箭和两把火铳已经死死地对准了他。
小树林本就不大,李锦他们从听到那声“砰”的火铳声,到赶到这边来,也根本用不了多长的时间。
“冲动是魔鬼啊!”托雷斯不禁心中感叹。
若是自己没来由地怒火中烧,本来是毋需掣出火铳,更毋需扣动扳机的,可……现在说什么也都没用了。他的腰里虽然还有另一把火铳,可他知道未等掣出,对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打倒在地。
“就是他,就是他!”双方正在对峙,侯三儿被一名锦衣卫校尉押着也赶到这边来。他虽然没有见过托雷斯的庐山真面目,可侯三儿一心想着戴罪立功,因此托雷斯的体型和站立的姿势,已经在侯三儿的脑海中出现了无数次,此时这人就在自己的眼前,侯三儿如何能够认错。
侯三儿虽然没有见过托雷斯的庐山真面目,可托雷斯却是忘不了这个尖嘴猴腮之人的模样。
托雷斯将那个破旧的包裹紧紧地抱在怀里,“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彻底放弃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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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只有托雷斯的口供,还不能彻底解开谜团。
随着普莱斯的到来,这桩刺杀案才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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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莱斯是任大华的多年好友,也一直是他在生意上的得力助手。
前段时间攀上大明的那位王爷之后,任大华就感到自己的生意有急剧膨胀的可能,因此他预先安排普莱斯提前返回,并责成他全权负责在泰西那边一切生意上的事情。
要说起来,事情的肇端,还是出自这个普莱斯身上。不是什么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他……太能了!
任大华——哦,在泰西,就只能以其本名伊格莱西斯呼之了——既然让普莱斯全权负责泰西那边的生意上的事情,其中自然就包括广为宣传,招徕客户这么一项。
因此,被先期派回泰西之后,普莱斯就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动用一切能够动用的手段,大肆宣扬伊格莱西斯已经与大明的皇家建立了牢固的友谊关系,而且大明皇家还承诺,以最优惠的价格,供给伊格莱西斯家最好的产品。
这个时代大明的瓷器和绸缎等商品,在泰西那可基本就等于是奢侈品的代名词,那是只有宫廷、贵族和庄园主才能享用、或只有他们才能享用的起的东西。
那画工优美,烧制精巧的瓷器,只有在贵客临门的时候,才可以拿出来……炫耀的。
那织作精美、像肌肤一般轻柔、爽滑的丝绸裁制的衣裙,也只有在参加宫廷盛大的舞会时,才舍得穿着在身上,以供这爵爷那侯爷……夸赞一番的。
若是放到后世,这普莱斯也绝对称得上“营销大师”的美誉。
伊格莱西斯的家族,也是经商世家,只不过以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很是低调。没想到他最近攀上了大明的权势人物,生意也一下子高调起来。
在普莱斯极力的鼓噪和大肆的宣传下,伊格莱西斯的第一船货物尚未到达,他们家的商铺就已经门庭若市了。
因为不仅此前伊格莱西斯家商铺的声誉就很不错,而且普莱斯还宣布,若是预先交付一定数额的订金,货到之时可以优先挑选货物,而且绝对是享受最优惠的价格。因此那一段时间,不仅本地的贵族趋之若鹜,就连远些、更远些的那些自恃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都是蜂拥而至。
其实,他们也倒并不一定就是需要大明的绸缎和瓷器,只是因为若是自己不参与一下的话,恐怕会被人嘲笑,会被人指斥为跟不上潮流的乡巴佬而已。
这其中,当然有些人是相信普莱斯的宣传,是真的想以优惠价格获得优先挑选的权利。但不可否认的是,也有很多人对于普莱斯的话是嗤之以鼻的,认为他是在骗人。
这些人中,基本也都是经商世家。因为只有他们才知道,大明的绸缎和瓷器是何等的紧俏,别说是什么最优惠价格了,就是能够敞开供应,那都属于天方夜谭一样的传说。
不管怎么说,普莱斯终于不负伊格莱西斯所托,声势到底是让他给造起来了。
可令普莱斯根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伊格莱西斯声名鹊起的同时,却也为不久之后的一场祸事埋下了隐患,杀机在此时也已经在氤氲而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普莱斯的确不简单,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就在欧罗巴大地营造出了足够大的声势。
可再优美的旋律,也不能彻底杜绝一些不河蟹之声。这,几乎就是一个定律。
什么与大明皇家结下深厚友谊,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子虚乌有!根本就是……
不会是等大家交付的订金达到一定程度,那个普莱斯就会卷款而逃吧?!
……
这样的质疑声音也一度甚嚣尘上。
但是,有些人就是一边这样腹诽质疑着,一边也在交付一些订金。他们的目的,无非就是既不想错失低价购物的良机,又想等伊格莱西斯家拿不出货物、无法兑现承诺的时候,大家再一起来挤兑挤兑,一起来看笑话罢了。
这种传言后来蔓延开来,普莱斯肯定也不会听不到。而普莱斯认为,那些人持有强烈的怀疑态度,这是正常的,毕竟一切还都尚未成为事实,别人也是非常有理由质疑的。
但是,即使对他们的质疑表示了充分的“理解”,也不能就此放任下去,否则到最后肯定会弄得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打消人们的疑虑,普莱斯采取了一些稳定人心、或者叫做取信于民的方法。
不是有人怀疑他要卷款潜逃吗?那么就公开自己的行踪,将自己的坐卧饮馔、一言一行都公之于众,就连晚上睡觉的地点也都公开。若是有人想亲眼看一下,那也不要紧,可以排闼直入,他家晚上也不关门,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瞻仰他的“睡容睡貌”,若是还不放心,也可以派人分期分批地陪着他睡……他就差直接睡到大街上了。
而且经过多年的打拼,伊格莱西斯家也积累了很多的财富。虽然这些财富在当地并不是顶尖,并不属于最最富裕的那一部分,可折价之后,偿付那些已经交付了的订金,并做出一定的补偿,还是能够做到绰绰有余的。
经过普莱斯这么一折腾,伊格莱西斯家的声誉更是高涨,声息也就传的更加的遥远。
到后来,就连最南端的亚平宁半岛和伊比利亚半岛,以及最北端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地区,都有客商千里迢迢闻讯前来,交付订金,预定上等绸缎若干和上等瓷器若干。
并且他们在交付了订金之后,并没有立即返回,而是一直就在伊格莱西斯家店铺的左近,租了个房屋就住了下来……没办法,来回一趟实在太远,不如就这样一次性将货物拿到手再回去来的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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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有句俗话说得好:光说不练假把式,说着练着才是真把式。
普莱斯在泰西那边的任务不仅完成了,而且完成的非常好,很出色,效果也是出人意料的好。可以说,普莱斯是超额完成了既是老板、又是老友交给的任务。
但是,对于一遍又一遍的上门追问的那些已经交了定金的客人,普莱斯虽然信誓旦旦坚持自己的诺言,可心里却未免敲起了小鼓——老大,你快回来吧!
终于,在几乎整个泰西贵族的翘首企盼中,伊格莱西斯亲自押解着自己的货船返回了泰西。
在伊格莱西斯到达港口之前,普莱斯就乘船远远地迎了上去。
两人见面之后,普莱斯就向老友兼老板的伊格莱西斯汇报了自己这一段时间的工作——收入了多少订金,预售出去了多少匹绸缎、多少件瓷器。
伊格莱西斯听到普莱斯的汇报之后,感到非常高兴。
他本来还发愁如何将这一船的货物如何尽快出手,好腾出资金进行再一次的周转。如今看普莱斯造的声势这么足,来的客商几乎遍布了整个的欧罗巴,实在是令他欣喜不已。
最后,普莱斯向老友兼老板伊格莱西斯道歉。
普莱斯在泰西搞宣传活动中,有些对客户的承诺,是两人早已有所商量并定好的,有些根本就是普莱斯自己的即兴之作,是他根据当时的形势作出的,而这些显然是没有、也无法事先征得伊格莱西斯的同意的。
普莱斯为自己的擅自决定,请求伊格莱西斯的原谅。
一俟伊格莱西斯的船到达港口,还没有开始卸货,交付了订金的客人就蜂拥而至,纷纷要求缴付剩余的款项,并且马上就要上船挑选货物。
看着如潮的买家,伊格莱西斯才终于明白,此前普莱斯不是请求他的原谅,而是在请他予以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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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普莱斯的忽悠措施得力,声势造的足,所以伊格莱西斯的整整一船的丝绸和瓷器,竟然在不到十天之内就宣告售罄。
伊格莱西斯打发另一名比较得力的手下,携带着资金,迅速返回大明。
他自己则暂时要留在泰西,一方面是想筹集更多的资金,将与大明的贸易做的更大,另一方面也是要招徕更多的、为他在欧罗巴各地分销的经销商客户。
他自己的精力和财力,恐怕都要集中于和大明的大宗贸易,泰西这边地区是如此广泛,他一家是根本顾及不来的。因此,要想扩大并维持销路,势必要将利益分润出去一部分。
这就是俗话说的: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但是,泰西只是欧罗巴的一个标志性的区域称呼,而整个欧罗巴却是非常广泛的,从南部气候宜人的水城威尼斯,到北部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地域不同,远近不同,条件自然也不一,每个地区所订立的条款也是有区别的。
若是普莱斯一个人,根本顾及不过来。有了伊格莱西斯的加入,两人分头行动,不仅可以大大加快节奏,而且伊格莱西斯这个老板出面,更能令人感到诚意,双方达成共识的速度更快。
一家家的分销协议签订下来,伊格莱西斯感到非常的高兴。
像第一船货物那样的销售情况,是可遇不可求的,也是绝对不能指望长期保持那种状况的。若是想将生意长久地做下去,必须有一些很有实力和影响力的分销商与自己合作,如此才能建立起长久稳定的销售渠道。
但是,伊格莱西斯只顾自己一家欢喜一家高兴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些行为,已经启动了某些同行联合起来置其于死地的程序。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太过热衷财富,或者太过执着于重复祖上的辉煌,伊格莱西斯虽然开始时感到有些不给别人留有余地,但既然已经开足了马力,那么回头、或者停止下来的可能性基本上就等于无了。
当时皇帝陛下也是慧眼识人,将薛文周和解学龙派去协助。而这两人的老家都是在南方,而且正好也是丝绸和瓷器的多产地区。有这两个人的支持,伊格莱西斯的雄心就变得很大很大。
但是,虽然有薛文周和解学龙两人的大力支持,可在收购丝绸和瓷器时要预付的订金,也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庞大的数字。这是别人无法垫付的,只有伊格莱西斯自己解决。
伊格莱西斯急于回笼资金,因此出货的速度势必就要求很快。其实他也早就想到了这一步,若不然此前也不会提前把普莱斯派回泰西,预先进行一些销售方面的准备工作了。
可如此一来,出货的价格就不能很高,而且看这种发展势头,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之内,这种销售方式也不会有根本的改观。因此,此后的价格恐怕还会走低。
可要知道,此前在泰西,也有很多很多的商家经营大明的产品,丝绸和瓷器是其中当然的主打,是最重要、最紧俏的两样商品。而此前因为这两种产品的价格居高不下,因此只有贵族和宫廷才能享用得起,所以销路也是有限的很。
除了丝绸有一定的时间寿命,那些商人似乎也并不急于将手中的瓷器出手,反正不愁有买家。而且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高价。
在泰西,有这种思想意识的商家,不是一家两家,也不是十家八家,而是所有、全部的与大明有贸易往来的商家都是如此的想法,并一直就是按照相同的理念如此经营着。其中,很多各地的经销商也自然包括在内。
现在让伊格莱西斯这么一弄,大家就都傻眼了。不仅此前根据自己手中的存货而预测的高额收益已经泡汤,甚至还因为有大量的价廉物美的新货到达,他们注定要亏本儿了。
伊格莱西斯那里敞开供应来自大明的货物,势必也要那些手里囤积着丝绸和瓷器等大明商品的泰西商人也得跟风,也得降价,使他们的收益降低,他们的损失,也在无形中放大了数倍。
这还不算完。此后慢慢有消息在泰西慢慢蔓延开来,说伊格莱西斯确实与大明的皇家攀上了关系,而且稳固这种关系,他还将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一并送给了大明的那位权贵。做为回赠,伊格莱西斯就获得了大明商品在泰西的独家特许经营权。
一句话解释下来,就是以后大明的丝绸和瓷器,在泰西只有伊格莱西斯一家有销售的权利,其他商家大明就不予供货了。
这意思就是说,不仅自己手里的货是赔定了,而且此后还没有任何翻本儿的机会!
伊格莱西斯的行为,无异于将别人嘴里的肥肉硬生生地夺了过去,而且这个“别人”还不是一个两个,是几乎所有有势力的商家。
若是伊格莱西斯的头脑冷静一些的话,不知道会对自己所面临的局面有何感想。
但是,从后来发生的事情看,虽然不知道伊格莱西斯是否一直保持着头脑发热的状况,可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局面到底有多么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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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与更多的经销商洽谈合作的条款,因此普莱斯和伊格莱西斯就分头行动,一路向南,一路向北,分别踏上了旅程。
因此,普莱斯收到伊格莱西斯、或者是任大华被杀身亡的消息时,已经是相隔了一小段时间了。
这个消息是伊格莱西斯的另一名得力手下辛格利斯冒死送来的。
辛格利斯不仅是伊格莱西斯的得力手下,同时也是普莱斯的好友。当初他是一直留守泰西,普莱斯先行返回后,就是他与普莱斯一起进行前期的准备工作的。
因此,辛格利斯对前期的工作也是非常熟悉,也因此他才与伊格莱西斯一路,去与各地的分销商洽谈合作的。
辛格利斯是侥幸逃过一劫的,然后就赶忙来给普莱斯送信儿。因为普莱斯和伊格莱西斯这两路的行进路线都是事前商议好的,因此辛格利斯比较容易地就找到了普莱斯。
普莱斯一接到这个噩耗,马上就与辛格利斯一起,隐匿了行踪。
因为,毕竟都是人类,自然也有着许多许多的相通之处,而“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的,也肯定是大家都认同的理念,因此,普莱斯也很容易“揣测”出,是哪些将伊格莱西斯恨之入骨,也能够轻易地“揣测”出,只有那些人才下的去毒手。
而且因为自己是伊格莱西斯的得力助手,因此也早就同样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他们肯定也不会放过自己。后面的事情就无需“揣测”了,用脚后跟儿就满可以的了。
普莱斯和辛格利斯的感觉非常准确,只不过他们的重要性、或者叫做“除之而后快”的紧迫感,还要往后面稍微顺延一下。因为,还有两个重要的障碍也是迫切需要清除掉的。
因为仅仅解决了伊格莱西斯,并不能彻底解除他们面临的威胁。
按照这个时代泰西人的观念,除非立有遗嘱,否则一个家庭的财产——包括债权债务——是要按照一定顺位延续继承权的。也就是说,尽管伊格莱西斯已经不在人世,可若是他的继承人仍然有着继续履行合同的能力,而合作方又没有异议的话,那么原协议仍然有效。
那就是说,若是不将伊格莱西斯的两个妹妹也同样干掉的话,他们的损失仍然无法避免,还要继续下去。
也因此,就在伊格莱西斯刚刚殒命之后,托雷斯就拿到了他的一票远在大明的、新的“业务”。
所以,辛格利斯才能够侥幸逃脱,普莱斯与他也才能够比较“轻易地”就隐匿起了行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普莱斯和辛格利斯的眼中,伊格莱西斯的宝贝妹妹也是被寄予了家族振兴的希望的。
虽然出发点有着相当大的、根本性的区别,可对那些伊格莱西斯下黑手的人来说,任氏姊妹同样是不容忽视的。
普莱斯和辛格利斯是不甘忍受自己的心血白流的。可他们要报仇,要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只有将伊格莱西斯的未竟事业进行下去,才能让他们的财富遭受更大的损失。
他们不是因为利益受损才下毒手的吗?那就让他们因为自己做出的愚蠢举动,而遭受更大的损失吧!
辛格利斯因为没有跟随伊格莱西斯到过大明,对于老板的合作伙伴在大明所具有的能量,也没有明确的认识,因此对于为老板兼老友复仇,他是没有普莱斯那么有把握的。
辛格利斯不知道不要紧,普莱斯却是心知肚明,因为他一直跟随伊格莱西斯在大明那边负责货源收集的,对于那位王爷的能量,他是有着清醒的认识。
在没有与那位大明的王爷认识之前,或是在薛文周和解学龙没有出马之前,他们就算是手里大把大把的银子,人家也不一定理你。他们往往折腾了好长时间,也是收获甚微。即便就是能够收购来一些货源,价格总是“高高在上”,可质量和品级却令人不敢恭维。
而与大明的那位王爷结识之后,薛文周和解学龙这两位朝廷命官的出面,虽然中间有着反复,可最后一切都是迎刃而解。
由两位大人亲自出马,远赴丝绸和瓷器的产地,他们的货源问题一朝就得到了解决。而且两位大人还对伊格莱西斯承诺,只要他们的资金充足,想要多少货物就供应多少货物,想要什么质量和品级的丝绸和瓷器,就供应什么质量和品级的丝绸和瓷器,绝不欺罔。
这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普莱斯可是伊格莱西斯都是亲身经历过的。而这两位大人因何不遗余力地为他们效力的原因,伊格莱西斯两人也是心知肚明。
要不然老板也不会有这么大的信心,要甩开膀子大干一番。因为伊格莱西斯从中看到了重振自己家族在泰西辉煌的希望,因此他自然是不遗余力,若是为此要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恐怕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当初伊格莱西斯将自己的两个亲生妹妹,“托付”给那位王爷照料,初始的目的,无非是想做为取信对方的“人质”性质。但是随着双方合作的开始,伊格莱西斯看到了可以凭此重振自己家族在泰西的辉煌时,他的两个宝贝妹妹,就迅速从“人质”变为了“代价”或是“筹码”,变成了稳固双方合作关系的“粘合剂”与“稳定剂”。
伊格莱西斯的这个意思,通过书信往来,已经慢慢与两位宝贝妹妹言明。而且他生怕两位宝贝妹妹不接受,还多次劝慰过她们,说她们的付出,是多么的伟大,对伊格莱西斯家族来说,是多么多么的重要。
后来,从收到的回信中,两位宝贝妹妹并没有显示出排斥的意思,再后来还隐约透露出对那位王爷的依恋和爱慕。这下伊格莱西斯放心了。当再再后来两位宝贝妹妹向哥哥透露了一个秘密……那位王爷或许还不止是一位王爷,并紧接着予以确认……那位王爷竟然就是……时,伊格莱西斯简直就要心花怒放了。
在眼下这个时代,虽然泰西是讲究一夫一妻制,可那些拥有高贵血统的人,不是在拥有一个合法的妻子之外,还拥有着众多的情人吗!更何况在大明,哪个“成功”的男人身后,不是有着数位、甚至十数位的妻子,更别说是身份高贵的王爷,或者身份更为高贵,或者身份高贵无比的……什么了!
伊格莱西斯虽然毫不怀疑两位宝贝妹妹来信中透露出的秘密,可在得到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当面的首肯之前,他根本没有胆量对外泄露一点儿讯息。关于这一点,就是两位宝贝妹妹不在信中一再嘱咐,他自己也是特别慎重的。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皇帝陛下一直没有将两位宝贝妹妹收纳,这令伊格莱西斯心中有些拿不准。
对于两位宝贝妹妹秀丽的姿容,伊格莱西斯是有着绝对的信心的。在泰西,不用说,那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乡,比较下来,两位宝贝妹妹绝对属于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美人儿。在大明,伊格莱西斯也是度过了数年时光,有时为了应酬,也曾徜徉于美人儿丛中……可数年接触下来,能够与自己的两位宝贝妹妹的清纯秀丽相比的,根本就是凤毛麟角。
也是伊格莱西斯忒多疑了些,他认为这件事情不落到“实处”,自己与大明合作的基础就不牢固。
因此,在此后的书信往来中,伊格莱西斯就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往那个方面引。他相信两位宝贝妹妹也看出了自己的意思,因为她们俩在信中曾经嗔怪自己的哥哥,竟然鼓动自己的妹妹去做那样的事儿。
明白了两位宝贝妹妹因为羞涩之心而未能“奋不顾身”时,哥哥就少不了又将那番重振伊格莱西斯家族辉煌的大道理翻来覆去地予以灌输,希望以此促使她们痛下决心。
关于这一点,伊格莱西斯倒是误解了两位宝贝妹妹了。
实际的情况是,不是她们不努力,而是那位皇帝陛下就是不上钩。
两位宝贝妹妹虽然是来自热情奔放的泰西,可毕竟还属于未曾盛开过的花骨朵,因此有些话是无法说的那么“透彻”的……尤其是还是在信中,还是要将那些令人羞答答的事情以文字性的东西表述出来,那就更是强人所难了。
不过,在不久的将来,伊格莱西斯的愿望就会实现,这对已经被杀身亡的他来说,应该算是一种安慰吧。
对于以上的事情,因为普莱斯多半时间都是在伊格莱西斯身边的,因此他有些知道,有些也并不知道。
但是,普莱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伊格莱西斯的那两位宝贝妹妹,是更具有决定性的人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此,虽然伊格莱西斯家的男人不在了,普莱斯和辛格利斯也没有彻底失去信心。
伊格莱西斯家的那两个女人可是依然健在。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伊格莱西斯家的这两个女人所具有的能量,恐怕要比那个男人,大的……多的多!
所以,普莱斯和辛格利斯认为,必须要找到伊格莱西斯、或是任大华的两个妹妹,请这两姊妹出面为哥哥报仇。也只有她们,才有资格继承哥哥的财产,更重要的,也是只有她们才能有资格继承与大明的合约。
只是普莱斯和辛格利斯要隐匿行踪,离开泰西的时间,就比杀手托雷斯晚了一些。而且他们在海上,依然要躲避可能的追杀,因此当他们到达大明京城时,也正赶上托雷斯“折腾”了一个“轮回”之后,终于到达了终点……或者,换句话说,是即将来到一个崭新的起点……被李锦带领着一个小旗的锦衣卫生擒活捉,并很可能被“咔嚓”一刀之后,开启一段“崭新的旅程”。
任莹莹和任盼盼是见过普莱斯的,也知道他就是自己哥哥的得力助手。所以,当普莱斯和辛格利斯来到京城,找到信王府时,相互见面就是很容易的了。
因为伊格莱西斯遇害的时候,辛格利斯恰巧没有与其在一处。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侥幸躲过一劫。当辛格利斯要返回伊格莱西斯身边时,远远地发现那里已经是遍地血泊。当时杀手们尚未离开,而且他们在得手之后,还把四五具尸体集中到一起,并且点火焚烧之后,他们才一哄而散。
辛格利斯等他们彻底离开之后,才敢到焚烧尸体的地方去。那时尸体已经焚烧了一段时间,根本无法辨认伊格莱西斯是否就在其中。但是,从所遗留在附近的物品看,伊格莱西斯能够侥幸的可能性不大。
辛格利斯不甘心,又在附近仔细寻找了数遍,也并没有发现有伊格莱西斯的踪迹。
辛格利斯知道,杀手们最主要的目标,就是伊格莱西斯,只有将他杀死,杀手们才会撤离。
但是,辛格利斯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伊格莱西斯被杀的场景,因此他对任氏姊妹所说的“老板下落不明”,也并非完全的安慰——虽然辛格利斯对自己的说法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不过,对于泰西那边相互之间的仇杀,任氏姊妹似乎并不陌生,因此也并没有感到多么的意外。她们从普莱斯和辛格利斯的讲述中,已经强烈地预感到哥哥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意识到此,姊妹俩打发人,将普莱斯和辛格利斯安置到附近的客栈中之后,姊妹俩终于抑制不住,相拥着痛哭起来。
他们的父母去世的早,多年来都是兄妹三人相伴度日。伊格莱西斯虽然是哥哥,可真的就如同父亲那般爱护和照料着两人。如今一点儿征兆都没有,噩耗就突然传来,这姊妹俩如何不痛哭失声。
梁惠妹与任氏姊妹虽然并没有住在一个院子里,可也就是一墙之隔。她本来要去任氏姊妹的院子里去玩儿,可正巧在门口看到有泰西人进了那个院子。她就以为人家有家事,因此就退了回去,想等她们办理完家事之后,再过去与那两个小妮子厮混。
可她刚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多大会儿,就听到隔壁传来了呜咽抽泣之声。
“肯定是泰西那边有不好的消息传过来了!”她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应该过去安慰劝解一番。但是开始还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那边发生的是不是不足为外人道之事,自己若是贸然过去,人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岂不是没来由的就弄得大家一场尴尬。
“诶,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后来梁惠妹听隔壁的哭泣之声没有止歇的意思,想来不是一般的坏消息……在这种时候,即便帮不上什么忙,好姐妹也是要陪在身边的……要不然如何能够成为好姐妹呢!
梁惠妹不再犹豫,抬腿就到了隔壁的院子。
一见梁惠妹亟亟地赶了过来,任氏姊妹似乎看到亲人一般,竟然一左一右趴在好姐妹的肩膀上,再次大放悲声。
任氏姊妹一边抽抽噎噎地哭泣着,一边把自己哥哥被杀的事情,告诉了闺蜜梁惠妹。当然了,因为情绪一直激动,更多的细节是无法一一赘述的,但是最主要的情节,只要是她们俩知道的,当然不会有任何隐瞒。
梁惠妹听完任氏姊妹的哭诉,感到同是天涯沦落人,命运也是何其相似乃尔。
前几天刚刚由任氏姊妹陪着祭拜了自己的姐姐,没想到今天就要自己陪着她们姊妹悼念哥哥。梁惠妹一边劝解着、宽慰着,也一边陪着掉了不少的眼泪。
三人就这么相拥着,哭过了一阵,也掉落了无数的眼泪,之后梁惠妹才发觉……自己似乎应该做点儿什么!
梁惠妹虽然只是一介女流,而且还是一个对朝廷大事几乎懵懂无知的少艾,按说对军国大事不会有什么真知灼见什么的。可她是知道皇帝陛下是支持任大华这个泰西商人的,为此还亲自委派了薛文周和解学龙两位大人相助。
虽然她尚且不知皇帝陛下何以会支持一个泰西商人,也不明白皇帝陛下此举有何深意,可她更知道这支持的力度,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在当时来说,应该算是绝无仅有的了。
那么,如今任大华在泰西被杀,而且其被杀的原因,听任氏姊妹的说法,应该就是因为生意上的纠葛,那任大华的被杀……会不会就是针对皇帝陛下与任大华的合作而来?!或者干脆说,是不是就是针对皇帝陛下而来?!
若是如此,是必须要让皇帝陛下尽快知情的,若是需要的话,也便于及早拿出应对的措施。
梁惠妹不知道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将这样的消息传递给皇帝陛下是否合适……可抛开这些不说,单是自己的女人的家人被无辜杀害一事,也是应该要让皇帝陛下知道的。
什么劳什子军国大事,单是从这个角度着想,自己也应该为闺蜜仗义执言,皇帝陛下也应该为自己的承诺承担一定的义务。
难道不是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谓闺蜜,其中的一种含义,就是做为闺蜜之间,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即便是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也是她们所共有所共享,是她们共同的秘密。
姐妹几个相处了这么长的时日,梁惠妹对彼此的心意早已洞若星火、了若指掌。
因此,虽然还没有成为既定事实,生米还没有煮成稀饭,可在私底下,梁惠妹已经将自己,和这对任氏姊妹,全都一厢情愿地归拢到“皇帝陛下的女人”的范围之内了。
何况就在那一天,皇帝陛下还亲口做出了承诺,只是……只是还没有实施(羞人答答)、还没有落到实处(羞人答答)罢了。
“皇上……知道没有?!”想到这里,梁惠妹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低声问道。
“……”任氏姊妹都没有出言回答,但却几乎同时微微摇了摇头。
“要不要……我去跟他说?”梁惠妹试探着问道。
“……”任氏姊妹还是没有任何的言语,可从那听到梁惠妹的话之后,她们俩那迅速而有力的、且频频的点头动作来看,显然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好,我去请他来!”梁惠妹仗义地说道。
“……”听到梁惠妹的话,任氏姊妹几乎同时抬头看过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从任氏姊妹那梨花带雨、而又充满了期盼的、被泪痕弄得乱七八糟的脸庞,梁惠妹就知道自己这次是搔到了这两姊妹的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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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惠妹虽然说的仗义,可具体如何实施,她一时还没有现成的主意。
皇帝陛下毕竟是军国大事缠身,几乎天天日理万机到深夜。信王府这个地方,皇帝陛下也倒是经常驾临。可所谓的“经常”却并不是“天天”,而显然梁惠妹又不能亲自找到皇宫那里去。
因此,如何让皇帝陛下尽快知道任氏姊妹所遭逢的变故,梁惠妹要好好想个办法了。而且这办法还要尽快想出来,否则时间一长,皇帝陛下从其他渠道得知了此事,自己就不免落下“口惠而实不至”的名声了。
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个合适的人,传递一个消息过去。相信皇帝陛下得到消息之后,肯定会及时过问,甚至是亲自来慰问一番,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但是,找什么人做为传话筒,就很有讲究、或者要好好琢磨一番了。
这种事情,当然是皇帝陛下身边的那八个护卫最为合适了!既能以最快的速度上达天听,而且还不虞消息外泄,这实在是一个非此莫属的渠道了。
可若非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他们是一刻不离皇帝陛下左右的,因此见到他们,就基本等于见到了皇帝陛下了。因此,只靠等,是不能解决面临的难题的。
除此之外,信王府的护卫倒是有很多。可他们都是普通的锦衣卫,也基本没有机会出现在皇帝陛下身边,若是辗转传递消息,那知情者就不知凡几了……这恐怕不是一个好的渠道。
梁惠妹一边在脑子里转着念头,一边出了任氏姊妹的院子,向自己那里走去。
“梁姑娘,请留步,”刚要迈进自己的院门,身后忽然有声音呼唤自己。
“哦,是杨千户啊,”梁惠妹回过头去,等看清了来人,她就不由喜上心头……真是想瞌睡了就有人递过了枕头……虽然她往来人的身后左右踅摸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平日里非常熟悉的其他七人,更没有看到那个人,可有这个人之后,其他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皇帝陛下的八名随身护卫之一的杨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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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出事那天晚上,有着皇帝陛下令亲身护卫退避三舍的客观因素,可信王府竟然让一个泰西杀手领着三名手下潜入进来,而且还对皇帝陛下一行形成了威胁,这也总是客观事实。
这件极其恶劣的事情虽然秘而不宣,朝野和民间也暂时尚不知情,皇帝陛下也没有因此而降罪处罚什么人,可锦衣卫上下却将此视为奇耻大辱,内部的处罚自然也是免不了的。
首当其冲的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他给自己定的处罚是由正三品降为从四品,连降三级。然后是以张玉为首的八名亲身护卫,一律由正五品的千户降为正六品的百户。其他还有众多信王府当值的有关人员,也予以降级、罚俸不等的严厉处罚。
骆养性等人降级了,品级和所任官职就不符了,自然就不能再在原职任上。而像锦衣卫指挥使和皇帝陛下亲身护卫这么重要位置的人员更替,如何能够瞒着皇帝陛下呢!
这也就是骆养性的机心。
自从皇帝陛下登基以来,锦衣卫自指挥使骆养性以下,几乎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吃尽了各种辛苦,自然也立下了不世功勋。
在皇帝陛下的全盘运筹下,他们铲除各种邪恶势力,阉党、奸商和陕西赈灾,在在都留下了他们昂立的身影,因此锦衣卫上下也几乎都立下了功勋。
皇帝陛下秉持有功必赏的原则,绝对不会让他们白辛苦的。因此锦衣卫人员的加官晋级,几乎无人无之,也几乎无日无之。
这本来是锦衣卫上下的无上荣光,是足可以夸耀乡里的事情。可事情总是具有两面性,在他们获得荣耀之时,也由此导致了骄傲自满的情绪,骄横跋扈的现象也逐渐开始抬头。
虽然目前还没有大规模地彻底爆发出来,即便有所表露也是个别现象。可这些都是非常危险的苗头,一旦控制不力,任由滋长泛滥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前朝纪纲、刘瑾之流的故事,大有重演之日。
对自己手下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骆养性早已隐约感觉到了。皇帝陛下也曾经暗示了他几次,要他未雨绸缪,采取一些妥善的措施予以消解,可是前提是不能打击了锦衣卫上下的积极性。
骆养性知道这种情绪泛滥下去,最终对他自己绝对不是好事。他也是有心整肃一番的,可无奈一直没有一个恰当的时机,因此他也只能干着急,而苦无良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整个锦衣卫所面临的这种自满的境况,骆养性很是无奈。他也很是想彻底整肃一番的,可轻重彻底却很是难以拿捏。轻了不管用,重了……不仅不合适,而且最关键的是,整肃的力度大了,还很有可能挫伤了部下为皇帝陛下效命的积极性。
若是揪住某人的一个小错,就大加鞑伐,就有些小题大做,不仅不足以服众,甚至会激起一定规模的不满情绪。若是果真如此的话,锦衣卫也会出现指挥不灵的现象,这对锦衣卫的最高长官骆养性来说,更是另一种无法接受的情状。
此次信王府潜入刺客之事,正好是一个契机,可以令指挥使大人轰轰烈烈地整肃一番。
对于骆养性的此番举动,皇帝陛下如何看不明白。
对于最近一段时间,锦衣卫上下滋生的骄傲自满的情绪,皇帝陛下也是看在眼里,可他的身份是高高在上的,如何能够越级干涉锦衣卫的内部事务。
此次骆养性大力整肃锦衣卫,也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皇帝陛下肯定是要桴鼓相应的。
因此,皇帝陛下颁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
在圣旨中,皇帝陛下指出,“朕自登基以来”,君臣上下一心,戮力剔除*,惩治不法,大明“气象一新”,可即便如此,大明王朝仍然处于“危险的边缘”,包括锦衣卫在内的大小臣工“仍需努力”,才不至“前功尽弃”。因此,他告诫锦衣卫万万不可“居功自傲”,以避免“不忍足视”的前朝故事再次发生。若有昏聩颟顸之辈不知珍惜,朝廷不会“熟若无睹”,更不会“养奸为患”,势必要“严惩不贷”,即便是那些有功之人,若是触犯法纪,朝廷为整肃纲纪计,绝不会姑息。
最后,皇帝陛下勉励锦衣卫,大明王朝正在走向更加辉煌的道路之上,以后他们为国立功的机会多多,期待他们“莫辜负了大明亿万黎庶的期望,更莫辜负了朕的期许”!
圣旨的措辞虽然严厉无比,可“大棒”却是轻轻落下。
皇帝陛下完全同意、也坚决支持由指挥使骆养性拟定的锦衣卫内部的处罚决定,但也“不以一眚掩大德”,那些被降级的人员,着原职留任,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希望他们珍惜,嗣后若是出现差池,定当加倍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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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如此一番镇饬,不仅首当其冲的锦衣卫上下无不震栗,就是那些无关的人员和衙门,也都噤若寒蝉,整个朝廷果然为之“气象一新”了。
信王府的守卫,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与往日有何异样,可在暗中的警戒却是加强了数倍。
不过,对于一些正常的事情,这些负责警戒的人员是不会过分干涉的。
今天有泰西人来找任氏姊妹,而且任氏姊妹与来人相熟,护卫的锦衣卫当时根本没有加以阻挠。当然了,必要的检查还是不可缺少的。
普莱斯和辛格利斯也非常配合,主动交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刃。守卫的锦衣卫在检查了他们没有另外携带兵器和其他危险物品之后,很快也就放行了。
但是,毕竟是刚刚发生了泰西人潜入的恶*件,虽然不能就此断定此后所有的泰西人都是危险分子,可向上司汇报却是非常有必要的。
上司接到报告之后,对此也是一筹莫展,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最令人难以决断的是,无法确定这两人的来路。
若是其他普通人,事情就好办多了。他们甚至可以登堂入室,将来人详细审查一番,至少再次彻底搜一下身,以确定这两名泰西人的安全系数也是好的。实在不行,还可以在任氏姊妹的庭院内外加派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但任氏姊妹可是皇帝陛下的人,如此对待她们的客人,简直就是当面打脸。如若有失礼之处,招致了美人儿的怨怼,恐怕当场就会被呵斥出去。之后要想挽回恶劣影响,恐怕得费老些心神。
没办法,自己无法裁断的事情,只有向更高的上司汇报了。因此,他们一面密切注意那个院子里的一举一动,一面飞快地汇报上去。
皇帝陛下的身边事,自然找皇帝陛下的身边人最为合适,最终的解决方法,自然还是要熟知内情的人来想。很快,张玉就接到了“两名泰西人进入信王府与任氏姊妹相见”的报告。
张玉也不敢乱作主张。
得知那个院子除了有哭泣之声,其他暂且平安无事。或许是人家多年未见的亲人,见面之后情绪宣泄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张玉觉得暂时也没必要草木皆兵,还是先将情况了解清楚再做打算为好。若是向皇帝陛下汇报的话,毕竟也是需要更多的情况,更详细的细节,才能回答的了皇帝陛下的垂询。
因此,杨祖就被派到信王府来探问消息了。
杨祖接受了这个任务,自然不敢耽搁。皇宫与信王府倒是离得不是很远,因此他很快就赶过来了。
虽然是赶过来了,可自己要如何了解情况,杨祖一时也还拿不定主意。
直接向任氏姊妹相询,当然是最便捷、最迅速的渠道。可杨祖也怕就这么直愣愣地上门询问,万一唐突了佳人儿,不要说是人家认为是有意冒犯,只是给人留下了孟浪的印象,也很是不妥,至少杨某人办事毛毛糙糙的印象是有了的,“办事欠妥”或“办事不利”的帽子,也可就要戴在自己头上了。
正这么犹犹豫豫的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抬头看到了梁惠妹正要进入自己的院子。
杨祖禁不住要猛拍自己的脑袋了——这不就是最合适的信息的来源吗!有了她,自己还瞎犯什么愁啊!
也不怪杨祖没有先见之明。
因为平日里护卫着皇帝陛下驾临信王府,见到任氏姊妹时,梁惠妹几乎每次也都是做为一处,或是见到了梁惠妹,而任氏姊妹多半也就在左近。所以,久而久之,她们三人就成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固定组合了。
因此,今天杨祖的脑子里,还是以前的惯性思维,根本没有将梁惠妹当做一个单独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梁姑娘可好,”杨祖上前几步,叉手施礼,然后说道:“今天没……没去……”一句话没有说完,他猛然发现梁惠妹的脸上布满了愁云,而且眼角的泪痕还兀自未干,虽然见到自己之后,笑容也立即跃上脸庞……可杨祖却并没有当真。他认为,梁惠妹见到自己之后,这是在强颜欢笑。因此杨祖本来兴高采烈,此时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完。
“啊,是杨千户啊,奴家有礼,”梁惠妹却不知杨祖是误会自己强颜欢笑了,她此时的笑颜,绝对是发自肺腑,简直与刚才照面时的杨祖是一样一样的——这不就是最合适的“渠道”吗?!有了他,自己还瞎犯什么愁啊!
若是平日里随同皇帝陛下圣驾莅临信王府,杨祖肯定是要在外围警戒的,所以两人见面的次数虽然很多,可若论单独面对面的交谈,还是少之又少。而且,即使已经贬为百户,可他们八人所立的功勋甚多,隔上一段时间,随便拿一个名头就可以再升回去。
于是,梁惠妹不仅保持着应该有的礼节,而且还以“千户”称之。
“梁姑娘,客气了,”杨祖见梁惠妹说话和笑容都很是坦然,没有要躲避自己的意思,因此他意识到刚才自己是误会了,因此话语也顺畅了一些,“不知梁姑娘是否方便,杨某有一事相询?”
“哦,正巧,奴家也有一事相求杨大人,”
“噢,那就请梁姑娘先讲,”
“不,还是请杨大人先讲吧,”
双方客气了一番,最后还是梁惠妹说出了自己相求之事。
梁惠妹说完,杨祖才恍然大悟,原来两人所要“相询”和“相求”的,竟然就是同一件事情。
杨祖他们终日在皇帝陛下身边,对于他所接待的人,所谈的事项,虽然不敢说事事明白,可大体还是了解一些的。因此对于皇帝陛下何以大力支持任大华这个泰西商人,他是多少知道一些原因的。
因此,听到任大华在泰西被杀身亡之事,他马上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什么一个泰西商人伊格莱西斯的家事,恐怕是涉及到皇帝陛下精心布置的一步棋,而伊格莱西斯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这个消息,当然是必须要让皇帝陛下尽快得知的。杨祖不再多言,告辞了梁惠妹,马上转回皇宫。
皇帝陛下得讯,很是震惊。
但是,若是任氏姊妹来自普莱斯和辛格利斯的“二手”消息还算是比较完整的话,那么梁惠妹听自任氏姊妹哭诉而来的“三手”信息,就只能算是支离破碎、甚至面目全非了。而杨祖得自梁惠妹的“四手”信息,更是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
好在杨祖是很见过一些阵仗的,记忆力没有因为讲述者梁惠妹情绪激动受到影响,好歹没有将这可怜的“四手”信息,再进行“删繁就简”的“加工”。
而皇帝陛下从杨祖那纯属“简报”性质的叙述中,只得到一个有用的信息——那就是任大华被杀了。而至于原因和经过,却是犹如蜻蜓点水般的一掠而过。
任大华被杀的原因以及经过,在“一手”讲述的时候,还是大致清楚的。可当经过了层层转述之后,就早已经是“面目全非”了。
刚开始汇报的时候,杨祖也觉得就这样向皇帝陛下转述的话,根本是无法交差的。因此本来他还打算根据梁惠妹那支离破碎的讲述,加上自己的推断,然后一起向皇帝陛下汇报的。
可他又琢磨了一下,觉得事关重大,自己的转述还是尽量保持“原汁原味”为好,等到皇帝陛下进一步询问时,自己再以“据微臣推测”加以补充就可以了。
可杨祖就没有想一想,他的推测再完美,那也是基于梁惠妹那残缺不全的转述,在此基础上的推测,其合理性和可信性就可想而知了。
因此,皇帝陛下根本没有要听他的“推测”的意思,而是直接就朝着问题的本源而去。
“去,你再跑一趟,告诉任莹莹和任盼盼,说朕……”皇帝陛下边说,边看了一眼御案上自己面前的那一大摞奏折,并且下意识地用手摁了一下,然后他又看了宽大的御案上更大的那几摞——自己面前的这些,属于急务,是需要即时批阅、或裁定的事项,而旁边那些更多的几大摞,就是所谓的不急之务了。就是这面前的一摞,恐怕也得要一个多时辰,“朕一两个时辰之后,就去信王府,让她们把那两个泰西来的人也叫过去,朕有话问他们。”
“微臣遵旨。”杨祖答应一声,叩头之后,马上倒退着身子走了几步,然后才转身离开。
皇帝陛下如此处置,才是真正抓住了问题的根本——什么推测,什么估计,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要将那两位泰西来的当事人叫到跟前,什么情况了解不到。什么“二手”、“三手”、“四手”的,直接奔着“一手”去就成了。况且那“一手”就在京城,也不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因为一些无法言表的原因,皇帝陛下暂时还不能将两位泰西商人,堂而皇之地招进宫中问话,而信王府就成为一个非常合适的地方。
在这个时代,大明王朝的士大夫们是标榜“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对于贩夫走卒之类的微末之技是根本不屑一顾的。朝廷若是稍微重视一下商贾之事,恐怕就要受到与民争利的攻讦。
因此,本来任大华只是一个泰西商人,似乎不应该在皇帝陛下的心中占据什么重要的地位。可因为皇帝陛下是将这个任大华当做一个能够过河的马前卒的,而且在这个马前卒之后,还有很多举措,要根据马前卒在过河之后各方的反应,才能次第展开。
直接听取了普莱斯和辛格利斯的讲述,皇帝陛下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没有想到的是,对于自己抛出去的任大华这块石子儿,对方的反应是如此的猛烈,如此的彻底,简直就是要给他来个釜底抽薪、破釜沉舟了。
皇帝陛下不由得感到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这是在打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明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
薛启奉薛老爷的那一片偌大的宅院,就在杭州府东门内,乌压压几乎占了三个街区。
薛老爷五十多岁的年纪,白净的面皮,微胖的身材,走路说话都是迅捷有力。
就是在大明王朝来说,杭州薛家那也算是十足十的大户。薛家祖上中过几名进士,出过几名翰林,高祖任过一任礼部尚书,其余的知府县令更是层出不穷。
与祖上煊赫的声势相比,如今的杭州薛家也不遑多让。
眼下在外做官的薛家子弟多达十余人,而由他们为纽带,联接在一起的同年、同僚之类的、能够声势相通的官场臂助,更是数不胜数。若是薛家有事,不敢说一呼百诺,至少吆喝抬轿之人是不会缺少的。
如今在杭州老家看守家业的,就是薛启奉薛老爷。
在薛家的名下,有着十余坐山林,田产宅院无数,杭州府附近的钱塘、仁和都有几个庄子,就连海宁府那边也都有几座山林,专门供应杭州薛府的用度。
这只是祖业,是不动产。
杭州薛府还有着大小船只十数条,分别经营着来往于内陆、沿海和远洋的丝绸和瓷器等业务。这些买卖都在薛老爷的控制之下,具体每年每月有多少进出,有多少流水,就连账房先生都说不清楚。
是的,薛家请的账房先生可不是一位,而是十数位。他们每人都只是管着自己的那一摊儿,按时向薛老爷汇报。因此,汇总的任务,就基本是薛老爷一个人的活了。
别看薛老爷年逾五旬,可脑子还是非常的好使。十几个账房次第汇报了之后,他根本不用笔记,也不用拨拉什么算盘,具体的数额,他就已经心中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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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西商人伊格莱西斯、或是任大华在泰西被杀身亡的消息,不仅传到了京城,也传到了这里。
“胡掌柜,你说的消息可是真的?”薛启奉薛老爷冲着一位与他年纪相仿,而身形干瘦的人说道。尽管这个好消息他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可他还是要把“先知先觉”的名头让给对方,而自己是做足了“不思进取”的样子。
“那还能有假!”瘦小枯干的胡掌柜似乎被这不信任小小的激怒了,表情也一下子严肃起来,“是那人亲自对我说的,他说他的弟弟亲自参加了那次行动,还亲手杀了那个……那个伊格莱西西的一名手下呢,”
胡掌柜也是经营着海外贸易,不过规模和实力跟杭州薛家是根本无法相比的。但是,胡掌柜对此是没有一点儿“自觉性”的,总是要摆出一副平起平坐的架势。
虽然胡掌柜也是与泰西人打过了无数次的交道,可对于他们的名字仍然称呼不惯,好好的一个伊格莱西斯,竟然被他顺嘴说成了“伊格莱西西”。
“唉,都是生意人,这是何苦呢?!”看样子薛老爷是信了胡掌柜的话,但是他的情绪却并没有如胡掌柜所想的那样一下子高涨起来,而是发出了悲天悯人的叹息。
“这种人,死了有什么好可惜的,一点儿也不给人留生路,只顾自己……死不足惜,死不足惜,”与薛老爷的惺惺相惜相映成趣的是,胡掌柜几乎就要顿足了。他对于伊格莱西斯的被杀是额手相庆的。看他那一直有意压抑的样子,若是没有外人在场的话,他简直就要抚掌大笑了。
“是啊,胡掌柜说的太对了,只顾着自己的人,是不会长久的,”薛老爷终于要从善如流了。
“就是嘛,连骨头带汤,全让他一口吞下,这让别人如何操持,”胡掌柜犹自愤愤不平。
“胡掌柜,你真不该吓唬他们,”薛启奉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在埋怨,可那笑盈盈的眉眼儿却根本连一点儿埋怨的意思都没有。
“哦,我吓唬他们?!”胡掌柜虽然知道薛老爷不是真的在埋怨他,可还是有些不明所以。
“可不就是你嘛,”薛老爷摆出一副嗔怪的样子,“‘连骨头带汤,全让他一口吞下’,可不就是那段时间你经常对他们那些人说的?”
“哦,哈哈哈,你这一说,倒让我想起来了,他们的确是被我这句话给打动了,”说着,胡掌柜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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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异军突起,而且看那架势要两边通吃的泰西商人伊格莱西斯,因为不仅抢了别人的货源,而且还抢占了别人的市场销路,因此,不只是泰西商人们对他痛恨无比,就连大明的商人对他也是深恶痛绝。
伊格莱西斯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大明与泰西商人的公敌。
既然是公敌,那么“除之而后快”就几乎是大家共有的愿望,但是,具体到由哪一方动手,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最简单的道理,这种事情,肯定是“受害”最重的那一方,在“忍无可忍”之余,勇敢地承担起应有的“义务”,首先来为大家“挺身而出”的。
但是,究竟如何确定各方“受害”的程度,可就是一项复杂繁琐而又夹缠不清的事儿了。
说实话,在这方面,大明的商人还是具有一定的优势的。
华夏一族,自古就几乎没有完全意义上的、纯粹的商人。
要么是“土财主”优则商,做土财主做的很是优秀,有余力有余财,然后开始涉足买卖,进入商业领域。
要么是做买卖刚刚有所“成就”,刚刚有所盈余之后,可他们首先不是想着如何扩大买卖,如何增添买卖的实力,而是拿回老家置房子置地。房屋宅院倒是有止歇的时候,可田地山林等产业却是永无止境的。可他们总是乐此不疲,并且生生世世没有穷尽之日。
因此,大明的商人若是被人截了后路,他们还可以有大量的田产可以依赖,不至于生活无着,穷困潦倒。
而泰西的商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中有很多都是类似于“职业”商人,几乎所有的身家全都孤注一掷于一船货物、或一批货物之上。他们若是像大明商人那样,也被人截了后路,他们多半真可就是一点儿后路都没有。他们就只能欲哭无泪,徒唤奈何,根本一点儿别的什么招都没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所以,按“道理”说,对于伊格莱西斯的横空出世,本来就是泰西商人所受到的“伤害”最重,也本来就应该由他们践行这“大快人心”之事。
但是,要说到这个伊格莱西斯的异军突起、横空出世的最根本原因,却是源自于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大力扶持。若是没有这个强力支撑,伊格莱西斯充其量还不是一名“小商小贩”,撑死了最多也不过是有那么几条破船,终究还是逃脱不了小打小闹的命运。别人看不上眼儿的买卖他不是还得抢着去干,这叫什么?这就叫拾人牙慧!
因此,从这个角度说,对于伊格莱西斯的无限做大,大明这方面“所负的责任”最多,也最重。
可在商人们看来,这些都是可有可无的说辞,真的起着决定作用的,还就是利益,他们所有的决定,几乎都是以得到、或损失的利益,或者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承受这些损失来决定的。
事实不言自明,而且事实上泰西商人们也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有具体实施,似乎是缺乏一剂催化剂,一股推进的力量。
薛启奉薛老爷说胡掌柜“吓唬他们”,乍听起来像是个玩笑,可真要认真起来,却也并非只是个玩笑。
这个“他们”指的就是一些与大明进行海外贸易的泰西商人。而为何薛老爷名为埋怨实则夸赞胡掌柜吓唬了他们之后,才导致了对方痛下决心,最终将伊格莱西斯狙杀,这里面还是有着一段故事的。
在一次几名大明商人和几名泰西商人一起欢会的时候,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席间就议论起了那位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伊格莱西斯。这倒也不算是意外,最近一段时间,伊格莱西斯,或者任大华的名字,可是一直萦绕在座众人的心里的。
尽管只是在议论,而且彼此间也都非常的熟悉,可在那样的场合,还是没有人能够吐露真言的。
因此,他们在议论伊格莱西斯,谈及本方的损失时,都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而论及对方的危害时,都是有一说二,极尽夸张之能事。
“唉,哥几个就不要总是操心别人的事情啦,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此时,从落座之后就不太言语的胡掌柜,忽然似是有感而发般地发话了。
“诶,胡掌柜,今天这是怎么了?”
“竟然多愁善感起来了……不是让哪位堂子里的姑娘给甩了吧!”
席间有人独弹异调,无异于主动引火烧身,于是大家就都一起调侃其胡掌柜来。
“唉,别的甭说了,哥几个,多喝几个吧,过上一阵子,几位恐怕就见不到我这个小生意人了,”
“此话怎讲?”
“因为我要回老家种地去了,”
“回老家种地?那你那几间铺子、那几条船如何处置?难不成都要出兑?!”
“哎,你老哥别说,这还真是个好主意……趁着现在的行市还算是不那么差,早点儿脱手兴许还能多收回一些成本不是,有看上眼的,哥几个,就抓紧时间来找我吧,买卖不落外家……当然了,也可能是哥几个照顾了兄弟,也可能是兄弟照顾了哥几个,看在这么多年的面子上,谁都不许较真儿啊……”
“怎么?真要收山了?”听胡掌柜啰里啰嗦说了一大通,似乎并非玩笑,因此就有人也当了真。
“不收也不行啊,这连骨头带汤的,全都让人家一人独吞了,还有什么好果子等着咱们呐!”
别管胡掌柜此前所说是否玩笑,最后这一句却是基本接近现实,而这现实也是众人一直在有意回避着的,如今被他一语道破……因此本来席间谈笑风生的众人瞬间就陷入了沉默。
这现实虽然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可真要这么明确地说出来,可还是第一次。本来觉得还是有些遥远的事情,让他这么一说,大家似乎这才猛然发现,这种事情,几乎就在眼前。
“胡掌柜都回老家种地去了,可我们呢,我们老家可是无地可种啊!”泰西商人们都在心中琢磨着。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有些时日了,今日薛老爷旧事重提,胡掌柜虽然也觉得这是他有意在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可听了之后,心里还是非常的受用。
不管怎么说吧,此事在前,伊格莱西斯被杀在后,两件事情,至少在时间顺序上是能够对上隼的。因此,胡掌柜这里也并非完全的无功受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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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沿海最南端。
大甘岛,小甘岛。
刘香站立在大甘岛的最高处,面向西北方向。
那里,在那个方向,与大陆连接的地方,有一处港湾,叫做西门湾。在西门湾那里,驻守着大明王朝的一个千户所,叫做铜山千户所,平日里大家都以铜山所称之。
铜山所的千户夏振峰与刘香是莫逆之交,若是有消息的话,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告知在大甘岛上的刘香的。
当年的“十八芝”是何等的威风,大家在一起又是何等的畅快,只是在思齐兄过世、由郑芝龙接任“十八芝”魁首之后,大家的私心越来越重,最终导致了分崩离析。
早几年的时候,泉州知府蔡善继转任为泉州巡海道,那时大明朝廷就与郑芝龙等人开始接触,寻找招抚的可能。可因为郑芝龙的两个弟弟郑芝虎、郑芝豹在会见后,认为朝廷没有诚意,于是鼓动郑芝龙等马上离开泉州,重新过起海上称雄的生活。
新君登基之后,朝廷仍然没有放弃招抚的打算,明令福建巡抚熊文灿继续与郑芝龙等人保持接触。
郑芝龙开出的条件是,朝廷要委其“剪除夷寇、剿平诸盗”,实际上就是向朝廷要权、要名号。
在朝廷来说,当然是希望“夷寇尽数剪除,诸盗尽数剿平”,但是,在这些“夷寇”和“诸盗”渐次剪除、剿平之后,朝廷若是想着郑芝龙能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话,那可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郑芝龙当然不会这么做,朝廷自然也当然不会这么想,因此朝廷也一直在游移不定。
其实,不是朝廷游移不定,而是福建巡抚熊文灿在力阻皇帝陛下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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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身为福建巡抚的熊文灿,可就与皇帝陛下的决定有些异议。
首先说,招抚郑芝龙等人,本来就是朝廷的无奈之举。若是能够以武力将其彻底打垮,哪还用朝廷降低姿态和身份,去和这些野蛮人去讲斤头谈条件?说实在话,对方不也是看准了这点,看准了朝廷暂时无力施以武力打击,才敢于明目张胆地与朝廷分庭抗礼,甚至提出一些胆大妄为的要求吗!
朝廷现在无力对他们痛加鞑伐,就只能委屈一下,除非想继续忍受他们在沿海各地的骚扰,以及对来往商船的劫掠。
说实在话,朝廷招抚郑芝龙,并不是内心就“喜欢”他这个人。
总之,眼下的局面,不仅是朝廷对郑芝龙既恨之入骨,而又无可奈何,就算是当年“十八芝”的幸存人员,对郑芝龙的“剪除夷寇、剿平诸盗”,内心也是充满了忐忑不安。
本身没有什么势力,只能跟在郑氏兄弟的屁股后面拾干鱼儿瞎混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就继续瞎混就可以了。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其他想法,能有个老大跟着混,也就是他们的最高追求了。
而像刘香这样的,本身有些势力,身后有些小弟跟随,而且自己本人也有些想法,不太容易雌伏于别人的人,可就要好生为自己考虑一番了。
刘香不仅早已经在考虑了,而且也还有所行动。但是,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成功地与福建巡抚熊文灿搭上线,或者说他还没有资格、或没有胆量与朝廷大员展开对话。
他的对话对象,目前还只是铜山千户所的夏振峰夏千户。或者说,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户,因此夏振峰也只是承担一个中间人的角色。
“十八芝”虽然已经名存实亡,可眼下郑芝龙的实力最大,因此也没有人敢于跳出来对他进行挑战。
与朝廷的谈判,也是由郑芝龙领头。为了增加与朝廷谈判的筹码,郑芝龙是绝对不允许手下有人单独与朝廷接触的,否则的话,他一定会率领手下的死忠李国助、施大瑄、洪旭和甘辉等人,对其进行彻底的打击。
其实,以前的“十八芝”中,沦为郑芝龙死忠的固然有不少,可不甘心雌伏的也有很多,像杨六、杨七、钟斌、李魁奇,再加上一个刘香,他们若是能够稍微团结一些的话,也是可以与郑芝龙相抗衡的。
虽然他们的势力是处于下风,人员和战船都不及郑芝龙郑氏兄弟一伙,可若是合在一处,相互支援相互扶持,郑芝龙要想一口吃下,也不是那么容易。
只是,可惜的是,他们这些人虽然对于郑芝龙的跋扈非常反感,也不愿在郑氏兄弟的手下继续混日子,可他们之间,却很少进行联系沟通,更没有当面表达过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一盘散沙,一盘散沙……”刘香轻轻地摇着头,对杨六、杨七和钟斌、李魁奇他们感到失望。
可令人失望的,何止是以上四人,刘香自己不也是在他们的行列中吗!
深感失望之余,刘香觉得自己必须尽快要有所决定了,目前的境况是很难保持下去了。
不管郑芝龙能否与朝廷讲好斤头,最后能否接受朝廷的招抚,像杨六、杨七以及自己等人,这种游离于郑氏兄弟核心圈子之外的势力,郑芝龙恐怕都是难以容忍的,恐怕不等朝廷的任命,郑芝龙自己就要开始“剪除夷寇、剿平诸盗”了。
“要加紧……要加紧进行了!”刘香明知道这种事情,只有自己着急是没有用的,可他还是禁不住在心中暗自催促。
夏千户答应刘香,单独为他向朝廷试探。但是,夏千户能够讲的上话的,也就只有他的上司,福建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安炳恒。
可安炳恒虽然身为一省最高的军事长官,可没有朝廷的明令指派,他同样也没有进行招抚的权利。
如今福建沿海的招抚海盗事务,无论大小,都是朝廷专委的福建巡抚熊文灿全权负责,就连泉州巡海道蔡善继,也只不过是担任一个辅助角色。
若是让郑氏兄弟知道自己单独与朝廷谈判招抚事宜,恐怕当天就会与自己翻脸,马上就要派人“剿平”自己了。因此,刘香为了避免走漏消息,恳请夏振峰和安炳恒,至少不要在福建巡抚熊文灿和泉州巡海道蔡善继的门下为自己关说。而且,关于自己就抚之后的去向,其他他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坚决不能与郑氏兄弟在一处。
刘香也知道这样真是难为两位大人了。可面对如此的局面,他又只能采取这种方法,才能尽量绕过郑氏兄弟,要不然即便能够得偿所愿朝廷接受了自己,最后多半还要落入郑氏兄弟的手掌心。
“大哥,普特曼斯那边……又派人来了,”族中兄弟刘五此时来到了刘香的身边,轻轻地对他说到。
“嗯,知道了,”刘香应了一声,但是随后并没有其他话语交代,也没有要转身随同刘五回去见那个普特曼斯信使的意思。
而刘五也依然侍立在刘香的身后,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自行离去。
非常明显的是,刘香和刘五两人,都知道这个普特曼斯是何许人也,也明白他派人前来所为何事。
但是,这似乎恰恰是令刘香难以决断的事情。
刘五所说“普特曼斯那边……又派人来了”,就说明这个普特曼斯不止一次派人前来,而刘香这边却是一直在拖延。
是的,是拖延,不是拒绝,更不是同意,反正是没有答复。
至于这次,不知道刘香会不会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狡兔三窟,时时处处想着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实在是江湖所必须,刘香自然也不能免俗。[ 超多](..首发)
郑氏兄弟这里肯定是不能久留了,而大明朝廷本该是首要的选择,可惜此路……目前仍然不通,因此,为今后的出路计,刘香虽然从心里真的不愿意走上那条路,可残酷的现实又令他别无选择。
那位普特曼斯,正是荷兰在台湾占领军的最高长官。他派人来找刘香,也正是就提及过多次的双方合作事宜,要刘香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台湾以前一直是由泰西列强所霸占。
公元一六二六年到一六四二年之间,西班牙人对北部台湾进行了历时十六年的殖民统治。那时的吕宋岛已经被西班牙完全占领,而与台湾的距离也是非常靠近,但是此前西班牙人却没有占领台湾,反而让荷兰人夺得先机。
直到一六二六年,为了突破荷兰人对马尼拉的贸易封锁,西班牙人才出兵鸡笼,并逐步征服北部台湾。可是西班牙人无力驱逐荷兰人,也无法赚取足够的利润来维持驻军的花费,反而要靠马尼拉补助北部台湾的经营。
因此马尼拉经济衰退以后,西班牙人就缩减驻军,给了荷兰人可乘之机。
这个时代的台湾,基本就是由荷兰人所霸占,热兰遮城和赤嵌城是他们最重要的两个据点。
这个时代的世界海洋,还是由西班牙人和荷兰人扮演着统治者的角色,日不落帝国英格兰还要耐心再等上一段时间之后,才能粉墨登场。起舞电子书
在本国的幅原和人口方面,荷兰是个地地道道的小国,虽然这个时代的武力值畸高,可战争资源却并不是多么丰富,尤其是人口资源方面,就更是捉襟见肘,根本不敷使用。
因此,他们每到一处,都是首先以寻找合适的合作伙伴为要务。或者干脆说,就是要先找一些为他们冲锋陷阵的炮灰。
当炮灰也是有代价的,尤其是刚开始“引上船”的阶段,更是要许出若干的好处,才会有人“上船”不是。
即便有这些若干的好处,刘香也是在一直犹豫不决。是啊,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个决心不是那么容易下的。迈出这一步是不容易,可再要想回头那可是……更不容易了!
但是,因为自己所面临的局面是那么的鬼神难测,一着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因此刘香也不介意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实际上,荷兰人并非只对刘香一人抛出了橄榄枝,几乎他们能够找到的东南亚及南中国海的海上力量,他们统统伸出了“友谊之手”。但是,迄今为止,至少以前的“十八芝”成员中,尚未有一人对此作出“积极”的回应。
因此,荷兰人虽然很是恼火,可也只能干着急,无法对某支弱小的力量做出狠厉的行为,以令其他游移不定者“以为鉴”。所以,他们只有耐下性子一直在等待。
但在等待之余,他们也不断地四处派出“使者”,来往于各大小力量之间,施以小恩小惠以示拉拢之意。对他们来说,在没有实际的利益冲突之前,保持联系,维持着“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无疑是最好的、能够接受的现状了。
不知荷兰人此次派来的信使,能否改变目前这个现状。
杭州府。
在杭州府北城门内,有一条并不十分繁忙的街道。
而这一条本来不是多么繁忙的街道,从前几天开始,就变得繁忙起来了。
因为这条街道上的一处不小的门脸儿被人租了下来,从前几天开始,租客们就着手准备开张事宜,人来人往的很是不少,所以就让人感觉着,似乎整条街道的人气儿都让他们带动起来了。
这处门脸儿本来就有四开间,很是不小。而且后面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大概有两三亩的样子。就这么一处地方,若是放在繁华的东城那里,所下的本钱绝对不菲。
但是,这是在北城,境况是杭州府内最差的地脚,买卖铺户很少有在这里落脚的,客流自然也最是稀少。
本来门脸儿后面这个两三亩大的院子显得着实有些空旷,没想到几天时间就被一些车辆马匹占的满满当当。不错,这位叫做冯峰的汉子租下这个地方,就是当做车马行使用,专做出租车辆骡马、为人承运货物的生意。
怪不得他们不去市井更加繁华的东城,或者南城寻找店面呢,原来他们的买卖是不太需要什么客流量的。
在相隔不远的、境况也相差无异的另一条街道上,差不多同样的一处门脸儿,前几天也被人租赁下来。这几天也是在忙活着粉刷房屋和门窗,看样子也是要开一家买卖铺户。
这个门脸儿,后面带的小院儿就小了很多,只有半亩的样子。但是,因为不像那一家新开的是车行兼骡马店,没有那么多的车辆和骡马充塞其间,因此也没有显得多么的拥挤。
尽管不是多么拥挤,可人来人往的也是不少,而且打眼一看,他们都是身上有些功夫的劲装汉子。
是的,他们开的买卖是镖局,专做南北东西护送勾当。镖头的年龄不大,也是三十来岁,自称叫做陈晨。
看来不是猛龙不过江这话一点儿不错,看着前来祝贺的很有些官场中人,显然这两家买卖应该有些官方背景。
其实,如果没有任何官方背景就想开买卖的话,那倒是令人感到惊奇了,惊奇之余,有背景的人就会想着能否寻机上下其手谋点儿什么利益,没有背景的人也会袖手旁观,等待着看这些莽汉的笑话。没办法,世道就是如此,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也没有改变过,大家都这么想这么做,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不错,这两家新开张的买卖的确就是有些官方背景。不仅如此,若是仔细打量辨认一番的话,那个骡马店的掌柜的冯峰,和这个镖行掌柜的陈晨,应该并不陌生。
就在杭州府北城这里,最近除了有两家买卖新开张,应该说还有一件事情发生,只不过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而已。--36626+d80ok0bo+18466545-->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很多年之前,在钱塘县灵芝乡的吴继勇吴老爷,就萌生了要搬到城里居住的念头。
他这个念头可不是一拍脑袋之下而产生的,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还有很多很多的……刺激之下,才终于做出的。
想法是有了,可要具体的实施起来,也并非那么容易。家中的几个女人倒很是向往城市的生活,可老妻却是无法遽然舍弃老家的家当。而自从得知自己的老子有了搬到城里居住的想法之后,三子一女那就是纯然的、不顾一切的向往了。平时只要一有机会,就撺掇着老爹赶紧践诺。
很多年过去了,吴老爷所受的“刺激”不仅没有减轻,而且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而且三个儿子,也从当初的几岁,成长为十几岁的半大小子。
“书中自有黄金屋”一途是不成的,吴老爷自己当年就不是这个料儿,因此对于自己的三个儿子,他也没有寄予多么大的希望。甚至在经过了一些努力之后,当自己的儿子还在蒙童时代起,吴老爷的希望就一个接一个地破灭掉。
“难道自己的下一代……还是要在乡下继续当土财主吗?!”
吴老爷肯定是不会认这个命的。
而且,他从自己近些年所受的越来越强烈的“刺激”中,也看到了属于自己吴家的希望——别人能行,我们吴家同样能行!
一年多之前,本来居住在钱塘县乡下的吴老爷,开始着手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说来也巧,吴老爷刚刚打定主意,就有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杭州府北城的这处宅院,占地有十亩大小,有着三进院子,据说原来是属于魏公公的某位“重孙”所有。
虽然魏公公倒台之后,朝廷真的没有多少闲工夫,来穷究他们这些“阉附”的罪恶。可因为其中有着众所周知的、可“操作”的余地,所以根本不能排除府、道、县一级的官员扯大旗做虎皮,假借朝廷的旨意,趁机威逼利诱。
而阉党的那些孝子贤孙们,他们自己也要极力尽快摆脱那段不耻的“履历”,因此洗白身份和攀附官场新贵就是他们的当务之急了。
大家都知道,这两件事情要说难也是真的难以做到,可要说容易嘛……只要找对了人,而且也拿出了足够的“意思”、付出足够的“诚意”,这种事情倒不是很难做到。
当地不是早有戏言: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话已经说的如此明白,若是再不开窍,那可别怪不给机会了。别为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之物,到时候枉送了“卿卿性命”。这并非虚言恐吓,是有着活生生的例子以为佐证的。
于是只能抛弃幻想,以“务实”的态度来应对了。而办这样的事情,绝对是需要现银的,没有人傻到将贿赂的“物证”拿在手里、以为将来被牵扯的道理。
因此,吴老爷才能以比较低的价钱盘下这处宅子。
盘下这处宅院之后,就是找人设计,请工匠施工,林林总总一大些事儿,好好麻烦了一番,最近刚刚完成了整治修葺,假山鱼池什么的也都添置了几处,看上去也是花团锦簇的一番景象了。
现在,吴老爷要马上搬入新居了。
————
吴老爷的家,本来是在钱塘县下辖的灵芝乡。
在灵芝乡,吴老爷有着良田数千亩,听差下人十数个,长工佃户更是无数,在那一亩三分地上,吴老爷那是绝对的土皇帝一般的人物。
但是,搬到城里的院宅中住下之后,吴老爷就感觉出不一样的地方来了。
到底是城里,与乡下还是截然不同的。单说这使用的下人,就不是从乡下带过来的那几笨手笨脚的人所能够胜任的了。
在乡下的时候,看着他们也是心思活泛,言语便利,腿脚灵便,可到了城里之后,没想到脑袋也发木了,眼神儿也发呆了,甚至走路的时候都能够出现顺拐的现象。
吴老爷可劲儿地骂一顿,可似乎于事无补,他们该脑袋发木还是脑袋发木,该眼神发呆还是眼神儿发呆,该走路自己给自己下绊子还是走路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好像是一起吃错了药一样。
其实,也别说他们,就是吴老爷自己,也是有着诸多要适应、要改变的地方。
首先一点,到了城里之后,吴老爷还是按照乡下的习惯,应该是要与周围的高邻们多多交流。自己初来乍到,肯定是要放低姿态,拎着从乡下老家带来的土仪,挨家挨户地拜访。
吴老爷的目的,是想在最短时间之内,与周围的邻居打成一片,免得自家备受孤立。本来像他们从乡下迁入的乡巴佬就不免受些歧视,如果不趁着新到之机多多拜访高邻,以后需要关照的时候就有些来不及了。
现在大宗大宗的土特产撒出去,别人多少会给留些面子。他如此的做作,倒不是完全为自己着想,多半也是为子孙将来。
但是,就是这样在乡下视为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也招致了某些高邻的鄙视,不是嫌弃自家下人说话的嗓门大了,就是嫌他们走路的时候太过用力……吴老爷知道,他们明着是贬损自己的下人,实际上不就是嫌自己是个土包子吗!
这倒也不怪高邻们有意挑刺儿,几次拜访高邻的过程走下来,吴老爷自己也感到自己是出了几次乖,露过几次丑的。
虽然他此前也是无数次地进过杭州府城,最好的馆子也下过,也在最好的茶馆中喝过上好的龙井、碧螺春,最好的粉头也在他的腿上坐过……该见的市面自己也都见过了,可现如今自己也一下子成了“城里人”了,似乎倒有些不太适应了。
一通忙乱下来,吴老爷不得不痛下决心——招人!
吴老爷原来以为,城里的老爷们架子大,出个门都前呼后拥的,办个事都指手画脚的,似乎不如此不足以显示自己的身份。而今自己才明白,有些事情、哪怕是随手就可以捎带着能够办的,也真的是要假手他人才合适,才像那么回事儿。
因此,他虽然有些感到肉疼,可还是把人牙子约上门,定下了丫鬟和仆妇下人的口约。
此外,吴老爷还像各位高邻央告,若有合适的人选,敬请推荐。
而此后发生的一些事情,就是由于吴老爷的“招贤令”而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老爷向各位高邻“求贤”的这一招,初时看似笨拙,实则有着取巧的含义。
因为不管是现世还是后世,即便在城市中,真正富家大户也是少之又少的,是绝对的少数。生活在繁华城市中的人,绝大多数若是小富之家就不错了,而且应该说是相当的不错。
在现实的世界里,生活在城市里的,更多的是既没有土地,也没有其他资产、只能出卖自己的劳力为生的普通民众,而不能排除的是,其中也很有些小手艺人家,甚至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艰难度日。
吴老爷初来乍到,即便拎着土仪拜访了高邻,其态度可谓已经属于格外低调了,但是很多人还是将其举动视作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因此而冷眼旁观者居多,并没有因为一点点儿的土仪,就将彼此间的距离一下子拉的足够近。
而提供一些工作的机会,无疑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且是长久些的好处,是那三几包土仪所无法比拟的。即便有些邻居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因此落下实惠,也会因为吴老爷的这个举动而对其产生了好感。
如此一来,初来乍到的吴老爷与众位高邻彼此间的距离,就一下子拉近了。
当然了,吴老爷也不是要藉此获得什么回报,或者说,吴老爷如此做派,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
自己若是当地的老户,吴老爷肯定不会如此的卑躬屈膝,如此的格外低调。但是,他知道一个初来乍到的人,是如何难以被以前的“老资格”所接受的……尤其是一个比周围大多数人还要富裕一些的人。
而在某种程度上,越是没有什么身份的“老资格”,在挑剔“后来者”的方面,就越是肆无忌惮,甚至更加的吃毛求疵,借以发泄自己从其他别的地方受到的、而当时又无法、无处宣泄的委屈和怨怼。
做为初来乍到者,面对高邻们没来由爆发出来的敌对情绪,因为不了解各位高邻们的脾气秉性和身份背景,也不知以前彼此间有什么恩怨,应对起来自然会出现诸多不顺、甚至漏洞百出的现象。
当然了,吴老爷虽然不是什么超级富贵的人物,可在城里也是有着几个朋友的,虽然也不惧怕一般的鸡鸣狗盗之徒,可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且有时还是防不胜防。因此,若是能够避免,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所以,为了避免这些现象的出现,同时也是为自己争取一些了解周围邻居的时间,莫如一上来就用谦恭的态度和一定的实惠,先将各位高邻的嘴巴封住,也将他们的手脚捆住。
经过这样一番做作,虽然不敢说就让每一位高邻都满意,至少绝大多数人是不好意思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了。
吴老爷的目的就在于此。
至于以后嘛,等自己站稳了脚跟,对周围人的脾气秉性、身份背景都有所了解、知道了谁人吃软哪个吃硬之后,再区别开来区别对待就是了。即便是当时自己抛错了媚眼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难道当时笑脸儿,之后就永远不能翻脸吗?!没有这个道理嘛!
反正那时候已经将他们每个人的斤两都掂量清楚了,因此不会担心再受到骚扰和不明来历的仇视了。
就这么办!
吴老爷打定了主意。
可没想到的是,吴老爷的“人缘儿”竟是出奇的好。
对于能够提供“饭碗”的吴老爷,众邻居是交口称赞的。而且在交口称赞之余,也纷纷老实不客气地推荐亲朋故旧,甚至有些会侍弄花草、修理打制桌椅板凳的小手艺人也还毛遂自荐。
吴老爷虽然给的薪水不多,可好在是个长久的活计,大家不就是图个吃了上顿不用去愁烦下顿的日子吗,因此众人还是趋之若鹜的。
所以,一俟吴老爷向各位高邻“求贤”的讯息传出之后,竟然颇有些响者云集的意味,登门推荐、甚至自荐的人络绎不绝,简直要把他新换的门槛再次踏平。
总不能将他们都绝之门外吧?!那岂不是自己往自己脸上泼脏嘛!吴老爷这可犯了愁。
怎么办?毕竟吴老爷只是一个刚刚进城的土财主,虽然有些资财,可离着家大业大还是有着不小的距离的。况且就算是家大业大,也不需要如此的铺张……推荐和自荐的账房先生就有十几人,厨子和帮厨之人有百多人……这么多人,别说是都留下,就是留下一半儿,那也是人满为患……这可如何承受的起啊!
而答应了这个,恐怕就得拒绝那个,而且要拒绝的还是占了绝大多数……没想到自己本来是一个取巧之举,最后竟然落得这么一个要将绝大多数高邻都得罪的结局。
“这有何难,”吴老爷十一岁的女儿吴媚儿,见爹爹为这等事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就要凑上前给他出个主意。
“哦,难道宝贝女儿有妙计?”愁容满面的吴老爷看着自己女儿那粉雕玉琢般的脸蛋儿,很是期待地说道。
“比武招亲!”吴媚儿没有什么犹豫,干净麻利脆地说道。
“啊,混……胡言论语,”吴老爷本来还以为一向聪明伶俐的女儿有什么妥帖的好办法呢,没想到竟是如此的言论……他本来一句“混账”要脱口而出的,猛然发现站立在自己面前的是女儿,不是儿子,因此就赶忙改了口。
儿子和女儿是不一样的,是有严格区分的。儿子不仅可以畅快地痛骂,甚至还可以拳脚相加,养不教父之过嘛。但是娇滴滴的女儿就不行了……那毕竟是娇滴滴的女儿嘛。
吴继勇吴老爷只有吴媚儿这么一个女儿,聪明伶俐,娇媚异常,吴老爷那这个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平时也是娇贵异常。
或许是吴老爷平时不舍得管教,也或许是在乡下呆惯了,性子就野了许多,使吴家的这位吴媚儿小姐与半大小子毫无二致,一样的翻墙上树、一样的偷桃摸鸟,整天疯疯癫癫的,根本没有城里高门大户中的千金小姐那般的扭捏作态。
不过,吴老爷虽然呵斥了女儿,可吴媚儿的那句“比武招亲”,却给他提供了一个提示。
比武招亲是肯定不行的,那比武……招人不就可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继勇就这么一个女儿,何况还是那么的乖巧伶俐,平时自然是疼爱有加,况且还是一直生活在教化不是那么严密的乡下,况且她的年纪还小,所以平日的管束也肯定不会多么的严格。
若是逢年过节去镇上采购物品,吴老爷也都喜欢带着女儿同行。遇有说书唱艺的,也尽着女儿高兴尽情流连。孩子嘛,可不就图个热闹。
也许是平日里听书听多了,每次说书先生口中的老爷遇有难事而又彷徨无措之际,一个“比武招亲”就使所有问题迎刃而解,而且每当说书先生说到这种情节的时候,台下听众的情绪也就随之高涨了起来。
吴媚儿受其感染,印象也是非常的深刻。
这几天看到爹爹一直愁眉不展唉声叹气,吴媚儿就“上了心”。但是,她毕竟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因此也根本没有意识到,若是他们吴家“比武招亲”的话,她自己可就是当然的唯一“赏格”了。
她是想不到这些的,而且这些似乎也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一心想着,像说书先生那样,一计“比武招亲”不仅能够解决了爹爹面临的难题,也使吴家的事情走向一个“高*潮”——那得多么热闹啊……说实话,她对那番想象不出的热闹景象,真的非常期待。
吴媚儿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老爹的呵斥平日里也见的多了,虽然板起了面孔,可也并不一定就代表了真正的生气。因此,吴媚儿献出自己的“良策”之后,仍然笑嘻嘻地看着爹爹,期待自己的“良策”被采纳。
果然,爹爹的面孔只是板了那么一小会儿,马上就云开雾散、笑容满面了。
“还是我的宝贝女儿聪明,爹爹没有白疼你,关键时候还是能给爹爹出个好主意的……咱们不去‘比武招亲’,而是去‘比武招人’……哈哈哈,”宝贝女儿提供的四个字,竟然有三个原封不动地用上,吴继勇高兴地开怀大笑起来。
打定主意就好办了,吴老爷心情大爽,再也不用犯愁了。
他吩咐大管家吴大,将所有前来吴府求职的,不管是推荐而来还是自荐而来的,全都进行登记。
并且同时宣布了吴家所需要录用人员的种类和数量,比如账房几人,花匠几人,护院几人,灶上大厨几人帮厨几人等等,相应的报酬也一同公布。有意竞聘哪个职位的,只要有着合法的身份,而且没有任何不法情事,就在三天之内尽速前来登记。只有三天,过期不候。三天之后就要进行公开的测试,按照测试的结果排名,吴府按照此前公布的自己的需要,从前几名中按照顺序录用。
如此安排,想来邻居们也不会派吴府的不是——人家吴家总不能花钱请些不着调的人吧!任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同样的花钱,当然是请些手脚麻利,手艺多少算回事儿的人啊。
而且,为了安抚各位高邻,吴老爷还明着暗着地透露,若是在同等条件、或是在相差不多的条件下,吴府在录用之时,肯定是以周围邻居所推荐和自荐的人选为首选。若是周围邻居所推荐和自荐的人选再有冲突,那就以自荐为首选,推荐的次之。自荐的多是周围邻居本人或其家人,而推荐的就是他们的亲朋故旧。如此的三六九等一分,各位高邻的“身份地位”就突出地显现出来了。
吴老爷也不怕有抱不平者,因为他已经通过这一番动作,将周围邻居与自己绑在了一起,反对他的这番决策,基本上就是与所有的邻居为敌。从这个角度出发,在某种程度上,他还希望有抱不平者跳出来挑战一番,他也好借机观察一番,在自己付出了这么多之后,周围的邻居到底是在何种程度上与自己站在一起。然后他也就会大概得出结论——自己的这一番做作、这一番付出,到底是值也不值?!
吴府这么一宣布,似乎是开启了哪扇闸门,一时间前来报名应聘的踊跃异常,而其中大部分是“非邻居”而“自荐”的身份。这倒也算是正常,因为在前段时间内,各位高邻要推荐的亲朋故旧早已推荐完毕,自荐的那些也早已在吴府大管家吴大那里挂了号,所以这段时间前来报名的,就多半是无邻居关系、无推荐人的“二无”人员了。
三天的时间,根本就是一晃就到。
为了迎接这一天的测试,吴继勇不仅将城里的那几位朋友悉数请过府相助,而且还通过朋友请到了几位在地方上多少有些身份和地位的人,要不然他还真怕镇不住场面。
官府之人这次他并没有打算延请,因为若是请些不入流的官吏到场,根本长不了多大的脸面,而若是能够请些更高级的官员到场的话,那自然是最好,只不过可惜的是,他,以及他的那几位朋友,暂时还够不着那些显赫的官吏,因此……不请也罢!
这天天还未亮,就有已经报过名的人前来吴府,他们是来等待测试的,而更多的人,是来看热闹的左邻右舍。
这毕竟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新鲜事情,即便没有机会参与一下,可来看看热闹总是不吃什么亏的。
而其中最是兴奋、最是欢跃的,自然非吴家大小姐吴媚儿莫属。
当第一个前来测试的人进入吴府之时,吴媚儿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吆喝着丫鬟老妈子赶紧侍候着自己穿上衣服,饭也顾不得吃,就开始了满院子的飞奔。
今天吴府的这番热闹景象,吴媚儿完全有理由相信都是自己的功劳,因此她也完全有理由充分地享受自己带来的热闹。
吴老爷本来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受到什么管束,而且他也知道,这一天肯定是管不住自己的宝贝丫头的。但是,这一天毕竟是人多且杂,而自己也肯定无法亲自照顾,可宝贝丫头说什么也不能出现什么意外的,因此,他派了一名丫鬟和一名三十来岁的、身体健壮且灵便的仆妇,专门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女儿的身后。
吴老爷事前告诫这两人,若是小姐出现了差错,唯其两人是问!若是这一天过去之后,小姐安然无恙,那就奖励二人。
“难道两个大人还看不住一个小孩?!”两人对望了一眼,对获得奖励充满了信心。
但是,直到超级账房对决的场面出现之前,她们两人几乎要对接下这个差事后悔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慢点儿,小姐,”
“小姑奶奶,慢点儿,留神摔着!”
一个头上扎着两条小辫儿的小姑娘那轻灵的身影在前面人丛中忽隐忽现、忽左忽右地飞奔,一名十四五岁的丫鬟,和一名三十来岁的健壮仆妇一边高喊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尾随其后……这番场面,就成为了测试当天吴府中的一景。
好在那名丫鬟和那名仆妇都是大脚,要不然的话,“跟着小姐,不要走丢了”这么一个简单不过的差事,对于她们来说,恐怕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满院子飞奔了一阵子之后,吴媚儿吴大小姐终于发现了一处极为有趣的场景,也终于让她止住了飞奔的脚步,要不然的话,那名丫鬟和那名仆妇不仅很有可能累个半死,而且到最后恐怕差事儿也是无法交差。
吸引了吴大小姐吴媚儿注意力的,是单独的一处测试现场。
当然了,今天的吴府,几乎到处都是参加测试和纯粹看热闹的人群。吴大管家吴大是总管,手下有几名助手协助。他们负责的是三个测试项目,花匠、木匠和护院。
这可是吴家开天辟地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比武招人”,谁也没有经验,谁也不知道具体如何实施。事先倒是商量了一些办法和措施,可是开了始,事先商定的次序和措施也就都乱了套。
不是这边有人来请吴大管家去评定一番,就是那边来叫他去琢磨一下是否要修改修改不合理的规则……忙的他,后脚跟总是打着自家的屁股,一点儿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来应聘这三个项目的人最多,因此场面也最是热闹。花匠和木匠还好说,都是应聘的花匠摆弄几盆花草,应聘木匠的摆弄几块木头。而应聘护院的像是拉开了场子耍把式卖艺,更像是吴家在办什么堂会,因此最是热闹。
吴媚儿开始也是在这三个测试的项目之间往来穿梭,生怕漏掉了其中一个热闹的场面。
而在这番乱乱纷纷而又热热闹闹的吴家大院,唯独一个单独的小院显得出奇的寂静。
在这里,正由吴老爷亲自主持一场测试。
在这里参加测试的,得有十几个人,测试的是账房先生,具体项目是记账和算度。这是细发活,也是吴府最要紧的岗位,以前是由吴老爷自己主持着吴家这项最重要的工作,而以后吴家还要有别的买卖,因此事情肯定会更加的繁杂,吴老爷恐怕就无法兼顾了。而这么重要的岗位,当然得有吴老爷亲自主持。
账房先生的测试,肯定不会是吆三喝四乱纷纷的场面,参加测试的众人都是埋头于吴老爷出的几道题目,因此这个单独的院子中就很有些肃穆的意味。
吴媚儿开始只是路过,并没有要“深入基层”的意思,因为今天她要关心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事情,太过肃静,似乎不是吴大小姐的“菜”。
于是,吴大小姐只是路过院门口时,向里面伸头看了一眼,本待马上就奔回测试护院的地方……刚才那个参加护院测试的人,根本不像是练家子,一点儿功夫都没有,可就是舍不得下场,看的让人乏味,因此吴大小姐才“抽的出空”来,到别处踅摸一下。
“但愿下一个测试护院的拳脚功夫好些,把式耍的好看些,”吴大小姐这样想着,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个院子里驻足。
但是,当她看到爹爹和几位朋友高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并且时不时地小声交谈几句,底下院子里十几人都是各自忙活自己手里的题目。
吴媚儿知道这里是爹爹在测试账房先生,不由就多看了几眼。但是,她这一留意不要紧,还真让她看出了其中的猫腻。
因为是从众位测试者的背后,所以吴媚儿能够清楚地看到其中有两人,不是埋头于自己手里的题目,而是扭过头去,偷看别人手里纸张上面的东西。
“干什么呢?!不许偷看别人!”吴大小姐怒声喝道。
这里是吴家在测试嗳,测试作弊就是欺骗吴家,就是欺骗爹爹……爹爹可以欺骗,可吴大小姐的眼里哪里容得下沙子。她看到这种“偷窃”的行为,当然是气愤填膺,要力挽狂澜了。
众人正在安静地破解题目,猛听得一声尖利而气势又十足稚嫩童音响起,身体都是一抖,有几人手中的笔也拿捏不住,一松手就掉落地上。还有人手中的笔倒是没有掉落地上,但是手腕一抖,笔尖就杵到手里的纸张上面,把自己的卷子弄得成了大花脸。
吴大小姐也没想到自己的“出场”竟是如此的威风,刹那间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因此,当众人回头看过来时,她竟然两只小手一下就卡在自己的小蛮腰上,而且还对那两人怒目而视。
“媚儿,不许胡闹,”吴老爷看到自己宝贝女儿这副小大人儿般模样,虽然满心欢喜,可在这样的场面,自然是不会让她继续闹下去,所以他就当然要出言喝阻。
那几位陪坐的朋友,也是认识吴大小姐的,因此也都被她的模样逗的莞尔一笑……权当是一场玩笑。
“他们不会,就偷看别人的,”吴大小姐仍然不肯罢休。
“媚儿,退下,有众位高邻和叔伯、还有爹爹在呢,还不赶紧退下,”吴老爷不禁稍稍板起了脸。
“不,我就不!”吴大小姐耍起了大小姐脾气。
“快把小姐劝走,”此时那个丫鬟和那个老妈子终于出现在吴媚儿的身后,于是吴老爷就对两人下了命令。
丫鬟和老妈子听老爷生气发话了,就赶紧上前,一人架起吴大小姐的一条手臂,就要将其架弄着向外走去。
“啊,我不……我不走,”吴媚儿觉得自己明明并没有做错什么,可爹爹就是要将自己赶走……她气不忿,嘴里大声嚷嚷着,小小的翘臀也在拼命打着陀螺。
“媚儿,不许胡闹,”见宝贝女儿不听劝,吴老爷再次出言呵斥。但看这个样子,他又觉得若是不对那两人做出处理,女儿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吴老爷又对那两人说道:“两位,不好意思,是否确有此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虽然已经有了吴大小姐这个“人证”,可吴老爷也没有遽下结论,而是询问那两人是否承认自己的偷窥行为。
其实不用问了,从刚才吴大小姐的尖声断喝之后,那两人就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与周围人们的目光接触,而且从那通红通红的脖颈和耳根看来,脸色肯定也是跟猪肝一个模样。
“那……事先已经言明,偷窥别人就会马上取消测试资格,几位高邻有什么意见?”吴老爷说着,就看向了身边坐着的几人。
大家能有什么意见,都已经被抓了“现行”了,而且从那两人的表现来看,显得也没有被冤枉的迹象。此时就是有心想替他们说好话的,也不会强出头,那不是闲着没事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取其辱吗。
“毫无异议,”
“毫无异议,请吴老爷做主发落就是,”众人纷纷暂停。
“既如此,那么……两位请自便吧,”吴老爷看众人没有异议,就接着说道。
那两位偷窥者早已掩面,身体也是一动不动,似乎就等着判刑一般。此时闻言,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更是只有疾走。
见那两人已经被驱逐出场了,吴媚儿也就不再尖声抗议。
但是就这么走了,自己也觉得很是没有面子,因此仍然躲避着身子不肯离去。丫鬟和老妈子见老爷并没有继续出言让她们将大小姐带走,于是就小声地将大小姐劝到了一边,打算着等过一会儿发现没趣儿了,大小姐肯定自己就会主动离去。
其实无需宝贝女儿的检举,那两人的偷窥行为,高高在上的吴老爷虽然在与高邻和好友不时地小声交谈,可又怎么能够视而不见呢?
但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哪位高邻推荐或自荐而来,若是当场戳穿,几乎就等于羞辱了人家,虽然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可恐怕他们自己却不会从自身寻找原因,过后不免要心生怨怼。
犯不上没来由地得罪人,反正那两人的偷窥行为已经被吴老爷发现,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出局了,这,确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实际上,不止是偷窥的那两人,在这些参加账房先生测试的人中,早已被吴老爷内定了一位,其他的人不过是陪太子读书、走过场罢了。
那位被吴老爷内定了的账房先生姓齐,四十多岁,曾在别处做过,前天的时候就经一位高邻推荐而来。吴老爷也亲自与其交谈过,自然也在“不经意间”考校了一番。
考校的过程和内容不得而知,反正吴老爷对考校的结果感到很是满意。记账很是工整规矩明白,算盘打的一流。因此,如果不出什么意外,那位齐账房肯定就是中选者无疑。
但是,还有众多高邻推荐和自荐、以及那些属于“二无”人员慕名前来,而且吴府也已将“招聘一名账房”宣布了出去,若是就这么定了局,恐怕也不好收拾。因此,此番的过场还是必须要走的。
“吴兄,有人要交卷了,”偷窥事件结束之后,吴老爷正与一位高邻细声低语,旁边的那位老友用手捅了一下他的腰,同时也小声提醒着。
“哦,是吗,果然……”吴老爷一边答应着,一边就向齐账房所在的位置看过去。
但是,不是,齐账房仍然在低头忙活着,并没有要交卷的意思。
“那边,”那位老友再次出言提醒。
“看到了,咦……原来是他?!”目光扫过去,吴老爷看到了那个人,那个要第一个交卷的年轻人。
其实,即便老友不再提醒的话,吴老爷也已经发现了那个人。因为他一看那位齐账房没有要交卷的意思,目光就马上向别处扫去。总共只有十几个人,因此很容易就发现了那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手里正举着那几张纸,在向吴老爷他们所坐的位置示意。
实际上,因为那个年轻人有个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所以从开始测试的时候,吴老爷就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
别的人都是携带着自用的笔墨和算盘,以备测试之用。若是自己没有预备的话,吴府也是可以免费提供的。但是,这个年轻人既没有自己携带,也没有向吴府借用,而是手里攥着一根用细布包着的木炭条。那意思就是说——我用这个就可以了。
若是稍稍注意的话,还可以发现那根木炭条很是精细,是上好的木炭条,不是一般的常用的那种,而且一头还是削尖了的。
但是,最吸引吴老爷注意的,还不完全是这些令其显得有些特立独行的古怪行为,而是在不经意间散发出的那种气势。
“还是自己孤陋寡闻了!”吴老爷只怨自己是乡下的土包子。
年轻人没有过多的言语,可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势……啧,杭州府的知府老爷,吴继勇还没有见过,可钱塘县的大老爷,他可是见过数次,也有幸在一起盘桓了数次,可与这位清秀的年轻人比起来,县大老爷……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吴老爷只是感到那个年轻人很不一般,可搜肠刮肚挖空了心思,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老爷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谁谁推荐来的,还是他自己自荐而来。大概问了一下与自己一同测试的高邻和老友,也没有人认识。有心仔细打听一下他的来历吧,可急切间又没有那么多工夫。
反正人家叫做简白,而且是早已报名登记了的。
像这种情况,今天肯定是不少。而且只要人家按着规矩来,任何人也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测试开始之后,吴老爷也曾经向年轻人那里瞄了几眼,发现他一直在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对于旁边众人那噼里啪啦的算盘之声,几乎就是充耳不闻。
再就是除了手中的笔有些另类、写写画画非常灵便之外,其他地方并没有令人吃惊之处。
因为要照应前来襄助的高邻和老友,吴老爷就没有再多关注,将那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放在了一边。
如今见他第一个示意自己做完了题目,而且脸上也没有任何揶揄之色,显然人家也是认真对待的,因此吴老爷也得要示以郑重的态度。
也亏得吴老爷是这样的心思,要不然……还真不好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第一位交卷的测试者,吴老爷为了表示郑重,他并没有让测试者自己将卷子交到他的跟前,也没有令手下的听差过去取来,而是自己起身,亲自来到那名年轻人的身前,将他手中的卷子收了过去。
吴老爷的这一番做作,赢得了几乎所有应聘者的敬重。有道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跟着这样的老板——一个字儿,真值!
几乎所有应聘者的意思……当然就是不包括第一个交卷的年轻人简白。
就在吴老爷收好了卷子转过身去的时候,简白的两个嘴角撇了一下,并且无声地发出了哂笑,那意思就是——一个字儿……哈哈哈!
吴老爷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却能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发生的事情,并且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发出的讯息——你是在班门弄斧!
因为亲自考校过齐账房,对他记账和算盘的功底也很是满意,因此吴老爷在为今天的测试出题时,难度就都主要集中在算度方面。而且吴老爷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将题目出的过于容易,以免被那位齐账房看轻了自己。
这里面也隐含着一些驭人之道,是吴老爷自己总结出来的驭人之术。
按照吴老爷的估计,即便题目有些难度,需要算度的地方很多且也相对比较复杂,但以齐账房的功底,对付这样的题目还是很轻松的,只不过要耗费一定的时间而已。
那若是齐账房的算度的速度没有那么快,岂不是愿望就要落空?那……就没什么办法了,齐账房只好……加油了。
如此既保证了齐账房能够“入幕”,也让他见识自己东家的分量,实属两全之举。
但是,吴老爷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第一个完成题目的,竟然是这位既无算盘且只有一根木炭条的叫做简白的年轻人。
而且拿过简白的卷子一看,吴老爷更是感到吃惊。
这些题目都是吴老爷自己出的,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至于因为出现舛误而贻笑大方,因此每个需要算度的地方,他都是亲自验算了数遍,所以对于每道题目的答案,吴老爷几乎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简白交来的那张卷子上,只是注明了每道题目的结果,而没有每一步的计算过程,因此看上去一目了然……且正确无误。
吴老爷一看之下,几乎要怀疑,这个简白……是不是偷看过自己的标准答案了。
这个时代的算度,虽然因为那种伟大的、人类历史上最原始的、绝对的既无公害又最大限度节约能源的计算器——算盘的出现,而将筹算之法扔进了博物馆,算度的速度因而获得了极大的提升。
但是,因为尚未引进阿拉伯数字,也没有后世的那种极其简便明了的竖式运算法则,所以这个时代算度的速度,还是照着后世——即便那种既有辐射,又消耗大量的能源,而且还会产生巨量的有公害且对环境造成永久性损害的计算器出现之前——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这几道题目,是以前吴老爷在钱塘县乡下经常遇到的实际问题,是有关农业方面的亩产和人均之间关系的转换和运算。在当时来说,难度也不是很大,只是运算量很大,要仔细应对才可以。
对于这几道相当于后世小学高年级水平的应用题,对于经历过中考和高考的简白来说,肯定是一点儿难度都没有。
若不是在运算过程中要将古汉语中的数字转换成阿拉伯数字,在结束运算之后还要重新转换回去,而且在整个转换过程中不能出现一点儿差错,否则就要推倒重来。因此,简白所使用的时间,大部分就是用在这些方面。否则的话,简白所使用的时间,恐怕还会更少。
不过,就是这样的运算速度,也已经令吴老爷叹为观止,进而把简白这个清秀的年轻人视为算度方面的奇才了。
对于数术一途,吴老爷自认是很有些“心得”的。但是,若是他亲自下场的话,而且事先也不知道答案的话,恐怕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会比这个简白所用的时间更少。
此时那位齐账房和其他四位参加测试的人,也都做完了题目。虽然他们得出的答案大多也是完全正确,可他们所使用的时间,足足比简白多了半柱香。
这么几道题目,就差了半柱香的时间,简白的优势已经很大很大了。
吴老爷很是怀疑那个简白是不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是偶然的灵光一现,因此就有心再次考校一番。
于是,他接连又现场现编了好几道题目。反正事先也并没有言明要经过几轮测试,因此就都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这次测试的范围,虽然也还都是有关田地收成与人均的内容,可因为其中涉及一些折算的内容(比如有干一天的,有干半天的,有是成年人算是整劳力的,有未成年人只能算半成或八成劳力的不一而足),所以运算的难度就更大了。
有资格参加这一轮测试的,就只有简白和那位齐账房等六人了。其他人不是因为出现了差错,就是所用时间太多,只能淘汰出局了。
虽然华夏是最早使用分数运算的国家,《左传》中就有很多分数运算的记载,一千八百多年之前的《九章算术》中的第一章《方田》就讲了分数的四则运算。
但是,直到大明王朝的这个时代,分数的四则运算还保留在一千多年前的水平上,运算起来不仅麻烦,而且出错的可能性很大很大。
说实话,不是华夏古人的脑子笨,世界上那么多的种族,华夏古人能够最早使用四则运算之法,就足以证明汉人的大脑,在世界各种族之中,绝对是属于一流的。
最为关键的原因,就是尚未引入阿拉伯数字。而使用汉字中的数字表述分数,是很麻烦的,不是多么的流畅,因此千多年演化下来,人们的思维也就固定在一个慢节奏的基础上。
其实,若是使用阿拉伯数字,再加上小数点的运用,吴老爷今天出的这些计算问题,根本就是小学五六年级的水平,最多初中一年级。因此,对于简白来说,根本就是小事儿一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老爷偏偏对分数的四则运算颇有自己的独到心得,他总结出了一套只适合自己使用的心算的方法,一直被他自己视为不传之秘。[txt全集下载]就是因为如此,吴老爷才用这种方法考校一下这个叫做简白的年轻的账房先生,看他是否能够化解这些刁钻的问题。
是的,后面的这番考校,吴老爷的目标,只有简白一个人了。其他几人、甚至包括那位他看好的齐账房,此时也只是完全属于“陪考”的性质。他们是用来掩饰吴老爷“险恶”用心的“道具”罢了。
可令吴老爷没有想到的是,这些问题看似刁钻,可也只相当于后世中学水平。而对于一个“现代化”了的“大学生”而言,所有的这些所谓的刁钻难题,根本就是玩笑一般。
简白一边看着吴老爷重新给出的题目,并没有急于动手。他一边似乎好整以暇地掏出一把小刀,仔细地将手中的木炭条重新削尖一些。
这个时代的纸张,表面着实粗粝,虽然有着使木炭条书写的痕迹更加清晰的好处,可也最大程度地磨秃了笔尖。
因为是想测试一下这个简白的真实能力,因此吴老爷是现场现编了这几道题目,因此没有经过事先验算的吴继勇吴老爷,自己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而且面对简白这个年轻的账房先生,吴老爷的好胜之心急剧膨胀,竟然自己也暗暗加入了测试者的行列。
结果……当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意外。简白虽然是最后一个动手的,可还是他第一个得出结果。而且经过测算之后,也无一差错。[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如此一来,吴老爷就萌生了觊觎之心。如何想办法,将其算度之术窃……哦不,讨要过来呢?!吴老爷已经在心中打开了主意。
首先,如何讨要暂且不提,简白却肯定是非得要留下不可的。办法可以慢慢想,机会也可以慢慢寻找,人却是必须留在身边的。
吴老爷留下简白的目的,就是便于他之后旁敲侧击,窃取这个年轻账房先生的不传之秘。
是的,若是直白地开口向简白讨要,肯定会遭到拒绝的,吴老爷就是这么想的。他自己总结出的那些有关分数的运算技巧,就连在儿子真正成年之前,他都没有打算传授。
其原因,一是因为害怕他们年纪小,心智不成熟而接受不了,二是因为也是害怕他们心智还不成熟,恐怕会被人三言两语就套了过去,他苦心整理出的“独门绝技”就此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
可对于简白的运算技巧,吴老爷是急欲得之而后快的,对此他一点儿心理障碍都没有。
“经过两轮测试,简白当属第一,本人决定聘用,”这次吴老爷也没有再去征求旁边请来的那几位高邻和老友,直接自己就做了宣布。
听他这么一宣布,虽然早有意料,可参加测试的众人还是面露失望之色。但因为在刚才的两轮测试中,人家简白都是毫无争议的头名,因此也都没有什么不平之气。
要说其中失望最大的,还就是那位齐账房。本来以为是手拿把攥的事儿,如今却被一个小年轻抢了头筹,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人家就是那么的既精确又快速呢。
想想就有些气沮。自己的一手好算盘,竟然被一根木炭条打败了,齐账房只有在心里自怨自艾了。
“请各位稍安勿躁,先不忙着离开,”正当大家要起身各自离去的时候,没想到吴老爷又发话了,“本人未迁来杭州府之前,就预感到这里必是人杰地灵,今日的测试更是令本人大开眼界,本人荣幸之至……况且,还有这么多的高邻和老友相助,”说到这里,吴老爷扭过头,向身边的几位微笑着点头示意,大家虽然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神马药,但此时也只得微笑点头以应之,“因此,本人对以后在杭州府的生活充满了信心,也想将原有的几间铺子扩大一些,所以嘛……一位账房先生肯定是过于忙碌,今天也正好是个机会,我决定了,再多聘请一位账房先生,”
吴老爷这么一宣布,不仅那些要离开的测试者全都面露喜色,就连旁边的高邻和老友也是暗挑拇指,觉得这位吴老爷做事大气。其中尤为兴奋的,还是那位齐账房。他觉得这是吴老爷单独为自己网开一面,是专门为自己留的机会。
既然是当众宣布了要多招聘一位账房,那肯定是也要测试了。
按说事后吴老爷单独将那位齐账房留下来,将事情讲清楚也不是不可以,而且也省了不少事。可他非得当众宣布,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通过这种公开的方式,避免在不知不觉中无缘无故地就得罪了人。
再次测试的内容,就是考校各位记账的功底了。吴老爷对齐账房有着充分的信心,而结果也没有出乎意料,齐账房自然是拔得头筹。
吴老爷如此作为,其实是存了绝大的私心的。
简白对算度一事如此精通,吴老爷如何能够舍得将其当做普通的账房先生使用。况且他还要从简白那里套取精确快速算度的绝技,自然要时刻留在自己身边的。
做吴府的账房先生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每到收获季节,钱塘县那数千亩良田,多少收获,佃户多少租税,收了多少,尚欠多少,都是要登记入册的。春秋两季加起来,可是要数月的辛苦。
除此之外,吴家在县城还有两三家门面买卖,入货多少出货多少,也都要定时盘点。而且中间也还要不定时地抽查,以防伙计从中中饱。
所以,做为吴府的账房先生,一年之中还真没有多少时日呆在府中。
而吴老爷如此一来,也算是为简白避免了出乖露丑的机会。因为他虽然算度精确快速,可称为一时无两的算度奇才,但对账房先生的记账一事,他却是连半瓶醋都赶不上。
为了满足自己的“险恶”用心,吴老爷还另外多聘请了齐账房,专门负责记账。多请一个人,肯定就会多出一份薪水,而一向“算度”极为精准的吴继勇吴老爷,却也并没有感到吃亏,因此也就没有感到心痛。
吴老爷感到心满意足,不,应该说是达到了第一个愿望,等什么时候将简白的“算度之法”真正拿到手里,那时才是他真正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候。
而简白却因此达成了自己的第一个愿望……他算是终于“谋得”了一个“身份”。--64h+19163423-->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俟简白的愿望得以实现,成功地被吴老爷聘为账房先生,马上就有人开始跑去找吴大管家吴大,要竞聘吴府的护院家丁。
吴大管家一查,他们确实早已报了名,只是来晚了而已。当初制定测试规矩的时候,也只是规定在今天一天之内参加测试都可以,并没有限制时间。因此,吴大管家也只得接受人家的测试要求。
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有几人是发现了一些异样的。他们感到这后来要求参加测试的似乎有些面熟,好像刚才在吴家院子里不知哪个地方见到过他们,因此心中就不免稍有疑问:他们仿佛早就在这里了,因何此时才现身呢?!
或许是他们信心不足,要先看看参加测试者的斤两之后,再决定是否参加测试吧——有人这样好心地为他们寻找着理由。
护院家丁的测试有两项,第一项是举石锁,目的是测试一下力气,弱不禁风的人肯定是不行的。第二项就是拳脚功夫,也不要什么高深的武功,只要能够简单的招式就可以了。这一项测试的是身体的灵活性,只要能够身体不是那么笨拙也就可以了。
武功高深的人是有,可吴府也得出得了那个价钱不是。
反正一个大户的护院,也不是要出去打家劫舍什么的,能够吓唬住毛贼也就是了。
第一项举石锁也有两个内容,第一是要将一个一百二十斤的石锁举过头顶,第二是将一个八十斤的石锁,用两手从地上抱起来,再举过头顶,如此连续重复五次,这第一关就算是过了。
这几人倒也不含糊,听负责具体测试的吴府护院家丁的陈头目宣布了测试的内容和规矩,就大声地答应着,没有疑义,也没有被吓回去。
“我先来吧,”其中一人率先走出。
他先紧了紧自己腰间的布带,然后冲手心啐了两口唾沫,还用两手搓了几下,就开始了第一关的闯关。
这第一关,看来对于他们来说,难度不是很大。虽然其中一人在将那八十斤的石锁第五次举过头顶的时候,双臂似乎吃不住重量而摇晃了那么两下,让在场看热闹的虚惊一场之外,都是有惊无险地过了关。
然后就是要测试拳脚功夫了。
这一关也很简单,只是让参加测试的人,耍上一趟自己认为是最拿手的就可以了。
按说像招聘护院家丁,最好是有个考官与参加测试的人对练一番,这样才能抻量出测试者的斤两。但是吴府毕竟只是一个刚从乡下迁来的大户,根本谈不上什么“人望”,若是在对练中不慎失手伤了对方,对方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
吴继勇吴老爷是初来乍到,虽然他不会就怕了什么,可吴府若是因为这样事情而陷入麻烦中,真的也不值过。
再说此次吴府也只是招用一些普通人员,因此根本没必要弄得多么正式正规的样子。
前面那些参加测试的是单练,那么后来的这几人自然也是自己下场去耍了。
一俟这几人一下场,拉开了架势,走上了那么几趟拳脚之后,此前参加测试而且位次比较靠前者,就感到有些不妙了。
若是多少知道些武功招式的人,看到后来这几人耍的拳脚,多半会嗤之以鼻的。因为他们的招式都是极为普通,根本没有精妙可言,只不过让他们耍的虎虎生威罢了。
可就是如此的水平,也比刚才参加测试的那些人,强出不少。
也不知他们是耍的什么拳,练过什么腿,只觉得他们的动作虎虎生威,就连旁边纯粹是看热闹的人,也都觉得这几人的功夫,比刚才所有参加测试的都要强出……很多,具体强在哪里,可就不是很清楚了,反正……不少。
这几人练完之后,当然获得了阵阵的叫好声。他们自己也似乎很是得意,摆出了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大家都觉得他们通过测试那是板上钉钉的,要不然就是旁边看热闹的都不会答应。
但是,还没完。
这几人刚刚测试结束,就又有几人急三火四地赶来,说是也是来参加护院家丁测试的。问他们为什么这个时间才到,他们有的说昨晚吃坏了肚子,整晚都在跑肚拉稀,因此路上就走的慢了。有的说今早起晚了,所以也就来晚了。还有的干脆说本来就没打算早来……反正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都有。
吴大管家再一查登记的簿子,上面也还真有他们的名字,而且人家虽说到的晚一些,可也没有超出限定的时间,因此也不能阻止人家参加测试。
等他们下场测试开始之后,吴大管家才心中暗道侥幸,若是拒绝了他们,老爷不知要生多大的气呢。
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功夫太好了,比刚才那几人的拳脚功夫还要好。一趟拳脚尚未走完,一阵阵的叫好声就接连不断。
于是,吴大管家一见之下,很为自己的手下人才济济感到由衷的高兴。
但是,老话说的好,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吴大管家高兴了,可吴府中本来的护院家丁头目可就感到甚是悲哀了。
这头目姓陈,四十多岁,在吴府中的资格很老,据说是吴老爷单门立户时,他就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了。不过,以前那都是在乡下,打交道的多是泥腿子,陈头目还不易露怯。
可如今不知什么原因,吴老爷心血来潮,一家伙就搬到了杭州府内,宅院什么的一下子又扩大了不少,陈头目肩上的担子也无形中加重了很多。
今天吴府的“比武招人”,陈头目是做为吴大管家的助手,专门负责测试那些应聘护院家丁的人。
在这些人未来之前,陈头目也测试了十来个应聘的人。这十来个人中,真正有功夫的也就那么一两个,其余大部分就是仅靠着一身的蛮力。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护院家丁的薪水本就十分可怜,真要是有一身功夫的人,谁会干这个营生。
但是,自从这几个人来到之后,自从他们在院子里走了几趟拳,陈头目就感到很是紧张,本来已经放进肚子里的心,重新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耍的什么王八拳呀,”正在这时,忽然有人高声喝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的场中,没留神旁边还有人在鸣不平,因此都被这一声断喝给惊住了。
随着这一声断喝,一位三十来岁的汉子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这人谁呀?”有不认识他的,就向身边之人询问。
“这人是吴府护院家丁陈头目……的副手,他……”大家都等着解惑之人继续解惑下去呢,可他却没有了后话。
那人吭哧了几声,还是没有下文,看来真的是言之已尽了。本来嘛,吴府迁来总共才几天,大家都还也只是面熟,更多的情况还有待于在今后的八卦中填补空白。
那人说的还真没错,这人姓杜,还真就是陈头目的副手。
杜副手是前几年来到吴府的,要说身上的功夫,整个吴府中也就只有他了,就连陈头目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是因为年轻,资历浅,才在陈头目手下做了副手。
这几个人耍的拳脚,有的还属于勉勉强强的套路,虽然不是多么的精妙,也几乎就是全凭着一把子力气,才让人看的不是那么的磕磕绊绊。
而有的就完全不是属于哪门哪派了,有点儿基础的人,似乎也都能从中看到少林、武当等各派的影子,一招半式的看着那么眼熟。
在行家眼里,他们耍的拳脚,根本就是不伦不类。好像他们的功夫都是偷师学艺得来的,而且还没有学全,这里学一招,那里学一式,可好歹也总算是被他们“生拉硬拽”地串联起来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没有几个懂的,只要是看着有劲,看着动作利索,他们就认为是好把式,他们也就会给以掌声和喝彩声。
陈头目自己本身的功夫一般般,但是他也毕竟在这个行当里浸淫了二十多年,眼光还是很“毒”的。那几个人的动作一出手,他就觉得很不一般,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而在这几个人面前,他根本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内行人。
不过,有一点陈头目是非常清楚的——自己的位置恐怕是岌岌可危了!
其实,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
吴老爷因何要大张旗鼓地搞这么一场轰轰烈烈的“比武招人”的把戏,说白了,还不是要给那些吴府的“老人”——老家人、老丫鬟、老仆妇、老护院家丁等——提个醒吗!
陈头目不是一个不明白事理的人,他也知道吴老爷搬到杭州府内之后,那些在乡下就一直在吴府的下人,肯定会有些“跟不上形势”的发展,恐怕会给新进的家人摆出老资格。时间一长,次数一多,恐怕“新人”与“旧人”之间就会不可避免地产生矛盾,而可以未卜先知地说,那些“老人”多半是不会占理儿的。
对于这样的事情,吴老爷是很难处理的。
因为面对的是所有的“老人”和“新人”,因此正确的处理方式,肯定是帮理不帮亲,不偏袒任何一方,就事论事,就理儿论理儿,这才不失为持平之论。
可若是真的这么办,吴老爷也肯定落下“不念旧”的名声,“老人”们肯定会怨声载道,整个吴府恐怕很快就会弄得沸反盈天,永无宁日。
借着这么一场“比武招人”,也让吴府的“老人”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杭州府可不比钱塘县乡下,老爷进了杭州府,也会有更大的发展,以后吴府来往的人都是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再拿钱塘县乡下的那一套做派,肯定是不行了!
而陈头目恰巧就是属于吴府“老人”中的一份子,因此很担心自己的位置不稳。
这些人来了之后,陈头目觉得自己恐怕就要让贤了。这些人的功夫比自己要强很多,他们会不会服自己的管暂且不说,只说要去对比自己高出很多的他们指手画脚、吆五喝六,陈头目自己就有些怯意。
“还是及早想个其他辙吧!”陈头目心里这样想着。
陈头目知道,吴老爷雄心不小,搬进杭州府的目的,也是要为以后的大展宏图准备条件。因此,吴府这里,或吴老爷要开展的那些事业,今后肯定还会需要更多的人。所以,要想还在吴府、或是吴老爷的其他事业中谋得一份差事,应该不算是什么难事儿。
可陈头目一直是担任护院的实际负责人,在吴府中多少是有些“身份”的,如今一下子沦落为吴府中的普通一员,这脸面可也算是丢到家了。
其实,脸面不脸面的,倒是次要的问题,陈头目这么大岁数了,这点儿“涵养”还是有的。最为关键的是,今后不担任护院头目,平时的入账肯定会减少,那么一家老小的可就要犯愁了。
陈头目的妻子常年有病,好歹在吴府谋得了一个最轻省的差事,可所得也是最可怜。他家中还有两子一女三个孩子,最大的儿子今天也才十二岁,最小的女儿只有六岁,指望儿子能够弄个差事儿补贴家用,也还是几年之后的事情,而眼前的这几年如何度过,也实在是件愁人的事儿。
陈头目感到自己已经够倒霉的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还不是最倒霉的。
深感自己最倒霉的,就是这位刚才发出断喝的杜副手。
杜副手觉得自己年轻,功夫又好,来到吴府之后,很快就几乎全部接过了为吴老爷看家护院的工作。对此他也没有任何怨言,仍然尽心尽力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可虽然在表面上表现的任劳任怨,杜副手的心中却另有盘算。
陈头目已经年老体衰,精力也是越来越不济,再做几年肯定就会让贤。尤其是吴老爷迁进杭州府,买卖也会越做越大,因此看家护院的工作,肯定更是需要一位年富力强的人才能够担任。
因此,杜副手就将吴府护院头目的位置,看做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事实也的确如此……若是吴老爷不举行这番“比武找人”的话,或者说,即便是想招人,若不是采取这种公开的形式,二是由陈头目和杜副手负责,慢慢寻找的话,情况也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如此之糟。
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而且看样子这后来的人,他们的功夫也都与自己不相上下。若是在开始时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以后的日子,恐怕是难以安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杜副手本来想等着陈头目先出面,以时间太晚或招聘的人员以足为由,将他们拒之门外,如若不成,至少也要将他们刁难一番,多少也算是出了口气。但是,眼看测试都快要结束了,陈头目那里还是稳坐钓鱼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人啊,真是,年纪大了……还不早早地让位!”杜副手心里不住的埋怨。
陈头目若是早早让位,自己若是早早坐上这个位子,此时又何须担心呢!
杜副手不知从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自己只要占据了“头目”这个制高点,就肯定能够将所有的手下——包括原有的和新来的——全都治理的服服帖帖的。
“这是耍的什么王八拳啊,”最后杜副手实在隐忍不住,终于跳将出来,“怎么咱从来没见过啊?”
杜副手跳将出来的目的有二。第一,若是能够将这后来的人悉数驱逐那是最好,省了以后的很多麻烦。对于这个想法,杜副手还是有些把握的,要不然也不会强出头了。
最主要的还是第二个目的——趁他们立足未稳之际,给他们来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吴府的护院家丁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说实话,杜副手也没有一定要将他们拒之门外的意图。因为毕竟此前他们已经经过了测试,也已经获得了吴大管家和陈头目的首肯。
实际上,杜副手认为,今后也是有机会让他们知道自己实力的。可今天他们若是都过了关,以后大家就是同僚了,教训他们的机会虽然也不难找到,可毕竟还要多少碍于同僚的情面……莫若今天这个现成的机会最是合适。
即便自己偶有失手……失手将对方打伤,也可以哈哈一笑,以自己不知对方的真实实力为借口,将自己暗下狠手的事情遮掩过去。
“这位大哥,不知……不知有何见教?”那人刚刚耍完了一趟拳脚,虽然微微还有些气喘,但听到周围的喝彩声,本来也有些小得意。
此时见有人横空出世,而且还语带讥讽,看样子来者不善。
这反差有些大,他就有些措手不及,而且说话也就不太利索了。
“没有什么见教,只是想请问一下,阁下是师出哪门哪派,习的是何种拳法?”杜副手仍然冷冷地问道。
“小人家贫,因此……没有门派,这些微末之技,都是小人自己揣摩出来的,让这位大哥见笑了,”那人小声说道。
“自己揣摩……阁下真是能人,恕在下眼拙,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一位开宗立派的大宗师,哈哈哈,”没门没派就好,杜副手放了大半的心,于是就更是不客气地出言讥讽起来。
“小人微末之技……折煞小人了,今日来到吴府,也只想混碗饭吃,不知这位……到底有何见教?”听到对方奚落的话语,那人脸上有些变色,话中的语气也就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了。
他还心说:人家吴大管家和陈头目都没有异议,你是那颗葱,就出来胡言乱语。
也不怪那人有眼不识杜副手,只因为刚才都是陈头目查验他们的身份,安排他们测试的项目和出场的顺序,因此对于这个出面挑衅之人的身份,根本毫不知情。
“他是……”吴府中原有的一名家丁要将杜副手的身份告诉那人。
“不认识我是吧,”杜副手挥手止住手下家丁的话,他感到了对方话中的轻视,这也是他最不能接受的——看来真的有必要让他们“认识认识”自己,“不认识也不要紧,不过,吴府的这碗饭也不是那么好混的,”杜副手一边说,一边向那人走去,“今天若是过了我这一关,你们就都可以通过测试了,”
“这位大哥如此说,小人可就有些糊涂了,难道刚才……都不作数了?”刚才已经获得了陈头目的首肯,难道又不承认了?
“废话就不要说了,你只说敢不敢与我比试一番吧?”杜副手有些蛮横地说道。
两人的话语越来越激烈,至此恐怕难免要有一番较量了。此时若是有个人出面制止一下,或许就能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可当前面那几人通过测试之后,吴大管家就被人叫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今天要操心的事情也实在太多,根本无法在一个地方呆多长时间。
而当杜副手一出面时,陈头目就觉得要生出一些是非。但是他也当然不会出面阻止,因为……这本来也是他正期盼的事情。他可以不参与,可也没有阻拦的必要。反正什么样的结果——杜副手若是能够成功阻止了这些人进入吴府,当然是他乐于见到的,若是失手,那也只是杜副手一人的事情——他都能够接受。
因此,陈头目当时就寻了个理由,脚底抹油……遛了。
若是吴大管家和陈头目两人中,有一人在场,恐怕都要出面阻止杜副手的。只可惜两人眼下都不在,吴府原有的那些家丁就更没有敢于出面的了。
而旁边看热闹的,更是没有嫌事大的,有些人甚至已经在鼓噪,希望他们赶快动起手来,大家也好更有热闹看。
“小人初到吴府,本只想混碗饭吃,这位大哥既然如此……如此苦苦相逼,那小人也只有……只有舍命奉陪了,”那人嘴里一边缓慢地说着,两眼一边向周围的人群来回扫视。
在别人的眼里,那人似乎心中已有惧意。他是在借着说话的工夫,有意拖延,指望着吴府中能够有管事的人出来调停,阻止这即将发生的事情。
此时,人群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两人的身上。
但是,若是稍加注意的话,就会发现,人群中有一人还是与其他人有所不同。当那人的目光扫到他这里的时候,这人迎住了那人的目光,并且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然被那人接收到了,或者说,他一直在有意拖延,等的就是这个动作。
因此,信号接收到之后,“舍命奉陪”的话也终于出口。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要心存侥幸了,”那人的意图太过明显,连周围看热闹的都看出来了,何况是杜副手,这么明显的事情若是看不出来的话,那可真是白瞎了他这个人儿了。
意识到那人是在有意拖延之后,杜副手当然就要马上开始较量,不再给对方多余的时间,“不要以为吴府都是好糊弄的,要拿出真功夫来才行,”杜副手最后的这几句话,明显是在激起吴府原有人员的同仇敌忾之心,同时也是在为自己赢得支持。
杜副手说完,也不管对方如何反应,是应战还是退缩,杜副手全然不顾,他就绕着那人开始游走。
会点儿功夫、或者经常看别人比试切磋功夫的人都知道,这是要准备出招了。
杜副手已经准备开始出招,而他的对手却基本没有什么反应,似乎不知道杜副手要挑战的对象就是自己。
他只是看着杜副手,两眼随着杜副手的移动而转动。而双臂就那么很自然的垂在身侧,脚下也没有摆出什么一前一后、或八字形站立的姿势,表情甚至还有些木然。
他的这副模样,让杜副手感到有些失悔,觉得自己有些掉价,甚至还微微有些不忍。
到了这个时候,杜副手是不会认为对方是在轻视自己了,因为杜副手根本不认为对方有轻视自己的任何理由。对方的这副近似无动于衷的表情,只能被杜副手理解为没有任何的临敌经验,对于这种场面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与这样的对手较量,即使取胜(杜副手对此绝对有把握)也毫无成就感,而且还很可能被人视作以强凌弱,以大欺小。
但是,这种念头也仅仅在杜副手的心里一闪而过,就立即被另一种狠厉的心思取而代之——本来就是要给他个教训嘛,可不能因为妇人之仁使自己半途而废。而且对方所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与他们前后脚来的都要算在内。
别看他们彼此之间装作不认不识,从他们的举止中间,杜副手早就将他们归为同伙。今天合该这人倒霉,教训了他一个,就等于教训了他们一伙,以后其他的人也都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
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今后还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别说我以强欺弱,你先来吧,我让你三招,”杜副手要开始进攻了,可事先他还要赚足了面子。
周围有些看热闹的不禁暗暗点头,觉得这杜某人还是很有“节操”的,不愧为吴府的护院家丁头目……的候选人。
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杜副手的身份已经在人群中传开,因此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两人的较量,肯定是杜副手占优。
从杜副手站立的姿势,以及刚才游走那人身旁的步伐来看,他绝对是个练家子。而对方不仅表情木讷,而且也根本没有摆开什么架势,一看就知道是个毫无临敌经验的“雏儿”。
“出……出什么?你先……”那人就这么直呆呆地看着杜副手,似乎还不明白杜副手的意思,但是从他那有些不利索的话中,明显感到了他在心虚。
杜副手一看他那怯生生的模样,险些笑出了声。
“算了吧,别难为人家了,”大概是看到了场中对峙的双方,实力处于绝对不对等的状况,因此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知是哪个好心人出言劝解到。
“是啊,是啊,小伙子……小伙子回家练几年再来吧,”其实大家早有这种感觉,只是没有一个带头的,所以大家都没有开口言语。现在有一人出声了,其他人就随即附和上了。
热闹人人喜欢,可是非嘛,还是尽量少些的好。热闹和是非,是两个有着根本性区别的事情。
“好,既然你这么客气,我可就先出招了,”杜副手一看众人开始同情对方了,生怕再耽误一会儿对方就有可能趁势缩回去,那好不容易才有的教训对方的机会,白白错过了实在有些可惜。因此他也不再与对方磨叽,打算开始进攻了。
只要一交上了手,再想退缩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杜副手这样想着,脚步就向前迈出,同时右手收掌为拳,向对方的胸口击了过去。
他本来也是想先试探一下,看对方如何应对。虽然刚才已经将对方的底细揣摩了差不多,可真要开始了还是要慎重。况且周围这么多人都看着呢,若是自己一上来就使出狠招、杀招,众人恐怕就很有可能起哄,自己也会因此蒙羞。
杜副手这一主动出招不要紧,对方就开始反击了。
而且对方的启动之后,就是凌厉无比、就是令人眼花缭乱、劈头盖脸的一顿……王八拳。
看来那人的确一点儿对阵的经验都没有,自己按部就班地耍一趟拳还凑合,可真要一对一地对上,可就一点儿章法都没有了。
那人一边双臂像车轮般轮番不停地反击着,嘴里还一边嚷嚷着:“俺不就是想混碗饭吃,至于你这么苦苦相逼吗,”情急之下,他的话也是如连珠炮般地脱口而出,语音里也还夹带了哽咽之声。
杜副手简直被对方的反应给惊呆了。
说实话,对方的各种各样的、可能的反应,杜副手都想到了,最主要的不外两种可能,不是躲闪不及被自己一拳击倒在地,就是自己尚未触及到身体时,对方已经抱头鼠窜。
可这种反应也着实奇葩了些吧?!自己刚才说对方耍的是王八拳,不过是有意蔑视而已,没想到还真让自己说中了,他耍的就是王八拳。
唉,不对。
手臂、手背上传来的阵阵火辣辣的痛感,让杜副手感到有些不对劲。
两人相距有一两步的样子,杜副手自己击出去的右手和手臂,就成为了最靠近对方的部分,因此也就成为对方能够扑打和主要的扑打对象。
对方的动作虽然看上去很是快捷,至少比老娘们要快捷很多很多,两手轮番不停地朝杜副手扑打过来。
这叫什么?男式王八拳?!
杜副手看着对方的动作,起初的时候并没有当意。
对方的这副模样,让周围的人看到,肯定是视作笑料的,哪有两个成年男人如此像老娘们那样“对决”的!因此,杜副手在等着,在等待着周围人等发出的哄笑,然后他就可以收兵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双方刚一开始,高下立判。似乎也不用再比下去了,似乎结果已经是有目共睹了。
杜副手虽然手背、手臂上挨了几下,他本来也没打算计较……但是,这也太疼了些吧!
当时即便是看到了对方扑打过来的动作,杜副手看着新鲜,因此也没有急于收回自己打出去的那一拳,心的话就是让他打上几下,权当给自己挠痒了。
手臂上“噼里啪啦”刚挨了那么几下时,杜副手还是一脸的笑意。
此时他并没有看向对方,而是胳膊就是那么一直向前伸出,挺在那里,任凭对方双手接连的扑打,而他自己的目光却扫向了周围的人群,那意思是告诉大家,“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能耐,这样的能耐还想到吴府混饭吃……”
但是,等挨了几下之后,杜副手却有点儿扛不住了……这几下在外人的眼里看似不是很重,对方的动作也是一击即收,好像并没有使出多大的力气,可杜副手却感到着实生疼生疼的——不是皮肉疼痛的那种感觉,而是里面的骨头生疼。
“这家伙的力气着实大了一些,”杜副手心里念叨着,还是没太往别处想。
不过,就是这样让对方占了些便宜,自己也着实吃亏了些。因此杜副手就打算回击对方几下,也让他尝尝被打的滋味。
“看你这样子,还像个老爷们吗,真跟泼妇一个样子,”杜副手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抓对方的手臂。他是想将对方的手臂抓住之后,运用自己手上的力道,给对方留下点儿记号。
当然不会很重,只是手臂骨裂而已。
其实,杜副手这一招还是非常阴损的。手臂骨裂,当时从外表丝毫看不出,甚至情绪激动之下,当时也不会有明显的痛感。可等到过一会时间,或者情绪平复下来、不是那么激动的时候,疼痛就会如潮般涌来。而且因为肯定要伤及内里的血管,手臂肿胀也是必然的。
这样的伤,怎么也得有个三两月的将养,才能恢复如初。
而且即便事后找来,杜副手也可以翻脸不认,“谁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伤到的,当时为什么不说呢?”绝对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有心给对方教训了,杜副手的动作就不再向刚才那么的缓慢了。他瞅准对方扑打的动作,两手同时疾速伸出,向对方的手臂抓去。
接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肢体接触和击打的声音,以及“嘿……哎哟……咝,”之类的惊呼的声音。
杜副手宁愿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都是巧合,都是偶然。
因为他伸出去的双手,几次都是在堪堪抓住对方的时候,猛然受到外力的击打而错失了目标,而且对方不停舞动的双手,还不止一次地击打在自己的脸上,并且“噼啪”有声,自己的脸上也随即火辣辣地生疼起来。
这“噼啪”之声是如此之大,恐怕周围人等都能够听到,想要掩饰根本不能。而且那随即肿胀起来的脸面,也是一点儿也没有给他留什么情面。
而且他还明显地感到自己的手腕处,被横着切了一掌。这一掌切到他的手腕处之后,也是瞬间就收回。
若是杜副手的脑子稍微清醒一些的话,他就会意识到,这切过来的一掌绝对比那王八拳具有更高、更深的技术含量。
但是杜副手不知是脑子忽然进水了,还是恼羞成怒促使了执迷不悟,手腕上被横切了一掌,就说明对方绝不仅会“王八拳”,很可能还会点儿什么别的……这个问题他根本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
手臂和脸上接连吃了几次亏,而且还生疼生疼的,杜副手就只想着如何报复,如何使出点儿厉害招数,让对方记住教训。
他一边用双手招架着对方劈头盖脸的王八拳,一边抬起右腿,膝盖向对方的小腹顶了过去,然后右脚也运足了力道,打算着膝盖这一下若是被对方躲过去,那么后面这一脚,就会朝对方的裆下顺势“弹”出去。
杜副手腿上还是有着一定的功夫的,尤其是弹腿这一下,让很多人都吃过亏。
你不是两条像车轮那样舞的“呼呼”不停吗,我就攻击你的下盘。
要说他这一招也着实狠毒。一般对武技不是十分精通,或是刚刚入门的人,下盘往往不稳,因此也最易受到攻击。尤其是裆下,若是被杜副手的弹腿撩中,很可能会落下终生的遗憾。
但是,杜副手可就忘了,自己刚才手腕上那横切的一掌,就是对方在向他发出“适可而止”的警告——我可并不只会王八拳!
“砰……哎哟,”杜副手卯足了劲将膝盖撩起之后,击中的不是对方柔软的腹部,而是似乎撞击在坚硬的铁棍之上。或许他使出的力道太大,因此虽然对方并没有发力,仅仅是迎了上来,也让杜副手感到自己的膝盖似乎是要碎了的样子。
膝盖这个部位,本来就是一层皮,根本没肉可以分散撞击的力度,因此几乎所有的能量,就全都让膝盖骨承受了。
杜副手明显地感到,自己不是撞击在铁棍上,而是当自己撩起右腿时,对方也那膝盖来迎击自己,自己这是撞击在对方的膝盖上了。
但是,他始终不明白的是,对方在双手不停地使出王八拳的同时,是如何看出自己要攻击下盘的,而且又是如何如此准确地判断出自己出腿的时机和角度,最后又是如何将他自己的膝盖准确地迎击上来……难道他的膝盖可以制导?!
当两人的膝盖撞击之后,那人并没有一点儿异样,而且也好像不是他有意为之,不知怎么的无意中双方都在同时抬腿,因此“不留神”就撞在了一起。
两人的膝盖撞击或许纯属巧合,可钻心的疼痛感却不是那么容易掩饰的。
“同样都是膝盖,差距咋就这么大呢!”杜副手看着对方还是那么一副有些傻呆呆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在心中悲哀地感叹着,然后两手抱着膝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杜副手总想着抓住机会,给这些“新晋家丁”来个下马威,让他们吃过苦头之后,就只能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的听命于他,更不敢觊觎“头目”、或“候选头目”之位。
其实,这些最后前后两拨到来的“新晋家丁”,又何尝不想给吴府的那些所有“老人”都“提个醒”呢!可因为头目的真实身份是如此的敏感,所以无法采取公开或半公开的方式,只能寄希望于陈头目和杜副手有着极强的“领悟力”上了。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陈头目毋需多虑,杜副手也毋需多虑,他们虽然来势汹汹,携带着遇人杀人遇神杀神的气势,仅从这点来看,他们如何会觊觎吴府护院家丁的头目、或候选头目之位呢?!
杭州府大老爷的位置不敢说,起码附郭省城的钱塘与仁和两知县的位置若是出缺,而他们所举荐之人亦无明显劣迹的话,皇帝陛下肯定会给他们个面子的。
至于他们自己,别说是知县,就是知府、参政之类的衔头,对他们也没有丝毫的吸引力。
只要是简白获聘为吴府的账房先生,他们就势必要在吴府落脚,这是毋庸置疑的,也是任何人都阻挡不住的。当然了,为此大开杀戒、大杀四方是绝对不可以的,那就失去了他们追随而来的意义。
他们是不想显露自己的真正实力,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要想不显山不露水地混入吴府,那么暗中用些阴柔的手段,也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他们的任务是何其艰巨,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操心其他事情。
至于他们是以何种“身份”,来吴府应聘家丁护院的,没人携带的“路引”是否合法,就更不是多大的事儿,别忘了他们的本来身份到底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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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如愿以偿地将算度奇才简白收至麾下,吴继勇吴老爷着实感到欣慰。
没有人喜欢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的伙计,年轻的新晋账房先生对此有着充分的理解。所以,他并没有过于封闭自己,而是逐渐对东家“如实”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世。因此,经过几日的接触,吴老爷对简白有了更多的了解。
据简白自己介绍,他是出生于一个京城富贵之家,家族势力极其强大(一点儿不虚)。
至于自己是不是姓简,简白微微一笑,那意思就是说,请吴老爷不要过于究问。
简老爷是一直希望儿子能够金榜题名,但可惜的是。简白却对科举之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或者根本不屑为之(关于这一点“简白”是完全诚实的)。
简白的兴趣,就在于数术之学,并且曾经在梦中得到了高人指点。
至于高人所指点的内容,吴老爷虽然恨不得跪求他告诉自己,可人家简白不再往下说,他就是再着急也没什么办法。
因为将科举正途视为儿戏,简老爷大发雷霆,怒斥不孝子。可后来的结果,竟然是简老爷被不孝子辩的哑口无言。
最后,简老爷祭出了几乎天下所有为人父者都具有的大杀器——有能耐你自己混去吧,不要回来了!一句话,就将唯一的儿子赶出了家门。
而简白也像天底下所有不受老父待见的儿子一样,什么都没有携带,一扭头就出了家门。并且他还在简家的大门口发誓,若是凭着自己的能耐混不出个名堂,自己就绝不再回简家门。
父子俩一言不合,导致了骨肉分离。夫人闻讯时,父子已经决裂,成为不可挽回之势。
儿子离家出走,老爷余怒未消,夫人可不放心儿子一人在外,因此就偷偷派了人随后追了过去,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实际上,“虎毒不食子”这话一点儿不假。
简老爷虽然当面怒不可遏,一气之下将儿子撵出了家门。可他的目的也是恨铁不成钢,在他的心里,是希望儿子在外面吃些苦头,然后知难而退,最后回家,回到科举的正途上。
吃苦头是吃苦头,可决不能出现性命之忧的事情。若是对儿子的性命之忧视若无睹的话,那可就是禽兽不如了。
所以,当儿子离家出走之后,简老爷也偷偷派出了自己的贴身护卫,出外寻找儿子。简老爷并且嘱咐自己的护卫,找到儿子之后,尽量劝其及早回家,若是儿子执意不从,那他们就一直随行,任务就是保护儿子的安全。
一个从未单独出外的年轻人,如何能够躲过护卫的追踪。因此,简白离家不久,就先后被前后两拨人马追上。
年轻人火气大,当然不会听从护卫们的劝解。而他毕竟不是江湖人士,自然也无法甩掉护卫们的跟从。所以,一路之上大家也倒相安无事,互不干扰,一直来到了浙江省杭州府。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府是简白离京之后的目的地。他自诩对数术一途颇有心得,因此就想以此做为自己“混出名堂”的肇端。所以,当听说吴府“比武招人”之后,就前来应聘账房先生这个职位了。
而简老爷和简夫人所派的两拨护卫,自然是一直追随着简白了。这也就是当简白被吴老爷聘为账房先生之后,先后有两拨人,前去应聘吴府的护院家丁的缘故了。
看到吴继勇吴老爷微微点头,应该是相信了自己的话,简白不由偷偷舒了一口气——唉,好歹算是圆成下来了,忒费劲了!
至于何以追随的护卫分为两拨,原因只有一个:十几名护卫合在一处的话,实在是有些多,也实在有些骇人。
简白到南方,到杭州府,而且借助一个“账房先生”的身份,目的就是要更深入地了解南方的经济社会,而要达到这个目的,是必须要通过东瞧瞧西看看,南游游北逛逛的方式。
因此,自己身后的这些甩不掉的尾巴,是必须要有个清楚、合理的交代的。要不然自己一动身,那十来个人总是前呼后拥地不离不弃,不由不令人起疑。
若是到那时候再去解释,恐怕就有欲盖弥彰之嫌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了简白讲述的自己的“任性”经历,吴老爷禁不住撇了撇嘴——要是我的儿子,岂容他如此拂逆老子!若是不听老人言……给他一把锄头,让他和那些长工们一起下地干活,经受一下脸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在地上摔成八瓣的那种生活……哼,用不了三天,管保他就会乖乖儿地回来给老子叩头,然后还得回去乖乖地念书。切,还治不了他!
人,都是这个样,事不关己时,什么办法都有,说起人家的事儿,都是小嘴巴巴滴,轮到自家事,又都变成尿裤瓜瓜滴了……一旦涉及了自身,就是千难万难。吴老爷若是有这么大的能耐,怎么不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摁到书房里去呢?!
不管怎么说,人家简白既然是出于京城的富贵之家,肯定就不能让人家受到委屈。吴老爷再怎么有看法,这点儿眼力介儿还是有的。
因此,吴老爷在自己的府中,单独辟出了一个小院,令两位账房先生入住。当然了,齐账房是要经常往来与钱塘县与杭州府、以及其他吴家有买卖的市镇,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要在钱塘县吴老爷的庄子上和其他市镇忙于各种杂务,因此在小院中居住的时日不是很多。
如此,这个小院基本上就是专为简白一人居住。
若不是知晓吴老爷别有它意,或许就会有人误会他有断袖之癖了。每当看到他那张笑眯眯的大白脸时,简白就禁不住要浑身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为了笼络住简白,并且尽可能地创造彼此接触的时间,吴老爷可谓用尽了苦心。
在那个小院安置下来之后,吴老爷差人,随便搬来一些早年的账册,名义上是要简白这个新晋的账房先生整理,实际上是将简白困在吴府中,便于吴老爷随时过来……旁敲侧击、循循善诱。
但是,简白岂能老老实实呆在樊笼里。他若是想这样的话,以前在京城里的那个绝对超级的、天下第一的“大院子”,比起杭州府吴继勇家的这个院子,不知要大上多少倍,而且其中的房屋楼榭、景观盛茂,更是不知要美上多少倍。
他此次的江南之行,可谓身负重任。
在那一世的初中和高中,王复徟都曾在学校里学过中国历史。每当讲到明末清初那段历史时,也都曾提到有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在华夏的南方地区出现。只可惜后来战火频仍,这种新的生产方式未能充分发扬光大,就胎死腹中了。
随之而熄灭的,还有华夏一族本来要重新焕发起的活力。
不管是讲课的老师,还是听课的学生,不管是学习刻苦成绩拔尖的“好学生”,还是整天浑浑噩噩没有进取心的“坏学生”,每当讲到、或学到这段历史时,都是无一例外地扼腕叹息,都是一致的痛惜不已。
每一个历史阶段,都有其不可回避、不可推卸的历史使命。
印象是非常的深刻……在十三四岁、十五六岁年纪时,王复徟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若是自己生在那个民族命运交替的年代,自己肯定是成为一个力挽狂澜、拯救民族命运的人。
这种意识何其狂妄!但确实是他当是的真实情状。
而且,可以肯定的是,若是去初中或是高中采访一下刚刚学过中国那段历史的学生,假如有一天他们穿越回了明朝末年,他们会如何在一个“新的”历史环境中,走完自己一生的道路?恐怕得至少有一半同学的答案是相同的,那就是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是的,王复徟当时就是如此。
但是,随着以后年龄渐长,经历的坎坷日渐增多,顺境与逆境反复叠加,当初的那种狂妄的心态也早已灰飞烟灭。
如今真的就来到了这个时代,而且上天还赋予了自己一个绝无仅有的角色,如何扮演下去,如何完成这个角色所承担的历史重任,就成为一个总是挥之不去、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说实话,这个重任实在过于沉重,即便是当今的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也不敢说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
可不管怎么说,问题不容回避,且先不管能否解决、或如何解决,亲自了解真实的情况,总是不会错的,也是必须的。因此,皇帝陛下的江南一行,也早已经纳入了日程。
但是,在江南一行之前,他还是翻阅了前朝的无数奏章,尽管已经成为过去的事情,可皇帝陛下首先也得从纸面上了解了这个时代王朝南方大概的一些情况。
要想了解大明王朝末年的经济情况,尤其是南方那边,海禁问题就是一个始终绕不过去的问题。
明代海禁政策的实施是多方面原因引起的,是各种合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从根本上说是中国重农抑商的大陆自足发展的传统民族心理与价值取向在最高统治者的对外政策上的体现,也是中国统治者在十四到十六世纪面对国际与国内形势新变化所做出的一种消极反映。
当太祖皇帝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时,并没有马上实行海禁政策,吴元年(一三六七年)还设立市舶司来管理对外经济关系,存在着一个短暂的的允许私人海外贸易关系的时期。但到了洪武四年(一三七一年)开始颁布一系列的诏令实行海禁政策。
自从那时候起,大明王朝的海禁政策,就处于左右摇摆之中,先后经过了似松实紧的永乐时期(郑和时代),时松时紧并逐渐失败的后郑和时代(宣德八年至正德年间),海禁政策的高度强化与失败(嘉靖时期),最后是隆庆开海。
隆庆元年(一五六七年),福建巡抚涂****上书曰“请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私贩指走私商,公贩指合法商人)。
其实,那时的私贩已经犹如公开,根本就属于不纳税的“公贩”。这里所说的不纳税,也是单指纳入朝廷府库的税金,而那些该给出的“孝敬”,该分润的盈余,是一点儿也不能少的。
而公贩不仅要多拿出一份纳入朝廷府库的税金,其他的费用丝毫不少,这么简单的算术题,试问有谁算不清楚。
当是时也,大明王朝的海禁政策已经名存实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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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也就是隆庆元年,大明穆宗皇帝朱载垕正式宣布解除海禁,并且也调整了海外贸易政策,允许民间私人远贩东西二洋,这就是史称的“隆庆开关”。
从此之后,大明王朝民间私人的海外贸易获得了合法的地位,东南沿海各地的民间海外贸易进入了一个新时期。
从此之后,大明王朝出现了一个比较全面的开放局面。
但是,因这个“比较全面的开放局面”而受益的,却并非是大明朝廷。或者,换句话说,获益最大的不是大明朝廷,而是商人和海盗,以及地方官吏。
如前所述,就是在海禁开放之前,私下里的海外贸易也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只不过是要冒更大的风险,也要拿出更多的利益来分润各方罢了。而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所有的费用,包括给海盗的买路钱,分润给各级官吏的打点钱,以及货物本身成本的增加,最后都会在最终的售价中体现出来,因此贩运货物的“附加值”自然也是异乎寻常。
时间来到万历二十七年(一五九九年),大明神宗皇帝朱翊钧下令恢复广州、宁波二市舶司,算是彻底全面正式开放了海禁。但这时大明王朝已经羸弱至极,官僚体系几近崩殂,朝廷的威慑力几近荡然无存,“法纪森严”也已经几乎成为很久之前的依稀回忆,市舶制度已经演变成市舶太监和地方官吏通过抽分恣意勒索、掠夺的手段。
纲纪荡然,漫无法度,中外商人和正常贸易都深受其害。
为了对日益扩大的民间海外贸易活动进行管理,大明朝廷也曾做出过努力。在开海后,以月港为治所设立海澄县,建督饷馆专门管理海商并收取税饷。
大明朝廷规定,凡出海者都要向政府领取船引(出海执照,每船一引,类似后世的车辆牌照。)并缴纳引税。
但是,船引不是无限制的滥发,是有定额的,初期定为八十八张,以后逐渐增至一百张、再增至两百一十张。引税的数额也有明确规定,初期规定赴东西洋之船,每引税银三两,赴台湾鸡笼、淡水者每引一两,后来前者增至六两,后者增至三两。
商船出洋,船主必须严格按照船引开列的贸易目的地前往,所载货物不得违禁及超过规定的数量,要在规定的日期内返回,凭引进港,违者法办。
引税之外,又征水饷、陆饷和加增饷。水饷征于进口商船,按船只大小抽收。陆饷为货物进口税,从量或从价计征。加增饷专征于从吕宋回来的商船。当时赴吕宋贸易的中国商船货物大多由西班牙人转贩于墨西哥及南美洲各地(即所谓“大帆船贸易”),以墨西哥银元作为支付手段,是以由吕宋返回的商船无货税可抽,乃改抽加增饷银,每船一百五十两(后减为一百二十两)。
以上是在离京之前,通过前朝奏折了解到的情况。
下面的这些情况,就是来到杭州府之后,通过深入接触吴继勇,以及对他迁入杭州府的来龙去脉,进而了解到的情况。
因为海外贸易能够带来巨额利润,因此江南士绅巨族纷纷参与进来。可是海外贸易也同时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巨额的投入,可他们却视而不见,眼中只有那日进斗金的时候。这就像上了瘾的赌徒,赢了还想赢,输了……更想翻本,更想赢回来。
专门的贸易商购入产品,打通关节,支付海运费用,都需要相当大的投入。
生产商的人工费用,材料费用,囤积原材料和一部分成品的费用,也是相当大。
若是自产自销,那战线拉得更长,占压的资金也自然更是庞大。
而江南士绅巨族基本上很少有不涉及海外贸易的,因此筹措资金的事情,就不要指望别人,只能靠自己了。而他们的目光,大多盯到了自己的不动产——宅院和土地——上。
手风顺时,他们就将大量的盈余用于置办田产宅院等不动产。若是某一段时间赶上点儿背,那么就将或许是刚刚置办的不动产再行出兑,聚拢资金再次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海外贸易中去。
而在他们的不动产一出一进之际,肯定会有些许的折损,这些折损是被经手的中间人或是承受人获得。
有能力接手的,是一些尚未涉及海外贸易的本地或外地士绅,更多的是来自乡下的土财主。因为江南大些城市里的士绅,无不投身于热火朝天的海外贸易中,资金也几乎全部投入到流通领域,手里根本没有多少闲余的资金。
而只有那些尚未投身于海外贸易的乡下土财主的手中,才保有一定量的现金。但是,要说他们“土”,那倒也未必,因为这些财主的主要实力虽然都是在乡下,可大多也在城里多少也有些买卖铺户,因此他们也多少有着商人的气息。
只是相对于那些已经投身于轰轰烈烈的海外贸易中的人来说,这些乡下商人的“眼界”,不是那么“高远”而已。
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人们的观念也在逐渐改变。因为已经很有些乡下的土财主,因为这样或那样的机缘巧合,了解了海外贸易的内幕,以及某些商人通过海外贸易急剧膨胀起来的资产,极大地刺激了他们。他们跃跃欲试,也准备在其中分一杯羹。
吴继勇吴老爷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他曾经做为中间人和最终的接收人承兑过几次交易,因此很是接触过一些经营海外贸易的商人。被他们快速聚敛财富所吸引,所以,吴老爷有意海外贸易不止一年两年。
他之所以由钱塘县乡下迁入杭州府,就是因为在乡下消息毕竟闭塞而严重滞后,这对获取海外贸易方面的信息是个非常致命的缺陷。因此,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举家从经营了十数代的钱塘县迁入热火朝天、生机盎然的杭州府。
但是,从一个乡下的土财主,变身为一个海外贸易商人,绝不是一朝一夕间可以完成的。
吴老爷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似乎还需等待一段时日。况且入行的条件他尚未具备,所面临的风险他也尚未了解清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要想转行,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何况吴老爷雄心不小,转行的跨度还是那么的巨大。而一个最大的缺陷就在于,他本人、或者他手下的人,并没有实际亲自参与过一桩交易。
他通过资金转移过程所了解到的信息,连真实的海外贸易的一点儿皮毛都算不上。
要想从事海外贸易,首先得有人员,得有从事过海外贸易的人手。而这样的人手,不是在市镇开设店铺,有那么三五个伙计就可以了。从事海外贸易,需要的是一大批“专业”的有实际经验的人员。最起码他们所收集来的信息是真实的,是最接近买卖双方底线的信息,老板根据这样的信息作出决断,才是比较靠谱的。
这是毫无疑问的,没有这么些人,没有这些忠诚度和能力都非常靠谱的人,所谓的海外贸易就根本无法开展。即便是种地,那也得有那么几个好的庄稼把式,何况是市场行情瞬息万变的贸易呢!
这还是最基本的,其他的诸如海上的费用,到达目的地港口的费用等等,这些费用摊到每件货品上,成本会增加多少。当然了,更重要的是自己千辛万苦输送到目的地之后,在那里的销售价格与当初自己了解到的价格情况有无变化。
海外贸易,价格波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一点必须要充分考虑。
价格上扬,那自不必说,肯定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可若是价格走低呢,而且还要了解到、或是及时地判断出,这种价格的走低是长久的趋势,或是暂时的情况,自己又能够承受多大程度的降价,是半成,或是一成甚至两成?
这些问题,在进行海外贸易的过程中,都是很有可能遇到的,而且都需要做出及时而准确的判断,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血本无归。
况且,这些问题,都还是在“正常”情况发生的事情,若是再加上天灾*,再加上海盗和海上的风浪……这些情况,可就不是人力所都能预见,也不是人力可以抗拒的了。
吴老爷目前就是处于这样一个阶段——想要从一个土财主摇身变为一个从事海外贸易的大商人,对于他来说,甚至都算不上起步阶段,因为所需要的专业人员,他目前是一个都没有。
对于他、或者对于吴家来说,资金不是问题。十数代经营,中间又没有发生任何大的变故,让吴家积聚了巨额的财富。但是,换句话说,除了资金不是问题之外,其他的方方面面都是问题。
以简白这一段时间的观察,目前的吴家,其实是面临着相当大的风险,或者是处于危险的边缘。之所以如此判断的原因,套用后世的一句俗语就是:吴老爷人傻钱多!
若是单独的考验一个人的智商,吴继勇绝对属于“人精”一类。之所以将其定义为“人傻”的意思,是相对于海外贸易这个领域而言的。吴继勇之于海外贸易,除了野心之外,其他基本上就等于一张白纸。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实践出真知”绝对不是虚言,甚至这与一个人的能力也是无关的,与之密切相关的,是“见识”两字——只有亲身经历过,亲自体验过,才能深得其中真味。
吴继勇也知道自己的短板在何处,他已经非常小心了。
他虽然并没有做过海外贸易,但也并非就“无知者无畏”了,商业中蕴藏的风险,他多少还是能够预料到一些的,只不过他自己所预料的,与实际存在风险,程度不同罢了。
开始的时候,他也并没有贪大,只是打算弄了一小批货物,派了几名信得过而又有些能力的伙计,在别人的船上租了一部分仓位,实行的是借船出海的策略。他并没有指望这一次就赚取多么厚的利润,只是想藉此摸索出一条道路,让自己手下的人长些见识罢了。
他还吩咐那几名伙计,若是货物出手之后,除了留出需用的一部分,其他剩余的资金,就全都换成货品再捎带回大明。
与此同时,吴继勇也抓紧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通过以前的几位杭州府内的老友,与更多的名流大贾接触。
吴家举家迁入杭州府的目的,就是想尽快融入上流圈子,没有机会也还要创造出机会,若是有机会了也当然不会错过。
一次,在与杭州府内的几位所谓的名流酬酢之后,将客人送出,吴继勇并没有马上离去。
这次是他做东,因此就不得不过于“殷勤”了些,酒也喝的多了些,头也就晕了些。客人尚未离开时,他还要打起精神应酬,拼命压制住不断上涌的酒劲。将客人送出之后,他的精神放松下来,酒劲也就上来了。
他让小二重新上了一壶茶,想喝过这壶茶,将胃中的酒劲冲淡一些,醒醒酒之后再回家转。
这时,有人敲响了雅间的门。
“进来,”吴继勇以为是饭庄的小二,因此也没有犹豫,就出声让他进来。
“老爷好,”推门进来的不是饭庄的小二,而是一名小贩儿,而且进门之后马上就向吴继勇点头哈腰地问好。
这种小贩儿可不是走街串巷兜售针头线脑日用杂品的,他们出入的都是茶楼饭庄这样高档的场所,兜售的也都是些从泰西而来的稀罕物品。当然了,口舌便利,见风使舵也是此辈人的专长。
吴继勇此前不止一次地遇到过他们,因此一看这人的嘴脸做派,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了。
“哦,有什么稀罕货色?拿来瞧瞧,”吴继勇正感无聊,有这么一个人来插科打诨一番,也算是为自己解解闷儿了。
“老爷歇息呐,小的这里正好有样稀罕玩意儿,倒是挺有意思的,”先不说卖,而是强调“稀罕”、“挺有意思”,以此勾起对方的兴趣,只要对方感兴趣了,那离着成交也就不远了。
“什么东西,能多么有意思?”吴继勇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他知道,即便自己真的感兴趣,也不能表现出来,以免对方趁机抬高价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位老爷,您瞧好吧,保准让您老满意,”小贩儿一边往吴继勇的身边走去,一边还不忘向门外看了一眼,同时还伸手入怀,似是要从里面往外掏摸东西。
这些小贩儿都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若是让小二们看到,首先肯定会予以驱赶的。他们这样做,也是生怕这些小贩儿的聒噪扰了客人的兴致,可若是客人不介意的话,他们也多半不一定坚持。要知道,这些小贩儿平时也是会分润些许好处的,他们接受了好处,自然会睁一眼闭一眼的,只要不是当面撞到,或者客人不提出投诉,他们是乐观其成的。
“放心吧,就说是我让你进来的,”吴继勇今天心情尚好,而且看到小贩儿之后也是忽然心中一动,因此不介意与这个小贩儿多盘桓一会儿。
“谢谢老爷,老爷您真是好人,小的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爷一家阖府上下和和美美圆圆满满,”小贩儿嘴里的吉祥话儿流水般的脱口而出,简直就跟不要钱似的。
“好了,好了,”吴继勇摇手制止了小贩儿廉价的马屁,“还是看你的东西,回头若是不成,你别转身骂我就成,”
“哪能呢,您老是小人的大恩人,回家供着都来不及呢,嘿嘿,您老上眼瞧……”小贩儿一边说着,一边就将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这是一件扁平的物事,外面还拿红绸包裹。小贩儿双手捧着,很是珍贵的样子,而且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还生怕跌落地上打碎了。他走到吴继勇跟前,一手托着那件物事,另一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红绸的边角,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红绸。
原来是一面镜子,一面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玻璃镜,可镜面斑驳,与以前的货色一样一样的。
“我还以为什么宝贝东西呢,不就是……”吴继勇好悬没一口气憋过去。
玻璃做的镜面,好多年前就有了。虽然都是从泰西流传过来,可随着海外贸易的不断发展,这种东西已经不能称为稀罕物了。“这个混账东西……真拿自己当成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吴继勇心里想着,面色就有些不愉。
“哦,错了,是小的拿错了,您老别见怪,您老看这面……”小贩儿在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吴继勇面前,并且打开的过程中,只顾观察对方脸上的表情了,之所以如此,是要根据吴继勇脸上的表情,判断对方喜欢的程度,也好为一会儿之后的开价做准备。
因此,在这一小段时间之内,小贩儿并没有看向自己手里的东西。如今看这位老爷不仅明显不喜,而且隐隐还有怒色,所以就赶忙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
这一看不要紧,他自己都险些被逗笑了。
因此,他一边嘴里解说着,一边就将手里的镜面翻了个个。
“嚯,”也不怪吴继勇被唬了一跳,这个镜子的两面差别是如此明显,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刚才那一侧,虽然很是平整,可表面斑驳芜杂,清晰度仅比铜镜稍好一些。以前的玻璃镜面都是如此,因为生产工艺的问题,玻璃中掺有大量的杂质,因此影响了效果。那样的镜子,吴继勇家里就有好几面,因此他才以为小贩儿是拿了一件陈年旧物来糊弄自己。
等小贩儿将镜面翻过来,吴继勇一看之下,镜面几乎没有杂质,效果可就大不一样了。
小贩儿为了让客人看的清楚,所以镜面是朝向吴继勇的,高度也正好是对准了他的面部。
所以,镜面刚刚翻转过来,吴继勇就无比清晰地看到镜面里面自己的那张脸,而且就连脸上的毛发都十分的清晰逼真。这张脸别看是自己的,可吴继勇一辈子中,这可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
因为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尊容”,吴继勇甚至都有些陌生的感觉。
“您老觉得可还有些意思?!”小贩儿察言观色的工夫那是一绝,他们也是指着这门工夫混饭吃呢。此刻见吴继勇面上无比吃惊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这一票买卖是八九不离十了。
“嗯,还真是啊,这么清楚,不会是有什么魔法吧?!”吴继勇将镜子拿到自己的面前,用手在镜面上轻轻抚摸着,然后又两手举着镜面,变换着远近的距离端详着自己的面容。
之后他还翻转了镜面,看了看那一面,重新翻转回来,用手指指肚在镜面上轻轻地揉搓了几下,似乎生怕上面有什么东西,若是被自己揉搓掉,镜面也就因此不再清晰了。
“没事儿,您老再用些力试试,”小贩儿看出了吴继勇的意思,所以出言鼓励他道。
“哦,可以吗?”得到许可之后,吴继勇稍微用了劲,再次用指肚揉搓了几下,“吱吱”几声,镜面竟然发出了清晰的摩擦声音。而且那种光滑微凉的感觉,令他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您老可还满意?!”看来自己的东西是经受住了考验,因此小贩儿就想将尽快进入下一个程序——议价了。
“嗯,是不错,”吴继勇也知道刚才自己情不自禁的表情,都被小贩儿看了过去,因此也就不再试图掩饰。
“您老可相中了?”小贩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意思是说:要不咱们开始谈谈价码吧。
九转丹成,在此一举,这票买卖能否成交,自己是否白辛苦一场,就看这位老爷的回答了。因此,小贩儿说完之后,两眼就紧紧盯着吴继勇的面部表情,等待着对方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一面镜子而已,虽然很是精巧清晰,可……无甚大用,”没想到吴继勇却是事不关己般地闲闲说道。
“您老见多识广,小的望尘莫及,小的第一眼,就知道您老肯定也是识货的人,”听了吴继勇似乎毫无兴趣的回答,小贩儿非但没有沮丧泄气,反而心中大喜。因为向来褒贬是买家,只有对东西感兴趣了,才开始对其进行一通贬低,目的无非就是想要压价而已。所以小贩儿并不着急,反而忙里偷闲般地又顺手拍了两记马屁,然后才又接着说道:“不过,东西总是有个比较,也总是在用过之后才知道它的好处,您老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小贩儿虽然往常不免自卖自夸的成分居多,可刚才他所说的“东西总有个比较”等语,也确实是实情。
刚才吴继勇已经翻转了镜面比较了几次,若是没有另一面比着,比较斑驳的那一面因为有着比铜镜好的效果,因此还感觉差强人意。可一俟用没有杂质的镜面看过之后,另一面的效果简直就是“不堪入目”了。
“好,很好,非常好!”吴继勇连口的称赞,让小贩儿喜不自禁,心想这回可没问题了吧!可没想到接下来对方却是话锋一转,“非常好的一张油嘴儿,若是有意的话……跟着老爷我干吧?!”
“嘎,”小贩儿差点儿让吴继勇的这句话给背过气去,“您老说笑了,小的何德何能,敢在您老麾下谋一容身之地,这样吧……小的也不胡乱给您老张口,”小贩儿知道对方在调侃,因此也根本没有当真,所以一语带过之后,赶忙还是回到自己的主要目的上来,“一口价……三十两,”
“还说不是胡乱张口,开口就都三十两了,若是有心漫天要价,还不得五十两,八十两的了,”吴继勇也没有着急,仍然是慢条斯理儿地说道。
“您老可冤枉小的了,要知道出这么一件成品,得有多少次品残品垫着,而且这万里之外漂洋过海而来,中间又有多少损耗,这么着吧,我也不说三十两……多少两的了,您老给回个话儿,只要不让小的折了本儿,就权当小的孝敬您老了,不过,您老可得给小的个机会,以后小的拜访到贵府,您老可不能将小的拒之门外,小的也好给府上的夫人小姐少爷们多多带去新奇好玩儿的玩意儿,”小贩儿也想拉一个常主顾,因此涎着脸说道。
“这样吧,我也不跟你打价了,二十两买你手上的这面镜子,不过……我有个附加条件,”说到这里,吴继勇并没有急于将自己的附加条件说出,而是看着小贩儿的反应。
“您老……请说,”听到对方竟然只还价二十两,小贩儿抑制不住的满心欢喜,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这种镜子,确实是最新的产品,比以前的那种同样的玻璃镜子要好上很多很多,几乎已经接近了后世的平面玻璃镜。但是,要说多么的稀罕,却也未必。因为杭州湾码头上已经开始有成批到达的了,要不然小贩儿自己如何能够拿到这样一件。
若不然这个小贩儿还能自己漂洋过海?!
只不过现在这种高清晰度的镜面也是刚刚到达杭州湾码头,尚未在大明大批量的公开销售,这个小贩儿只第一批吃螃蟹者之一。但这种情况肯定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或许用不了几天,就有大量的货品充斥大明市场,那时别说是卖个好价钱,恐怕是否顺利出手都大成疑问。
这种高清晰度的镜子,从码头船上拿货的话,虽然只有二三两银子,零售价怎么也得五两以上。五两银子,是普通百姓半年乃至一年的生活费用,因此也只有高门大户才能承受,所以可以销售的数量,准定不可能大。
这名小贩儿,本来也只想要到十两上下,三十两只是漫天要价,即便对方拦腰一刀,也还有五两的余地。他的心里甚至还打算着,若是对方再来个拦腰一刀的话,他都有可能答应。因为行情变化确实不可预测,只有拾到自己筐里的,才是自己的。
如今听这位的意思,竟然答应了以二十两成交,真的令他喜不自禁。他暗自拼命控制着自己,险些没有笑出声来。虽然还附带有条件,但只要不是要自己的性命,其他的能够换取钱财,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成交。
“也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对你来说……根本就是举手之劳,”吴继勇看小贩儿的表情,显然是准备成交了,所以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就是,将你知道的、有关这种镜子的情况,都说给我听……包括码头上的和街面上的,”
“是这样啊……您老可真……”听到对方所谓的附加条件,小贩儿如释重负。但是他刚刚要彻底放松自己的表情,又生怕对方因为看起来附加条件对自己很容易而改变主意,因此就马上换上了愁眉苦脸的模样。
“你若是不愿意,那我也就不强求了,你去吧……”这样的条件都还装模作样的犹豫?吴继勇做出厌烦的样子,边说还边向门外挥着手,示意小贩儿可以自己出去了。
小贩儿的这番做作,吴继勇如何看不出来。
吴继勇也是当小贩儿进来之后,才猛然在脑中产生了一个想法:自己是否也该有一个打听消息的渠道了!若不然他才不会跟一个小贩儿磨叽半天呢。
他们这样的小贩儿,不论是在码头上,还是在街面上,都是相当熟悉的。
在码头上,他们可以知道一天之内有多少船进港,有多少船出港,如若有意识地增加他们的“能量”,扩展一下他们触角的范围,由他们再深入地打听一番,那么这些船上有着什么样的货物,都是从哪里来,又是去向哪里,货物的品相如何,甚至价位如何等等问题,应该并非难事。
目前自己不就是这些方面的情况摸不清楚吗?
而这些情况,若是自己亲自去打探,或者派人去了解,总会有很多的不便之处。因为别的不说,只是这人头不熟,肯定就会引起别人的警觉,恐怕多半要无功而返。若是有这些人代劳,不仅可以大大节省时间,而且得来的消息还多半是可信的。
此辈人是以谋财为最后追求的,只要出个“合理”的价码,他们就会趋之若鹜的。可话说回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是自然界的铁律吗?动物都不能够免俗,何况人乎?
难道自己不是?!
因此,吴继勇没有鄙夷不屑,也丝毫没有看低了这名小贩儿的意思。他之所以耐下性子与对方周旋,最主要的还是了解这个人的心性如何,“胃口”又如何?是否会得陇望蜀,是否会欲壑难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然了,除非有特异功能,否则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彻底看透一个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行家里手。
但是,有个开始总是不错的,什么事情都是要一步一步地来不是?而且对于这名小贩儿的察言观色、随机应变的能力,吴继勇也要先考察一番。
干什么事情,就要有什么样的“能力”,并非只有忠厚老实才是可用之人。最关键的是,你要对你所用的人,有信心能够把握住,否则还是不要轻易任用的好。
而要想把握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要将其有点和弱点都要了解。
“您老别生气,小的愿意为老爷效劳,”小贩儿没想到说着好好的呢,这位爷竟然说翻脸就翻脸,行了,自己也别学人家矜持了,还是银子要紧。
最多再有两三天的工夫,有关高清晰玻璃镜子的事情,就会从杭州湾码头传进杭州府,到那时,这些所谓的消息也就一文不值了。就这么两三天的时间,能够换得十来两银子,绝对是非常划算的买卖。况且这些所谓的消息,是没有花自己一分一毫的代价得来的,说出去也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实际的损害,这不就等于无本生意吗?!
若是连无本生意都不想做的话,那又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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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明的小贩儿当然不是傻子,而付出十几两银子代价的吴继勇吴老爷也没有觉得自己吃亏,因此这票买卖明显是双赢的结局。
小贩儿获得了十几两银子的实惠,吴继勇获得了几天之后就会“失效”的秘辛消息,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是吴继勇要吃亏一些。可实际的情况是,明明是吴继勇的收获最大。
虽然对后世所谓的“信息化”一无所知,可这个时代的吴继勇早已对“消息”格外重视。尤其是在这个没有更快捷的传递讯息手段的时代,能够抢先一步得到“消息”,就更显得尤其重要……这,就是那些小贩儿的能量!
“以后码头上有什么类似的消息,有什么更新鲜的玩意儿,记得随时通知我,老爷我是不会让你吃亏的!”临分手的时候,吴继勇才对小贩儿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您老放心,有什么新鲜消息、新鲜玩意儿,小的一准儿送到府上,嘿嘿嘿……”小贩儿不仅得了一注十几两银子的外财,而且还拉住了一个长久的主顾,哪有不欢天喜地的,因此他忙不迭地答应着。
但是,在小贩儿告辞出门的时候,吴继勇却故意没有让他留下名字,也没有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他……“若是有心,这些就都不是问题!若是无心,自己再怎么主动提示也是无用!”
吴继勇这样想着,酒也基本彻底醒了,因此就准备动身回家。
————
即便没有额外从小贩儿那里得来的那些消息,吴继勇觉得花二十两银子为妻子陆氏买一个高清晰度的玻璃镜子,也是值得的……因为这是最新式的东西。
但是,当吴继勇拿出这面高清晰度镜子向简白炫耀时,简白却禁不住腹诽一下:这种镜子,不仅可以使人的面容分毫毕现,而且还可以拿来点着火柴呢!当然了,这个时代如果有火柴的话!
“嗯?难道只有火柴才可以吗?!”简白猛不丁地愣住了!
自己也太没有“科学”意识了,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唉,虽然在后世,玻璃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了,这个时代也有所出产,像以前那种杂志比较多的镜子,京城那边就有很多。
但是,关于玻璃的更广泛的应用,目前除了做镜面,其他方面还基本等于空白,“若是再打磨出一定的曲度就好了,”一小片玻璃上面一定的曲度,不仅可以为那帮小子们增添一件可以随身携带的、具有更高效率的小玩意儿,而且若是继续好好研究一下的话,绝对还会有更大的用场。
一旦触发了某个方面的思路,想象的翅膀就再也无法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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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上次刚刚相聚过的那几位杭州府上层圈子名流,向吴继勇发出了邀请。
大家再相聚一次,一方面是做为上次的回请,另一方面恰好从外地而来了几位朋友,正好一起介绍给大家认识。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道关嘛,这个道理大家应该都知道。
一大早就接收到邀请,吴继勇感到很是高兴。
此前虽然与杭州府的那么所谓大户名流也欢会了几次,但那多是自己、或通过朋友主动邀约的别人。这次是别人主动邀请自己,情形就大为不同了。
吴继勇本身就很富足,自然不会在意这一顿吃喝,他在意的,是他在别人——那些杭州府大户——眼中的地位和分量,他们能够主动邀请自己,就说明吴家已经逐渐在融入杭州府上层圈子了……这才是令他高兴的原因所在。
既然如此,吴继勇就不免要得寸进尺了……他打算带着简白一起赴约。
虽然还没有彻底清楚简白的真正底蕴,但其家世显赫那是确凿无疑的。而简白离家出走来到杭州府,以吴继勇的理解,肯定不是谋求他区区吴家的一个账房先生的位置,真实目的无非就是“广见闻”上。
此前多次的旁敲侧击,吴继勇并没有从简白那里获得数术秘技。但是,吴继勇既没有灰心,也没有就此以为简白彻底关闭了“授受”的大门……人家只不过是“惜售”罢了。
是的,吴继勇就是这样想的。
在这个时代,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的观念,还是非常流行、也是深入人心的,而其中也没有包含对“师傅”的任何贬摘。一项秘技,绝对不会轻易示人的,人家“惜售”自然就有人家的道理。
而自己若是帮简白达成了“广见闻”的愿望,就等于卖了一个大大的人情与他,到时候自己若是再次相求,简白很可能就会对他泄露一二。
反正都是介绍朋友认识,多一个简白也不会引起大家的任何不快。对于吴继勇自己来说,这就纯粹等于惠而不费,他又何乐而不为?!
吴继勇想到这里,就兴冲冲地亲自去那个小院通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自从知道了简白自己讲述的身世之后,吴继勇在与他打交道时,就不敢稍有怠慢了。若是有什么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丫鬟和下人。他觉得自己的这个态度不仅非常有必要,而且自己也绝对不会吃亏——人家的身份和地位不知要比自己高出多少呢——权且当做提前投资了。
等到简白“广见闻”之后,总有归家的一天。此前自己烧足了“冷灶”,届时肯定受益匪浅。这就等于将一条富贵之路摆在了自己面前,若是把握不住,怨的谁来?!
吴继勇一边想着,一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那个小院的门口。
“是……吴老爷啊,有何指教?”在那个小院的门口,一位专门看护这个小院的护院家丁,正在装模作样地修理刀鞘,见吴继勇过来了,就大声地打着招呼。
简白已经对吴继勇言明,吴府“比武招人”时,后到的那十来应聘吴府护院家丁的人,就是父母派来保护自己安全的,因此在他们被吴府悉数录用之后,吴继勇就听之任之,让他们自己安排自己的值宿。
前几次来这个小院的时候,吴继勇都是有意放慢自己的脚步,以给他们向里面通报的余地。这次是因为自己有些兴冲冲了,因此就有些大意。
“简先生在吗?敝人有事相告,”护卫们客气,一口一个“吴老爷”称呼着,可吴继勇却丝毫不敢生受,因此在收住脚步之后,客气地说道。
“吴老爷请稍微留步,小的去看一下,”这名护卫说着,就要向院内走去。
这名护卫应该一直就在门口这儿呆着,简先生在不在他也应该很清楚,“去看一下”的意思,分明就是去请示一番,要不要让这个吴继勇进去。
“这还是自己家,还是自己的院子吗?这还是自己雇的账房先生,还是自己雇的护院家丁吗?!”开始的时候,吴继勇还有些自嘲,可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请吴老爷进来吧,”此时院内出来一人,对吴继勇也是非常客气地说道。
刚才门口护卫的声音足够院内之人听的清楚,所以里面似乎完成了“通报”的流程,而且结果也随即出来了。
“多谢,多谢,”吴继勇一边道着谢,一边迈步向院内走去。
这一套有些繁琐的程序,被这些护卫一丝不苟地坚持着,就是身为吴家家住的吴继勇每次到来,也总是不厌其烦地依次履行。开始的时候,吴继勇还有些大喇喇摆出家主的派头,可几次之后,他就觉出了其中的威势。
这些护卫从来都是彬彬有礼,可该走的程序却是毫无通融之处,看那架势,别说是什么吴府的家主了,就是杭州府的大老爷至此,也都得等着他们走完了程序才可入内。
吴继勇这是在自己心里调侃,可实际的情况,却要远比他心中以为的还要……“过分”!是的,就是过分——如果吴继勇没有完全明白其中的真实情况、仍然被蒙在鼓里的话!
“吴老板,何事?”吴继勇刚刚来到房屋门口,简白一名护卫的陪同下已经迎了出来,并在门口与其打着招呼。
吴继勇知道简白属于富贵人家的子弟之后,就坚决拒绝了他以“老爷”相称,说若是简白不改变称呼的话,自己会折寿的。所以,简白从那时起,也就以一个中性的“老板”呼之。
“哈哈,简先生,敝人……”吴继勇本来还想打打哈哈,可一见简白的面色有些不愉,所以一下子就顿住了话头。
“无妨,无妨,吴老板,有话尽请道来,”简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不是很好,因此随即故作轻松地说道。
“哦,是这样,嗯……敝人没有冒昧打扰吧?”吴继勇还是感到有些不放心,再次小心翼翼地问道。
“朕……真的是无妨,”简白被吴继勇这么一大喘气,差点儿脱口而出,“事情若是复杂,不妨坐下慢说,”一边说着,一边侧了一下身子,要将吴继勇让到里面就坐。
“哦,这样,不知简先生明日午间可有什么安排?”吴继勇稳了稳心神,这才说道。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知吴老板吩咐……”
“不敢,不敢,是这样,明日几位朋友相约,要聚一聚,不知简先生可否愿意一同前往?”
“哦,是这样啊,那……”简白似乎有些犹豫。
“是……是老友张掌柜引见了几位从北边来的朋友,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要谈,只不过大家彼此认识一下,因此我以为……对增广见闻不无好处,所以……”
“哦,”别的倒还在其次,只是听到吴继勇提及“北边来的朋友”时,简白的眉毛猛地一挑,并且同时极其快速地与身边的那名护卫交换了一下眼色,“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吴老板了!”
“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吴继勇一叠声地谦逊,似乎他才是欠了情分的一方,“那……若是无其他事情,明日午间你我一同前往?”
“好,一定,让吴老板费心了!”简白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吴继勇告辞出去之后,简白回身在室内疾走了几步,然后在那名护卫的身边停下,“这‘北边来的朋友’……是否应该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几位吧?”
“是,在下以为很有可能,”护卫毕恭毕敬地回答。
当吴继勇刚来的时候,这名护卫与简白都有些一筹莫展的样子,而此刻两人的脸色几乎同时“阴转晴”了。
刚才简白的问话没头没尾,而护卫却是瞬间就对上了隼,显然此前两人进行过至少是类似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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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他事,只不过张玉晚间出去,直到凌晨才返回。进到简白的卧房,两人低语了一些时间,然后张玉再次外出,至今未回之外,其他照旧。
到了午间,吴继勇果然准时过来接上了简白,两人同车前去赴宴。
到了约定的饭庄,进了约定的雅间,那稍显冷清的场面,却令吴继勇有些意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本来吴继勇的那位老友张掌柜发出邀请时,言明是北边来了几位朋友,大家一起聚聚乐呵乐呵,顺便多认识几位朋友。因此在吴继勇的想象中,自己按照约定的时间到来,雅间之内就应该是高朋满座、气氛喧哗,一进门就先要来个罗圈揖,相熟的相互打诨,暂且陌生的也会在几句哈哈之内,就会疾速地熟络起来。若是再谈及一些风月故事,那彼此间就几乎可以称兄道弟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在小二的带领下已经来到雅间的门口了,里面仍然静悄悄的,令吴继勇感到有种走错了地方赶脚。
进得雅间里面,才知道今天要请客的主人已经就位……北边的朋友只有一位,中间人张掌柜相陪。而客人嘛……若不是自己擅作主张邀请了简白一起,客人就只自己一位了。
本想是给简白提供一个“广见闻”的机会,哪想到完全落空。
简白倒是不以为意,仍然亦步亦趋地跟在吴继勇吴老板的后面,做足了账房先生的样子。
张掌柜介绍那位北边的朋友……肖掌柜与吴继勇两人认识,彼此寒暄之后就落了座。
开始吴继勇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时间,到的比别人都要早了。但是对此他又不好开口询问,只得闷在心里。可没想到双方四人刚一落座,张掌柜就将小二招呼进来,说可以上菜了。
这边四个杯子尚未斟满,那边小二已经送来了第一道热菜。菜品都是提前点好的,此时只是通知灶上一声就可以了,因此上菜的速度肯定就快了很多。
吴继勇不再怀疑——原来是客人到齐了?!
当着面,吴继勇自然不好开口询问,可是满腹的狐疑却是多少从脸色上表现了出来。而对方的张掌柜和肖掌柜似乎根本未加注意,既不解释也不暗示,仍然没咸没淡地继续着没营养的话题。
简白的出现,似乎也很是出乎对方的意料。因此,开始的话题,那位肖掌柜总是有意往这位吴老板的账房先生身上引,仿佛是要考证一下简白身份的真伪。而那位张掌柜却是言语不多,似乎能够将主客邀约到一起,就已经完成了他自己的任务。接下来事情如何发展,都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吴继勇听出了意思,因此显得有些不是很高兴,似乎被对自己的不信任稍稍伤了自尊。但是,因为大家探讨的是有关数术方面的问题,说来这个话题也是买卖中人都比较感兴趣的,所以他又不好明确表达自己的不满。
“看来肖掌柜对数术一途也是很有研究,小子曾经遇到过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困扰至今,”在座的其他三人都是老板和掌柜,所以今天简白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后进小子的地位,“今日有幸遇到同好,可否为小子指点迷津?”既然肖掌柜对数术一途很感兴趣,简白觉得不妨给他出个更有意思的题目。
“哦,说来听听,”肖掌柜因为一直表现的谈性甚浓,因此对简白的话题也不能不表示兴趣。
“是这样,若是一个人,从甲地去乙地,中间是否必须先到达两地的中点?”
“嗯,当然,”
“那接下来他要到达的,是总路程的一半……是也不是?”
“是啊,没错,”
“这总路程的一半,是不是也有一个中间点?”
“当然,任何路程,不管远近,都应该会有一个中间点的,”肖掌柜不以为然……这个问题难道还有神马疑义不成。
“那他是否也要必须先到达这个中点?”
“当然……肯定……”听到这里,那位肖掌柜似乎听出了简白讲述的意思,并且对其中蕴含的意味很是着迷。因此虽然也是在做肯定的回答,可语气却与开始时的爽利有了明显的区别。
“如此反复下去,不停地、永远地反复下去,这个人总是要到达剩余路程的中间位置,也就是剩余路程的中点,却永远无法到达乙地……这是理论上的说法,而在现实中却明显并非如此,我们若是想要到达一个地方,虽然远近不同,所用的时间有长短,可即便花上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我们也总是能够到达,所以,这现实与理论间存在的这种截然不同的差异,又如何解释?!这个问题困扰了小子数年时间,不知几位前辈可以教我之处?”
简白所讲述的,是历史上一个有名悖论。不要说在这个时代无法给出解答,就是数百年之后,仍然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这根本就是个无解的悖论!
这个时代的大明,还没有“无限接近”这个概念。若是用上这个新名词,那这件事情就可以描述为:一个人可以“无限接近”终点,但却永远无法到达。
“有意思,咝……还真是,‘必须先到达中点’,嗯……解释不通啊,”
在座的其余三人、甚至加上简白,都是紧锁眉头,百思不得其解,显然被这个无法解释的问题给难住了。
—————
或许是简白这个不速之客的原因,午间四人的宴会就只是东拉西扯,根本没有谈及实质性的话题。因此,肖掌柜可能要感到失望了,因为他肯定没有实现自己的真实目的。
但若是这样说,似乎也言之过早。
因为中间吴继勇起身小解的时候,简白明显感到肖掌柜对张掌柜示意了一下,张掌柜就也起身,随着吴继勇一齐出去了。在这期间,两人是否有什么密谈,张掌柜是否给吴继勇转达了肖掌柜的意图……简白没有询问吴继勇,吴继勇也没有主动对简白提及,因此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简白的不得而知,也只是没有从肖掌柜、张掌柜和吴继勇这三个当事人那里来讲,他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若说简白一点儿不知这个肖掌柜从何而来,所为何来,那也不是事实。
事实上,简白不仅知道这个肖掌柜因何而来到杭州府,还知道他们一共来了几人,而且本来说好的朋友聚会,为何变成了单独约会的原因,简白都比当事人之一的吴继勇要清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继勇兴冲冲地到那个小院时,看到简白的面色不愉,是有原因的。
因为张玉刚刚做完汇报,因此他们也是刚刚接到锦衣卫杭州府分部转来的特别侦缉组……简称特缉组的情报,说从北边过来十来个人,在路过陕西山西等北方地区时,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直奔江浙地区而来。他们就一直尾随,昨日午前到达了杭州府。
因为没有摸清这十来个人的意图,因此尾随而来的锦衣卫特缉组人员并没有打断他们的行程。
若是想将其擒拿,自然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可将他们擒拿之后,恐怕也审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情况。
那位老朋友肯定是贼心不死,一定还会再次派人潜入大明的,而且肯定还会更加的小心谨慎,所以大明这边是否能够及时察觉,就是不一定的事情了。
因此,为一网打尽计,还是放长线钓大鱼的好。
这一次能够发现他们的行踪,也纯属侥幸。目前尚且不知他们是否还有其他人员,从其他的途径进入大明。所以锦衣卫特缉组就这么一直沿路悄悄“护送”着,来到了杭州府。这次若是能够将他们的落脚点和联系人员依次查清,需要的时候来个一锅端,不也是为大明解除了很大的隐患吗!
昨日午前抵达杭州府之后,那几人没有继续前行,而是选择了住店,因此可以推断他们的落脚点、或是第一个落脚点就是在杭州府。
为了避免被那几人发现,尾随而来的锦衣卫特缉组人员也只有三人。确定了杭州府是他们的落脚点之后,特缉组人员就分出一名同僚前去寻找到了锦衣卫浙江分部,其目的一是建立联系,等需要帮助的时候,也好快速地衔接和调集人员相助。再一个就是让他们将这个情况回传京城。他们几人还要一直跟踪下去,因此无法分身。
这都是最近逐渐建立和完善起来的锦衣卫特缉组的行动规程,每个锦衣卫分部、甚至每个锦衣卫成员都有责任和义务协助他们,以及提供其他一切他们所需要的帮助。
其实,八名护卫之一的韩邹已经在杭州府锦衣卫分部坐镇了。其目的,当然是为了有需要的时候,能够及时调动兵力。
但是因为韩邹的身份过于敏感,因此除了杭州府分部的指挥使一人知道他是来此公干之外,其他人毫不知情。而韩邹也并没有公开露面,而是一直处于幕后,遥控着杭州府锦衣卫分部。
在表面上杭州府锦衣卫分部一切照旧,韩邹只是要求他们将所有的行动都要及时通报与他,除此之外并没有丝毫干涉。
“大老板”潜入杭州府之事,尾随“北边朋友”而来的锦衣卫特缉组人员并不知情,他们只是按照正常的程序,将自己获得的情报回报与京城锦衣卫总部。
在杭州府锦衣卫分部坐镇的韩邹,得知这一情况之后,肯定是要尽快转告吴府那个小院的。
而昨天晚上最新的情况是,那几位“北边的朋友”连夜分头拜访了杭州府的几家富商。这一情况,也是今天一早就送到了这个小院之内。
在吴继勇造访这个小院之前,简白也正与张玉商议着这一情况。
“北边朋友”的接触杭州府、或是此后可能的其他南方地区富商的目的,其实不难猜测……无非就是以厚利引诱他们做交易而已。
那一顿雷霆万钧之怒,令山、陕地区甚至整个北方地方的商家,无不噤若寒蝉,别说是与“北边”做生意了,就是见到从北边来的人,都是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若是“北边的朋友”还不识相,甚至还有的人主动将其扭送官府,或者向官府举报。总之,他们首先要撇清自己的关系。
因此,在以武力试图突破山海关失败之后,为了解决所面临的困境,“北边的那位老朋友”肯定是又想出了这个主意……北方不亮南方亮,北方不行,南方就未必也不行!
那一场血雨腥风,北方的某些人因为是身临其境,因此肯定是刻骨铭心永世难忘。南方虽然并非毫不知情,可毕竟不是亲身的经历,因此感受不是那么真切,“印象”也应该不是那么“深刻”……况且而且这不也过去了一段时间了吗,某些南方人恐怕已经将本来就不是多么“深刻”的“印象”,彻底淡忘了也未可知。
他们此次南行,落脚点肯定是事先就安排好的,或者此前已经有过接触,只是没有被官府或锦衣卫察觉罢了。
“难道还要重新来一次?!”一想到这里,简白的心情肯定就不好受。
像那一次的血雨腥风,可一不可再,况且南方若是也再遭受那么一次沉重的打击,整个大明王朝遭受的损失会更大。如此,打击的范围既要有所控制,可同时也要让那些蠢蠢欲动者有个足够深刻的印象。
简白虽然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可一时也没有多么合适的措施。两人正在绕室彷徨,苦无良策之际,没想到吴继勇就过来送上了发出邀请了。
为了更详细地了解他们的意图,张玉当夜潜行至他们入住的馆舍,暗中窃听了他们的一些对话,才知道他们为了加快事情的进程,从次日开始就分头单独约见当地的富商,而不是像吴继勇以为的“汇聚一堂”的欢会。
今日晨张玉返回,向简白做了汇报。
简白又指示张玉,传令周围锦衣卫分部的人员,火速向杭州府聚集,听候差遣。而杭州府分部的人员,马上对北边来的这些朋友进行全天候的跟踪,必要时以调集来的锦衣卫人员作为接替。
在跟踪的过程中,要将他们接触的人员都一一记下,交由后续人员做进一步的调查。
另外还有一点也要多加注意,就是密切关注是否有从杭州府之外而来的人员,与他们进行接触,这是查明他们是否还有其他同伙的一个渠道。
也不能采取这种完全的守株待兔的方法,为此简白命张玉下令锦衣卫杭州府分部,火速派人传令福建、湖广等南方地区,密切关注本地区是否有北边的朋友出现,若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切忌不要打扰,只是严密关注、并将他们所接触的人员记录下来就可以了。
张玉领命,前往杭州府锦衣卫分部去布置,至今未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张玉至今未回的原因,也并非因为他事,只是在等待着韩邹将今日午间的情报收集起来之后,转交给他,他好一同带回来向简白做汇报。
申正时分(下午四点),简白回到吴府的那个小院半个时辰之后,张玉也终于返回了。
而张玉返回了,截止到午间的情报也就一同带回来了。
“是张玉吗?赶紧进来吧!”简白正焦急等待着,因此一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就直接开口将张玉叫了进去。
张玉进屋之后,将收集到的情报交给简白。简白没有任何耽搁,马上就埋头翻看了起来。
似乎是很赶时间,也或许是因为目前尚未知晓的其他原因,今日午间,他们是在不同的地方,分别与不同的七名当地富商见面。这七名当地富商,分属不同行业。见面所谈的内容,除了简白参加的这一次没有涉及、另有两处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不方便接近,因此无法偷听之外,其他的都或多或少地涉及到了——那就是以超乎想象的高额利润,诱惑他们与北边做生意。
而且在即将结束“被私聊”的过程时,这些当地富商几乎都被警告,他们可以不接受北边朋友交易的要求,可绝对不能将这个情况泄露出去,否则他就是在拿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或许是因为简白这个不速之客在场,肖掌柜未能对吴继勇吴老板提及做生意的倡议,因此也就不用对他提出警告了。
这些情况,倒没有超出简白他们之前的猜测。
而昨晚之所以由“群聊”变为“私聊”,也不难理解:他们的目的本就险恶,肯定是要预防忽悠对象及时醒悟。比起一对多的“群聊”,“私聊”的效率虽然低很多,可也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忽悠成功的可能性,也最大限度地保证了隐秘性。
戌末(晚上九点)时分之前,除了吴继勇之外,午间“被私聊”的其他六家本地富商的情况,就都送到了简白的案头。这些情况,包括他们的个人及家庭的情况,生意分属哪个行业,规模如何等等,包罗万象应有尽有。
午夜时分,关于晚上“私聊”的情报也收集起来,并且在第一时间送到了简白的面前。
晚上这次“私聊”的规模可就大了很多,而且他们也可谓全体出动,“私聊”的对象扩展为十一人。而这十一人也毫无例外地都是当地的富商,也是分属不同的行业。
黎明时分,这十一名本地富商的情况,也送到了吴府的这个小院。这十一家当地富商,与午间的那六家的情况类似,也是分属不同行业,并没有进行什么挑选,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规律可言。
这就是总共十八家本地富商了。
简白相信,其中除了有几家是属于临时起意,临时纳入“被私聊”的范围,其他的大多数富商,都是预先有所沟通、有所联系的。
因此,他们恐怕是早有谋划,暗中布下的棋子多多。在没有将这些棋子一一摸清的情况下,暂时还不宜采取大规模的行动。
而且因为路途遥远,因此虽然已经发出了指令,可目前还未收到任何的回复,所以还不知南方其他地区的情况,是否也与杭州府的情况类似。
杭州府的情况,可谓是误打误撞,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很可能刚刚踏入大明的腹地,就被锦衣卫特缉组缀上,另一方面也是自己恰好就在杭州府,接到汇报来的情况后反应的非常及时,几乎没有耽搁一丁点儿时间,应对措施就出台了。其他地方,即便是发现了北边朋友的蛛丝马迹,可若是按照正常的汇报、批复的程序,时机也已经转瞬即逝了。
将他们收集来的情况纵览了一遍之后,简白斜躺在榻上,闭上了酸涩的眼睛。
因为年轻,熬上几个通宵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儿,可闭上眼睛之后那种超级轻松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眼皮虽然没有什么分量,可若是一直高抬着,没有分量的眼皮也会变得如此的沉重。
本来想闭上眼睛假寐一会儿……可眼睛虽然闭上了,可大脑却依然保持着一片澄明。
“哦,原来如此!”此时简白才明白,自己无法放心入睡,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情没有搞明白——他们因何“看上”了吴继勇?
这十八名本地富商的情况资料,简白都已经看过。说实话,吴继勇侧身其中,简直就是滥竽充数之嫌。
不错,吴继勇吴家是很有钱,甚至可以这么说,在这十八家本地富商之中,吴继勇吴家所拥有的资产数量,绝对不会名列前茅,可也绝对不会殿尾。
尽管如此,“富户”和“富商”之间,还是不能划等号的。吴继勇吴家,也只能算是富人,属于富家大户,这是没有什么疑义的。可如此就将其划入“富商”的行列,恐怕就有些牵强了。
所谓商人,不是在镇子上有那么两三个店铺就可以了,而是要有自己的商队,有自己的骡马车辆,有那么一套由大掌柜、二掌柜以及账房先生、伙计、保护商队的护卫和车把式、甚至以备不时之需医生等等人员组成的班子。
而着一些,目前吴继勇吴家根本就不具备。
最近一段时期,吴继勇倒是很有些“迎头赶上”的架势。迁入杭州府之后短短的时间之内,海外贸易也算是勉强有了开始。他之所以从钱塘县乡下居家迁入杭州府,也正是在“转行”的思想促使下才得以实现的。
吴继勇吴家现在是富家大户,而且看目前的发展方向,差不多也是未来的富商,这个结论虽然下的有些早,可也并非完全的无中生有。似乎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有人向北边的朋友推荐了吴继勇吴家。
或许他们就是看中了吴继勇吴家的这一点——既有着厚实的家底,又不是多么“安分”,这样的人,才敢于冒险,才容易被高额的利润所吸引。
北边的朋友抛出的诱饵不可谓不大,简直闻所未闻,所选择的对象也不可谓不投其所好。如此看来,他们也是煞费了苦心了!
简白觉得,这一点必须搞清楚,否则接下来的“戏份”就不好往下进行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那次与北边来的肖掌柜相会的次日,张掌柜又专门抽出时间,与吴继勇单独见了一次面。
在两人这次单独见面时,张掌柜才对吴继勇说出了北边那位肖掌柜的真实意图——与北边做生意,北边许以高利,尤其是粮食,最高可达南方启运价格的十倍!而且出了杀虎口,对方还会派人保护。
另外还有其他种种的好处,张掌柜不厌其烦地都对吴继勇一一说明。
最后,张掌柜对吴继勇说,他这完全是受人所托,如实转达对方的意思,至于老友吴继勇是否答应,张掌柜不做任何的劝说。而且无论他此次游说是否有效,都不影响今后两人的友谊。
吴继勇知道,老友如此说,肯定是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但是,不管是何种原因,他还是不敢遽下决定。或者说,此时的他还不屑于与北边做什么生意。
但是,当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之后,吴继勇的态度却发生了动摇。
前段时间他不是在别人的船上租了些仓位,准备了一些货物,派了几名得力的手下,学着人家开始经营海外贸易吗?
现在关于吴继勇第一次尝试海外贸易的结果有消息了——那艘船,沉了。
船行海上,遇到风浪,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不管你是劈荆斩浪的老手,还是第一次尝试的、勇敢的雏儿,大海都是一样对待。
船出海不久,就遇到了一股强烈的风暴,因此就翻了。
船翻了,货物自然是不用想了,就是派出去的五名伙计,也只有两人幸运地逃回。
吴继勇倒不是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在开始涉足海外贸易的时候,对其中的风险他也并非一无所知。
若是没有张掌柜引荐的那位北边来的肖掌柜,以及张掌柜介绍的肖掌柜那边的厚利,吴继勇根本不会产生这种想法——要不就去北边走一趟试试?!
这个想法刚刚出现,他又出现了犹疑,因为与北边做生意是种什么结果……前不久的那场骇人听闻的祸事,吴继勇也听说了一些。
当他游移不定的时候,简白却派人来请他过去,说有事情与他商议。
说是商议,其实就是告知。
告知之前,简白先向吴继勇对于一些情况做了说明。简白说自己是受了朝廷的委派,赴浙江杭州府公干,因为事涉机密,因此当时没有表明身份,关于这一点,还请吴继勇吴老板见谅。而且以后简白的身份还要一直保密下去,吴家除了他吴继勇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泄露。
这是朝廷的大事,吴继勇自然奉命唯谨,不敢稍有疏忽,因此就一叠声地应了下来。他也知道,朝廷在布置行动之前,肯定是要对他进行一番考察的。现在既然简白开始向他说出这些情况,那就说明对他的考察已经结束,而结果也是令人满意的。
既然如此,吴继勇也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然后简白就告知吴继勇,他奉朝廷之命,要组建一支商队,并以这支商队与北边做生意。而这支商队,就以吴继勇吴家做为旗号,换句话说,就是这支商队,名义上是吴继勇吴家的,而实际控制人却是……具体是谁不知道,大概是简白……也拿不准,反正是朝廷所委任。
既然如此,那之后有什么官面上的事情,还是得吴继勇吴老板出面,至于那些具体而微的事情,吴老板大可、或者必须撒手不管。也就是说,剩下的事情,就基本上没他吴继勇什么事儿了。
哦,或者说,此后吴继勇吴老板只做甩手掌柜就可以了。
从年轻的时候起,吴继勇就接过了父亲的班,负责照料着家中的一切。因此,基本上是从成人礼开始,他就开始了日夜忙碌的生活。
如此二十多年过去,吴继勇不仅没有厌烦,而且还有些喜欢上了这种日夜忙碌的生活,大家都以他为中心,在他的指挥棒下忙的团团乱转,让他的成就感很是满满。
所以,在吴继勇的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想象过当一个甩手掌柜、整日无所事事该是什么样的感受。
如今真是尝到了这种滋味,这种甩手掌柜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别人家的甩手掌柜只是闲得慌,最多就是闲的难受,而吴继勇这个甩手掌柜却是感到……瘆的慌!
“吴老板,你好,敝东新开了一家骡马店,专门承揽南北贩运的生意,哦,地址啊……就在咱们杭州府北城那里,听说贵府有票长途贩运的买卖……什么?去找他谈就可以以了,好,回见,”这位骡马店的人,见到吴继勇、而且自说自话一番之后,也没有顾及这位真正吴老板的感受,就直奔那个小院去了。
“吴老板,您好,”那位刚刚过去,后面有紧跟着来了一位,“敝东新开了一家镖行,专为南北货运提供保护,什么?哦,本行的趟子手都是久经考验过了的,绝对放心好了……哦,也是去那儿谈啊,好,回见……”这位也是一样,只顾自己痛快了,根本没有给吴老板留出说话的时间和机会。
后来吴老板也不试图说什么了,只要有人来,一提及是有关商队的事情,马上就把来人指点到那个小院去。
这还不算完。
自从吴继勇吴老板下了决心之后,在杭州府最繁华的南大街上,次日就有一家新的买卖铺户开张了,那速度,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当然了,老板还是吴继勇。
另外,还有数也数不清、也根本叫不上、记不住名字的伙计,好像是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几乎眨眼间就聚拢而来,整个商队一下子就充实起来。
“他们呀,他们都是钱塘县老家的人,啊,口音不对,是啊……其中也有很多是老家那边介绍而来,哈哈哈……反正都不是外人,”不仅不能打听这些人的来历,每当有其他人问到他时,他还要费尽心思加以解释。
这么说吧,就在吴继勇这个老板的不知不觉间,一支拥有四十辆大车、四十名护卫、另有不等的伙计、账房等全套人员的商队,就堂而皇之而又悄默声地成立起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真是啊……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吴老板到底是深藏不露啊,”
“吴老板真是有实力,没想到就这么几天的工夫,愣是让你给折腾出一支商队来,佩服佩服!”
商队成立起来了,虽然没有刻意的张扬,可还是有些新老朋友前来捧场道贺。他们对吴继勇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操持了这么一支颇具规模的商队,尽管有些人的心里禁不住酸溜溜的,可见面的时候,还是都无一例外地表示了“热情”的祝贺。
四十辆大车的商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人家那些百年的老字号肯定是无法相比的,可人家吴继勇不是白手起家的吗,这从无到有,一下子弄到如今的地步,也是相当不易的。
“感谢老哥哥前来,请,请里面就坐,哈哈哈,”这种场合,肯定是得有吴继勇吴老板出面应酬了。
但是,对于有些人的旁敲侧击,总想着要从他这里打听什么内情的话,他可就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了。
倒不是吴老板铁了心要对新朋旧友实行保密政策,实在是因为有些事情,他自己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况且之前他曾被警告过了、或者严重警告过的。因此,除了见面打哈哈之外,吴继勇吴老板就不再提及其他。
而他的这番做派,除了很是令人鄙夷不屑、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之外,更多的人是觉得彼此交浅言深,像这样内里的事情,不到一定的交情,是没有人愿意随便对外泄露的。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吧。吴继勇对于人们的这种揣测,只得苦笑一声,然后就硬生生地认了下来。因为,除此之外,他还真拿不出一个更好的解释。
除了应酬往来道贺的新朋旧友,还有一件事情是吴继勇吴老板必须要亲自、或派人办理的,那就是去官府办理必要的手续。这种的官样文章,他是不可回避地要露一露面的。
除了以上两样最重要的事情,吴继勇责无旁贷之外,其他的有关吴家的这个商队的事情,他一概不曾插手,而除了该让他知道、该让他了解的情况,其他的有关这个商队的情况,吴继勇也是丝毫不知。
等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北边那里再次派了人过来。
来人的目的有三个,一是确认一下他们商队的准备情况,大概确认一下起行的时间,并且通知他们的聚合地点,是到张家口附近。二是大概统计一下,此次总共有多少家,每家各有多少车辆和人员,他们在杀虎口外也好准备好接应的物资,和保护的人员。
从杀虎口至后金的沈阳等地,中间还有着一千多里路程。而这段路程,大部都是蒙古人的地盘。虽然现在大部分的蒙古人都归顺了后金,可也不敢断定其中就没有见财起意的人。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关外的物资匮乏的要命,尤其是粮食和茶叶等生活必需品,更是令人见了眼红。
因此,对于从大明过去的商队,是必须要严加保护的。
而第三呢,就是按照各支商队的远近程度,以及所起运货物的品种和数量,提前给付一定的订金。这是他们之前就承诺过的,此时不过是前来兑现承诺之举。
其实,名义上说是订金,可数额说出来着实有些惊人……基本上都是按照南方本地货物价格的三倍计算支付。
看来,北边的朋友也的确下了老本儿了。
可若不是这么重的利益诱惑,恐怕也没有人对与他们合作产生兴趣。
而且对于从起运地到杀虎口这段距离,全都由各支商队自己解决。这毕竟不是多么正大光明的事情,路途之上恐怕就不只是人员牲口、以及各地关卡的费用了。总的说来,乍一听起来似乎三倍价格的订金似乎很是惊人,其实能够负担的了路途之上的费用,就很不错了。
他们也不怕这些南方的商人白拿了订金,而不起运货物。因为他们事先言明,你可以不接受双方合作的请求,但是不能泄露这个消息。你只要拿了订金,就要将货物起运。至于路途之上遭遇了意外,那是谁也无法预见和避免的事情。不过,他们也要对这种意外进行调查,一旦发现有不尽不实之处,报复肯定是不可避免的。
而这些商队的老板,也没有哪一个拿了订金不起运货物的,他们没有哪一个敢于沾这种便宜,除非是不想要脑袋了。
可以上这些都是表面的理由,都是可以拿出来说道说道的理由。
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就地观察一下此前答应合作的那些商家有无变动,有没有人从中进行阻挠和破坏,而且也看一看他们的整个行动,是不是被地方官府发觉。
若是出现任何一种情况,他们都要及时进行疏导,若是不能的疏导的,那就想尽一切办法,将阻挠和破坏扼杀在摇篮里。这才是他们一行的真实目的。
因为这次他们也就是走马观花地看过去,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此次派来的人员,就比前段时间来的少了很多。
像这种事情,肯定也是由吴继勇吴老板负责出面接洽了。而好巧不巧的是,在北边本来就不是很多的人员中,偏偏就有吴继勇吴老板的一位熟人。
那人与吴老板一见面,就愣了一下,似乎感到面善。吴继勇对那人也是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吴老板是哪儿的人?”等得便的时候,那人又凑到吴继勇的面前,低声地问道。
“本人祖籍钱塘县,已历十数代,”吴继勇回答道。
“哦,吴老板不是杭州府人士?”
“惭愧,敝人数月前刚刚由钱塘县乡下迁入杭州府,”吴继勇无意冒充城里人儿,但被人误会也很是无奈。
“难道……您真的是八叔吗?!”那人兴奋之下,就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八叔,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吴通啊,”
“你真的就是吴通!”对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吴继勇也终于和脑海中的印象对上了号,他自然也是非常的意外和兴奋,“我说怎么老觉得面熟呢,原来还真是……”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吴通的爷爷和父亲都是非常要强的人,在钱塘县吴氏一族中都有些名声。而且后来他们家发生的一些变化,也给吴氏族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此吴继勇很清楚地记得吴通一家的事情。
吴通的爷爷体弱多病,吴通的爹爹为了给老父治病,几乎罄尽了本来就不富裕的家资。但是,最后还是无法挽回老父的病躯。一场丧事,最终也将吴通家仅有的二亩水田典卖给了别人。
本来在钱塘县老家,总是还有族人照料,虽然不敢说多么的周到殷勤,若是再去做几年的佃农佃户什么的,勉强维持生活还是能够做到的。度过几年的紧张日子,然后再慢慢恢复,也不是不可以的。
但是,吴通的父亲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尤其是在自己的族人面前,更不能显出颓势,给人家做佃户绝对是他不能接受的。因此,他不顾众位本家的一再劝说,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本族,出外谋生。
他暗下决心,若是混不出个人模狗样的来,钱塘县吴家他是说什么也不会回去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因为是同宗同族,因此那时吴继勇也曾给吴通家一些帮助。当时吴通虽然只有几岁,但对于帮助过自己家的人,已经能够有些印象了。
吴继勇帮了吴通家几次之后,因为有其他事情,一时就放在了一边。可等他重新想起的时候,吴通家已经离开了钱塘县吴氏祖籍之地,不知流落至何处了。
此番叔侄相见,自然很是兴奋,把手言欢道尽多少甘苦。
两人也顾不上眼前的事情了,吴通做东,直接相约去了馆子。喝了两杯之后,吴继勇首先简单介绍了自己的一些生活经历,以及钱塘县老家的一些变化。
二十多年,虽不是多么长久的时间,更不能以沧海桑田为注脚,可期间的物是人非却也是颇有一番慨叹。
两人叙谈着,很快就谈到了吴通一家离开钱塘县之后的情况。
吴通一家的命运可要坎坷的多。
离开钱塘县吴氏祖宅之后,一家三口就到宁波去投奔一位表亲。
表亲虽然很容易就找到了,可他们也是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余力负担额外的三张嘴。吴通的父亲本来也没有要完全依靠别人帮助的意思,他央求表亲为他找一件谋生的活计。
吴通的父亲那时的身体很是强壮,他也早就听说宁波这边,只要有把子力气,养家糊口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
因为那时候,宁波那里就已经是一处很大的港口了,往来的货物输运很是庞杂,相对比较容易找到糊口的活计。
但是,吴通的父亲虽然身体很是强壮,可毕竟从未经受过、而且是连续不断的繁重的体力劳作,再加上父子俩都是外来人口,总是干最重的活,可拿到的却是最少的铜板。况且是在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父亲根本不敢与他们据理力争。表亲一家也是普通人,只能负责引见,却没有能力给他们撑起一片天。
那几年吴通的年龄尚小,无法给予父亲助力,但父亲所遭受的种种不公平对待,还是在他幼小的心里留下了非常难以抹去的印象。
母亲还要看护幼小的儿子,因此不能出外打工,只能揽些零活回家。这样虽然也可能有些收入,可今天有明天无的,根本就不敢指望。
因此这个三口之家,就只是凭借父亲一人的劳作,所以也只是勉强糊口。虽然不至于饘粥不继,显然也根本谈不上什么营养,况且儿子总是要首先喂饱的,老子是不会跟儿子抢饭吃的。
因此,只有两年的工夫,吴通父亲的身体就迅速衰败下来。先是腰,后是腿,不仅没有余钱医治,码头上的活计而又不能放下,否则一家人就得饿肚子。慢慢的,吴通父亲的病根儿就落下了。
虽然那时码头上的人们也看出这父子俩的窘境,因此多有帮扶,可本来就都是苦命人,能够帮助的也只能是盏盏之数,父亲病重期间能够维持温饱就不错了,何谈弥补身体的亏空。因此已被劳作掏空了身子的吴通父亲,在病倒一月之内就撒手人寰了。
父亲去世,母亲与吴通就相依为命。吴通整日混在码头上,因为年龄太小,干不了什么重活累活,就靠着其他在那里讨生活的人送个信儿、搬个轻些的东西换取一两个铜板过活。
吴通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一个船老板看他办事儿还算是伶俐,就收留了他当个伙计。
这位船老板是跑朝鲜和东瀛那条线的,吴通跟了他开始的几年还算是比较顺利,可后来后金对东江军和朝鲜进行了数次的打击,兵荒马乱的厉害起来,以至于正常的生意都无法维持。
没有了生意,肯定就无法维持众多的手下,因此那位船老板就拿出一些积蓄,无奈遣散了跟随他多年的手下。
在这期间,因为母亲也因病去世,因此吴通就成了孤身一人,再后来就在辽东落了地。后金侵占了整个辽东,吴通也就与很多很多辽东的汉人一样,归顺了后金。
至于如何就巴结上了眼下这个差事,吴通没有说,吴继勇也没有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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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继勇虽然对以自己吴家的名义组建的那支商队——隆兴通商行——的详情所知甚少,可就是闭着眼睛,他也能猜出简白他们的目的——肯定是要对北边不利,或是大大的不利。
而且吴继勇知道自己这个侄子吴通小的时候本性不坏,长大的过程中很是受了不少的苦,没有享受到钱塘县吴氏的呵护,因此就有心拉一把。
可是,看侄子如今的样子,似乎在那边还是很得意,因此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自己的好心是否能够得到好报,能否被对方所接受和认可。
而且看简白那一伙的架势,这场事情恐怕不小,侄子吴通掺和在里面,真的是吉凶难料。
若是简白这边最后占了优势,只要吴通一直跟随着商队,那幸免的可能性就不是很大。
而万一简白他们失手——说实话,吴继勇虽然打心眼儿里是不希望这种结局的发生,可这也毕竟是一种可能——侄子吴通的罪孽恐怕也是更加的深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前吴继勇觉得自己一家老小毕竟还是在大明的疆域之内,简白代表官府,承诺对自己一家的安危负责,那么,一般情况下,北边的人应该就不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利的举动了。
他们应该知道,这一切肯定不是他这个刚刚进城的土财主多能运作的来的,因此,若是有所报复的话,也不应该冲着自己来……虽然有些一厢情愿,可此前吴继勇就是如此想象的,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如今偏偏自己的侄子成为对方阵营中的一员,而且还算是出现在了最前线,这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最理想的结果,自然是说服吴通,让他重回汉人的怀抱。
可说实话,吴通见到、并在认出自己是同族的八叔之后,表现的很是热情,似乎对小时吴继勇对他们家的帮助也是记忆犹新……但尽管如此,吴继勇也不敢保证,在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之后,吴通是否还会顾念同族之情,是不是会马上翻脸无情。
因为这过去的十几年来,吴通究竟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其中有什么刻骨铭心之事,最终令他选择了后金而不是回归大明?
刚才的叔侄二人的把酒叙话,吴继勇已经听出了吴通对有些事情一带而过,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他没有提及,而自己也不能进行追问。
这些问题,都是要彻底搞清楚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唉,头痛啊,头痛,”或许是太过关切,本来自诩遇事不慌的吴继勇,此刻感到自己的脑仁儿痛得厉害。若是没有自己的侄子牵涉在内,他或许就不会这么揪心了。
“诶,自己这不是在瞎操心吗?!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分量了……好像自己真能决定什么事儿似的!”陷于苦痛之中的吴继勇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杞人忧天。
一丝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吴继勇的心情就轻松了许多。
是的,即使侄子吴通那方面没有什么问题,即便决定了要对他进行游说,那在正式进行这些之前,肯定是要得到简白的允许的。否则若是自己贸然对侄子吴通进行游说,势必要泄露一些简白他们眼下正在做的事情,这……不要说还有那些护卫的严重警告,就是没有,吴继勇也不能干这种有悖常理的事情。
“对,就是这么办!”吴继勇打定了主意,面上仍然不漏声色。
他首先要去跟简白讨句话,否则没有简白的应允,他是绝对不会触碰那些不该他参与的事情的。或者更为省心的做法,就是将这件事情,完全转交给他们,自己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做一些他们指定的工作就是了。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本来是一家之主的吴继勇,已经逐渐适应了将自己置于一个从属地位了。在“自家”的隆兴通商行的运作上,这一点表现的尤其明显。
因为在吴继勇的心里,早已经把自己和简白的位置做了对换……本来他是老爷,是老板,而简白只是一个给他打工的伙计、或者说是个高级伙计,可现在,从吴家商队成立这么一件事情上,年纪轻轻的简白所释放出来的那种不可捉摸、不可拟测的能量,已经令吴继勇甘拜下风了。
而且,简白的背后,是大明朝廷做为后盾,根本就是他不可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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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说的这个情况很好,很关键,你的做法也非常恰当,先不要急着去捅开这层窗户纸,一切……等将情况彻底了解清楚之后再说。”简白在知道了吴通的情况之后,沉思了一会儿,就这样对吴继勇说道。
他似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又有些拿不准,或是认为还不到时候。
在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不要打乱节奏。因为吴通是否可信任,总要在充分了解之后,才能做出定论。
因此他当时并没有让吴继勇与吴通做进一步沟通,先维持目前的现状、或者顺其自然地发展他们这对叔侄之间的关系,既不要刻意促进,也不要回避,总之,像该怎样还怎样就是了。
吴继勇是兴冲冲而来,简白的话稍稍令他有些失望。他本来是很想拉侄子一把的,而且目前朝廷正在采取某些措施,吴通又适逢其会,并且看样子能够从中有所作为,因此这也的确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若是有机会的话,请务必多多栽培!”但是,这些想法还只是吴继勇自己心中的思量,过多过甚的要求,他也根本无法提出,因此,在最后他也只能郑重地拜托简白一番。
在看到简白郑重地点过头之后,吴继勇就暂且将此事放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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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在得知了吴通的事情之后,简白心里马上就萌生了一个计较……虽然还只是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意识,可他本能地感到,其中所能够做的文章应该有很多很多。
只不过目前欠缺的条件太多,时机也不是很成熟,因此只能将吴通做为一个潜在的因素,暂且记下就是了。嗣后肯定是要组织人,专门进行研究和探讨,等计划完善之后,在采取具体的行动也不迟。
的确,机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距离开始第一步也还欠缺着很多条件。
简白稍微做了一下归纳。
一方面是因为对吴通在辽东那边是怎样的经历,目前只是听吴继勇的转述,实际情况到底如何,还要进行切实的落实。最为关键的是,吴通本人对后金是一种什么态度,是暂且栖身,还是死心塌地地为其效劳?这个问题不彻底搞清楚,贸然地与其接触,是非常危险的。不仅派去的人肯定会暴露,罹难是最轻的,更可怕的是对方利用这么一个漏洞,反其道而行之,大明不知就要受到多大的损害了。
另一方面,即便能够把吴通争取过来,也要让其发挥最大的效用,不能因为一些小事就将其牺牲掉。而要做到这一点,那么简白认为,在这次的行动中,就不能让吴通有任何的牵扯。
不仅如此,为了将来能够发挥更大的效用,总要想方设法将他“保护”起来,使他免于在可疑的事件中出现,免于在可疑的时间段内出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简单设想一下这件事情的结果,就可以明了由此带来的影响。
若是此次后金的图谋落空,一方面是与大明的仇怨更加的无法化解。这倒是没有什么,双方本来就是不死不休的“稳定局面”,即便再增加一些仇怨,也丝毫影响不了这种局面。
另一方面皇太极也很可能对参与此次行动的本方人员、尤其是其中的汉人进行一番严格、甚至是严酷的盘查,那么吴通做为其中的一份子,况且又有吴继勇这么一位八叔存在,那就肯定会处于极度危险之中。
而后金此番阴谋得逞的可能……简白没有想过,他所做的一切,也正是在坚决阻止这种可能性的发生。
因此,至少在此次行动之中,简白并不打算急切地发掘、甚至启用吴通这枚棋子。
吴通应该还有更大的用场。
根据得来的情报,虽然目前并没有明确的指向说明,这次后金的图谋,一定就是出自皇太极身边的汉人谋士范文程。可从种种迹象来看,始作俑者非范文程莫属。
吴通能够被委派了这项差事,一方面是因为他本人就出自浙江,有着很多的方便条件,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得到了范文程的赏识。当然了,吴通也很可能是后金统一调派给范文程的人员,与范文程个人是否赏识根本无关。
可即便如此,吴通也算是与范文程有些某种“缘分”,可以在其身边出现,如果“表现”突出的话,极有可能入得范文程的法眼。
即便如今后金被困到了如此的地步,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也没有认为,后金就会像一节朽木那样一推就倒。若是要将其彻底铲除,也还有很多很多艰苦卓绝的这个要做,甚至还要抛洒很多很多的鲜血,付出很多很多的生命。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能够在范文程的身边,埋下一颗钉子,差不多就等于在后金的核心安插了一个耳目,这对大明来说,绝对是个划算的买卖。
到时候,一个身在后金的吴通所能发挥的效用,恐怕抵得上战场之上上千人所能起的作用。处于此种考虑,目前吴通这枚棋子,还是暂且不要轻易动用的好。
但是,这种想法也是在吴继勇说出吴通与自己是叔侄关系之后,才刚刚有的。至于如何彻底了解吴通,如何令其幡然醒悟,如何令其“表现”出色、进而得到范文程、或是其他后金核心成员的“赏识”,眼下是一点算计都还没有。
而且,这些都是要有大量的、详细的情报分析,根据这些情报分析才能做出选择。在这些条件还不具备之前,简白宁愿将吴通做为一颗备而不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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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继勇吴家新成立的那家货栈,叫做隆兴通商行,打出的旗号是主营茶叶,兼营其他。
既然是以茶叶做为主营项目,那就得有货源,甚至得有基地,得有那么几座茶山,才能做为支撑隆兴通商行的强有力支柱。可虽然在钱塘县有着数千亩良田,可因为地势和土壤条件的限制,吴老板家并没有种植过茶叶,附近也没有适宜种植茶叶的茶山。
这倒不是多么大的难题。
吴继勇虽然自家的地里没有种植茶叶,可那稍远距离的众多的乡下的本家和亲友中,有很多是以种植茶叶为主业的。因此,隆兴通商行要自己收购茶叶,那也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这也是吴继勇的强项,自然得由他亲自出面。
茶叶的收购是非常细致而微的工作,非常的辛苦,而吴继勇却甘之若饴,一点也没有觉得辛苦。因为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反而情绪非常的高涨,干劲十足。看货、验货、论价、打包直到运入临时的库房暂存,都是他带领着那位齐账房及一干手下在忙活。
吴继勇没有种植过茶叶,也没有大量地经营过,对茶叶的情况不是很熟悉。可总有明白的人啊,尤其是在盛产茶叶的江浙地区,熟练的茶农和炒制茶叶的茶工几乎遍地都是,花钱请来做帮手自然是非常方便的事情。
华夏大部分茶区,季节分界明显,一般每年三到五月份就开始采摘和制作茶叶,这时候的茶称为春茶。
而在六至七月采制的茶为夏茶。因为夏季气温高,有利于茶多酚的合成与积累,茶叶苦涩味较重,适于做成品红茶。
一般每年八至九月份采制的茶叶为秋茶。因为秋高气爽,有利于茶叶芳香物质的合成与积累,所以秋茶具有季节性高香,茶香怡人,有些茶的品质也不错。
但是,因为夏季虫害较多,所以夏茶的品相普遍不是多好。而通过春、夏两次采摘后的秋茶,相对较粗老,且一些营养成分含量明显降低。
所以,从茶的品质及品相来看,一般的夏茶、秋茶均不如春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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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还要去其他地方,因此在杭州府呆过几天,将该落实的情况一一落实、该给付的订金一一过付之后,吴通等人就移往他处了。
吴通一行,肯定是有锦衣卫特缉组人员跟上的。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跟踪的锦衣卫特缉组人员也只是远远地缀在后面,并将吴通等人接触的人员和做过的事情都一一记录下来,这样才能便于将来的秋后算账(必须的)。除此之外,就任由对方自由行动了。
近日收到情报,除了吴通这一路人员,另外还发现了一路。当然也是照此办理,只是跟踪,只是记录他们所接触的人员,并不干涉其行动的自由。
目前能够发现的,是两路从后金过来的人员。至于除了这两路,是否还有其他从后金南下大明腹地的人员……这个问题,几乎不用怎么考虑,就可以给予“肯定”的答复。
但是,至于他们之间是如何联系,目前也并没有发现一点儿端倪。也或许他们本来就是单独行动,彼此间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联系……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大,可也只是猜测,所以不能草率地下结论。尤其是为了避免引起他们的警觉,对这条线索就不能进行更进一步的追踪。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目前发现的这两路来自后金的朋友,虽然明知他们是在大明图谋不轨,可也只能采取听之任之的策略。否则的话,“动”这两路人员容易,随便出动锦衣卫的一个总旗,就可以将他们来个一勺烩。
可收拾这些人容易,若想彻底封锁消息,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况且后金若是发觉这两路人员不知所踪之后,肯定会大起疑心,也肯定会改变行动,大明此前获得的线索也就很有可能前功尽弃,再要重新摸到后金的脉门,恐怕非得要大费周章。
反正是不是抵挡不住超额利润的诱惑,是不是有人会不惜以整个民族的利益做为交换,总在张家口附近就能够显出原型。因此,在此之前,就允许他们暂且得意一时吧。
一时间,杭州府吴继勇吴家的隆兴通商行上下,似乎都在埋头于这一趟生意的准备中,像极了一伙没心没肺、只顾自己闷头发大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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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骆养性专程从京城来到杭州府,亲自向皇帝陛下述职。
其实,骆养性此行的任务,不仅代表他自己,也还代表了曹化淳。因为当皇帝陛下没有坐镇京城的时候,骆养性和曹化淳应该是同时都要在京城的。像这样的几天缺位倒并无不妥,时间长了可就是决不允许的了。
而骆养性此行的目的,基本上类似于定期的述职。而且因为曹化淳不方便出京,他的述职,就兼具了两人的内容。
最主要的述职内容有两项,一是向皇帝陛下汇报最近京城的动态,以及各个势力集团都有哪些举动。因为这是有关朝堂之上的稳定大局,因此当然是最主要的内容。
对于这些各个门派势力的蝇营狗苟之事,本来骆养性根据皇帝陛下临行前的嘱咐,采取的是只要不是太过分,就听之任之的策略。但骆养性虽然被赋予了“临机决断”的权利,可他毕竟不是皇帝陛下本人,因此一些事情的处理是否得当,他自己心里也没有把握。
于是,借着这次机会,骆养性对前段时间发生在朝堂之上的事情,都对皇帝陛下做了全面的汇报。虽然此前对每件事情的处理,骆养性都曾以奏折的形式呈送了皇帝陛下,如今见面了,还是免不了要重新回奏,而更多的是在进行补充说明。
“若是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就不用再次回奏了,”骆养性刚刚开始了话头,皇帝陛下就挥手止住了他,“说些奏折上不方便说的,”顺嘴说出了这一句之后,皇帝陛下不禁想起那一世那位“非****演员”的那句“说点儿***不让播的”的笑语,他自己的嘴角也不禁翘了起来。
“是,有些事,臣因为考虑欠妥,导致当时的措置失当,请皇上处罚,比如……”这个小院已经被锦衣卫层层护卫,闲杂人等根本无法接近,因此简白并没有阻止骆养性以“皇上”称之。
骆养性虽然刚刚被皇帝陛下阻住了话头,可看他的脸上并没有不愉的神色,因此还是按部就班进行着自己的述职。
“自请处罚”之语,在每一次骆养性给皇帝陛下的奏折,几乎都要出现。在皇帝陛下看来,有些事情的确是骆养性处置的失措了些,而有些事情干脆就是骆养性因为要“避嫌”,刻意表白自己之下,因此处置就不免严厉、甚至过苛了些。
而对于骆养性的做作,皇帝陛下虽然并没有当面予以指出,可在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不过,至少在最近的时间之内,皇帝陛下并不打算做些什么,以免让他们产生了投机取巧的心思。
那些因为骆养性处置过苛而受了“委屈”的人,皇帝陛下都一一记在了心里,在将来的某个时间,肯定会对他们所受的“委屈”进行补偿的。而这段时间,是皇帝陛下有意让他们继续“委屈”着,也是借机观察他们在面对“不平”时会有何种反应,并依此推断一下他们将来能够承受多么重的担子。
与骆养性几乎同样做法、或者被皇帝陛下同样对待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就是曹化淳。
曹化淳和骆养性,可以说是皇帝陛下的左膀右臂,皇帝陛下对这二人也可谓是信任有加,很多事情都是放手任其施为。
但是,信任有加也并非完全的放任,令手握重权的人心中存有一定的戒惧,皇帝陛下认为是必须的。这是对他们的保护,以免权利失去控制之后,进而引发不可忍视、不能忍闻的事情发生。
阉党的殷鉴不远,骆养性和曹化淳都能够、也必须理解皇帝陛下的爱护之意。
因此,对于这两位股肱之臣,皇帝陛下根本没有刻意隐瞒要他们彼此相互监督、相互制约之意。但是,为了避免两人之间可能出现的争权夺利而导致的彼此倾轧,皇帝陛下曾经严厉的告诫他们,若是为了朝廷大事,他并不杜绝表达他们个人的意见,但是其中绝对不允许夹杂私人恩怨,若是被发现有狭私报复的现象……不管是谁,不管他以前对朝廷有过什么样的贡献,皇帝陛下都不会迁就姑息。
这个意思,皇帝陛下不仅曾经明白无误地告诫过两人,而且在某些事情的处理上,也是在遵照这个原则施行。而二人体会了皇帝陛下的苦心,自然也是奉命唯谨,心悦诚服。
目前来看,骆养性和曹化淳都还算是中规中矩,没有发现越过雷池的现象。皇帝陛下甚感欣慰,也是他可以放心脱离朝堂的原因。
但是,长此以往,会不会出现适得其反的现象……曹化淳和骆养性会不会出现勾结一起、狼狈为奸的现象,那就不可臆测了。
令皇帝陛下足可欣慰的是,根据从其他方面或渠道得来的讯息,似乎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苗头。
这“其他方面和渠道”,自然是属于皇帝陛下所独有,而且是完全独立于骆养性和曹化淳两人之外的。而这些情况,就不是能够对两人明白昭示的了,况且所针对的,也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有了这些布置,皇帝陛下才可以不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当做既成事实来对待,才可以对有些事情采取视若无睹的策略。因此,皇帝陛下暂时还可以“任性”一些时日……想走就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好了好了,骆爱卿,朕知道你的苦衷,”待骆养性陈述了自己的几处措置失当之举之后,皇帝陛下就止住了他的话头,既没有让他绝口不提,也没有令他无休止地继续说下去,“朕曾经说过,只要本着一颗对朝廷、对社稷的衷心,即便偶有失误,朕也不会斤斤计较,”
“臣谢皇上天恩,”虽然从面奏伊始,已经两次被皇帝陛下打断话头了,可骆养性心里却感到自己所有的做作都没有白费,不是有那么句话吗:上位者固然是该对下属客气,可下属该有的表示却是绝对不能省略的。
幸好自己一直没有忘记!骆养性因此对自己也很是满意,“皇上还是信任有加”,只要能够维持着皇上的信任,自己的辛苦就没有白费。
过去的事情,就此揭过,接下来就是请示以后几项事情的方略了。
因为在此前送来奏折中,绝大部分都已经由分管的衙门和大臣做过了汇报,因此皇帝陛下的心中,对于该几项事情也是有着成算腹案,圣旨也已大部草就,此时只不过将其中尤其注意的地方,着重对骆养性讲述一下,要他在此后的具体办理过程中加以监督就是了。
这些事情,都有各自管理的衙门负责具体办理,随后的圣旨也是下给内阁首辅黄立极,他自会将皇上的旨意分发给各部各衙门遵照执行。此时给骆养*代,也只不过做到心中有数,便于监督。
这种监督的职权,等于是在内阁首辅黄立极之上又设置了一道紧箍咒。不过骆养性是在皇上不在京城的时候,才能代天子而行的职权,一俟皇帝陛下回銮,骆养性就会立即“归位”,继续履行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职责。
即便只是暂时的监督之责,也是非常恐怖的权利。骆养性若是存有“异心”,也有有着上下其手的机会和可能。这或许也是骆养性自己戒惧忐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真实原因。别说是真的有了借机弄权的“实迹”,哪怕自己的行为有一点点可令上位者怀疑的地方,自己的下场……轻则被永远摁在冷板凳上,重则身首异处,甚至满门抄斩也都不算是意外。
事情虽然有好几项,可交代给骆养性注意的,基本上就是那么几句话了。所以,只一会儿工夫,皇帝陛下就结束了与骆养性的独对。
结束独对之后,骆养性并没有离开,而是陪着皇帝陛下一起来到了外间。
外间是一间堂屋,没有多少摆设,因此显得很是宽敞。此时堂屋内有张玉带领着四名护卫侍候着,见皇帝陛下出来了,就一起跪倒行礼。
而骆养性虽然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可因为有皇帝陛下在场,他们也只能以目光示意了。
骆养性当然不会在意手下的“忽视”。在某种意义上,这几位手下若是在这种有皇帝陛下在场的情况下,还对自己格外“持礼”的话,骆养性绝对不会以为他们是在对自己表示尊重,而是完全在有意陷害。
骆养性陪着皇帝陛下来到外间堂屋,也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因为除了以上两项大事,骆养性此行,其实还有一件事情。
他知道皇帝陛下决定了的事情,别人就是劝之再三,也无法令其回心转意,因此他也就不再去做些无用功了。
不去劝阻了,可臣下的心意还是要尽的。
最近一段时间,骆养性与刘敏政相互参详,合力打造了一套防身的独门利器,借此行的机会,带到杭州府亲自送于皇上。
这套防身的利器,其实就是袖弩,或者叫做袖弩的升级版和扩大版。袖弩之为袖弩,是因为安装在手腕上,可单臂、也可双臂都装。而这套经刘敏政和骆养性共同研发的新型袖弩,充分开拓了安装的部位,不仅是双腕,而且两膝和足踝处、两肩甚至背部都可以安装,并且都有机括连接,由手来控制发射。
皇帝陛下本来对这些所谓的防身之术并不是多么在意,可臣下如此热忱,自己若是太过冷淡的话,无疑会冷落了臣下的心。因此,在骆养性的演示下,皇帝陛下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演习着袖弩的用法。
经过一番练习,除了其他部位还是有些生疏以为,皇帝陛下终于可以比较灵活地按下手腕处弩箭的机括了。在较近的距离之内,准头也保持的不错。
袖弩的射程本来是不会有多远的,而若是一旦皇帝陛下要亲自启动防身武器,那肯定是敌人已经近在眼前,因此准头到不太担心。
其实,对于这些比较原始的防身武器,皇帝陛下更倾心于那种最新研发出来的可燧发的手铳的。但是,那东西的威力实在够威够力,二三十步至四五十步之内,可以轻松打爆一颗硕大的头颅。
因此,试射当场的情形,被亲眼得见其威力的人传扬了出去,有的文武大臣就偷偷借机观看。而一见之下,无不尽皆骇然色变。他们就一致呼吁皇帝陛下身边的护卫人等,绝对不允许佩带这些杀人利器,否则就以图谋不轨,意欲刺王杀驾论处。
而他们在得知皇帝陛下竟然也是乐此不疲时,更是相顾愕然。原来在京城时,皇帝陛下不定时地前往西山兵营,竟然每次都要去那个称作“靶场”的地方,亲手“砰砰”地试射一番……他们在得知此番情形之后,就更是群情汹汹,连番的上书朝廷,大有将火器彻底埋葬的趋势。
此后朝堂之上,关于火器的使用之争愈演愈烈。令人有些意外的是,此番争论,不管是以前的“阉党余孽”,还是“东林余勇”,竟然几乎站在了同一条战壕里,口诛笔伐所向,也几乎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一时朝堂之上,群情激荡,众口一词,大家也似乎要通过这么一番举动,表示自己对君上的赤胆忠心。而若是反对他们,轻则就是对皇帝陛下的安危掉以轻心,重则……几乎就等同于图谋刺王杀驾一般。
最后,以至于孙元化和毕懋康在这种情势的逼迫下,都向皇帝陛下表示,若不采纳群臣的意见,二人宁可辞去现职,以防将来出现意外之时,蒙受天下的指责诟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获悉全体朝臣几乎上下一致的反对,而且最得力的两位火器专家也深恐受到朝政的波及而以去就论争之后,皇帝陛下甚感无奈,只好俯允所请,最终不得已下令,除了守卫皇宫的外围人员,可以使用最新研发的燧发火铳之外,乾清宫侍卫和贴身护卫一律携带刀枪剑戟等冷兵器。
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全力打造出了最新式的杀人利器,却不能为己所用,皇帝陛下想想都为自己感到憋屈。但是没有办法,总不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就像祖先那样动用廷杖吧!
虽然在无奈之下,最终采纳了群臣的“众议”,可在皇帝陛下的心里,甚是不以为然的。由此可见,推行一项新政是多么的不容易,不可想象的反对之声,似乎随时会从斜刺里杀出。即便是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皇帝陛下,有些时候也不得不采取息事宁人、甚至是委曲求全的权宜之举。
但是,命令倒是下了,可是否真正一丝不苟地执行……反正目前来看,还没有人能够有胆量来对皇帝陛下以及随身的护卫进行搜身的。
当然了,能够有资格携带这些利器的,不仅得是耍枪的好手,而且还要具有绝对的忠诚度。这些人员都是由骆养性亲自挑选,他们的家属也……嘿嘿,反正不会亏待了他们就是。
这些事情完了之后,骆养性又对随扈皇帝陛下的锦衣卫千户千叮咛万嘱咐。
这些人虽然都是整日随扈在皇帝陛下身边,可还是归锦衣卫管辖,所以他们对于自己长官的叮嘱,自然也是奉命唯谨,一诺无辞。
骆养性离开杭州府之后不久,隆兴通商行的货物也准备齐备。
隆兴通既然是以茶叶为主营,茶叶就是当然的主要货色,足足占了整个商队一半的车辆……二十辆大车。另外的二十辆大车,十辆大车上装的是粮食草料,十辆大车上装的就是沉甸甸的铁家伙了。
相当于茶叶,后金当然更喜欢的是粮食和铁件了。但是,当初议定合作时,后金并没有规定、或限制交易的商品种类,更没有议定商品种类的搭配,而且他们还声称对于所有运出大明的商品全部接纳。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在如今后金控制的地区,真的是样样缺乏,并不仅限于做为军用物资的粮食和铁件。
所以,当吴通等人收到隆兴通商行报上去的商品种类和数量时,他们虽然也是感到茶叶特别的多了一些之外,可也只是撇了撇嘴,并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隆兴通的那十车粮食草料,真的是不多,但那也是为自己商队预备的。
行走商旅,而且还要尽可能地躲避关卡,所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况,恐怕会经过遇到,要知道隆兴通商队,护卫、车把式和商行的伙计,加在一起也有小百口人了,更别说还有四十匹拉车的牲口和护卫们骑乘的高头大马了。因此,这人吃马喂的,不特别预备下些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那是不可想象的。
因为每个商家的关系不同,熟悉的路径也是不一,因此他们所选择的路线自然也是因人而异,因关系而异。
分开行走,自然是可以分散大明朝廷各地官府的注意力,这本来也是后金所希望的。
虽然他们早已声明,在大明境内的费用,他们会按照距离的远近统一标准给付,就不再另外每家商家单独核算了。可若是商家们能够尽可能地节省一些费用,所余资财肯定就会更多,这也无形中会提高他们与后金继续交易下去的积极性。
后金为合作方的考虑,不可谓不周全。
但是,对于吴继勇吴家的隆兴通商行来说,后金的所作所为,直接就被他们无视了,或者说,他们是丝毫不会计较这些所谓的好处的。
一切准备齐整之后,隆兴通商行的商队就从杭州府出发了。
前几天的时候,四十辆大车就已经先期抵达钱塘县了,所输运的货物也已经装车完毕,并且用油布严严实实地封裹起来,以免路途之上遭遇风雨淋湿。
此去从浙江杭州府至张家口,若是一路向北,走江苏、安徽、山东和京师这么一条近似直线的道路,也要将近三千里路程。何况为了避开盘查甚严的京师地区,从江苏和安徽那里,就要开始向西,绕行河南和山西,然后由大同再绕向东……如此算起来,恐怕得足有四千里之数。因此,路途之上肯定是要经受千般困苦,尤其是过了山西大同,北疆的风沙更是一个严重的考验。
吴继勇吴老爷身为东家,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吃这趟辛苦,因此吴老板就指定年轻的账房先生简白,全权负责吴家隆兴通商行商队在路途之上的一切事宜。
隆兴通商行草创未久,车辆和随行的护卫只能都是暂且雇佣。
前期已经有一部分商队雇佣的护卫,保护着也是雇来的大车到了钱塘县,装好车辆之后,他们就一直在那里待命。
简白带领着余下的护卫和其他商队人员,从杭州府出发,到钱塘县会齐了车队和护卫,再一起向北进发。
若是细心观察一番,或许就会发现,在隆兴通商行商队临时雇请的护卫人员中,也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首先就是李成梁那三个孙辈——李庆、李瑞和李庠,然后是天津曹家曹化淳的三个子侄辈——曹荣、曹芮和曹芃,另外还有一人,就是被京城浪少们称为长伯的吴三桂。
有李家和曹家的三个兄弟比较着,吴三桂的狠劲儿也被彻底激发出来,在训练中的表现竟然也是非常出色。
他们都是通过了大明狂飙测试的第一批录用人员,而且在训练中的表现也是最刻苦、成绩也最为优秀的人员。此番他们被挑选出来,参加这一次的行动,也是皇帝陛下的一种崭新的尝试,目的就是要通过实战的检验,看看大明的年轻一代中,是否还有可堪造就的人才。
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要同过这一次行动,检验一下大明狂飙训练的成果,也根据在实战中出现的问题,总结经验教训,以完善和补充训练中的不足和缺失。
利刃新发于硎,尚需砥砺可知锋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继勇吴老板,若是知道了吴家隆兴通商行的这支商队详细的人员组成,一定会被其超豪华的“阵容”惊得瞠目结舌的。然后赶紧回家,在家谱上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什么,就连赶车的车把式都是从七品的小旗?!
什么什么,那位总是抄着手,老是拿眼睛瞟人的半截老头车把式,竟然是一位正五品的千户?!
别逗了,你以为这是皇家卫队呐!还千户百户的,就是我们杭州府大老爷出行的时候,也不过是几个捕头随行。
可吴老板不知道的是,他感到惊奇的也知不是皮毛而已。除了那八位要雷打不动地跟随之外,整个商队中其实还有五名千户,百户更是二十余名,其他的就是总旗、小旗。若是单论身价的话,就是后世的巴萨、皇马、拜仁神马的,在这支商队面前都要相形见绌、黯然失色,都是……一水儿的浮云!
其实,别说是吴继勇吴老板,就是亲自带队的简白自己,也不可能清楚商队的每个成员的身份,他也不知道这个阵容豪华到了什么程度。
这些人员,或者说在杭州府北城新成立的那家镖行,和那家骡马店的人员,都是骆养性亲自挑选的。做为总领侍卫的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是将皇帝陛下的安危放在首位。
实际上,要说起来,比起圣驾出行那套正式的排场,百多名小旗以上的锦衣卫随扈,那只能说是“寒酸”,跟“煊赫”是毫不沾边的。
如此的人员组成,如此的豪华阵容,从杭州府钱塘县出发之后,行走在路途之上的隆兴通商行的商队,就是一副与别家的商队完全不同的情状。
其他方面因为没有经过什么检验,因此战斗力什么的不能妄自揣测。可那快速一致,整齐划一的行动,却是见者有目共睹的。
不像其他商队,尤其是在出行在路途之上奔波一段时日之后,车把式和护卫、伙计等都是疲态尽显,有时候掌柜的、或是商队的总管吆喝好几遍,才能够将人员悉数召集起来。
“雇佣来的……到底是不一样,到底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发现这一异常现象的,并不是隆兴通商队中的人,而是一位旁观者,一位在暗中跟随的人。
那人受命暗中跟随隆兴通商队,说起来或是完全出于“好意”。
后金要打破大明对它的封锁,以厚利诱惑南边商人与其交易,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可厚利虽然能够令人意动,但若是要搭上身家性命的话,似乎就不是多么美妙了。其实,还别说搭上身家性命,就是在输送货物的途中,被地方官府或关卡查获,发现所输运的货物是粮食和铁件等战略物资,而所输送的方向还是北边,那其行为完全可以定性为“资敌”,那……这个商队恐怕就面临着灭顶之灾了。
虽然有着“若是利润足够大,什么什么就什么什么”的说法,可那毕竟只是少数敢于“视死如归”人士的所为,而不是大多数“珍惜名誉犹如珍惜生命”的人士所为。
因此,为了避免这种现象的发生,为了保证每家同意与北边做生意的商队,不因在输送货物的途中,受到地方官府和关卡的盘查而遭受重大损失,进而影响与北边做生意,甚至彻底退出等等事情的发生,在每支商队出发之后,后金都是派有人员跟随的。
后金跟随人员的作用,是为了当某支商队遇到盘查,而他们又无法以自己的人脉交情或是纯粹的贿赂打通关节的时候,后金跟随的人员就会及时出现,及时替商队分忧解难,化解难题。
而他们化解困局的办法,既简单又直接,或者干脆说就是赤果果的威胁,针对特定个人的威胁。
有的时候,赤果果的威胁比黄灿灿的贿赂更能有效,况且这威胁还是来自穷凶极恶的北边。面对这样的威胁,没有人不会慎重考虑后果。
可以想象的是,即使面对北边如此赤果果的威胁,也并非就能迫使所有大明地方官府或关卡就范,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是,只要能够以威胁实现大多数的目的,他们就不算失败。
实际上,若是在正常的情况下,他们本来也不会出此下策的。
但目前不是非正常现象吗?!不知道整个后金都被物资紧缺现象弄的急吼吼的吗?!所以也不管是什么上策、下策了,只要是能够有用,能够暂时解决目前面临的困局,就不妨拿出来使用了。
隆兴通商队是几支出发比较早的之一,因此后金对他们在路途之上的情况非常关心,自然会派出人员从后跟随,打算着他们若是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他们就及时出现,及时为其化解难题。
但是,或许是吴老板的人脉特别广博,隆兴通商队的人员太过干练,也或许是他们的过关文牒十分的完备,所以路途之上没有受到丝毫的刁难,简直就是一路绿灯,畅行无阻。
因此,在后面跟随的后金人员就有些无所事事了。
无所事事的后金人员,在无所事事之余,还是发现了隆兴通商队的一些与众不同之处——那些格外扎眼的高头大马暂且不提,只是整齐划一、行动一致又快速的节奏和效率,就不是一支商队所应该具有的。
但是,隆兴通商行这支商队的组成,他们也是了解的。因为一切都是草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置办车辆和护卫,因此“雇佣”就成了吴继勇吴老板这支商队的特色。
到底是刚刚迁入杭州府的乡下土财主,出牌的“理念”就是有些与众不同。
说起来,吴老板的这一方法,初时还觉得有些得不偿失,可一俟实行起来、在短时间内一支商队就运作起来之后,吴老板的眼光和手法还是很令人佩服的。
若是从头开始,车辆和护卫人员都是由自己挑选,都是自己培养,不但要花费无数的精力,考察每个人的品性和忠诚度那就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因此,若想自己的新建商队短时间内就形成一定的规模,并且安全地运转起来,看起来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身居“幕后”的吴继勇吴老板,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无为而治”,竟然也能获得如此的声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雇佣多好,既省事又省心。
一支商队,我只提供少量的伙计,负责办理一切路途之上的过关手续,以及货物交接就可以了。
车辆若是出现问题,车把式中若是出现与我商队无关的人员伤病情况、或是出现那么一两个难以管教的刺儿头,对不起,还是你骡马店的人自己负责处理吧。而且若是处理不好,给我商队造成了损失,影响了我商队的交货期限,哼哼……我还要根据损失,从给予骡马店的雇佣费中扣除一些费用。
商队的护卫同样如此。有镖行的人员自行管理约束,商队就根本无需操心,若是中途出现差池,护卫保护不力,嘿嘿……我同样会根据损失的情况,扣除镖行的一些费用。
虽然会因为雇佣车辆和护卫而付出大把的银子,可若要在人员和车辆牲口都不凑手的情况下,短时间内令商队形成规模,并且还要像模像样地运转起来,还真的只有这一条道路可行。
何况就是完全由自己组建,除了薪水不说,只是那人员的安家费用和购置马匹、牲口、车辆的费用,也绝对不是小数。
这笔账非常简单,不用祭出简白的算度秘籍,就很容易算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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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尾巴……彻底不见了,”张玉来向简白汇报了刚刚收到的情报。
“哦,什么时间?”简白闲闲地问道。
“昨天就被他遛了,今天彻底没有发现踪迹,”张玉回复道。
若是发现不了有人缀在自己商队后面,那整个锦衣卫恐怕都得回家抱孩子去了。
吴继勇吴老板再怎么想象,也参不透自己名下的这个商队的真正实力。
正式的商队人员有着百十号人,而在商队的前后左右十数里、数十里范围内散布的斥候,恐怕得有两三倍之数。他们的任务,就是规避大股的不明身份的武装力量。
那位也许会说了,在大明的疆域之内,难道还有什么大股的、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到处游荡吗?
若是想着那是个“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列位或许就不会有此疑问了。
兵变、流民,都可能会成为大股流动人群的促成因素,而当这些变乱发生之后,向外扩散的消息也总是有些滞后。
当然了,因为当今皇帝陛下的戮力经营,如今的大明王朝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尤其是民生方面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发生大规模变乱的因素也基本上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但可能性变小这个事实,却并不等于就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而锦衣卫的首要职责,就是确保圣驾的安全,为了这个目的,就是再怎么重视也不过分。
因此,隆兴通商队从杭州府出发一天之后,商队外围的锦衣卫就发现了几个“疑似”尾巴的目标。第二天,他们就将其余的目标排除,只剩下这一个“准”尾巴。
他们一面向商队做了汇报,一面主动接近,想方设法搞清楚对方的意图,以及是否还有其他的同伙。
经过几波人轮流的接触,确定这个尾巴暂时属于“无害”级别。因此,接下来除了轮番派人若即若离地“陪同”之外,也并没有对那人采取什么措施。
其实,前一天的时候,张玉就接到了那个尾巴消失的报告,为了确保不出现差错,他还嘱咐外围的人员继续观察,不可掉以轻心。
直到今天,那个尾巴彻底消失了踪迹,张玉才向简白做了汇报。
“嗯,”简白应了一声,并没有在意,“到开封还有几日路程啊?”
“后天就可到达,”张玉回答道。
其实,那个尾巴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最近起运的商队多了起来,他们的人手不敷使用,因此就把他抽调了过去。而简白等人对于那个不知何所为而来,亦不知其何所为而去的尾巴,本来就不太感冒,此时只是表示了知道而已,转而谈论起路程的情况。
从浙江杭州府出发,向北进入南直隶,从松江沿着海边继续往北,到达淮安之后,就拐向西北方向,过徐州出南直隶进入河南地界,前几天过了归德,前行的下一个大城市就是开封。过了开封,再走卫辉或是怀庆,接下来就要进入山西地界了。
由南至北地纵穿了山西,再向东一挑头,就离最终的目的地张家口不远了。
因此,如今粗粗算起来,差不多应该是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
“到开封……大家休整一下吧,这都出门了这么长时间了,一共也没有洗过几次澡,身上都快要发臭了,”说道这里,似乎是要再次验证一下,简白还下意识到抽动了几下鼻子。
“是,掌柜的如此体恤小的们,小的们不知何以为报!”用着“掌柜的”这个新鲜的称呼,张玉笑眯眯地回答道。
此次出行,虽然还是有着众多的护卫,闲杂人等根本没有靠近的可能。但是为了避免“路旁说话,草棵有人偷听”的事情发生,严令彼此间公开或私下里谈论有关的事情,什么“皇上”、“圣上”、“皇帝”、“陛下”等等称谓更是不能提及。
可总得有个称谓啊,否则见面的时候,是很容易说漏嘴的。后来,还是简白自己想出了一个主意,此后就让他们以“掌柜的”称呼自己了。
要说这也并非简白“有意托大”,因为他本来就是受了吴继勇吴老板的“委托”,全权负责隆兴通商队在路途之上的一切事宜,因此,“账房先生”就直接升到了“掌柜的”了。所以,这个称呼可谓是“实至名归”,兼且童叟无欺了。
“歇息休整是很有必要的,况且我是考虑着,就咱们到的早了……也没什么用,得要都到的差不多了……咱们才可以办正事儿不是,”简白似乎另有考虑。
“是,掌柜的所虑极是,”张玉显然非常明白“早到无用”之意,“咦,要不然让她们去开封会齐好了?”张玉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因此就向掌柜的提出了建议。
“嗯,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彰德……毕竟太过靠近京师,”虽然简白说话的语气平淡,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可当张玉刚才提及“让她们去开封会齐”时,他的胸腹间还是产生了一大团热流。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张玉的一番话,令简白不禁绮念丛生。800【首发】
刹那间,那队队白鸽在眼前蹁跹舞动的样子,让他几乎有些不能自持了。
到底是热血的年纪,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回避这个问题的。
况且就在不久之前,皇帝陛下已经纳了梁惠妹和任氏姊妹三人为妃,此时的思念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三位新人入宫之后,皇帝陛下采取了取巧的方法,从三人的名字各取一字,分别以惠妃、莹妃和盼妃赐了名,安顿在后宫之中,敬事房自然也按照宫中的规制,安排了众多的宫女和太监伺候。
皇帝陛下纳任氏姊妹为妃,并非是心血来潮,更不是垂涎美色起码最主要的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有着更深入的考虑。
任大华被杀,皇帝陛下与泰西诸国加强经济往来的设想,就几乎受到了彻底的破坏。而这种结局,是皇帝陛下绝对不能接受的。
在以其他身份与任大华的两名助手,普莱斯和辛格利斯见过面之后,又通过任氏姊妹了解这两人之前与任大华之间的一些事情,皇帝陛下觉得这两人还是可以信赖的。
于是,皇帝陛下就力主任氏姊妹继承乃兄任大华的船队,继续从事大明与泰西之间的贸易,并且委托普莱斯和辛格利斯代为经营。
为了表示大明王朝毫无保留的支持,或许还为了避免“觊觎之心”的产生,皇帝陛下决定将任氏姊妹纳入宫中,封为妃子。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小说网(www.800book.net)而任氏姊妹对此不仅没有任何异议,而且还颇有因祸得福之感,自然是应允不迭。
这就意味着,任氏姊妹的产业,几乎就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禁脔,任何有觊觎之心的人,都要考虑考虑因此而有可能引起的后果了。
似乎是因为急着赶路,所以隆兴通商队就错过了宿投。不过,他们毫不为意,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样的事情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其实,一路之上,他们也并没有多么考虑按照宿投来定行止。
因为,除非是目的地,或者是实在绕不过去等特殊原因,本来像这样百多号人员、四十辆大车和众多牲口的商队,是不愿意落宿大些城市的。费用高是一方面,大城市盘查的格外紧是第二个原因……有这两个理由就足够了。
当然了,太偏僻的地方也是要尽量避开的,因为那些地方的“费用”往往会更高……而且不仅要钱,有时候或许还会要命。
因此除非是有着非常特殊的原因,大些的商队都是选择小城镇打尖或者落宿。
而小城镇中即便有些骡马店以供客商歇宿,可那条件之简陋,饭食之粗粝,卫生之不忍视也是几近“不忍”的地步。
所以,在开始的路途中经过数次的经验之后,隆兴通商队对于宿投的选择……几乎就没有什么选择了。或者说完全是凭着简白的兴之所至。
其实,简白对于宿投的选择,也并非像看上去的那么无序或任意。可他所遵循的原则,似乎只有唯一一个,那就是“不重样”,就是见所未见,就是去经历那些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说白了,简白纯粹是在拿这百多人的队伍,做为一次实际的操练。
反正在到达目的地张家口之前,应该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务。况且自从那个尾巴消失之后,商队的周围和后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可疑人员,因此可顾虑的因素几乎接近于无。
那么好吧,长途野营拉练训练就此展开了。
首先,在开始这段数千里的野营拉练之前,他将这百多人的队伍,重新进行了整编,人员重新进行了分配。
商队的护卫,车把式和伙计合计百人左右,基本符合大明百户的建制。
按照大明军伍的规制,一个百户的满员编制,应该是一百一十二人,其中所辖总旗有两个,每个总旗五十六人,长官为总旗。每总旗下辖五个小旗,每小旗士兵十人,小旗为长长官,因此每个小旗共计十一人。
除了百户自然由简白自兼外,商队的其他人员全部打散。不管你之前是什么千户还是百户,一律随机重新进行组合。然后每个小旗内进行推选,选出一人为小旗,五个小旗选出一个总旗。
除此之外,百户大人还要求每个小旗中,选出一名文笔比较好的人,负责将本小旗在此后经历过的事情,一件不漏地记录下来,好事儿要记录,坏事儿,丢人的事儿吃亏的事儿更要记录下来。而且还要对经验进行总结,对教训也要总结。
每个总旗也选出一人,负责记录本总旗中发生的每件事情,另外还要对本总旗中五个小旗记录的事情进行汇总,然后上报给百户大人。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为皇帝陛下挑选的这些人员,都是精中选精优中选优的,因此不管是千户还是百户,甚至就是最低级的小旗也都是毫不含糊的精锐。
可毕竟是人才济济,自然有很多人在这个百户编制中沦为了普通一员。但是,一想到“百户”是谁,他们本来还有的满腹委屈或者憋屈,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这位爷……年轻,总免不了好玩闹的心性,因此……所以……大家就一起陪着玩儿玩儿呗!”虽然表面上都是一本正经,可几乎每个人的心里,都在这样腹诽着。
可一俟重新整编结束,一俟开始了整编之后的行军,他们这才终于明白,不是大家一起陪着这位爷玩儿玩儿,而是大家都被这位爷“玩儿”了……或者,更准确些的说法是“折腾”。而且越往后,折腾的力度更是层层加码。
开始的时候,简白选择的宿营地,还是在山下,河边等兵书上提及的扎营的最佳地点,可到后来他就有些乱点鸳鸯谱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是最基本的首要条件,不靠山不近河也是经常现象,穷山恶水更非仅有。
一次,百户大人就真的指定一个穷山恶水之处做为宿营地。
那天还只是未末时分(下午三点),大家都在行进间,百户大人就下令扎营。
大家本来还以为这是百户大人的体恤呢,谁知道那一天的经历,后来就变成了记载中的“非常宝贵的经历”之一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百户大人这是在体恤咱们呐,让咱们好好歇息歇息,”一边扎着帐篷,同一个小旗中的弟兄们之间就开始聊起来了。
“是,可得好好歇息歇息了,这么多天连续的行走……真是够人受的,”
“别是要再来个半夜紧急集合……然后再来个紧急行军吧?!”众人正在感慨,可这位却来了个惊人之语,而且从话语中,对自己提到的那次“紧急集合……紧急行军”似乎还心有余悸。
“啊,不会吧,”听他这么一说,周围的几人似乎也受了他的感染,都是不禁异口同声地惊呼出声,并且不由的同时都心惊肉跳起来。
那次的半夜紧急集合,然后拔营连夜行军,是发生刚刚完成整编之后的第一天晚上扎营之后。
因为是刚刚组合在一起,本来就觉得甚是新鲜,而且大家也都泯灭了以前的身份,全是以崭新的面目示人,因此感到既好奇又好玩儿,所以都将近半夜时分了,几乎每个帐篷内还都是不断的笑语喧哗之声。
“紧急集合,紧急集合,”那名传令官嘶哑的声音就在那时响起,至今还令人记忆犹新,“一刻钟之内套好车辆,收拾好帐篷等物,然后整队待命,”传令官宣布了命令,大家就像诈尸般的跳了起来,车把式负责去套自己的车辆,其他人就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两个时辰前刚刚搭好的帐篷。
若不是考虑到拉车的牲口,那次的半夜紧急行军,恐怕要一直延续到次日的凌晨。
那一次,可把大家都累惨了。等到再次宿营的时候,一个个都跟鼻涕虫似的,出溜着倒在地上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但是,大家虽然都极度疲惫,可却都毫无怨言。
因为,那位身份高贵的百户大人,也并没有丝毫的特殊,他与大家一样行进在紧急行进的队伍中。而且,在月光下,看着那骑在马上的、显得有些瘦弱的身躯,大家都感到喉咙里似乎老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一提起那次的事情,大家就都没有了言语,只是埋头于搭建帐篷等事务之中。
等帐篷搭建好了,出外寻找水源的弟兄们也都挓挲两手回来了……没水,方圆二十里之内,一点水源都没有。
不仅方圆二十里范围之内没有水源,而且百户大人还蛮横地命令不许再扩大搜寻的范围。然后他就命令,以小旗为单位,展开一次关于水源问题的大讨论,主要就是讨论出现这种情况之后怎么办,有什么应急的解决方案,有什么可以替代水源之物,以及事先有什么样的措施,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简白对他们说,在战场之上,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任何事情,只要发生了,就绝对属于正常情况,任何人都没有其他选择,只有无畏地去面对。因此,在没有战事的时候,大家一定要尽可能地将各种“正常情况”都尝试一遍,到再次发生时,至少不会感到意外,更不会怨天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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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粗粗看上去,对于宿营地的选择,似乎简白自己都没有个准主意,全凭着他一个人的兴之所至,任意性和随意性都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可若是翻看一下那个簿子上面记录的每次扎营的情况,就可以发现,自从过了淮安和徐州,隆兴通商队宿营地就几乎没有重样的……这,恐怕就是简白选择宿营地时,唯一要坚持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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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总旗、小旗汇报完今天行军及扎营的事情,又商议了明天拔营的时间以及要行走的路线。
若无特殊事情,每天扎营之后的总结碰头会议,也是简白为这个百户编制立下的规矩。做为这个百户的最高长官,简白肯定也是每次必须参加的。
等忙完这些、众人退出之后,一名长相清秀、做青衣小帽伙计打扮的人,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那伙计将布巾在盆中汰了几遍完,双手绞干,然后用手指拎着布巾的中间,轻轻一抖,顺势就递到简白伸过来的手掌上。
简白双手捧着布巾,将头脸和脖颈大肆擦抹着,感到很是清爽和痛快。
“任妹妹她们……后天就到了?”一听这如天籁般的声音,应该就知道,这位青衣小帽的伙计,原来就是皇帝陛下新纳的惠妃……梁惠妹。
“是啊,张玉说可能后天能够在开封会齐,”简白擦抹完头脸之后,边将布巾交回,边回答着。
这一番擦拭,不仅剔除了满头满脸的灰尘,那布巾微凉的感觉,也是令人精神一振,因此整个人都有些神清气爽之感。况且身边还有这么一位可人儿,所以简白此时,就不由展颜一笑。
“这回如意了吧,瞧把你美得……”任氏姊妹的到来,竟然令这个人如此的开心,梁惠妹不由的酸气冲天,因此一句大不敬的话就冲口而出。
“嗯……”简白本来笑语晏晏,猛不丁被梁惠妹的话差点儿把一口气顶回去,不行,得教训教训她,要不然还真翻了天了,“怎么,这‘独食儿’吃惯了……就不兴别人沾了是怎么着?!”简白一边说着,一边向旁边身后挪动着脚步,以防雌虎突然发威。
“哈……啊……”本来自己的一句话令他发窘,梁惠妹还感到很是得意,因此也就没有仔细听对方说的什么,后来见他一个劲儿地向旁边后面躲去,她马上就感觉到了不妙,然后就又回头一思量他那“吃独食儿”的含义,她的小脸儿“腾”的一下就红到了脖颈,“别走……别跑……看我不咬死你!”此时的惠妃完全没有了端庄贤淑的样子,咬牙切齿地追了过去。
本来帐篷就不是很大,而且时刻有侍卫在把守,动静一大外面肯定清晰可闻。因此简白跑了两步,就停住了身子,并且同时返身双臂也伸了出去,一具气息怡人的火热酮体就一下子撞到了怀里。
“今晚就暂且再让你吃一回‘独食儿’,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附在可人儿那热的发烫的耳朵上,简白低声地戏谑道。
“啊……嘤咛嘤咛,”本来也张牙舞爪地要咬人的梁惠妹,听到这句话,更是浑身酥软,犹如要融化了一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隆兴通商队当晚宿营的地方,是在属于项城的一个叫做殄寇镇的小镇附近。
项城属于陈州,项城在南,陈州在北。陈州西北,距离开封府二百多里。
虽然与任氏姊妹约好会齐的地方,是在开封府,可那只是为了便于记忆而言的。实际上,隆兴通商队不仅不会进入开封府,甚至恐怕就连开封府附近都不会靠近。
倒不是生怕开封府的消费水平高,而是害怕万一有那么个不长眼的,看隆兴通商队似乎很是有油水的样子,仗恃着不知哪个高官的庇荫,硬要凑过来咬块肉、分杯羹什么的,很可能就会起了冲突。
具体会齐的地方,是在新郑。新郑位于开封府的西南方向,在两地之间,有座大隗山,又名具茨山。他们定的地方,就是在大隗山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子。
梁惠妹虽然贵为皇妃,也有众多的宫女侍候,可她那活泼好动的性子,如何能够受得了皇宫中的规矩。让她一举一动都要符合礼仪,简直比杀了她都难受。
有资格“规范”新人行为的,首推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周氏。袁妃和田妃虽然进宫的时间要早了好多,可若论起得宠的程度,她们两人却一点儿信心都没有。
而皇后娘娘周氏本身就出自平民,再加上又很是年轻,因此也还拿不出大户人家“大妇”的那种动辄以女范、礼数等规矩教训人的做派。
因此,虽然自从进宫之后,梁惠妹和任氏姊妹微小的失仪之处比比皆是,可也并没有招致皇后娘娘和两位贵妃的究问。
但是,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皇后娘娘和两位贵妃不予计较,并不代表皇宫中的所有人都不计较。尤其是那些宫女太监,他们本来就对这三位新人刚刚进宫,就得到皇帝陛下极度的恩宠有些为自己的主子抱打不平,如今见这三位种种失仪之处,更是在私底下大肆传播,很快整个皇宫之内就人人皆知,传为笑谈。
虽然这些宫女太监不敢将鄙夷之意当面行诸颜色,可梁惠妹还是感到了极度“不适”。
任氏姊妹倒是暂时没有其他想法,她们若是没事儿的话,就整天拽着人学习宫中的礼仪,乐此不疲。而且她们经常被自己那扭捏作态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完全是一副有心没肺的样子。
说起来,这三位新人都属于娘家无人的境况,因此她们之间只能互相做为依靠、当做家人看待。
有皇帝陛下在京,多少还能缓解、弥补孤独之苦。可皇帝陛下要出京了,她们可就泛起了心思……没有皇帝陛下的日子该是多么的难熬啊!这可怎么办?
首先提出“随行”要求的,是梁惠妹。
但是,因为皇帝陛下的此次出行,可不是巡幸地方,而是要隐匿身份,体察民间。所以,此次本来就是要不借助任何外力,完全凭借自己的能耐,通过给人家“打工”,而尽可能地“深入下去”……因此,至于东家什么样儿,是霸道还是仁义都还不详,自己能够“谋得”一个什么样的职位也都还属于未知,因此是非常不适宜携带女眷同行的。
所以,皇帝陛下当时只好敷衍她们,说等自己“混得”一份“好出身”,能够“养得起”女眷的时候,一定会将她们接过去的。
她们三人虽然对于皇帝陛下因何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深入下去”的解释不能真正完全理解,可仔细想想皇帝陛下后面所说的话,也并非完全的敷衍了事——一个靠给人打工度日的人,如何能够“衬得起”三位如花的美眷呢?!
因此,三人只好在皇宫之中暂且忍耐一时。
皇帝陛下心里也早有计较。他在临行前的最后一晚,肯定是要与皇后娘娘话别了。
在将其他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毕之后,皇帝陛下又将三位新人的事情,对皇后娘娘周氏特意嘱咐了一番,说她们三人年轻,又没有家人呵护,自然感觉孤独,又是刚刚入宫,规矩和礼仪方面肯定是欠缺的,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是有资格、也应该对她们进行规范和劝说。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尽量在无人的情况下、尽量和风细雨地进行。
“皇上这是在给臣妾下旨呢?”皇后娘娘周氏还是第一次见皇帝陛下为了别人的事情,如此低眉顺眼儿地与自己说话,感到很是好玩儿,因此就有心调侃一下,“还是在求臣妾,”皇后娘娘一本正经地说道。
皇后娘娘的意思非常明显,若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她当然不敢违抗,可执行起来可就难免“公事公办”了。本来嘛,女人对女人就很少看对眼儿的,何况还是同一个男人的女人!
而若是请求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皇后娘娘不仅会“遵旨”,而且还会“用心”办理。
“当然是……”皇帝陛下刚要脱口而出,可瞥见皇后娘娘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马上意会到她这是在戏谑自己,因此就改变了语气,“当然是请求了,看朕不是正在给付‘订金’吗,”两人本来是相拥在乾清宫的龙床上偶偶话别的,此刻皇帝陛下干脆老实不客气地将双手探摸过去,待达到目标之后,就在那里一边一下,然后再……一边一下地轻轻抚动起来。
“皇上欺负人家,哪有这样给付订金的,”皇后娘娘一边假门假事地婉拒着,一边装作气恼地说到。
“哦,是啊,这样的确不像话,就像朕没有‘诚意’似的,”皇帝陛下似乎有所醒悟,所以充满歉意地说着,但是同时自己的动作不仅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而且还加大了动作的力度和频率,然后飞快地将对方的衣服分开之后,又去掰动那两条粉腿儿,“那么好吧,先让你看看朕的‘诚意’足不足……”
“哦,不,皇上……皇上,”皇后娘娘招架不迭,只能节节败退,可最后还是退无可退,只得……举腿投降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俟简白做上了吴继勇吴家账房先生的位置,接下来在吴继勇吴家的地位稳固起来之后,也就到了他要兑现当初承诺的时候了。
可最先提及此事的,既不是皇帝陛下、或者简白,也不是远在京城的梁惠妹和任氏姊妹,却是张玉。
张玉能够最先旧事重提,不仅是因为梁惠妹和任氏姊妹都曾经对其有过特意的叮嘱,而是因为他觉得若是三位皇妃能够随驾,对皇帝陛下的安全是很有好处的。
所以,梁惠妹和任氏姊妹的随驾,是很有必要的,甚至是必须的。
原因就是——他们这些随身护卫,都是大老爷们,粗手笨脚的,即便其中有那么几个心思细密之人,也是无法照顾了这位爷的饮食起居。况且就是在晚间歇息之后,除了室外那些明哨暗桩,皇帝陛下的身边也是得要有亲卫的。而他们这些大老爷们,在室外吃多少苦受多少罪都无所谓,可一旦要他们在室内……心里多少会感到别扭。
能够承担这些重任的,当然是用惯了的贴身之人。而且囿于目前所处的环境,人员还不宜太多,若不然,弄那么一大帮的宫女整天前呼后拥的,不仅肯定会引起人们的猜疑,而且也很是脱离周围的环境,更与当初“深入下去”的想法就背道而驰了。
除此之外,若是梁惠妹或任氏姊妹能够随驾,不仅照顾了这位爷的饮食起居,而且还等于在皇帝陛下的身边又增加了一道防御。这才是张玉要“玉成”的最根本原因。
要知道,自诩手上颇有功底的梁惠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锤炼之后,已经可以与任氏姊妹比肩,双手可以各把一支火铳玩弄的上下翻飞而无失手之虞。不仅如此,准头更是罕有对手。
张玉曾经护卫着圣驾莅临西山无数次,而大多数的情况下,那三位都是跟随同行。
到了西山兵营,她们根本什么事儿都不做,什么事儿都不关心,只顾一下子扎进靶场,乒乒乓乓地大肆施射手铳。本来都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可不一会儿就被火药烟雾熏成了如假包换的黑脸女包公。
皇帝陛下到西山,肯定是要与孙元化或毕懋康等人有要事相谈,因此张玉等人必须随侍左右,所以他们这些护卫是没有多少机会去靶场试射的。
一段时间之后,等有机会现场比试一番,双方就可以不相上下的。再过一段时间,本来很有水准的他们这些护卫,没想到在这三位娇滴滴的大姑娘面前,就不得不甘拜下风了。
梁惠妹和任氏姊妹自然对皇帝陛下忠心不二,而且还有这么好的身手,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他们随驾。
说实话,除了那三位……或者四位当事人,张玉是最想她们三位女神枪手随驾的了。
但是,梁惠妹和任氏姊妹现在已经贵为皇妃,按理说张玉做为皇家侍卫,是没有资格呼来唤去、甚至也没有资格作此提议的。可若是人家主动要求……那张玉也就不会介意为其“通通风、报报信儿”了。
梁惠妹得着消息,马上派人向杭州府吴继勇吴家的那个小院发出请求。
虽然行前已经预先给皇后娘娘打过招呼,但简白也可以完全想象得到,梁惠妹一个人在皇宫之内呆的辛苦。她与任氏姊妹虽然情同姊妹,可毕竟是隔着一层,因此她的境况肯定是最难以忍受。
又考虑到此后不久就要启程,然后周围基本就都属于自己人了,似乎也不用过于担心消息外泄,因此若是她们不介意吃苦,那随同一行也并非不可以。
尽管已经将数千里路途之上的辛苦描述到了近似于夸张的地步,可梁惠妹对这些视若无睹,因为她真的根本连看都没有看,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准予随驾”四字上了……
梁惠妹一点儿也没有耽搁,接到“准予随驾”的次日,就从京城赶往浙江,在钱塘县等待着与那人的汇合。
“这个死妮子,真正是重色轻友……就不能等等咱们!”看着梁惠妹欢天喜地地离京而去,任氏姊妹中年龄最小的任盼盼一边顿着脚,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任氏姊妹就只能干着急,而没有这么幸运了。在皇帝陛下的圣谕中明确指出,要等着普莱斯和辛格利斯从南方返回、并送其启程离开大明之后,她们两人才能离开京城,前往汇合。
两姊妹虽然有些无奈,可皇帝陛下所提及的都是大事,不由得她们违拗。
经过前期的一番紧张操作,皇帝陛下亲自赐名的“明泰贸易公司”,终于在皇帝陛下离京之前正式成立了。
很明显,“明泰”寓意大明与泰西。只从起点来看,相比于任大华此前的那个不知名的买卖,“明泰贸易公司”不知要强出多少倍。
而且,皇帝陛下还一反常态,不介意自己为这家明泰合璧的新公司亲自赐名的消息外泄出去,更是为这家新成立的公司增色不少,也增胆不少。
这一下可就引起了轰动。
泰西远隔万里之遥,消息自然无法在短时间之内传回去。大明两广福建江浙等地虽然同属一国之内,可也毕竟是远隔数千里之遥,一时半会儿肯定也收不到这个信息。
可京城之内却是秘闻遐迩,今天的秘密,次日凌晨恐怕就可能传遍大街小巷。
真相不用特意打听,就已经昭示天下——明泰贸易公司原来就是皇帝陛下新纳的两位皇妃娘家的资产!那以后谁要是与明泰贸易公司作对,不就是明目张胆地与皇帝陛下叫板吗!谁有那个胆子啊!
任大华的两名助手得以留任,并继续获得重用。
东家虽然由哥哥换成了妹妹,但因为泰西那里的男女之别本来就非常的淡漠,普莱斯和辛格利斯因此也丝毫不以为不能接受。况且当伊格莱西斯在泰西被杀之后,两人本来犹如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没想到到了大明,竟然因祸得福,与大明皇家攀上了关系……他们自然大喜过望。
而且随后不久,两位女东家就被大明的大皇帝纳入了皇宫,成为令人仰慕的皇亲国戚……从一个垂危的泰西没落家族,一下子成为炙手可热的豪门,这飞升的速度,真的只能以腾云驾雾来形容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普莱斯和辛格利斯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会因祸得福,命运竟然会触底反弹。
从此之后,他们两人的身份可就高贵了,他们所代言的,他们为之效力的,就不仅是泰西的一个没落的家族了,而是堂堂的大明皇家……仅仅就这层身份,在大明暂且不说,在泰西就满可以横着走了。
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要比当初任大华的强盛时期还要强盛。那时候,大家还都是在猜测,任大华与大明的某位王爷搭上了关系。而现在,自己却是成为大明王朝大皇帝的代言人了。
两者的区别还是相当巨大的。前者被大家视为利益争夺者,必欲除之而后快;后者就被视作荣耀和财富的携带者和传播者,以强大的魔力吸引追随者。
按照计划,为便于新成立的“明泰贸易公司”的稳定经营,一俟公司的业务稍微走上正轨,普莱斯和辛格利斯是要在大明和泰西分别驻守的,而解学龙和薛文周也是要照此办理,分一人、或轮流到泰西去常驻。
前段时间,普莱斯和辛格利斯刚刚去了广东福建等地,与解学龙和薛文周见上面,畅谈了双方合作的广阔前景和众多细节问题,并且一路考察了大明的货源与市场,为将来往来贸易中相互取长补缺做些准备。
前天刚刚得到消息,普莱斯和辛格利斯结束了此次南方之行,已经开始返京,预计十日内就可到达。两人回京之后,还要办理最后的官方文件,最后就是要启程返回泰西。
因此,不管是做为两人的东家,还是做为家乡人的任氏姊妹,都有必要在京城等候他们,在他们离开大明前见上一面。
所以得到消息之后,梁惠妹可以马上抽身而走,任氏姊妹却只能再耐心等待上一段时间,才能前往汇合。
即使皇帝陛下潜匿了行踪,但是有锦衣卫往来传递讯息,将朝中发生的事情上奏与皇帝陛下,将皇帝陛下的旨意传回京城。有关浙江与京城之间来往奏折函件,都是由指挥使骆养性大人亲自过问。
本来做为锦衣卫的最高长官,京城与山西、京城与陕西、京城与广东和京城与辽东之间等等的来往密件,都要由其亲自拆封。因此皇帝陛下的行踪,京城之内就只有骆养性和曹化淳二人知晓,是毋需担心泄露出去的。
因此,若是京城的事情了结,通过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大人,任氏姊妹还是能够很容易地与皇帝陛下取得联系。
而皇帝陛下也确有旨意,待两位任氏皇妃忙完了明泰贸易公司事宜,将普莱斯和辛格利斯送出大明,就将她们送去会齐。因此,骆养性自然奉命唯谨,早早地准备好了人手,单等着两位皇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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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南新郑大隗山下的小镇,隆兴通商队包下了最大的那家车马店。
本来以为与任氏姊妹会齐之后,最多再休整一天,商队就要重新开拔。可因为某个特殊的原因,隆兴通商队一直在那家车马店停驻了五天。
开始的一切还是非常顺利的,或者说本来的目的很容易就实现了——商队到达新郑的当天下午,一众侍卫护送着两位任氏皇妃也找到了大隗山。
对于任氏姊妹的到来,梁惠妹是从心眼里感到高兴的。
虽然能够在简白的身边,梁惠妹的所有心愿几乎就都得到满足了。可平时简白毕竟还要尽到一个百户的责任,因此并没有多少闲暇时光供两人共同厮磨度过。
任氏姊妹与梁惠妹年纪相仿,而且兴趣爱好也相近,彼此又是非常的熟稔……虽然有着“免不了要分一杯羹与后到的二人”的小小遗憾,可毕竟这是无法阻止的事情,况且此前的“独食儿”自己也很是独享了一段时光,也正是到了无论如何要“分肥”出去一些的时候了。
这家车马店虽然很大,用篱笆围起的院子容纳几百人和百多辆大车都没有什么问题。唯一的遗憾,就是房间的条件一般,甚至可以说很一般。
没办法,在这样的小镇上,有这么大的车马店就很不容易了,其他的就权且凑合了。
条件一般,但是好在热水管够,因此商队的护卫、伙计和车把式们,都能够轮换着洗去积攒了多日的污垢。
车马店最好的两间上房,自然是由商队的掌柜及其贴身随从分住。
“床的感觉真好!”简白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比起京城紫禁城乾清宫内柔软舒适的龙床,这小镇车马店中上房的床铺,虽然也铺有两三层的棉褥,可人一躺上去,就简直与硬板一般无二。
但是,因为这几十天来,他们几乎没怎么住过客店,都是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度过了一夜又一夜,因此,这硬邦邦的硬板床,如今就跟温柔乡一般无二了。
这家车马店本来是有一个房间专门用于客人洗浴之用,但若是女眷的话,多数还是在自己的房间内解决。
因此,当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哗哗”的水声,想象着那一对一对又一对白鸽儿戏水舞动的情形,简白使劲儿压抑了数次,才将要过去参与一番混战的冲动平复下去。
任氏姊妹是今日下午到的,与他们一行前后脚到达的,还有其他几处消息。
大概是因为同样的、要尽量避开京师北直隶的原因,河南至山西、或四川至陕西再转向山西的路线,就基本上成为到达张家口的首选。
因此,仅在河南境内各地巡检司的盘查记录,已经发现有数支商队,其携带的货物可疑,行进的方向……虽然并没有一家承认是到张家口,可实际的目的地是有着很大的疑问的。
但是,因为事先得到了锦衣卫的通报,而且在重要的关口路段都有锦衣卫在坐镇,因此虽然有很多商队的行径很是可疑,但只要他们像往常那样拿出一定的“表示”,让巡检司的人感到了足够的“诚意”,也并没有额外地为难他们。
而其他那些商队,其成员,包括护卫、车把式和伙计的素质,明显是大大落后于隆兴通商队的,因此,由河南和山西、陕西等地传回的消息,杭州府吴家隆兴通商队目前是行进速度最快的。也就是说,他们的前面,并没有一支要到张家口的商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别的商队既没有杭州府隆兴通商队超高的整体素质,也没有他们超强的办事能力,因此路途之上多多少少会遇到一些麻烦。最新章节全文阅/,最新章节访问:. 。首发地址、反着念 ↘↙虽然在付出了一些代价之后,这些麻烦最后都是化险为夷,可毕竟要‘花’费一些额外的时间。
真正说起来,他们在路途之上遇到的那些麻烦,以往的时候也都是出现过,因此根本算不上意外,应该算是属于正常范围之内的事情。或许是他们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从事这样的行径,因此对于本来就司空见惯的事情,也有些疑神疑鬼,所以整个人都变得格外小心了。行进的速度,肯定是快不起来了。
简白收到这个情况,决定暂缓隆兴通商队的行程。
因为照他们一直以来的速度,出河南进山西,肯定是第一个到达张家口。可是他们先到也没什么用啊!这可不是竞赛,谁先到了谁就获得最后的胜利。
况且自从启程以来,他们就一直没有停歇过。虽然大家尽管很是疲惫,可也都咬牙‘挺’过来了,而且没有什么怨言,可简白却也不能把大家的神经一直绷着,也是需要舒缓一下了。
因此,在当天碰头会的最后,简白把在这个小镇上进行几天时间休整的决定告诉了大家。
休整就是休息,就是不用每天奔‘波’每天扎营拔营,就是在不当值的时候,可以一觉睡自然醒,而且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还可以随处溜达溜达……虽然他们跟着这位爷,就是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都毫无怨言,可能够轻松一些,能够舒适一些,也没有人反对不是!
所以,掌柜的这个决定一宣布,马上就获得了一致的拥护。最新章节全文最新章节全文
不过,他们休息、放松的愿望可以满足,可随处逛逛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因为他们这支商队实在是与众不同,掌柜的身份太过敏感,他们的任务也是不容懈怠,因此,五天的时间,除了有事情外出,其他的人即便没有当值,也都是一直呆在车马店中。
五天之后,商队重新启程。
为了避免再度成为“冒进者”,简白就有意控制商队的行进速度。
路上非只一日,出了河南地界、进入山西之后,很快就到了山西的第一个古城、也是前段时间最为惹眼的一个地方平遥。
因为是进入山西之后的第一个水陆要冲,因此平遥是前段时间还异常活跃的晋商的最重要的几个聚集地之一,其鼎盛时期的繁华程度,就是其他地区的一个省级大城市都无法与之媲美。
现在虽然已经是昔日黄‘花’,可从其“遗留”下来的一些“别样”的“废墟”上,也能看出一些端倪。平遥古城的‘交’通脉络由‘交’错的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条蚰蜒巷构成。
南大街为平遥古城的中轴线,北起东、西大街衔接处,南到大南‘门’(迎熏‘门’),以古市楼贯穿南北,街道两旁,老字号与传统名店铺林立,是最为繁盛的传统商业街。当然了,可惜这都是以前的景象,如今、或者在最近的一段时间之内,恐怕是看不到往日的繁华景象了。
西大街也是非常的气势,最西面是下西‘门’(凤仪‘门’)、东面和南大街北端相‘交’,与东大街呈一条笔直贯通的主街。
这是一个县城,就要有这么多的街巷。相信即便是在数百年之后,如此规模的县城,也是能够进入“什么什么强”榜单,并且位居前列的。
从南大街和西大街沿街那一家紧挨一家的‘门’头,仿佛可以看到往日的繁华。如今人去街空,空‘荡’‘荡’的显得异常凋敝。
这就是另一种“废墟”虽然没有墙倒屋塌,没有自由徜徉的鼠类昂然而过,没有散发着恶臭的各种尸体,可这依然的的确确就是“废墟”,是城市、村庄遭受破坏或灾害后变成的荒凉地方(新华字典注释语)。
这样的“废墟”是应该留下来的,是应该做为一个令人警醒的标记而存在的。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一个耻辱柱,让人永远记住它……是如何变成如今的这副模样!
简白骑在马上,从空旷的街道上经过。
对于这种有些凄凉的景象,简白心中却没有一丝的歉疚。
以前的繁荣是一种畸形的繁荣,是不正常的,是虚假的,而且在虚假繁荣的下面,还隐藏着自己同胞的鲜血和生命,还隐藏着整个华夏一族的悲哀……
不管是谁,只要他是属于华夏一族中的一员,都有责任将这种畸形的、以自己本民族的衰落为代价的繁荣,予以彻底击垮,予以彻底扫‘荡’,怜悯和喟叹不是为他们给出的,他们不配!
平遥是隆兴通商队所经过的、很少的几个县城之一,而且是简白特意选定的路线。他要亲眼看一看,那些传说中的繁华,如今是如何的一番景象。
过了平遥县城,再前行过祁县、太谷、太原、忻州、黄‘花’果,再往前,就到了张家口。这条路线,是以前晋商的最主要的行进路线。
但是,可以想象的是,这条曾经异常繁忙的商路,如今的景象应该与平遥县城一样,变成了另一个“废墟”了。
从平遥县城开始,在路上就可以偶尔遇到一支、或两支的商队了。
可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行径不仅没有丝毫的可炫耀之处,而且还要尽量的避开人们的视线,因此即便在路上遇到同行,也不像其他情况下的相逢或偶遇时的那种做法。
若是普通的商旅,在路途之上偶然相遇,他们多半是要相互‘交’谈一番,彼此攀攀‘交’情,以为今后的商旅多一份可能的友谊,甚至无意中还会迸现出商机也未可知。
而目的地是张家口的商队,却是彼此互相躲避的。若是实在无法躲避,那必有一方宁愿暂行停止自己商队的行程,也要避免两支商队相遇时的尴尬。
他们的这种做法完全是自欺欺人,说来是非常可笑的……他们下意识地在心理暗示着自己,似乎双方不照面,就能够为自己保留最后的一丝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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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照面是不可能的——路途总有走尽的时候,张家口也总有到达的时候。到那时,大家总还要一起相伴而行。
若是在往日,张家口肯定是比平遥还要繁忙的一个地方。因为此次从大明来的商队虽然绝大多数都是来自南方,可最终出关路径也是绝对绕不过张家口的。
但是,如今的张家口也是市井凋零,几近“废墟”,与平遥的惨象相比,真是有过之无不及。
尽管已经不复往日繁华,可张家口仍然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地方,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进出张家口的每个人。
出了山西,进入京师地界之后,路上就有零散的人员往来游弋。
他们大多是汉人,可很明显是受命于后金。看到商队在路上行走,他们就上前搭讪,待确认是到张家口方向去的之后,他们就为商队指明前行的道路。若是不熟悉路径,他们也还可以带领前往。
本来若是将与后金达成合作意向、并提前收取了订金的各商家的名单,交与这些向导的话,他们是很容易与前来的商队接上头的。可他们这些担任向导的人被派出之后,后金就很难控制他们了,而这些人手里的名单,很可以成为向大明换取富贵的筹码,因此也就极有可能给那些与后金合作的商家带来灭顶之灾。
因此,这些向导就只能在几条道路之上往来游弋,看到稍微有些规模的车队就赶紧上前搭讪,以免错过去了。这是皇太极亲自嘱咐他们的,由此可知,皇太极已经是急不可耐了。
各支商队汇合的地点,原定的是张家口,现在后金的向导们告知各支商队,具体的汇合地点,是在张家口西北方向的一个叫做柴家沟的小镇。
柴家沟,距张家口有着四五十里路的样子。
尚未走出山西地界时,就已经接近、或者本身就属于塞外了,因此风沙也随即大了起来,天气的变化也十分的频繁起来。
接到了具体汇合地点的通知,隆兴通商队一面调整了此前的一些部署,一面也调整了商队行进的方向。
向导说,从他们现在的位置直接北上,就可以到达柴家沟。而若是到了张家口再转向西北方向的柴家沟,肯定是要多走很多冤枉路的。
正往前走着,远远地看到前方道路之上有很多的人员车辆。但是不知是何原因,他们的行进速度很是缓慢。
若是按照之前的习惯做法,因为“害羞”的原因,彼此间都是尽量避免直接接触的机会,也避免了彼此照面时出现的不尴不尬的局面。
可是,如今已经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丑媳妇也终于要与公婆见面了,因此“害羞”似乎已无必要。
隆兴通商队的行进速度,明显要比前面的那支商队快很多。而他们自己明知道很快就会被追上,可也并没有要寻找一个岔路拐进去躲避的意思。
“是否派人前去……”张玉一直在简白的身边,此时压低了声音说道。
“好吧,叫人去看看,”简白无可无不可地说道。
路途之上任何出现意外的可能,都是张玉等人要极力避免的事情。若是简白不在旁边,张玉恐怕就要直接下令将对方查个底儿朝天了。此时向自己请示,也是为自己的安全担心,况且这本来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于是,简白也很痛快地答应着,反正来回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权且让张玉他们吃个定心丸吧。
两位商队的护卫得令,催动着坐骑向前面的那支商队奔去。
其实,不用那两名护卫返回,前面那支商队之所以行进缓慢的原因,简白和张玉就已经猜到了。或者说,不是猜到,而是实实在在的遇到了。
因为隆兴通商队也是遇到了同样的问题——道路逐渐泥泞起来,一时开始车辆难行,马匹难行、人员难行,速度如何能够快的起来。
前几天的确是下过一场雨,可其他路段都已经干透,这个路段……或许是地势比其他地方要低的缘故,一直到今天还满是泥泞。
隆兴通商队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虽然没有进行过泥泞道路的专项训练,可根基素质也是相当强的,因此即使同是在泥泞道路上行进,速度也要快上许多。
两支商队的距离慢慢缩小,最后终于收尾相接了。
“去,去帮帮他们,”简白冲着身边的张玉说道。
“是,你们几个,再叫那边几个,到前面去帮帮他们,”张玉吩咐着手下。
“得令,”
“得令,”
年轻人心性活泼,喜欢热闹,巴不得有机会去别处看看问问什么的,因此张玉下令之后,他们就迅速向前面车队走去。
“怎样?要不要帮忙?”尚未来到那些陷在泥泞中的车辆的旁边,已经有几人在开口搭话了。
“哎呀,太好了,如何不要,真是谢谢几位小哥了,”前面商队的恐怕已经被这泥泞道路折腾的够呛了,见有十来个小伙子主动前来帮忙,心中自然大喜过望。
若是在前几天,即使也是发生同样的事情,对于主动提供帮助的人,恐怕他们还是要深怀戒心,是不会表示欢迎的。
现在大家都是在去柴家沟的同一条道路上,而且到了地方之后还要一起前行,因此在这时候,彼此的戒心应该消去了大半,况且人家是主动前来帮忙,似乎没有道理婉拒。
“嚯,这么重,使劲儿……”大家搭上手之后,就开始一起拖弋车辆。
有生力军的加入,车辆在泥泞中也顺畅了很多。加以这段泥泞路段也基本过去了一半,因此前面的商队车辆很快就走出了泥泞。
他们本来还要分出一些人帮助隆兴通商队车辆,可看到随后而行的人家速度并不是很慢,因此就打消了主意。他们道过谢之后,就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因为,只有他们快速前行,也才能够为后面的隆兴通商队车辆腾出足够的道路。
那十来个前去帮忙的护卫,说说笑笑地回来了,然后就各归其位。可其中却有一人,不但没有回到护卫的位置,而且悄悄地向掌柜的这边走来。
张玉那本来就扶在刀柄上的右手,马上就下意识地收拢了五指,紧紧地握住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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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玉的眼里,危险总是时刻存在的,因此他就要时刻保持着警惕——不管是来自外部还是来自内部,不管是熟悉的面孔还是陌生的面孔,只要是稍微出现异常的举动,就都是他要密切关注的对象。
这个悄悄向简白身边凑过来的人,是隆兴通商队护卫中的一员,当然也是锦衣卫,是首批大明狂飙训练中表现优异者,所以才能有幸入选这次行动……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张玉只是右手握紧了刀柄,并没有掣出兵刃。但是,他的神经已经高度戒备,若是这个吴三桂有何异动,他可以保证在瞬间就令其身首异处。
吴三桂虽然只是迎接着简白的目光,但是他也似乎对张玉的虎视眈眈有着充分的感觉,因此他并没有过于靠近到简白的身边,而是在两三步的距离处就停止了脚步。
此时,简白也早已注意到了吴三桂向自己走来,觉得他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向自己汇报,所以两眼就一直注视着他。
“盐,五车,铁器,七车,”吴三桂按照特旨规定的那样,双拳一抱权作大礼参见,然后就说出了没头没脑的七个字。
“哦……嗯,”简白听到吴三桂的汇报,很为他的机警和心思细密感到欣慰,可旋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又马上阴沉下来。
前去帮忙的有十来人,其中只有一个吴三桂能够体会到掌柜的所最关心的是什么……掌柜的虽然没有说,可并不代表他不需要这个情报,就不需要得到汇报。“成名的人物……到底是有其成名的理由,”简白感到欣慰,并且最初也本打算出口调侃几句。
可简白那本来有些愉悦的心情,旋即就被一阵强烈的厌恶感所压制下去,那种感觉,简直比生吃了几只苍蝇还令人难以接受,以至于他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其实,即便没有吴三桂的汇报,简白也能想象得到前来张家口的商队,都是以什么东西与后金交易。这也是刚才他并没有暗示那十来人,在热心帮忙的同时,也顺便刺探些情况回来……因为结果早已预知,根本无需刺探。
但是,那种隐隐约约的感知,还是不如这么明明白白的了解有着更为强烈的冲击。也或许那种隐隐约约的感知时间过久,以至于要有些失去当初的那种冲击性。
吴三桂所说的“盐,五车,铁器,七车,”,当然并非前面那支商队全部的大车数量,而是陷在泥泞中的、或者只是陷在泥地中又经他帮着拖弋过的大车数量。
这是经过吴三桂实际探查过的数据,十二车……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吴三桂曾经帮忙拖弋过的车辆,也就是这么多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违禁物品所占的比例,是接近百分之百了。
其实,不管粮食、盐铁,或者其他什么任何物品,大明都是明令严禁与后金交易、都是严禁输出的。
还要流多少血,还要有多么惨痛的教训,才能断绝掉贪婪之心啊?!
简白此时此刻的感觉,就像陷于这段泥泞道路的车轮,无比的难受!
这些人的行径,与江南士绅的热衷海外贸易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同样是因为被巨额利益吸引,可海外贸易的后果是拓展了大明的市场,从这方面来说还是对大明有利的。
虽然因为海外贸易的高额利润,也使大明的很多南方人不再热心种植粮食等作物,而是去植桑养蚕,一门心思图谋那高额的利润,长此以往,大明的国计民生也肯定会受到影响。
而这些高额利润,除了极少部分以船引和税收的形式,转入大明的国库,可更多更多的财富却是进入了商人和地方官吏的腰包。大明的国力,并没有因为繁荣的海外贸易而增强多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那些不断减少的粮食种植面积,给大明带来的是更多更大的压力。
但是,不管是藏富于民还是规避了国家赋税,虽然国库要受些委屈,可到底是增加了大明疆域内的财力——这种说法,虽然非常非常的勉强,虽然几近于强词夺理般的托词,可也勉勉强强算得上一种说法。
而在这个时代,粮食盐铁等物资,几乎就等于战略物资,军事物资,将这些东西贩运至后金,无异于将凶器递给一个劣迹斑斑的凶手。
后金反手就会将这些凶器逼架在大明的要害处,那……不知有多少大明子民要深受其害,不知多少生灵要陷于水火之中。
虽然从根本上说,他们的行为都是被利益所诱惑,可他们的行为已经失去了利益的范畴,简直就是丧尽天良,不可救药。
难道大明王朝真的到了不可依靠的程度了?难道看不到大明王朝正在逐步走出困境,正在逐渐走向一个崭新的明天吗?!
自己正在强力支撑,他们却是在不停地敲骨吸髓。这种行为是孰不可忍的,是要坚决予以制止的。简白警告自己,这还不是发作的时候,因此面容很快就恢复如常,可心底的浓重杀机却是再也无法遏止。
本来皇帝陛下的大脑中总是有一个疑问——山海关防卫甚严,易于防守不利进攻,可后金为何还是义无返顾地单走这华山一条路呢,即便付出了重大牺牲、遭遇重大阻力还是不思悔改。
蒙古各部差不多都已经被后金拿下,如果他们向西再南下,大明老化羸弱的九边防御,势必要被分化,很可能造成顾此失彼的局面,那样后金的入主中原的意愿很可能更容易实现。
现在皇帝陛下有些明白了,如果后金从河北山西陕西一线南下,势必要影响张家口等地的通商。不要说真的大兵压境,即便是有个风吹草动,战事一起那可是寸草难留,此地的居民恐怕早已望风而逃,商旅也肯定更是大受影响,枉论平心静气地做什么生意。
如此看来,后金更加看重此地的繁华,即便晋商彻底灰飞烟灭,后金还要刻意维持这一地区的稳定,实在是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物资通道。
只要这个通道一直维持,就有恢复商路的希望,后金就有苟延残喘、起死回生的可能。
如果不彻底切断后金的物资通道,后金的活力就会一直维持下去,大明还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希望这一次能够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吧!”若是能够达到这个目的,也不枉自己辛苦了这一趟。简白心里这样想着,心头升起了难以遏止的杀机。
若说这所谓“深刻的印象”,是留给后金的,毋宁说是留给大明王朝自己内部那些只顾自己眼前的利益,而将民族大义、民族存亡弃之不顾的商人们的。
商人重利,无可厚非,以后或许还要利用这一点为大明开疆扩土。可若是将华夏一族的将来也当做换取利益的筹码,那可就是不可饶恕了。
尽管隆兴通商队大大地减缓了自己的行程,控制了行进的速度,可最后到达柴家沟时,还是位列三甲。
最先到达柴家沟的,是来自四川保宁府的辛家商队,他们在两天之前就到达了柴家沟。
仅仅领先隆兴通商队一个“身位”的,是来自湖广襄阳的芈家商队。
这两家与隆兴通商队一样,也是只有四五十辆大车的货物。看来大家都是有着共同的心思……虽然后金在商业上的“声誉”一向不错,可在自己没有亲身经历过之前,还是不敢投入过多。
直到此时,三大商家似乎才彻底抛弃了“羞怯”,能够以自己的真实面目示人。
四川保宁的辛家、湖广襄阳的芈家和浙江杭州的吴家,终于在柴家沟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并且很快就达成了一致——等!等更多的商队到达之后,再在后金的“保护”下,继续前行。
本来简白以为还要费些心思才能说服其他商家,没想到倒是其他商家要反过来说服他了。
反应最强烈的,还就是最先到达的四川保宁辛家。
别看只是早到了两天,可他们却感觉这两天的等待,真比两年还要难熬。那种令人忐忑不安、甚至心惊肉跳的滋味,实在是不堪忍受。
此次辛家有五十多辆大车,车把式、伙计连带护卫,加在一起也有接近小二百人,其中护卫最多,占了多一半。可是他们自己也是知道,就这些护卫,吓唬吓唬蟊贼还勉强凑合,若是遇到训练有素的军队,可就只有塞牙缝的资格了。
虽然……当初后金信誓旦旦,说只要到了他们指定的地点,一切安全问题就全由他们负责。而且此前晋商能够一度强盛,后金的大力“扶持”也确实是一个相当大的因素。可如今情势变换,况且自己的四川保宁辛家也是第一次趟这浑水,此前与后金根本毫无“交情”可言,因此也就根本没有什么情面能够令对方顾及。
尤其是早到的这两天,更是让他们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寝食难安……虽然内心思谋着,即便是纯粹为了培养自己的“声誉”,以吸引更多的商家与其合作,后金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也不会对自己辛家就悍然下了黑手。
可若是没有“旁观者”,也能够保证没有“漏网者”的情况下——就像他们那两天所面临的情况——那对方到底会升起什么样的心思可就不得而知了。
况且自己这两百来人,根本不够人家一顿的,说消失了就消失了,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思编什么故事,只一句“不知”,即可脱卸了所有责任。至于别人信不信,穷凶极恶的后金恐怕不会在意,而自家的商队已经灰飞烟灭,也无法顾及“传说”的真实性了。
辛家掌柜暗暗有些后悔,觉得真是欠思量,自家至少不该如此孟浪,至少也该事前派人前往柴家沟探寻一番,若是没有其他商家到达,自己宁可在路上随便找个地方,等待上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虽然,即便是凑足了三五支商队,也不过是千把人的规模,在人家正规部队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可那样的话,出现漏网者的可能性就是相当的大了,后金为了避免走漏了消息,肯定不会悍然下黑手的。
因此,当湖广襄阳芈家和浙江杭州吴家的车队到达柴家沟之后,辛掌柜的喜悦之情,简直比后金派来的联络人员还要高兴,还要感到踏实。
所以,当然也是辛家的辛掌柜提议,等更多的商家到达之后,再在后金的保护之下继续前行。
这个提议正中简白的下怀,而襄阳芈家在辛掌柜的一番亦真亦假的渲染之下,也是大生怯意,因此目前到达柴家沟的这三家商队很快就达成了一致,要等更多的商队来到之后,再行前进。
后金派来联络之人,是一名叫做莫洛的都统。
张家口的全称是张家口堡,是大明九边宣府镇的一处堡寨。
张家口堡只是一个宣府镇的一处堡寨,规模本来就不是很大,而自从晋商灰飞烟灭之后,此处的繁华也几乎一去不返了,因此至少表面上的关注度降低了很多。
柴家沟位于张家口堡西北方向四十多里的地方,几乎名不见经传,关注度更是几近于无。
但是,若是出现大股从北面而来的武装力量,边关示警那是免不了的。为了不刺激大明的边镇,莫洛将带来的三千巴牙喇远远地留在了崇礼。
崇礼地处关外,距张家口堡仅有百里。那三千巴牙喇骑兵,由一名副都统鳌拜带领,打算着等商队出关之后,就由他们予以保护了。
要防备的对象,是蒙古人。
首先是那些穷困潦倒、穷急生疯、以至于几近穷途末路的蒙古人。
这些蒙古人都是属于一些小部族。因为本身力量弱小,因此自己既不能“自抢自足”,而即便投靠了后金,也不可能得到什么甜头。何况如今的后金,根本就是自身难保,即便能够有些可以施舍之物,那也得首先满足那些蒙古大部族。像他们这样的小部族,没有人可怜,只能是处于自生自灭的境况。
因为非常零散,所以他们的行踪就有些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因此要时刻保持戒备。
再有就是林丹汗了。
鳌拜所率领的三千巴牙喇,针对的对象,或防备的对象,就是最近似乎又起死回生的林丹汗了。
在得到大明的开始的一些资助之后,林丹汗逐渐“回阳”,趁着后金与大明在宁远城与大明纠缠不休的机会,重新竖起了“金帐汗国”的大旗,开始了收复瓦察尔图察汉城的“伟大计划”。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丹汗刚刚即位时,为了巩固以自己为中心的蒙古大汗地位,在当初辽庆州的旧址上,修建了高大巍峨坚固的瓦察尔图察汉城。
瓦察尔图察汉城又称白城(就是后世的内蒙古赤峰),以此地作为整个蒙古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的中心。通过瓦察尔图察汉城的辐射作用,在直接控制着内喀尔喀巴林、扎鲁特、巴岳特、乌齐叶特、弘吉剌等五部的同时,也遥控蒙古其他部落。
但是,好景不长,后金努尔哈赤去世后,皇太极即位伊始,就开始了左右的扩张。他率领后金精锐,先是大军压境,逼迫着朝鲜签订了城下之盟,然后又挥兵西进,大肆鲸吞蒙古人的地盘。时候不久,喀尔喀巴林、扎鲁特、巴岳特、乌齐叶特、弘吉剌等五部相继归附后金。而林丹汗辛苦建立的高大巍峨异常坚固瓦察尔图察汉城,也随即成为后金皇太极功劳簿上重要的一笔。
于是,林丹汗开始了茫茫然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的流亡生涯。只是因为他跑的及时,才没有成为后金的阶下囚。
但是,他不会就那么甘心被后金到处驱逐的。有他在世一天,他也绝不会“归附”后金的。
其他蒙古各部归附后金之后,仍然可以获得什么什么王爷公卿的封号。他可是堂堂的金帐汗国的唯一继承人,后金是神马东西,在金帐汗国强盛之时,那后金就连一个小喽啰恐怕都算不上,如今稍微有几个跟屁虫了,就吆三喝六地做起大王来了,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竟想要骑在大爷头上作威作福的!呸!呸呸!
只是,稍微令林丹汗感到遗憾的是,本来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曾经承诺,要与蒙古察哈尔部,也就是林丹汗所领导的蒙古,在适当的时候,选定适当的地点重开马市的。
不经过马市繁荣阶段,就不能体会没有马上之苦——这是林丹汗、甚至是所有蒙古人的亲身感觉。
若是这一目标得以实现,蒙古人就可以与南面的汉人互通有无,他们的生活就可以逐渐稳定下来,生存环境也就不会如此的恶劣。他林丹汗的影响力也就会如日中天,察哈尔蒙古也会很快恢复往日的荣光。
可是,令人遗憾的是,因为自己这方面一直没有能力,将一个方圆百里的地方维持哪怕一段时间的安定。而没有安全保障的马市,基本上就等同于赤身*、不着寸缕的美女不小心一脚踏进了流氓窝内,要想全身而退……实在是痴心妄想,即便她自己信誓旦旦,可是否有人相信,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重开马市的这一目标,就很遗憾地一直停留在蓝图的阶段。
好在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也还算够意思,并没有因为自己这边的无能而予以彻底的抛弃。也就是因为大明王朝不时地支援一些粮食布匹等物资,才使自己免于弹尽粮绝的境地,才使自己能够苟延残喘下来,并且一直保留着重现金帐汗国的希望。
其实,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也不是傻子,他不时地给我林丹汗提供一些援助,并且承诺在合适的时间和合适的地点重开马市,还不是为了大明边关的安宁,好让大明朝廷排除顾虑,能够全力以赴地与后金在山海关一线进行周旋。
要知道大明所谓的九边,只有辽东镇是与后金交界之处,其他的什么宣府镇、大同镇,什么榆林镇、宁夏镇等等的其余八镇,不都是与我蒙古隔关而治吗?
设若我察哈尔蒙古与后金一样(不好意思,只是好有一比),时时处处与大明争斗不休,则大明的整个北方,不都是要陷于战火而永无宁日了吗?
因此吗,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即使给予了我林丹汗一些援助,对大明来说,也并非没有一点儿回报,至少我林丹汗并没有挥兵南下吧!
不过,说实话,若非力有不逮,否则的话,还真的想领兵南下,看看那些传说中的花花世界,到底是如何的一番景象,才不负呼图克图汗的称谓。
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想想也就是了,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如何度过眼前的困局吧!
而要想度过眼前的困局,大明的不时援助是绝对不能少的。因此,林丹汗的活动区域,就只能是大明九边以北地区。而真正的实际情况是,就是即便是这些地区,也并非全都在林丹汗的掌控之下。
虽然并不能完全掌控,可若说林丹汗是除了后金控制下的蒙古之外的最大的一股势力,这总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关于这一点,不仅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心知肚明,林丹汗自己也很是清楚,即便是后金的皇太极也是无奈地接受的一个现实。
也正因为此,皇太极为了保护目前唯一“商路”的安全,不惜派出了由悍将鳌拜带领的三千名巴牙喇。
皇太极的目的,一是要震慑那些觊觎这条商路,打算从中分一杯羹的人,彻底断绝了念想,二是要让那些对与后金合作还心有疑虑的大明南方商人,彻底放弃心头的不信任,放心大胆地与后金合作,要让他们知道,与后金合作,不仅可以获得丰厚的利润赚取大把的银子,而且安全问题也不成其为问题,是完全有保障的。即便是在蒙古人的地盘上,后金也是有能力保证他们的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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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了最先到达的三家商队要等待其他商家到齐之后,再接受后金的保护继续前行的意思,莫洛欣然表示接受,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乐意。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莫洛和鳌拜最希望的情况。
道理非常浅显,也是非常的清晰……难道一两支、两三支商队出关,他们就不用分兵予以保护吗?!
当然不是。
不管是数百辆、上千辆大车的数支商队的组合,还是一两支商队百多辆大车,后金既然有过承诺,就必须保证商队的安全。只要对方提出继续前行的要求,后金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并且还要给予充分及时的安全保障。
这也是后金皇太极要重新树立“信誉”的机会,否则的话,就连后金都没有信心保障安全……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获得物资、维持一条商路,那岂不是痴心妄想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莫洛和鳌拜临行之前,皇太极可是在私下里给他们两人都下了死令:就是宁可巴牙喇遭受损失,也要保障商队的安全。甚至三千巴牙喇遭受了重大损失,死伤惨重都不要紧,只要卫护了商队的安全,没有损失一车的物资,两人就都是首功一件。
当然了,皇太极说的有些夸张,他的心里还是坚信巴牙喇是不可能遭受重大损失的,他之所以这样说,是要让莫洛和鳌拜能够明白保护商队的重要性。
皇太极这样做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以鳌拜为代表的一众武人,打心眼里是瞧不起南面的汉人的,虽然后金最近的日子很是难过,可这局面更让他们愤愤不平……有本事摆开阵势、拉开场子对干上一场,总是躲在后面出些坏主意难为人,这……这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好在莫洛还是明白目前后金的处境,也比较能够体会自己的意思,而他也与鳌拜有着很好的私人关系,莫洛是能够令鳌拜折服的有限的几人之人,因此他平时也很愿意听从莫洛的话。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太极才将两人一并派了出来。
三千巴牙喇看起来颇具声势,也的确具有一定的威慑力,可那是在没有分兵的情况下……若是将三千巴牙喇分作两三处,还能勉强维持一定的战斗力,可若是分作四五处、甚至六七处七八处,每处只有三四百人的话,结果就很难说了……巴牙喇尽管十分的彪悍,可架不住那些穷凶极恶、穷途末路、穷急生疯的蒙古人,他们真的是在以自己的性命赌明天!
若是只有巴牙喇,他们自然不惧任何的蒙古人……可话说回来了,若是没有随行的商队,哪个蒙古人会闲极无聊地主动去触巴牙喇的霉头啊!
因此,最好等所有的从南边来的商队全都到达之后,或者最多分作两批……再在后金巴牙喇的保护之下继续前行,就成为双方都非常乐意接受的情况。
实际上,这也是后金将汇合地点改为柴家沟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柴家沟之为“柴”家“沟”,实在是名副其实。据不可靠、也未有历史记载的传说,柴家沟东西附近那犹如一捆捆乱柴似的纵横沟壑,就是其名得之的缘由。
做为周围唯一的大集镇,柴家沟的面积本身不大,也倒是处于一个比较平坦的地势之上。但是,往东不出十里,往西不出十里,就都是犹如乱柴般的纵横沟壑。而柴家沟本身,倒是像极了一根扁担,将东西的两捆乱柴挑担起来。
莫洛看中了柴家沟,就是冲着那两捆乱柴来的。
百十辆大车,三四百人或许不会引人注意。可若是几百、上千辆大车,几百上千口人聚集在柴家沟镇上,势必要引起大明宣府镇的注意。
当然了,巴牙喇是不惧大明边军的。可他们的不惧,是在没有任何包袱的前提下。若是有数百辆大车需要保护的话,只是“不惧”并没有多大意思,也不代表他们就能卫护了那些商队的周全。
而那纵横的沟壑,正是等待期间隐藏商队大车和人员的最适宜的场所。
在距离柴家沟二十多里的地方,有一条可以出关的道路。虽然这道路极其难行,车辆通行也是极其勉强,可毕竟是能够通过,只不过届时肯定需要后金巴牙喇的策应,以防大明边军巡视至此,商队会受到冲击。
这些事情,都是莫洛和鳌拜早已筹划好的,只等商队聚拢齐全之后,鳌拜就出动崇礼的三千巴牙喇前来接应。
至于在一段时间之内,到底有多少商队能够聚拢而来,这就是一个不可预知的事情了。
与后金达成合作意向、并收取了预付定金的商队名录,莫洛手里倒是有一份。而且也有比较确切的情报,说这些商队也早已从各地起行,路途之上也有后金的人员跟随,目前也并没有什么更大的坏消息传来。可若是最终有那么三两支商队未能安全、顺利抵达柴家沟,那也是属于正常范围之内的事情,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因此,目前的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着更多的商队聚拢而来。
但是,虽然商队自己携带的粮食给养都能够自我维持一段时间,可这段时间也并不是可以无限延长的——若是大明边军巡边时,偶尔偏离了正常的路线,也很有可能发现隐藏在纵横沟壑中的数百辆大车和近千名人员。
对于等候在关外百里距离的崇礼的三千名巴牙喇,莫洛不仅没有刻意隐瞒,而且还特意将这个讯息透露出来,让那些已经到来的商队知晓。这不是莫洛心里藏不住事儿,他这样做,都是为了彰显后金的军力,也为了让已经到达柴家沟的三支商队尽可能地放下心来。
如此,在其他商队忙于选定自己隐藏的沟壑时,隆兴通商队中,就有五名人员,悄然离开了商队,偷偷摸出了关外,向着北方匆匆而去。而在这五人中,有一人的双腿是如此之长,即便骑在马上,他的双脚也几乎可以探到地上。
他,就是专门负责与林丹汗联系的蒙古人博尔特。
博尔特等五人偷偷摸出关去,绝对不是擅离职守,而是肯定接受了简白的安排,目的也肯定是与博尔特的专职工作有关……与林丹汗取得联系。
至于简白派博尔特与林丹汗联系的目的,也肯定是与等候在关外百里距离的崇礼的三千名巴牙喇有关,或者……甚至也与隐藏在关内的柴家沟附近的那些商队有些关系。
既然都已经几乎输送到关外了,简白就不介意慷他人之慨一下,拿出其中的一部分东西做个顺手人情。但是,若想获得利益得到好处,不拿出点儿“态度”显然是不行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想来林丹汗也会绝对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对于林丹汗来说,这些无异于送上门来的大礼,他也绝对没有拒绝的理由。
派出博尔特五人之后,简白也向张家口附近的万全都司、宣府三卫、万全右卫和万全左卫,甚至张家口以东两百里远的龙门卫、以及西南方向近三百里距离的怀安卫都分别派出了人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选定了一处易守难攻的沟壑隐藏之后,简白等人也没有闲着,他们几乎每天都是或骑马或徒步,偷偷地到附近的几处沟壑进行探查。并且在探查的过程中,一边指指点点,一边还在纸上写写画画,很是神秘的样子。
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抵达柴家沟的商队越来越多,后来甚至到了几乎无日无之的地步,而且有时一天之内甚至要有一两支、两三支商队同时到达。
后来抵达的商队,也像隆兴通商队一样,在柴家沟稍微一停,与莫洛等人接上头之后,就马上向东或者向西,选择了一处沟壑隐藏了自己的行踪。
在这期间,派往万全都司,宣府三卫和万全左、右卫的人返回了。
两天之后,派往龙门卫和怀安卫的人也顺利返回了。
又过了三天,与博尔特一起出关的五人中的一人,也终于留着最后一口气儿返回来了。
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而且回来的人,也并没有任何意外的表示,所以,那就意味着一切正常,一切都是按照既定的方针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那就意味着……各就各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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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全右卫距离张家口堡最近,因此有着巡视张家口堡两侧差不多各有三四十里边关的责任。
柴家沟在边墙之内二十里,按说不在万全右卫巡视的范围之内。可或许是人和车向柴家沟的痕迹太过明显而集中,因此引起了卫所的怀疑,也或许是柴家沟东西的沟壑中突然增加的“人气儿”,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反正不知什么原因,本来距离边关尚有二十里的柴家沟,今天竟然迎来了巡视的大明边军。
总是那么巧合,巡视的一个百人队的大明边军,在柴家沟镇子上发现了异常的踪迹……其实那车辆的痕迹着实明显,只要稍加注意就可以发现。
大明边军就循着踪迹,向东边的沟壑寻找过去,最终发现了隐藏在一处沟壑的隆兴通商队。
被发现的隆兴通商队肯定不会束手就擒,肯定要凭借着有利的地势进行阻击。但是,他们毕竟只是护卫而不是正规军,因此不是大明边军的对手。
虽然依靠着有利的地形,隆兴通商队的护卫能够勉强抵挡一阵,阻止了大明边军的进攻,可若想脱身,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而且大明边军见一时无法顺利攻下,立即派人回去向长官汇报,那意思肯定是要调集更多的部队前来。
若是等大明边军的援军到达之后,隆兴通商队可就是插翅难逃了。
因此,隆兴通商队也肯定要向莫洛、向后金求援。
其实,不用他们主动去求援,大明边军的意外出现,已经引起了莫洛等人的关注,一俟发现他们向东面的沟壑地方寻找过去,莫洛就感到此事不能善了。
因此,莫洛一面派人协助隆兴通商队防守,并且让他们给隆兴通商队带过话去,说只要他们坚守一天的时间,关外崇礼的巴牙喇就会赶过来增援。与此同时,莫洛也就赶紧派人,火速赶往关外,请鳌拜火速派出部分巴牙喇前来救援。
与此同时,莫洛感到计划不得不稍微提前了。
其实,即便没有出现这样的意外,莫洛就已经通知各家商队做好准备,说他们顶多再过那么一两天,就要出关了。
因为到目前为止,抵达柴家沟的商队已经有十九支了,大车千辆左右,人员超过两千。柴家沟的东西沟壑中,几乎已经人满为患、车满为患了。这么呜呜泱泱一众人畜车辆,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何况还有不断升起的炊烟,也早已暴露出了踪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牲口马匹可以生嚼草料,可人总是得吃熟食才……更像是人不是。
虽然莫洛也是一再告诫过他们,尽量在晚间蒸煮食物,可总有些人将这告诫当做了耳旁风……这下好了吧,终于让人发现了!
莫洛虽然心里腹诽不止,可绝对不敢在话里表示出来,更不敢弃之不顾。
还得说后金为了保证商路的畅通,还是做出了不少准备的。很快,不到三个时辰,下午申时(下午三点)的时候,先头的五百名巴牙喇就从关外赶来增援了。
那位或许要问了,马匹全力奔行,百里地也要两个时辰,而崇礼距柴家沟百多里,即便鳌拜随时都在整装待发,接到莫洛的信息之后中间没有任何耽搁,来回也要四个时辰啊,怎么没用三个时辰,巴牙喇的先头部队就赶过来了?!
原来,莫洛和鳌拜也是藏了一手。
他们生怕发生变故之后来不及反应,而且遵照着“越是到了最后的关头就越是要小心谨慎”的原则,因此几天前两人合计着,就将一个千人队的巴牙喇悄悄调到了大明边关之外,并且隐藏起来潜伏下来,做为应对紧急情况的一个措施。
于是,这个千人队的巴牙喇首先得到了消息,也马上赶来增援。
他们得到的情报是数百名大明边军发现了一支商队的踪迹,并且已经展开了攻击。
报信之人通报了消息之后,就继续前行,因为他还要到崇礼通知驻扎在那里的另外两个千人队,所以将莫洛的一封亲笔信交卸了之后,就又打马扬鞭绝尘而去。
因为大明边军既然已经发现了柴家沟的秘密,那么肯定马上就会有更多的明军蜂拥而至,其他的商队也根本无法躲藏了。因此,按照莫洛的打算,出关的计划就不得不提前了,负有保护之责的巴牙喇就要提前全体都要出动了。
在边关附近潜伏的这个千人队,是由一名叫做多库伦的千户率领。
多库伦接到传令兵送来的莫洛的亲笔信,并且也验看、并确认了莫洛的信物无误之后,就马上率领本部兵马赶来。
因为是率领着千余名骑兵,而且也是莫洛事先面授了机宜,因此多库伦并没有特意隐匿行踪,而是直接就从一个大明边镇烽火墩的面前堂而皇之地呼啸而过。
不仅如此,按照事前定好的计策,多库伦还留下了一半人马将烽火墩团团围住。
“何必呢?!”驻守烽火墩的五名大明墩丁都甚是不解,“我们只有五个人哎,至于拿五百人来包围我们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烽火墩,又称烽火台、墩堠或狼烟台,是古代军事上用于通讯和报警的建筑,多建在山顶、平地制高点、交通要道口或关隘口之上。一般情况下,每处烽火墩设五名士兵把守。除城堡四周外,一般每五里一墩,形成群组,相互接连,遥遥相望。
若是遇有敌情,白天燃烟,夜间放明火。大明成化二年(一四六六年)规定:有犯敌百余人,举放一烟一炮;五百人,举放二烟二炮;千人以上,举放三烟三炮;五千人以上,举放四烟四炮;万人以上,举放五烟五炮。
当然了,所谓几烟几炮,也只是当初的规定,后来那“几炮”就逐渐省略,就只剩下“几烟”了。不过,在人们的嘴里说到这种事情时,还是习惯用“几烟几炮”来表示。
而这处烽火墩,是由一名叫做马三跛子的小旗,带领着四名弟兄把守。
当多库伦率领着千人队在旷野中一出现的时候,因为位置比较高,马三跛子他们就远远地看到了,因此他们是有充足的时间,在估算出敌人的数量之后,再来燃起三堆狼烟。
在点燃了三堆狼烟之后,马三跛子和四名弟兄的任务就算是彻底完成了,若是更为严重的话,甚至他们的生命都由不得自己了,反抗基本是没有可考虑的价值,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应该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宣府镇和附近的其他几个边镇,已经很是安稳了,很少有大股的蒙古人前来骚扰,而像这么整建制的出现,更是少见。
因为马三跛子他们面对的,是蒙古人的地盘,因此他们就想当然地以为,这些突然出现在旷野中的骑兵是蒙古人。
除非是夜间偷袭,偷偷摸上烽火墩,意味着敌人是以先消灭烽火墩上的人员为第一要务,否则的话,敌人是没有闲工夫来对付他们在烽火墩上的这三五个人的。
因此,马三跛子他们虽然感到很是紧张,可看到对方基本上是排着队列、而不是一窝蜂似的冲过来,觉得他们只是路过,因此不会是以自己这几颗人头做为目标的。
可是,今天的情况有些异样。
虽然敌人的前半截队伍“哗哗”的过去了,可后半截队伍却并没有一直跟随着过去,而是兜了半个圈子之后,停在了烽火墩前面的道路之上。
“啊!是巴牙喇!”离得近了,马三跛子才终于看清,烽火墩前的敌人不是蒙古人,而是后金女真,而且是后金女真中精锐的精锐巴牙喇。
马三跛子今年四十多岁了,十几岁时因为父亲去世,他就顶替了父亲的名额,继续从事军户生涯。因此他应该是个老资格的军户了,而且也一直在宣府镇的这个烽火墩驻守。
不过,在马三跛子近三十年的军户生涯中,也仅仅在十多年前见识过一次巴牙喇。但是,有那一次经历就足够了,巴牙喇的彪悍和残酷,已经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马三跛子以前叫做马三儿,虽然也不是个多么好的名字,可好歹还像是个人名。由马三儿变为马三跛子,完全拜一名巴牙喇、具体是一名垂死的巴牙喇所赐。
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巴牙喇的犯边,马三儿那时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身体也好,胆子也大……可还是没敢下了烽火墩去与后金鞑子拼杀,直到后金鞑子抢掠一番,然后大部队“哗哗”的退去之后,马三儿才敢从烽火墩上偷偷溜了下去。
从烽火墩上下去之后,马三儿就在后金鞑子刚刚过去的路上,溜溜达达地四处寻找着。他是指望着,颠簸的路面能够让后金鞑子抢来、塞到怀里的东西,掉出那么几样来,他就可以毫不费力地顺手捡来。
明火执仗马三儿是不会干的,可在路边捡东西却是无可厚非的,谁也不能说咱什么不是。
马三儿那天的运气很差,让他从“马三儿”变成了“马三跛子”。
或者说,他那天的运气实在太好,好到能够让他从此踏上了“仕途”。
因为,他捡到宝了……一个受了重伤掉了队的、而且奄奄一息的后金鞑子。
万幸的是,这个后金鞑子的脑袋还在,因为这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否则真让马三儿欲哭无泪了。在那个时候,一颗后金鞑子的脑袋,是值二十两银子的,即便长官克扣掉一半,也还有十两银子的剩余不是。
十两银子,对于马三儿他们这样的军户来说,完全可以算得上一注不小的外财了。不仅能够发一笔小财,一颗货真价实的后金鞑子的脑袋,运气好的话,还可以为一名普通边镇小兵打开晋升之路增加一个非常有分量的筹码。
最最关键的是,因为身受重伤,这个后金鞑子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看起来毫无反抗能力……马三儿虽然将十两银子和升官的机会看的很重,可也没到要钱不要命的地步,若是那个后金鞑子还是活蹦乱跳的话,他绝对会跑的远远的,根本不会有什么不实际的想法。
有便宜不沾,实在是对自己最大的不公。
马三儿手里提着腰刀,慢慢靠近那个蜷缩在一起的、蛮像个人样、背对着自己的东西。等靠的足够近了,他用刀尖捅了一下那人的后背。马三儿用的劲儿不小,感觉刀尖应该是从那人身上铁甲的缝隙中钻了进去,而且还刺破了里面的一层衣物之类的东西……
反正马三儿当时的感觉应该是自己的刀尖已经入肉了,而那个人躺在那里的人却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钢刀入肉,即便是处于昏迷之中,也多半会被痛感惊醒,而没有反应的话,那多半就是死翘翘了。
如此一番试探之后,马三儿禁不住心头大喜,觉得上天到底是不负苦心人,终于让自己等到了一个机会。
心情激荡之下,马三儿本来就非常微弱的警觉就一下子彻底消失。
他迈动脚步,打算绕到那人的前面,把他的身子摆正,先把他怀里和腰间洗一遍,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省的过会儿割下他的头颅之后鲜血喷溅出来弄得到处都是,再去他的怀里腰间掏摸的话,肯定会弄的一手一身的血。
马三儿只顾自己在心里合计了,却没有想到此刻也正有人在算计着他。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据说刽子手行刑时,是要看准死囚犯的后颈的,从骨缝间入刃的话,不仅省力,而且还显得活干的漂亮,要不然刀口参差不齐,就跟锯拉的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马三儿丝毫未能意识到面临的危险,他一边迈动脚步,一边已经在为最后的那一下做着心理准备了。
说实话,马三儿虽然从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儿就是大明的军户,可他自己如今都二十多岁了,仍然没有亲手伤过人,更没有亲手杀过人,或者亲手割下过什么人的脑袋,他对此一点儿实际的经验都没有,所以在临出手之际,他要利用一些别人的经验,来好好为自己做一番心理的准备。
“呼……啪……咔嚓……哎哟,”正当马三儿做着心理准备之际,接下来的一连串变化,就将他的思路一下子打断了,也让他一下子从马三儿变成了马三跛子。
“呼”的一声,本来蜷缩着身子的那人,抡起手中的一截木棍,猛然向马三儿的腿部打来。
“啪”的一声,在马三儿的毫无防备之下,根本来不及躲闪,因此那截木棍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的一声,那截木棍携带的力量是如此之大,马三儿的小腿迎面骨应声而折。
“哎哟”之声连连,肯定是马三儿呼痛不止。
“我不就是想拿你的脑袋换点儿赏钱儿吗,你至于这么狠劲儿地打人吗?!”马三儿一边呼天抢地的“哎哟”着,一边还在心里埋怨着对方出手太过狠毒,竟然一声不言语,就将自己的腿骨给打断了。
他那时虽然的确是想着借对方的脑袋一用,可也根本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双方是你死我活的关系……真的,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没有亲身经历过血肉横飞场面的人,思想意识有时就是那么可笑。
他就不想想,他都要“拿人家的脑袋换赏钱”,这本身就是多么恶劣的行径,若是人家但自腿脚灵便一些,能够乐意才怪呢?!他也不想想他自己的这种行径,本身就是令对方多么的难以接受啊!
不过,好在虽然中间出现了这么令人猝不及防而又猛烈的插曲,可最后的结局却并没有多么大的改变。
马三儿呼天抢地的“哎哟”了一阵儿之后,猛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儿的地方,“怎么只有自己的声音?”他一边嘴里连声地“哎哟”着,一边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声音。
很快他就确认,现场不仅只有他自己的声音,而且对方在给了自己狠狠的一击之后,也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刚才马三儿只顾低头抱着自己的小腿呼痛不止了,此时有了这个发现,所以就赶忙抬头向对方看过去,看到的情景简直令他有些啼笑皆非。
似乎是因为用力过猛,给了自己狠狠一击之后,那人的身子也就不再是蜷缩一团,而是仰面展开了一些,脸部彻底朝天,前胸和腹部也都暴露出来一部分。
刚开始看到对方那直愣愣、恶狠狠的眼睛时,马三儿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可是稍微定了定心神,他才发现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活力,完全是一副死样。
的确,那人就是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给马三儿小腿来的那么一下,耗尽了那人最后的所有力气,也耗尽了他的生命。
心有余悸的马三儿还是不太放心,捡起地上的那截木棍捅了对方身体几下,对方丝毫不动……是真的没有丝毫反应,不是刚才强忍着不做出反应。
马三儿这回才终于彻底放了心。
他忍着剧痛,拖着断腿,爬到那人的身边,两手揪住那人的半边身子,一用力……那人的身体丝毫未动。
马三儿是想将那人的身体翻一下,也好方便自己搜查他的怀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可是,自己如今腿部有伤,只能坐在地上,所以使不出多大的力气,而对方的身体又是那么的沉重,因此翻转对方身体的企图失败了。
未能翻转对方的身体,马三儿又没有耐性解开对方身上的层层皮甲棉甲什么的,最后只能采取最直接的办法了。
马三儿将自己的手伸进了那人的怀里掏摸着……刚才就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肯定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咦!这是什么?既有一节硬硬的东西,也有一些软软乎乎的东西,而且还黏黏糊糊的有些粘手,轻轻拽了一下,似乎还挺沉的,好像是盘根错节的一大团……难道是珠宝项链之类的挂饰?!
“这下可发大财了!”马三儿喜心翻倒……虽然身边除了这个死人,就只有自己一个还喘着气儿的,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拉住了一截,慢慢地拽了出来……在低头看清手里的东西之前,他还下意识地抬头四处打量了一番,以确定周围不会突然出现分肥的人。
等确定了周围没有任何第三者之后,他才低下头去,看向手里的东西。
“哎呀妈呀!哎呀妈呀!”马三儿一看自己手里的东西,马上就像摸了电门……哦,不,那时还没有电门,是像摸了烧红的铁块那样,赶紧将手接连甩了数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珠宝项链,分明就是那人的一截血淋淋的肠子。
那节发硬的东西,是拗断了箭杆的箭簇,那些软软乎乎而又黏黏糊糊的东西……就不说了。
看样子这人是腹部中了一箭,他自己将箭杆拗断,然后又想将箭头拔出来,可是在吃痛之下,手上的劲道和身体的感觉就无法掌握好,箭簇的倒须将他的腹部皮肉扯破,肠子和内脏就此逐渐倾泻而出……
后来马三儿都有些佩服自己,竟然拖着一条断腿,拄着那根令自己腿断的棍子,重新又回到了烽火墩。
就是这样,马三儿变成了马三跛子,而那颗后金鞑子的脑袋,也为他换回了十两银子的赏钱,和一个小旗的称号。
也就是因为那次的经历,马三跛子才知道了后金巴牙喇的确悍勇非常,只他们身上穿着的甲胄,就比其他后金鞑子要阔气的多。
巴牙喇大多穿着三层甲,内有锁子甲,中有绵甲,外有铁甲。因此,他们才比别人显得臃肿一些。
马三跛子对此永远不会忘记。
如今看到自己的烽火墩前面的数百名后金鞑子,单从他们臃肿的装扮和趾高气扬的神态上,他一眼就确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巴牙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急着要去投胎啊!”望着“哗哗”而过的后金鞑子,马三跛子心里咒骂道。
而后面的巴牙喇却没有依照惯性往前骑行,而是在烽火墩前停了下来。他们似乎事先早有布置,对烽火墩上的大明墩丁熟视无睹,一名当官的管自呼喝连连,分派着手下各自要负责的区域。
他们之所以在烽火墩前进行这么一番的喧嚷,实在是因为这附近只有这里的地方稍微开阔一些,而并非是有意做给烽火墩上的大明墩丁看的。
很快,他们根本没有在烽火墩前停留多长时间,就分出一部分人就向烽火墩的两侧,沿着边墙的方向迅速向两边展开。
“这是在保护自己的退路啊!”马三跛子虽然没见过更大的阵仗,可这点儿事儿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不管是蒙古人和女真人,他们南下破关而入的目的,无非就是抢掠一番。因此,对于他们来说,一条安全通畅的退路,就显得尤其重要。别抢的盆满钵满的,回头却走不掉或走不利索,那可就是白瞎工夫了。
“不过,这留下来的人……也太多了些吧?”马三跛子分明看到留下来的人,与呼啸而过的人两者数量差相仿佛,都是五百左右的样子,“哎呀,不对,”马三跛子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大地道,“这有些本末倒置了吧?!”本该是进关内动手抢的人手要多,抢到手的东西才能更多,没有将一半人手都用来保证后路安全的道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后面还有更多的人马要从此路过,这留下来的五百来人,一是要保证后续的部队能够顺利通过,二是还要保证入关的后金部队在返回时能够顺利地退出。
竟然用五百名巴牙喇专门看护进出的门路!这实在是大手笔了!那后面要来的得有多少人?!
巴牙喇的战斗力,马三跛子是亲自领教过的,将死之人那临死前的一击,都能将自己的腿骨生生打断,何况还是活蹦乱跳、何况还是五百名之数!
后金鞑子这次是所求甚大啊!
“难道真的要四烟四炮,甚至五烟五炮?!”按照规定,犯边的敌人在千人以上,举放三烟三炮;五千人以上,举放四烟四炮;万人以上,举放五烟五炮。
刚才奔袭过来的后金鞑子之数在千人左右,因此马三跛子燃起了三堆狼烟,若是来犯之敌不超过五千的话,那三堆狼烟就足够了。可若是来犯之敌超过了五千,甚至上万……马三跛子觉得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大大的不妙。
不知道哪方的百姓要倒大霉了!
除了基本上已经名存实亡的辽东镇,大明九边中的其他八边,因为蒙古人的势弱,已经很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行过多么激烈的交手了。而就是这么稍许平淡的日子,才让人们更加珍惜和平的日子。
有这种想法或意识的,不只是普通百姓,大明军户、尤其是身处边关的大明军户,更是由衷感到安稳日子的宝贵,也自然对这种日子的失去感到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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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巴牙喇们几天来一直是在隐藏着,所以马匹的体能也一直储备着,所以奔行起来没有什么窒碍,入关之后几十里路,放马奔行之下,几乎眨眼就到了。
入关之后不久,莫洛就派人了人在路上接应。双方接上头,然后多库伦带领着五百名巴牙喇赶往柴家沟。
柴家沟哪儿依然保持着均势。或者说,隆兴通商队暂时只能保证对方攻不进去,可要是想走,也根本没门儿。双方就是一直这样僵持着,直到后金巴牙喇的援兵赶到。
大明边军是又来了些援兵,可他们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一个商队的护卫不仅敢于与朝廷的大军对着干,而且还令朝廷的大军束手无策。再加上援兵的数量只有两百多人,因此还是无法攻破隆兴通商队护卫居高临下的防守。
隆兴通商队所选定的这条沟壑,能够容许大车出入的只有一个口,另一边虽然也是可以出入,但人员马匹可以勉强通过,满载的车辆却是根本无法通行。
或许是知道对方没有可逃之路,也或许是等待更多的援军到来,因此大明边军也并不急于进攻,反正只有一个大车可以通行的道路,只要守住这个出口,就不怕他们能够插翅飞掉。所以,大明边军只是尝试了一下从其他方向包抄过去,但因为道路陡峭难行,因此,在简单尝试了一下之后就旋即作罢。
所以,双方一时都奈何不了对方,只能是相互发射着弓箭之类的远程武器。
反正大明边军不怕,只要将对方堵在里面,早晚都能收拾了他们,若是急于进攻,伤亡肯定是会增大的。
正在双方非常认真地进行攻防战时,后金巴牙喇们赶来了。
远远地看着后金骑兵向这边奔来,隆兴通商队的护卫们看到了脱困的希望,就一起兴奋地大声呼喊起来。
“啊,是后金巴牙喇,不好!”而大明边军显然也看到了对方不仅来了援兵,而且还是悍勇的后金巴牙喇,因此军心涣散,阵势也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并且很快就由松动变成了崩溃,旋即一哄而散。
但是,在当官的拼命喝阻之下,大明边军并没有跑远就停住了脚步。
这附近沟壑纵横,沟沟坎坎的当然就随处可见。
大明边军显然并不死心,也不甘心就这么退下。可巧的是,在他们溃退的路上,有一道十来丈高的土坎儿。因此,在当官的呼喝之下,他们很快就选择了这道土坎儿做为阵地。
而好巧不巧的是,这道土坎儿的位置,正好就在先前被包围的隆兴通商队出来的必经之路上。
大明边军的目的非常明显——打是打不过,可你若想轻松地跑掉,那也别那么容易。
此前他们是进攻一方,位置必须要靠近对方,因此没得选择,只能是仰对着防守一方,而这也是他们一直没有攻进去的原因。如今变换了攻守,被堵截的那支商队若是想跑路,势必要经过这道土坎儿,而居高临下的可就变成了他们。
因为隆兴通商队在这里已经呆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对这里的环境应该是非常熟悉,对于自己商队跑路时的路线,恐怕也是勘察过不止一次。
因此,隆兴通商队刚刚从隐藏的沟壑出来,就发现了这个情况。他们知道,再往前走就是死路一条,于是就无奈地停住了脚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情况很明显,隆兴通商队若是强行通过,势必要遭受大明边军的攻击。人倒是可以躲避在大车的一侧,可拉车的牲口却是根本无法躲避的。牲口负伤,不仅会因为吃痛而受惊,而且会拖带着车辆改变行进的方向,本来不是多么宽敞的道路,肯定会被堵塞起来。而若是直接倒毙,那就更是直接阻塞道路。到那时,若想通过,那就只能寄希望有一双双的翅膀了。
这下不单单隆兴通商队犯傻了,就连赶来提供保护的多库伦也是一个头两个大。
本来远远地看到大明边军望影而逃,多库伦虽然感到意犹未尽,可也不想对他们进行攻击。因为他们巴牙喇此次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最大限度地杀伤明军,而是要保护着商队离开这个地方,并且尽快地出关,因此也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攻击大明边军。
若是早有进攻之意,他们刚才就不会收住马势,而是继续催动坐骑向大明边军冲去。即便是人数处于非常劣势的情况下,巴牙喇骑兵也都有信心冲垮大明步兵,何况这次他们的人数还要比对方多出一些。因此,多了不敢说,一个穿插下来,这些个大明边军,至少得有一半刀下做鬼。
开始的时候,多库伦见大明边军一哄而散的就跑了,根本不以为意。虽然后来发现他们没有跑远,而是迅速地爬上了那道坎儿,可多库伦也只是以为大明边军明知道自己跑不过巴牙喇的追击,爬上那道坎儿也只不过是在找一个避难的地方。要知道,他们巴牙喇可是骑兵,大明边军的两条腿怎么能够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呢?!
可是,一俟发现已经从沟壑中出来的商队裹足不前,多库伦就隐隐感到有些不妙了。等来到了近前,粗粗查看了一番周围的地势环境,待确实没有其他路径之后,多库伦就有些后悔了。
不偏不倚,大明边军逃跑的那道坎儿,正是在被围的隆兴通商队出来远遁的必经之路上。
“怎么那么巧!不会是事先看好的吧?!”多库伦很是懊恼,几乎要顿足捶胸。若是早知如此,刚才无论如何也要放开马速冲击一下,至少把明军驱赶的更远一些,似乎并不是多么费事的事情。
现在倒好了,人家已经在十来丈高的土坎儿上就位了,再想要驱赶根本不可能了,因为土坎儿坡度太陡,根本无法纵马而上,若是抛弃马匹的话,人家居高临下的,一时也根本无法攻得上去。
开始的时候,多库伦还奢望明军上那道土坎儿,目的只是躲避他们后金巴牙喇的冲击,只要明军感到自己安全了,或者说巴牙喇们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招惹对方。
可是,多库伦很快就放弃了自己那不切实际的想法。
因为在土坎儿上站稳了脚跟的明军,看到商队想要从前面的道路经过,马上“啪啪”地施放了一排箭矢。而且他们施放的箭矢,其目的显然就是要阻止车队的逃离。
多库伦一看这种情况,立即汗透重甲,三重甲一下子就全都湿透了。
因为他们巴牙喇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些商队的安全,只要是有他们在场的情况下,商队的一人一车都不允许受到损失和伤害。临行前皇太极可是说了,若是做不到这一点,他们也就别想回去了。
所以,隆兴通商队是必须要保护出来的,其他商队也是要保护着出关的,而现在大明边军占据了一个有利的地形,要想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进攻上去,并将他们彻底消灭,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更为关键、或者更令多库伦感到担心的是,时间越往后拖,大明边军恐怕就会有更多的援军到来。而对方显然也就是这样打算的,就是打算把自己拖住,然后等待援军的到来。
要知道,离这里最近的大明万全右卫,也不过七八十里的样子,而且在多库伦他们到来之前,对方恐怕已经派人去搬救兵了,最多一两个时辰,万全右卫的援军就可以到来。真要到了那个时候,麻烦可就更大了。
这时候,见多库伦带领着巴牙喇赶到了,莫洛根本就来不及上前与多库伦交谈,而是马上吩咐手下,开始去各个沟壑中通知那些隐藏着的商队,赶紧赶着大车出来,向关外跑路。
莫洛的担心与多库伦是一样的……等大批的大明边军赶到之后,恐怕会对附近的区域都要展开搜查。这些个商家,还不得都让人家弄个瓮中捉鳖啊!而这些个商家,可是有十九支之多啊,上千辆的大车,就是排着队走,也得要好一段时间才能出的去。
这下可好了,本来还显得非常寂静的柴家沟的东西两侧,一时间变得人喊马嘶起来。
这么一来,多库伦就更沉不住气了。
“也罢!看来只有如此了……”多库伦暗暗咬牙下了决心,然后对着手下说道:“去通知那里面的人,可以开始往外走了,”他并没有说明是让传令兵去通知的对象,可目前的情况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因此那传令兵显然也不会领会错了长官的命令。
因为他们都是刚刚赶到,与商队从未打过交道,因此要将多库伦的意思通知那支商队,还得要通过莫洛的转告才行。
等那传令兵去找莫洛、再由莫洛去与那支商队分说之后,多库伦转身面对着自己手下的巴牙喇们说道:“小的们,成一字队形,与我……挡在那道坎儿前,”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劲儿,多库伦才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
以自己麾下这五百血肉之躯,挡在大明边军与那条出沟的唯一道路之间,掩护着商队通过,是多库伦刚才就想到的主意,可对于他们这些堂堂的巴牙喇们来说,这种办法究竟是有些憋屈,因此也是他最不甘心采取的办法。
伤亡肯定是会有的,但伤亡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因为巴牙喇普遍的是三层甲胄护身,再加上手中兵刃的拨打,因此尽管一定的伤亡不可避免,可要说有多少,那到也未必。
因此,令多库伦感到极度憋屈的,并不是他们即将付出的*方面的牺牲,更多的是心理、或精神方面的冲击。
多库伦要为此感到悲哀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没想到某英雄一世,到头来竟然要做这样的事情!”多库伦终其一生,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做这种事情……为这些胆小懦弱的大明人遮挡箭矢。
他,可是后金有名的勇士,是经过了无数血与火考验的,是宁可战死也绝不会投降的。本来他最瞧不起的,就是南方的大明人,如今不仅要保护他们,而且所保护的人还是那些眼里只有利益,心里却毫无祖宗祖先的人。
唉,没办法,保护也就保护了,谁让人家有咱们后金需要的东西呢?!
多库伦虽然是个无人,但他也不是敏顽不灵的人。因此,他也知道,临行之前皇太极说的话没有错,后金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大明南方地区的商人,即便这第一次他们输送来的货物并不是很多,也并非是后金最需要的粮食,可皇太极仍然绝对欢迎的态度,
要把目光放长远,不要在意眼前暂时的得失。
多库伦非常认同皇太极的话,因此才会接受了这个人物。他们此行的最主要任务,就是要保护这些商队的安全,不管付出多大牺牲,也要将他们保护着到达目的地。
后金要度过难关,就离不开这些大明商人。多库伦他们所付出的牺牲,归根到底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后金,是为了他们自己。
就是为此,多库伦他们就是要为这些大明商队去做挡箭牌。
显然,对于此次任务的重要性,多库伦手下的巴牙喇们也都是心知肚明,因此对于多库伦发出的命令,他们也是毫不犹豫地予以执行。
很快,他们在那条勉强称为道路的、靠近大明边军一侧的路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将身后的道路闪了出来,便于车队的通行。而且为了最大限度地为身后通行的车辆提供保护,他们都是骑在马上。
要知道战马虽然也有一些防护,他们也可以舞动手中的兵刃拨打射向自己和战马的箭矢,可毕竟他们所要防护的面积扩大之后,出现遗漏的可能性就随之扩大。因此,战马受伤的可能性也就随之提高。而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了战马就等于没有了腿,结局也就可想而知了。
不错,他们本身也是携带着弓箭的,而且他们本来也是个中的行家里手,但是,在目前的这种情况下,从下面往上施射,肯定是要影响准头的,因此多数时候只能是压制对方,而不会给对方造成多么大的杀伤。而且,若是张弓搭箭的话,势必要停下拨打箭矢,那么不仅自己和胯下的坐骑很有可能被箭矢射中,而且身后商队拉车的牲口也很可能被箭矢击中。
一匹牲口、两匹牲口被击中的话,还可以将死伤的牲口换下来,然后以商队他们的人力拼命拖弋出去,如此好歹路上不会形成淤塞。可若是死伤的牲口有很多,他们再要如法炮制的话,恐怕就很可能演变成一场灾难了。
因为商队的人手不够,而形势又不允许拖沓,因此就要有更多的巴牙喇转身去帮助他们。
一俟巴牙喇翻转了身形,就等于将后背暴露给土坎儿上的明军,那……基本上就可以宣布,这面后背的主人,差不多就要升天了。
这些事情,本来就是战场之上的常识,虽然一一说明的话,听起来稍嫌啰嗦,可若是参加过几次实战的话,这些事情几乎就是一看就明白。
莫洛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他毕竟是还有其他十八支商队要分头去通知,手下的人不敷使用,大概是他自己也都要去分领了一支了。因此多库伦派去寻找莫洛的那名传令兵一直没有回来复命,也没见停在那边的那支商队车队有所动作。
可多库伦这里已经命令手下的巴牙喇们以一字长蛇阵排好了阵势,若是那支车队不赶快从身后通过的话,他们巴牙喇的牺牲可就白牺牲了。
因此,多库伦就冲着那支车队大声呼喊着,因为害怕对方听不懂自己的语言,因此他同时还用力挥动着手臂,那意思是告诉对方,赶紧从身后的道路上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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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说的人话吗!”排在商队车队最前面的李庆低声地说着。不过,他虽然听不懂那人在呼喊着什么,可完全明白对方的意思。可明白归明白,李庆却也知道自己是哪头的,因此也知道自己应该听从谁的号令。
“好了,可以走了,”回头看到自己的长官也在向自己挥动着手臂,李庆就低声对着身边的两名自家兄弟说着,然后就挥动鞭子,开始催动牲口向前走去。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凑巧,反正李庆和李瑞、李庠正好是一个完整的组合——李庆年纪最大,自然是车把式的最合适人员,李庠最年轻,也是最活泼好动,也正是符合商队伙计的身份,而李瑞平时不喜言语,因此也最是适合商队护卫的角色。
第一辆大车启动之后,后面的第二辆、第三辆以及整个车队就全都动了起来。
或许是生怕箭矢伤到自己,商队的所有人员全都行走在大车的外侧,而且大车外侧也都有一块额外的挡板树立起来,或许这样的目的,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阻挡箭矢的攒击。
同时也是为了尽量地减小目标,本来是骑在马上的商队护卫,也都下马步行大车的外侧。
可若是以上都有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的话,那么某些大车外侧车厢上那一扇扇可以灵活开启的小门、或者很容易就能够卸掉的木板,这些到底是为何用,这……就不是那么容易解释、或者根本就不能对外人解释的了。
好在多库伦和他的巴牙喇们是在道路的另一侧,因此他们都看不到车队这一侧这些既不容易解释、又不能解释的情况。
似乎纯粹是为了逗趣,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正在紧一阵慢一阵施放着箭矢,而排成一字长蛇阵的巴牙喇们也随着节奏,紧一阵慢一阵地拨打着箭矢。
此前与商队护卫们的互射大概是消耗掉了大明边军的体力,因此此时射向巴牙喇们的箭矢几乎都是绵软无力,很像是应付公事般的敷衍或者应景。
但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虽然现场有着这么多的人、大车和牲口,可却显得很是寂静。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在现场的人,几乎对此都没有任何感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五百名巴牙喇,连人带马地一字排开,长度几近两里地。而隆兴通商队的五十多辆大车,连车带拉车的牲口,总的长度大概是一里多些。
而对面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总数差不多有两三百人。所以,他们射出的箭矢,每次最多也就三百支。五百名巴牙喇,几乎两人才能平均到一支箭矢……巴牙喇们不用费什么劲儿,很容易就能够将箭矢拨打到地上。
多库伦和他的巴牙喇们排成的长列,完全可以卫护了车队的安全,完全可以将车队掩护着离开此地。
只是这道路实在有些难行,因此大车行进的速度就不可能快的起来。
“怎么这么慢?!”在一字长蛇阵最末尾的多库伦皱了一下眉头。按他的意思,当然是车队越快通过越好了。尽管大明边军射来的箭矢很容易被拨打在地,可让自己的手下总是处于被动挨打的地步,也总是有着出现伤亡的可能。
所以,还是尽快结束的好。
心念至此,一直注视着对面土坎儿上大明边军的多库伦,就下意识地扭头向身后的商队车队看了一眼,“哦,还可以,”多库伦看到,此时车队的第一辆大车,已经越过了巴牙喇们的一字长蛇阵中间位置,差不多是介于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的中间。
“嗯,不对!不对不对!”毕竟是久经沙场,快速地瞄了一眼身后的多库伦,隐约感到了有些不正常的现象。
“毕竟不是正规部队,商队的车把式和伙计,就连那些护卫,全都瑟缩在车队的外侧,并且有高高的车厢板防护是很正常的,”因为一贯的鄙视心理,因此对于大明人的这种举动,多库伦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意外。
令多库伦感到有些意外的并不是这些,还有其他什么地方有些异常。
刚才的那一瞥之间,分明是有什么东西令多库伦感到异常。可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回过头来的他却一时又想不起到底是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偏偏刚才那一瞥所见,对他的促动还相当巨大,以至于当时他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多库伦可是身经百战,什么阵仗没有见到,剜眼剖心他也干过不是一次两次,况且他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因此,能够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可还真不多。
“一定是非比寻常的事情!”或许真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刚才还是非常清晰的感觉,扭过头来却一下子就消失了,真是奇了怪了……多库伦的精力过于集中,所以手上拨打箭矢的动作就有些迟缓,此时就听“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擦着他的眉骨飞了过去,“好险!哦,是了……”这一下不仅把多库伦吓了一跳,也令他的神经猛然灵动起来。
“是了,是眼睛……是目光,”若是正对着他们看过去,因为有高高的车厢板挡着,多库伦或许就不会瞥见那令自己头皮发麻的那一幕。而因为他是站在巴牙喇们排好的一字长蛇阵的最末尾,因此他的那一瞥就是从侧面看向了隆兴通商队护卫、伙计和车把式,所以就将他们的目光所向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按照正常情况下的逻辑,此时隆兴通商队的人员和后金的巴牙喇们,是在一条壕沟里的盟友,他们共同的敌人,就是那道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这应该是毫无疑议的。
更清楚的是,此时那道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正在用箭矢攻击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隆兴通商队人员的注意力,就该像巴牙喇们那样,都是集中在那道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那里。
但是,刚才多库伦的那一瞥之间,看到瑟缩在大车外侧的那些人,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目光却是透过自己跟随大车前后的缝隙,都集中在巴牙喇们的后背上。
如此这般的,并非是单独的一个、两个人,而是所有……多库伦通过车厢板缝隙看到的所有人,他们都是如此的表现……多库伦的目光瞥过去的时候,分明看到的是他们齐刷刷平视的目光,而不是斜上方看向那道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
不仅如此,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神态是如此的统一,并没有什么护卫、伙计和车把式那样,有着明显的区别……也根本与一支商队的人员完全的不相称。
一般来说,因为职责攸关,商队在行进的路途之中,护卫们大多都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因此他们几乎全都是昂头挺胸,瞻前顾后的。
而车把式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注意力都是在拉车的牲口、和前面与前车之间的道路情况,因此他们的目光只注意自己车前的那一块地方,头部也几乎都是一直低着的。
而跟随着的伙计就很是清闲了。只要是车队上了路,就说明货物的情况已经理顺清楚,在到达下一个交接货物的地点之前,商队伙计的职责也就基本处于空缺状态。因此他们的神情是最为轻松的,是可以抄着手溜溜达达地行走的,而从外观上看去,似乎商队的事情是于己无关。
这都是常年形成的习惯,遇有特殊情况虽然会有所改变,可能够改变的毕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还是要保持着多年养成的习惯。
这些事情虽然多库伦此前并没有专门的分析和总结过,可一些基本的常识性的东西,他还是能够了解的。
所以,对于隆兴通商队,无论是护卫、伙计还是车把式,他们的目光都毫无例外地盯着巴牙喇们的后背,多库伦尤其感到诡异,尤其感到瘆的慌。
若是多库伦见过后世战争中某些场面的话,他就更要为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感到后悔莫及了。
久经沙场的多库伦也已经意识到了某些危险的征兆。
在面对面的生死搏杀中,从对方或坚毅、或闪烁的目光中,他能够一眼就看出对面的人是第一次上战场的生瓜蛋子,还是一个老油子,并且以此来决定自己下一步的举动。
若是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坚毅的目光,那么他就会慎重,除非有很明显的机会,一般情况下他不会首先出招。而若是对方的目光闪烁,那么他就会大喝一声抢先出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之所以要大喝一声,是要给对方更大的压力,迫使其在惊慌失措之下,做出反常的举动。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因为胆怯,或者纯粹是因为没有经验,一般不可能进攻而只会防守,所以多库伦满可以放心大胆地进攻了,而且多半会一击得手。
这些表现都是人们的正常现象,与个人的功夫高低没有太大关系。
当然了,若是功夫高绝的话,就能够抵挡、防守住对方的进攻,不会被对方的某些近似虚张声势的举动所吓倒。等稍微适应了对方的招术和战场上的气氛之后,就可以开始展开反击了。
说起来有些饶舌,可在战场上,这些都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旦应对失度,就会付出鲜血甚至生命的代价。
因此,常年的战场搏杀,令多库伦养成了一个习惯——看人先看眼。
也因此,多库伦扭头一瞥之间,看到了令他大为惊异的现象。
或许他看到的那种情况太过意外,让他不敢相信,因此才出现了“暂时失忆”现象。若不是从他眉骨飞掠而过的那支箭矢,他恐怕还要“失忆”那么一会儿的。
这支商队的的车把式、伙计和护卫全都瑟缩在大车的一侧,而他们的目光却是那么整齐划一,也是那么的带有杀气。
这是军汉们才有的杀气,绝对不属于这么一支商队。
商队走南闯北,商队的护卫肯定会遇到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甚至出现人命事件也并非绝无仅有,所以,某种程度上说,经过了几番搏杀之后,商队的护卫也是比较凶悍的、或者说商队的护卫本来就应该凶悍,否则根本无法震慑宵小。
但是,他们所经历的那些所谓的“场面”,一般是几人、几十人,最多是百人左右缠斗在一起的情况,如何能够与成千上万人誓死搏杀,断肢残臂随处可见的宏大血腥的场面相提并论呢!
在一定程度上,这有些像后世那些刚刚跨入大学校门的新生,虽然他们也都是经历了甚至有些残酷的高考搏杀,经历不可谓不足,可在大三大四那些学哥学姐们的眼里,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出他们新生的身份。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情况,想掩饰也无法掩饰的了的。
退一步来说,即便是你家的护卫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可那些伙计和车把式为何也是那样的目光呢?!
也就是因为这样,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多库伦,在看到他们齐刷刷坚毅的目光之后,也会感到心惊肉跳。
若是在战场上,发现了这样一批对手,多库伦或许会感到亢奋,而不是心惊肉跳。可这……这……实在说来,多库伦及手下的巴牙喇们,如今不也是在战场上吗!他们不是正在与对面的大明边军进行着攻防的战斗吗!
“小的们,小心后……!”既然已经恢复了记忆,多库伦当然要大声提醒自己的手下了。只不过这一声出口之后,就连多库伦自己都感到非常吃惊,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这声音怎么如此的尖厉!
“放!放!放!”几乎与多库伦那一声尖厉的惊呼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个声音。
而这个声音高亢响亮,中气十足,精神十足,与多库伦那尖厉惊慌的声音截然相反。
“砰砰砰”……口令刚刚落地,一阵稠密的火铳发射的声音就爆豆般的响了起来。
若是多库伦那尖厉的声音还让巴牙喇们感到有些怪异的话,那么随后响起的火铳发射声音,以及那呼啸而来的枪子,可就让他们有了实实在在的感受。
“啊……”
“怎么回事儿?!”正在与对面的大明边军似乎是在做着攻防游戏的后金巴牙喇们一阵大乱,惊叫连连,鲜血四溅,血肉横飞。
但是,能够发出声音的是幸运的……或者是暂时是幸运的,因为那些挨了枪子儿的,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巴牙喇的装备本来就比其他什么葛布什贤超哈营和阿礼哈超哈营都要精良,表现在每个人的装备,更是体现在甲胄方面。此次进入大明疆界的巴牙喇,数量不是很多,而因为任务十分的重要,因此他们的个人装备更是尤其精良。
其他不说,他们每人都是身着保护全身的布面甲,以及保护胸腹部的罩甲。
但是,这些装备,侧重的都是保护身体的前面,是为了冲阵时保护自己的胸腹部等要害部位的,而对于从身后而来的打击……他们还没有想过,因为只有在败退的时候,才能把自己的后背露给敌人,而他们巴牙喇,在战场上还从来没有败过的。
但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今天在这么近的距离,还会出现腹背受敌的情况。
在这么近的距离,就是巴牙喇们再穿上三层重甲,也绝对无法阻止火铳发射的枪子儿。
刹那间,一蓬蓬烟雾弥漫开来,一蓬蓬鲜血迸溅开来,随着一个个血洞的出现,一具具躯体从马上颓然前扑,然后像一捆捆草料那样软搭搭地掉落地面……
说实在话,像今天这样的场面,在后面“打黑枪”的锦衣卫们,其实也是非常的“不适应”。
因为手中的一枪放完、打倒了前面的一个之后,赶紧将手通过车厢上的小门儿伸进去,将另一只或长或短的、已经上好了子药的火铳端在手中,抬头向对面看去,“咦,人呢?怎么没有了?”赶紧用目光向两侧找去,“哦,原来那边还有,”就在短短一瞬,“靶子”的位置已经向那边“移动”了好大一段距离。
为了将他们训练成神枪手,皇帝陛下是从来没有吝啬过枪子火药的。但实在因为条件所限,在他们平时的训练中,还从来没有进行过移动靶的训练,因此,他们要费些时间和精力,才能寻找到下一个目标,这让他们感到稍稍有些别扭。
第一波火铳齐射之后,没有“被点名”而幸存的巴牙喇,就马上反应过来,他们都齐刷刷地转过身来,看自己的背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这样的举动,实在也是非常正常。身边发出了如此的声音,没有人能够保持一动不动。
可在其他时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到了此时此刻却意味着自速其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听到连成一片的、似曾相识的火铳声响,那些活着的巴牙喇们在惊异之下,就几乎一起转身去看。
“放箭!放箭!”正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那里突然有人大声发出了号令。
刹那间,本来还有些绵软无力的箭矢,仿佛猛然间全都被贯注了强大的力量,伴随着尖厉的呼啸,枝枝箭矢就向巴牙喇们倾泻而来。
“噗噗噗”之声接连响起,枝枝利箭从巴牙喇们的后背掼入了他们的胸腔腹腔。按照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若是内脏受到伤害的话,神仙也难救,基本上就宣布了伤者的死亡。
因为他们基本上都是三层甲胄,最外面多半是保护胸腹部的罩甲,因此箭矢若是迎面而来,几乎没有能够穿透罩甲的,除非击中脖颈和面部、箭矢深入脑髓,会形成致命一击,其他的击中四肢的箭矢也就多半当做皮肉伤,一段时间的将养之后,他们就会重新活蹦乱跳起来。
巴牙喇们对此心知肚明,对面的大明边军显然也是知之甚详。因此,此前大明边军纯粹就是在敷衍,射出的箭矢软绵绵的,并没有掼入多大的力量。可一俟巴牙喇们转过了身体,就这么一瞬的机会,大明边军就机警地抓住了,“闹着玩儿”似的的箭矢,马上就变成了夺人性命的一条条毒蛇。
这肯定是事先计划好的。要不然不会如此的机敏。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似乎就是在等着这样的机会,而机会也就真的如期而至。
因为不管是身上的装备,还是巴牙喇们的拨打箭矢的技能,他们正面的的防御能力,应该说还是很强的。尽管每个人所持的立场不尽相同,可对此却是基本毫无意义。
因此,若是开始的时候,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就全力施射,效果恐怕不大。
施射箭矢是要耗费很多体能的,一个好些的弓箭手,在连续全力施射了四五支箭矢之后,双臂就会酸胀,随后尽管还是能够再进行施射,可力度和准头肯定是大受影响。
因此,不如开始的时候,敷衍一番,也保留大部分的体力,一俟下面的巴牙喇们转过身去、将后背亮出来之后,再全力施射不迟。
如今火铳响过一轮之后,本来面对自己的巴牙喇们果然转过了身形,将防御薄弱的后背“主动”展现了出来,那……还有神马好客气的,可劲儿地射吧!
土坎儿上的这些个大明边军的弓箭手,都是从万全右卫和万全左卫数千名弓箭手中精选出来的,可谓个个射术精良。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也都曾经与后金或者蒙古人交过手,可是像今天这样的阵仗,他们都是第一次见识。
巴牙喇们竟然能够主动将自己的后背转过来!以往的情况,可是与此相反的,多数情况下都是大明的部队将自己的后背露给人家的……因此,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若是没有事先计划,这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事先计划好的,肯定并非只有这一件。
隆兴通商队的人员用火铳所进行的“点名”,是从他们出来的那一头开始的。而大明边军用箭矢的“点名”,是从另一头开始的。中间部分是留给隆兴通商队人员的第二轮齐射。
实际上,一俟开始之后,整个战斗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在隆兴通商队的火铳施射了两轮,土坎儿上的大明边军的弓箭手施射两轮之后,能够站立着的巴牙喇,就已经屈指可数了。
因此,接下来的火铳声就稀疏了很多,现场浓烈的烟雾也慢慢开始疏散。
“打扫战场!打扫战场!”指挥官大声地发出命令。
听到命令,隆兴通商队的锦衣卫们,有的手里提着腰刀,有的双手各拎着一把手铳,慢慢地向横七竖八倒伏在地上的巴牙喇们走去。
那些仍然惨叫、或者扭动身体的未死之人,肯定是首先要照顾的目标,“咔嚓”一刀,或者“砰”的一枪,就仁慈地结束了他们的痛苦。
一俟从前到后、从左至右爬梳了一遍,没有发现喘气儿的之后,第二步就开始了……以兵刃和盔甲为目标的搜刮就着手进行了。
在这个时代,一副打造不易的、完整的上好盔甲,那可是要值数十两、乃至上百两银子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副完整的上好盔甲,甚至比后金鞑子的脑袋更为值钱。当然了,经过殊死的搏杀、或者经过箭矢枪子的贯穿,一场战斗下来,能够保持完好而且主人也已经死翘翘的盔甲,实在是相当的不容易。
若是将对方活捉,那自然是另外一回事儿。不过,能够有资格配穿上好盔甲的,多半是后金的百户、千户甚至更高级别的人,而想要将他们这一类人活捉,那显然不太现实。
因此,退而求其次,那些损坏不严重,容易修补的甲胄就成为打扫战场最主要的目标。
当然了,最最主要的目标,还不是这些或好或坏的盔甲,而是穿着在盔甲里面的补服。
“报告,发现一件犀牛补服,”
“报告,发现一件海马补服,”
按照当下后金军队的规制,城门更、游牧正尉、把总、武信骑尉、奋武校尉、委署亲军校等均穿戴七品犀牛补服。修武校尉、各营蓝翎长、外委把总、额外外总等均穿戴九品海马补服。而以上众多品级的人,都可以充任百户的角色。
虽然尚未对现场的死尸进行准确统计,但上眼一看,也能得出一个“五百人左右”的大概数字。因此,在其中找出几件犀牛补服和海马补服,也就不是多么稀奇的了。
可是,这么五百来人的一支队伍,不可能由五名把总共同率领的吧,若是遇到什么意外情况,而他们五人的意见又无法统一怎么办?战场之上的情况,可是转瞬即变的,没有一个说了算的“总其成”,这队伍可就真的不好带了。所以,在犀牛补服和海马补服之上,怎么的也得有一件“彪补服”才像回事儿吧!
按照后金规制,蓝翎侍卫、亲军校、骁骑校、门千总、营千总、卫千总、步军校等均穿戴六品彪补服。也就是说,找到那件“彪补服”,才是一次“完整的”战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暂时没有找到那件彪补服,大家也没有多么着急上火,依然按部就班地搬弄着一具具的尸体,继续翻找着一件件的兵刃和盔甲。
因为刚才大家都看得真真的,没有一个人逃出火铳和弓箭的联合打击,而整个打击的过程,从突然开始到结束,根本没有用到一刻钟,而且现场也没有燃起大火,不会烧成灰烬。显然那件彪补服绝对不会改换门庭,也不会凭空消失,找到他也只是早晚的事儿。
“彪补服在这儿!找到了,找到了,”终于,一名隆兴通商队的伙计,趾高气扬地举着那件彪补服送到了指挥官那里。
这时候,不管是隆兴通商队的那些锦衣卫,还是大明边军,都爆发出了欢呼声和喝彩声。随后又有人去把多库伦的脑袋给砍了下来,一并送到了指挥官面前。
可令大明边军感到惊愕的是,这名伙计将彪补服交给长官、首级也上交之后,他们自己并没有显示出多么的兴奋……或者说,并不比刚才更兴奋。而其他的隆兴通商队的人员,大多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那名伙计,借机直起腰歇息一下,然后就又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
似乎这件事情就此过去,与他们再也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了。
这对他们大明边军来说,可就有些不可理解了。
按照大明军功的规定,一场战斗中,能够将敌方的最高级别的人斩首,绝对是首功。而将其头盔、战马、旗帜和服饰等等缴获的,也都是有着很大的功劳。
因为这些东西,虽然绝大多数时候并不能伤及对方主将分毫,可绝对会损及面子和威信,进而对全军的士气会产生影响。而与之相反的是,这种事情对鼓舞本方士兵的士气却是有着相当大的作用。
狭路相逢勇者胜,说的不就是一口气的事儿嘛!因此,对阵双方士气的此消彼长,对战事的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没人敢于轻视这个问题。
而这名伙计不仅只是将彪补服这么轻轻巧巧地交给了长官,而且那名彪补服主人的脑袋也是别人顺手摘下来的。若是他一人将这两样东西全都弄到手,绝对是大功一件。而他却……这实在是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其实,他们有所不知,皇帝陛下与徐光启等人多番商议之后,决定对大明王朝的军队军功收录进行一番深刻的改革。
有明一代,军功的收录规矩,实行的是“以战斗表现论功”和“计首论功”两种标准。洪熙、宣德以后,“首功制”又逐渐成为大明军功制度中的主导标准。
但是,无论是“以战斗表现论功”和“计首论功”,还是“首功制”,都有着不可避免的有着巨大的弊端,时人对此都有着不同的意见,而且在实际的实行中,也有着众多的弊端。
对军功制度要进行适当的改革,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只是这项改革牵扯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若是无法与现实情况完好结合起来,再好的制度也是枉然。又且如若没有一个完善的辅助措施,就贸然推广施行,恐怕引起各方的反应更加激烈,也很可能促使了另外一些弊端的发生。
因此,为了政策出台时更加的完善,皇帝陛下就决定先在锦衣卫中小范围地试用一下。等实行了一段时间,总结出经验、弥补缺陷之后,再进行大范围的推广施行。
像今天这场战斗,不可能我发射了一枪、击倒了一名敌人之后,就赶忙过去把他的脑袋割下来,然后再回来发射下一枪。或者我这一枪打死了这个巴牙喇,下一枪又打倒了那个……可给我记好了,别乱了。
若是真的这样,那才叫非乱不可呢!
因此,像今天这样的战斗,在锦衣卫中暂时实行的办法,就是战功人人有份,千户、百户何种功劳,普通校尉何种功劳,都有着比较详细的划分。
若是出现了临阵退缩、临阵脱逃的现象,那自然要军法处置,该砍头就砍头,绝不含糊。
另外,最后打扫战场所获得的兵刃盔甲等战利品,也是一律上缴,长官按照需要,发放给某个人、或某些人使用,绝对不允许私自藏匿任何战利品。
当然了,若是发现长官有徇私舞弊的情况,下级军官和普通校尉人等都有资格向更上级的长官举报。若是更上级的长官不做处理,他们也有权利向更上上级举报,直至皇帝陛下本人。
若是上级长官将举报人透露给被举报人,举报人由此遭受了打击报复,那么已经发现,所有参与透露举报人和打击报复的人,都要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说实话,在这样的一个时代,即便是成分“纯净”多多的锦衣卫,皇帝陛下也不敢保证,一切就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思铺展开来。
任重道路!任重道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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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多库伦率领着五百名巴牙喇赶到柴家沟的时候,莫洛就开始派出手下去与隐藏在沟壑中的其他商队联络,让他们抓紧时间,尽快上道。
各商家也早已等待的有些不耐烦了,但因为事关生死大事,因此就一直忍耐着,但是也时刻准备着随时可以上路。
听到莫洛派人通知可以上路了,他们当然是马上行动,因此没有多大工夫,已经有大半从纵横的沟壑中出来了。
但是,想象一下这个时代“镇级”公路的既窄又不平的那种状况,即便是两三支车队就要淤塞道路了,何况是十几支近二十支车队都要抢路而行。因此,众多商队虽然从隐藏之处出来了,可若想尽快地离开,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莫洛本来是个精细之人,办事也都非常有条理,所以皇太极才将这样的大事交给了他。
按说就是今天之前,一切都还算顺利,商队足足来了有近二十支,不论是他这个具体办事的人显得与有荣焉,就是得到汇报的皇太极恐怕也是有些出乎意料。
虽然每支商队输送的货物不是很多,品种也非常单调,距离后金的需求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可这毕竟是第一次合作,虽然有些遗憾的地方,可总的情况应该说是差强人意了。
在双方没有合作的前例的情况下,有这种成果也是难能可贵的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况且后金他们更注重的,是影响力,是后金的慷慨,是与后金合作就能大发利市的真实传说。只要通过这近二十家商家将这样讯息传递到大明南方,不久之后,恐怕就会有更多的商家上赶着要与后金合作。这,才是皇太极的真正目的所在。
能够辅助主上达成心愿,能够帮助困局中的后金度过难关,莫洛感到很是欣慰。况且既能如此还能让自己有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此前的一切都进展的非常顺利,只要再有那么一两天,商队出关之后,就基本上大功告成了。
但是,就在自己给各支商队下达了准备上路的指令之后,事情似乎就开始出现异样。到了今天,就更是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看着拥挤在狭窄道路之上寸步难行而又争先恐后的众多车辆,莫洛感到一筹莫展,几乎要顿足捶胸了。
虽然他已经派手下前去疏导,请大家相互让一下,要不然都拼命争抢,最后谁也别想尽快离开。但是,劝导的话说了几大车,可就根本没什么效果。
这个时候的商家,他们甚至比莫洛等人还要着急。
千名巴牙喇(为安商家之心,莫洛有意夸大了数目)赶来保护他们上路的事情,商家们都已经知道了。但是大明边军已经发现了他们其中的一支,并且双方已经开始对垒的情况,他们也通过自己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了了解到了。
虽然他们也相信千名巴牙喇对付几百名大明边军,那是不在话下的。
可虽然他们坚信大明边军无法阻止他们,而那种被人窥破了机密的感觉,还是让他们没来由地就心中大起恐慌,所以也就一心想着是如何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此处距离边关还有二十里,若是路上顺利的话,一个时辰左右就可以赶到。
但是,若是路上再遇到大明边军怎么办?他们相信,大明边军既然都到这里来了,此前肯定会向附近的卫所报信,接到消息的大明边军也肯定会出动部队赶赴柴家沟附近地区,边关出口处肯定也是重点防范的地方。
因此,虽然已经感到甚是不妙了,可人们心中那种侥幸心理,还是让这些商家都在心里想着,如何在大明边军赶到之前,自己能够出关就万事大吉了。
若是稍晚一步,被大明边军堵住,自己的性命事小,老家的一个家族恐怕……资敌的罪名他们也都听说过,朝廷如何对待资敌的商家,他们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可耳闻的各种惟妙惟肖的传闻,也是足够的心惊肉跳。
本想着时间过去一段之后,朝廷会松懈起来……其实这些都是借口,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自己的东家守不住巨额利益的诱惑,才不管不顾地与后金合作。
利益大,所冒的风险也大,这倒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可若是能够尽量避免风险的话,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只要出了关,不要让大明边军抓到把柄,其他一切都好说……就是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众商家才在明知道越挤越无法顺利通行的情况下,仍然拼命地保持着向前向前再向前的精神。
而当那边想起密集的火铳声音的时候,他们的这种向前向前再向前的精神,就更似进入了癫狂的状态,狭窄的道路上就更是拥挤不堪了。
有几支位置在后的商队,他们无法挤到前面,因此就想另辟蹊径,从小路的旁边绕过去……可他们的想法是好的,实行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因为有句话说的好:世上本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才能成其为路。
这话反过来说,就是不是路的地方之所以不是路,是因为没有人、或者是因为没有很多人去走,而之所以没有很多去走的原因,是因为那个地方根本不能走!
所以,那些不是路的地方,就是行人都没有敢于尝试的,何况还有这么多的大车。因此,他们刚刚走出不远,就被困住了,不是陷阱坑里,就是地面极度不平,导致翻车了账。
其实在开始的时候,商家们若想脱困的话,也并非毫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最直接、最立竿见影的办法,就是来个“金蝉脱壳”……什么货物、神马大车,统统弃之不顾,只要人员和账册、以及能够追查到东家身份的、不管是文字性的,还是徽记什么的东西统统带走,尚且有机会侥幸躲过此劫。
至于朝廷此后的追查虽然肯定是必须的,可那也总是需要时间的吧!在此期间,东家总还有机会奔走钻营,再加上现场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证据的话,因此,在付出足够的“诚意”之后,蒙混过关还是非常有可能的。
但是,这是说的刚才,火铳的声音响起之前,他们若是脱离了此地,算是有机会逃脱。可如今那边火铳之声大作起来,那所有的机会就全都失去了。
因为火铳的鸣放就是命令!
其实,在马三跛子点燃烽火之前,甚至在这些商队聚拢到柴家沟之时,万全右卫、万全左卫和宣府卫的边军,就已经出动了。他们中的一部分,目的地就是柴家沟。只不过他们行军时间都是在晚上,因此行踪并没有暴露。到了预定地点之后,他们也没有立即出现,而是在等……等所有的商队都到齐了。
按照大明的编制,一个卫所满员是五千六百人。
最近在皇帝陛下的大力整顿之下,边关卫所都相应加强了训练,面貌不敢说为之一新,至少比以前的确是有了很大的改观。最严重的吃空饷问题,虽然不能一时从根本上得到彻底的解决,可毕竟是不再肆无忌惮,并且也在找机会予以弥补。
因此,此时的大明边军,战斗力能够提高多少不敢说,至少精神面貌已经是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除了少量的留守人员,万全右卫、万全左卫和宣府卫三个卫所可谓是全体出动。因为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火铳之声响起、硝烟升起之后,本来潜伏着的大明边军,就等于接到了命令,因此他们就开始向柴家沟运动过去,并且逐渐展开了包围圈。
此时一切都已经定局,五百名巴牙喇基本没有喘气儿的了,而那些想趁机跑路的商队,除非能够上天入地的,其余自然也全都被他们拦截了下来。
看看没有逃生的希望,莫洛自杀。
莫洛此次受命而出,可谓是大败亏输。想起临行前皇太极的话,即便莫洛能够有逃生的机会,他也是不会苟活下去的。
多库伦与他手下五百名巴牙喇的命运一样,死于非命,可以一起“作伴”,然后再一起“好还乡”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今再说马三跛子和他的烽火墩。
虽然有近一半的后金巴牙喇顺着边墙向两翼展开,也有很多斥候被派了出来,可停留在烽火墩左近的也还有两百多名。因此,马三跛子和他的四名手下墩丁,就一直趴在烽火墩上,不敢有什么动静,更不敢从上面下来。
这个烽火墩有五六丈高,马三跛子他们平时,都是攀援上下。而且只有一个勉强可称为出入口的地方。因此,只要将这个出入口守住,即便是后金巴牙喇,要想攻上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只要马三跛子他们注意隐蔽自己,巴牙喇们的弓箭也不太容易对他们造成威胁。这,或许也是下面的那些巴牙喇们对这个烽火墩视若无睹的原因之一吧。
后金巴牙喇们都是擅长马上作战,善于冲锋陷阵,善于往来奔突,至于攻城拔寨,说实话,可就是他们的弱项了。
虽然说是弱项,那也是针对他们的超高的冲锋陷阵的威力而说的。真要相比的话,他们比绝大部分的大明边军,还是有着一定的优势的。至少他们的身体还是很强壮的,虽然最近一段时间,能够吃饱饭的时候不是很多,可多年以来打下的底子却是毫不含糊的。
这是事实,没必要否认,也没必要讳莫如深。
举一个与眼下的情况有关的例子:
马三跛子所据守的这个烽火墩,虽然高达五六丈,上下的通道也只有一条,但也并非就那么的固若金汤牢不可破,只要是确有需要,还是能够攻下来的。
这个例子就是:若是大明边军来攻的话,或许要付出十人伤亡的代价。可若是后金巴牙喇们来攻的话,或许只需要付出五人、甚至三人伤亡的代价。
后金巴牙喇此次的任务,显然并不是攻城掠地,对这个小小的烽火墩更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因此,只要马三跛子他们老老实实呆在上面,他们也不会有闲心去上面找晦气。
但是,双方是否会一直这样相安无事,高高在上的马三跛子却没有一点儿把握,心中满是忐忑。
点燃烽火之后,马三跛子他们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烽烟恐怕也会一个接一个传递到关内的卫所。因此,他们的任务王朝之后,生或者死,就不是那么重要的!
而他们,显然也无力改变这种状况,只能将其视为命运的安排,自己也只能默默地承受。
他们此时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在烽火墩上,翘首以盼,指望关内最近的万全右卫和万全左卫能够快速派出兵马。
“来了,来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远远地从关内方向,沿着官道,一个渺小的影子正在向这边快速移动过来。
马三跛子很是振奋。
大明边军的到来,算是给他们带来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即便大明边军不能取胜,可他们至少有一个趁双方恶战、无暇顾及的时候,从烽火墩上逃离的机会。
“咦,不对呀,怎么……”怎么才……怎么就这么一位呢?!
马三跛子本来以为,那一个影子之后,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然后就是越来越多的尘烟、越来越的人马,可……马三跛子的眼睛都快要瞪破了,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远远地那边还是只有一人一骑“呱唧呱唧”地往这边跑着。
等那一人一骑“呱唧呱唧”跑的更近一些、后面永远也不会出现人马的时候,马三跛子更要感到失望了。
“这是后金鞑子的斥候,”马三跛子终于放弃了幻想,不得不承认了现实。
那人奔行到烽火墩前那些后金鞑子的近前,开口询问了什么,马上就有人为他指点了方向,那人就顺着方向,朝着一些人奔了过去。
离得近了,才能够看得分明,那些人的中间,有三人显然与其他人身份不同,应该是这些人的头领。
这三人看着那人急匆匆的样子,情知不妙,但也并没有显得多么慌张,只是用眼睛定定地瞧着他。此时,也自有身边的亲卫,上前与那名斥候接触。
斥候来的近前翻身下马,一边行礼,一边大声汇报着什么。
那三人显然被斥候所汇报的内容惊住了,不约而同地向斥候的身边围了过去,并且嘴里肯定还“哇哩哇啦”地说着什么。
因为离得有些远,马三跛子并没有听的清楚他们的对话,况且即便听到也不一定就能听的明白,但是从他们的动作看,显然斥候传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对此,马三跛子具有十足的把握。
接下来他们的举动,更验证了马三跛子的感觉。
首先,有十几人接到命令,跨上马就向关外奔去。
然后,他们又派人向两侧奔去,不会儿就将在两翼展开的人员中收拢了一些回来,点齐了将近三百名巴牙喇,那为首之人简单地讲了几句话,随后这三百人就“呱唧呱唧”地向关内奔去。
按照马三跛子的估算,除去刚刚去往关内、关外的人,烽火墩下及两翼展开的,最少还得有一百五六接近两百名的巴牙喇。但是,似乎在这短短的瞬间,他们每个人几乎都知道了那个不太好的消息,因此他们的行为不再那么张狂,也不再那么肆无忌惮地大声喧哗。
在两翼展开的人员肯定是还要继续保持警戒,负责在烽火墩下守候的人,也是不敢稍有松懈。
但是,从他们一会儿向关内的道路上望去,一会儿又向关外的旷野中望去的动作来看,他们是在急切地盼望着什么。多半是关外的某个地方,还有他们的兵马,刚才去往关外的那十几人,大概就是去通知他们的。
看到后金鞑子们如临大敌的样子,马三跛子心里感到很是爽利。
尽管没有什么具体的根据,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可依据人的“朴素感情”原理——敌人的坏消息,就是我们的好消息——马三跛子还是裂开了大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马头,有什么乐子?说出来大家也都乐呵乐呵,”见他如此高兴,趴在他身边的墩丁,就忍不住小声地询问起来。
他们显然没有看到刚才的那些情况,而伸头看了看烽火墩下面,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因此才向马三跛子询问。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啊,是啊,别光自己一人儿偷着乐呀,”趴在另一侧的墩丁也凑了过去。这个墩丁多少识几个字儿,平时还偶尔拽下文,此时自然不会放过机会,“圣人不是说了嘛,独乐乐……”可他刚起了个头,却显然只记得那句名言的开头三字,后面的是什么就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反正觉得都是挺绕得慌的字眼儿……可这也难不住他,“独乐乐……不能成其为乐乐,大家乐乐……才是真的乐乐不是!”
“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乐乐不乐乐的,”看的出来,受了马头的感染,另外四人现在的情绪不像刚才那样紧张了。
马三跛子把自己的发现对他们说了之后,大家的情绪也都放松了许多。
其余四名墩丁其实也和马三跛子一样,依据朴素的感情推理,看到后金鞑子做蹩了,他们就感到高兴,这根本连理由都不用有。如今再让这人这么胡乱攀扯一番,大家的神情就更为放松下来了。
“你小子,整天就知道胡咧咧,”说完之后,马三跛子随口冲那名好拽文的墩丁小声骂着,可脸上的表情却一点儿也看不出不高兴的样子,“好了,都知道了,就别瞎咧咧了,还是去多准备些家伙吧,”
看到后金鞑子做蹩,马三跛子他们都是没来由地感到非常高兴。可在马三跛子的心里,却更为自己这个烽火墩感到担忧,为烽火墩上的自己和四名兄弟感到担忧。
若是后金鞑子在其他地方“得意”了,或许他们就会放过眼前的这个烽火墩。而若是他们在别的地方遭受了挫折,甚至遭受了重大的损失,他们或许就要拿这个小小的烽火墩出气了。
以马三跛子的心理,他肯定是希望后金鞑子处处做蹩,越做蹩才越好,可若是因此对方要自己这五人做为“添头”的话,他的心里还真的难以决断……自己应该偏向哪一边?!
不过,好在像这样的事情,向来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了的,因此也就省却了他为此绞尽脑汁了。
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地给对方制造更多的麻烦,将对方的脚步尽可能地拖的慢一些,在对方即将实现目的的时候,尽可能地多给他们添些堵而已。
烽火墩上,加上马三跛子也才只有无人。其中,两名弓箭手,两名长枪手,而马三跛子自己,是个全能型的战士……既可以射上几支箭矢,又可以耍几下子刀枪,往下抛掷石块更是他的专长,因此,哪里有缺口,他是随时可以填补上的。
不止是马三跛子,其他四人最拿手的,也是抛掷石块,具体就是搬起石头……去砸别人的脚,若是能够砸中他们的头,那自然是更好!
因此,马三跛子要弟兄们去多准备的家伙,就是石头。
“马头,放心吧,已经全都弄过来了,再弄……就该把咱们的锅灶给拆了,”
也确实如此。
除了瞭望关外,平时他们就没有其他事情好做,而能够攀爬上下的路径也只有这么一条,因此,墩顶上能够找到的石块,几乎都在这里了。而且每次从烽火墩下去,他们也都是将附近的石块捎带着弄上几块来。日积月累下来,别说是墩顶上,就是下面附近能够搬得动的石块,也基本都让他们弄到上面来了。
“好吧……那你们两个,去转一圈看看,别让人偷着摸上来咱们还不知道呢,”马三跛子并非杞人忧天,虽然只有这么一条容易攀爬的路径,可也不能完全肯定就没有人敢于冒死尝试。
“好咧,”
“咱俩走,”两名弟兄答应着,站起身来就要走。
“哎,你俩,把腰弯下了,想成为鞑子冷箭的目标啊!”马三跛子提醒着他们。
“嘿嘿,知道了,马头,你放心吧,”那两人“嘿嘿”笑着,马上矮下了身子,然后沿着墩顶的边缘分别向两边走去。
等那两人走后,马三跛子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下面的后金鞑子那里。
本来下面还是个纷纷攘攘的样子,可自从那些人走了之后,没想到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但是,马三跛子刚才所表现出来的轻松,是他为了宽慰四个兄弟而故意为之。
他自己不仅没有感到任何的轻松,反而有种大战将临的感觉。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就从边墙的两侧先后传来了“砰砰”的鸣放火铳的声音,以及兵刃“叮叮当当”交击的声音和呼喝缠斗的声音。
很显然,这是接到烽火报警之后,大明军队赶来了。
而这支接警赶来的部队,不是来自万全右卫或万全左卫、宣府卫,他们是由孙传庭负责训练,并由他亲自带领,经过了长途跋涉赶来的。
大概在一个多月之前,孙传庭就接到命令,令他自所编练新军中的拣选精干力量,组成一个完整的千户编制,然后赴山西公干。当时的命令中,给他们的具体任务并没有提前示下,只是令他们在某月某日之前赶到宣府。而且命令中还强调,他们此次的行军,一律采取秘密的方式,不能对外泄露一丝消息。
接到命令之后,孙传庭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的。
付出了无数的心血,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训练,孙传庭感到自己所编练的这一支新军,应该是小有所成。多么的精锐不敢说,可至少比眼下大明王朝其他的军伍要强上许多。
可这都是他的自我感觉,具体如何还有待实际的检验。
孙传庭是不怕检验的,他也确实盼着有这么一个机会,将自己的心血检验一番,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一方面是要表示不负皇帝陛下所托,也展示了自己的抱负。另一方面他又有所担忧,生怕不能圆满地完成任务,或者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出现纰漏,从而让皇帝陛下大失所望。
不过,不管结局如何,孙传庭倒也真的想看看,自己的心血到底有多少是没有白费,有多少是纯粹的虚掷。然后总结经验教训,在以后的训练中进行有针对性的弥补和改善。
这就是孙传庭的本色做人了。他不是一味的炜疾忌医,不敢暴露自己缺陷,只想拿出最好的一面示人。
说实话,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不如意事常*,可与人言无二三,不就是说的这种情况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是,自己的缺陷即便掩盖的很好,可也否认不了实际存在的现实,短时间内的确是能够掩盖的住,可却不能保证永远也不暴露。
况且皇帝陛下赋予自己重任,绝对不是要他弄出一大批纯粹为了好看的摆设,而是要一大批能征善战、敢打硬仗的虎贲之师。开始的时候,若是出现了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因为种种不利的因素确实存在,因此皇帝陛下也会予以谅解。可若是在开始的时候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要动真格的了却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那时……天子的震怒可就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了。
因此,孙传庭既是本分做人,实心做事,也是为了谋求一个更为长远的目的,在皇帝陛下那里留下一个稳重、踏实、不浮夸的印象。
实际上,皇帝陛下此次苦心孤诣、吃尽苦头也要打破后金皇太极的如意算盘,所针对的目标,就是大明王朝内部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他要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底线,若是胆敢越过雷池一步,等待他们的就是毫无回旋余地的、残酷的打击。
前段时间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很多人为此身首异处,很多势力也都连根拔起。可对另外的某些人来说,这教训因为未及其身,似乎印象就不是多么的深刻,一段时间之后,记忆也不是那么清晰了。
印象不深,记忆不清晰……这都不要紧,只要敢于跨越雷池一步,皇帝陛下会不厌其烦地再三施以雷霆手段,直到他们真正能够记住、记牢为止。
因此,对于那些来到柴家沟的商队,皇帝陛下务求做到无一漏网,一定要全部拿下。不仅如此,之后的追查和惩罚措施,他也准备好了充足的手段和充分的心理准备。
而对于后金,对于后金派来的那些联络人员和接应保护商队的巴牙喇,只要是在我划定的包围圈内的,一样要不客气地彻底剿灭。而对于那些在包围圈之外,或者尚在关外的那些巴牙喇,皇帝陛下也并非要一口吞下,而是该交给林丹汗的交给林丹汗,该让孙传庭他们练练手的就让他们练练手。
因此,皇帝陛下也是确有此意,确实就想给孙传庭一个机会,来检验一下这段时期的训练成效。有这么一次来之不易的机会,让他们来一个长途奔袭,各种训练项目也可以随机实地检验一番,机会实在难得。
皇帝陛下的确是很想看看他们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也想给他们提供一个自我检查、自我弥补缺失的机会,以利于今后训练的完善。
说实话,一面是积习难改的旧军,一面是毫无组织纪律性的流民和盗匪,若是在短时间内就转变为一支铁军……反正皇帝陛下自己就不是十分的相信。
皇帝陛下的这种“不相信”,是一种非常务实的态度,不是对孙传庭等人的不信任,也不是对他们所付出辛苦的无视。他是在给孙传庭足够的时间,也是在给他足够的缓冲余地。
皇帝陛下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此次的长途奔袭的效果如何,只要能够好好总结,拿出切实可行的整改措施,孙传庭就肯定会一如既往地获得信任和重用。
过程是必须的,出现起伏、出现反复也是正常现象,皇帝陛下是务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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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陕西延安府安塞县的那处新军编练基地,至北直隶的最北端的张家口附近,中间足有两千里的路程。
稍事准备,最主要的是给养准备充足之后,孙传庭就亲自带队,千余名新军踏上了长途跋涉的征程。
这次任务,因为要尽可能地隐匿行踪,因此他们一路之上都是要自己解决膳食问题,所以给养都是他们随行携带。千把人几十天的果腹之物也是不老少了,所以除了有百十匹马驮带,每个军兵的身上也都背负了一些。
因此他们的此次行军,基本上等同于后世的负重拉练了。
开始的时候,大家的体能都还比较充沛,每天行走五六十里不在话下。可是,在连续行走了四五天之后,一多半人就开始吃不消了。很多总旗小旗和百户都向孙传庭提议,能否休息一两天,等大家的体力恢复一些之后,再将因为休息耽误的行程给补回来。
人在经过几天连续的行走之后,肯定是要达到疲劳极限的。可这个时候,最忌的就是彻底停下来休息。如此虽然看似人员不是那么难以承受了,可重新开始行程之后,还是要经受这么一个到达疲劳极限的过程。如此循环往复,总是不能够越过疲劳极限,总是要不断地适应。
正确的做法,就是在到达疲劳极限的时候,不是彻底停止行程,而是尽量坚持,实在坚持不住,也不要彻底停止,而是进行减量处理。五六十里不能达到,那就二三十里,甚至每天坚持行进十里八里的,也比彻底停下行程要好的多,人的身体也会逐步适应。
这种方式,虽然当时大家会感到难以忍受,可一旦坚持下来,一旦跨过了那道坎儿,人体的疲劳极限就会被突破,即便以后的行程还是那么艰苦,可他们也就不会感到是那么的难以承受了,感觉也肯定会轻松许多。
而且一旦突破了这个体能瓶颈,此后再行休息调整,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要重新经受疲劳极限的煎熬了。
但是,孙传庭他们对此却没有系统清醒的认识。虽然此前的行伍生涯,或许有些人会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但是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没有有心人进行过总结,因此对于孙传庭他们来说,这方面的知识还属于空白。
为了不出现掉队现象,为了圆满完成皇帝陛下第一次交给的任务,孙传庭遵循了这个时代军伍行军方面的一些习惯性做法,行军五天之后就休息一天。
就这样,他们一路行来,一路不断地克服疲劳极限带给他们的难熬滋味。而孙传庭却把这当成了磨练,乐此不疲。(没有知识就是这样的可怕!)
两千里路程,耗费了将近一个月。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速度,在眼下的大明王朝所有军队来说,也是属于蝎子的尾巴——独(毒)一份儿了。孙传庭也可以感到欣慰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等孙传庭带领着这个千人队来到宣府东南的这个指定地点时,堪堪没有逾期。
可虽然没有逾期,时间却没有富裕。
他们到达之后,尚未来得及休息,就又接到了命令,要他们在两个时辰之内,赶到离万全右卫最近的那处关口,将滞留在那里的后金鞑子驱赶出境。传令人即是向导,负责为他们领路。
孙传庭接到命令,自然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和余地。他只得又马上命令集合队伍,将现有的吃食多少分发了一些,又将用不到的辎重和粮食留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派了一个总旗带领着手下看护,然后就在向导的带领下重又出发了。
在路上走了有一半的时候,他们远远地看到过有两处烽火墩依然有狼烟升起。
至此,他们才真的认为,这不是纯粹的长途拉练,不是练兵,而是有一场真正的战斗在等着他们。
仿佛嗅到了血腥的气息,这支队伍不仅没有胆怯,反而隐隐有些亢奋。
为执行这次任务,孙传庭所挑选出来的,当然既是在训练中表现出色之人,也是悍勇之辈,总之是些在训练中表现比较突出的一些人。
他们也都知道,他们的孙传庭孙大人,是皇帝陛下亲自挑选的练兵大臣。能够得入皇帝陛下的慧眼,那孙大人就肯定是皇帝陛下的嫡系人,而自己紧紧跟定了孙大人,自己也就等于成为了皇帝陛下嫡系人的嫡系部队……那,只要保持住这种关系,自己在大明王朝还不是横着走了吗!
但是,他们也知道,若要想成为皇帝陛下嫡系人儿的嫡系部队,可不是仅仅挂一个名头就万事大吉的了,那可是真的能够拿得起放得下,关键时候敢于冲在前面,关键时候不能掉链子,总而言之一句话,关键时候要给孙传庭孙大人长脸,关键时候要给皇帝陛下长脸,那才算是“嫡系人儿之嫡系部队”该做的事情。
对于这种观点,尤其是那些有过落草的经历,后又经招抚而为良民的那些人,有着清醒的认识。这些人,包括李老柴、独行狼、点灯子和张大胆等人,大部分都是最有眼力价儿,他们经多见广,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做缩头乌龟。
首先要做的,肯定是在训练中表现出色,只有这样才能入得了孙传庭孙大人的法眼,若是因此在皇帝陛下那里稍微挂一下“号”,那可就是无上的荣光了。若是此后几乎合适,自己再狠狠地表现一番,飞黄腾达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几乎都有些恶习,有些还非常的严重,因此本来是孙传庭最先要防范、也是最感头痛的那部分人。可训练开始之后,这些人反而成为训练表现最为积极、最为主动的人。
很快,孙传庭就摸透了这些人的心思。能够有着积极表现,能够有着为朝廷、为皇帝陛下立功的心思,无论如何也是一种好的势头。因此,孙传庭既感到很是高兴,也打算大加利用。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其实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的。若是利用得当,他们绝对是建功立业的好帮手,可若是出现偏差,这些人认为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而孙传庭也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的话……一次两次他们或许还能够忍受,可次数多了他们就难免要故态复萌。可对于“主持公道”一事,目前的孙传庭人微言轻,因此他是没有一点儿信心的。
到了那个时候,孙传庭自己也都很有可能被裹挟至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过,好在眼下也还都处在一个上升期,他们为了能够有一个“好的出身”,一时也还心无旁骛,这也算是一个最有利的条件。反正对于这种势头,自己也只能支持,而不能进行任何的否定和打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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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身体都很是疲惫,可因为有了两千里跋涉的经验,短短的几十里就根本不在话下了。
“再行五里,前面就到了,”向导说道。
“好,暂且停下,”孙传庭向自己部队的传令兵说道。传令兵接到命令,马上小声向后面传了过去。
命令是要孙传庭他们将在那里的鞑子赶出去,而不是勉为其难的聚而歼之,因此他早就想好了一个办法。
他打算把部队展开,然后“兜剿”过去,才能将鞑子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赶出去……这是他们接受的第一次任务,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因此孙传庭也没有更大的胃口,也没有更大的野心,只要能够顺顺利利地完成任务就行。
鞑子也不是没有突破他们的兜剿,向关内深入的可能,而且若是在以前的话,这种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但刚才询问向导,知道了那里的鞑子只有几百人,其任务似乎也是维持出入关口通畅而已,而不是内侵抢掠财物。况且现在已经狼烟四起,各处已经有了防备,就他们这点人马,如果贸然内侵的话,等待着他们的肯定不是“好酒”,而是“猎枪”了。
基于这个认识,孙传庭大胆地断定,不知关内虚实的后金鞑子不会选择突破内侵。
而若要实行兜剿战术,就必须要分出一部分人马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去,如此才能形成所谓的“兜”。孙传庭同时还命令大家,不管是哪一部分接战之后,务须高声呼叫,听到声音的同伴也要大声予以回应,同时向那里聚拢。若有逡巡瞻顾者,军法处之。
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吸引同伴前去助战,步兵与骑兵接战,必须要有人数上的优势才行。另一方面,也是让后金鞑子们摸不清深浅,不知大明有多少军队包抄上来。
关口附近都是山,很多边墙就是依山势而建,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因此慌乱间,后金鞑子一时恐怕无法分辨。
孙传庭如此布置,真实的意图是想尽快将后金鞑子吓跑了事儿。
对于孙传庭来说,这也是出于无奈。因为他们这支部队,毕竟是经过了二十多天的长途跋涉,虽然精神状态尚可,但军兵的体力消耗确实很大。因此一旦形成僵持的局面,对方毕竟是可以借助相当的马力,而且移动起来的速度又快,因此最先崩溃的,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些疲惫之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果然,双方接触上之后,很快就分出了胜负……或者说进退更为合适。
后金鞑子虽然并没有多大的伤亡,某种程度上他们因为借助马力的优势,在双方的缠斗中还占据着一定的上风。可一听到那似乎漫山遍野都在回应的呼喝叱骂之声,以及从四周源源不断、陆陆续续地赶来的明军,不明就里的他们就有些胆怯,并开始慢慢退却了。
其实,也并非完全的胆怯,他们是因为生怕被包围起来,生怕被越来越多的明军纠缠住不得脱身,在山地作战,马匹的优势会被降到最低,所以他们不得不采取暂时退却的策略。
与孙传庭设想的一样,后金鞑子们退却的方向,不是关内而是关外。但他们退却的速度很是缓慢,只比明军的速度快一点点儿。他们似乎是不甘心就此退却,似乎是要维持巴牙喇最后的体面,也似乎是要引诱明军追赶。
看着后金鞑子们开始退却,孙传庭约束着部下不要过于靠近,只是保持着对鞑子们谨慎的压迫,不去刻意逼近,同时也做出要引诱对方来攻的架势。而明军的这种做法,更加重了鞑子们“有古怪”的思想意识,退却的也就更加彻底了。
一俟鞑子们退出关外,孙传庭立即收束住了部下,并没有让他们进行追赶。
孙传庭如此做的原因,不仅是步兵无法追击骑兵,更主要的是,他没想到一向自视甚高的后金巴牙喇,为何这么快就选择了退却。他怀疑这里面有猫腻,因此就以谨慎为要。
关于这一点,双方可谓是各怀戒心,轻易不会使出大杀招。
对面是巴牙喇,是后金的精锐。孙传庭在双方从一开始接战,他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而以往的传说中,后金巴牙喇可是从来没有主动撤退的时候。不管面对的是骑兵还是步兵,不管是人数上处于优势还是劣势,他们都是要死战到底的,退却……那是对方的选项。
而孙传庭尚不知道的是,这次巴牙喇们之所以不像往常那样死战到底的原因,是因为先行入关的那五百名巴牙喇受到攻击的消息,令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那名斥候前来报信的时候,虽然有意压低了声音,可周围的人还是听到了类似“中伏”、“危殆”等等的只言片语。这个讯息很快就在他们中间传开,“就这么短短的时间之内,‘中伏’还则罢了,毕竟道路不熟,可怎么就‘危殆’了呢?!”五百名巴牙喇,足可以冲杀一番的,即便要被对方吃下,那也得将他们的大牙硌下几颗来,怎么这短短的工夫……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可心里却着实感到了古怪。
而且后来去增援的人马,临行前也留下了“一定坚守,实在不行暂退关外,但不得远离,以随时准备接应”的命令。因此,他们见对方的攻势很是凶猛,一时摸不清底细,生怕弄出什么古怪来,所以才选择暂时退却。
这一场战斗,因为是甫一接触一方就退却,而且鞑子都是骑兵,因此双方的伤亡都不是很大。
对于孙传庭来说,本方是步兵,而且是疲惫的步兵,能够将鞑子赶出去,就算是完成了任务,真的是别无所求。
鞑子虽然退去,可速度不仅很是缓慢,而且在关外不远处就收住了马匹,很明显是想引诱明军来攻。
孙传庭自然不会上当。但是,他们也不能就此撤退。因为看这架势,鞑子肯定是不会彻底退去。虽然将鞑子驱逐出去了,自己的任务就算是完成,可若是自己退去,鞑子绝对会卷土重来,所以撤退肯定是不行的。
因此,他一面派人跟随那位向导回去复命,并且讲明现实的情况,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方略。
另一方面,他分派一部分人盯着鞑子的动向,安排自己队伍中各两百名弓箭手和长枪手严阵以待,防备他们的突然冲击,余下的人都去附近砍伐树木,然后搬运回来制造简易的鹿角丫杈什么的防御工事。
没办法,步兵防御骑兵,只能尽力在阵地前面布置这些东西,以求暂时减缓对方战马冲击的势头,为施展本方的兵力尽量争取更多的时间。
————
孙传庭当初接受了皇帝陛下的委任,负责编练一支新军,是冒着相当大的风险的。因为骄兵悍卒恶习难改,实在难以部勒。因此,这也实在是一条艰苦而布满荆棘之路。
新军的主干,是曹文诏的那支部队,等将这支部队训练到一定程度之后,再逐渐地加入招录的陕西流民和招抚的山贼。
孙传庭所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做为新军的主干,肯定要大动干戈一番,而做为原主帅的曹文诏,能否主动彻底交出兵权,就是一个大大的疑问。
兵是将之胆,手底下没有了兵,你这个将官就什么也不是。
但是,令孙传庭没想到的是,曹文诏的态度竟然是特别的爽快,表示自己甘愿做孙传庭的副手,而且绝不插手编练事宜,请孙传庭孙大人放手施为。他只是做为弹压的手段,其他一概不予过问。
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曹文诏毕竟带领这支队伍多年,积威犹在,在整顿中若是遇到阻力,或是个别人员不服管教,可以请曹帅出面震慑。但是,这种震慑的方法也就是在刚开始时可以使用,此后就要转变,要不然这支部队还是以曹文诏曹帅为马首是瞻,所谓新军就根本没有意义。
孙传庭对此当然是心知肚明。
编练新军的意思,就是既“编”又“练”。在刚开始的时候,“练”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以“编”为主。
如何“编”,皇帝陛下是早有算计。他给孙传庭指授方略,就是出了两个主意,一是要将所有军官集中起来,单独进行训练。二是重新打散原有的编制,将普通兵士重新进行随机编组,指定临时的负责人,训练期间就由他们带领。
那些单独集中起来的将官,也要区别对待,百户以上的人员,严禁他们在训练期间接触部队,以免带去不利影响。因为这些人,大部分、甚至几乎都是以喝兵血维持生存的,一旦让他们脱离了生存的基础,恐怕他们一时无法适应,因此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要重新找回往日的那种生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些部队中的中级以上的将官,多半与主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之间不是本家叔伯兄弟,就是八拜之交的干兄弟。他们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上阵搏杀的勇气和胆略不一定有,可维护主将、维护他们共同利益的心思那是铁铁的。
因此,这些以裙带关系爬上高位的,肯定是以“荐主”马首是瞻,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朝廷法度和民族大义。所以,对于他们也就毋需客气,一俟将他们与部队隔离开来,就一定要采取严刑峻法以治之。对于他们的劣习,也要坚决予以压制,稍有不服,即可施以酷刑,甚至也不妨采取杀鸡骇猴的策略,即便全都弃之不用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对这些人的总的原则,就是不能让他们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只允许他们老老实实接受朝廷的整编。
当然了,万事不能一概而论,其中或许也有着那么三两个具有真才实学,能够上阵搏杀,可以为朝廷效力之人,但一时之间恐怕也难辨真伪。所以,对待那些表现尚可的,既不能笼而统之地归入那些不可救药之类,可也不能轻信。
要对他们进行一段时间的关注,决不能轻易就放松对他们的管理。在整个整训结束之后,若是其中尚有可用之人,也尽量不让他们回以前的单位,避免他们旧习复发,重蹈以前的覆辙。
而总旗和小旗之类的下级校官,虽然其中也不乏依靠裙带关系而上位之人,可更多的是凭借自己的表现而获得的职位。其中的比例,应该与百户以上的那些人的情况正好相反,小部分是无用之辈,大部分是凭借着自己的勇气和胆略拼杀出来的。至于他们也依附于主将,惟主将马首是瞻,那也是无奈之举。若不然,他们也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因此,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就要做为此后整编之后部队的主干力量进行培养。
也就是因为要使用他们,因此对他们的训练要更加的严格。训练标准,依照当初招收大明狂飙人员那样,经过测试之后达不到标准的,可以再给一次重新训练的机会,若是测试再不合格,那就贬为普通兵士,一律不准升任。
对于那些训练中表现良好,没有劣习,测试又合格的人员,不仅要尽快予以安置,而且所享受的待遇,要保证较以前至少翻一番。若是立有功劳,也要进行相应的奖励。
大明王朝的卫所军士月粮是有一定之规的。
洪武年中,京城外各卫所马军月支米二石,步军总旗一石五斗,小旗一石二斗,军士一石。城守者(守卫城镇)如数给,屯田者半之。
另外,民匠充军者八斗,牧马千户所一石,民丁编军操练者一石。
江阴横海水军稍班、碇手一石五斗。
阵亡病故军,给予丧费一石,在营病故者半之。
籍没免死充军者,谓之恩军,若是一个家庭有四口以上的给予一石,三口以下的给予六斗,无家口独身者是四斗。
又给军士月盐,有家口者二斤,无家口独身者一斤,在外卫所军士以钞准(用钱发放)。
永乐年中,始令粮多之地,旗军月粮,八分支米,二分支钞。后山西、陕西皆然,而福建、两广、四川则米七钞三,江西则米钞中半,惟京军及中都留守司,河南、浙江、湖广军,仍全支米。已而定制,卫军有家属者,月米六斗,无者四斗五升,馀皆折钞。
这就是有明一代,军队的薪资水平。后来根据年景的丰欠不同,多有损益,大概的情况也是以上面的数字为基准。
可真要说起来,“益”的时候极少,而“损”的情况却是司空见惯,这还是没有加上各级将官的克扣中饱……因此,到了大明王朝的这个时代,很多普通军户的生活,简直与乞丐无异,试想这样的部队,如何能够有战斗力。
所以,别说是待遇翻番,就是能够按照朝廷的标准足额发放,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军士来说,也是从未享受过的待遇了。对于皇帝陛下的恩典,他们怎么能不殊死一报。
而在目前这个阶段,他们自己为此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按照操典的要求拼命训练而已。这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是玩儿也似的。不就是卖把子力气嘛,力气用完了,吃饱饭睡一觉,第二天不就又有了吗!
皇帝陛下励精图治,经过一番整治,大明王朝算是度过了此前的危机,朝廷的威信、或者皇帝陛下的个人威望,就从几近“扫地”的境况中,暂且脱身出来,正在朝着“如日中天”的境界大踏步地迈进。
在这种态势之下,皇家的尊严正在逐渐重新聚拢到紫禁城,正在逐渐聚拢到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的身边。
这都是有目共睹的,是不容否认的。因为老臣徐光启的大力推行,陕西赈灾的举措深入民心,也落实到每个灾民的身上。因此陕西的流民和落草的贼寇,对此是最有体会。
而孙传庭此次编练新军的主体,就是以他们为主。
他们感念皇帝陛下给他们提供的这次机会,无不奋勇争先、迎头赶上。其中有些心中有着小九九的人,更是大起攀附之心,争取早日入得孙传庭孙大人的法眼。因为他们心里知道,若是等到日后“从之者众”了再去“蚁附”,恐怕机会了了,即便勉强不被甩掉,也只能算是外围的外围了……真到了那种地步,可就悔之晚矣了。
这个道理,浅显易懂,既然曹文诏父子明白,而更多的人,即便开始的时候还懵懵懂懂的话,过后不久也会幡然醒悟,然后急起直追。
其实,这种境况,往小里说,是攀附势力,是抱大腿,似乎不是那么阳光,不是那么正能量。可若是这势力和大腿所代表的,是整个国家和民族,那……这势力就该攀附,这大腿也是该抱。
若是他们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其实是受一种叫做“凝聚力”的神奇力量所驱使的结果的话,他们就不会羞羞答答、就不会躲躲藏藏、羞于见人了,而大可堂而皇之地趋之若鹜……本来嘛,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的大腿,身为大明王朝的子民,我们不抱……谁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实在话,这凝聚力、或者向心力,是皇帝陛下孜孜以求的,也是长久以来大明王朝最缺失、而眼下的大明王朝最需要的东东。若是没有这个东东,大明王朝早晚逃脱不了大厦倾覆的结局。
凝聚力是指群体成员之间,为实现群体活动目标,而实施团结协作的程度。所谓群体,是指人的集合,包括家庭、朋友、单位、集体、阶级、民族、国家等等。
凝聚力外在表现于人们的个体动机行为对群体目标任务所具有的信赖性、依从性乃至服从性上。
皇帝陛下所孜孜以求的,就是要使所有的大明王朝的子民团结在一处,为了实现国富民强的目标,而共同努力奋斗。
凝聚力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却实实在在存在于人们的心里,并且时时刻刻规范着人们的行为和思想意识,时时刻刻都能够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孙传庭虽然也是一时俊杰,可因为毕竟缺乏着数百年的见识,因此他对凝聚力尚未有清醒的认识,只是隐隐约约感到了这么一种态势,并将这种态势归结于“皇帝陛下独特的、无与伦比的个人魅力”,所以才令悍匪洗心革面、令大字不识的百姓宁愿将所有的忠诚,都献给皇帝陛下。
而他们,那些悍匪和百姓,他们的思想意识就非常“朴素”了。他们就认准了一条——跟着皇帝陛下能够有饱饭吃,跟着皇帝陛下能够出人头地,跟着皇帝陛下能够升官发财!
有这些,就足够了。在目前这个阶段,他们不会有更多、更高的要求,那不现实。
其实,别说是皇帝陛下了,就是一个中央或地方的势力集团,都能够为追随者带来利益或保护,更遑论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了。若不然,如何能够令众多人追随呢!
可事实就是那么的可笑,很长时间以来,大明王朝的子民已经根本体会不到朝廷和皇帝陛下能够为他们做些什么,而只知道朝廷正在从他们那里获取什么,掠夺什么,前提是根本不顾他们的死活!
上位者视民为草芥,民视皇家为豚豸,是满可以追逐,满可以分食的。
孙传庭虽然对凝聚力尚未有清晰的认识,可也知道因其势而利导之。因此,既然大家都是为了“紧抱皇帝陛下大腿”这个崇高而光荣的目的而来,那么多吃些苦受些累,多打熬一些身体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别以为皇帝陛下的大腿就那么容易抱的上,太容易的事情也就不那么的金贵了。大家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于是,孙传庭偷偷地将训练中的要求增加了几分,也严格了几分。他倒不是对这些参与训练的兵士有什么成见,更没有任何的私人恩怨,他只是想尽快就将他们训练成为可用之材,以供皇帝陛下驱使。
皇帝陛下需要的是虎狼之师,不是软绵绵的羔羊。软绵绵的羔羊虽然容易驱策,可数量再多,最终也无非是别人的盘中之物。
令孙传庭窃喜的是,对于艰苦的训练严格的要求,这些人只是偶尔偷偷发发牢骚抱怨几句,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都是在咬牙坚持。
这让孙传庭孙大人感到很是欣慰,本来稍有的对这些草寇和草民厌恶,也逐渐被喜爱所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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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口处的豁口有近二十丈,适合马匹进出。若是想封锁住关口,只要将这二十丈的豁口用鹿角丫杈的堵上,然后再配合着各两百名的弓箭手和长枪手就可以了。
所谓的“可以”,也仅是在对方只有一二百名骑兵的情况下。若是对方有超过五百名甚至上千名骑兵的话,如此简陋的防御工事,根本就不堪一击。
弓箭手和长枪手严阵以待,其他的刀斧手等人员就去附近砍伐树木,拖回来制作简易的鹿角丫杈。
后金鞑子远远地看着,知道明军是要封锁关口,因此他们分派了一些人冲击了几次。但因为箭矢密集,长枪手也是严阵以待,而他们显然也另有目的,并没有倾全力攻击。
所以,前来冲击的后金鞑子不是很多,目的显然也不是要冲垮,而只是要骚扰一下,减缓对方布置防御措施为主,所以冲击了一下、遇到强力的阻击之后,很快也就退了回去。
他们也要保存体力和马力,也要保存实力,如此到了真正需要冲击的时候,才能一鼓作气冲破明军的防御,接应要出关的同伴。
可是,同伴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呢?
他们焦急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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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恐怕要失望了!
因为就在那些要去增援的两百多名巴牙喇刚刚入关之时,就有大明斥候远远地看到。
单人独骑肯定要比两百多人部队行进的速度要快,况且还有着熟悉环境道路的优势,因此在接到警报之后,柴家沟那里的大明边军和隆兴通商队的锦衣卫,竟然还有点时间进行布置。
那众多的商家车队,自然早已有数千名的万全右卫和万全左卫等大明边军压制。方法非常简单,而且也没有避免粗暴,稍有不从,即可刀枪相加,绝不姑息。即便没有增援的后金鞑子,这项工作也是必须的,要不然这近千辆大车和两千来人汇成的一锅粥何时能够化解。
因此,等斥候来报有巴牙喇前来增援时,这项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众多的商家车队已经在刀枪的逼迫下,重新返回了原先隐藏的沟壑中。而且每支商队都有至少两倍的大明边军看守,不允许他们大声喧哗,更不许他们随意走动,只有默默等待着命令,然后才能慢慢地按次序出去。
既然又来了一些巴牙喇,那些大明边军更是举起了手里的刀枪,商队车队所有人员更是噤若寒蝉,不敢稍动分毫。
无关人等停止了一切行动,静待事情的发展。
而在接到斥候的报告之后,那些“有关人员”已经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了。
就柴家沟这附近沟壑纵横的地形,基本上不用特意寻找,很容易就可以发现设伏的地点。
首先,隆兴通商队的那些护卫、伙计和车把式,此刻全都变为了骑兵。所需的战马,一部分是自己一路骑乘而来,一部分是刚刚缴获自那五百名巴牙喇。
他们打马扬鞭,远远地兜了一个圈子,向更远处奔驰而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隆兴通商队的锦衣卫离开的同时,余下的大明边军,赶忙快速移动到柴家沟的最南端。
因为若是从边关赶过来的话,首先接触到的就是这里,这里就是柴家沟……的一部分。后金虽然也有斥候带领,可因为道路毕竟生疏,所以多半是要从这里转进柴家沟那纵横交错的沟壑中。
为了吸引后金巴牙喇的注意,他们还在前面也稀疏地布置了几名游骑,以为诱敌之用。事先已经给他们交代好了,只要看到后金鞑子到来,而且也发现了他们,他们就可以往回跑了,方向肯定是已经布置好的埋伏圈。
从边关至柴家沟,总共只有几十里,即便后金鞑子道路不熟,多少要走些弯路,可大方向没错的话,也多用不了多长时间。
这里刚刚布置好,那边远远地烟尘起来了。
那几名游骑装作与后金巴牙喇不期而遇,等对方确实看到自己之后,他们又装作非常惊慌地勒马回转。那种拼命打马飞奔的样子,绝对是要赶紧回去报信儿的架势。
后金鞑子远远地看到,自然是紧追不舍。
因为后金斥候当时也是远远地看到那五百名巴牙喇中了埋伏之后,就赶忙回去报信请求援助了,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最后的战况如何,更不会想到五百名不可一世的巴牙喇,几乎在瞬间就被消灭的一个不剩。
按照他们惯有的思维方式,这五百名巴牙喇,就是再怎么怂,也会与对方鏖战一番,就算是被完全包围,他们也能冲出一条血路,杀出对方的包围圈,然后再翻身与对方接战。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商队的安全,若是商队出现意外,他们即便全身而退,回去也是要受到皇太极严厉的惩罚。与其遭受惩罚而死,不若战死,反而能够为家庭博得一份抚恤。
因此,对于他们来说,撤退是不能想象、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杀出包围之后,肯定还会与对方进行不死不休的搏杀,并且以此拖住对方,等待自己的援兵到来。
后来这增援的两百多名巴牙喇,他们都是一个相同的任务,若是商队有了损失,他们也同样不得善了。而且,在他们的心里,边关之外尚有两千名同伴,自己前来若是不能解救出他们了,能够保持一下均势也是好的,反正已经去通报关外那两千人,接到消息之后他们肯定会快马加鞭往这里赶的。
“前面是何人?这里就是他们遭伏的地方?”赶来增援为首的巴牙喇询问一个据说对这边比较熟悉的手下。
“大人,前面就是柴家沟了,”前面本就是柴家沟的一部分,因此他的这个回答是没有错的。
斥候说那五百名巴牙喇是在柴家沟遭到了埋伏,那么按道理说,前面应该就是双方交战的地方……而且一阵风吹过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息和硝烟的气息也是混杂其中,这就更坐实了前方发生战斗的事实。
“前面那人……应该就是明军,”虽然看不清那人的真实面目,可远远地看去,装束肯定不属于后金巴牙喇的打扮,而且看其见到蜂拥而至的巴牙喇就转身而退的样子,肯定是要回去报信。
“好,儿郎们,掣出你们的刀,挽起你们的弓,与我杀尽那些南蛮子,”前面既然见到柴家沟,而且血腥气息飘然而来,自然也是刚刚发生、或是正在发生着战斗,况且还有零散的明军出没……那前方就是战场,还有神马好犹豫的,直接冲过去加入战团也就是了。
为首的巴牙喇是直爽的性子,最厌烦的就是磨磨唧唧的不爽利,况且以他多年的战场搏杀的经验,他也感到那先期赶来的五百名巴牙喇弟兄,恐怕是正在被大明的边军纠缠着不能轻易脱身。此刻正需要自己这两百多名的生力军。
若是巴牙喇弟兄们占据了上风,那些商队的车队就该快速行走在路上了,如今不仅自己来的路上一车一人都未曾见到,而且柴家沟附近也不见车辆的影子……要知道据说那可是近千辆大车啊,排起队来那也是老长老长的车队啊,两三个时辰恐怕也不会走的干净。
因此,以他的判断,是双方正在前面某个地方进行着缠斗……至于那五百名巴牙喇是否已经被全歼的可能?他没有想过,之所以没有想过,是因为在他的脑子里,本来就不该有这种想法。
那可是五百名堂堂的巴牙喇啊,怎么能够一下子就被全歼了呢?!
人们的惯性思维总是非常顽固,即便已经有些事实一再的“提醒”着他们,可他们也总会有意无意地予以忽视。因为存在与大脑中的惯性思维一旦形成,要想一朝改变也是难以实现。
思维决定着行动。两百多名巴牙喇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几名明军游骑消失的地方就放马追了过去。
堪堪接近那些沟壑,血腥气息和硝烟气息也是更加的浓烈,巴牙喇们也逐渐亢奋起来,战斗就是他们的职业,厮杀就是他们的癖好,没有比将对方活生生砍为两半更让他们亢奋的了……战场就在前面,血腥场面即将展开……他们更是催动坐骑,恨不得一步就扎进战团。
与此同时,他们有的已经将兵刃掣了出来,有的将弓箭拿在了手里。不过,以他们的想象,认为双方正是相互缠斗,远距离发射箭矢恐怕误伤了自己人,因此绝大多数是想尽快舞动兵刃加入战团,而想以弓箭制敌的是少数的射术极为精准的人。
快了,快了,绕过那道山梁,应该就是战场了。
即将加入战团的巴牙喇们,浑身的血液似乎也被激发起来,握着兵刃的手指都被血液灌注,以至于每根手指都涨的难受,只有舞动起兵刃砍向敌人的躯体,才能将这种饱胀的感觉化为畅快的感觉。
就在这时,隆兴通商队的锦衣卫们,已经迂回到这些正在冲击的巴牙喇们的后面,并且也在逐渐提高马速,尾随而来。
“放箭,放箭,放箭,”巴牙喇们堪堪就要绕过那道不是多么高的山梁,一阵急促的呐喊声陡然在山梁上面响起,随即一蓬蓬的箭矢,就向着急速行进中的巴牙喇们倾泻而来。
顷刻间,巴牙喇们本来保持的还算完好的队形,一下子就变成了人仰马翻,人喊马嘶,人踩马踏的惨状。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实话,因为后金巴牙喇的装备精良,不仅人都是三层盔甲防护,马匹也都有或多或少的保护,因此被箭矢直接射中的不是很多。
但是,不是很多也并不意味着就是没有,而且马匹的侧面不仅遭受打击的面积大,而且防护也是薄弱,因此被箭矢射中的还是有一些的。
有一些就足够了。
因为,一来是由于他们正在扬鞭策马,都是处于高速行进当中,而且接近山梁之处的道路就变得很是狭窄,所以一旦前面只要有一人被箭矢射中,或是因为躲闪而打乱行进的队形,后面的人很难像在开阔地带冲锋那样,能够一带缰绳就躲避过去。
无法躲避,高速行进的马势又不能立即收束,能够腾空越过的毕竟也是少数,因此就只得撞上去了。
“放箭,放箭,放箭,”山梁之上又是急促的号令,一蓬蓬的箭雨又是接踵而至。对于年轻人来说,刚才打扫战场,权当是休息,此时臂力自然又恢复如初,所以并不妨碍他们接连发力射出箭矢。
大明边军也是知道,必须一鼓作气,趁着后金鞑子们乱作一团的时机,给予他们最沉重的打击,否则一俟他们回过神返过阳来,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压制住的了。
这与刚才的那场伏击战可是有着很大的区别。
刚才的巴牙喇虽然要多一倍,可因为他们都是处于静止状态,而且大明边军所据的位置虽然不是很高,可是正面非常陡直,人和马匹都很难攀援而上。
而后来因为事出仓促,现在大明边军所选择的这道山梁,只是更注重位置,可是山梁的坡度却是缓和了许多,如果马力可以的话,甚至可以一鼓作气冲上去。
况且刚才还有那些锦衣卫在巴牙喇们的背后,而且还是毫无防备,他们才能给予了出其不意的袭击。巴牙喇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彻底消灭。
而现在……
现在隆兴通商队的锦衣卫也已经跟上来了。
巴牙喇们只顾急速奔驰了,根本没有注意在后面远远跟随的两百名锦衣卫。
本来也就只有几百丈的距离,当巴牙喇们在山梁前被箭雨阻滞的那些工夫,锦衣卫已经将马速提到最高,从后面包抄到了。
“砰,砰,砰……”这次仍然是火铳齐发,但可都是便于携带的手铳,而且都是一人双枪的配备。因为距离足够近,因此射程和准头的手铳的两个缺陷,基本上可以完全忽略。
后金的巴牙喇们虽然都是三层盔甲护身,可能防得住箭矢,可防不住火铳射出的枪子……一蓬蓬的鲜血迸溅而出,一个个的活物,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堆堆死的血肉……
巴牙喇们拥挤在狭窄的道路上,几乎没有活动的余地,就更没有能够让马匹冲刺起来的足够的距离,因此,虽然队伍后面的巴牙喇并不是人仰马翻的情形,可局促在那里也是难以转圜。
锦衣卫的火铳,绝大部分是冲着这些还“立”着的人和马而去的,两百多人,四百多粒枪子密集射过去,本来还“立”着的巴牙喇也就几乎全都倒下了。
射过两轮火铳,锦衣卫就将火铳往马背上的皮套中一插,掣出兵刃就冲了上去。
尤其像吴三桂和李庠这样的年轻人,更是玩出了花样,手铳插入皮套之前,还要在手上“嗖嗖”的盘旋几圈之后,才能落入套中。那动作,别提有多拽、多带劲了!
可美中不足的是,左近没有那么三五个大姑娘小媳妇什么的,白白浪费了帅哥的一番好表演。
不过,他们也只是稍稍自怨自艾了一小下下,就掣出兵刃,催动坐骑向前冲去……要知道,此次来的巴牙喇,可是只有两百多名,一阵箭雨,一阵火铳之后,剩下的可以砍杀一番的,就寥寥无几了。
去晚了,可就真的没的砍了。
————
如今再说说马三跛子和他的烽火墩。
孙传庭派出了斥候在附近游弋,然后带领手下在关口处安设简易的鹿角丫杈,以防备后金巴牙喇的冲击。
马三跛子他们在高高的烽火墩上,看到是大明的军队来了,又看到后金鞑子被大明军队赶了出去,当然很是高兴,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轻舒一口气了。
做为烽火墩上的最高“官员”,马三跛子是应该到下面去与来援的明军接下头的。因此,他让三人在上面守着,只带了一个弟兄爬下墩来。
“你们……还是坚守墩上吧,”孙传庭看了看跪在眼前的这两人,觉得除了让他们坚守以前的岗位之外,还真的没有更合适的安排。
“哦,是,大人,”马三跛子本来还以为,这些明军是最近的万全右卫接到烽火示警才赶来的,现在一看根本一个熟人都没有。他身份太低,因此也不敢出口询问对方是何方神圣……但他们是实实在在的大明军队,这是无可置疑的。有这点就够了,马三跛子觉得自己没必要操更多的心。
这烽火墩是属于万全右卫管辖,孙传庭的官职虽然不知要高着多少级,可自然也不好颐指气使。自己这些人只是适逢其会到了这里,任务完成之后,恐怕就要迅速离开,因此不会与他们有什么过多的交道。
“看好你的人,不要发生什么误会,”自己的人是刚刚到达,双方肯定不是多么熟悉,若是出现误伤什么的,难免要生出晦气,因此孙传庭特意指出。
“是,谨遵大人命令。”马三跛子赶忙接声地说道。
“另外,你们在上面……若是发现什么情况,”孙传庭说着,用手冲着关外的方向指了一下,“就麻烦通告一下,”烽火墩上面位置高,看得远,若是能够提前通报一下情况,自己在下面也会预先做些准备。
“大人言重了,这是小的本分,自然要密切注意,”
“嗯,你去吧,”
“是,小人告退,”
孙传庭本来要忙着布置,防备巴牙喇的再次冲击,因此对于马三跛子和他的烽火墩就没有再过多注意。
可没想到的是,过了大概一个时辰之后,马三跛子又重新从烽火墩上下来了。
“大人,那些鞑子撤走了,”马三跛子有些兴奋地说道。
鞑子撤走,威胁消失,做为烽火墩的“常驻人口”,马三跛子当然要感到轻松许多了。
但是,孙传庭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却并没有像马三跛子那样感到丝毫的轻松。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哦,怎么……就撤走了?!”孙传庭有些难以置信,他甚至还有更大的担心。
自己这边布置简易的鹿角丫杈之时,后金鞑子都要不时地冲击一下,以延缓明军的布防。因此,孙传庭以为,后金鞑子肯定不是闲极无聊的来个“大明边关一日游”或“几日游”什么的,他们肯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所以,孙传庭是一直认为,这个关口之处,恐怕不免要爆发一场恶战了。
他们的“撤走”……不是去“叫人”了吧?!孙传庭也很是担心这一点。
“其实,不是他们撤走……而是……”
实际上,真的不是那些后金鞑子主动撤走的,而是被赶走的。而且,能够有幸“走”的,也只是其中的一少部分,更多的是被就地格杀掉了。
那他们是被谁赶走的、被谁格杀的呢?
是被另一伙……鞑子赶走、格杀的。
为什么?
不知道。
马三跛子在高高的烽火墩上,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经过。而因为距离很是遥远,因此也只能将情况看个大概,根本无法分清双方的身份。
那群后金鞑子也是生怕被明军绕到他们的后面包围偷袭,因此远远的停在在四五里之外,进也不进,退也不退。显然他们是有军命在身,不得擅自行动。也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在等待着什么,因此那里也正是他们要呆的地方。
后来,从更远的地方,应该是东边那个方向,又跑来了一群、大概百名左右的鞑子。这两伙鞑子应该是一式的,他们距离接近时也在打着招呼,不像是要对掐的样子。
再稍微抬头,在他们的后面,是更多的、至少有两千名以上的鞑子,急急地追赶而来。
远远地看去,前后鞑子们的装束什么的都是差不多,但那些更多的鞑子,显然与在前面跑的百十名鞑子,以及原来就在那里的两百多名鞑子不是一伙的,因为双方一见面,根本没有什么“一言不合”的过程,就直接动上了手。
经过一番鏖战,后来的鞑子仗着人多,终于就占据了上风。
后金鞑子似乎承受不住打击,分出数支小股人马分头逃窜,这边人多势众的鞑子也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也是分出一些人马继续追杀。
他们越跑越远,渐渐走出视线,因此也不知他们最后的死活与胜负。可留下来的后金鞑子虽然处于劣势,但也是死战不退,直到……被全歼。
“这到底是肿么回事儿?!”马三跛子本想早些下来向这位孙大人汇报的,可他还想自己看明白一些之后,再来汇报,要不然大人问起来,自己却以“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来回答的话,岂不是要让大人耻笑。尽管并不是一个统属,可那样不是更加扩大了令人耻笑的范围吗!
可看着看着,马三跛子他不仅没有看明白,反而是越看越糊涂了。
看不明白,就不能再等了,毕竟是有更多的、不明身份的军队到来,防备之心还是一定要有的。
而且虽然根据“敌人的敌人……多半会是我们的朋友”这个原理推测,那后来的近两千名鞑子,未必就是大明的敌人,可毕竟是一支不容轻视的军队,仅此一项,就得要尽快向孙大人汇报。
马三跛子吩咐手下的四名弟兄继续观察,然后自己就赶忙过来向孙大人汇报了。
“什么?有两千名鞑子?!”孙传庭听马三跛子说有两千名鞑子陈兵关外数里处,汗马上就下来了。“为何不早说?1”他心里说着,恨不得抬脚替他几下。
自己刚刚派出去的斥候肯定也看到了这一幕,可他们毕竟离的远,要赶回来也要得一会儿工夫。
鞑子们之间相互争斗、相互搏杀那也是常有的事儿,不过他们的目的都是为了猎物。而这个所谓的猎物,多半是要着落在大明身上。因此,在孙传庭的心里,可没有什么“敌人的敌人多半是朋友”的概念。
“传令斥候,马上前去侦查!并且要扩大三倍的侦查范围!”孙传庭举一反三,觉得自己的目光不能只盯着关外的这么点儿地方,必须扩大范围。
斥候得令,马上扬鞭策马,向着关外疾驰而去。
因为一直是在大明的境内行军,孙传庭的确没有放出足够的斥候。而且到了边关之后,就一直不是与后金鞑子交战,就是忙着布置简易的防御工事。况且敌人也是被刚刚赶出去,也知道对方只剩下了两百来人……他刚刚最先派出去的斥候,也只是盯着那两百多名的巴牙喇。
可事情就是这样,当你越是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时候,偏偏要有那么几只幺蛾子非要出现,你说这恶心不恶心!
不过,恶心之余,孙传庭还是出了一身大汗。他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这可是自己明显的失误,此后一定要坚决杜绝这样的麻痹思想。
“传令下去,一级警戒!”此时情况紧急,也不允许孙传庭过多的检讨,他暂时不理身边的马三跛子,马上又对自己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大人有令,一级警戒,一级警戒!”传令兵也立即高声喊着,一路跑着去传令了。
这是编练新军所增加的内容,具体有一级警戒、二级警戒和三级警戒等三个等级。
一级警戒是临战状态,要求所有在前线的战斗人员刀出鞘、箭上铉,不论是兵士还是将官,都不得随意走动和说话,也不准发声。若有违令者,斩无赦。同时,在后方的非战斗人员,也要保持高度的戒备,预防敌人的偷袭。他们也都要配备适当的武器,必要时也要全体投入战斗。
二级警戒是备战状态,要求所有人员放下其他与战斗无关的事物,全身心地投入到准备战斗中去——检查兵器,检查弹药,若有损坏和缺失,要及时进行修理、更换和补充。
三级警戒是集结状态,要求所有人员结束一切外出,马上归入建制。另外,这个级别,不仅是人员的集结,最为重要的就是物的集结,要将足够的粮食和武器弹药,迅速地输送至指定地点。
此前尽管与后金鞑子有过接战,可那时对方只有两百多人,本方占据绝地优势。而且队伍是在行进途中,并且已经分散开来了,无法再统一下令了。所以那时的孙传庭只是事先安排好了要他们遇敌之后各自为战,并没有对全体人员发布一级警戒的命令。
可现在关外几里就是强敌,是必须要严阵以待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暂时不明敌友、而且对方的数量和装备都远远多于、强于本方的情况下,说是强敌压境一点儿也不为过。
而且皇帝陛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真是太对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孙传庭用这句话验证了很多事情,最后都是同样的感叹:诚哉斯言。
小到一个团体,大到一个国家,一切事情的出发点,肯定都是本身的利益。即便眼下能够牺牲一些,那也是为了将来获取更大的利益。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不容置疑。
本来昨天还是朋友,可因为利益的驱使,很可能今天就成为刀枪相向的对手,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
何况还是敌友不明!
对方别说是两千人马一起,就是一半,千把人马若是一起冲锋的话,自己刚刚布置的简易防御工事,恐怕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没说的了,就是拼死也不能让他们犯入大明的境内。
可拼死就能够完成皇帝陛下交给的任务吗?
死好说,冲上去,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还赚一个……可他们的任务是御敌于国门之外不是。
“来了,大人……来了!”孙传庭正在考虑着对策,刚才与马三跛子一起来的那名墩丁,此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来他也是在墩顶上发现了什么情况,所以赶忙过来报告。
“来了?什么来了?”孙传庭焦急地问道。
马三跛子也被自家墩丁兄弟给弄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不过现场有更大的官儿,自然没有他说话的份儿,因此他就只能大瞪着两眼干着急。
“来……来……”墩丁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孙传庭心中暗道“不好,莫非对方已经开始了攻击?!”他侧耳听了听,没有成片成串的马蹄之声。见此情景,身边的护卫和兵士也同时趴在地上,用耳朵聆听大地……可很快,他们都从地上爬起来,并且摇着头,应该也没有听到马蹄的声音。
“大人,不……是……是三个……是来了三个人,”那名墩丁好容易止住了喘息,终于将要表达的意思完整地说了出来。
“什么?!只来了三人?”孙传庭大感意外,大家也是吃惊不已,“莫非是来劝降的?”笑话,痴心妄想!
“报……大人,斥候回来了,”大家正不明所以,暗自揣测,有兵士通报,刚刚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去而复返了。
“大人,斥候复命,”斥候来到近前,施礼说道。
“怎么样?”孙传庭看斥候的表情很是轻松,因此他自己也就放了大半的心,可还是想尽快了解情况。
“关外是蒙古察哈尔林丹汗所部,受我皇帝陛下所命,前来协击后金,与其同行的,还有我锦衣卫一名百户博尔特,”斥候说着,将身子稍稍侧转。
“锦衣卫百户博尔特拜见大人,”从斥候的身后过来一位,向孙传庭施礼,并且同时也把自己的腰牌双手奉上,以便孙大人验看。
“哦,免礼免礼,”孙传庭一边说着,一边就接过了博尔特的腰牌,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又一边递还腰牌,一边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请借一步说话,是这么回事儿……”博尔特接过腰牌,示意孙传庭向旁边走出几步,“皇上钦命小的专门负责与察哈尔蒙古林丹汗所部联系,此次出兵,也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定下了……”
好在此时已经知道关外的兵是友非敌,否则孙传庭若是知晓关外的不远处还有近万名蒙古鞑子的话,他不知要紧张到何种程度。
不错,关外的那些与后金鞑子鏖战的,是蒙古鞑子,是察哈尔蒙古林丹汗派出的。
林丹汗此次出兵,现在关外的那两千名骑兵只是个零头,更多的还在后面,总数也是在一万三千名左右。
这也是目前林丹汗能够动员的所有察哈尔蒙古的能战之士,因此,对于此次截击后金巴牙喇,林丹汗不可谓不竭尽所能了。
林丹汗并非甘为他人作嫁衣之人,他之所以下如此之大的本钱,完全是因为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许诺他,若是能够将三千名后金巴牙喇挡在大明的边界之外、并予以歼灭的话,大明朝廷会拱手相送五百辆大车的粮食、布匹和茶叶等的物资。
这个条件,林丹汗如何能够拒绝!
此前,大明朝廷也曾对察哈尔蒙古进行过资助,不过每次都是三五十辆、七八十辆大车,超过百辆大车的几乎没有。没办法,大明朝廷也一再言明,他们自己眼下都在嘞紧了裤腰带,实在没有更大的力量资助友邦,希望他们谅解。一俟大明王朝度过目前的危机,肯定会加大资助友邦的力度。
林丹汗也是无奈,因为大明朝廷所说的也是事情。况且他目前也没有什么条件可以与对方交换,而且眼下自己的实力越来越孱弱,根本无力进攻,因此只能接受犹如挤奶般的援助。
而且林丹汗心里也是非常明白,若不是因为自己与大明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这“细水长流”的援助恐怕根本就是妄想。
因此,此次听说有五百车的物资可以拿来,他简直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因为这五百车的物资,所代表的可不仅是五百车物资,只要将这个消息传播出去,有这五百车就有可能还有八百车,总之大明会不断地给予察哈尔蒙古援助,如此……那些犹疑在后金和林丹汗之间、且不受后金待见的蒙古小部族,肯定会慢慢地重新回到林丹汗的怀抱……这才是林丹汗真正感到兴奋之所在。
后金的巴牙喇的确厉害,林丹汗也是多次吃过他们的亏。若是想将这三千名巴牙喇全歼的话,林丹汗是想也不敢想。可若是在中间搞搞破坏,阻止他们入侵大明的计划嘛,那还是能够勉为其难胜任的。
最后,为了确保阻止后金巴牙喇侵入大明,也为了向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表示出足够的“诚意”,他决定尽起察哈尔蒙古的能战之士。
也不知大明是如何获得的情报,竟然派博尔特通报林丹汗,要他们最好将集结好的部队,驻扎在张北附近,而且要他们尽量隐匿行踪,不要大张旗鼓。
前几天,大明又给林丹汗他们送去了情报,说后金的巴牙喇就驻扎在崇礼,希望他们一鼓作气,打垮对方。若是能够全歼的话,皇帝陛下会考虑适当增加对友邦的资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林丹汗接到这个消息,自然大喜过望。
他不是不知道,若是想要全歼那三千名巴牙喇,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至少要两倍于此。但是,有了粮食,有了物资,还会发愁没有蚁附者吗?!
人是有的是,现在问题的关键,只不过是你能不能养的住他们罢了。
若是有着充足的粮食和物资、军械,林丹汗都敢去大挖后金皇太极的墙角,而且他绝对可以保证很高的成功率。原因无他,就是因为现在大家的手里几乎都没有隔夜粮。有了粮食,就不愁没有人主动来给你卖命。
其实,在刚开始接到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截击后金巴牙喇的要求,并且开始集结部队时,林丹汗就也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在大明的边界之外进行了频繁的侦查。
只要是获悉有一支人马进入自己的地盘……或者左近,任何人都会小心对待,以免淬不及防被人偷袭。
林丹汗将部队带到张北驻扎下来之后,斥候的回报就逐渐增多,因此他也知道了崇礼那里只有两千名、而不是刚开始说的三千名巴牙喇。
别看这千名巴牙喇的差距,两千名的话,聚而歼之的把握就很大,而且己方的伤亡也会减少很多。可若是三千名的话,察哈尔蒙古的伤亡,恐怕就要成倍的增加,而且不仅如此,成功的把握也会相应地降低。
因此,虽然他对大明的信使拍着胸脯做了保证,其实在内心里,他本来最大的把握,是“击溃”、而不是“全歼”那三千名巴牙喇的。
没办法,如今的察哈尔蒙古,与当年的黄金家族不可同日而语,能够聚拢了万多名的能战之士,也是林丹汗利用大明的资助,最近才收拢起来的部属。可以想象的是,若是没有大明的资助,他恐怕越来越更像是“孤家寡人”了,还奢谈什么对抗后金,还妄想什么重振黄金家族?!
就是这两千名的巴牙喇,因为要随时准备前去接应车队,因此并没有打算在崇礼驻扎多久,因此也没有布置更多的防御。
因为他们本来不善于、更不屑于防守,因此就那么大喇喇的驻扎在那里,一副百毒不侵、舍我其谁的样子。
但是,即便如此,林丹汗也没有觉得对崇礼发起进攻,自己能够占到多大的便宜。因为,对于后金巴牙喇的战斗力,林丹汗是有着充分的认识的,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占有人数上的巨大优势,就忘乎所以了。
最好的办法,肯定是在后金巴牙喇的运动,进行截击,那样对方一点儿防御的措施都没有,双方都是对冲对杀,己方数倍的人数优势也就可以充分发挥。然后将对方分割成小股,然后分而歼之。
但是,虽然明知道后金巴牙喇会向大明边界运动,可具体是去哪个关口,却是一无所知,因此也根本无法提前进行布置,也无法埋伏兵力。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林丹汗又接到了大明传递过去的情报——后金巴牙喇的目标,是张家口西北四十里的那处关口。
有了这个情报就好说了,一切也都简单了,只要找一个从崇礼到那处关口的必经之地,然后在那里、或者左近埋伏下来、等他们从那里路过时突然杀出不就可以了吗!
只要所需要的信息到位,事情就变得非常简单。
时机也是刚刚好。
等林丹汗刚刚把一部分队伍带到选定的埋伏地点,就有斥候从远处飞驰而来,想林丹汗报告说后金巴牙喇已经从崇礼倾巢出动,两千余骑一个不少,向这个方向直奔而来。
蒙古斥候是骑着马,后金巴牙喇也是纵马驰骋,因此蒙古斥候刚刚汇报,就见从远处升起了尘烟,地面也开始微微颤动……不用说,是大队的后金巴牙喇来了。
“勇士们,长生天在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如何恢复往日的荣耀,杀尽这些后金妖孽,长生天自会给我们安康和成圈的牛羊……”时间太过紧张,林丹汗没有机会进行长篇大论的动员,“杀尽这些后金巴牙喇,我与儿郎们摆酒庆功!”
林丹汗说完,察哈尔蒙古子弟振臂高呼响应,然后林丹汗手臂一挥,蒙古铁骑就呼隆隆地转出隐蔽的山脚,迎着后金巴牙喇就冲了上去。
“是林丹汗这个窝囊废,”看到林丹汗的那面旗帜,不只是鳌拜一人,后金巴牙喇们都是非常熟悉,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参加过对林丹汗的征讨。
不过,以前的很多时候,都是这面旗帜在前面狼奔豸突,他们在后面拼命猛追,而像今天这样迎面而来……似乎还是第一次遇到。林丹汗……这是癔症了?!
再一看对方的人数,足有本方的两三倍之多,后金巴牙喇们也因此明白了,林丹汗如何就有了与不可战胜的后金巴牙喇对冲的胆略。但是,对方的人多势众,并没有令后金巴牙喇们产生丝毫的畏惧,反而更激发了他们的凶悍本质。
因为此前已经有很多次了,后金巴牙喇就是在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一阵猛冲,就将蒙古人冲的七零八碎,狼奔豸突,根本没有缠斗的意志和能力。
“林丹汗是窝囊废!林丹汗是手下败将!冲过去,冲过去他们就是刀下之鬼……”鳌拜大声呼喝,为自己的部下打着气儿。
此时双方的距离也只有两箭之地,而在这个距离上,想要回头,或是改变行进的路线,显然已是不可能,况且不仅被人在后面追击的滋味不好受,而且也根本不要打算去完成皇太极交给的任务了。
因此,为今之计,后金巴牙喇们只有一鼓作气冲垮、击溃对面的蒙古人,才能保留一丝希望。
而对于与蒙古人的交战,他们是有着充分的经验和信心的。因为最近的几年、乃至十几年以来,后金与蒙古爆发的冲突当中,几乎都是蒙古人大败亏输,以至于到现在绝大部分的蒙古人都投靠了后金,只有这察哈尔蒙古林丹汗,兀自苟延残喘。
蒙古人之所以投靠后金,完全是后金勇士们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就是像今天这样,面对两三倍于己的蒙古人,后金勇士们也都毫不怯阵,而且首先发起冲锋的肯定是后金勇士,而最后的胜利,也多半是归于他们。
果然,双方接触了之后,后金巴牙喇们拿出了狠劲儿,不顾一切地死命前冲。在这种不要命的冲击之下,蒙古人的阵势慢慢出现了松动。
但是,今天的情况似乎与之前有些异样,令鳌拜感到很是不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着这些杀之不尽、砍之不绝的察哈尔蒙古人,鳌拜不能不感到有些异样。
因为,最近几年、十几年来,与蒙古人、尤其是察哈尔蒙古人的交战,都是在后金巴牙喇的一次、两次的冲击之下,他们就彻底崩溃,然后就是一泻千里,后金巴牙喇要做的,就是追在后面尽情地砍杀而已。
那种感觉,就像是刀切豆腐般的痛快。
可是今天,往日的那块豆腐,仿佛不是豆子和水做的,而是换成豆子和铁水浇铸而成。自己手里的利刃,也仿佛变成了尚未发轫的钝器,
“杀呀,杀呀,”鳌拜大声呼喝,借以掩盖自己低落的情绪,也似乎想以这种方式重新找回以前的那种感觉。
他如风般地舞动着五十八斤重的大砍刀,一个个蒙古人都做了他的刀下之鬼。他不愧是皇太极亲封的“巴图鲁”,战场之上端的是挡者披靡。
“唰”的一下,鳌拜的大砍刀将一名蒙古人的半拉膀子卸了下来,“阿噗……阿噗,”鳌拜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将喷溅过来的浓稠温热的粘稠液体抹掉,继续催动坐骑往前冲,“咦,冲出来了!”他抬头望前一看,发现前面再也没有蒙古人了。
“哈哈哈,冲出来了,冲出来了,”鳌拜不由纵声狂笑,“林丹汗小儿,其奈我何!哦呵呵呵……诶,不对,”鳌拜笑到了半截,忽然感到有些异样,因为他没有听到身后有马蹄声。
他赶忙回头一看,直让他有些啼笑皆非……身后一人也无,可不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冲过来了吗!
他倒不是觉得身后没有追兵就不自在,而是因为没有的兵跟上来,就算是他自己跑出来也根本没什么用啊。
鳌拜是这两千名巴牙喇的主将,与蒙古人对冲之时,肯定有很多的护卫在他的身边,为他扫除外围的障碍,因此他才能得以快速地冲透蒙古人数层的围堵。
但是,他冲出来了,可身边的护卫却不会那么容易就脱得了身,他们依然要跟蜂拥而至的蒙古人缠斗不休。
鳌拜一看,这也不行啊,自己一人冲出来不是白搭吗?于是,他勒转马头,抡起了大砍刀,重新又冲进了战团。
“嗯,是时候了,”站在不远处一个山坡上的林丹汗,抬起自己的右手,其余三指收回,食指和中指伸出、并拢在一起,似乎浑不在意地勾了一勾。
“请大汗示下。”旗语兵马上跪地在他的面前。
林丹汗依然没有言语,只是将仍然并拢着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朝着那边厮杀中后金队伍的尾端指了指。
“是,该他们出击了,”旗语兵生怕搞错了大汗的意思,那可不是当耍的,因此就多问了一句。
林丹汗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得令。”旗语兵得到肯定的答复,施礼之后马上站起身,紧跑几步,登上了一个较高的地方,然后挥动起手中的旗子。
“咚咚咚……”几乎与此同时,林丹汗身边那十数面巨鼓,也狠命地敲了起来。
林丹汗兴致大发,他看也没看,将手中的马鞭向身后轻轻的一抛,紧随其后的护卫灵巧地伸手接过。然后林丹汗大步走向那十数面巨鼓,正在擂鼓的那人知道大汗的意思,因此就停了下来,并将手中的鼓槌递给了他。
接过鼓槌之后,林丹汗抬眼向两边一扫,看到十数名擂鼓之人都已经停下了动作,一起看向了他。他感到很是满意,两手拿着鼓槌一扬,摆了个极其漂亮的起势,然后就上下翻飞地挥动起了鼓槌。
战鼓声震四野,宣示着蒙古人才是这里的主人。听着这“咚咚咚”的战鼓声,林丹汗不由心潮激荡,那种久违的感觉,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前。
又一些蒙古人从另一个山坡后面杀出。他们听的出来,这刚刚响起的战鼓之声,是他们的大汗亲自擂响,他们身上的血液,也随着战鼓之声沸腾起来,“杀!杀!杀!”他们高举着兵刃,呐喊着,朝着后金巴牙喇潮水般地冲了过去。
如果说面对两三倍蒙古人时,后金巴牙喇丝毫不会畏惧对手,那么面对五六倍于己的对手时,巴牙喇们……同样不会畏惧……但是,畏惧不畏惧的暂且放到一边,能不能够扛得住对方的冲击才是最关键的。
巴牙喇虽然还是死战不退,可架不住蒙古人连续不断的冲击,致使本来就处于人数极端劣势的他们,更是雪上加霜,减员非常严重。
鳌拜一看,自己人已经被人数绝对优势的蒙古人分割成了数段,根本无法相互呼应。这样下去,早晚都要被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蒙古人一点儿一点儿地蚕食掉……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分散突围,也好带动蒙古人也随之分散开来,那样若是运气好的话,或许会有一些巴牙喇能够摆脱蒙古人的纠缠。
于是,鳌拜一边奋力与蒙古人厮杀,一边不时地高声呼叫着同伴,让他们向不同的方向突围。
他的这一招果然奏效。
几股巴牙喇分散开来,往四处一扯开,就带动了蒙古人也一起分散了力量,巴牙喇们的压力就减轻了很多。
但是,压力虽然减轻不少,可还是很大,蒙古人还是占据了绝对的人数方面的优势。而蒙古人似乎这次也是彻底与巴牙喇耗上了,依然以优势兵力紧追不舍,死死缠斗不休。
其他的巴牙喇不知所踪,单表其中最大的一支。
看到最大的一股巴牙喇向大明的那处关口遁去,林丹汗一边命令紧追不舍,死死缠住他们,一边请求在身边观战的大明锦衣卫百户博尔特也随后而行。
林丹汗的考虑还是很有必要的。
林丹汗是下定了决心,此次一定要将所有的巴牙喇赶尽杀绝的。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为了向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表示足够的诚意,另一方面,他还要借此机会,彻底洗刷一下女真人给蒙古人,给黄金家族带来的耻辱,也是借此抬高他自己在蒙古人心中的威望和地位,最大的希望就是所有的蒙古人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围绕在黄金家族的周围。
相比较而言,前者只是一个表面的说辞,后者才是林丹汗心中最大的愿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那些残余的后金巴牙喇,慌不择路之下窜入大明的疆界,蒙古人或许也要一直跟踪追击的。
到最后,后金巴牙喇可能就剩下百十人甚至更少,可蒙古人却差不多要十倍于他们,因此若是与大明边军发生冲突的话,也是以蒙古人为主……可若有博尔特跟随,就可以与大明边军预先进行一些解释——蒙古人并非有意入侵大明疆界,而是为了彻底消灭后金巴牙喇。
林丹汗只知道大明王朝皇帝陛下要他们将关外的后金巴牙喇消灭,可不知道这只是整个棋盘的一部分,因此就更不知道孙传庭已经带人在边关严阵以待了。
博尔特虽然多少知道一些皇帝陛下的整体思路,可更具体的安排他却不得而知。况且即便他知道了某些具体的行动方案,可没有皇帝陛下的明确指示,他是一点儿也不会、更不敢透露的。
除此之外,为了便于此后的联络,林丹汗又派了一名助手乌尔法,陪同博尔特一起前往。
更为重要,更为紧迫的是,林丹汗要博尔特赶紧给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带去一句话:察哈尔蒙古林丹汗,已经按照约定将关外的后金巴牙喇彻底消灭。
这是当初双方约定的属于察哈尔蒙古的义务,那么现在他们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有你们的博尔特亲眼所见,不是我林丹汗虚词诓骗,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大明要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这后一种心思,才是林丹汗最需要向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所转达的。
没办法,现在的蒙古人是太需要物资了,渴望的程度,可以用大旱之望云霓来形容。
博尔特倒是完全明白林丹汗的后一种意思。
而且,当初他只是来传递皇帝陛下的旨意、而林丹汗却非要他留在蒙古,直到看着“察哈尔蒙古如何收拾掉后金巴牙喇”,博尔特就明白林丹汗是要自己为他做个见证,省的到时因为一些细节问题,双方再出现什么扯皮的现象。
按理说,林丹汗不该这样揣测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因为此前给予察哈尔蒙古的援助,基本上都是在没有任何代价的前提下,无偿的资助。
说实话,即便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没有许诺什么,因为之前欠下的人情,此次察哈尔蒙古林丹汗也会竭尽所能,将窜至关外的那些后金巴牙喇予以彻底打击的。
但是,不是有过承诺吗!既然有过承诺,就不能不让林丹汗惦记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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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特只是将察哈尔蒙古与后金巴牙喇的交战经过,讲述给孙传庭,至于皇帝陛下对于林丹汗的承诺,孙传庭应该并不知情,因此他自然没有对其言说的必要。
“将残存于关外的后金巴牙喇收拾干净之后,察哈尔蒙古人会撤离边境。”得到了最关心的这个讯息,孙传庭大放其心。
博尔特与孙传庭解释清楚之后,就与林丹汗的助手乌尔法一起继续前行。他们要去向皇帝陛下汇报,同时乌尔法也要完成林丹汗的所托,请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示下,何时、以及如何兑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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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此时也,皇帝陛下却在八名侍卫的护卫下,早已经离开了隆兴通商队,转赴陕西,要去与徐光启汇合了。
因为皇帝陛下及早从惩处阉党的漩涡中抽身,因此朝廷介入陕西赈灾事宜就足够早,而且在朝廷介入之后,各种赈灾措施得力,尤其是近千名由京城派出的锦衣卫的监督,才确保了朝廷注入的财力物力获得了最大限度的使用,发挥出的效力也是基本达到了最大化。
若是没有这近千名的锦衣卫,没有他们严厉监督着赈灾措施的实施,和朝廷投入财力物力的各种支用,根本无法保证朝廷有限的财富,不被各级贪官污吏无限的贪欲所吞噬。
这是第一个关键所在。
第二个关键所在,就是红薯的大面积的种植和收获。
到了红薯的收获季节,那一颗颗硕大的果实,那甘甜可口、脆生生的口感,既填饱着人们的肚子,也滋润了甜蜜的心田,整个三秦大地似乎为之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熬过来了!
能够熬过来,徐光启实在居功至伟。他以老迈之躯,为赈灾殚精竭虑、日夜操劳,若不是实在找不到能够分担之人,皇帝陛下也真的不忍心让一个古稀之人如此操劳。
陕西赈灾事了,皇帝陛下就不打算再给老臣徐光启安排什么繁杂的事务了。
为了表示大明的敬意,皇帝陛下从山西转赴陕西,与老臣徐光启见上一面,一方面是对赈灾之事做一下总结,另一方面,皇帝陛下还有一件大事,要与老臣徐光启商量。
这件大事一旦展开,恐怕又要大肆忙碌起来,所谓的优待老臣,也恐怕要成为泡影。
一想到这些,皇帝陛下就不禁要大摇其头,没办法,不管什么时代,人才都是稀缺资源。不过,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应出皇帝陛下要办的那件大事是多么的紧迫。
现代意义的大学教育,虽然在这个时代的泰西,也主要是以“神学”为主体,可到底在那一片土地上已经不是多么新鲜的事务了。但是,在大明,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且很可能会招致众口一词的诋毁。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近两千年之前,华夏就有一种相当的形式——太学。
太学是中国古代的国立大学。太学之名始于西周。夏、商、周,大学的称谓各有不同,五帝时期的大学名为成均,在夏为东序,在商为右学,周代的大学名为上庠,在洛邑王城西郊。
太学是汉代出现的设在京师的全国最高教育机构。
西汉早期,黄老之学盛行,只有私家教学,没有政府设立的传授学术的学校。汉武帝罢黜百家定儒一尊之后,采纳董仲舒“天人三策”,以及“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的建议,始在长安建立太学。
最初太学中只设五经博士,置博士弟子五十名。从武帝到新莽,太学中科目及人数逐渐加多。王莽时期,太学人数几达万人,规模可谓一时无两。但是,王莽的目的,显然是为了他的“新朝”,而与真正的“做学问”毫无关系。
太学中,一般要开设讲解《易经》、《诗经》、《尚书》、《礼记》、《公羊传》、《谷梁传》、《左传》、《周官》、《尔雅》等的课程。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汉元帝(前四十八年至前三十三年)时,博士弟子达千人,汉成帝(前三十二年至前八年)时增至三千人。考虑到公元前的那个时代,招生三千人的规模也是蔚为可观了。
国子监是中国古代隋朝以后的中央官学,为中国古代教育体系中的最高学府,又称国子学或国子寺。
明朝时期行使双京制,在南京和北京分别都设有国子监,设在南京的国子监被称为“南监”或“南雍”,而设在北京的国子监则被称为“北监”或“北雍”。
南京国子监始建于东吴永安元年,到明永乐年间,规模宏大,延袤十里,灯火相辉,盛况空前,当时邻邦高丽、日本、琉球、暹罗等国“向慕文教”,不断派留学生到南京国子监学习。
但是,不论是太学,还是国子监,所教授的都是古代先贤的思想学说,学生所学的是“经”,而且不容置疑,不容辩驳,否则就是异端,就要被扫地出门,甚至要被批倒批臭。
关于这一点,做为后世的人,是很难理解到、或者是根本想象不到的。
有明一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和军事家,陆王心学之集大成者,精通儒家、道家、佛家的王守仁的阳明先生,继承陆九渊强调“心即是理”之思想,反对程颐朱熹通过事事物物追求“至理”的“格物致知”方法。
因为他认为事理无穷无尽,格之则未免烦累,故提倡“致良知”,从自己内心中去寻找“理”,“理”全在人“心”,“理”化生宇宙天地万物,人秉其秀气,故人心自秉其精要。
在知与行的关系上,强调要知,更要行,知中有行,行中有知,所谓“知行合一”,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分离。知必然要表现为行,不行则不能算真知。
也有人认为,王守仁并没有将“行”(实践)的重要性置于更高的地位,实在是一大遗憾。若不然,华夏的古代文明又可繁荣昌盛个三五千年,那就跟玩儿似的。
可若是他大力推崇“行”,甚至将其高高地凌驾于“知”之上,那他所受到的打击恐怕让他无法承受。
但是,尽管如此,尽管只是“知行合一,二者互为表里,不可分离。”,也已经让他有资格在历史长河中牢牢占据一个位置了——王守仁(心学集大成者)与孔子(儒学创始人)、孟子(儒学集大成者)、朱熹(理学集大成者)并称为孔、孟、朱、王。其学术思想传至中国、日本、朝鲜半岛以及东南亚,立德、立言于一身,成就冠绝有明一代。
别的不说,能够与孔孟并列,上下五千年以降,不也就是总共那么一二位而已嘛。
皇帝陛下也知道,在这种大环境下,若想一步到位,建立类似于后世那种传播新思想、新精神为主旨的高等学府,根本是不可能的。即便有他这个拥有着至高无上权利的皇帝陛下,施行起来恐怕也是阻力重重,成功的几率基本等于零。
况且目前大明朝野和民间这种尚算是安详的局面,实在也是得之不易,他还要趁着稍微肃静的环境,扎扎实实地做上几件事情,因此也真的不愿意因为一些事情,就打乱了眼下的平静。
可虽然如此,也不说明皇帝陛下就彻底停止了前进的脚步。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无法停止脚步。这也是最令他纠结的地方。
因为大明王朝目前虽然看似稳住了崩殂的态势,可潜藏的隐患还是多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大明王朝所安身立命的基础,很大部分都已经腐朽,长远看来,若不加以更替或者转换,呼啦啦大厦将倾的局面最终是不可避免、甚至很快就会到来的。
因此,皇帝陛下必须在保证短时间内大明王朝无虞的情况下,进行有限度的改良,慢慢地让人们接受一些新事物,让人们的思维也慢慢地发生一些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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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校,普通军校和高等级军校,就是皇帝陛下眼下就要着手的大事。
此前,在与徐光启的无数来往函件中,两人已经对尽快建立一所军事方面的学校达成了共识,也对其中涉及到的一些具体问题进行了探讨。现在,两人感到时机已经成熟,是应该着手进行一些具体操作的时候了。
有些事情,是说的做不得。
譬如你与人发生了矛盾,而且还是极端气人的那种,你气愤不过,可当场还就真的打不过对方,于是你就扬言:“等着吧,小子,晚上我叫人杀你全家!”
这时候所说的话,多半就是说的做不得的事情。因为你只想自己找一个台阶,脑子里恐怕一点儿杀人的念头都没有,何况是要真的实施。更何况……为了这等事情杀人,也实在不怎么值过。
另外有些事情,就是做得说不得。
譬如:**里面出**!
是,这句话的确是说的“至理”——只要没人能够打的过你,你就完全可以一直说了算,可若是这么直白地说出口,可就有些……总得弄件稍微顺眼些的外衣给他披上吧!也多少扯上些“正义”吧,“真理”吧神马的,多少也显得体面一些,若不然,真与明火执仗不遑多让了。
大明王朝皇帝陛下朱由检,目前就面临着这么一个问题。
做为皇帝陛下,的确是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可若是没有一件“趁手”的“家伙”的话,那所谓的“至高无上”也仅仅是一个光彩夺目的摆设,一点儿实际的用处都没有。
从惩处阉党、陕西赈灾,到铲除奸商,若是没有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皇帝陛下真的是只能徒唤奈何。
因此,以后锦衣卫只能加强,决不能削弱。
但是,锦衣卫的作用毕竟也是有限。它可以惩治国内的*,可以执行一些比较特殊的任务,甚至也可以做为皇帝陛下的私人御用工具,去干一些说不出口的脏活,可对一些事情,它还是无能为力的。
后金是必须要予以铲除消灭的,否则大明王朝根本谈不上长治久安,没有一个安定河蟹的局面,所谓的国富民强根本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盘踞在江浙海外的西班牙与荷兰的那一群群的海盗,也是必须要逐一拔除的,否则海外商路不畅,大明王朝的茶叶和瓷器就无处可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此之外,还有边关的绥靖、南部沿海的海盗,还有境内作乱的宵小……这些等等方面,无不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
更为重要的是,若是想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间,确保汉人的江山不坠,仅靠温文尔雅的“说服”工作,不仅达不到目的,空惹别人的耻笑,恐怕甚至还能诱发更多的觊觎之心。
实际上,对于那句“***里面出**”,皇帝陛下地极端认同的,尤其是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的体验,内心对这句话甚至到了推崇的地步。
没有过硬的拳头,苍白无力的说理根本就是一个笑料……建立一支战之能胜、战之必胜,并且完全可控的新式军队,才是皇帝陛下最关心、最急迫的事情。
只不过皇帝陛下的这个心思,是不能够对外透露的,他只有一步一步地扎实地、坚强地走下去,直到取得成功的那一天。
大明王朝到了这个地步,是非得进行一些改变的了,有些地方小打小闹已经无用,甚至要进行脱胎换骨般的彻底改观,才能对有益于大明王朝的长治久安。
如此,势必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势必要与某个势力集团、或者某个社会阶层,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而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皇帝陛下是不打算做丝毫退让的,因为一次退让不要紧,可会令本方的某些人或某些势力产生动摇,让对方势力甚嚣尘上,更加的不利于下一次的交锋。
因此,若是真的到了那种地步,皇帝陛下是准备不惜以武力做为最后的解决问题的手段的。
这,就是皇帝陛下欲要建立一支强大军队的一个“做得说不得”的原因。
目前大明王朝所豢养的军队,总数应在百万以上。
在这个年代,“百万级”足可称为偌大的数字了。拥有如此“强大”的军事力量,本来应该让皇帝陛下感到雄心勃勃才是。但他确切感受到的,不是十足的底气,不是手握百万兵直可气吞山河般的豪情万丈,而是“百姓何其无辜,要喂养这些祸害地方的玩意儿;朝廷何其无能,既无法摆脱又无法驾驭……”的慨叹。
当然了,也不能一概而论,其中还是有些是可以驱策使用的,但绝大部分是“食之无味,弃之也不可惜……可就怕他们闹事儿”的“鸡肋不如”的东西。
若要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一方面无非是枪,就是武器,另一方面无非就是人,就是兵士,就是将官。
枪,或者武器方面,经过孙元化和毕懋康、以及泰西来的一些人的精心研制,有刘宗敏和刘敏政这些能工巧匠的倾力打造,目前可说是已经逐渐走上了正轨。虽然囿于材料提炼方面的低水平,和熟练工匠缺乏的限制,目前还不能大规模量产,但应该说是正在走在正确道路上,此后随着朝廷的投入不断加大,这些难题肯定会被一个个的克服,一个个的缺陷也会被不断的弥补,大规模量产或许算是奢望,可小规模的量产却并非可望不可即。
因此,目前最紧要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了。
建立普通军校,从目前的军队中招收有一定作战经验的老兵、或下层校官,经过一个阶段的培养,使他们的文化水平和战略素质都有一个提高……最关键的是,要通过集中的学习,将他们在原有军队中养成的不良习惯,进行彻底的根除。
除此之外,也可以面向整个社会,敞开招收一些有志于为国效力,又有一定文化基础的、而又无法通过科举登堂入室的落地学子。
说实话,这些人,才是皇帝陛下心里想的,以后大明王朝军队中的主干力量。
但是,可惜的是,依照目前的现状,皇帝陛下的这个愿望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究其原因,一个是“好男不当兵”的思想根深蒂固,而且要改变全社会的这种思想,短时间内看不到希望。另一方面,有明以来就存在的军户制度,也是大规模建立新式军队的一大障碍。
太祖皇帝平定天下以后,采用了“军民分籍”的办法,不仅安顿了兵士、酬庸了军官,而且保存了庞大的军事力量、维持了一支国防军。
这在当时,对于维持一个崭新王朝的统治,是很有贡献的。
所谓军民分籍,是把老百姓分为两种:一种是“军”,每家世世代代要有一个人当兵或军官。另一种是“民”,世世代代均免除兵役,明朝的户籍因此也有军户和兵户两套。
太祖皇帝朱元璋所创的这套制度,综合了汉朝的屯田、唐朝的府兵、宋朝的尺籍等特点。他因此感到非常自豪,也非常得意,曾经说过:“朕养兵百万,不费国家一钱”。
而事实是,他不是“不费国家一钱”,而是“国家没一钱可费”!
据史料记载,元末明初数十年的征战,民生凋敝不堪,百废待兴孔急……甚至有一年,整个大明王朝的所有赋税,加起来仅仅才有十万两之数。
若是按照后世“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说法,这十万两白银,只是能够填满一个知府的欲壑,而且仅仅是三年,还不是终生……遑论大明王朝的整个官僚机构都要分一杯羹了。
因此,太祖皇帝当初的这种“军民分籍”的做法,多半还是无奈之举。
在军户中,又分为兵士和军官两类。
兵士每人赏官田五十亩,条件是当兵到老(六十岁),每代只需有长子一人服役,次子以下作为“余丁”作为补缺。
这五十亩地,也要纳粮,标准是每亩二斗四升,作为军粮军饷。
军官每人封一个“世官”,最高是指挥使(正三品),下面依次分为九等: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卫镇抚、正千户、副千户、百户、试百户和镇抚,各有官阶。
这就是所谓的“世袭某某官”的由来。
抗倭名将戚继光是凭借“世袭指挥佥事”,而以十六岁的年纪,荣任登州卫指挥佥事之职。
指挥佥事,那可是正四品,而且是“实职”,不是空有无用的“世袭”大帽子……十六岁的年纪,啧啧!
所有的军户,都居住在遍布全国、指定地区的“卫所”内。
指挥使是卫所的最高指挥官,每个“卫所”通常有五千六百名世袭的官兵,卫下面有五个千户所(设正副千户)、每个千户所辖十个百户所(设百户、试百户)、每个百户所辖两个“总旗”,每个“总旗”含五个“小旗”(设镇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了地方部队之外,另外有直属于皇帝陛下的“亲军”。亲军在洪武年间共有十二个卫,其中护卫宫禁的“锦衣卫”最为重要。明成祖把亲军扩充为二十二卫,称为“上二十二卫”。
这些皇帝的“亲军”,除了锦衣卫兼有“缉捕奸佞”的重任,更重要的职责是拱卫京师的安全,以及皇帝出行时随扈左右,其他的用处实际上并不是很多。
地方军包括卫军,边兵和民兵。
卫军配置於内地各军事重镇和东南海防要地。
边兵是防御北方蒙古骑兵的戍守部队,配置於东起鸭绿江,西抵嘉峪关的九个军镇,史称“九边”。
民兵是军籍之外,由官府佥点,用以维持地方治安的武装。这些个所谓的民兵,成分很杂,名称也不一。内地称之为民壮、义勇或弓兵、机兵、快手,西北边地称土兵。西南少数民族地区有苗兵、狼兵等土司兵。
此外,还有不同行业和阶层组建的矿兵、盐兵、僧兵(少林兵﹑五台兵)等,遇有战争,这些不是兵的兵也常被召出征,战争结束,他们就仍回原址。
刨去那些民兵什么的不管,只是这些吃朝廷军饷的所谓的正规军,其数量也是足够惊人。若是彻底做一个改变的话,那至少得有数百万人的生计受到影响。因此,若是事先没有一个妥善的安置办法、并且能够确保不打折扣地施行的话,绝对又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因此,在民生没有一个大的改观之前,在大明王朝的经济没有恢复元气之前,在大明王朝的内帑没有充足之前,皇帝陛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改变现有军制的尝试。
不做改变现有军制的尝试,并不就是说不做相应的准备。
谋定而后动,“多算胜,少算不胜”……若不然,如今在大明实施了一段时间的坚壁清野措施之后,后金已经是这样一幅苟延残喘的模样,皇帝陛下如何就不起兵大加讨伐呢!
实在是因为就目前大明的这些所谓的精锐,守城尚且勉强,若是要指望他们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并一举将后金彻底消灭,皇帝陛下心里也实在没有什么底气。
还是得一步一步地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心急也无益于改变目前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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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军校选址的原则,皇帝陛下与徐光启倒是不谋而合。
既不能地处繁华,又不能完全闭塞,既不要人口过于稠密,又不能人烟过于稀少……反正是既不能太过热闹,又不能太过冷清。
因为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操持陕西赈灾,因此徐光启基本上走过了陕西的各个县域,所以对各地的环境等情形都比较熟悉。当皇帝陛下垂询,大明的第一所军校安放在那里合适的时候,徐光启马上就想起了韩城。
韩城县属同州治下,在同州的东北方向。韩城县基本就在陕西与山西的交界处,往东隔着黄河与山西相望。北靠宜川,南接合阳,东隔黄河与山西乡宁、河津、万荣相望,西与黄龙毗连。
韩城的西面有坐山,叫梁山。梁山还有令一个名字,就是吕梁山。韩城还濒临黄河。东北方向有坐龙门山,夹河对峙。
吕梁山南北延长约八百里,中段称关帝山,为一拱形隆起,山体宽大,气势十足。
受放射状水系分割,吕梁山的相对高度超过千米,主峰海拔近三千米。吕梁山北段分为东西平行的两列,东为云中山,西为芦芽山与管涔山,中夹静乐盆地。不少山峰也是接近三千米,为桑乾河与汾河水系的分水岭。
吕梁山的南段山势降低,大概在一千至一千五百米之间。山势在西南端转为东北东向,这段山脉相对独立一些,因此也就单独有一个名字,龙门山。
黄河切穿龙门山,形成峡谷和著名的壶口瀑布,气势滂沱,观之令人心潮澎湃。
韩城向南可以到郃阳,再前行可至省城西安。向北可至禹门口。这两个方向,都有大路可通。至宜川虽然中间有大山阻隔,可也有两条山路可通。
自长安至榆林镇的粮道,即通过韩城。境内县城至四乡各镇、大些的村庄,均有可行大车的官道,交通比较便利。但是,山区的道路崎岖,交通困难。当然了,在这个时代,不只是韩城,其他地方的山区,能够有条道路可行,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就那个时代的施工技术水平,根本无法指望修建隧道或者盘山公路什么的。
有明一代,韩城曾有递铺驿道和饷道。成化初年,就已经有重兵驻守榆林了,为保证军需供应,陕西东路之运,则取道同州、郃阳、韩城、宜川、延长、延川、清涧、绥州、米脂,直抵榆林。这条道路,便是陕西东路饷道。
韩城的邮驿,急递铺在治门之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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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看过徐光启呈递上来的有关韩城的资料,也觉得很是满意。
有山有水,便于训练;大道可直通绥州、榆林,便于在边关示警时疾驰支援。而且韩城的经济一般,建校以及此后的维持费用也可以压到最低。
最为关键的是,因为临近陕西边界,韩城还相对封闭一些,不像是凤翔、延安等地南来北往的行旅货商不断。这样相对封闭的环境最好,起码能够保证不太会受到外界的注意,也不太会受到干扰。
因为皇帝陛下一行是轻车简从,因此尽管是从遥远的张家口而来,可还是早于约定的日子、先徐光启一步到达了韩城。
到了之后,没有见到徐光启,皇帝陛下认为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给耽搁住了,因此他就并没有多么着急,更没有惊动地方官府,只是带领着自己一行,到徐光启提到的几处初选的地址,走马观花地实地考察一番,也权当是走马观花,观光游览了。
韩城这个地方别看相对闭塞,可也不妨碍它人杰地灵,诞生了许多有名的人物。
最有名的一个,当之无愧地属于西汉史学家司马迁了。
司马迁是韩城人,西汉时,韩城是叫做夏阳。司马迁早年受学于孔安国、董仲舒,后来漫游各地,了解风俗,采集传闻。入仕后初任郎中,奉使西南。武帝元封三年(前一零八年)任太史令,继承父业,著述历史。
他以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识,创作了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自成书以来,就成为无法逾越的标杆,千多年来就一直屹立在华夏人的心目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了大名鼎鼎的史迁,韩城还出现了一位很有名的人物,他就是张昪。
张昪不是本朝人物,而是出生于北宋时期,并且经历了大宋由盛到衰的过程。
他在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一零一五年)高中进士,后来的官路倒是亨通,官至御史中丞、参知政事兼枢密使,最后以太子太师致仕。
张昪之所以有名,不是因为“政绩”,因为他为官之时乏善可陈。可在致仕之后,他却因为一首“离亭燕·一带江山如画”而让自己跻身于华夏历史的名人殿堂。
这首词是难得的好词,摘录如下,诸君共享:一带江山如画。风物向秋潇洒。水浸碧天何处断,翠色冷光相射。蓼岸荻花中,隐映竹篱茅舍。天际客帆高挂。门外酒旗低迓。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怅望倚危栏,红日无言西下。
说实话,皇帝陛下自己平时很少吟词作赋,前世更是未曾有过一首的“习作”,而喜欢的诗词歌赋也不是很多,可这首“离亭燕”却是他的最爱之一。
此次有幸来到他所喜爱的作品之作者的家乡,他自然是兴味盎然地游览观瞻一番。
其实,说是游览观瞻,可因为张玉等人总是小心翼翼,越是人迹稀少的地方,他就总是如临大敌,皇帝陛下虽然也知道这就是他们的职责,无法苛责,可也无形中淡了许多兴致。
好在还有三位易过装扮、且能够双手都可以将手铳玩儿的上下翻飞、准头也极其精妙的“贴身护卫”伴随,游览过程中也可以逗逗趣儿,夜间的时候,又可以亲临那一对(是对,不是队)一对又一对的、或丰或盈、或圆润或挺拔的白白的鸽子,在身边不停地萦绕,多少也减轻了旅途的寂寞。
可是,因为心里始终挂念着那件大事,总是希望能够尽早开始,所以仅仅在两天之后,这样的趣味也对他丧失了吸引力。因此,当得知老臣徐光启不顾年迈,竟然连夜向韩城急急赶来时,皇帝陛下就再也待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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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陕西的整个赈灾都已经过去,但因为也正处在收尾阶段,因此各处的事务一时还不能就此彻底罢手。这其中的很多事情,本来是无需老臣徐光启亲力亲为的,可他觉得受君之命,贵在善始善终,免得事后留下尾巴,或许就让那些觊觎着什么的人觅得上下其手的机会,给自己的陕西赈灾造成终生的遗憾……因此,只要是能够抽得出时间,他还是不遗余力,亲力亲为。
但是,徐光启也并没有将与皇帝陛下约定之事忘却。他算好了日子,一路巡视着各地的收尾工作,一路就向着韩城方向而来。此前,为了安全起见,他也在暗中也是派了大量的锦衣卫,潜入了韩城。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合作,徐光启与京城派来的锦衣卫已经形成了非常好的默契。随着赈灾的逐渐结束,已经有很多锦衣卫因为返京、或是其他事务而陆续离开了陕西,可还有相当数量的人员要等到赈灾事情彻底收尾之后,才能离开。
徐光启派锦衣卫潜入韩城的最主要目的,首先当然是为了肃清地方,预先为皇帝陛下的驾临,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若是出现了差池而惊了圣驾,即使有着精悍的随身护卫,可做为地方上预知皇帝陛下驾临的为数不多的人,徐光启即便是立有绝大的功劳,恐怕万死也难辞其咎。
这些自京城而来的锦衣卫,虽然基本上都曾或近或远地见过圣驾,但若是对于独自一人出现的、忽然之间就“年长了十岁的”(易容过)皇帝陛下,他们多半是无从辨识的。
但是,虽然皇帝陛下“年长了十岁”之后不易辨认,可那八位随身的护卫却是保持着本来面目……况且那三位走路有些扭捏的“英俊小生”,也的确与皇帝陛下新纳的那三位皇妃何其相似乃尔——更何况其中两位的肌肤是那样的腻白,模样是那么的相像,简直就跟双胞胎姐妹一样一样的。
锦衣卫被派来韩城的时候,徐光启只是郑重地命令他们,一定要彻底地“清理地方,绥靖地方”,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意图,是为了皇帝陛下的驾临预先扫清地方。而锦衣卫是干什么的!他们从徐光启徐大人那少有的郑重表情,也能够品出其中的某些意味。可尽管如此,尽管能够猜测出了其中的真实情况,他们却是“不敢”将自己的猜测随意对外宣扬的。
因此,这些锦衣卫虽然获得了这些“可疑”的情况,既不敢随意惊动,更不敢乱做主张,只能是把发现的这些情况,火速如实地通报给缓缓而来的徐光启。
徐光启接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刚刚到达同州,时间是在下午申正时分(下午四点)。虽然锦衣卫通报给他的情况,并没有明确地言明就是皇帝陛下已经到达了韩城,可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非常笃定,那一行人,就是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已经先他一步到达了韩城,这个消息可把他下坏了!
虽然是还没有到约定的那个日子,可让皇帝陛下大老远的前来“相就”,已经属于僭越了,若是再加上“相候”……那可真是大逆不道、甚至死有余辜了。
不错,在事关王朝兴衰的陕西赈灾一事中,徐光启的确是立下了不世的功勋,可难道他活了七十多岁,连“恃功而骄”这个臣子的大忌都不知道吗?!
立有功劳,上位者赏赐那是一回事,你自己不知道自爱,非得上头上脸儿地……那与自取其辱又有什么区别呢!
徐光启也不敢休息,也不敢睡觉了,连夜乘车,儿子徐骥亲自在前面赶车,父子俩带上了几名随从,就匆匆地上路了。
同州至韩城,途经韦庄、交道、澄城、王村、合阳、同家庄、百良、芝川至韩城,全程两百多里。徐光启所乘的车辆,虽经皇帝陛下特旨,特意加装了一些设施,乘坐起来也舒适了一些,拉车的也是两匹高头大马,可因为道路的问题,就是想快也根本快不起来。
何况一路之上,即便人能够忍受疲劳,可马匹牲口也得休息,也得进食草料什么的……照这个速度,恐怕也得一天半到两天的时间才能到达。
骑马倒是快,可徐光启毕竟是近古稀之年,十里八里的或许还能承受,三五十里咬咬牙或许也能坚持下来,可一二百里的话,那可就不能承受了。
因此,尽管徐光启很是急切,可还得一步一步的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好歹有这几名随从骑马跟随,预备着一路之上采买食物,也能够节省不少的时间。
徐光启所乘之车,自然是一刻也不停,一点儿弯路都不绕,顺着官路直奔韩城。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夜,黎明时分最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这还是中间停过了两次,马匹牲口歇息,进食草料,可从出发到现在,一件连续行走了一个对时都多,超过了六个时辰,驾辕牲口的蹄子也是越来越沉重,几乎是一下一下地往前挨着走了。
前面再行十里就是澄城了,澄城那里有个驿站,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够更换马匹牲口,也会有现成的食物可以充饥。可前提是能够走到那里。现在看来,就是这短短十来里的距离,都要难以承受了。
“父亲,让他们先去牵些牲口来吧?”徐骥对徐光启说道。
“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让他们去吧,”徐光启无奈地说道。
“是,父亲,”徐骥答应着,等车停下之后,他就下车去跟随从们交待。
不一会儿,两名随从打着马,继续向前走,余下的人,在左近路边找了个宽敞些的地方,然后纷纷下马,有些人准备草料,有些人就去捡些干柴,预备着至少弄些热汤热水的,也好慰劳慰劳五脏庙。
因为走的仓促,很多东西都没有携带,因此就只能简单地打了打尖,众人也随便找地方一忍,其他暂且不管,打个盹先。
徐光启在儿子的服侍下,用过了一些食物。然后下车,在附近走动了走动,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
因为是一直在车上,可是颠簸的很,无法深睡,更因为有心事,因此迷瞪了一会儿就没有了困意。此时天已大亮,他也毫无睡意了。
“那几个地方考察一番,选址的问题应该是不难解决了,”既然睡不着,徐光启就索性开始考虑与皇帝陛下见面之后要商议的问题了,“何人可堪委任呢?”地址选定之后,接下来的建造房屋等设施的问题,直接责成工部有关司道去做就是了,倒是不太用操什么心了。可另一件事情也马上就摆到面前来,那就是最繁琐、最棘手,也是最最重要的人事问题了。
当然了,若非皇帝陛下主动问及,徐光启也不会先贸然提出。因为用人之权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敢擅作主张。但是,若是皇帝陛下真心实意地提出来探讨,做为臣下也不能一点儿准备都没有。
这一段时间以来,徐光启算是对皇帝陛下有了深入的了解。
皇帝陛下有时做事不循常理,有时独断专行,但有时也是真心实意地要听取臣下的意见,并且不管是能否接受,也能够给予认真对待,并非像刚开始徐光启认为的那样,是要通过某些权术来揣测臣下的内心。
经过刚开始一段时间的磨合,徐光启确认皇帝陛下是真的要做一些实事,而且所用的手段也很是恰如其分,如此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大明王朝的颓势应该就可逐渐逆转了。
每每想到这个情况,几近老迈的徐光启竟然像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那样,激动的几夜没有入睡。他庆幸上天为大明王朝送来了这么一位明君,也庆幸自己在风烛残年也还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徐光启入洋教的原因,更多是因为能够从此有机会学习更多的泰西的那些奇技淫巧,而学习这些的目的,还不就是要拿来做为振兴华夏的工具吗!
因此,自从了解皇帝陛下真的是有心做些实事、大事时,徐光启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要将自己的平生所学,全都奉献给大明王朝、奉献给皇帝陛下。
所以,徐光启是不怕皇帝陛下对他产生“借机揽权”的误解,他也不相信皇帝陛下会对他有这种看法。自己若是仅仅是为了“避嫌”而尽心筹划的话,不仅要辜负了皇帝陛下的信任,恐怕也会让人觉得自己对于“勤于王事”一项,做的着实差劲了些。
但是,这个人选也着实令人委决难下。
能力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忠心,是否一直对朝廷、对皇帝陛下保持忠心。
在陕西韩城的第一所军校建成之后,若是达到、或基本达到此前自己与皇帝陛下一直在往来的函件中磋商的那种程度,可以想象,掌握这所军校的,手中会有一支何等骇人听闻的力量。
在眼下大明的带兵将官,都是将自己手下的兵,视作自己的私产一样,任何人都不易插手。
是的,就是这样,即便是朝廷也不能随意插手带兵将领的“内部事务”,否则就大有哗变之虞。而幕后的操纵者不是别人,就是那些带兵的将官。
说实话,徐光启也知道,恐怕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帝陛下才一直没有把目前大明的军队,做为自己可以依靠的坚强的力量,非得要另起炉灶,宁肯慢慢地重打锣鼓另开张的含义。
徐光启对于皇帝陛下的这个决定是绝对支持的。
本来嘛,朝廷费尽了物力财力,划出土地供养的军队,朝廷竟然不仅没有话语权,甚至有时还要遭受他们的要挟,这实在是无法忍受的事情。
说起来,若是单从控制权这个角度看,多少还有些“意气用事”的成分。
最不能忍受的是,就是这样的一些只知自己而不知朝廷、不管百姓死活的军队,如何能够指望他们为了王朝的安危,为了百姓的安全去战斗,去搏杀呢?!
因此,皇帝陛下提议的新式军队必须尽快建立起来,而且还要牢牢控制在手里。
也因此,这个军校的掌舵者就更显得尤其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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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回来的还挺快的?”徐骥欣喜地说道。
“不会这么快吧?”徐光启很是疑问。
一阵马蹄声从澄城方向传来,徐骥一边与老爹说道着,一边就从他们暂时歇息的僻静处向路边走去,同时还手搭凉棚,迎着初升的太阳向澄城方向打量过去。
前面的确是奔来了三十几匹马,可十几匹马上也都有人……这显然不是派往澄城的两名随从返回,而是不知何方人士从此路过。
徐骥本来还有些失望,但是想想那两名随从离开,也才不过是刚刚半个时辰,从此处到澄城来回要四十多里,再加上要验看徐光启的“符验”、准备马匹牲口等等,再有一个时辰能够回来那也算是快的了……
看着这一行人马上要从眼前的路上过去,徐骥叹息一声就要转身回去。
“诶,这位请了,阁下莫非就是户部的徐主事?”这时,路过之人中,忽然有一人勒住了缰绳,并且出口询问徐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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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骥在随老父刚刚入陕西时,皇帝陛下特旨将其升为正六品的户部主事,一方面方便自己协助钦差办理赈灾事宜,另一方面也方便自己照顾老父的饮食起居。
这段时间,徐骥与老父徐光启为了赈灾事宜,没少在陕西各州县往来,也几乎与所有的地方官府和卫所的人员接触,因此有人认识他也就不算是意外了。
而且那人与他打招呼时,对方的马速也都降了下来。此刻听到他就是户部的徐主事,那一行人就更是勒住了马的缰绳。
因此,徐骥也能稍微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看清是看清了,只是也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对方的确切身份。这段时间见的人实在太多,而且几乎都像走马灯似地来来往往,能够留下深刻印象的也着实不多。
与此同时,听到这边有对话的声音,不远处歇息的徐光启等人也都站起身形,向这边打量。
而这边刚刚停下的众人,也同时向那边望去,并且下意识地将他们中一名三十来岁的汉子围拢起来。其中有几人还将自己的手,伸向了马背上的褡裢,或是自己的怀中,似乎是在掏摸着什么东西一般。
“王……老爷,那边应该就是徐大人了,”得到徐骥的确认,又看到那边的那位老臣,开始搭话的人很为自己的机警感到兴奋,但是甫一开口,又似乎马上意识到了某些禁忌,因此语速明显出现了一顿。最新章节全文下载80.
“哦,哈哈,不错,好歹没有错过,”被围拢在中间的那名三十来岁的汉子马上也是非常高兴。
其余的人也都随之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似乎是“终于到地头了”、“好悬没有错过”的表情。
“王老爷,您先稍候,小的先去看看,”在这位“王老爷”要带转马头向徐光启那里去时,他身边的一位已经抢先一抖马的缰绳,并且也没等“王老爷”有什么表示,就已经招呼了两名手下,三人一起策马奔了过去 异界升龙全文;。
“什么?王……老爷……”听了他们的对话,徐骥惊骇莫名,“难道是……?!”
此前在陕西的时候,徐光启曾经随同老父与皇帝陛下一起待过一段时间,因此徐骥也知道了那八名随身护卫的一些习惯。而且虽然当时的皇帝陛下没有掩饰自己的面容,可徐骥也知道那位爷出行的时候,多是以一副假面孔示人。
今天看这阵仗,难道就是他们!
徐骥本来还有些疑问,可又看了看刚才与自己对话,此刻也正在笑眯眯看着、并向自己走来的那人,他马上就明白过来……除了皇帝陛下身边的蒋凡还能是哪个!跟在身后的,不是沈复和韩邹嘛。一直紧紧贴在皇帝陛下身边的,可不就是张玉嘛。
徐骥可以断定,这就是皇帝陛下一行,也因此,刚才还只是感到熟悉的面孔,此时也都一一对上了号。
既然已经断定是圣驾,那自然没有不大礼参拜的道理,否则以后若是被什么人以“大不敬”的罪名严参,自己可就有口莫辩了。
“不要参见,免得泄露!”徐骥刚刚要矮下身子,要从他身边路过去到徐光启那边的蒋凡也正好经过他的身边,发现他的举动之后,就马上出言给予了严厉的警告。
蒋凡的声音虽然很轻,可语气却是冷厉异常,而且不容置疑。
徐骥一听,也马上警醒起来。
是啊,这里毕竟是官道之上,虽然此时天色尚早,路上也没有多少行人,可万一被什么人在远处看到此番情景,然后再做一定的联想和推断,那岂不是很可能引出一番天大的祸事!
他知道,若是自己执意要大礼参拜,蒋凡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介意质问自己“是何居心”了!
徐骥马上稳住了身子,没有跪倒尘埃。但是,他也没有彻底“费礼”,而是双手抱拳,冲着皇帝陛下施了一下礼。
此时双方人员挨得很近了,皇帝陛下显然也认出了徐骥,也看到了他的举动,于是就冲他笑了一下,算是知道了他的“心意”,然后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 安妮的庄园时代;。
蒋凡与沈复、韩邹过去“看看”的意思,肯定不是要再次确认徐光启徐大人的身份,而是要排查可能的危险因素,并将闲杂人员都进行必要的隔离。
徐光启离得稍有些远,因此等蒋凡三人到了跟前时,才认出了他们。但他显然也是受了蒋凡等人“不要参见”的警告,因此也是在双手抱拳微一施礼之后,就耐心地等在原处。
几名随从几匹马,一辆车两匹拉车的牲口,因此蒋凡三人很快就“看”完了。
他们三人一边有意无意地将徐光启的几名随从隔离开来,一边向这边打着手势,那意思就是说:平安无事,可以过来了!
这边接到信号,一行人就催动坐骑,呼呼隆隆地从徐骥的身边过去。
徐骥虽然是户部的主事,可在这些人的面前,也就是一个听差的身份,因此他当然不敢抢先了。而且他还得稍微向旁边挪动了几步,等到一行人马“哗啦哗啦”地都过去了,这才迈动脚步,跟着众人的后面返回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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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下马之后,大步流星走来的年轻的皇帝陛下,徐光启竟然没来由的有种想哭的感觉。
他们休息的这个位置,已经离开大路有段距离,况且随着众人的到来,周围也都有十几人和几十匹马的遮掩,因此当徐光启执意要行礼时,皇帝陛下并没有过于劝止。
在简单地过礼之后,二人就几乎完全脱却了君臣之礼,笑语晏晏地交谈起来。此时,不管是老迈的徐光启,还是年少的皇帝陛下,似乎都不是一夜未眠而且是赶了一夜路,精神都是那么的饱满。
若是不去分辨两人交谈的内容,而只就两人近乎随意的口气的话,没有人能够意识到,他们此刻所提及的内容,就是关乎大明王朝今后数十年、乃至百年的发展蓝图。
相对来说,军校的问题只是其中具体而微的一项,因此两人谈论的并不是很多。而至于关于军校当家人的人选,皇帝陛下更是没有一点要让徐光启为难的意思,直接就提出了自己拟定的人选——孙传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实话,徐光启心目中的人选,是比他自己仅小几岁的孙承宗。
不管是文,还是武,既然是办学,那肯定是要有一位能够压得住阵来坐镇才是稳妥之举。而不管是资历,还是个人修养,以及皇帝陛下的信任度,孙承宗都是够资格的。
万历三十二年(一六零四年),孙承宗高中进士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而后转拜中允。
万历四十八年(一六二零年),明熹宗朱由校即位,孙承宗以左庶子充当日讲官。这个官职,是正六品。
熹宗朱由校每天听孙承宗讲课,感觉自己受到了很大的启发,于是特别关照孙承宗,因此他的官路可是亨通起来。
天启元年(一六二一年),孙承宗官升少詹事。这是正四品。一年的时间,越过中间的从五品、正五品、从四品。
天启二年(一六二二年),孙承宗被任命为礼部右侍郎。这是部级的位置,正三品,响当当的方面大员。
从万历四十八年,到天启二年,中间三年的时间,孙承宗由一名正六品的讲官,一跃而为正三品的礼部右侍郎,用“炙手可热”、“官运亨通”来形容,都显得苍白无力。
熹宗皇帝如此提拔孙承宗,当然是有目的的。
还是在天启二年,清军再次入侵,广宁城守王化贞弃城逃走,经略熊廷弼退守山海关。兵部尚书张鹤鸣害怕被降罪,于是外出巡行。朱由校于是拜孙承宗为兵部尚书,并兼任东阁大学士。
各部尚书,是为正二品。从此,孙承宗一跃而为朝廷大员。
孙承宗上书给皇帝朱由校,说这几年没怎么练兵,军饷也难以核实,用武将上阵杀敌却用文官指挥,文官的权利太大,对作战极为不利。建议朱由校应该加大武将的权利,并且选一个有雄才大略的武将,给他假节的权利,让他可以自己任命帐下的偏将。
朱由校在孙承宗的建议下,迭次下旨,抚恤辽东百姓,精简京师军队,增设永平大帅,修建蓟镇亭障,开京东屯田,等等措施依次施行。孙承宗又奏请将熊廷弼、王化贞交给司法部门治罪,以正朝纲,又将给事中明时举、御史李达逮捕,治他们因招兵而引来战祸,又责备辽东巡按方震孺、登莱监军梁之垣、蓟州兵备邵可立,用以警告那些曲意依从,没有骨气的将领。
此后,孙承宗还奉命督师蓟辽,表现也很不错。
尽管不能说全是孙承宗的功劳,可他在辽东坐镇的那几年,后金的发展势头也的确受到了很大的遏制,这也总归是事实。
按说孙承宗的资历足够,而且前段时间在宁远率军阻击后金皇太极的进攻,也是颇为得力,很得当今皇帝陛下的信任。
孙承宗的优势,不仅是足够的资历,而且因为前后都任过兵部尚书,也曾经督师过蓟辽,从他手下走出、或曾在他的麾下任过事的大将多多,因此他的影响也是足够。
而孙传庭所缺乏的,就是孙承宗的优势。
在被皇帝陛下委派编练新军之前,孙传庭只是一名从默默无闻的正五品稽勋郎中任上返家闲居之人,是当今的皇帝陛下慧眼识才,将其不次拔擢,并且委以编练新军的重任。
虽然据说新军编练成果不错,可毕竟没有经过大战的检验,此前的所有赞誉,恐怕都不免流于形式的成分居多。
而这可是孙传庭唯一勉强算得上“政绩”的啊!只可惜还有待检验。因此,目前的孙传庭,可以说没有拿得出手的、过硬的、有说服力的政绩。
孙承宗的优势,正是孙传庭的劣势,而且这个差距,是短期内绝对无法弥补的。也就是说,在一个时期之内,孙传庭是无法达到孙承宗那样具有影响的地位……
“诶,或许这也正是孙传庭的……优势?!”一念及此,徐光启都为自己的灵光一闪所警醒,“或者说,孙承宗的优势……正是他自己的劣势,而且是无法回避的、无法挽回的劣势……至少,皇帝陛下是这样认为的,”
这样一想,徐光启豁然开朗,也对皇帝陛下的这个决定极为推崇。
因为接触泰西比较多,对泰西的了解也就算得上华夏第一人。徐光启要“引进”的,可不仅仅是什么算学和几何……但是,要引进那么多的奇技淫巧,恐怕要触动不知多少人的利益。
要触动很多既得利益者的利益,徐光启根本难堪此一重任。不只是因为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而是因为他所占据的位置,尚不足以使他占据绝对的制高点。
可在徐光启的心里,却始终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而自新军登基以来,经过不断的接触,徐光启与皇帝陛下可谓相见恨晚。几番更加深入地接触下来,两人都把对方当做实现自己理想的一大助力。
徐光启想通过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皇帝陛下,将自己的所学奉献大明,而皇帝陛下为了大明的强盛,也急需像徐光启这样的有识之士的大力协助……双方不谋而合,“各取所需”。
所以,徐光启的一些思想意识,几乎与皇帝陛下一致,或者说,很多重大的事情,徐光启更多的是从皇帝陛下的角度出发来加以考虑。
因此,从皇帝陛下的角度来看,孙承宗的优势,同时也就是他无可挽回的劣势。
这个意思,有两层。
第一,因为孙承宗有着足够的资历,因此皇帝陛下在指授方略的时候,就不免“心虚”,也就无法彻底畅行其志。
第二,因为孙承宗履历丰富,尤其最近十年在大明王朝的军界有着相当的影响力,也有着众多的部署。因此,他所使用的人,肯定多是以前的旧部故交。
而皇帝陛下所立志建立的军校和编练的新军,基本上都是要打破此前固有的弊端,因此肯定会触动一大批人的利益,至少他们若是想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吃空饷喝兵血是不可能的了。
所以,即便是孙承宗不折不扣地全盘接受了皇帝陛下的旨意,可要想顺利地推行下去,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这应该是皇帝陛下否定孙承宗这个人选的最大的原因。
当然了,目前孙承宗正在山海关、宁远一线带兵防备后金南下。可若说是真的找不出一个替手,那也言过其实。因为皇帝陛下的坚壁清野施行以来,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效果,在可预见的短时间内,后金根本无力南下,根本无力发动一场针对大明的进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有众多的部属是既得利益者,因此在推行皇帝陛下的旨意时,恐怕就会相当的掣肘。即便孙传庭本人对皇帝陛下的旨意非常的认同,在实际的执行过程中,多少也会打些折扣。
而对于孙传庭来说,这样的顾虑就几乎没有,或至少说,顾虑很少很少。他年轻,他此前的最高官职是五品的稽勋郎中,他没有部署,更没有可以炫耀的战功……
徐光启相信,皇帝陛下肯定也曾考虑过孙承宗这个人选,可他又是如何确定孙传庭更为符合条件呢。
即便是自己这个可以“随心所欲不逾矩”的人,也还是在“孙传庭”这个人出现在“候选人”名单上、并且高居第一顺位之后,才能够辗转参透其中的奥秘,而皇帝陛下又是如何慧眼识珠呢。
想到这里,徐光启禁不住拿眼睛偷偷瞄了一下皇帝陛下。
这一番计较,即便是这副“三十来岁的面孔”,也都稍显稚嫩,两者都不是多么的“般配”,更何况其本人本来要说是二十来岁的人,也都显勉强……正确的说法是“至今未到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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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是为了转移后金以及蚁附的蒙古人的关注,一半也是因为的确要解决毛文龙东江军这个后顾之忧,在宁远城下羁縻多日,不仅没有占到丝毫便宜、而且还付出极大代价的皇太极,就把剑锋回指辽东半岛。
皇太极的这一提议一经提出,就得到了其他同在宁远城前线的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的一致同意。实际情况是,不走不行了……没吃的了,难道还真的要等到饿死人的时候再回转吗!
因为征收、输送军粮不利,皇太极震怒之下,已经砍了四五个协领的脑袋,而被都统看了脑袋的参领和城守尉不下二十个。
后金时期,都统是八旗的最高长官,满语称固山额真,设一人。然后设左右梅勒额真(后改为梅勒章京)各一人。到了以后的顺治十七年(一六六零年),依据汉语说法,改固山额真为都统,梅勒章京为副都统。
此处为了叙述方便,统一以都统称之。
都统的权利很大,执掌一旗之户口、教养、官爵承袭、军事训练等。此后京师满、蒙、汉八旗各有都统一人,品级是从一品,共设都统衙门二十四处。在各省置驻防八旗,辖兵两千名名以上者,以将军领之。
全国设将军衙门十三处,品级均为从一品,以满洲王公或亲信大臣兼任。各防以将军或都统为长官。一般将军与都统不并设,凡设将军处,下置副都统。在某些地区,副都统即为一地驻防旗长官。
协领是后金驻防八旗各旗所设职务,正三品。协领位在副都统之下,佐领之上。负责驻防旗之一旗军政诸务。
参领是后金八旗甲喇额真(甲喇章京)职官的汉译名,品级为正三品。副参领为正四品。后来京旗每旗下分五参领,每参领下辖佐领若干。
城守尉是后金八旗驻防将领官名,正三品,负责重要府州防卫,其与副都统等。全国共设城守尉衙门十六个。城守尉所领兵一般为数百人,少者百余人,个别地方也有超过千人的。
佐领就是即是牛录额真,或称之为牛录章京。
早期的后金社会,出兵或狩错时,按家族村寨行动,每十人选一人为首领,称牛录额真(箭主之意)。
大明万历二十九年(一六零一年),努尔哈赤定三百人为一牛录,作为基本的户口军事编制单位,始正式成为官名。天聪八年(一六三四年),改称牛录章京。入关之后,改为汉称的佐领,正四品。
佐领若是驻京师者,则置於参领之下。驻防,则置於协领之下。战时是领兵官,平时为行政官,掌管所属户口、田宅、兵籍、诉讼诸事。其职多为世袭。也是社会与军事组职名。
牛录是八旗的基本单位。早期的满族社会,它兼有行政、生产、军事三种职能。入关後军事职能增强,生产职能逐渐消失。皇太极时,每佐领壮丁约略两百人。此后多有减少,大概也维持在一百四五十人左右。
因此,在皇太极时期,都统的地位还是很牢固的,因此皇太极不能对他们怎么样,有气也不能对着他们撒,只能是冲着之下的协领来。
而板子虽然没有直接打在都统的身上,但是他们也并非不知其真正用意,因此也把怒火发泄到更低一些的佐领和城守尉的身上。
其实,要说起来,也不能怪罪皇太极和都统们大光其火,的确是前段时间,后金大军的后方实在闹的忒不像话——好不容易征集了那么一些粮食,不留神就被烧了精光;好不容易要将粮食送到前线了,半路上却又被截下,最后的结果也是一烧而光……
其他的像什么村镇被袭击,老幼妇孺被斩杀殆尽,稍微可以当做人吃马嚼之物的,也悉数被毁……此类事情,几乎无日无之,令人防不胜防。
而且那些袭击者飘忽不定,来去如风,根本无法捕捉到他们的任何讯息。
后来他们闹腾的多了,也慢慢找到了他们的一些规律。可他们就像是一条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等闲无法捕捉到他们的踪影。倒是在无意中与其不期而遇了几次,可因为事起仓促,对方的单兵能力也是十分的强悍,因此后金也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毛文龙……东江军……”在公开的场合,皇太极认准了这些骚扰都是来自毛文龙的东江军,也再三给在辽东半岛负责封锁的三大贝勒莽古尔泰去信,开始还是温言提醒,后来的语气就逐渐冷厉起来,最后甚至满是责问的意味。
而三大贝勒莽古尔泰却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在这里明明恪尽了职守,将毛文龙的东江军死死地拦在陆地之外,死死地困在那几个小岛之上……虽然趁着防卫松懈的时候,偶尔让他们偷袭过几次,也或许有些人趁机突破了防线,可那只是少量的人员,绝对不会在那么广阔的范围之内,制造如许的声势,给后金带来如此的骚扰和破坏。
可事实总归是事实,不容否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来后金腹地不断遭受袭击的事情,慢慢地传播开来,以至于莽古尔泰也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防御不严、令东江军趁隙渗透到后金腹地而造成的。最新章节全文
莽古尔泰也曾想抽出一些兵力,对新奠、宽奠等以前东江军的根据之地,进行一次比较彻底的拉网式搜索,将他们活动的根本断绝。可又生怕那样一来,抽调兵力去搜索,前线的兵力虚弱、出现空挡之后,会有更多的东江军弃岛登陆,那就犹如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就真的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因此,当皇太极决定,要从宁远城回师辽东半岛、彻底清剿渗透过来的东江军时,莽古尔泰虽然感到有些没有面子,可也并没有什么牢骚好发。
皇太极自宁远城撤军之后,孙承宗等部获得了喘息之机。
皇帝陛下下了圣旨,对他们能够成功阻止了后金的内侵,表示了热烈祝贺,对他们做出的牺牲,也表达了崇高的敬意。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自孙承宗以下,所有前线将士无不感念皇帝陛下的圣恩。
精神方面的食粮是必须的,可物质方面的鼓励更是不可或缺。其后,朝廷对在前线的所有的将士,按照孙承宗所奏功劳大小,一一进行了封赏。
最后,皇帝陛下也同时告诫他们,后金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一两次战役的胜利,并不代表就能取得最后的胜利。他希望诸将士胜不骄败不馁,继续保持旺盛的战斗意志。
果不其然,三天之后,皇帝陛下的圣旨又到了。txt下载/
原来参军部刚刚接到斥候汇报,说皇太极回兵,并非是彻底的罢兵,而是要对皮岛和獐子岛的毛文龙所部东江军进行严厉打击。现在后金的兵力和物资又开始了重新的集结,其动向多半就是辽东半岛。
为了牵制后金的力量,皇帝陛下下令孙承宗,待部队休整二十天至三十天之后,选择一万五千至两万的精锐,对后金发起有限度的进攻。具体的进攻路线,由孙承宗拟定,然后报请皇帝陛下批准。
孙承宗明白,此次进攻的原则是以牵制为主,就是要让后金首尾不得兼顾,令他们在辽东半岛的战事不能顺利展开。因此,孙承宗觉得,此次本部的出动属于比较轻松的,只需将声势尽可能地弄大,让皇太极不能全力进攻东江军就可以了。
于是,根据以上的考虑,孙承宗拟定了两条进攻路线,也算是中规中矩。
,就是从宁远城向北,收复塔山、杏山和锦州、大凌河堡等处。这些地方,后金撤退的时候,只留下了少量的兵力驻守,因此,大明若是进攻,应该很容易就能“光复”。这样做的好处,是不用费多大的力气,也不用付出多大的牺牲,可接连收复失地的讯息,肯定会激励士气,也为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增光添彩。
对大明的士气是一种鼓励,那反过来对后金的士气就是打击了。
皇太极纠集了这么多的人马,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没有从大明弄到多少好处也就罢了,好歹还有那几座城池,虽然里面都是空空如也,可勉强也算是一个交代。若是就这么容易又让大明给拿了回去,面子上肯定不是那么好看。
,就是复制一下前些时候十个百人队潜入辽东腹地的故事,还是从盖州等地登陆,但是规模要比那些百人队大的多,登陆地点也可以选择更多,反正是要造声势,那就可劲儿地折腾就是了。
登陆之后,一路沿着海州、鞍山、辽阳北上,做出直趋后金政治的中心沈阳的态势,以此吸引皇太极回兵救援,减轻毛文龙所部的压力。
这第二条进攻路线,显然要比第一条冒的风险要大很多。因为距离后金的大部队要近很多,虽然目的也是要使后金不能集中兵力,减轻对东江军压力。可若是皇太极果真回援的话,双方很有可能会发生一场大战。
众将官得到消息之后,纷纷到孙承宗那里请战。因为大家都能够看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朝廷采取第一条进攻路线的可能性都非常大。本来嘛,收复锦州等处城池,既不用费多少力气,又可以赚取更大的民心,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了。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皇帝陛下也的确是这样的打算。可又经过了一番考虑之后,皇帝陛下就改主意了。
不管是塔山、锦州,还是盖州、海州,对于后金来说,都是属于比较破烂的地方,即便被大明暂时占据,皇太极也不会感到多么的痛。
对他最大的打击,就是面子上过不去。
而面子固然重要,可“里子”才是目前皇太极最为可虑之事,也才是有关后金生死存亡的大事。
因此,在这样关键的时候,皇太极多半会舍弃没有实际意义的面子,而会专注于更为实际的里子。他甚至还会做出不管不顾的姿态,诱使大明进攻沈阳……你不是要进攻沈阳,动摇后金的根本吗,那就放马过来吧。
但是,在现阶段,或者在此后的短时期内,大明是没有实力、也没有意图进攻沈阳的。这点不仅皇帝陛下清楚,孙承宗也同样清楚,因此,孙承宗在拟定的计划中,也只是说“做出直趋沈阳的态势”,而不是“挥兵直趋沈阳”。
若是皇太极回兵来救,来的少了就吃掉,来的多了,大明就会退兵,从盖州等处撤出。骚扰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进行无谓的战斗。现在着急的是后金皇太极,大明只需沉住气与其慢慢周旋就可以了。
可若是后金埋头于进攻东江军,而放任大明进攻沈阳,那大明就会被悬在了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规模进兵的话,始终是担心皇太极随时回兵,切断大明的退路。那样的话,给养就是一个最大的问题,军心很容易动摇,甚至崩溃。
而若是不进不退的话,倒是有另一条进攻线路可以选择,那就是从侧面直接攻击后金大军。那样的话,也有助于减轻毛文龙所部的正面压力,可却将本来是“虚”的这一招走“实”走“老”,此后就很难变招。一旦双方接战,也就不容易脱身。
而且,因为双方交战的地点是在对方控制的区域内,大明军队的给养路线就会暴露在后金的眼前。
对于已经穷凶极恶、穷急生疯的后金来说,粮食和军辎就是一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经过深思熟虑,皇帝陛下拟定的进攻目标,是一个纯粹‘蒙’古人聚居的地方建昌。最新章节全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建昌差不多在山海关和宁远城的正西方向,距山海关和宁远城不到三百里。
公元一二七一年,元世祖忽必烈统一‘蒙’族各部,建立大元帝国。公元一二七九年,元朝平金灭宋,统一国后,改路州制为省路制。
元朝在东北设辽阳行省(治所在东宁府,今辽阳)。建昌一带属辽阳行省大宁路,岭归龙山县管辖;岭下六股河流域瑞云山(今大屯云山‘洞’)一带归瑞州(唐建威州后改瑞州)管辖(治所今绥西南前卫)。
公元一三六八年,明太祖朱元璋灭元,建立大明王朝,初时沿用元的旧制。洪武二十年(公元一三八七年),废元省路制为省府制,边疆为司卫制。
洪武二十四年(公元一三九一年),建昌一带属京师大宁都司营州(治所龙山,今白塔子)屯卫管辖。在永乐元年三月(公元一四零三年)大明朝廷将大宁都司迁往侏定,把宁地赐给三卫(太宁卫,朵颜卫,福余卫)实胥入乌梁海势力范围(治所内‘蒙’翁牛特旗红山),从而此地基本荒废。
后来,在荒废一段时间之后,土地也算是经过了足够时间的休养生息,植物获得了充分的繁殖生长。因此,‘蒙’古人将其做为了自己的一处牧场,并给他起了个‘蒙’古名字哈剌慎。
建昌一带逐渐恢复起人气之后,也引起了‘蒙’古层的关注。800(. )‘蒙’古王公苏布地,从叔父‘色’楞率所部五千人到原大宁废境游牧。此后一直将建昌当做了定居之所。
再后来,因为建昌附近地‘肥’水美,牧草丰富,更多的‘蒙’古人蜂拥而至,建昌附近聚集的‘蒙’古人一度达到了十数万人。后金皇太极挥兵西向,收降‘蒙’古各部时,苏布地与乃叔‘色’楞无力抵抗后金大兵,因此选择了依附皇太极。
现在建昌的‘蒙’古人与鼎盛时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也有五六万之数。但因为年轻力壮之人,多数都要随皇太极东征西讨,因此建昌的‘蒙’古人,老弱‘妇’孺的例要高一些。
不过,这也不是建昌才独有的现象,如今依附后金的‘蒙’古各部,基本都是这种现状,因此也没有怪之处。
建昌城是喜峰口外,距离大明边墙最近的一座大城,距北京八百六十里,距沈阳八百里,距山海关不到三百里。
柏山地处建昌东北部,峰峦叠嶂,松柏长青,万木丛柏树达数十万株,是东北柏树最多最集的地方。流经锦州、葫芦岛等地的小凌河发源在这里。
另外,大黑山位于建昌城东二十里。大黑山幅原广阔,主峰高逾千米。
若是从地图看,建昌也正好卡在山海关和宁远城的腰部。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帝陛下总感到,若不将建昌拿下或是毁掉,即便能够将塔山和锦州等几处城池收回,也不会为大明增加多少战略纵深。
若是有朝一日,后金回过阳来,贼心不死又要南下,即便大明夺回了塔山和锦州等几处城池,并且经过加固之后也能够固守,后金他们也可绕过这些地方,直接屯兵于建昌,然后再攻击山海关。
届时若是锦州等地驻军没有回援的话,后金可切断他们的退路,令他们腹背受敌。若是他们能够侥幸逃脱,那锦州等地又可轻而易举地被后金重新拿下。
“皇,建昌的位置……的确如鲠在喉,可……”何腾蛟看着地图,似乎‘欲’言又止。
“‘可……’什么?说出来吧,”皇帝陛下却是好整以暇,鼓励着何腾蛟说出自己的不同意见。
“建昌……似乎是不急之务,”何腾蛟尚未搭话,旁边的卢象升却已经好像自言自语地开了口。非常明显的是,他与何腾蛟应该是持着同样的态度……大明的当务之急,是声援东江军,而不是‘蒙’古人。
皇帝陛下虽然有着一言以决之的权利,可在事情“定局”之前,在最终的决定做出之前,他是非常喜欢、并且愿意与自己的两大参谋人员卢象升和何腾蛟展开探讨的。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人一起核计……岂不等于一个诸葛亮了。因此,平时的磋商,皇帝陛下也都是鼓励两人畅所‘欲’言,而且也能够听取他们两人的不同意见,进而对自己当初的提议进行一些改动。
最主要的是,他不认为如此有损于自己的英明的形象。
受皇帝陛下的三番五次的鼓励,卢象升与何腾蛟逐渐适应了这种气氛,也慢慢地可以发表自己的不同见解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都以为,大明当前的主要敌人是后金,当此东江军的危急时刻,更应该把主要的兵力,用于对后金的打击……”皇帝陛下说完,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
“……”两人虽然都没有出声,可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也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如今经皇帝陛下这么一说,他们也感到此前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到底哪里不对,却一时不明所以。
“其实,你们俩看看这些,应该明白……”皇帝陛下说着,从身边的小几拿过一个封套,并且顺手递给了两人。
两人赶忙双手接过,但是入眼一看,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这是一份有关最近后金兵力调动、以及进攻‘毛’龙东江军的情报。许许多多斥候将搜集都的情报汇集到他们这里,他们两人又经过去伪存真、去粗存‘精’,最后汇总了这么一份情报。
若是没有其他更为重要的任务,这样的事情,基本是两人的日常工作。而这样的情报汇总,也基本是三五天要有一次。
而手的这一份,是两人两天前刚刚进呈至皇帝陛下面前的。
卢象升与何腾蛟虽然都不是一味地揣摩圣意之人,可脑筋却也都不笨。皇帝陛下将他们两人亲自汇总的情报,又拿回来让他们重新查看,那里面肯定有着两人当初忽略的东西。
因此,两人赶忙俯下头,认真翻阅着那份情报汇总。
在这份情报汇总,根据后金集结兵力和物资的地点,推测了后金大概的几条进兵路线,同时也据此对东江军的应对,提供了几个建议。但是,最主要的还是后金兵力的组成和集结、调动的情况。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或许是熟视无睹的原因,这些数字和文字,都是两人反复核实、推敲了多少遍的,不说是见微知著吧,至少也是耳熟能详……若想从中有什么新的发现的话,也着实不易。
因此,两人翻过来调过去地翻看了许久,仍然不得要领。
“最后一页,”正当两人翻来覆去查看而不得其门而入之时,皇帝陛下突然在旁边提示了一句。
“啊,最后一页……”两人不顾去看皇帝陛下哂笑的表情,赶忙翻到了情报汇总的最后一页上。
这份汇总报告的前面,都是针对一些情况的分析,然后就是总结。在最后的一页上,主要是罗列了一些数据。其中包括此次后金动员集结兵力的种类和数量,以及从各地搜刮来的粮食和其他物资的数量等等。
粮食和军辎的数量应该没有什么好关注的,有可能忽略的地方,应该就是有关后金兵力的种类和数量的这一大组数据。
其中的兵力情况,是这样的。
为了这次行动,皇太极在后金控制的区域,大肆征集能战之士,巴牙喇营、葛布什贤超哈营和阿布哈超哈营这样的精锐,就几达三万之数,再加上步甲和其他的辅兵、以及蒙古人等,总兵力很有可能超过十万。
而在辽东半岛那里,本来还有莽古尔泰所率领的近三万的兵力,所以,此次动员的总兵力要达到十数万。
像这样规模的动员,恐怕不仅是针对毛文龙的东江军那么简单。
因为现在的东江军,也是只有少数迂回渗透到辽东腹地,绝大部分还在皮岛和獐子岛等几座岛屿上,隔海与后金对峙。即便后金将那十个百人队的“事迹”,也强加于东江军的头上的话,也不用如此的大动干戈,最多再出动个三两万人……因为后金有着难以克服的水军空白这个短板,因此它就只能坚拒东江军于海边,然后在自己的腹地进行一番、或者几番的拉网式搜剿而已。
对于后金这种犹如用拳头打蚊子的这种举轻若重的情况,卢象升与何腾蛟两人也给出了他们自己小心翼翼的推测。
他们的推测就是,此次后金出兵的真实目的,并非像此前一直以为的那样是针对东江军,他们的目标是朝鲜,目的是粮食。
前段时间大明开始的坚壁清野措施的逐渐生效,后金目前所处的生存环境应该是到了极其糟糕的境地。而通过在宁远城的多日的缠斗,后金又无法南下,无法从大明那讨得便宜。
蒙古人既是后金的坚强的小弟,本身类似的生活习惯也决定了他们没有多余的粮食等物资,因此,后金的目标,就只有东面的朝鲜了。
现在的朝鲜,也是与后金签订了城下之盟,在名义上也是奉后金为老大。
但是,与蒙古那个小弟不同的是,朝鲜可不是游牧民族,他们可是从事耕作的,尽管粮食很可能也不多,可毕竟还是有的不是。
所以,后金此次出兵的真实目标,不是毛文龙的东江军,而是朝鲜。他们出兵的真实目的,也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搜刮粮食等物资。
这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说实话,两人小心翼翼的推测,使皇帝陛下大受启发,而且其程度,也由两人的小心翼翼,变为十足的笃定。
对此,卢象升与何腾蛟两人除了推测,也都向皇帝陛下提出了大明应该采取措施的参考建议。
其中最主要的一条,就是眼下一直探讨着的大明出兵的问题。至于如何出兵,出兵多少尽管尚未确定,但出兵那是一定的了。这既是为了缓解东江军的压力,也是缓解朝鲜的压力,更是不能令后金那么容易就度过难关,就是所谓的救人兼且自救。
另外,在得出后金的真实目的是朝鲜的粮食、并且在争得了皇帝陛下的同意之后,两人也已经派出信使,给朝鲜当局送去警告。不管他们当不当真,大明都要这么做。大明只是仁至义尽,并不想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不仅如此,若是朝鲜人想从海上撤退的话,大明也会派出船只进行一定的接应。但是,囿于本身所面临的困难,大明无法做的更多,因此朝鲜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些事情,在场的三人也都是亲身经历,没有什么可拿出来的新东西啊!
卢象升与何腾蛟反复查看着情报汇总的最后一页,仍然不得要领。
“诶……”皇帝陛下似乎都有些不耐烦了,就再次出言提醒,“后金此次动员了多少兵力啊?”
“总的兵力接近十万,若是再加上莽古尔泰……”
“其中……”皇帝陛下没等何腾蛟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其中巴牙喇等三大营就有……”卢象升一眼就看到了纸上的“其中”两字,然后就顺着往下念道。
“另有……”皇帝陛下仍然没等卢象升念完那一整句。
“另有蒙古人一万至一万五千,占了此次后金出动的主战兵力的两成到三成。”皇帝陛下没再出言打断,因此何腾蛟得以将一整句读完。
后金出动的总兵力十万左右,其中多一半是步甲和辅兵之类,主战的兵力也就是四五万人,其中蒙古人是一万多人,所占的比例大概也就是两三成左右。
何腾蛟读完,三人都没有出声,室内一时陷于寂静。
此刻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候,皇帝陛下似乎要考校二人一番,此时也不再出言提醒,只是以旁观者的姿态,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而两人也知道,皇帝陛下的提示戛然而止,若是能够发现新东西的话,那么肯定就在“其中”和“另有”两项之下的内容,最有可能的,就是“另有”……因此两人紧锁着眉头,绞尽了脑汁儿,大脑在高速运转。
“皇上圣明,”
“皇上,妙啊,”
几乎是同时,何腾蛟与卢象升似乎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两人也几乎是一起开口。
“哈哈哈,”见两人终于开窍,皇帝陛下开怀大笑,“说说,妙在何处?”
“皇上,打建昌,实在是攻敌所必救之计,”何腾蛟欣然说道。
“哦,为何攻打建昌,皇太极就必须救援,而若是大明发兵攻打锦州等处,皇太极就可以袖手旁观,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皇帝陛下满有意味地问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臣就是这个意思,”何腾蛟说道。
“嗯,还有吗?”听到何腾蛟的话,皇帝陛下很高兴,但从语气里似乎透露出意犹未尽之意。因此,他虽然是在与何腾蛟交谈,可说完之后的目光,却是看向了卢象升。
“皇上,若是皇太极不救建昌,则似乎……更合我大明之意,”卢象升受此启发,顺着思路稍微往深里一想,马上有所顿悟。
“哦……”皇帝陛下脸上的笑意浓了一些。
“这就等于是一颗楔子,”卢象升尚未来得及开口,何腾蛟好像也彻底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于是他马上接过了话头,“我们就把这颗楔子,牢牢地给它栽进去……嘿嘿,”卢象升说完,是一连串的阴笑。
按理说,在皇帝陛下面前,是不应该有这么鄙俗的表现的,可何腾蛟的此番表现,似乎也正反映出君臣三人此时此刻的心情,因此在场的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可接受。
“不仅如此,”卢象升似乎又有所悟,“这颗楔子……或许还有另外的用处,”
“哦,建斗还有其他顿悟?”皇帝陛下虽是疑问的口气,可那表情却分明是深获我心。而刚刚小有得意的何腾蛟也一边看向了卢象升,一边也在自己的心里推测着“这可楔子另外的用处”。
“对了,这颗楔子,不仅插在了蒙古人和女真人之间……”真是一点通,就点点通,也就是一眨眼间,何腾蛟马上明白了这“另外的用处”何在,于是他就立即接过了话头。
“也插在了林丹汗与蒙古人之间,也为以后……”卢象升抢着说道。
“哈哈哈,”皇帝陛下与卢象升和何腾蛟一起开怀大笑起来。
刚才的对话,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连接非常的顺畅,中间也没有出现丝毫的停顿,就犹如一段犹如事先编排好的“贯口”……随着三人的开怀大笑,似乎最后的“包袱”彻底抖开了,这个“段子”也就结束了,一个阳谋也就应运而生。
“去吧,抓紧制定一个计划,”皇帝陛下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是,臣告退,”两人施礼,转身准备离去。
“等一下,”两人行礼之后,刚要离开,皇帝陛下却又将两人叫住,“记着,制定进攻建昌计划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宜缓不宜速……”
“皇上,这……”两人有些不太明白。
“总得给人家留出报信儿的时间吧,也不能让人家皇太极没有反应的时间……那不好,很不好,”皇帝陛下边说,边微微皱起眉头,摆出一副杞人忧天的样子,似乎很为皇太极没有时间做出反应感到担忧。
若是在皇太极知情之前,或是在接到建昌被围、并且情势危急,而且在做出决定之前,都要有一个比较“合理”的时间。譬如说,大明大兵包围建昌城,色楞派出信使求救,而他开始时的求援,肯定是以锦州等处以及附近的蒙古人为目标。
接到建昌城的求救之后,附近的蒙古人只要是有余力,多半会给予援助。这些蒙古人,由林丹汗来对付,大明只要保持足够的警惕,应该不会造成多么大的影响。
而锦州等处的后金驻兵,接到建昌城的求救,因为他们本来兵力就不是多么的充足,而且也生怕中了大明的调虎离山之计,因此多半不敢擅作主张,肯定要向皇太极请示,或者直接将建昌城的信使打发到皇太极军前。
色楞恐怕也能够知道,锦州等处的后金驻军不会因为建昌城的危急情况就轻易出兵,他多半还要同时向皇太极军前发出求救的信号。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色楞的求援要求,无非就是两种,要么请求皇太极调动部队救援建昌城,要么就是要求苏布地率领本部族回援。
而皇太极在接到建昌被围且情势非常危急的情报之后,至少得有一两天的反应时间,甚至还要考虑到他还有可能在初期隐瞒这个消息,以免动摇了前线的军心……这些时间,估计得要二十天,若是再加上派兵、以及在路上行走的时间,恐怕得要三十天,甚至更多,大明都要给他们留出充足的余地,绝对不能给皇太极留下“很想帮,可惜的是已经来不及”的说辞和理由。
因此,皇帝陛下才说“易缓不易速”,就是在“合理”的时间范围之内,大明不能将建昌给攻打下来,但是又要保持一定的攻势,令城内的蒙古人坚信,若是没有援兵的话,建昌城肯定抵挡不住大明的进攻,城破,只是早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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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陛下确定进攻建昌城的战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若是大明发兵,不论是攻打塔山、锦州等处,还是由盖州等处登陆,进攻海州、鞍山一线后金据守的城池,皇太极都可以采取隐忍的态度……因为上述地区的驻守兵力,大部以后金为主,若是有损失的话,也是后金的损失最大。
为了完成“征粮”大业,一些损失是可以忍受的,也是必须接受的。
可是,建昌就不同了,在那里定居生活的,可都是纯粹的蒙古人,且因为很有一部分蒙古精壮随同后金进攻东江军、或是进攻朝鲜,剩下看家的就多半是老弱妇孺了。
“攻敌所必救”的意思就在这里……若是后金自己受到了损失,只要你皇太极自己能够忍受的住,蒙古人和其他什么人顶多会竖起拇指称他一声“真是个汉子!”之外,是不会有什么怨言的。
但是,若是蒙古人受到了损失,而皇太极却在能够救援、有充分的时间做出反应(皇帝陛下肯定会给他留出充足的反应时间)的情况下,采取了置之不理、令建昌的蒙古人自生自灭的态度,那……蒙古人会怎么想!
最近一段时间物资紧张,皇太极可以偏袒女真,蒙古人少吃个三口两口的,也就那么着了,可如今是涉及到了生死的问题,皇太极若还是置之不理的话,蒙古人可就不能不有所考虑了。
当然了,皇太极可以许诺,将从朝鲜获得的战利品中,多拿出一部分做为对蒙古人的补偿,或许也能挽回一些。
可是,他能够做到吗?他能够兑现自己的诺言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太极要兑现自己的承诺,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要有两个先决条件:一是此次行动,要在朝鲜获得大量的粮食等物资,二是要女真必须在满足了自己的需要、或者大部分的需要之后,才能兑现对蒙古人的承诺。
其中,首要的条件,就是在朝鲜获取足够的物资。仅此一点,恐怕就难以实现。朝鲜地区确实是耕作稼穑,可本身的出产不是很多,多年来也一直丰欠不均,官库中的积存不可能有多少。否则的话,后金早就下令从朝鲜征集粮食物资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而且还浩浩荡荡地出动十万大军。一动用了军队,那就意味着就连温文尔雅的“征集”两字都扯掉了,直接就是动手明抢了。
况且大明的信使已经派出,他们倍道兼行,应该比大军的速度快上许多,朝鲜当局也会提前得到消息。
而且大明信使的任务,也不仅仅是通告和劝说,也是还有着其他的手段的。若是朝鲜当局依然执迷不悟,那些此前已经渗透朝鲜半岛的锦衣卫,是不介意在那里放上那么几把火的。
如此一来,后金在朝鲜获得足够粮食物资的希望,多半就会落空,或者尽管有所获,可所获也是甚少。这样的话,皇太极的承诺就永远没有兑现的可能——后金自己都不敷使用,如何还能照拂蒙古这个小弟。即便能够分一杯羹,恐怕也就真的是分一杯羹……多少分给他们一点点儿意思意思。
而且,在这么一个风雨飘摇、彼此间关系十分敏感的时刻,后金对蒙古这个小弟,或许也会有所防范。
因为,随着前段时间不断地有蒙古人归附后金,现在的女真和蒙古的联合体中,蒙古人的数量恐怕早已经超过了纯种的女真人,只是因为女真的“精锐”多,或者众多的蒙古人中没有一个极其强势的人物,无法将众多的蒙古人团结在——采取暴力或非暴力的手段——自己的周围,皇太极才能够牢牢掌握着这个联合体的主导权。
不得不承认的是,女真的“精锐”,的确是有着士卒精悍的原因,可同时那也是精致的装备和充足的物资保障的结果。皇太极肯定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他也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巴牙喇们饿着肚子,仅仅是为了自己当初的一句承诺,就甘愿冒着女真和蒙古有可能发生“主次易位”、进而有可能导致丧失主导权的风险,转而把粮食等物资双手奉给蒙古人。
在这么敏感的时刻,如果再以一定的资助为诱饵,打出林丹汗这张牌,就更是好了——至少可以让蒙古人“多了一种选择”不是。若是林丹汗有粮,号召力恐怕会增加不少。当然了,像以前一样,林丹汗是不会“不劳而获”的。
一方面,可以使手里有料的林丹汗加大对蒙古人的吸引力,继续从后金那里分化一部分蒙古人。另一方面,在此次进攻建昌的战役中,以援助为诱饵,需要林丹汗做两件事。
第一件,只要大明开始了对建昌的进攻,林丹汗就不得再与建昌的蒙古人有任何的联系,既不能资助,也不得收拢由建昌逃出的蒙古人,更不能派兵直接支援。
第二件,当大明将建昌包围之后,林丹汗要保证其他的蒙古人也不能对建昌进行支援。具体来说,就是保证没有从北面和西面来的蒙古人,不能接近建昌城。
为了“配合”之后的行动,也为了“维护”林丹汗在蒙古人中的“形象”,他可以事先可以有一番举动……譬如他可以大肆号召蒙古人的皈依旧主而又不给出明确的承诺和好处,并伺机与建昌的蒙古人发生不可调和的纠纷,号召所有的蒙古人将建昌的蒙古人视作敌人,或者宣布建昌的蒙古人是叛徒等等。
至于具体如何做,请林丹汗自己斟酌。其目的,自然是为后来的对于建昌蒙古人的求救冷眼旁观,预先寻找一个“道义上”的“依据”。
这个任务,还是交给博尔特去完成最为合适。为此,皇帝陛下把博尔特招到身边,将大明下一步的计划讲述给他听,同时,如何劝动林丹汗,两人也是反复推演。之所以如此慎重,是因为有些事情,是不能对林丹汗敞开来说的。
在此次对建昌城的进攻,林丹汗的作用非常大。若不是有他在北面和西面建立一道隔离墙,大明对建昌城的进攻,恐怕就不能放心大胆地进行。
此前大明一直容忍建昌城始终被蒙古人占据,容忍山海关的侧面有这么一个如鲠在喉的钉子存在,实在是因为有许多不得已的原因,其中无法切断建昌城的蒙古人与北面和西面蒙古人的联系,就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
大明自己也是可以派兵去建昌城的北面和西面构筑一道隔离墙的,可那样不仅要动用比进攻建昌城本身更多的兵力,给养军辎也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补给线遭受不断的骚扰,付出的代价也肯定非常惨重。一旦补给线遭到彻底的破坏,全军覆没也并非不可能。
现在,因为有了大明不时的输血,林丹汗又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儿。恢复了元气儿的林丹汗,肯定就会被大明派上用场。
像上次一样,林丹汗应该也会接受大明伸出的橄榄枝。
上次的合作结束之后,皇帝陛下很是守约,信守承诺,非常痛快地批准向林丹汗移交了三百余车的粮食等物资。
本来双方约定的是“林丹汗若是全歼三千名后金士兵,大明给予五百车物资的援助”,后来的实际情况与约定有些出入,林丹汗与之交战的是两千名而不是三千名,况且其中还有一些逃窜掉,甚至有两百多名窜入了大明的疆界,使大明遭受了很大的损失。
因此,当初答应的五百车物资,就不能如数照付了,毕竟窜入大明境内的后金巴牙喇也造成了很多的损失,所以只能给予林丹汗三百余车物资了。
对于这个结果,林丹汗也是认可的,他也没有感到不满意的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因素——对于最近十几年来陆续地抛弃了黄金家族的那些蒙古人,林丹汗的确打心眼里比大明还要恨他们。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明的头号敌人是后金,是皇太极,而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头号敌人,是那些背信弃义、数典忘祖的蒙古人。【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 )如果不是他们抛弃黄金家族,林丹汗何至于沦落到如此的地步。
林丹汗是不会将发生、并最终导致这种状况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这个黄金家族已经落魄的无以复加,根本无法为他们提供保护,才致使众叛亲离的现象发生,而只能归罪于他们的背信弃义。这是常理,英明如林丹汗者,自然也不能免俗。
因此,把建昌的蒙古人当做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样板”,让他们吃尽苦头,并借以宣示林丹汗的言出法随,对于宣示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权威,实在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就像自己的“孩子”自己管不了,做为家长的林丹汗也不介意叫一个外人,来给那个淘气的实在无法管教的孩子一个足够的教训。若是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再不听话,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这一番道理解释开来,林丹汗肯定言听计从。
有林丹汗封堵住北面和西面,大明在进攻建昌时,就只需封堵来自塔山和锦州等方面可能的支援就可以了。而仅此一项,就省却了大明无数的麻烦,以及无数的人力物力。
而塔山、锦州等处的后金驻军也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自皇太极的大军撤退之后,塔山和锦州等处只留下了不足万人的驻军,每处平均两千不到。而又因为自从上次大明从那些地方撤军之后,本来居住那里的少量的汉民,也都随之内迁。( 800)最新章节全文.
没有了抢劫肆虐的对象,后金驻守在那里就不会获得实际的利益,这些地方只能成为虚耗军辎给养的鸡肋,因此,即便大明不去收复,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若是后金没有卷土重来再次进攻山海关的计划,那么这些驻军恐怕很快就要撤回了。
届时大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一日而“光复”数城。
可目前那里的驻军尚未撤离,因此当建昌的蒙古人受到攻击时,肯定会首先向最近的、驻防在那里的后金请求援助。大明只需在建昌和锦州之间,寻一处合适的位置,进行围点打援的策略就可以了。
锦州等处的后金若是敢于出动,那么就在半路截击,在运动战中消灭敌人,总好过攻城拔寨。再者说了,总共不超过万人的兵力,还要防守五座大小不等的城池,他们能够派出的援军,最多三两千到头,而且还得是在皇太极的严令之下,否则的话他们是不会轻易出动的。而且皇太极的严令,也多半是做给那些随军的蒙古人看的,是否是他的真实意思犹有疑问。
除非皇太极下令放弃锦州等处,但眼下来看,这暂时还是不可能的。
因为,若是明军不发动攻势的话,锦州等处很有成为鸡肋的可能。可若是明军开始发动进攻了,锦州等处又会成为延滞明军进攻步伐的所在,至少可以争取一定的时间,便于后金的后方部署。
因此,当建昌的蒙古人请求援军的话,锦州等处的后金驻军,一半的可能是抱定“各家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态度,另一半的可能,即便出兵的话,也只会出动三两千,而且一旦半路遇到截击,他们很可能就会立即掉头。
所以,在施加足够的压力的同时,只要给守卫建昌城的色楞留出足够的时间,他最终的求援目标,还是指向皇太极。
皇太极的选择有两种,一种是派出一部分兵力回援,另一种是将随军的苏布地所部派回。但是,苏布地所部不会很多,势必还要加派一些其他的蒙古人部队随同回援。
当然他还有第三种、第四种选择。
第三种选择,是在沈阳、辽阳等各地重新纠集一部分兵力,支援建昌城。但是,皇太极此次出兵朝鲜早已纠集了所能纠集的一切兵力,别说是沈阳附近,其他也基本都是只有守卫兵力了。
皇太极若是用这个办法纠集支援建昌城的兵力,敷衍的痕迹就太过明显。
第四种选择,就是置之不理,强力压制苏布地、或是其他蒙古人有可能的不满,一门心思将朝鲜半岛洗的干干净净,然后再返过头来。但是,这种选择所冒的风险太大,很容易招致全体蒙古人的不满,因此英明如皇太极者,多半是不会采取。
————
卢象升与何腾蛟拟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呈送宫中。
皇帝陛下批完了奏折之后,又叫王承恩将那个专门盛放机密文件的小匣子抱过来,他自己从腰间摘下一把钥匙,亲手打开那个小匣子,将里面的那份作战计划拿了出来。
王承恩一看,皇帝陛下这是有要紧事得处理了,于是,就挥退了侍候着的宫女和太监,他自己也在沏好了一杯香茗之后,远远地守在了门口,不得皇帝陛下的亲自召唤,他也是不得近前的。
皇帝陛下连夜阅览了整个计划,通前彻后考虑过之后,对几个细节地方修改了一番。如此一来,时间就过得飞快,况且他本来就是在批阅完了奏折之后,才开始阅览那份作战计划的,因此时间就更是要往后顺延了。
即便是往后顺延也倒是能够接受,怕就怕变成空欢喜一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以至于翊坤宫门口的那个小身影都发出了连连的叹息。
按照皇帝陛下定下的规矩,只要是圣驾在宫中,每位爱妃都是雨露均沾,依顺序侍寝的。
皇帝陛下定下了这个规矩,即便是贵为国母的皇后娘娘也不例外,只不过每次都是从她开始,而且是一连三天,皇帝陛下都会在乾清宫与皇后娘娘琴瑟和谐个三番两番的。
皇后娘娘贵为国母,自然没有人想去与她论短长。
可是……据宫中未经证实的秘传,那三位新晋的皇妃,竟然可以共同侍奉皇帝陛下,这实在是令人……羡慕嫉妒恨啊!因为她们三人虽然名义上也是每人侍奉皇帝陛下一晚,可如此一来,就成了三人三晚了。若是刨去一些其他因素,她们三人所享受的待遇,可就与皇后娘娘并驾齐驱了。
如今,宫中最吃亏的,就是袁妃和田妃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看着那三位新晋皇妃的做派,袁妃和田妃是很想有样学样,也想联合起来搞一搞联袂同乐的。可毕竟两人久处宫中,所受的都是规行矩步的教导,别说是真正的身体力行实践一番了,就是想一想都要羞煞人。
其实,若说是在宫外、在京外的旅途之中,若是三位新晋皇妃一起同行,皇帝陛下倒是曾与三位娘娘玩儿过厮琵,只要是回到京城、回到宫里,这种厮琵游戏还真的……很少有过。
不是他自己不喜欢,也不是三位娘娘力拒。
一是因为在京城的时候,毕竟要每天都要上朝,听大臣们相互争吵,有时他自己也要参加进去跟着争吵一番,而在晚上还有成摞成摞的奏折需要批阅,时间和精力都已经耗费在这些方面,等到夜间身子沾到床铺,身上疲软的地方可就不止一处。
后来,还是曹化淳看出了皇帝陛下不如意的所在,偷偷地寻找到一个解决的方法。
这方法其实并不稀奇,早年间就有很多方子,什么这种鞭那种参的,用酒泡过,长期饮用,可以解决疲软问题。
曹化淳为皇帝陛下想尽了办法解决疲软问题的时候,可不是像后世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怀揣着极端卑琐的心理,或者拥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是非常郑重其事的,他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且必须的事情。
不说那三位新晋的娘娘,就是皇后娘娘和袁妃、田妃,都已经随同皇帝陛下身边数年光景了,可别说诞下个一男半女的,就是六位娘娘肚子,至今都是风平浪静、杳无讯息。
别说是天潢贵胄了,就是民间的小户人家,若是遇到这种情况,恐怕都要张罗着想想什么办法了……其他办法实现不了的话,至少家中的老太太就要到送子娘娘面前多多叩拜、香火钱也要足足的奉上不是。
好在皇帝陛下正值青春年少,于此端尚不急于一时,可这种事情,也总是及早“开张”的好。
令曹化淳感到有些纳闷的是,从与三位娘娘乐此不疲的大玩儿厮琵的情景看,皇帝陛下对于此道也是兴味盎然。可是,除了皇后娘娘、袁妃、田妃和那三位娘娘,不说宫中还有着或青涩、或顽皮、或恬静、或奔放的宫女,其中有几个的姿容,甚至与那六位都不遑多让。可皇帝陛下只是与那六位娘娘欢好,就连他们身边的体己人儿都未能有幸“肥水外流”那么一下下……敬事房的记录清楚明白,这种事情是绝对无法掩盖的。
这些个可人儿,可都是为皇帝陛下一人所有,一人所备,是完全可以随时任君采撷的。
以曹化淳的感觉,皇帝陛下的心里,似乎有一条难以逾越界线,有一道难以克服的关口,始终让他无法突破某道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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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本来应有的顺序,今晚应该是袁妃侍寝。
因此,受了主子的暗示,翊坤宫的大宫女,也就是袁妃的贴身宫女月夕,早早地就四处打听……今天皇帝陛下是否有什么紧急的奏折、或者重大事件需要处理。因为一旦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皇帝陛下很有可能连夜处理,所以好不容易盼来的“春宵”,恐怕就有泡汤的可能。
像这样到处打听,本来在宫中是绝对禁止的。但是她们没有其他意思,也都是为了自己的主子,只要不过分地无事生非,曹化淳也就不为己甚了。
翊坤宫大宫女月夕四处打听一番,得来的消息令人鼓舞……今天朝中并无重大事情发生,朝中大臣既没有当堂扰攘不休,皇帝陛下也没有大发雷霆的意思,而且截止酉正时分(下午六时),边关也没有任何的急报送达司礼监——看来一切平安无事,因此在晚膳之后,大宫女月夕早早地就吩咐翊坤宫的一众宫女准备了香汤,仔细地侍候着袁妃娘娘沐浴。
虽然月夕并没有说什么,可沐浴之时那种欣喜的样子,已经让袁妃猜到了。
袁妃娘娘虽然贵为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贵妃,可毕竟也只是未及双十韶华,虽然内心喜不自禁,可也羞于表现出来。
“死丫头,轻点儿……”袁妃娘娘正处在娇羞之际,猛觉得一股触电般的瘙痒,从自己的脚心一路上传直达头顶。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侍候沐浴的月夕正用手指轻挠自己的脚底。
月夕是袁妃娘娘在娘家时打小的玩伴,彼此亲如姐妹。入宫时自然不能舍弃,所以就一直随侍左右。此时见袁妃娘娘识破了自己小小的恶作剧,就赶忙装作没事人儿般地,双手捧着娘娘的弓足浣洗起来。
“呀,小姐啊,”只要在没有外人的场合,月夕都是以“小姐”称呼袁妃娘娘,以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何时把胭脂弄上的?嘻……还蛮好看的呢,”
原来,正为袁妃娘娘浣洗着雪白嫩*足的月夕,此时用两只小手将其余部分捂住,只露出了大脚趾。
袁妃娘娘的大脚趾雪白,而趾盖儿却是嫣红欲滴……这个时代尚未有“美甲”一说,更没有“美趾甲”的习俗,因此袁妃娘娘那嫣红欲滴的趾甲,肯定就是完全、纯粹自然的颜色。可是这种“纯粹自然”的嫣红,也并非平时的那样,而是当身体发生某种反应时,才会有的现象……而至于发生那种反应的原因,却是在一次侍候皇帝陛下和袁妃娘娘“行天地之礼”时,大宫女月夕在偶然间发现的。
本来以为只是偶尔出现的情况,月夕也只是当做了趣事,讲给了袁妃娘娘听。而袁妃娘娘自己,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羞怯地一笑而过。但是,毕竟是有着这么一个发现,此后月夕也就稍稍上了心……果然,此后相同的情况接连发生了数次,于是两人才知晓了这个秘密。
“死丫头,找打,”不过,此前都是在与皇帝陛下那什么什么的时候,才有这种情况发生,今天居然就如此提前了……袁妃娘娘虽然知道旁边侍候的宫女们是不会明白真相的,可被人窥破了底蕴,还是有些着脑,于是她一边将自己的美*足使劲儿地往回收,一边扬起了右手,朝着月夕捧着自己弓足的手背打去。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欢欢喜喜、打打闹闹沐浴之后,袁妃又亲自将皇帝陛下爱吃的几样点心,和爱喝的碧螺春等等,都从新仔细地归置了一番,叮嘱侍候的宫女到时候手脚麻利些,既不能轻飘飘的,也不能过于紧张,免得到时候腿脚僵硬,让皇上不喜。
月夕带领着一众宫女,自然是脆生生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动着……莺莺燕燕一时响彻翊坤宫中。
从酉时至戌时(晚上七点至九点),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皇帝陛下批阅当天奏折的,除非有紧急事务、或者边关示警,否则这个时间地雷打不动的。翊坤宫的众人也都知道皇帝陛下的这个习惯,因此还都是按部就班,并没有显示出什么异常。
一进入亥时(晚上九点至十一点),虽然大家也都知道,按照正常情况,这个时间皇帝陛下也是刚刚忙完,总得有些收尾、或者嘱咐曹化淳和王承恩两位公公一些事情,因此多半也要耽搁一点儿时间,才会起身驾临要临幸的妃子寝宫、或者将派太监宣召某位妃子去乾清宫伴寝。
但是,有句话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那么换到眼下翊坤宫的情形,就应该说是娘娘不急(表面上)宫女急,尤其是那位大宫女月夕,就更是沉不住气儿了。
这个时间,没有皇帝陛下的谕旨,皇宫之内就已经禁止随意走动了。尽管沉不住气儿,可月夕也只能在翊坤宫的门口,向乾清宫的方向打量。
秉承皇帝陛下圣意,在皇宫之内的巡幸,只有那八名护卫前后左右地时刻随行,其他的再有三几名太监跟随,其他的仪注统统精简掉了。因此,在宫中也根本见不到动辄云罗伞盖齐出的浩浩荡荡的场面。
即便如此,总得事先打发一个小太监来知会一声,是临幸还是宣召,也好让娘娘们有个准备。
因此,月夕一边张望着,一边更是侧起了耳朵,聆听着静谧的琼楼玉宇间,可能发出的奔跑脚步声。
从亥初至亥正,从亥正一刻至亥正两刻、三刻、四刻……月夕望眼欲穿,侧耳的动作也几近石化,却始终不见、不闻一点声息。
哦,不,若说一点儿声息皆无,倒也并非实情,可那种声音,比起全无声息还要令人沮丧……从巡更的锦衣卫敲击的更棒,可以知道,现在已经是子初(晚上十一点)时分了。
一直在翊坤宫门口守望的大宫女月夕甚感失望,更无法回去与袁妃娘娘交待。
在极度沮丧和失望中,月夕无力地依靠在门框上,似乎要进入梦乡。
“嚓嚓嚓……”猛然间,静谧的夜空中响起一阵奔跑的声音。
在月夕的耳中,这声音竟然犹如天籁般。她身子一机灵,险些从歪倒。
“翊坤宫……有人吗?”小太监来到门前,低声地问道。
翊坤宫肯定有人,小太监的意思,是叫人赶紧出来与他搭话,省的他自己进去万一冲撞了哪位姐姐可不是当耍子的。
“是小喜子啊,姐姐等……”月夕意识到要说漏嘴,就马上住了口。
“哎哟,吓死咱家了,”小喜子没有料到门的旁边暗影里有人搭话,月夕这一出声,可把他吓了一跳。
“吓着喜子弟弟了,姐姐抱歉了,姐姐明天专门给喜子弟弟做松子糕吃,”月夕赶忙赔罪。
“谢谢姐姐了!”小喜子嬉皮笑脸地说道,“娘娘歇息了吗?”小喜子一边说,一边朝翊坤宫内指了指。
“没有,这边一直……”
“那就好,”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走进了翊坤宫内,“皇上有口谕,请娘娘接旨,”在院子里站定,小喜子稍微提高了声音说道。
“快,快,请娘娘接旨,”此时翊坤宫的宫女和太监们也都听到了声音,纷纷出来,一起簇拥着袁妃娘娘跪倒拜垫儿之上,行礼接旨。
“皇上口谕,”小喜子见他们都在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于是开口宣旨,“两刻钟之后,朕到翊坤宫,袁妃不用远迎,只在室内接驾即可,钦此!”
“谢皇上,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袁妃娘娘的带领下,翊坤宫众人叩谢皇恩。
这样的旨意并非第一次。皇帝陛下每每日理万机至深夜,而他又不想让依序而待的各位爱妃失望,因此就只能勉力履行自己做为一个丈夫的责任。但是,若是在半夜三更地再扰扰嚷嚷的,似乎不是多么合适。所以,不管是宣召到乾清宫还是临幸某宫,皇帝陛下都要让王承恩王公公派一个小太监提前知会一声。
这个事情看似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可若是没有小太监的提前知会,各宫的主人却是不敢荒废礼数的。
接到皇帝陛下马上就要驾临翊坤宫的口谕,袁妃终于放下了心。
皇帝陛下是否依照顺序一个一个地临幸,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其中隐含着的意思,更是涉及了荣辱兴衰。袁妃、田妃,甚至皇后娘娘所在意的,正是其中所代表的这个重大的意义。
对此更为在意的,甚至还不是每个宫的主人,而是像翊坤宫的月夕之类的大宫女。
自己的主子是不是受到了皇帝陛下的冷落,似乎并不是主子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与她们息息相关,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且不说皇帝陛下与自己的主子琴瑟和谐,皇帝陛下龙颜大悦之余,她们本人也极有可能雨露均沾那么一下下,若是万一珠胎暗结,那就更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其实,这些虽然是无上的荣耀,可毕竟还有些遥远。她们最介意的,无非就是眼前。
若是自己的主子稍微受到些冷落,似乎不用等到天亮,这种消息就会随着风儿传遍整个紫禁城。那……你看吧,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只要见到,无一不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似乎如此就可以将你踩到脚下。
这还是平素并无龌龊,若是曾经有过抵牾,那就更是要大加奚落甚至羞辱,否则不如此就不能一舒胸臆似的。
好在此前这样的事情,尚未发生在翊坤宫身上。可月夕却是不敢掉以轻心,因为那种滋味,即便只是做为旁观者有过那么一次经历,此后也绝对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宫中的这些在私底下涌动着的暗流,皇帝陛下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但是,即便他自己就是争风吃醋的那个中心、那个主角,可也不愿意后宫中这股风气盛行。可是,他也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要想完全杜绝这种现象,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这还只是有六个女人,而且其中的三人,目前看来也并没有汇入这涌动的暗流之中。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入宫的时日尚短,而且很多时候也都是随同自己外出,因此在酱缸中浸染的还不是多么的“充分”。
另一方面,就是她们的性子使然。有些人,即便是年岁渐长之后,心智方面、或是其他的某些方面,依然无法随着渐长的年岁而成长或成熟起来。有时候这种现象令人无奈,长不大的人肯定有着不易接受的一方面,而有的时候,能够始终保持一颗童心,也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儿。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尽量保持平衡,使后宫保持安静,使自己可以专注于“外辱”,而不用再去为“家务事”分心。
为尽可能地维持目前的这种现状,皇帝陛下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保持平衡,不要因为自己的一些有意无意的行为,成为引起某些是非、甚至相互倾轧的导火索。
皇宫大内之中,所争最激烈的,无非就是恩宠。那么将这种恩宠,按照固有的模式,尽可能地做到雨露均沾,是目前皇帝陛下正在刻意去做的。
因此,即便是已过子时,皇帝陛下还是临幸翊坤宫,还是来慰藉美人儿那脆弱的心灵。
实际上,美人儿的心灵是非常容易慰藉的。自从那个小太监前来传了皇帝陛下的口谕之后,笼罩在翊坤宫之上的阴霾,就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皇帝陛下也确实有些疲倦,因此,在一众宫女太监侍候着进了些茶点之后,就与袁妃娘娘相携豋床入帐,准备歇息。
皇帝陛下双手轻轻将袁妃拥在怀里,嗅着美人儿的体香……若是在平日,他早已上下其手了,可今天,只要稍微静下来,头脑中就会回想起那份作战计划中的某几个细节……
“皇上,臣妾……臣妾,”本来安详地依偎在皇帝陛下怀中的袁妃,似乎欲语还休。
“爱妃,何事?”皇帝陛下半眯着眼睛,低声询问道。
“臣妾……臣妾今天身子有些不方便,要不……要不就让月夕来侍候皇上吧?!”袁妃小心翼翼地说道。
其实,当小太监小喜子来传皇帝陛下的口谕,袁妃的面子就保住了。因此胸中愁闷一去之后,她本来是感到心情轻松无比的。但是,皇帝陛下与自己相携入帐之后,却迟迟未曾“动作”,又让她隐隐有些担心。
“是不是自己的魅力已逝,皇帝陛下对自己再也没有了兴趣……”袁妃一想到这里,就禁不住心中大起恐慌。因为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往小里说,这是关系到整个翊坤宫的荣辱兴衰,往大里说,这还关系到自己娘家众多亲朋故旧的荣辱兴衰。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前朝多少故事都曾予以证明。
若是皇帝陛下不再对自己感兴趣,那即便是每次都能按照顺序临幸翊坤宫,可若是根本一点儿实际的“效果”都达不到的话,那岂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吗!
袁妃觉得自己必须要做出某个决断了。
大宫女月夕,是有资格床前侍候的,因此也就决定了她肯定会在某个日子侍候到床上。即便是自己再不愿意,恐怕也是无济于事,于事无补。
只要是皇帝陛下还愿意到翊坤宫来,翊坤宫还对皇帝陛下有着吸引力,那对袁妃娘娘来说,就是保全了面子,往大里说,是保全了整个翊坤宫的面子。
“哦,”听了袁妃如此说,皇帝陛下不由心中一动,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也随即出现脑海中。
那里,就在那里,那张小床,是大宫女月夕歇息的地方,也便于她随时侍候床前,一声轻唤就可应召而至……
“皇上,要不……让她马上过来侍候,”袁妃见皇帝陛下只是轻“哦”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因此就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而不是不想。况且这种事情,也就只有自己才有这个权利和……义务,来维护翊坤宫的整体利益。
“怎么今天……这么舍得?”皇帝陛下见袁妃很是郑重其事,因此就想缓和一下气氛,所以话中就有些调笑的意味。
不管是翊坤宫的袁妃,还是永宁宫的田妃,甚至皇后娘娘的身边,都是至少有着一名大宫女存在的。而每名大宫女都既是主子的得力助手,也是随时可以上位的替身。
而主子与大宫女之间的关系,是既要时刻提防又要随时联合、并借助的力量。没办法,形势随时在变,人们的应对也要与时俱进不是。
“嗯嗯,臣妾那里不舍得了……”袁妃一边撒着娇说着,一边又往皇帝陛下的怀里钻了一下。
“哈哈哈,爱妃,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朕要歇息了,”皇帝陛下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提不起兴致。他一边说着,一边双手紧了紧,将袁妃的娇躯向自己的怀里抱紧了些,下面的一条腿也趁隙送进了美人儿的股间,大脚在两只柔嫩的小脚丫间来回搓动了几下之后,就停在那里再也不动了。不一会儿,鼻息之中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皇帝陛下拒绝了自己的“好意”,袁妃不知道应该感到高兴,还是应该感到不高兴……反正随着皇帝陛下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的心里也抛弃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逐渐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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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翊坤宫的这一觉,是最近皇帝陛下睡的最瓷实的两个时辰。
次日散朝之后,皇帝陛下又让王承恩去将卢象升和何腾蛟宣进宫来,他自己则在乾清宫东暖阁等着。
卢象升和何腾蛟了解皇帝陛下的性子,知道头一天作战计划递进去之后,他肯定是要有很多问题相商的,因此就没有安排外出的事情,而是一边处理着手边的事情,一边等待着王承恩的到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像这样传宣某人的事情,本来是不用王承恩王公公亲自跑腿的,随便一个太监或者锦衣卫都可以胜任。
但是,身为宫内太监二号人物的、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王承恩,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只要是皇帝陛下亲自交待的事情,只要是涉及到皇帝陛下的机密事宜,哪怕只是传个话儿、送个信儿之类的小事儿,他都是亲自跑腿儿。
对于王承恩王公公的这番表现,皇帝陛下虽然嘴上始终未曾提及一句,可在心里却是暗暗赞许,“但愿表里如一!”因为有着前世的“阅历”,皇帝陛下对于这一点点的疑问,也只是略微在心中一闪而过。
“两位大人,皇上正在乾清宫东暖阁候着呢,快请吧,”来到承天门外兵部旁边的参军总部衙门,本来王承恩王公公是满可以趾高气扬地昂然直入的……宣示皇帝陛下的口谕,那就是天子的信使,简称“天使”的。可他就是低调,一点儿“天使”的样子都没有。
“王公公辛苦了,”卢象升与何腾蛟两人也是见多不怪,只是道了一声辛苦,就随着他向乾清宫走去。
三人来到乾清宫门口,两人止步,王承恩一人进内通报。
很快,里面就传出“宣卢象升、何腾蛟觐见”的声音。两人彼此相互谦让了一番,就相携进入乾清宫,并在一名小太监的引领之下,拐了两个弯儿,来到了东暖阁。
行过了礼,皇帝陛下也赐过了座儿,两人谢过,侧歪着身子坐下。王承恩挥退了宫女和太监,他自己倒退着身子出去,并且把门也带上。然后君臣之间开始就作战计划中的一些问题,展开了讨论。
也就是刚刚起了个头,门外的王承恩就报说,孙元化孙大人蒙皇帝陛下召见,此刻在外静候觐见。皇帝陛下说了一句“宣他进来”,孙大人也就进来,先给皇帝陛下行过大礼,然后又与卢象升和何腾蛟彼此见礼。
孙元化也是皇帝陛下派人去宣来的,而目的,显然是惦记着他耗尽了无数心血,刚刚小有所成的火炮,以及刚刚组建起的那两个炮营。
因为冶炼技术和车床技术所限,这个时代的火炮就有两个最主要的缺陷始终无法彻底克服。
一个缺陷是不能连续发射,几发炮弹出膛之后,炮管就快速升温,若是勉强继续发射的话,不仅射程和准头都大打折扣,而且还很有可能出现炸膛现象。
再有一个,就是射程——因为炮管内径尺寸不能保持恒定,内壁也不是多么的光滑,因此火药爆燃产生的力,就有泄露的现象,因此对炮弹的推力就很是不足,射程自然也不会多么的远。
非常遗憾的是,虽然皇帝陛下知道后世的冶炼技术要比这个时代先进的多,可他自己却从未接触过那些方面的资料,更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方面的事情,只是耳闻过一些“转炉”、“吹氧”等等极其简单的词汇,至于如何将这些简单的词汇转化为实际的操作,他可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了。
好在还有孙元化,好在还有徐光启,好在还有那几位从泰西高薪聘请来的技师,他们绞尽脑汁,集思广益,群策群力,经过反反复复无数次的试验,终于将皇帝陛下梦中得来(为了避免被他们刨根问底,皇帝陛下只得以此做为托词)的几个词汇,逐渐逐渐、一点儿一点儿地变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物事。
冶炼技术取得突破之后,铸造等方面因为有着制造火铳的经验,因此很快就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突破。随着技术难关的一个个的攻破,火炮的整体制造技术也是日臻成熟和完善。
可是,囿于苛刻的条件,产量始终无法取得突破。这是没办法的事儿,按照目前的条件,也只能一边总结,一边完善,一边继续不停地摸索下去了。
与此同时,火药的配方也在不断地进行着反复的试验和改良,而且也将火铳内壁的膛线技术嫁接过来,在火炮炮膛内壁也尝试着加上了一些膛线。
此外,一位泰西来的、对光学和几何颇有研究的技师,经过反复试验,对瞄准装置也进行了改良,使炮击的准确性得到了大大提高。
因此,与以前的火炮相比,这些最新式的火炮,不管是射程、命中率和连续发射的能力,都有了成倍的增长和提高。
如今算来,已经制造出的、比较令人满意的火炮,勉强能够凑齐两个炮营的配备。
按照皇帝陛下与徐光启、孙元化以及毕懋康等有关人员反复探讨得出的结论,认为在目前的条件下,每个炮营包含火炮的数量不宜过多,以保持最大可能的机动性和灵活性。
因此,每个炮营就只有火炮大小十六门。
在这十六门新式的火炮中,威力最大的为十六磅炮,但因为对炮膛的要求过高,因此铸造起来难度也是最大,所以数量非常稀少,每个炮营只有两门。
这种十六磅炮威力巨大,用于轰击城墙或者城门最是有效。在西山基地试射的时候,或许是实心炮弹正巧击中了岩石的支撑受力的部分,曾经出现了一炮轰塌了一个小山头的记录,令观者无不骇然失色。
另外,威力小一些的是十二磅炮,但这十二磅炮虽然威力要小一些,可是比十六磅炮的射程要远一倍。这种对炮膛的要求也是相当的高,铸造难度不次于十六磅炮,炮膛内壁的后续处理甚至远远难于十六磅炮,因此每个炮营也是只配备两门。
其余的八磅炮和六磅炮,对炮膛的要求就宽松了很多,铸造难度也是大幅降低,因此产量也就大了许多。所以每个炮营的这两张火炮就配备的多一些,八磅炮有四门,六磅炮更是有八门。
这两种型号的火炮,最大的优点就是一个字儿——快。
这个“快”有两个含义,一个是移动快——因为炮膛的重量轻,移动起来轻便,而且此前已有的支架和轮子也在数次的改良之后,更趋于轻便合理。因此,若是在平地,套上一匹健马,移动的速度简直可与骑兵媲美。
当然了,战争一旦打起来,可绝对不会只选择在平坦地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真正的战争可是血淋淋的场面,那可不是游戏,有的时候你可以主导,但有的时候就不能任由选择时间和地点。
因此,一种武器是否能够成为战争中的利器,就要看它能否适应任何条件,能否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发挥作用。
经过反复试验,也寻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若是遇到坑洼不平、或是山地地带,火炮的支架和轮子又可以非常方便地拆卸下来,几百斤重的炮膛,可以放置在健马背上预先用木头做好的支架上,如此一来,即使在坑洼不平的山地地带,也可以同样快速地移动。
这种轻型火炮“快”字的另外一个含义,就是射速快——至于究竟快到何种程度……用他们炮手的话说,就是……他们正在努力赶上火铳的发射频率。
当然了,敢于口出如此狂言的,肯定是经过了严格训练的炮手。
至于这些炮营的炮手,对他们的训练,是早就开始了,而且要远远早于火炮成功铸造之前。
因为火炮的发射,基本上都是可以分解成清理炮膛、填充炮弹、安放火药等数个一成不变的动作,虽然以后或许由于火炮在某些方面的改良而有所变动,那也只是在很小的地方、或在很小的范围之内,因此即便届时做一些调整和改动,也不会从根本上影响整个动作的连贯性和一气呵成。
因此,新式火炮虽然尚未研制,炮手的训练却已经展开,并且采取成熟一批、再招募一些新手进行以老带新这种“孵化”的方式,所以炮手的训练进展很快,其中也涌现出很多的好手。
可是,一俟新式火炮研制成功,炮营初具规模,孙元化的心中却萌生了不舍之情。
他虽然也知道,皇帝陛下投入了无数的人力、物力,研制这些火炮,其目的肯定是要它们在战场之上大显神威的,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他们、包括孙元化自己,也都期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不仅以此早些讨还血债,而且还能壮我大明雄姿,令宵小胆寒。
但是,有战争,就会有损耗,这是毋庸讳言的……孙元化的不舍,就是由此而来。
这些火炮,不仅花费了朝廷无数的人力物力,据粗略统计,目前为止,每门火炮都是耗费了数万两、乃至十数万两的银子,而且也几乎可以说是耗费了孙元化毕生的心血。
每门火炮,几乎都如同他的孩子,尽管觉得大明王朝若要讨还血债,自己的“孩子们”免不了要出生入死,免不了要付出一定牺牲,可临上战场之前,孙元化也会与普天之下所有的“父亲们”一样,心中总是萌生着不舍。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最近一段时间,孙元化一直在有意回避着皇帝陛下,一直在避免与皇帝陛下见面,即便不得已面圣了,也极力回避着那个话题,即便不得已提及了这个话题,他也是极力在顾左右而言他……
今天皇帝陛下派人宣召,孙元化情知再也无法推搪……总不能为此就不奉诏了吧,那可是死罪啊,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只有在战场之上,他的“孩子们”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也只有战场,才是它们的归宿。
所以,也是经过了前段时间的消化,孙元化如今其实已经做好到了准备,而且他还为此次面圣,专门准备了一项提议,准备在今天提供给皇帝陛下。
但是,孙元化倒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皇帝陛下却似乎暂时还顾不上他。
给孙元化赐座之后,皇帝陛下依然与卢象升和何腾蛟两人讨论着,并没有要与孙元化问询交谈的意思。
而卢象升与何腾蛟二人,对于孙元化此前与皇帝陛下“闹别扭”的事情,也是不仅耳闻,而且还亲见了一两次君臣之间的尴尬场面,所以今天的这番场面,恐怕就是此前尴尬的翻版。
总是同殿称臣,两人还是不希望这种尴尬延续下去的,心里也就暗自有些埋怨孙元化。道理非常明显,其他暂且不说,一个君一个臣,总不能让君上向一个臣子首先摆出笑脸吧……况且这件事情,本来就是孙元化的不对,这是能够阻拦的事情吗?!稍微表示一下不舍之意也就罢了,如何还弄得僵持如斯。
因此,一俟讨论的话题进入尾声,两人就忍不住拿眼睛去瞟在旁边的孙元化,那意思让他赶紧找机会主动给皇帝陛下搭上话,借机检讨一下自己,而且有他们两人在一边帮衬着,场面也不至于弄得很僵。
而且两人也能够感觉到,刚刚君臣之间的一番探讨,作战计划已经趋于完善,恐怕马上就会付诸实施,那么不管孙元化同意不同意,炮营是肯定要开赴战场的。
所以说,今天对于孙元化来说,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虽然此后君臣之间不至于就此决裂,可继续僵持下去,也实在是犯不上不是。
但是,两人投过去的目光,却并没有得到孙元化的回应。
孙元化正在眼观鼻、鼻观口,似乎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但是,目光稍稍在他的脸上多多驻足一会儿,就可以发现,尽管有着额头眼角的皱纹的掩饰,可他的眉头还是紧紧地皱在一起……他似乎依然在内心进行着天人之战。
可是,若是就此认定孙元化仍然“执迷不悟”,那也是杞人忧天。
孙元化的确是在心里进行着一番天人之战,可他所与之搏斗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孙爱卿,朕……”终于,与卢象升和何腾蛟讨论完了作战计划之后,皇帝陛下要与孙元化掰扯掰扯那个问题了。
“皇上,臣有本奏,”未等皇帝陛下的话说完,孙元化却抢先开了口,并且一边说着,一边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封套。
“孙大人,请稍安勿躁……”
“皇上,请原谅孙大人……”
此时,卢象升和何腾蛟两人却几乎一起开口,而且都是脱口而出,语气很急,还有些口不择言。
因为,未等人家的话说完,就抢先发话,是一件极其不礼貌的事情,何况此刻面对的还是皇帝陛下……若是稍微计较一番的话,一顶“大不敬”之罪的帽子,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
“大不敬”之罪,那可是要杀头的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何况卢象升和何腾蛟两人也认为,孙元化如此亟不可待地迎住与皇帝陛下的话头,言辞肯定不免激烈,甚至最后还很可能发展到“去就论争”的地步。而封套中的内容,就更是不敢设想,若是不及时止住的话,今天很可能就有冒犯皇帝陛下的事情发生。
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岂是那么容易冒犯的!就算是当今圣上看在你孙元化立有大功的面子上,饶过了大部分的罪责,可要想全身而退也不是那么容易,皇帝陛下总得稍事薄惩,以儆效尤。若不然,其他大臣有样学样,都像这个样子的话,皇帝陛下的威严何在!
因此,卢象升和何腾蛟赶忙出言阻止,哪怕是将事情好歹暂时缓和下来也是好的,稍后等大家的情绪稍稍缓和下来之后,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二位都是同样的心思,因此也都是同样的反应,只不过一个的目标是劝解皇帝陛下不要容颜大怒,另一个的目标是一心想让孙大人稍安勿躁。
他们二位这么一出言打岔,那二位可就愕然不已了。
皇帝陛下感到吃惊,是因为自己的话刚刚出口,还没有说明是什么意思,就接连被孙元化和后面这两位粗暴地打断,因此觉得自己这个皇帝真是有一点儿威严扫地。纵览上下五千年灿烂光辉的历史,恐怕没有一个皇帝被臣下如此地抢白!
而孙元化先是感到愕然,然后一俟听明白了卢象升和何腾蛟的意思,就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请皇上御览臣的条陈,然后再做定夺,”孙元化觉得卢象升和何腾蛟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因此仍然要把封套送到皇帝陛下的面前。
因为事涉辽东战局的机密,不仅宫女太监都统统回避,就连张玉他们八人都在门外及周围侍卫,因此室内此时此刻就只有他们四人。
没有太监和侍卫代为传递,所以孙元化只好自己勉为其难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把封套双手举过头顶,要亲自送到皇帝陛下面前。他觉得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因此多说无用……等皇帝陛下看完我的条陈之后,一切就明白了,你二位不要瞎着急,没事儿!
“皇上,且听微臣一言,”
“孙大人,且听小弟一劝,”
孙元化刚刚说完,刚刚要迈步走向皇帝陛下,卢象升和何腾蛟又是急赤白脸地出言阻止。这次两人掉了个个,刚才是一人去劝皇帝陛下不要接孙元化的条陈,另一个就去劝孙元化先不要把条陈送到皇帝陛下面前。
而这次呢,是一人去劝孙元化先不要将条陈送上去,另一人劝住皇帝陛下不要去接……哦,差不多都一样。
不管怎么说,卢象升与何腾蛟的意思非常明显,是生怕孙元化的封套中有什么过激的字眼儿,让皇帝陛下看到后,一旦受不了刺激,不但君臣之间祥和的关系很可能毁于一旦,甚至还会发生不忍闻、不忍视的事情。
若是皇帝陛下接过了那个封套,一切就都成为既定事实,再要挽回可就是比登天了。
而若是皇帝陛下看不到那个封套中的东西,再加上自己两人在中间以其他言语延宕一下,情势转圜一些,皇帝陛下或许就不会大发雷霆,一场巨祸就可能消弭于无形……这就是卢象升和何腾蛟两人的目的。
其实,这二位的良苦用心,皇帝陛下如何就看不出来。
对于孙元化的“闹别扭”,皇帝陛下开始是感到有些可笑的,但旋即就明白了这位老人的“砥犊之情”……做为一个有着数百年阅历的人,皇帝陛下也非常理解老人家的这种感情——只要是真正“动了心”,即便是冷冰冰的钢铁,也能倾注满满的情感。
因此,虽然孙元化对于皇帝陛下的旨意再三的回避,甚至“闹别扭”都闹到有些不像话的程度了,可皇帝陛下仍然没有真正生这个老头儿的气……他知道其中的道理非常简单,因为前段时间孙元化投入过深,所以此刻一时无法解脱出来,才僵持在这里。
等过上那么几天,孙元化肯定就会自己明白过来,或者过段时间,他自己就会缓过劲儿来,因此不用刻意去做他的工作。
但是,今天皇帝陛下宣召孙元化,并且当着他的面儿,与卢象升和何腾蛟两人讨论下一步的作战计划,的确是想用行动告诉他——可以了,形势不等人啊,你看我这儿都准备开战了,你就别再别扭了,行不?!
孙元化从怀里掏出那个封套时,皇帝陛下因为是与其面对着面,因此看的清楚他的脸上并不是一副决绝的表情,所以开始并没有怎么担心。但是,让卢象升和何腾蛟这么一搀和,皇帝陛下又觉得还是小心为好,万一图穷匕见,弄得双方下不来台那可就不好了。
孙元化的脾气虽然有些倔强,可也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老头。自从接受了自己的委派,就没日没夜地投入到研制火炮中去。若是因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儿,就导致了君臣不永,也实在非皇帝陛下所愿。
其实,皇帝陛下早已想好了,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候最多找件什么事情把他支开,这边拿着皇帝陛下的手谕,想调动一个炮营,那还不是跟喝凉水也似。反正就是孙元化在,调动部队,调动军辎,不也是得皇帝陛下下令才行吗。
顶多他回来之后,生上几天闷气儿,过上几天相信他就会好转。
因此,一念至此,皇帝陛下也是明白,还是暂时不去接过孙元化的那个封套为好。他与那二位所想是一致的,最好由卢象升或者何腾蛟先看一下,若是没有什么“皇帝陛下不宜”的内容,他再看不迟。
“孙大人,你先坐,”
“孙大人,你先别急,”
在皇帝陛下的眼色示意下,卢象升和何腾蛟围拢到孙元化的身边,一边假意劝解,一边就去他的手里试图将那个封套给“截胡”过来。
“哎,哎,你们这是……”孙元化开始还不知两人的意思,可一看他们直冲着自己的封套动开了手,旋即也就明白了这二位的意图。
但是,明白归明白,可他的两只手如何能够纠缠过人家的四只手……三弄两弄的,到底是让人家硬生生掰开了手指,将手中的封套给“劫”走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这是给皇上……”孙元化有些气急败坏,又有些惊诧莫名,他心说,这世道人心真是变了哈,就连给皇帝陛下的东西都有人敢截胡,而且竟然还是当着圣上的面儿……真是岂有此理啊!
“知道这是给皇上看的,这不马上就替你送过去嘛,”卢象升截住了孙元化的话头,并且就此把他缠住,以方便何腾蛟先“过滤”一下封套中的内容。
在一旁的皇帝陛下没有言语,而是津津有味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也是不希望自己看到什么过于刺激的字眼儿,若果真如此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置。
而何腾蛟将封套拿到手中之后,只是稍微侧转了一下身子,将皇帝陛下等三人挡在身后,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将手伸进了封套中。封套中没有更多的东西,只有两张写满了字的纸。他拿出了这两张纸,然后就一目十行地开始“过滤”。
按说,在这么近的距离,用后背对着皇帝陛下,那也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之一了。可目前在场的四人,没有一个如此认为。
何腾蛟如此做,是为了发现封套中若是有什么过于刺激的内容,方便他隐匿起来,然后转过身,拍拍手,“哈哈哈”……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皇上,请御览,”总共只有两张纸,以何腾蛟的理解的水平,自然无需太多的时间,因此也就是在两息之间,他就将其内容“过滤”完毕。
将那两张纸重新放回封套之内,然后何腾蛟就双手高举着,递到皇帝陛下面前。
“哦,朕看看都说些什么,”皇帝陛下见何腾蛟并没有将那两张纸“昧下”,因此就知道里面肯定没有什么过于刺激的字眼儿。而当他又发现何腾蛟呈上孙元化的条陈时那种郑重其事的样子,也不由感到很是好奇,因此他就马上伸手将那两张纸接了过去。
孙元化条陈上内容肯定非常的“刺激”……不过不用担心,此“刺激”非彼“刺激”,因此不会激怒皇帝陛下。
只是这种“刺激”显然也有一定的力度,以至于皇帝陛下看过之后,马上就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对面的那位老人。
“皇上请恕老臣冒昧,这些火炮都是老臣的心血,也是我大明的制敌利器,老臣虽然视如己出,不肯轻易……可自然更不会容许这些大明的利器落入敌人的手中……”孙元化迎着皇帝陛下的目光,剀切陈词,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哽咽。然后,他一个头叩在地上,双肩兀自耸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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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城至海边的十几里道路,是大明在宁远城的驻军从海上获取给养的最主要的、而是唯一的通道,因此这条道路,就成为驻守在宁远城和觉华岛的军队誓死也要保护的生命线。
在这条道路上,有两处山头高地,算是制高点。因为这两处制高点的位置,恰好将这条道路分成了差不多相等的三段,因此在其上前后左右瞭望一番,几乎可以将这条道路和两头的宁远城和觉华岛、及其附近的地方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对于保护这条生命线来说,这两个制高点就显得尤为重要,因此孙承宗就在这两处各安排了两千名明军驻守。除此之外,还有定时或不定时的成队兵士往来巡逻,一二十里、三五十里之外,也有诸多的斥候巡游。
在这两个制高点的山脚下,分别整理出几块平地,以供兵士训练之用。而且,仿照京城西山训练基地的模式,在这里也建有一根、或两根木棍、他们叫做单杠和双杠等等的设施,再加上六十斤、八十斤重量不等的石锁,这些常规器械自然也是不可或缺,非常便于他们锻炼上肢力量。
秉承皇帝陛下“欲要强军,先要强健兵士的体魄”的最高指示,孙承宗下令所有麾下的部队,都要轮流到两个制高点驻守,同时加紧训练。
要保持训练的,并不仅是这些驻守制高点的部队。那些不在制高点驻守的部队,每天也都要在宁远城和觉华岛之间来回的体能训练,期望过段时间之后,每个兵士的体能都有较大幅度的提高,并且要一直稳定在一个较高的水平上。
这一天,从豋莱地区过来了十艘船,其中五条船是运送的粮食军辎等给养。
这五条运送给养的船,其中两艘在觉华岛靠岸,船上的物资,就卸载在觉华岛上。另外的三艘直接在陆地靠岸,船上的物资,用车辆和牲口运往了宁远城。
另外的五条船上装载的是什么不知道,而且在觉华岛靠岸之后,并没有要马上卸载什么的意思。
只是从船上下来了几个人,与岛上前来迎接的熟人寒暄。经过简单的介绍,才知他们为首之人,是一名姓谭的千户,他就是这五艘船上的最高长官。
谭千户他们与岛上的驻军首领寒暄了一番,就乘坐小船向陆地进发,说是要到宁远城去拜会孙承宗孙大帅。孙大帅是蓟辽总督,谭千户前去拜会,他们多半也是派到辽东来的。
那几个人走了之后,这五艘船仍然一动未动,船舱里装的什么,看不见,因此不知道,船面上倒是有些东西,可因为有篷布盖的严严实实,因此也只能大概看到枝枝棱棱的形状,其他的一概不知。
在岛上的驻军都已经接到长官的命令了,说那五艘船上都是机密物事,没事儿别去窥视,更不要试图上船一窥究竟,若是人家翻脸,那是你自己找不痛快,不要怨及他人。
岛上的人,有命令不让骚扰船上,而船上的人,显然也有命令不得随便下船。每日里,除了负责做饭的伙夫下船,弄些菜蔬什么之类的东西之外,其他人都静悄悄地龟缩在船上,没有人敢于大声喧哗,更没有一个敢于私自下船。
但是,大概是在休息、可以自由活动的时,从他们簇拥在船面上,向岛上四处张望的表情看,他们也不是不渴望从船上下来,到陆地之上活动活动。
人还好说,船上还有不少的马匹,不时的有人牵着在船上遛弯儿。从马匹那跃跃欲试的劲头看,它们更是难耐寂寞,恨不得一步就从船上下来,在坚实的地面上,撒开蹄子疯跑一阵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好在岛上的人没有纳闷多久,船上的人与马、还有那些枝枝叉叉的物事也并没有等待多久。
次日,去宁远城拜会孙大帅的谭千户他们就返回了。随同他们一起到来的,还有孙大帅派来的一名守备刘德禄。
他们来到觉华岛之后,谜底算是彻底揭开——敢情这五艘船上的,是大明新建的一个炮营。
火炮啊!那谁没见过,在岛上、或是在宁远城就有不少,以前的战阵之上也曾经不止一次见识过,何必还弄得如此神神秘秘的!本来岛上的驻军还有比较强烈的神秘感,一俟知道了船上的竟然是火炮,他们的兴致就几乎消失。
一旦知道了这船上只有大小十六门火炮之后,他们就要更是不以为然了。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听到过数十门、甚至上百门火炮齐鸣的场面,这十六门……也太寒酸些了吧!
刘德禄守备是奉了孙大帅的命令,前来与岛上驻军商议,给新来的炮营腾出一块地方,让他们从船上下来之后,有一个驻足和训练的场所。
“什么?他们炮营还要训练?”岛上驻军派出与他们接洽的,是一名姓赵的游击,他听到之后感到很是惊异,“不会伤到我们吧?!”这眼下的觉华岛不仅几乎是人满为患,而且到处都是库房席棚什么的,每处也都得人员守卫,别回头他们“嗵嗵嗵”地放上几炮,没准儿就砸到人堆儿里。
“不会,他们只是训练,并不进行实弹试射,”刘守备解释道。
“不进行实弹试射……那也叫训练?!”那就更是不可思议了,炮营的不打炮那还练什么……赵游击心中腹诽着,可想起上司“要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的话,他也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地方很容易找,岛上本来就有几块驻军用于训练的场所,需要选择的,是尽可能地方便他们上下船。因为他们炮营的任务显然不是驻守觉华岛,因此在岛上或许只是一个短暂的时间,接到作战命令之后,他们肯定要奔赴前线的。所以,或许用不了几天,他们就有可能再次上船。
很快选好了地方,炮营首先得从船上下来。
船一艘一艘地靠岸,然后搭上跳板。
跳板不仅是从船上搭到陆地,而且还要延伸出去得有二十来丈。这是因为靠近岸边的陆地,底下肯定都是潮湿至极,人和马匹踩踏上去,未必会有什么异常,可若是铁制的轮子碾压过去,说不定什么地方就会出现下陷。
若是等出现了下陷的情况再去拉拽出来,那可就费老鼻子劲了……有个词儿叫做“泥足深陷”,说的是像一个人陷入了泥潭,形容他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当中。
一个人的分量能够有多少,而一门火炮的重量何止人体的三两倍,所以若是换成“泥轮深陷”的话……大家可都知道,有时候,哦,是很多时候,若是陷在了泥坑中,总是越活动越深陷的厉害。因此,若是遇到这种情况,那可不只是大麻烦,而是麻烦大了……不如就像这样,未雨绸缪,事先多准备一些跳板也就是了。
八磅炮和六磅炮好说,用绳子绑定火炮支架,五七个人拽着,慢慢放出手中的绳子、或者慢慢地跟随,很快就从跳板来到陆地。
可是那些十六磅炮和十二磅跑可就要兴师动众的多了。因为与前两者相较,他们本身的重量何止增加了一倍,因此动用的人力也是三两倍。还是那个办法,只不过在后面拖弋绳子的要十五人以上。
好在这两种炮型,总共只有四门,因此小心侍候着,它们也很快下了船。
整个过程虽然很是繁琐,可好在秩序井然,并没有出现什么岔子。
一直陪同着谭千户的刘德禄刘守备,却发现一个稍稍有些异样的现象,就是自从第一艘船靠岸之后,谭千户就拿出一个小型的日晷,放置在阳光底下。
这种东西现在并不稀奇了,他们辽东驻军中,百户以上的人员,也基本都是人手一个了,只要在白天可以见到阳光的地方,都可以用此计时,非常方便。
直到最后一门火炮顺利下船,谭千户看了看日晷的刻度,然后将其收起,并且微笑着说道:“还行,”
后来刘守备才了解到,敢情这上船、下船也是他们的训练内容之一,也都是有时间限制的。
不错,上船、下船,以及拆卸轮子和支架、转运的速度和安全,都是他们平时训练的内容。
八磅和六磅这两种轻型的火炮,每门都是配备了八名炮手,其中一名是炮长,是这八人的头目,其他的就是测距、瞄准、点火、清理炮膛、填充炮弹和放置火药,各负其责,各就其位,各有分工。
而那十六磅和十二磅火炮,因为所需用物事都是重量级的,平时的移动也更是需要更多的人手,因此,这两种炮型配备的炮手就多出四人,每门炮达到了十二人。
当这些炮手进行训练时,几乎就成为觉华岛上的一景,每每引得驻军大肆围观。
“预备!”炮长的一声喝令之下,所有八名炮手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立不动,没有嬉笑,更没有人胡乱移动。
“开始!”炮长又一声喝令之后,除了测距的报出一串古怪的数字,负责瞄准的死死盯着一个罗盘,左右两手各自摇动着一大一小两个转轮,炮管随即上下左右移动着,以调整炮口的方向。
与此同时,其余五人也随着炮长的命令,开始犹如走马灯般的穿梭起来。他们开始站立的位置,和此后的活动路线,似乎是拿尺子量过了一般,既快速有序,也不会发生彼此间的碰撞。
先是当一人清理炮膛时,另一人已经将一枚圆滚滚的实心炮弹搬到了炮口处,一俟清理炮膛的东西脱离炮口,那个圆滚滚的实心炮弹也被搬离了地面,那名负责清理炮膛的人,随即也将手中的物事丢到脚边,马上伸手去帮着,两人一起合力将实心炮弹塞进了炮口中。
其实,实心弹最重的也就是十六磅,十几斤的样子,大小伙子举起十几斤的东西根笨就是稀松平常。可因为火炮有轮有支架,因此炮口的位置就有些高度。一个人将实心弹举到一定的高度不难,可若要快速准确地放入尺寸相近的炮口中,可就要费些工夫了。而两人合力,也肯定会抢回不少的时间。
可他们所抢回的,仅仅是时间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说实话,就是炮手们的配合再默契,所能够抢回的时间,说起来也就是那么一息两息。
可是,也千万不要小看这么点儿时间。在战场之上,这一息两息的时间,恐怕不知有多少生命烟消云散,不知有多少兄弟命丧敌手。因此,能够争取的时间,一定争取。
因为他们费尽心血所争取的,已经超出了“时间”这个范畴,而是上升到“生命”这个高度。
等实心炮弹滚落到炮膛的底部,负责填置火药的人,也用一个固定的容器取好火药,并且从炮膛的火药孔中倾入。在这个人的身边,是一人手拿着引信,一手拿着火绳,引信插入火药的位置,火绳就马上凑到了引信外露的部分,直到炮长发令“放!”这名炮手才将火绳凑到引信上,然后所有人一起蹲下,做出双手捂耳状……直到那声想象中“嗵”的巨响之后,大家才放开双手。
最后,是一名炮手专门为炮膛降温,用一个长把儿的勺子,从一个桶中舀起一勺水,顺着炮膛浇灌……
这还只是训练,并没有真正地发射炮子,几乎所有的动作都是点到为止。所以,在围观者的眼里,他们的动作就有些夸张,有些假门假事。
但是,就是这样的动作,他们做起来都是一丝不苟,不允许出现任何哪怕一丁点的失误,若是人员出现了彼此的碰撞,那就更是不允许,炮长都会大光其火,上去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有时甚至还拳打脚踢。
开始看到这样的情景时,围观的辽东将士感到非常的可乐。
“咦,过家家儿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哈哈哈,”
“就是……假门假事的,还就真的当了真……嘻嘻嘻,”
他们一边围观,一边口无遮拦地开着玩笑。
但是,当他们看到一名在训练中,与同伴发生了碰撞的炮手,被直接拉到了一边,马上就被摁到在地,二十军棍招呼到他的屁股蛋子上之后,围观的众人这才止住了嬉笑,“原来不是过家家,人家还就真的当了真!”
不过,像这种以军棍招呼的,毕竟也是少数,大部分出错儿的情形,都是被炮长的一脚一拳或是一顿臭骂直接“开”过。而对于炮长的这种粗暴的行为,炮手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默默承受。
但是,这种承受,是真诚的,不是敢怒而不敢言。围观的也都是兵,他们也都知道自己被长官打骂时,自己当面是不敢有所反抗的,可一俟转过了身,至少嘴里的言语和脸上的表情是要多少发泄一番的。
在这个时代,长官无故打骂兵士,那时司空见惯的事情,当兵的只有忍气吞声,几乎没有敢于反抗的。何况还是在训练期间,何况还是兵士出现了失误……但是,围观看热闹的其他明军,都看的非常清楚,这些炮手对于自己长官的打骂,绝对不是那种敢怒而不敢言,也不是心怀怨恨,而是真的心悦诚服。
“你看看人家!”说这话的,是总兵杨国柱手下的一名百户。
“是啊,看看人家!”虽然没有说出口,也没有人敢于迎着那名百户的目光,可如此腹诽的,却是几乎周围所有的大明兵士。
“还是新军好啊,赶明儿咱也要求去新军,就是总旗、小旗的,咱也愿意……哈哈哈,”一边自顾自说笑着,那名百户一边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开了。
“切,还想入人家新军?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等那名百户稍稍走远,兵士中有一人低声说道。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旁边有人随声附和。
“哎……知道人家的一个炮长为何如此牛叉吗?”另有一人说道。
“不是因为他是他们中间最好的吗?”有人答道。
“切,这是必须的……”
“难道还有其他原因?”
“那是当然了,”
“为何?”
“这……不能跟你们说,”
“嘿,你小子,还保密呐,”
“那是当然,”
“你小子,拿什么架子,快说说,快说说,”周围的好几人都围拢过来。
“你们真想知道?”看到已经吸引了足够的注意,周围的人也都向他投去殷切的目光,他才接着压低了声音说道:“他只看到人家威风了,可人家那是什么……别的甭说,就说人家……”
据这人说,炮营的每位炮长的身上,都携带着一包烈性火药。
这包烈性火药,是最后的“解决手段”——就是到了最后的时刻,若是本方既没有击溃、也没有阻止住敌人,本方人员又牺牲太多,或是被敌人包围,无法将火炮带走,这位炮长就要用随身携带的那包烈性火药,将火炮炸毁。
即便自己与火炮、与敌人同归于尽,也决不能让敌人夺了火炮去。
所有的炮长都要宣誓,表示与自己的火炮共存亡的决心,这是在他们出发之前,刚刚才有的规矩。
提议这项新规矩的,正是孙元化。
若是不知道当初孙元化是多么的不愿意新建炮营开赴辽东战场,多半要对他抛出这么一项提议感到不可思议,也会认为他是多么的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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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炮营在觉华岛上呆了三天,训练了三天之后,他们就又重新上了船。
上船的过程,基本上就是下船的翻版,只不过下船的时候,是要有人在后面拖着,而下船的时候,是要有人从上面使劲拽着绳子往上拉而已。
不变的,还是谭千户,他依然是拿出了那个小型的日晷,为手下们记着时。
炮营上船,从觉华岛到达陆地靠岸,然后是下船上岸。
看来他们并不急于到达宁远城,因为这短短十几里的路程,他们竟然走了三天。
这样的速度,可以说很慢很慢了。但是,若是了解了他们在这十几里的道路之上所经过的事情,或许你就会说,他们的行动竟然是如此的快捷。
严格来说,他们不是在走,而是在跳……像青蛙那样,从一个地方跃起,落地之后就保持一小段时间的安静,然后再次跃起……看起来似乎是在跳动着前进。
谭千户显然已经预先选定了地点,上岸之后前行不到两刻钟,他就命令停止前进,并在旁边一处比较平整的地方布置火炮阵地。
这次的布置火炮阵地的训练,与在觉华岛上的那些训练又有所不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觉华岛上的训练,只是训练了炮手的“走位”,训练的是大家操作发射过程的熟练程度。
而此时布置火炮阵地的训练,是在发射炮弹之前的事情。要说起来,这些事情,那可就更接近实战的意味了。
一般情况下,两门十六磅和两门十二磅火炮,是要布置在中间位置的,用意肯定是打击敌方正面突击的企图。中央突破,是每一个战场上的将军所最为得意、也是最为酣畅淋漓的进攻方式,对地方的打击也是最为彻底。
那些侧击、侧面骚扰、背后偷袭等等,无非是为中央突破创造条件,尽最大努力使对方的中央阵势出现松动,为最后的突击制造机会。因此,绝大多数临阵指挥的将军,都不肯轻易将自己的精锐过早地投入战斗,一方面是要做为关键时候的从中央突击地方阵地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要防备对方的突击。
所以,做为拥有最大打击力度的两种重型火炮,也肯定是要摆在中间位置的。
剩下的八磅和六磅火炮,展开的方式和位置就有所不同了,那是要按照想象中敌方的各种阵势,来进行具体的布置。具体来说,也无外乎水平摆开、或是递进摆开两种最主要的形式。
水平摆开的阵势很好理解,就是在重炮的两侧,直线展开两种轻型火炮,区别就是间隔的距离,以及八磅和六磅火炮在左右两侧的搭配的不同了。
这些都没有一定之规,都是要根据实际的地势地形、以及交战双方的实力对比和当时的实际情势,再做出具体的应对。他们平时要做的,或者说他们平时训练的,就是将几种阵势,在需要的时候都能够熟练地展示出来就可以了。
递进摆开也不难理解,就是成前后两排、或三排展开。因为目前一个炮营的火炮数量不是很多,因此多半是以两排居多。这种阵型,多半是依据交战时地形的限制、而无法充分展开打击力量才采取的。当然了,递进摆开时,是要采取犬牙交错的方式。
阵型确定、自己火炮所处的位置确定之后,接下来就是“安家”了。
用炮手们的话来说,就是挖灶……就是用那种前头是弧形的铁锹,在最短的时间内,挖一个宽度超过火炮轮子、前后都有一定坡度的坑,用意是便于卸掉火炮发射时产生的后坐力。
这样的土坑,根本不成其为锅灶,但是若是在战场之上双方开战之后、而暂时还轮不到他们火炮“发言”、或是已经“发言完了”而又不能马上“退席”的话,他们炮手可是要躲进这样的坑中,来躲避箭矢的。
大家都围坐在一起,不仅躲避箭矢,而且能够抱团取暖,这就是他们为此取名“灶”的“本意”。而有了灶,大家又都团聚一起生死与共,因此,这个坑,也就叫做“家”。
这是在平地上,阵型什么的还可以讲究一下,若是在高低不平的山地,再若想按照什么既定阵型展开,可就有些枉费心机了。而在实战中,什么样的地势是都有可能遇到的,总不能因为地势的原因,就回避交战吧。
当然了,若是能够选择的话,最好还是选择一处对本方有利的地形,这是肯定的,可很多时候是没有选择余地的。因此,在平时的训练中,就应该尽可能地各种地形地势都要有所尝试,这样到了实际的战场之上,面对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才能做到心中有数,才能妥善应对。
如此的训练,在这十几里的路程上,谭千户一共选择了五处。出发前,参军部对他们的要求是三到五处,谭千户是按照命令的上限来执行的。
中间经过五次几乎同样的折腾,三天时间能够完成,这个速度应该说是比较快的了。
如此说来,谭千户如此安排,并非有意折腾,并非是看着手下别扭,非要将他们每天累个半死,他自己才感到舒坦。说实话,他这样做,一方面是秉承了参军部的指示命令,另一方面也是自己从战场上总结得来的经验使然。
因为战场之上的情势瞬息万变,你方的阵势摆开,对方可不一定就按照你方安排的套路走……或者对方在吃了一次亏之后,肯定也会随机应变,改变自己的某些策略,攻击的方向、矛头也会随之改变。
那么,别说是一个炮营只有那么十几门火炮,就是几十、上百门的火炮,若是无法移动的话,那威力再大,也会变成“死子”,对方只要想办法绕开,这些“死子”恐怕就会有变成“弃子”的可能。
如此,大明新式炮营所具备两个“快”之一“移动快”,就有了充分发挥的机会。或者毋宁说,新式炮营致力于移动迅速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战场之上能够激动灵活地调整阵势,以应对随时可能、或者说是注定要发生的变化。
就这么一路训练,一路前行,宁远城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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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算计好的,谭千户率领着他的新建炮营到达宁远城的时候,皇帝陛下的圣旨也几乎同时到达。
前来传旨的,是一名叫做薛震的锦衣卫副千户。
蓟辽总督孙承宗,率领着一众文武,摆开了香案接了圣旨。
皇帝陛下的圣旨上,并没有提及即将开始的这场战事,而只是兑现此前的奖赏诺言。
因为要核对每个人的斩首、缴获等功绩,而这些事情又着实费时费力、而且还绝对不能马虎,否则很容易引起纷争。所以,大战都已经过去一些时日了,统计结果才终于出来。
在圣旨中,皇帝陛下在表彰了将士们不畏艰难,勇于战斗的精神之后,又勉励众将士继续为国效力,朝廷一如既往地不吝封赏。
最后,就是对有功人员的封赏名单。
根据大明王朝的规定,凡交锋之际突入贼阵、透出其背杀败贼众者,敢勇入阵、斩将搴旗者,本队已败贼众、能救援别队克敌者,受命能任其事、出奇破贼成功者,皆为奇功;齐力前进、首先败贼者,前队交锋未决、后队向前破贼者皆为头功。凡建立奇功、头功,其亲管头目即为报知,妄报者治以重罪。行营、下营之时擒获奸细者,升赏准头功。余俱次功。
这是总的原则,具体到实际的案例中,还是多以前线的最高将官所上报的奏折为依据。
这份封赏,都是根据蓟辽总督孙承宗所上报的奏折,又经过核实制定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承宗,皇帝陛下倚为股肱,也是目前大明在辽东的最高长官,他的一些决定,朝廷都要尊重。因为,对于辽东诸多桀骜不驯的总兵的领导者,若是皇帝陛下不为其树立起足够权威的话,所谓蓟辽总督恐怕马上就会成为光杆司令。
因为要当场宣读封赏名单,因此时间就有些长。但是,因为事关几乎每个在场辽东将领的封赏多寡,因此现场这些平时都是桀骜不驯的将领们都是非常的安静。
不仅如此,虽然现场并不是嘈杂,可随着圣旨中提到人员一声声的“谢主隆恩”,气氛却是越来越亢奋。
待薛震将圣旨宣读完毕,孙承宗率领着众将官山呼“谢主隆恩”之后,底下的将官们,就开始了相互之间的恭贺道喜。
“老弟,恭喜又荫了一子,”
“老哥,赶紧给嫂夫人送个信儿吧,嫂夫人不知要多么高兴呢!”
这是他们以战功,获得了封妻荫子的荣耀。
更令那些下层校尉和普通兵士感到振奋的是,朝廷此次的封赏,全都落实到了人,这就免除了百户、千户,甚至参将游击总兵们从中克扣的可能。
而且,从目前的情势来看,孙大帅蓟辽总督的位子恐怕还要坐下去,因为上面有皇帝陛下的强力支持,这是最主要的方面。所以说,只要还是孙大帅坐镇辽东,以后他们只要奋勇杀敌,只要好好表现,就肯定能够得到应有的封赏。
况且他们也都看出了苗头,虽然孙大帅一直没有透露口风,可是大家也都是明白人,这不断充实而来的粮食和军辎,陆续补充的新兵,对了,这刚刚到来的新建炮营,以及现在就在准备歇宿的房屋和训练场地的、据说马上就要开赴辽东的两营新式火铳兵,无不预示着另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好了,等着吧,封妻荫子的好事儿咱也可以……等真正到了战场上,谁是好汉谁是孬种,那可就比比看了……”大战尚未开始,明军兵士的求战欲望就已经逐渐高涨起来了。
下面的人相互恭贺,心中转动着各种心思不提。
孙承宗站起身形,将传旨的锦衣卫副千户薛震引到附近一旁的屋舍内,那意思是要稍微一座,叙叙话,然后马上摆开酒宴,大家好酬酢一番。
“大帅,可否寻个方便之处,皇上还有事交代……”而薛震却表示不忙,因为他还有事情没有办完。不过这件事情很是机密,他的意思,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他好再行相告皇帝陛下交代的事情。
“如此……请随我来,”孙承宗听薛震如此说,就把他引向距离远些的一间屋子。
附近的这间大屋,里面虽有已经备好了一些茶点,可也有三五陪客在那里等候。而且他看了看手下的众多将官,正在喜气洋洋、纷纷攘攘的喧嚷不休,可在这种场合,似乎也不太适合将他们冷言冷语地统统赶出院子去。
孙承宗一侧身,右手示意,薛震也是一拱手,两人就一前一后地朝那间屋子走去。
等到进了室内,揖让落座、侍卫上茶、然后退出之后,薛震将一个厚厚的封套拿了出来。
“这是皇上特意交给孙大人的,因为事关机密,请孙大人务须慎重,全盘计划也只能有孙大人一人知晓,”薛震一边说着,一边将封套递给了孙承宗。
“哦,是……终于要开始了,”孙承宗高兴地说着,拿眼看向薛震。薛震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孙承宗接过封套,并且似乎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封套的封口完好无损。他按捺不住,一边伸手示意薛震喝茶,一边就马上打开了封套,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摞纸张,埋头看了起来。
此前皇帝陛下只说是要他们抓紧时间休息调整,粮食军辎后方会及时予以补充,要准备对后金开战了。可是,如何开战,何时开战却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皇帝陛下曾经征求过他的看法,他也把自己的想法如实上奏,可此后也暂时没有了下文。
此时此刻有密旨到达,应该就是皇上的进兵方略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应该是有的忙了。
不过,就是再忙,孙承宗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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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和辽东众将士要忙上一段时日了,而远在京城的皇帝陛下,接下来却是相对的轻松惬意。
所谓的谋定后动,差不多就是这番的写照。
将辽东战局通前彻后地梳理清楚,就能够体会大明与后金这一对对手如今所面临的截然相反的境况。
由于刚刚度过了惩处阉党和陕西赈灾两道难关,而且其后的惩治奸商好歹也是有惊无险,对后金实行的坚壁清野之策也已经逐渐展开,并且在慢慢发挥着效力、或者说在慢慢彰显着威力。
所以,对于大明来说,虽然现在还无力给对手以摧枯拉朽般的重击,可后金若想再似以前那样,肆意侵掠大明、蹂躏大明,至少在最近的一个时期之内,是不会发生了。
因为后金目前正在麻烦缠身,使他们自顾不暇。
后金所面临的最大的麻烦,就是生存问题。不过,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同样的问题了。
相信通过前段时间的那次宁远城攻防战,后金应该知道,即便是倾其所有能战之士,也不可能从大明获得任何好处。因此,他们若想破解所面临的困局,也只能从其他方面想主意了。
后金自顾不暇,对于蒙古人的生死,应该也不会放在眼里。
因此,建昌城之战,主动权应该完全操在大明的手里。但是,大明也不会急于进攻,在开始的阶段,以最大限度地消耗蒙古人的防守力量为目的。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到了最后,万一皇太极就是真的毫不理会建昌城数万蒙古人的死活、而大明也不得不强行攻陷建昌城时,就可以最大可能地减少阻力,以及本方的伤亡。
这些事情,有何腾蛟在前线辅助孙承宗,应该不会出现纰漏。
于是,在京城紫禁城的皇帝陛下,心情就大为放松,连日的疲劳也可以得到缓解。
“嗯,有动静……”因为皇帝陛下是面向外侧躺着的,所以他半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首先就是一双不着罗袜的晶莹雪白的美足、以及一截莲藕般的粉嫩小腿。
似乎是看到了皇帝陛下睁眼的动作,这双美足的主人,像受了惊的兔子,马上就转身跑开了。
皇帝陛下睁大眼睛看去的时候,也只能看到一具灵动娇躯的背影。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帝陛下被一种轻微的动静惊醒了,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双手起着裙裾,两脚着地无声,并且频率极快地向门口跑去。
那一抹由雪白美足和健美小腿所发出的灵动的白色光芒,似乎要刺伤皇帝陛下刚刚睁开的眼睛。
“这是在哪里?”一觉醒来,竟然不知身在何处,皇帝陛下想想都觉得好笑。
但是,其实一点儿也不好笑。
单是乾清宫那几十处可以住宿的地方,皇帝陛下至今也没有记清到底是二十七处,还是三十六处,开始的时候觉得新鲜,打算着每个地方都要至少去睡一次,以免辜负了“床们”的等待期盼之意。
但是,尚未数到十,他就已经觉得索然寡味、甚至有些苦不堪言了。因为以前在前世的岁月,他家中总共就只有一个婆娘一张床,而且县城中的冷衙闲曹也基本没有为他提供什么出差的机会,因此也根本无从得知自己还稍微有些择席的陋习。
“不是乾清宫,”他翻转身体,面孔朝上,看了看室内的布置,他做出了如此的判断。
不是乾清宫,就是养心殿,这两个地方,是他独宿时的必然选择。
养心殿为工字形殿,前殿面阔七间,通面阔十二丈,进深三间,通进深四丈。黄琉璃瓦歇山式顶,明间、西次间接卷棚抱厦。前檐檐柱位,每间各加方柱两根,外观似九间。
养心殿的名字出自孟子的“养心莫善于寡欲”,意思就是:修养心性的最好办法是减少欲望。
养心殿的后殿是皇帝的寝宫,共有五间,东西稍间为寝室,各设有床铺,皇帝可随意居住。后殿两侧各有耳房五间,东五间为皇后随居之处,西五间为贵妃等人居住。
皇帝陛下如今的后宫尚未填满,因此很多很多房屋都在空置。
前段时间连日的劳累,令皇帝陛下很是疲惫,因此今天勉强支撑着上完了早朝,随便进了些糕点,他就随便找了一张床就爬了上去。
“承恩呐,你也去歇息歇息去吧,朕知道最近你也……”一句话没有说完,皇帝陛下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皇上安歇吧,微臣没事儿,”王承恩一边回答着,一边亲自为皇帝陛下扯开锦被盖好,然后挥退了太监和宫女。
他几乎是每天晚上都陪着皇帝陛下,因此知道皇帝陛下的操劳是多么的艰辛,如今好不容易稍微清闲下来,补补觉也是难得。
看着皇帝陛下睡下之后,王承恩就亲自守在门口。若是没有不急之务,他是不打算让任何人来打扰皇帝陛下的。
可是,王承恩也就忘了,他自己不也是连日熬夜劳累不已吗,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与皇帝陛下相比,他的劳累程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因为日间皇帝陛下若是疲劳至极,还可以打个盹儿什么的,可他王承恩却是要一直守候在旁边,只要皇帝陛下睁开眼睛,他就得马上出现。
因此,夸张点儿说,皇帝陛下在睡梦中眨动一下眼睛,王承恩王公公都要蹑手蹑脚地过去看看,皇帝陛下是为什么眨动眼睛。
皇帝陛下轻松了,王承恩王公公也随之放松了一些神经。
不放松也不行了,今天他可是真的有些扛不住了。开始的一个多时辰他还一直硬挺着,可之后确实再也坚持不住了。
就在王公公迷迷糊糊之际,就有人趁虚而入了。
不过,即便是王公公保持着清醒,他难道还能阻止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前去照看皇帝陛下吗?!
别说是他,就是隐蔽在暗处的那八位,不是也视而不见吗。
皇帝陛下彻底睁开眼睛之后,两眼朝上发了一会儿的呆,这才似乎完全清醒过来。
“到底是哪个呢?”从那分外莹白、以至于有些耀眼的肤色来看,应该是二者居其一是可以肯定的,可具体是那个大的,还是那个小的,可就不敢确定了。
一想到这里,那衣衫裙裾下面的修长圆润而又灵动的娇躯,似乎又展现在眼前,让他的心里瞬间就火热起来。
没办法,因为最近一直是几乎天天忙到深夜,即便是与爱妃们合做了一处,多半也是过过手瘾、眼瘾,不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就是因为有了更新、更好的思绪火花,又重新从温柔乡中爬了起来。
若说是三月不知肉味,未免夸张,可若是半月不曾共效于飞,那绝对是打了埋伏。如今补了些觉,身体解脱了疲惫,那根弦就又开始被撩拨了。
人常说饱暖思**,这话一点儿不假。不管是帝王还是平民,都是如此。
“应该是那个小的,”脑子清醒过来之后,知道自己是身处养心殿后面的寝宫,也因此得出了这个结论。
乾清宫和坤宁宫的两侧,是东六宫和西六宫。
东六宫指景仁宫、钟粹宫、承乾宫、景阳宫、永和宫、延禧宫;西六宫是指储秀宫、翊坤宫、长春宫、永寿宫、启祥宫(太极殿)、咸福宫。
这东六宫和西六宫都是妃嫔的居所,如今因为“编制”尚未“齐整”,所以,三位皇妃进宫之后,很有些挑选的余地。
储秀宫,是西六宫之一,位于咸福宫之东、翊坤宫之北。储秀宫为单檐歇山顶,面阔五间,前出廊。檐下斗栱、梁枋饰以苏式彩画。东西配殿为养和殿、缓福殿,均为面阔三间,硬山顶建筑。后殿丽景轩面阔五间,单檐硬山顶,东、西配殿分别为凤光室、猗兰馆。
西六宫之中,就属储秀宫最是宏大,皇帝陛下特意留给梁惠妹居住。
长春宫,也是西六宫之一。它位于太极殿之北,咸福宫之南。明永乐十八年(一四二零年)建成时,初名长春宫,嘉靖十四年(一五三五年)改称永宁宫,万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年)复称长春宫。
皇帝陛下指定任莹莹在此居住。
永寿宫是一座明代汉族宫殿建筑,也是西六宫之一。永寿宫位于翊坤宫南面,长春宫东面,而且是后宫之中,离养心殿最近的一个宫。永寿宫和长春宫都是建于永乐十八年(一四二零年),而初建时名为长乐宫。嘉靖十四年(一五三五年)改名毓德宫,万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又更名为永寿宫。
因为永寿宫距离养心殿最近,因此皇帝陛下就将此指定为年龄最小的任盼盼的居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肯定是那两个大的……撺掇了这个小的,”一想起娇憨的任盼盼,被两个姐姐联合起来指挥的团团乱转的样子,皇帝陛下也不禁莞尔。
尚未入宫之前,三人已如亲姐妹一般。入宫之后,因为同是“新来者”,到底是与皇宫大内原有的人员不是多么熟悉,各种规矩也是让她们应接不暇,因此她们三人的关系,似乎比未入宫之前更为亲密了一些。
所以,所谓“两个大的”撺掇了“那个小的”,绝对不似寻常意义上的那样,是“别有用心的播弄是非”,甚至是“耍弄阴谋欲想图谋不轨”。她们之间,完全都是善意的玩笑。若不然,就是皇帝陛下也不会允许,在他的身边发生欺负弱小的事情。
说实话,在这新纳的这三位皇妃里面,皇帝陛下最喜欢的,还就是这位娇憨的任盼盼。
一是因为她的年龄最小,本身就令人怜爱,再加上她那萌萌的娇憨模样,就更是让人愿意亲近。皇帝陛下将她安排在离着养心殿最近的永寿宫,本来就有着时常与其逗趣开心的“私心”。
这个小的有些萌萌哒,那两个大的可是鬼精灵的很。她们知道皇帝陛下特别的宠着这个小妹妹之后,有什么难以向皇帝陛下开口的事情,就全都撺掇着任盼盼前来央求,并且每每灵验,屡试不爽。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前段时间的自浙江至张家口的那趟商旅,若非任盼盼的死缠烂打、哭天抹泪般地央求,皇帝陛下如何忍心让这么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吃那么一趟辛苦。
但是,辛苦不辛苦的,倒是分谁来看。
虽然已经随其兄长在大明生活了数年时间,可在骨子里打下的泰西烙印实在深刻,并非那么轻易就可以彻底抹去,一些生活习惯,以及为人处事、待人接物的一些方式和做法,到底还与大明有些不同。
皇帝陛下也知道在刚开始的时候,她们两人肯定有着诸多的不适应。
别说是她们两个泰西人了,就是纯粹的汉家女儿梁惠妹,从一个江湖儿女一样的人物,猛然进入了皇宫大内,不也是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的浑身难受吗!
好在她们的年龄都不大,学起东西来快,适应环境的能力也强……再加上自己尽量地多抽时间,多多陪伴,相信只要经过一段时日的熏陶,她们两人为我华夏所同化,她们三人融入皇家的生活圈子,也并非什么难事儿。
其实,生活习性和待人接物的不同,还不是最主要的,她们两人既然已经在大明生活了数年,肯定就有了一定的基础,也并非完全的不能接受大明的一些习惯和思维。
最令她们三人(包括梁惠妹)不能轻易接受的是,皇宫之内到底不比民间,规矩之多、之严,是宫外之人无法想象的。她们三人都是正值青春烂漫的年纪,未入宫之前从没有受过如此繁重礼节的教导和限制,入宫之后,一举手一投足都要符合礼法……她们既做不来,也不想受这些约束。
因此,只要是有机会,她们就恨不能立即飞出宫去,旅途之上所受的那些所谓辛苦,对她们来说,简直甘之若饴,如饮醴醪。
在某种程度上,皇帝陛下也是一位“外来者”、或者“后来者”,所以对任氏姊妹和梁惠妹对于皇宫大内的种种不适,他是深有体会的。
再加上她们三人手上的“活儿”(不要想歪了)都是那么的出色,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为皇帝陛下的安全,额外增添了一道保障,因此对于她们的随行要求,就连张玉也是持着赞同的态度。
虽然醒了,身体的疲乏却并没有彻底逝去,因此皇帝陛下懒的动弹,所以也并没有决定马上起床。
这种懒床的幸福感觉是如此熟悉而又陌生遥远,上一次“享受”的时候,似乎要追朔到数百年前……
其实,要说起来,皇帝陛下虽然有着常人不可企及的数百年的阅历,可到底还是未及二十韶华,不仅“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而且,那种懒床的感觉,更是成为一种“美好”的记忆。
“哈,又来了,”皇帝陛下正在东一下西一下地、任自己的思绪信马由缰,耳边忽然又听到了门被推动、以及“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用侧眼去看,他也知道,这一定是任盼盼去而复返了。
“倒要看看这小妮子要干什么?”皇帝陛下一时玩心大起……他身体没有动,只是把眼睛赶紧的闭上,面部微微侧向里面,然后侧起耳朵,仔细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咦,还没醒,刚才明明不是……”一息腻人的体香袭来,一声悄然的自问响起,任盼盼手提裙裾,蹑足潜踪地再次摸了进来。而且因为皇帝陛下翻转了身体,变成面孔朝上稍稍侧里了,所以这次她就一直没有看到皇帝陛下的脸部表情,也没有看到他的身体有什么动作,一时心里感到奇怪,因此就靠的更近了。
任盼盼已经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了,看皇帝陛下一直没有反应,胆子也就更大了一些。龙床甚为宽大,四五人大被同眠也丝毫不觉得逼仄局促。所以,尽管皇帝陛下躺的并不是非常靠里,可要想看清他的面部表情,也不是那么容易。
为了更真切地看到皇帝陛下的面部表情,任盼盼的双腿轻轻地依靠了床边,上半身俯下来,伸头探脑地看过去。
女儿体香已经清晰可闻,如兰似麝的气息几乎喷到自己的脖颈,美丽的鸟儿已经主动送上了门,皇帝陛下也觉得是到了下手的时候了。
他的呼吸依然保持平稳,面部表情也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是右手臂却已经循着女儿体香伸了过去,并且准确无误地抚上那柔软的小蛮腰。然后,伸出的那只手迅速地化掌为勾,“宝贝儿,过来吧!”右臂轻轻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一具可人的娇躯恰似如约而至,喜从天降。
而此时任盼盼的所有心思,全都放在窥探皇帝陛下的面部表情上了,因此根本没有防备自己已经成为了偷袭的目标。她娇呼一声,合身扑倒在床上,一跤扑倒在皇帝陛下的怀里。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别看梁惠妹和任氏姊妹进宫晚,可皇帝陛下与她们三人,都觉得彼此更加的熟稔,因此他们之间相互面对时,更是感到轻松惬意,可以本色做人,不用使出过多的伪装。
不管是由于自觉自愿,还是被偷袭而失去控制,反正现在既然是失足跌入怀中,那也自然没有什么好客气的。
皇帝陛下此时两条手臂同时伸出,将怀中的娇躯紧紧地箍住,大腿也趁势伸出,将那两条****盘绕。美足依然是未着罗袜,触上去清凉光滑,说不尽的赏心乐事。
“皇上……皇上……”任盼盼不敢、不忍、更不愿做出剧烈地反抗,只得用自己的双手,象征性地抚着皇帝陛下的脸颊,似乎是要阻止他那继续在自己胸*脯上肆虐的动作。
可是,如此丝毫不着力的举动,与其说是推拒,毋宁说是半推半就,因此也自然不仅起不到任何阻止的作用,某种程度上甚至倒蛮像是纵容……何况受了似兰似麝的女儿体香的引导,皇帝陛下本来也打算趁机恣肆一回,因此也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此。
此时,他的一只手已经腾了出来,轻车熟路般地、灵巧地钻入了已经缭乱不堪的裙裾之内。
“皇上……臣妾,臣妾……”任盼盼已经气喘吁吁,粉面红透,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可现在的情势,她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已经无法说出。
“爱妃,不要害怕,让朕来好好疼爱一番……”皇帝陛下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手下的动作不仅没有停止,反而一边还特意加紧了起来。
“好啊,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回去呢,原来是……”
正当皇帝陛下要跃马扬鞭、大张挞伐之际,一阵嬉笑之声传来,两个娇俏的身影也随即出现在宽大的龙床旁边。
“好,两位爱妃也来了,”虽然皇帝陛下没有抬头,可听声音已经知道是那两个大的也来了,“来吧,一起来吧,等朕疼完了她之后,朕也疼疼你们俩……”
虽然此前也有玩儿厮琵的时候,但那好歹都是在晚上……如今可是青天白日,任莹莹和梁惠妹总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
两个小妮子对望了一眼,都是脸颊绯红,朱唇轻咬,看样子心里自然是有了三分的乐意,可若是就这样自己主动解盔卸甲相就,恐怕一时也还不能。
但是,一俟皇帝陛下腾出手来,半是命令半是诱*惑地稍微那么一拉一扯,两人也就顺势卷入了红浪翻腾、肉*浪滚滚的被底之中去,好歹也没有错过雨露均沾的这次机会。
雨霁天晴,皇帝陛下郁积多日的元阳泄*出,浑身舒爽无比。
三位爱妃也是香汗淋漓、气喘连连,娇弱无力,但是依然缠绕皇帝陛下,不忍放开。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扑鼻香……”
正在静谧之中,忽然一曲深长幽远的曲调低低的响起。
三女不由一愣,都被优美的曲调、婉转的歌词所吸引,全然没有意识到此时正有一双魔手游走在她们的娇躯之上。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曲调稍有抬高,听起来更加的昂扬、更加的哀婉。
“皇上,这是什么曲子呀,一定要教我啊!”还是任盼盼按捺不住,首先开口请求皇帝陛下。
“看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皇帝陛下深情地吻了吻怀中的美人儿,继续把这一段唱完。
“皇上好坏啊,人家不来了嘛,”梁惠妹首先听出曲词中的歧义,羞得无地自容。可是,对于皇帝陛下的戏谑,她是不敢以武力进行回击的,因此只得把臻首深深地埋入皇帝陛下的怀中。
“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一段轻声细语响起,三女听入耳中,小小的心肝儿似乎都被触动。
“红尘自有痴情者,莫笑痴情太痴狂,若非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扑鼻香,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看人间多少故事,最消魂梅花三弄……”
皇帝陛下没有受到三女的干扰,依然将这首《梅花三弄》完整地吟唱完毕。令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是,吟唱即将结束的时候,他的眼角还有泪水流出。
在前世的时候,他就非常喜欢这首歌。从后来看,琼瑶阿姨讲的故事,虽然多数雷同,甚至还大有自我抄袭的嫌疑。可其中的很多插曲,也的确优美动听,这首《梅花三弄》就是皇帝陛下的最爱,并且没有之一。
开始的时候,皇帝陛下也只是想用这首歌中所含的一丝歧义,调笑一下三位爱妃。因此,他只打算利用其中几句有歧义的歌词,撩拨一下怀中的美人儿,并没有将整支歌曲完整地唱出来。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等他唱到一半的时候,潜藏在他心里的某处,被自己的歌声强烈地触动了。于是,他就不顾三位爱妃是否会产生更大、更多的误解,一直坚持将这首歌完整地唱下来。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虽然贵为万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可谓属于绝对的人上人了……这在前一世,无论他如何想象,也是无法企及的梦想。
可一段时期以来,在令他享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享受到前世不可想象的两倍、三倍,若是他愿意,甚至是十倍、百倍的齐人之福、享受到“天子一怒,血流漂杵”的那种舍我其谁的霸气的同时,一种无边的空虚感、一种强烈的孤独感,也逐渐在他的心里形成,并且日以继夜地滋长、壮大,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甚至压碎。
只是因为他一直深埋在繁杂的事务中,似乎无法脱身,因此这种空虚感、孤独感也一直被有意无意地强行压抑着,才没有爆发的机会。
然而,这种压力毕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尽管暂时可以浑不在意,到底还不能彻底无故自行消解。
或许是压力由来已久,值此可以稍稍缓冲之际,那久存的压力也急于寻找一个突破口。
在这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面前,皇帝陛下感到自己可以稍稍卸去伪装,多少表现出自己的部分真性情——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帝陛下哭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但是,皇帝陛下一俟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大有失控之虞,就马上警醒……他知道,自己不能毫无遮拦地将心底的惆怅彻底的和盘托出。因为,目前来说,他还没有准备好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说辞,因此,若是简单地直叙自己际遇,又因为着实太过匪夷所思,太过不可思议……即便是身边这三位相互视为人生最爱的美人儿,若是她们知道了皇帝陛下尚有一段前世经历,多半也会惊为奇谈,视为妄语……
三位爱妃开始还以为皇帝陛下是促狭地调笑她们,可到后来皇帝陛下嘴里流出的优美的曲调,以及他那无比专注的表情,都深深地打动了她们。
她们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感触之中,而没有看到皇帝陛下竟然也被自己所吟唱的曲子感动,竟至于眼角贮满了泪水……那是因为她们自己也已经泪眼朦胧,很多事情已经视而不见,只得将身边那个触及到的东西,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
四人就这样默默无语地相拥在一起,没有人试图打破这一片难得的静谧。
“皇上,御膳房来问,晚膳开在何处?”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外响起了王承恩的声音。
王承恩是早已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也听到了室内的动静,可他是却没有胆量在这个时候进去打扰皇帝陛下宠幸自己的爱妃的。此时天色已晚,御膳房也派人过来请示何时传膳了。
他倒不怕再让御膳房继续等下去,只是担心若是由此而引起了各种猜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为了这么一点儿小事,强行压制似乎不值,可若是任由谣言肆虐的话,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是非。
再加上王承恩听到室内的动静已经平息了有段时间了,否则他可不敢在皇帝陛下正在行头上时,粗暴地予以打断……若是那样的话,估计皇帝陛下一怒之下,很有可能将他的腿打断。
“哦,都到晚膳时间了,”皇帝陛下抬眼看去,外面确实都已经暗了下来,“嗯,就在养心殿吧,”停了一下,皇帝陛下又接着说道:“让她们进来侍候更衣,”
“是,”王承恩在外高声应道。
马上要更衣了,三位皇妃自然不好再腻在皇帝陛下身边、不好再继续腻在床上了。
所以三位皇妃纷纷起身,想先简单拢一拢自己刚才弄乱的头发……因为刚刚的一番缠绵,几乎身无寸缕,即便是自己的贴身宫女,在非沐浴时间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恐怕也是有些不妥的。
如此一来,场面就有些香*艳了,皇帝陛下又趁机得窥了春光,大饱了眼福。
皇帝陛下的眼睛就有些不够用了,左边一眼,右边一眼,上面一眼,下面一眼,让他忙的不亦乐乎。
三位皇妃本来还有些羞羞答答的,可一来是外面王承恩已经在招呼宫女了,恐怕一会儿就要进来,因此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们从容回避。二来嘛,自己的身子不是早就被皇帝陛下……如今不过只是再看几眼罢了,难道还能比刚才更过分吗!
忘了是哪位泰西哲人说过:女人,白天是天使,晚上是魔鬼。
诚哉斯言!
一旦冲破了羞怯这道关口,女人就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
当然了,前提肯定是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女人才能放得下所有的伪装,女人也就大有变为“女汉子”可能和趋势。
看到皇帝陛下那副意犹未尽、兴致勃勃的模样,任莹莹就不再有意躲避他的目光,反而故意加大了自己的简单穿衣的动作,伸臂、转身、撩腿的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数个尺度。
她的这番举动,即便是放在后世,那也绝对属于大尺度的了。
不仅如此,在大尺度的穿衣动作之外,动作的速度也是大为降低。因为她们三人都没有必要多么的齐整,只要是能够达到“蔽体”就可以了,因此只要套上裙装就万事大吉,所以任莹莹丝毫也不担心来不及,不担心自己的春光,外泄到别人的眼里。
更要命的是,梁惠妹初时还惊愕于任莹莹的大胆举动,可旋即她也明白了姐妹的意图,因此很快就加入了“诱*惑者”的行列。
“这两个死妮子,刚才还左右推搪,倒是装的蛮像那么回事儿,如今这是要故意……”皇帝陛下目迷五色、应接不暇,恨不得再次将她们就地正法……
但可惜的是,即便是皇帝陛下有心亦有力,时间却已是不及。
刚才皇帝陛下就吩咐更衣,王承恩就让三位皇妃的贴身宫女,各自回宫去取主子换用的衣物。
三位皇妃都是有贴身宫女跟随的,刚才也是一直在外恭候,此时听到吩咐,无不飞快地回去。
好在三位皇妃所居之处距此都不算很远,任盼盼的永寿宫最近,几乎就在隔壁,任莹莹的长春宫和梁惠妹的储秀宫,也都是在西六宫的范围之内,因此来回之间用不了多大工夫。
此时,各处的宫女都已经陆续返回,王承恩在外面轻声招呼着,随着一声“皇上、各位娘娘,奴婢侍候更衣来了”,门被打开,一对宫女迤逦而入。
她们都是皇帝陛下以及三位皇妃的贴身宫女,此时她们的手里,或捧或抱着一些简单的衣物。
自己的主子能够与皇帝陛下如此亲密,对她们而言,也是足以与有荣焉的。所以,她们此时不仅没有丝毫的扭捏,脸上反而容光焕发的样子。
“你们都暂且回去吧,半个时辰之后,都过来陪朕进膳,”皇帝陛下强忍着被调戏感觉,虽然恨不得三下五除二就将她们恢复刚才的那番模样,可此一时彼一时也,况且他也知道三位爱妃总还要简单沐浴一番,总还要梳头净面,外加涂脂抹粉一番,否则是羞于见人的。
因此,皇帝陛下只得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吩咐她们暂且退下。
“哎呀……皇上,臣妾还有要事向皇上禀报呢,”众爱妃行礼之后,刚要被宫女簇拥着向外走去,任盼盼却忽然转身对皇帝陛下说道。
“哦,要事?那……等会儿进膳时,再向朕禀报吧,”皇帝陛下一看,眼下的这种场面,恐怕也不适宜谈及要事。况且若是真的有什么军国要事的话,不要说张玉等人,就是王承恩也早已对自己及时回禀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啊,皇上,臣妾确实有要事回禀的啦……”任盼盼与皇帝陛下的对话,似乎也提醒了姐姐任莹莹,她也是回头冲着皇帝陛下说道。
“哦,爱妃说的是同一件事情?”皇帝陛下问道。这时他才有些明白过来,原来任盼盼偷偷溜进来,是有事情向自己禀报。哪知道后来的发生的事情,竟让她们没有了开口的机会。
“是,”任莹莹和任盼盼都是用力点头。
此时,梁惠妹也停住了脚步。看到任氏姊妹向皇帝陛下点头确认,她也不由自主地点头,显然她也知道任氏姊妹所说的要事。
“那就快去快回,朕在养心殿等着,”任氏姊妹都是这样说,看样子那就是真的是有事情发生了。
不过,就是这么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况且此刻几人的身上都还有着浓烈的暧昧气息,一般的人真的难以抵挡此类诱*惑。回头别“要事”没有谈完,皇帝陛下一时兴起,又把她们、或者被他们再“要”一回,那不是更耽误事儿嘛!
皇帝陛下喜欢与人边吃边聊。
孔子的“食不语”这一条,不是皇帝陛下无法做到,而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这么做。
巡幸地方的时候,皇帝陛下喜欢与地方官员边吃边谈。而且他的这种边吃边谈,不是一人面前一几、各人吃各人的那种,而是真的就是一个碗里捞饭吃的那种……这样不仅以示天子隆恩,拉近与地方官员之间的距离,而且那种家人般的感觉,很容易令人放松警惕,无形中就可以听到许多本来在其他“正规”的场合无法听到的话,以及其他内幕消息。
而回到皇宫大内,皇帝陛下的习惯不该,也是经常“留饭”,朝中大臣几乎每人都曾荣幸地与皇帝陛下共同进过膳。反正御膳房每天都准备好些菜肴,珍馐美味几乎无日无之。这个阶段,皇帝陛下还不好命令禁止地方官员进贡各种地方美味,而他一个人又不能消耗的了,因此权当是节约,分享与众大臣也是一种荣耀不是。
说起“赏食”,原来也还是有些规矩的。
若是皇帝陛下某天高兴了,说将这些菜和那些菜,都赏给**大臣和**大臣吧。按照规矩的做法,不是把皇帝陛下面前摆放的菜肴端给那几位大臣,而是御膳房每天都是做有“备份”,就是按照皇帝陛下的伙食标准做了双份,只要皇帝陛下说“赏”,是从备份中取那几个指定的菜肴,赏给皇帝陛下指定的大臣。
本来每餐饭时,皇帝陛下对于摆放在自己面前的上百个盘子碗的就很是心疼……别说是他自己一人了,就是再叫上那六位一起大快朵颐,也是无法罄尽,他如何能够容忍备份的存在呢!
因此,皇帝陛下明令御膳房,取消备份,杜绝浪费。而且在邀请大臣共同进膳时,就在摆放在自己面前的盘碗中,端给大臣享受,有时甚至还将自己爱吃的,在留出一半之后,剩下的就原样端到大臣们面前。
而在被“留饭”的大臣们看来,这丝毫没有“嗟来之食”的意思,反而显示了皇帝陛下与臣下无间的宏大胸怀。其实他们更想要的,本来是皇帝陛下的残汤剩饭。
皇帝陛下也并非要通过一起进膳,于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窥探别人的*,若是那样的话,赐膳就不是荣耀,而是惩罚了。
与朝中大臣共同进膳时,多数情况下皇帝陛下都是只聊些家常,除非有必须尽快做出决定的事情,基本上不谈论政事。这种方式不会让人感受到压力,非常令人乐于接受。
但是,就在这种轻松惬意的氛围中,皇帝陛下却是找到一条慢慢地将自己融入了这个时代的捷径。
毋庸讳言,这些朝廷的官员,不管是首辅阁僚还是翰詹科道、甚至是那些不入流的微末之徒,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了解他们的所思所想,了解他们家庭的组成,以及处理一些事情的方式方法,无疑对了解他们整个阶层都是大有裨益的。
一个社会的精*英阶层,是这个社会的最主要的力量,争取他们的支持,无疑对加强统治是非常重要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没有社会精*英阶层的支持,政权的稳定性是极为可虑的。
这个道理,不仅是在这个时代,也不仅是在大明、在华夏,前数千年后数千年,不论是中土还是泰西,这都几乎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而皇帝陛下了解大明眼下这个时代社会精*英阶层的状况,并非是要一味地顺从他们,要谄媚他们,而是要号准他们的脉搏,衡量一下他们能够接受多大程度的改变。
如此说,并非就预示着皇帝陛下没有底线,可以一味地退让……不过,皇帝陛下的底线是可以“调整”的,当然了,目前的底线就是政局绝对要保持稳定,这是最后的底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的。而过一段时间,一俟孙传庭的军校渐成规模,而且逐渐的开枝散叶、皇帝陛下的手中有了足够的力量,底线也就是到了该往前“调整”的时候了。
而皇帝陛下感冒“翻脸无情”的历史评价,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改变是必须的,也不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否则大明王朝就只能走向灭亡,寿终正寝就是祈求到的最好的结局。
但是就目前来说,过大的改变,过于激烈的变革,肯定会引起整个社会的动荡。若是没有后金等外敌环俟的情况下,大明王朝乱也就乱一番吧,经过一段时间的震荡,早晚也会归于平静……甚至,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改朝换代,可那毕竟还是汉家的江山,数万万黎庶,也不会遭受外族的欺压……
可如今的局面,却是令大明王朝不能出现过于剧烈的震荡,否则虎视眈眈的北方女真,甚至那些死而不僵的蒙古人,都有可能趁虚而入。
实事求是地讲,皇太极毕竟也是数百年才能出现一个的人物,虽然不便过于彰显敌方士气,可若是大明王朝稍有疏忽,让后金度过了眼前的难关,以大明王朝积重难返、庞大而又无比脆弱的身躯,究竟鹿死谁手还真的难以断言。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到目前为止,在与后金皇太极的交锋中,虽然大明的确占据着一些主动,也稍稍占据了上风,后金皇太极也的确正在处于麻烦中,可皇帝陛下也充分认识到了大明王朝难以为继的现状——自己虽然做为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大明王朝皇帝陛下,可那一言九鼎更多的是形式上的,表面上的,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指挥若定,并不是什么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自己眼下能够做到的,只是对某个区域,某个局部的毒瘤进行切割,还没有实力挑战整个精*英阶层。
所以,皇帝陛下还没有资格进行庆祝,也没有闲情逸致顾影自怜,他还有更多的困难要去克服,还有更大的拦路虎要去打掉……总之,任重道远,实在不允许他稍微懈怠。
万幸的是,北方后金和蒙古人那边,好歹算是告一段落——虽然他们也是不断地在折腾,可只要大明自己扎紧篱笆,并且不时地打上那么几个“偷拳儿”、得了便宜马上就撤,短时期内他们应该是自顾不暇,北边那里应该也不会生出什么大的麻烦。
本来这是一个难得的契机,大明王朝可以一面稳定内部,一面按部就班地对某些方面进行不易察觉的变革,一俟小有成就,就可以根据需要,或向北、或向南,进行一次规模比较大些、也比较彻底的“清理毒瘤”的行动。
但是,这只是皇帝陛下自己的如意算盘,有些人、有些事并非都能够如你所愿。
在晚膳时,据任氏姊妹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禀,皇帝陛下知道了某些事情。
中西合璧的明泰公司成立之后,在中方的薛文周、解学龙,以及外方的普莱斯、辛格利斯的合力经营之下,公司的资金充足,货源丰盈,销路畅通,运转良好。第一批货物安全运抵泰西,瓷器和绸缎大受欢迎,很快就销售一空,因此经济效益也是斐然。
可是,当明泰公司的两艘船满载着泰西的货物返回大明时,在澎湖列岛附近遭到了海盗的伏击拦截。
船上虽然也些防卫的力量,可终究不是那帮海盗的对手。经过一番缠斗,一艘船当即被对方俘获,另一艘船虽然侥幸逃脱,但因为船体受损严重,尚未靠岸既已开始沉没,船上的货物尽失,所幸船上的人员大部被过往的船只救助,才幸免遇难。
幸免于难的船员,随着救助他们的船只逃回福建厦门,然后辗转赶赴广州,向明泰公司驻广州的负责人辛格利斯汇报了遭受海盗劫掠的经过。
台湾和澎湖等部分地区,早先就是被某些泰西人野蛮占据,他们一方面不断殖民,一方面做些海盗营生。因为同是泰西人,辛格利斯通过以前的一些关系,已经听到一些风声。只是此类的消息几乎无日无之,若是每次都当真的话,那就别干什么正经事儿了。因此辛格利斯当时听到那些消息之后,本来也没太在意。
可是,如今明泰公司的船只的确遭遇了海盗的劫掠,证明此前他获得的那些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而且据侥幸逃回的船员们介绍,当刚开始遇到海盗时,他们首先就亮明了旗号,也可以确定对方清清楚楚地看到本方亮出的旗号,可那些海盗却悍然不顾,仍然发动了攻击。
因为还没有力量与海盗们对抗,为了和气生财,经过与海盗们协商,明泰公司每年交付一定的保护费,海盗们承诺保证他们几条船在台澎地区的航行安全。
一般情况下,海盗们既然已经收取了保护费,那么遇到之后就会放行,一定不会出尔反尔,要不然谁还会乖乖地给他们送钱。
如今在明知对方是交了保护费的商船,却依然悍然发动攻击……联系起曾经获得的小道消息,辛格利斯感到事情有着很大的古怪,因此就带领着大副和二副等几人,亲自赶到京城,向东家任氏姊妹、也就是向皇帝陛下汇报。或者干脆说,是来向皇帝陛下求援,请求大明王朝出面,为明泰公司的经营提供保护。
“他们真是太不讲理了,我们的船都已经付了保护费了,他们还要……”任盼盼虽然说不出更为详尽的事情经过,可对于这一条却是记忆尤甚,也是最为难以理解。
“他们那些海盗,本来就是没法讲理的,与他们也是没法讲理的……”任莹莹接过了妹妹的话头,似乎还有更多的补充,可话刚刚有了开头,却已经戛然而止。
本来皇帝陛下也与大家一样,听到任莹莹接过了话,就将目光转到她的身上,期待她有更多的解释。
可显然任莹莹也并不比妹妹了解更多的情况,只说了开头之后就没有了“后话”,而她自己却浑不在意,说完之后就埋头于美味佳肴之中。却不知大家此刻都是注视于她……也被她就此凉在了当场。
还是梁惠妹最先忍不住。她看了一眼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然后却又不管不顾的任莹莹,接着又把目光转向停止了进食的任盼盼和皇帝陛下,终于受不了他们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一下子就笑喷了。
紧接着,皇帝陛下和任盼盼也是忍俊不禁,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任莹莹依然不明就里,抬头看着他们三人的样子,她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却是一脸的无辜。
“好了好了,”皇帝陛下好容易止住了笑,“明天散朝之后,让他们去信王府吧,朕亲自去问他们,王承恩,”说着,皇帝陛下扭头对着王承恩说道。
“微臣在,”王承恩赶紧憋住笑意,上前听令。
“明天问清楚他们的住处,你派人去通知他们,朕散朝之后去信王府与他们见面,”
“微臣遵旨。”王承恩凛然领命。
皇帝陛下知道,辛格利斯即使来到了京城,也不可能径入皇宫与任氏姊妹相见,而辗转传进宫来的消息,也肯定不会多么的详细,所以与其对着任氏姊妹刨根问底儿,还不如直接询问辛格利斯本人。
而辛格利斯千里迢迢从广州赶到京城,目的就是想亲自向自己汇报。而他是泰西人,并且在大明朝廷也没有什么职位,因此不能堂而皇之的宣上朝来,而只能另行择地相见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台湾,以及澎湖列岛是中国神圣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中国古代文献里,台湾被称为瀛洲、夷洲、流求、东番、大员等。高山族是台湾最早的居民和最主要的少数民族。闽南语是台湾民间的主要方言。
唐宋均为化外地;南宋时澎湖属福建路;元在澎湖设巡检司,兼管台湾渔民;
进入大明王朝以来,台湾之名才正式确定。
随着“无敌舰队”和“海上马车夫”的先后粉墨登场,泰西强盗开始四处伸出罪恶的触角。
台澎地区扼守大明、朝鲜和倭国南下的海路要道,位置极其重要。海上强盗四处劫掠,很快就发现了台澎地区的重要性。于是,荷兰、西班牙先后悍然侵占,并且进行殖民。
西班牙在台湾的统治时期,是从天启六年(一六二六年)开始的,而他们对于台湾的侵占,可谓是蚕食的结果。因为台湾的位置,很靠近已是西班牙帝国版图的吕宋岛。或许是害怕无法及时消化,因此西班牙人在占领了吕宋岛之后,却没有立即占领台湾。
首先侵占台湾的,是荷兰人。而荷兰人侵入亚洲的版图要早的多。
荷兰东印度公司是建立于十七世纪欧洲的大航海时代,当时的欧洲各国兴起海上冒险,探寻世界地理,更发展外海的商机。
十六世纪的葡萄牙在东南亚地区已有殖民地与商业发展,荷兰人自然也不甘落后,一群荷兰商人派浩特曼至葡萄牙刺探商情。浩特曼回国后,这群商人便成立一家公司,然后利用这个看起来貌似既“和平”又“合法”的外衣,组团儿往东印度地区发展。
短短的六七年时间,荷兰人陆续成立了十四家以东印度贸易为重点的公司。为了避免过度的商业竞争,为了避免自相残杀,这十四家公司于是合并,成为一家联合公司,也就是荷兰东印度公司。
荷兰当时的国家议会,授权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起非洲南端好望角,西至南美洲南端麦哲伦海峡,拥有贸易垄断权。
荷兰东印度公司虽然是冠以“公司”的名头,可它却是第一个可以自组佣兵、可以发行货币,也是第一个股份有限公司,并被获准与其他国家定立正式条约,并对该地实行殖民与统治的权力。
由此可以看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合法外衣的下面,其实就是噬人的獠牙。
但是,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荷兰人在印度东部站稳了脚跟之后,又将罪恶的触角向北方延伸,并很快就占领了台湾一部。之后他们扼住了海上贸易通道的咽喉,大肆劫掠过往船只,对东西方之间的海外贸易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而西班牙人也是受害者的其中之一。
为了突破荷兰人对马尼拉的贸易封锁,西班牙人开始出兵鸡笼,并逐步征服北台湾。可是西班牙人虽然占领了台湾的一部分,却是无力驱逐荷兰人,也无法赚取足够的利润来维持驻军的花费,反而要靠马尼拉补助北台湾的经营。
虽然如此,因为台澎地区的重要性,西班牙人也是轻易不敢言退,因为他们知道,像如此重要的地方,一旦退去,有朝一日若是再想回来,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因此,尽管西班牙人只是保持着“微弱的存在”,可他们还是咬牙坚持着。
荷兰人在台湾的势力就很大了,他们在台湾南部修筑了热兰遮城和赤嵌楼,做为统治的中心,一方面残酷剥削台湾人民,把土地据为已有,强迫人民缴纳各种租税,掠夺台湾的米、糖,把其收购到的中国生丝、糖和瓷器经台湾转口运往各国,牟取高额利润。另一方面,他们还仗恃着船坚炮利,横行海上,劫掠往来商船,俨然成为肆虐海上的霸主。
除了外来的强盗,本土的强盗也是不甘寂寞,其中最大的一股,就是赫赫有名的郑一官郑芝龙。
郑芝龙,字飞黄(一说字飞龙),小名一官,天主教名尼古拉,福建泉州南安石井镇人。
郑芝龙是大明王朝自万历年间以来,在东南沿海、台湾及倭国等地为基地,非常活跃的海商兼海盗(随朝廷政策的变化身份随变),以其经营的武装海商集团著称。原来发迹于倭国的平户,后来逐渐向大明王朝的东南沿海以及附属海域延伸。
郑芝龙在离开日本到台湾建立新的根据地,不仅建立了一支实力强大的私人海军,而且效仿明朝在台湾设官建置,形成了初具规模的割据政权。
颜思齐去世之后,郑芝龙结合诸海盗首领,号称十八芝,拥有当时福建沿海实力最强大的一支武力及商业团队,领导海贼数万人,经营走私与劫掠事业,横行于台湾海峡。而更令人怀疑上天是否一直在眷顾他的是,另一名重要的人物李旦也于同年去世,其在台湾的产业和士卒也随即转归郑芝龙控制,而于厦门的则落入另一名海盗许心素的手里。
至天启七年,也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登基之初,郑芝龙的势力已经有了爆发式的增长,拥有各种大小船只七百余艘;
许心素曾经建议荷兰东印度公司联手打击郑芝龙,但不知什么原因,东印度公司未允。
当时福建泉州府同安知县写给福建巡抚的文书中,说郑芝龙虽事劫掠,但对泉州百姓却是异常仁慈,不但不杀人,甚至救济贫苦,威望比官家还高。“所到地方但令报水(即通报官府踪迹),而未尝杀人。有彻贫者,且以钱米与之。”这些言辞,不知真假,若是有五成可信,郑芝龙就犹有可用之处。
或许也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最近十几、二十年间,大明朝廷专注于北方的后金,无力剿灭郑芝龙,于是便转而采取招安的政策。
目前,大明朝廷所委派的福建巡抚熊文灿,正与郑芝龙展开艰苦卓绝的谈判。郑芝龙的胃口不小,除了要求保持原有力量,还索取都督同知的职衔。
不管怎么说,在大明王朝一直时断时举的海禁政策,与世界海权勃兴的双重背景下,郑芝龙能够以民间之力建立水师,周旋于东洋及西洋势力之间,成为各方不能轻视的力量,在郑和船队退出南中国海两百年后,重新夺夺了海上部分的主导权,成为大航海时代东亚海域举足轻重的人物。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了郑芝龙,其实还有一个人也是具有着相当的实力,也是不容忽视的。
刘香,又名刘香佬,广东省香港南丫岛人,原为郑芝龙组“十八芝”武装海商集团成员之一。后来因为分赃及兵力分割的问题出现龃龉,这对昔日的拜把契兄弟终于决裂。
刘香实力不小,但是却不及郑芝龙,只能屈居次席。可他的手下,到底也有着四五百的各类大小船只,郑芝龙,或者其他任何一方若想将其一口吞下的话,也不是那么的容易。
据锦衣卫得来的情报,郑芝龙一边与大明朝廷勾勾搭搭,一边充当着荷兰人买办代表的身份,而刘香适为佛朗机(西班牙、葡萄牙)的买办代表。双方各有后台,各不相让,至今维持着微弱的均势。
以皇帝陛下看来,郑芝龙与朝廷一直“谈不拢”难点,不在于他个人所要求的高官厚禄,甚至也不在于他的那些部下“听调不听编”……我的兵和船可以为听从朝廷的调动,可以供朝廷驱策、打仗,可是不能对他们进行整编,不能往里掺沙子,以保持部队的“纯洁性”和郑芝龙领导的“排他性”。
双方谈不拢的最关键的地方,就是郑芝龙提出的,要为朝廷剿灭海盗海匪的请求。
其实,封官许愿,再加上一些黄金白银等甜头,利用刚刚招抚的匪寇剿灭其他匪患,一直是历朝历代的朝廷所推崇的清除匪患的模式。
若是放在陆地之上,郑芝龙所仗恃的不是船,而是马匹的话,估计朝廷也会发出爽快地答应他的要求。
可是,在海上就是截然不同的情况了。
在陆地之上,至少可以知道踪迹,可若是换到了海上,上千条船数万兵马也可以隐匿的不见踪影。而这种不见踪影,却不是消失,更不是消亡,朝廷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放心,反而更为担心,当政者肯定会寝食难安,因为他们指不定何时就会不知从哪里跳将出来,随随便便就可以给你找上一大堆的麻烦,令人不胜繁钜。
利用朝廷提供的军辎,打着朝廷的旗号,将海上的大小对手收拾殆尽,然后郑芝龙就可以为所欲为,与朝廷坐地起价,随随便便就可以左右朝廷的意志,他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仅皇帝陛下看出了郑芝龙的用心,与其具体交涉的福建巡抚熊文灿也是洞若观火。在给朝廷的奏折中,熊文灿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担心,也是迟迟未能与郑芝龙达成“共识”的原因。
或许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朝廷在与郑芝龙眉来眼去的同时,也在寻找另一个可以制衡的力量。
但是,虽然熊文灿秉承皇帝陛下之意,也向刘香递出了橄榄枝,可他却一直在观望,根本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皇帝陛下认为,刘香所担心的,无非就是两点。
第一,自己的实力没有郑芝龙雄厚,若是步其后尘归顺朝廷,在朝中的地位也是位列老对手郑芝龙之后,因此,在备受朝中那些正途出身之人的大肆排挤之余,还要看郑芝龙的脸色,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以前自己只是顾忌一下郑芝龙就可以了,况且一有不如意还可以抬脚走人不伺候,可若是换得了一副“官身”,名声倒是好听了,面子也算是有了个十足十,可除了一个郑芝龙,还要众多的比自己高的多的朝廷命官压在自己头上,而当自己厌烦的时候,再想像以前那样能够随时“撤席”,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第二,若是刘香自己也接受了朝廷递出的橄榄枝,那么他担心是朝廷会借机两面取巧,采取两边忽悠的策略,打压完了一边,再拿着与这边达成的交易去压另一边。而因为实力要小于郑芝龙,因此他相信最后的结果,自己只是做为了一个“道具”白白使用了一把,最后的结果,多半肯定是被弃之不顾。
所以,刘香认为,自己最好的措施,就是观望——观望着朝廷与郑芝龙到底能够达成怎样的交易,观望那双方达成交易之后,又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履行、兑现所达成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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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在批阅完了当天的奏折之后,皇帝陛下又让王承恩将福建巡抚熊文灿最近所上的、有关东南沿海绥靖事宜的奏折,全都查找出来。
这方面的事情,薛文周和解学龙是了解不多的,因为他二人更多的是把精力,放在了为明泰公司组织货源方面,所以奏折中少有提及。
然后,皇帝陛下一边搜索着记忆中的某些片段,一边翻阅着奏折,以期对东南沿海及台澎地区之事有个总体的印象,也好为次日与辛格利斯的会面做些准备。
所以,以上这些内容,就是皇帝陛下边忆、边想、边看而得出的、有关东南沿海及台澎地区的大致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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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已毕,皇帝陛下在沈复的精心侍候下,多少打扮了一番,然后在众人的护卫之下,出宫直奔信王府而去。
辛格利斯已经得了命令,早早地在信王府等候。皇帝陛下一行到了之后,辛格利斯就赶忙带领着手下的几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参见。
皇帝陛下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听辛格利斯稍微汇报了一番广州明泰公司的事务、以及泰西那边对第一批货物的反应,就马上将话题转到了商船遭劫的事情上去。而此次进京的最主要目的,就是向明泰公司真正的大东家、向皇帝陛下汇报事情的经过,因此辛格利斯也是肯定早有准备。
相较于任氏姊妹的语焉不详,辛格利斯所掌握的细节就详实的多了。
在东南沿海及台澎地区,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都各自控制着一条海道。若有商船从他们所控制的海道经过,而且事先也没有交付保护费,他们就“有权”选择,是彻底拿下,还是在收取了比预先交付的保护费更多数额的费用之后,予以放行。
不是经过西班牙人控制的区域,就是要经过荷兰人控制的区域,反正只要是从事海外贸易,势必要经过那么几条航道。因此,绝大多数的商家,都是以破财免灾的思想,采取预交保护费的方式,换取航行的安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辛格利斯是泰西人,明泰公司也有部分泰西人的股本,因此他们就选择了西班牙人所控制的航道,并向西班牙人交付了足额的保护费。
但是,从大明出发经过西班牙人控制的航道时,没有任何问题,非常的顺利。而从泰西返回时,同样是那两条船,打的也是同样的旗号,经过的也是同样的航道,可没想到却被同一伙的西班牙人劫掠。
两条船是一起返回的,前面那条船被拦住之后,看到对方是西班牙人,因此就以为发生了误会,以为让他们看一下交付保护费的凭证,就可以放行了。可没想到,自己的船与西班牙人的海盗船刚刚靠近,一群群的西班牙海盗就蜂拥着向明泰公司的船上涌来。淬不及防之下,船上的护卫根本没有什么准备,也就没怎么抵挡,所以整条船很快就被对方所控制。
相隔着几里远,跟在后面的另一艘明泰公司的船只,看到这番情景之后,大感不妙,因此就急忙转向,试图绕过去。
西班牙人发现之后,也是拼命急追,并且悍然开炮攻击,试图逼迫逃跑的船只停下来。
幸好明泰公司的回程船上,所装载的货物不是很多,再加上转向及时,风势顺利……或许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总之他们好歹逃过了当时的一劫。可是,在逃跑的过程中,还是中了几发炮弹,船体出现了破损,终于未能安全靠岸。
按理说西班牙人不会这样出尔反尔,既收取了保护费,又对交了保护费的船只下手,这无异于自断财路,以后谁还会寻求他们的保护呢。
但是,结合着辛格利斯从各种渠道听到的各种消息,西班牙人看似古怪的行为,也是能够找到毕竟“合理”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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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人的主业是海盗,因此他们就像合格的海盗那样,也都是要有着许多许多的触须来收集一些情报。
在印度和马尼拉、在大明的广东、福建和浙江等地沿海,西班牙人的触须可谓活跃在各处。他们倒也并非都是金发碧眼、货真价实的泰西人,其中有近一半是汉人、倭人等亚洲人种,专门搜集各方面的情报。
但是,他们都是有着合法的外衣,从事的也是三教九流无奇不有,有小买卖人,也有大买卖人,有在港口开店的,有提成抽佣充当掮客的……总之,各行各业不拘一格。
辛格利斯有个小同乡卡西利亚斯,就是西班牙人的触须。他是在广州开了一间铺子,专卖泰西出产的各种小玩意儿。卡西利亚斯的生意不是很好,仅那勉强维持,那是因为他的精力并没有放在生意上。
同在一座城市,平时生活的圈子又是相对的狭小固定,因此同是泰西的辛格利斯和卡西利亚斯就相遇了。
若是一男一女,很可能会演绎出一出感情悲喜剧,可若是两个男人,那就是与“恩怨”这两字有关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辛格利斯和卡西利亚斯还是有着渊源的。
还是在泰西的时候,大概在十年之前,两人都是商人,只不过辛格利斯做为助手,为伊格莱西斯、也就是任大华打工,而卡西利亚斯自己就是老板,而且名下有条船,来往东西方间贸易盈利,他为自己打工。
两人是同乡,因此也不陌生,同在一个生意圈,彼此也打过交道,而且彼此的印象也是不错。
后来,卡西利亚斯因为一船货物在海上沉没,使他一度接近破产边缘。债主逼门,货主论理,卡西利亚斯求告无门,一条命都险些搭上。
在这个时候,是同乡辛格利斯一力扶持,劝解大部债主暂缓,也周转了部分资金,应付了那些债务最多、最着急的人。其实,同为商人,他们也都知道风险无处不在,可是只要还有朋友帮衬,希望就依然存在,就不愁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就这样,在辛格利斯的大力帮助下,卡西利亚斯才终于度过了难关。从此,他对等于帮他捡回了一条命的辛格利斯感恩戴德,发誓一定要给予同乡足够的回报。
等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之后,卡西利亚斯就去别处发展。走前对辛格利斯言明,若不发财,绝不返乡!
那时的通讯条件是极其原始的,卡西利亚斯离开家乡,离开泰西之后,两人就慢慢断了消息。
其实,两人断了消息的原因,是因为卡西利亚斯参加了更为冒险之旅,他乘船去世界各地,寻求发财的机会。
没想到的是,多年之后,两人竟然在大明的广州再次相逢,自然是欢喜的紧,相约把酒言欢。
可是,当得知辛格利斯就是明泰公司的掌柜之一时,卡西利亚斯就沉默了。
救命之恩毕竟不是轻易可以忘却,卡西利亚斯在犹豫了几天之后,终于向自己的恩人吐露了一个秘密——近期或有不利于明泰公司的事情发生,请他多加注意。若是有可能的话,卡西利亚斯还劝辛格利斯,最好彻底脱离明泰公司。
实际上,在收到卡西利亚斯的提醒之前,辛格利斯已经从其他渠道也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是,因为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因此那些消息听起来更像是捕风捉影,所以辛格利斯就没有在意。
但是,辛格利斯相信,卡西利亚斯应该不会欺骗自己。
因为并不是具体的经手人,也不属于核心人员,所以卡西利亚斯所知也并不详细,更没有确凿的证据。
卡西利亚斯获知的消息是,来自大明的一大批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联合起来,分别向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发出了一份类似最后通牒的东西,内容就是要他们都不要为明泰公司提供保护,否则的话,一家接受明泰公司的保护费,那么他们就全体都会投向另外一家……具体的做法就是不与明泰公司的船走同一条航道,不将保护费交给同一家海盗。
“竟敢要挟黑*社会?!”如此的要挟,看起来似乎荒诞不经,可仔细思量一番的话,也并非全无可能,是有着可操作性的。
若是西班牙海盗不接受要挟,大明的商人们就会选择荷兰人控制的航道,保护费自然是被荷兰人收了去。西班牙人若是不忿,就只有去跟荷兰人“理论”。
可是,上门“理论”就能够解决问题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需要多么高的智慧、多么深远的谋略就可以知道,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是无法通过“讲理”的方式谋求解决的。况且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并不在于荷兰人,而是取决于大明海外贸易的商人。
因为选择哪条航道,完全是人家大明商人的自由。所以,最终的解决办法,无非就是诉诸武力。
可若是能够依靠武力将对方降服的话,何用等到现在?!之所以形成如今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利益均沾的局面,不就是因为双方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对方吗!
所以,若是对大明商人的要挟置之不理的话,很可能的结果,就是自己“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局面,而旁边的荷兰人那里,自然就是熙来攘往了。
西班牙人虽然有时候脑筋不怎么灵光,可对此应该是能够看的清楚的。所以他们会如何选择,当然也就不难理解了。
从卡西利亚斯之处得来的消息,与辛格利斯从其他渠道得来的消息大同小异,只不过卡西利亚斯提供的更为清晰、更为具体一些罢了。
当时甚至还有消息说,不管是西班牙人还是荷兰人,若是其中一家在海上遇到明泰公司的船而没有进行劫掠,他们也会转投另一家。
就是这么一条,当时看起来是多么的荒诞不经,所以才令当时听到各种小道消息的辛格利斯,连带着才对所有的传说嗤之以鼻……即便真的有人发出此等言论的话,他们也只是在用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不满而已。
这种言论,听听可以,当不得真。因此,听过之后,完全可以弃之不顾。
但是,事实证明,辛格利斯这次是大意了。
当然了,即便辛格利斯把那些小道消息都当真,可因为时间已经无多,他也无法、或无力阻止这场祸事的发生。
这一次的祸事风波,其实像极了任大华被杀之前那段时间的暗潮涌动。可这是在大明,不是在泰西,辛格利斯不相信他们就敢这样公然叫嚣,公然施出杀手。虽然大明朝廷一时无力于海上,可所有的问题,并不是只有在海上才能解决。
但是,明泰公司的船只在返回的途中遭劫,将辛格利斯所有的想象全部打碎。
他们之所以悍然发动了对明泰公司的围剿,实在也是看出皇帝陛下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一支强大的海上力量,对于这种事情,也只能暂且忍下。
听完了辛格利斯的讲述,皇帝陛下一时无语。
若说对此一点儿也没有预料,也并非事实。
任大华被杀事件之后,皇帝陛下就预料到了一些事情。除非自己退缩,任由他们、那些贪得无厌、无父无母的商人为所欲为,否则一些事情就肯定是要发生的,其间的区别只是何时发生,以及如何发生罢了。
说实话,对方的势力实在过于强大,以至于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都不能像前几次那样,简单地以雷霆手段遽尔处之。因为他们是在暗处,而且分布极其广泛,各行各业都有涉及,根本无法一战收功。
“朝廷不应与民争利”是他们的代言人喊出的口号,而且这口号还是很有迷惑性的。
他们所谓的“民”,似乎指的是升斗小民,是最普通的大明子民,可实际上,升斗小民是无法、无由聚集偌大财富通过贸易生利的。而能够聚集财富,并且能够通过各种关系为自己的买卖保驾护航的,似乎也超出了“民”的范畴。
而他们将天下之利聚拢到他们的名下,却并不考虑天下苍生,也不为国家民族考虑,国家遇有灾变,他们不舍得,边境示警强敌入侵,他们漠不关心……这种只知攫取天下之利,而对天下兴亡视若无睹的境况,最是不能令皇帝陛下接受。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们真的是匹夫不如。
对于这样的人,皇帝陛下是没有打算、也不会轻轻放过的。
但是,要在目前这种条件下、或是在短期内与他们对决,皇帝陛下还没有一点把握,因为这个敌人,甚至比起后金皇太极还要难以战胜。
因此,皇帝陛下就想故技重施,采取枪打出头鸟的方式,对于敢于顶风而上者,施以雷霆手段,争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取得阶段性的胜利,以期达到以儆效尤的功效。
在任大华被杀身亡之后,皇帝陛下高调成立明泰公司,并且指派两名官员参与经营,公然将两位泰西女子纳入后宫……说实话,这些都是他有意为之,都是在吸引目标之举,希望有一个、或几个人跳出来,公然与皇帝陛下对抗,他也好杀一儆百。
因为,皇帝陛下知道,他所面对的这个对手,绝非一般意义上的敌人可比,在他尚未具备充分的优势之前,在他尚未拥有绝对的实力之前,是无法挑战全部对手的。可若是毫无作为,让他们肆意横行无忌,皇帝陛下也实在不能容忍。
因此,皇帝陛下就想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之内,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也让他们稍微收敛一些,若是能够转而向善,那自然是功德无量的收获。
可没想到的是,狡猾的他们仍然是推出了一个傀儡……西班牙海盗,而他们自己也仍然是躲在幕后。
将西班牙海盗说成是他们的傀儡,似乎是戏言。因为与西班牙海盗相比,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做为幕后主使的资格——一个交保护费的,一个是收保护费的,两者泾渭分明,实力悬殊明显……那个实力强大的、收保护费的,如何就成为了那个实力弱小的、而且是交纳保护费的傀儡了呢?!
相信很多人都会这个疑问。
不错,事实就是如此,西班牙海盗,的确做了一回大明海外贸易商人的傀儡。
当然了,这个论断无关其他,只是单就对付明泰公司这件事情来说,西班牙海盗的确是做了一回大明海外贸易商人的傀儡——这是确凿无疑的!
而在这场没有见面的交锋中败下阵来的,并不是只有西班牙海盗。
同样受到挫折的,还有大明王朝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而面对此种结局,他也只有选择暂时的忍耐!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说的就是打仗的事儿。
只有战端开启,带兵的将官才能理直气壮地向上面要饷要粮,战后才能有军功,才能要奖赏。
这是一般将官的想法。
做为一军的主帅,孙承宗的想法、或者往高里说,是孙承宗的思想境界,当然与他们是有很大的不同了。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能够看到手下的将官因为他们的英勇作战而受到奖赏、尤其是这奖赏还是经由自己得来的,他的心里也是充满了自豪。
马革裹尸,大将难免阵前亡……牺牲是免不了的,牺牲也是光荣的,只要这些牺牲能够得到应有的尊重,那再大的牺牲也是值得的。
孙承宗已经年逾六旬,自天启二年才以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涉足辽东军务,因此他的军旅生涯不是很多,可也不算少。但是唯独上次的宁远城守卫战让他意气风发。
做为防守的一方,本来是要受尽摧残的,不仅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恐怕都得备受煎熬。
可是,大明虽然主动放弃了锦州等处,似乎不战而示弱于后金。但是一俟拳头收回,才感到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不仅宁远城固若金汤,而且还可以派出爪牙,四面出动,觑准机会,就会狠狠地咬上对方一大口。
而后金虽然貌似占据了主动进攻的一方,可却被死死地拖在了宁远城周围。前方攻不下宁远城,后方还要随时遭受大明的骚扰,长长的补给线也是经常断裂,致使前线将士还要饿着肚子在战场上厮杀。没有急的发了疯,皇太极就已经显现出“非常人”的一面。
说实话,自从萨尔浒一战,大明就开始落于明显的下风,处处受制,处处被动,左支右拙,不胜繁钜。
而后金强势以来,大明一直是处于守势,守城之战打了无数次,可没有一次能够与这一次相比。袁某人那些所谓的什么什么大捷,根本就是吹嘘,根本值不得推敲。
“大人,大人,”
“哦,见谅,见谅,”孙承宗只顾自己埋头由卢象升与皇太极联合拟定的作战计划,并且被其中的条理清楚的分析深深吸引,倒是忘了身边还有一位前来传旨的锦衣卫副千户。
“大人毋需客气,”薛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皇上的意思,是等忙过了这一阵子,就会派何大人或者卢大人中的一位,前来襄赞军宜,在这期间,卑职会一直听候大人的差遣,皇上请大人仔细参阅这份作战计划,若是觉得有何不妥之处,也不用讳言,卑职会专程将大人的折子送达京师,”
“皇上天纵英明,宸衷独断,非是臣下所能妄论,老臣一定遵旨而行,”皇帝陛下所拟定的策略,如何能够被臣下指摘?况且即便有着不同的见解,自然也是要委婉、婉转表达出来,而且是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这个薛震能够承担这次传达秘事的重任,肯定也是得力之人,可孙承宗毕竟与他是第一次打交道,因此该做足的工夫还是一点儿都不能省略。
“大帅毋需如此,临行前皇上亲自嘱咐微臣,要微臣一定要将这个意思向大帅表达清楚,”薛震郑重地说道。
“老臣感念皇上的圣恩,”说着,孙承宗双手抱拳,冲着南面方向一揖,然后又说道:“皇上是要派卢大人前来襄助战事?”
“卢大人……或者何大人,两位大人必定是二者有其一,”薛震答道。
“哦,是啊,那真是太好了,哈哈,”孙承宗是由衷地感到高兴,不由开怀大笑起来。可说实话,他此番的高兴,多半还是由于皇上对于自己意见的重视,为此还叮嘱薛震专门在自己的身边等待,这是何等的信任和倚重,老将军又是如何不心悦诚服。
不过,上次卢象升的襄助,不仅帮助取得了宁远城守卫战的胜利,也让他孙承宗本人受益多多。听说那个何腾蛟也非一般人物,为皇帝陛下出谋划策很是得力,这次他二人不管是谁前来,那肯定又是一场大胜,又是大功一件。
令老帅孙承宗有这种感觉的原因,还有皇帝陛下的这种博采众长的做法。
说实话,前段时间,孙承宗也拟定了一份作战计划,可上奏皇上之后,却杳无音讯。如今粗粗一看皇帝陛下的这份作战计划,就令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就是这样的计划,皇帝陛下还充分尊重他的意见,要他敞开提出自己的见解。而这个锦衣卫副千户薛震,也不像往常那样,宣毕圣旨之后就马上返回,而是专门留在这里等待着传递自己的可能有的意见。
“好,本帅就抓紧时间仔细拜读,”然后孙承宗朝着外面大声喊了一声,“来人,”
“大人,”一名听差从外面闪了进来,叉手施礼,敬待老帅发令。
“带这位薛千户下去休息,另外……同来的几位也一并好生照应,”孙承宗沉声吩咐。
“是,大人,”听差领命。
“卑职告退,”薛震叉手施礼,然后随着听差向外面走去。
“薛千户请便,若是什么需要,请不要客气,直接向老夫言明便是,”孙承宗拱了拱手,将薛震送了出去。
————
自从皇太极从宁远城撤兵之后,而宁远城稍事休整,孙承宗就将近千名的斥候分派了出去,十里、二十里、三十里、五十里和百里,各种距离的都有。另外,锦州周围五十里,建昌周围五十里,也都是斥候的重点区域。
目前距离宁远城最近的地方据守的城池,就是上述两个地区了,孙承宗不得不给予足够的重视,以免后金趁自己松懈之机,杀个回马枪,那可就悔之晚矣了。
根据斥候陆续的汇报,不管是锦州的后金,还是建昌的蒙古人,都是非常的平静,没有异动,更没有增兵的迹象。孙承宗虽然感到放心了不少,可仍然明令斥候不得懈怠,可轮流测探,却绝不准放任不顾。
其实,若不是皇太极从宁远城撤兵之后,旋即就将兵锋指向了皮岛和獐子岛,因此孙承宗马上就感觉到,为了牵制后金的力量,大明不久肯定就要发兵,至于具体的进兵路线和时间无法确定,但是绝不容许后金没有后顾之忧地进攻东江军是绝对可以肯定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按照以往的惯例,宁远城和觉华岛应该也会有种平静的感觉。
大战刚刚结束不久,后金的大部队虽然已经撤去,可宁远城的城里城外以及周围地区,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的血腥气息仍然似有略无,不管是留在这里的,还是那些撤走的,大家似乎是劳作了一段时间之后,来到了田间地头,应该就此喘息一小段时间,一边检视盘算着得失,一边****伤口……总之,大战之后,双方应该是有一段平静时期的。
形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源于人们的惯性思维,或者说是多年来形成的思维定式。
有这种思维的人,包括女真人、蒙古人,当然也包括绝大部分的大明汉人。
这种思维定式的内容大体是这样的——如今的大明,已经无力进攻,只能采取龟缩关内防守的策略,因此,只要女真人和蒙古人不去主动进攻,辽东这边、以及大明九边之外的区域,就是一片平静。
尽管已经为这种固定的思维模式付出了一些代价,可若想从根本上予以改变,还不是那么容易。多年来形成的那种思维,还要以惯性的名义,继续控制着人们的思绪和行动意识。
此时大家的目光、或者说辽东的“热点”,似乎也随着后金大兵的东进,而指向了半岛东端的皮岛和獐子岛,指向了毛文龙和东江军。
至于朝鲜嘛……因为朝鲜和后金之间已经签订了城下之盟,朝鲜在名义上已经归附了后金,因此绝大多数人并没有为朝鲜感到担忧。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朝鲜人自己。
可这个时候的后金,已经到了穷凶极恶、慌不择食的地步,不管是对手的,还是属于盟友的,只要是他们需要的,他们就努力变为自己的。
朝鲜人或许还看不出这种危险,但希望他们不至于大脑进水严重,希望他们能够听从一下故主的提醒及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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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平静只是一个假象。
后金厉兵秣马,积蓄力量,不久之后就会以进攻皮岛和獐子岛之名,趁机席卷朝鲜半岛——一场更为惨烈的血雨腥风即将爆发,但愿沉睡中的人们早日觉醒。
而在大明这边,平静的也只是陆地之上,海上、尤其是最近十几天的海上,正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山东半岛的登莱巡抚袁可立,最近一个时期可谓忙的焦头烂额,一批批的粮食和军辎从山东各地、甚至从大明的其他地区向豋莱地区输送而来,一批批经过了严格训练的斥候,一批批刚刚招募的新兵、一批批的精壮也从山东乃至全国各地云集而来……然后,这些粮食军辎等物资,这些经过了简单集训过的新兵和精壮,又被一批批地送到了船上。
船只扬帆出海,向觉华岛,向皮岛、獐子岛,甚至向朝鲜半岛的前端的济州岛驶去。
而因为一直对海上的事情懵懂无知,对于发生的这些事情,后金却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骑着战马,在陆地之上“得得得”地往来奔突,看起来似乎威风不可一世。可他们哪里知道,就在他们在陆地之上耀武扬威之时,丧钟已经在为他们轻轻敲响。
这就是后金缺乏水面力量带来的缺陷。
历史若是按照原有的轨迹一直发展下去,即便到后来,后金“修成了正果”,极其弱势的那一条“水面之腿”,也会令它吃尽苦头,连带着华夏的大好河山生灵涂炭,数千年文明几乎毁于一旦,种种惨状更是几如人间地狱。
不过,眼下后金的这个致命缺陷,丝毫没有改善的可能,看样子还是要一直保持下去。
粮食、军辎、补充的兵源逐渐从海上到达觉华岛和桃花岛,然后其中的一部分,又分乘小船儿陆陆续续地转运至宁远城。
似乎是要尽力维持人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平静,自从接到锦衣卫副千户薛震传递来的皇帝陛下的圣旨之后,孙承宗就下令,从即日开始,宁远城方圆三十里之内,不准出现活着的后金斥候,也好让大家晚上能够睡个安稳觉。
其实,孙大帅是按部就班,是按照一般情况下,开战前所应该准备那样,在做着自己应该做的工作。
可锦州驻防的后金却正在喘息,正在****着自己的伤口,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能够注意到自己周边的情况已是难能可贵了,哪儿还有工夫、有闲心来管别人的闲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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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华岛和宁远城的粮食军辎已经齐备。
那些补充的新兵,其实在豋莱地区已经算是老兵了。他们是数月、或者是半年之前就陆陆续续招募起来,然后又经过一定的训练。此时开发至辽东宁远城,被补充到各个总兵手下。然后,又经过了十几天简单的合练,基本上都能够融合在一起。
除了还没有上过战场,尚未见识过血肉横飞的场面,与辽东各位总兵的那些老兵相比,这些新兵不仅一点儿也不逊色,甚至其他各个方面都要比老兵们……用句时髦话说,就是素质高。
“不用多,一场仗下来,就是精锐!”看到新兵训练时的样子,吴襄、唐通和王朴三位总兵心中暗自得意。
宁远城守卫战时,三位总兵是守城的主力,因此损失也是最大,此次分配给他们的补充新兵也就最多。
前段时间,在宁远城守卫战之前,辽东的各位总兵已经严格训练麾下的兵士了。可如今与这些新兵相比,至少从训练的现场效果来看,那些老兵,离着兵的标准,还真的有些差距。
队列、军姿军容、跑圈、进退的协调性和一致性等等方面,新兵做起来有板有眼,一点儿也不慌乱,而且他们对于长官的命令从不打折扣,总是一丝不苟地执行。
唯一令三位总兵有些不好接受的是,这些新兵来了之后,却是要求不与那些老兵混编,就是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听从总兵大人的命令是没有疑义的,也是可以与老兵配合作战……那意思,到时候在战场上生怕老兵拖了后腿。
他们虽然没有明着这么说,可那执著劲儿却分明就明白无误地表示了这种意思。
别说是老兵们心里窝火了,就是三位总兵们的脸上,开始也是火辣辣的……这也太不拿老兵当兵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是,没办法,谁让人家新兵在训练中表现的是那么优秀呢!因此,尽管脸上火辣辣的,可也只好自己用手抹一下,然后装作没事儿人那样,该干嘛还是干嘛去。
不服气不行,这些新兵也的确有硬气的资本。
一样的是排起队列,人家新兵精神抖擞,整齐划一,而老兵那边是歪七扭八,斜肩塌胸萎靡不振。即使是最简单的跑圈的训练,新兵们的队列还是那么整齐,速度也丝毫不慢。而那些老兵,刚刚跑到一半,差不多就有一半开始掉队,队伍稀稀拉拉,最后几如鸡肠,粗细不匀,而且中间还有几处完全断裂的现象。
以前还不觉得怎么样,如今一对比,可就看出差别了。
不过,这三位总兵们虽然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可心里却是美滋滋的,这些新兵蛋子一旦经过了战场的淬炼,肯定就是精锐之师,“不管怎样,总还是老子的兵不是!嘿嘿嘿……”
吴襄等三位总兵偷着乐,老帅孙承宗也是心头火热火热的,他也得着宝了……皇帝陛下将两营、近八百名经过严格训练的、使用新式火铳的火铳手,直接调给了他使用。那意思就是说,他孙承宗也有了自己的嫡系部队了。
相对于数万名明军来说,八百人或许不值一提,火铳手也不新鲜,辽东的各位总兵的麾下,也都有着数量不等的火铳手。可若论战力而言,他们所具有的能量,可不是辽东总兵们手下的那些扛着烧火棍似的兵丁所能够比拟的,更不是“八百”这个数字所能够显现出来的。
对于这种使用新式火铳的火铳手,自从那次以运送辎重而袭击了后金巴牙喇之后,老帅孙承宗就开始垂涎三尺了。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想着,若是自己的麾下有这么一支由这样的火铳手组成的精锐之师,别的不敢说,能够漂漂亮亮地打上那么几场仗,狠狠地教训几次后金巴牙喇,应该是轻而易举之事。
说起来有些反常,某种程度上甚至还有些怪异……身为兵部尚书、蓟辽总督的孙承宗,手下竟然没有一支自己的嫡系部队,这种现象,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众所周知的是,在眼下这个时代,麾下若是没有一支能打硬仗的嫡系部队,为将者是没有什么地位的,说话也是没有什么分量的。而孙承宗能够好歹将辽东的数位桀骜不驯的总兵笼络到一起,除了他本人的资历足够,人品毫无瑕疵,再就是皇帝陛下的信任有加,而且战略战术对头,并没有吃过败仗等这些原因了。
可若是到了关键时候,或是到了需要堵度枪眼儿的时候,到了要这些总兵们真的拿出身家性命赌上那么一局的时候,以上所提到的、孙承宗尚且能够勉强维持统御力的各种原因,恐怕就很有可能一毛钱都不值了。
到了那种时候,还是需要自己的嫡系部队顶上去,需要朝廷的“中流砥柱”站出来。
这个道理,孙承宗自然是明白的。
可孙承宗自己明白毫无用处,而像这种事情,做为臣下、或是为将者,是不能对上位者提出任何请求的……因为这样的事情太过敏感,而几乎每一位上位者、甚至是历届朝廷都无一例外地将“尾大不掉”视为最棘手的问题,为臣下者,更没有哪一位闲极无聊,敢去撩拨朝廷的这一根神经。
除非是双方实力悬殊,那么……那些所谓的“主弱臣强”的局面,不管是对于君上还是臣下,都不能够算是幸事。在很多时候,这种局面所能导致的后果只有一个……灾难!
好在这种事情,不只是孙承宗一个人明白,皇帝陛下对此也是心知肚明。因此,虽然孙承宗自己一次也没有提及,可皇帝陛下还是如其所想,将两营的火铳兵直接划到蓟辽总督的名下。
这两营的火铳兵,所使用的可是新式的火铳,火铳手也都是经过了精心的训练,可以说每支火铳都是精心打造的精品,每个火铳手都是千锤百炼的神枪手。再加上那一个新式火炮营……孙承宗麾下可谓兵强马壮,攻打一个万把蒙古兵丁守御的建昌城,根本不在话下。
但是,皇帝陛下也告诫孙承宗,这些利器,要用在关键的时候,平时不要轻易拿出来使用。即便使用的话,也要将其分散开来,不到万不得已、或到最后决定要真正攻下建昌城时,不要集中使用。
结合皇帝陛下设定的攻打建昌城的总体策略,孙承宗明白,开始一个阶段的对建昌城的攻击,是以佯攻为主,因此这个阶段的作战,还是以原辽东部队承担。这样做的好处,一方面是磨练队伍,使杨国柱等总兵麾下的兵士能够得到实战的检验,另一方面也可以麻痹建昌城内的蒙古人,让他们以为明军只是占着人多势众的优势,才将自己围困在城中,只要外部有援兵赶到,建昌城之围就可以轻松解去。
总的原则制定好了,具体如何执行,具体派哪个总兵进攻哪面城墙,则是完全由孙承宗决定。
另外,像上次宁远城保卫战那样,为了协助制定更为详尽的战术细节,皇帝陛下又给孙承宗派来了一位参军人员,上次是卢象升,这次就是何腾蛟,由他带领着一众参军人员前来助战。
卢象升与何腾蛟都是皇帝陛下最得力的参谋人员,心思智谋等方面都是上上之选,皇帝陛下对两人都感到非常的满意。不过稍微遗憾的是,两人的缺点也是一样,都是没有亲身参加过大战,实战经验就很是欠缺。因此,只要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皇帝陛下也是争取一切机会,来为两人补课。
皇帝陛下也是为他们这些被派到前线的参军人员定下了极其严格的行为准则,就是他们只能为主将细化战术,将主将的战略意图,变为一个一个可以执行的命令,并且对此进行详细的记录,以备战后的总结只用。除此之外,他们不得假借自己是来自天子的身边,就对地方或军队事务进行干涉,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把两人一起派出是不可能的,因为皇帝陛下的身边,也始终离不了这么一个得力的参军人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同时也携带着皇帝陛下的旨意,因此何腾蛟一行到达宁远城时,孙承宗率领一众辽东将领,出城迎接。
此次皇帝陛下的旨意没有具体内容,或者即便有具体内容,也不适宜在大庭广众之下宣示,反正孙承宗率领众将官跪听的,几乎全是激励将士杀敌报国的言语。
对众将官来说,唯一有些实际意义的,就是皇帝陛下选定的那个出征的好日子。
其实,辽东的众将官也都期盼着这个日子早点到来,现在圣旨终于下达,大家也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兵部尚书、蓟辽总督、老帅孙承宗率领大家跪接了圣旨,然后把宣旨的钦差让到一边,奉上茶盏,稍微叙话一番,接着就重新召集了众将,他自己也是披挂整齐,下面就是分派任务了。
而何腾蛟也是变换了身份,由一名身负皇命的钦差,变为蓟辽总督帐前听令的参军。
孙承宗是这样分派的:
王朴、唐通和吴襄各领所部,镇守宁远城和觉华岛等处,防范锦州等处的后金狗急跳墙,前来袭扰。另外,他们还要分出相当一部分兵力,维持、或者保护好宁远城至建昌城前线的补给线。这两个任务,都是同等重要,绝不可偏废,更不能掉以轻心。
白广恩、马科、王廷臣和杨国柱等四位总兵,各领所部,随同孙承宗出征建昌城。
四位总兵所部的军队,差不多三万出头,再加上征召的青壮和辅兵,总兵力五万,对外就号称十万,兵发建昌。
发兵日期,定于三日后。
分派已毕,众将官下去各自进行出征前最后的准备。
在大军出动之前,各总兵手下的骑兵,除了留出部分做为大军出动时掩护侧翼的力量,其他的都早早派了出去。他们的目的地,是建昌城周围的五十里至百里范围。
在这个范围之内进行游牧的,多半就是建昌城蒙古人的部族。大明这些先遣骑兵的任务,就是在这个范围之内,将放牧的蒙古人,以适当的杀戮,威逼这些蒙古人向建昌城收缩。
而此处所谓的杀戮,所针对的目标,不是蒙古人,而是蒙古人所放牧的牲畜。除非蒙古人不舍得放弃,要与自己放牧的牲畜共存亡,那也就只好成全他们。
女真人和蒙古人都是游牧民族,他们所倚为食粮的,就是他们所放牧的牲畜。
截杀牲畜,就等于断其粮食。
而不以放牧的蒙古人为主要目标,那就是不怕他们跑回建昌城,客观上增强了防守的力量。要知道,建昌城内多出那么几百、或者上千的防守人员,对于进攻的明军来说,并不会额外增加多少进攻的难度,况且他们本来也没有打算在短期内攻破建昌城。
多出几百、甚至上千张嘴,可是要加速消耗掉建昌城内的粮食的,总不能看着他们被活活饿死吧。
————
上次的宁远城守卫战,王朴、唐通和吴襄所部与后金交战最多,所以部下伤亡也很多。之后朝廷按照事前的承诺,最近为他们补足了兵额,可毕竟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别说是见血了,就是真正的战场“长的”是如何的模样,他们也从来没有见过。因此,孙承宗就安排他们守卫宁远城和觉华岛。
但是,这些新兵一听他们去不了建昌城前线,情绪却很是激烈。
“完了,完了,早说了上建昌城杀上几个蒙古鞑子,好赚取朝廷的赏银,这……这却是连机会都没有了,连蒙古鞑子的面儿都见不到,这……这如何回家跟婆娘交代啊!”一个新兵失望地说道。
“得了吧,老哥,你好歹也算是老婆孩子都有了,可兄弟我却是指望着拿朝廷的赏银去当彩礼呢,这下可倒好,连前线都去不了了,用鞑子的脑袋换取朝廷的赏银恐怕也就全泡汤了……”另一名新兵更为沮丧。
“兄弟们,可千万别泄气啊,难道你们忘了,在锦州、塔山和杏山那几个地方,不是还有一两万后金鞑子吗,有那么多的脑袋,难道还不够哥儿几个用的……”何腾蛟所带领的参军人员在旁边劝解道。他们的任务,不只是分析、总结斥候收集了的情报,平时也基本上都在部队中,与官兵们打成一片,也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发现异常之后,就要马上想办法予以化解。
皇帝陛下这是在进行初步的尝试。对于军队的控制,可不能仅仅依靠将领们所谓的忠诚,对于普通兵士和下层尉官思想动态的掌握和适时的引导,比依靠个别将官的忠诚要可靠的多。
“他们敢来吗?”不止是这两名口出怨言者,听了这位参军人员的话,其他新兵也都聚拢过来。非常明显,他们差不多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思。
“不是他们敢不敢来的问题,大家以为,咱们的大军去进攻建昌城了,他们就不想着来抄咱们的后路?”
“诶,别说,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是啊,他们肯定以为咱们宁远城这里守卫空虚了呢,”
“就是啊,这倒好,咱们就?等着他们上门吧,”
新兵们一时间议论纷纷,情绪也随之亢奋起来。
“新兵求战的欲*望很高,也很具有战斗热情,可普遍具有轻敌思想,这是一定要加以注意的……”参军人员形成了报告,何腾蛟将其转交给孙承宗,孙承宗随即下令留守的吴襄等三位总兵一定不能疏忽大意,派出斥候的数量要增加一半,随时掌握锦州等处后金驻军的动向。
其实,留守的三位总兵的任务,不仅非常重要,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这次要做一回五名英雄了。
众所周知,保护大军后路的安全,防备敌方偷袭,维持补给线安全,这些任务,多而且杂,甚至还大有防不胜防之虞。可即便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完成了各项任务,那也只能算是“配角”,荣耀与功劳,是永远抵不上进攻建昌城的“主角”。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何况这些整天在利益与得失之间翻筋斗的老油条。
因此,若是放在以前,吴襄等三位总兵,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除非事先就兑现若干可以接受的好处,轻飘飘的承诺也无法让他们甘做无名英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吴襄、唐通和王朴三位总兵,此次之所以甘当配角,一方面是因为朝廷最近的言出法随、赏罚分明的作为,很令辽东众将士生出了钦佩之心,以及敬畏之心,知道自己的付出,肯定被皇帝陛下看在眼里,不会出现念完经打和尚的事情。
另一方面,他们在之前的宁远城保卫战中,已经赚足了封赏。因此,饭不能自己吃,也总要给别人留点儿机会不是。
因为他们三位总兵与后金交战最多,牺牲最大,所以朝廷的封赏自然也是多有倾斜。如此一来,另外那四位总兵的心里可就不是滋味了。
但是因为人家三名总兵的确付出最多,孙大帅为他们请功,朝廷的封赏出现倾斜就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因此他们四位总兵是无法、也不能明着表示不满,只能在言谈话语间有所抱怨,说是孙大帅不给他们机会,若是有机会杀上战阵,他们未必能够比别人做的好,但也绝对不会比别人做的差。
他们甚至也当着孙承宗的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不止一次,“大帅不能太偏心,都是在您老手下当差,您老可得一碗水端平,不能有什么厚此薄彼的事情发生,否则手下的弟兄们会觉得受了欺负……”
部下将官踊跃求战,对于总督蓟辽一切事务的老帅孙承宗来说,自然是非常乐于接受的事情。因此见他们如此说,孙承宗也曾经一边笑着,一边对他们说道:“好,本帅记住各位的话了,到时候给你们机会了,你们可别做起了缩头乌龟,”
其实,孙承宗如何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呢!
在以前,他们这些在辽东的总兵,遇战都是以保存自己的实力为第一要务,没有十足的把握,是绝对不会干些赔本儿的买卖。如今看到人家不仅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封赏,而且折损的人马朝廷也都按照事先的承诺,给予了补足。虽然是些没有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且见过几次血之后,新兵蛋子也会变成老兵的不是。最为关键的是,若想在皇帝陛下面前留下好印象,若想升官发财,为子孙后代多多谋下封荫,若是没有战功那就一切休想。
况且在孙承宗看来,这几位总兵也都憋着一股劲儿,因此也正该好好利用。
做为督师蓟辽的大帅,肯定是要尽量将一碗水端平。在保证不出现重大纰漏的情况下,尽量做到一视同仁,总归机会是要给他们的。
若是给了他们机会,他们却白白错过、或者烂泥扶不上墙,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而且,不管是因宁远城守卫战而获得较多封赏的吴襄等人,还是出力不多获得封赏也少的王廷臣、杨国柱等人,在孙承宗的眼里,都是一样一样的,彼此是半斤八两,所部的战斗力相差无几,只要给他们机会,而且指挥得当的话,锤炼一番,一样可以成为精锐。
这才是孙承宗敢于给杨国柱、白广恩等人机会的最根本原因。若是开始就认为杨国柱等人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孙大帅自然也不会拿着皇帝陛下的信任,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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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苏布地已经率领着一半的能战之士跟随皇太极出征,留在建昌驻守的叔父色楞,手下虽有五万余人,可能战之士也就只有万余人,其余的四万来人,都是老弱妇孺。
若是单论守卫城池的话,这四万的蒙古老弱妇孺,也是可以做一些向城头抬送石块木料等守城器物的事情,因此,若是全体动员,再加上组织有序的话,他们也是可以顶的上数千、甚至万名左右的青壮使用的。
蒙古人与女真都是以放牧为主,根本没有种植粮食作物的习惯,因此他们的食物,都是取自牛羊等牲畜。
大军将他们围困在建昌城中,能够收拢到城内的牲畜到底有多少实在是个疑问。况且做为食粮的牲畜,本身也还要消耗一定的草料,它们是不可能一下子就被饿死,总要维持着生命,才能陆续为蒙古人提供口粮的。
蒙古人那一万可战之兵,可都是骑兵,况且有的人还不止一匹马,再加上其他人所有的马匹,城内战马的数量,应该在两万之数。
再加上先期赶往建昌城周围五十里至百里范围的大明骑兵,在他们的打击下,也会有很多“仅以身免”的蒙古人,狼狈地逃回建昌城……而这些人,可都是加入了建昌城内粮食“消耗者”的行列。
如此一来,城内储存的草料,消耗起来的速度可就令人沉不住气了。
若是集中能战之士,倒是可以杀出重围,明军尽管有些制敌利器,可也不能四面都布置重兵,因此若想完全阻止他们的突围,也并非易事。
可蒙古人能够突围吗?!显然不会。
因为能够冲杀突围而去的,肯定只是那些所谓的能战之士,而那些老弱妇孺切实无法逃出的。若是想保护着弱小一起突围,那又与把脖子递到人家的屠刀之下又有和区别!
因此,孙承宗断定,蒙古人是不会选择突围的,他们只能四处请求救兵,试图从外面为建昌城解困。
秉承皇帝陛下的旨意,此次进攻建昌城,真实的目的,是皇太极。因此,对于建昌城,是以围困为主,是以消耗他们的防守力量为主,并且也不能在短时期内将其攻下。
何腾蛟带领几名助手到来之后,孙承宗很是轻松了不少。因为斥候回报来的情报,经过何腾蛟的汇总整理之后,马上就能够形成比较清晰的分析,令人一目了然,所以下决定的时候,也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孙承宗这是第二次有这种感觉了。在这种感觉之下率兵打仗,不仅轻松,而且是轻松获胜。
稍微闲暇的时候,他就与何腾蛟商量,能否为他也培养几名参军人员。卢象升上次在的时候,孙承宗只顾了指挥,尚未意识到也可以请卢象升他们在这方面给予帮助的,如今与卢象升齐名的何腾蛟到来了,那就可不能再失去这样的机会了。
何腾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实际上,皇帝陛下不仅早有此意,而且最终目的还远不止于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此之前,大明王朝凡是与军旅有关的领域,或是每有战事起,都要实行“监军制”。这本来是一项巩固皇权的措施,不但有效,而且也是必须。
监军制,李朝历代都或多或少地实行过,可绝大部分都是以文官做为监军。而因为太监在靖难之役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所以自从大明永乐朝开始,皇帝陛下就开始大规模地委派亲信太监,前往各地军镇监军。
从此,大明王朝的“监军制”开始变得臭名昭著起来。
本来一项很好很有效而且不可或缺的措施,之所以变得臭名昭著起来的原因,不是因为太监不堪委任,或是他们滥用权力,而是完全是因为太监分了文官的权。
像巡抚那样属于临时性质一样,大明王朝的监军也属临时派遣性质,而且不止太监有监军的资格,文臣也有此资格。只不过太监监军所占的比例大,而且“名声”也要远远大于文臣,因此“太监监军”这四个字,才似乎成为了固定搭配。因此,每当提到“监军”这两个字的时候,人们的思想意识中,马上反应出的就是“太监监军”。
其实,形成这种状况的最根本原因,完全是因为文臣掌握着历史上的话语权,从这一点上说,毋宁说文臣更为无耻——请看以下事实:
崇祯八年(一六三五年)因朝臣的激烈反对,说监军“多侵克军资,临敌辄拥精兵先遁”,思宗朱由检从善如流,下令撤回了全部监军。可结果如何,没有了监军,没有了太监监军的“多侵克军资,临敌辄拥精兵先遁”的顽疾,那些文臣武将干起“多侵克军资,临敌辄拥精兵先遁”的事情来,更是毫无顾忌、肆无忌惮,大明王朝最终还不是“呼啦啦大厦将倾”……
当然了,前世大明王朝最后的崩溃,说起来与太监监军还是文官监军关系不是很大的,运势使然而已。前面已有过一些分析,在此不再赘言。
事实上,有明一代,太监监军和文臣监军(一般是御史)并列,可以直接向皇帝打小报告。
从永乐年间直到崇祯时期,朝廷都是重用太监,各支军队都派太监监军,在边镇的称为“监视”。
说到底,还是大明王朝的官僚系统出了问题,皇帝陛下听不到真实的情况,底下的官员沆瀣一气,寡廉鲜耻,极尽欺瞒之能事。太监到底是皇帝陛下的近人,相对来说,太监向皇帝陛下汇报的情况,可信程度要远比其他的文臣高的多。前世的崇祯皇帝思宗朱由检,也曾经废除过太监监军,但是旋即又重新恢复,这就不能不说明一些问题。
但是,如今的皇帝陛下虽然明知王朝的官僚体系出现了问题,可也没有毕其功于一役、没有试图轻松解决这个顽疾的想法。
由“监军”改为“参军”,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其内涵却是不啻天壤之别。
以往的监军制,固然是监军人员大权独揽,可很多情况都是地方将领推卸责任的非常好的籍口。
而参军人员所承担的任务,主要是通过对情报的归纳、汇总和分析,为主将提供充分的信息方面的支持,同时即便是出现了指挥方面的失误,也严禁他们干涉将领的指挥。
因为只有如此,才能杜绝将领们意欲推卸责任的企图,让他们没有顾虑。反正若是打了胜仗自有朝廷的封赏,而若是打了败仗也有朝廷的法度部勒,不容许他们诿过饰非。总之,好也罢,坏也罢,都是由他们自己承担。
虽然不会是那么容易,可这种观念也要一定灌输下去。
只有一种例外,若是出现了投敌叛国之类的恶性事件,参军人员才有权利剥夺将领的指挥权。其实,真要是出现了那种情况,不仅是参军人员,其他任何有关人等都是有权利、有义务阻止投敌叛国现象发生的。只不过唯一的区别是,参军人员的手中,有着大明王朝及皇帝陛下的授权,他们做起来更加的名正言顺而已。
这样一种解决目前存在问题的方法,还只是皇帝陛下的思路,还没有形成具体的、可操作性比较强的一系列措施。现在由卢象升和何腾蛟率先实行起“参赞军务”,也只是一种尝试,各种办法和措施也都没有定规。皇帝陛下的意思是,通过他们的尝试,总结经验和教训,慢慢形成一套合理、完整的措施之后,再寻机全面推开。
最令皇帝陛下郁闷的是,人才难得,人手奇缺,卢象升和何腾蛟好歹算是“上路”了,可若想再招揽一些,却一时无从措手。
按说我华夏煌煌数千年文明,古代先贤传下了多少的智慧结晶,大明王朝也是人才辈出……只是可惜的是,这些人才,都是直奔八股、科举而去,成千上万的秀才举人心无旁骛,非进士及第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这是“正统”观念,即便是皇帝陛下,也无法遽然改变人们的思维定式。他所能做的,就是从一点一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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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皇帝陛下所授方略,参军何腾蛟辅佐蓟辽总督孙承宗,三日后催动大军出发。
五万名兵士、青壮、辅兵,以及数不清的粮草与军辎,在宁远城及附近的驻扎之地依次起行,出动之后那也是浩浩荡荡的一条巨大的长龙。
出动之后不久,大军就分作了数股,分别奔向事先既定的位置。
这么大的声势,即便明军再怎么屏蔽蒙古人的斥候,也总有泄露行踪的时候。因此,明军从一开始,就干脆毫不掩饰自己的兵锋所向——建昌。
从宁远城至建昌,最多也就两百多里,即便大军的行进的速度不可能多么的快,可五六日的时间也是足够。
驻守建昌的蒙古人首领色楞,开始的反应的确有些慢了半拍,可一俟大明大军向着建昌城直奔而来,他的脑子反应再慢,也该明白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而几乎与此同时,在建昌城外放牧的部族,开始成批成批的舍弃了所放牧的牲畜、孤零零地狼狈逃回建昌城,也根本没有引起色楞等人的注意——大军压境,没有多少战斗力的部族逃入建昌城中,对他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而他们抛弃了所放牧的牲畜,说起来也并不是多么地令人感到意外——还不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的饥荒给闹的。
为了活下去,就是蒙古人与蒙古人自己人之间,也是相互争抢不断。本部族之间倒是很少发生大规模类似的事情,但是小一些的、一两头牛羊莫名其妙丢失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具体是外族还是本族人下的手,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理清。
而且那些人所针对的目标,都是牲畜,对于人口,基本上秋毫无犯,这样的做法,更加重了色楞的“同种相争”的论断。
即便是后来有逃回的人汇报说,那些侵夺牲畜的人,几乎全是汉人的时候,也没有引起色楞的多大的注意……汉人也是人,汉人也有在关外做些没本儿(盗贼)生意的,不值得大惊小怪。他所要做的,或者能够做的,就是派出一些蒙古勇士,前去驱赶一番,把那些人远远地赶开,仅此而已。
将这些事情草草地处理了之后,色楞就把全副的精力,转移到如何确保建昌城不被明军攻破、或在短时期之内不被明军攻破的问题上来了。这才是当务之急,是最需要他考虑的问题。
说实话,刚刚听到斥候报来“明军十万大军直奔建昌城而来”的消息时,色楞竟然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明军不是更应该去收复锦州等处吗?!那些地方刚刚失陷于后金,而且因为后金的补给线过长的原因,明军应该很容易就收复失地的。
明军为何放着容易做的事情不做,舍近求远,前来攻打建昌城,色楞是想不通其中的缘由的。
想不通也不能再去想了,实际上色楞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顾及这些旁枝末节了,因为大明王朝的大军已经直指建昌,并且在建昌的四周布下了营寨……建昌城被围困起来了。
围三缺一,那是围城战的固有战法。
可此次明军却根本不管那一套,一上来直接就将建昌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显示了一定要将这座城池攻下的决心。
当明军从宁远城出动不久,建昌的色楞就接到了蒙古斥候的汇报。
可色楞当时的心里还有一丝的侥幸,以为对方是要迂回,目标是去收复刚刚丢弃的塔山、锦州等处城池呢。可仅仅又过了一两天,蒙古斥候给他带回的情报让他大吃一惊……明军就是来攻打他的建昌城的。
既然人家已经包围上来了,那就抛却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商议如何抵御明军的进攻才是正理儿。
有的说要赶紧派出一些兵马,抢占东面的大黑山和东北面的柏山的,也好做为一支牵制明军攻城的力量,从后面骚扰明军。也有的说根本守不住,干脆弃城逃跑算了。
以上这两条建议,马上就被色楞否决了。因为城内留守的能战之士本来就不多,若是再分兵的话,城内城外都没有多少力量,对方可以随意选择一处进行攻击,而蒙古人的另一处兵马却并不一定敢于出击策应,或者从背后和侧面骚扰对方的进攻。
而且时间太过仓促也是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此时分兵,肯定会被对方的斥候侦知,因此也毫无秘密可言。失去了隐秘性,埋伏在外的部队,自然也达不到“奇兵”的效果了。
弃城逃跑更是馊的不能再馊的主意……不要说建昌城中超过一大半的是老弱妇孺,在逃跑的路上只能成为对方肆意绞杀的对象,就是数万人收拾家当上路,那也是一个不短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恐怕明军早已杀过来了。轻装上阵倒是可以节省时间,但将家当弃之不顾之后,即便能够逃出去,今后如何生活、甚至能否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蒙古人与女真人都是马上民族,野外厮杀是他们的擅长,要说守城吗,可就并非其长相了。而且,自从依附了后金皇太极之后,虽然免不了要派出部族中的精壮随同后金征战,可本部的老弱妇孺却已经享受了好长时间的安静了,应对战事也就缺少了果决和血性。
因此,乍逢大明的大兵压境,所提的两个建议,本来很多人还认为比较靠谱的,可却被当家人色楞贬的一文不值,因此众人就都失了方寸,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一看众人出的主意都不太靠谱,色楞觉得把他们召集来本身就是个错误。因此他就只得按照自己的打算来应对了。
首先,派出大批信使,四处求救,重点肯定是后金,肯定就是随同皇太极出征的本部族的苏布地所带领的那些人。当然了,苏布地眼下正随皇太极出征,距离建昌城得有千多里,远水解不了近渴,因此,向东、向北、向塔山锦州等处的求援信使也是同时派出。
另外,除了四处求救,自身的防御肯定也是要加强的。
色楞下令,城中凡是十二至六十岁的男丁,都要听从统一安排,协助兵丁参与守城。另外,健壮的妇人也要集中起来,为守卫城池的将士准备、制作食物,以及协助蒙古大夫做一些简单的救治伤员的事情。
需要马上着手的,还有一项,就是将城中所有的建筑都拆掉,石头木料等物都要搬运至四面城墙附近,一部分更是直接搬运至城墙之上,以做为投掷的武器,阻止明军攻城。
蒙古人等的游牧民族,是习惯于居住在帐篷之内的,这是千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因此,即便占据了城池定居下来,他们也并非全都是热衷于起造房屋建立家园,而是仍然搭建帐篷。
因此,建昌城中,除了色楞之类的族中大佬们建有一些宅院,其他真正的高屋大宅并不是很多,能够通过拆迁收集的石头木料等物也就十分有限了。
色楞也不含糊,直接将自己的一处宅院,划入了拆毁的范围。在他的带头作用下,其他的族中大佬也都纷纷将自己的某处宅院贡献出来,以做防御之用。
他们可不是傻子,拿出自己的家当白白拆掉,实在也是无奈之举。明军若是攻破建昌城,受损失最大的,肯定就是他们这些族中大佬,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了。
因此,除了贡献出宅院,在色楞的劝说及带头作用下,他们还拿出了不少的金银,做为守城将士的奖励。
如此这般一番,色楞的守城大业,算是粗粗草就,就等着明军来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孙承宗率领明军,对建昌城形成包围之后,首先在四个城门正对的方向,快速修建了简易的火炮阵地,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城门,这是防备建昌城内的蒙古人困兽犹斗,从城内冲出,冲击正在合围中的包围圈。
一个炮营总共只有十六门火炮,分到四个城门之处,每个城门也就只有四门。虽然大明的新式火炮威力巨大,可仅靠这四门火炮就想完全阻止蒙古人的冲击,显然也不是多么现实。
因此,每个城门正对的方向,所有的骑兵和步兵也全都布置在那里。他们的主要任务,与其说是防备蒙古人的冲击,毋宁说是保护自己的火炮不被对方抢了去。
因为有了新式的火炮和新式的火铳,因此对于明军来说,倒是希望城内的蒙古人出城野战。只要他们敢出来,明军就有信心让他们出的来,回不去。
但是,因为在今后的攻城战中,新式火铳还有大用,因此孙承宗下令,若是蒙古人出城冲击,火铳手可自由射击,不到万分危急的时候,他们是绝对不能齐射的。
好在即便色楞做困兽犹斗、派出蒙古人出城冲击明军营寨,恐怕他也不敢指望一下子就将明军彻底冲垮冲溃,因此也不敢一下子就派出多少多少兵马。因为他也知道,接下来的攻防大战,才是双方较劲的地方,才是双方真正的比拼,所以开始的时候骚扰一下对方可以,但绝对不会投入过多的兵力。
所以,依靠每处城门处的四门火炮,外加一定的骑兵和大量的步兵,阻挡蒙古人的冲击,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然后,所有的青壮和部分的辅兵,一半就去大黑山和柏山,砍伐树木,一方面是打造攻城器械,另一方面也要制作大量的鹿角丫杈,布置在明军的大营周围。另外的一半,协助兵士围绕着建昌城挖掘了一圈壕沟。
在正对着四个城门的方向上,壕沟比其他地方要多,总共有三道。距离城门最近的那一道壕沟,是最窄的,骑兵若是有一小段冲刺提速的距离的话,很容易就可轻松越过。但是,第二道壕沟的宽度可就大大增加,是第一道壕沟的两三倍,即便是纵马驰骋,也不可能越过。
第三道壕沟与第二道壕沟差相仿佛,为的是万一有漏网之鱼、或是城内的蒙古人想出了什么办法,将第二道壕沟给填平或者减小一些宽度,那第三道壕沟就会成为最后的屏障。
未虑胜先虑败,做好自己的防御,任谁说都是没有错误的。
大黑山和柏山上有的是树木,砍伐下来制作攻城器械和营寨周围的防护正是方便。唯一的不足,就是距离远些。好在明军也不急于对建昌城展开攻击,因此只要将自身的防护做好了,避免受到冲击造成损失,明军是不介意多用上那么三五天的时间。
孙承宗之所以并不亟亟于对建昌城发动攻击,完全是遵照皇帝陛下的旨意行事。
之所以如此安排,一方面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过多的伤亡,若是攻击过急,的确是会给对方造成沉重打击,可自己的伤亡肯定也会加大。另一方面,也为了让皇太极有着充足的时间“运筹帷幄”(此处为“坐蜡”之意),而且这个时间越是充足的话,皇太极坐蜡的“成色”就会更足,蒙古人心中的不满也会相应地加大,蒙古人与女真人之间的罅隙,就会越来越彰显。
相对来说,后者才是皇帝陛下真正的目的所在。
建昌城的东门,是主要的出入门户,原因就是因为这里不仅有三条通往各处的道路,而且地势比较开阔,兵力容易展布开来。若是色楞想派兵出城骚扰的话,肯定是以东门为第一选择。
为此,孙承宗也是将计就计,也将东城门做为主攻方向。而其他三面城墙,更多的是佯攻,虚张声势的成分大一些。其目的有两个,一是防备城内的蒙古人遁走,二是要尽可能地牵制蒙古人的守御力量,让他们不敢将兵力调到吃紧的东城门处。
而做为主攻的东城门处,孙承宗派的是王廷臣所部负责进攻。另外,八百名火铳手,除了其他三处城墙各安排了一百五十名之外,其余的全都集中在东城门处。炮营差不多也是如此安排,除了一大两小三门火炮被放置在另外的三面,剩余的七门火炮就全都安排在了东面城墙处。
王廷臣所部有五千余人马,对面守城的蒙古人大概也有接近三千余人。
色楞手下有一万余人,除了留出四千左右的预备队,其他三面城墙都有一千五百至两千人守御。
本来色楞是平均分配兵力的,每面城墙都是两千余人。后来发现明军在东城的营寨比较密集,就觉得此处的攻势应该最为猛烈,因此他也就偷偷地从其他三面城墙上调拨了三五百不等的人数,充实到东面城墙。
四千人的预备队他是不敢轻易动用的,这才是个开始,以后哪里的窟窿大也还未知。
别看现在他们这些明军摆开了架势,似乎是要冲着东城墙使劲,可保不准兴许哪一天就有可能突然改变了主攻的方向,这一点是必须要防备的。
趁明军立足未稳、三道壕沟尚未挖掘完毕之际,色楞的确也曾组织了一次出城袭击。
但是因为他也不敢投入过多的兵力,只派出了一个千人队,目的既不是想趁机突围,也不是想一举击溃对手,而似乎只是试探一下,或只是骚扰一下,打乱一下对方的部署而已。
对于蒙古人突袭,明军早有防备,再加上对方的突袭并不十分的坚决,因此新式火炮都没有派上用场,新式火铳更是一枪未发,蒙古人的突袭就被击退了。
这次的出城突袭,色楞最大的目的,就是派出的斥候和信使完全趁机脱离了战场,向着各自的目标而去。
若是信使,他们就会一直打马扬鞭向前冲,根本不顾及其他。而若是斥候,在奔出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就会放缓马速,并且试图调转方向,或是返回至明军包围圈的外围,窥伺明军的部署。
因此,他们是斥候还是信使,其实是很容易分辨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此,明军的措施也是简单而明确,对于求援的信使,一概放行,而对于那些想窥伺的斥候,那可就对不起了,只要发现,一概是斩杀殆尽。
击溃了蒙古人的出城突袭之后,明军的包围圈算是稳定下来。城内的蒙古人似乎也放弃再次出城突袭,而是专心准备防守了。
而城外的明军更是不慌不忙,壕沟挖掘完毕之后,又在距离建昌城墙的八十步、一百步和一百二十步的地方,分别又挖掘了一些半人深的土坑,挖出的土,就势堆在土坑靠近建昌城的那一侧。这些土坑有的大些,可容七八人趴伏,有的却要小些,仅容三四人甚至两三人。
而且土坑与土坑之间的距离,也是不均等的,有的距离近些,有的距离远些,反正在城墙的正面,纵向展开着,都有这样的土坑存在。
这些壕沟或是土坑的“工程”,都是在何腾蛟所带来的那四五名参军人员的指挥下进行的。
他们使用着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又是看又是量,然后就在那里或是这里撒上白灰,接着就告诉随军的青壮和辅兵,在这里挖坑,土坑要多宽多长多深,那里挖沟,这沟又得是多宽多深多长……
土坑挖的差不多的时候,一队队的火铳手就被带了过来。在士官们的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他们纷纷按照分划的区域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身体趴在土堆上,将手里的火铳,朝着建昌城城墙伸了出去,两眼开始瞄准,开始模拟发射火铳的动作。
很多人,不,是几乎所有人都感到土坑、或土堆有些不合适的地方,所以他们就叫过在旁边等候的负责挖坑的青壮和辅兵,告诉他们这里的土坑浅了一些,需要再往下挖一挖,那里的土堆高了一些,需要铲平一些……有的人觉得辅兵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白费了不少的唇舌,辅兵却仍然不明所以,因此火铳手们就自己动起手来,将土坑重新修正一番,然后自己的身体趴伏上去,摆出几个发射火铳的动作,若是不满意,就又重新修正,直到最后自己彻底满意为止。
在正对着城门方向,距离有两百步的地方,就是那帮新建炮营的炮手们忙活的身影。
就像明军们曾经看到的他们训练时的那样,炮手们挖掘的带有平整弧度的土坑,他们此时才知道,这样的土坑叫做炮位,顾名思义,应该就是火炮的位置的意思。那些平整的弧度,是为了缓解、释放发射之后产生的后坐力而设。
这些个新名词儿,明军兵士们有的明白的快些,有的明白的慢些,但几天之后,不管是脑子聪明的还是不聪明的,对这些新鲜事情,就都能够知道其中的含义了。
可令明军兵士们始终没有弄明白的是,分布在东门的明明只有一大六小七门火炮,可他们这些炮手,为何却准备了足足有十二个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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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十天之后,明军的挖坑工作才算是告一段落,诸事也准备的七七八八。
就这准备速度,就连城内的色楞都有些等不及了……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麻烦你赶紧使出那么一两招,也让我们见识一下,若是真的无法抵抗,我们就干脆投降,反正早就有不少的蒙古人投降过大明,想来也不会就唯独将我们拒之门外吧!
就在城内、城外的共同期盼中,明军的攻城战,终于开始了。
第一次攻城,孙承宗命令负责主攻东面城墙的总兵王廷臣派出了两千兵士,负责攻击其他三面城墙的马科、白广恩和杨国柱三位总兵各出兵一千五百人。
其他三面城墙的情况暂且不提,如今单表这攻击东面城墙的王廷臣所部。
两千兵士整好了队伍,面对着城墙全面展开。在长官的带领之下,他们呐喊着,前排兵士高举着盾牌,后排的兵士搬抬着巢车和云梯等攻城器械,向着城墙逼近。
可是,等到了距离城墙八十步时,长官喝令停止前进。前排的兵士,将盾牌紧密地连成一片,后面的弓箭手开始张弓搭箭,向城墙之上抛射箭矢。
这些都是常见的攻城之战进攻一方的招数。若是换成蒙古人或是女真人做为进攻一方的话,开始的弓箭打击是由骑兵完成的。明军的骑兵本就不多,而且他们的骑射功夫,说实话的确不如那些游牧出身的蒙古人和女真人。
但是,不管是骑射,还是步射(步兵射击),其目的自然是先对敌方进行一番打击,消耗对方的一些力量。
看今天稍微有些反常的,就是他们停下的距离有些远。八十步的距离,也就是箭矢刚刚能够到达的射程,可杀伤力却是根本不能指望,别说对方是身着锁子甲、连环甲之类的金属甲胄,就是那些皮甲、棉甲之类,也是奈何不得。胆子稍微大些,还可以伸出手去,将从空中轻飘飘飞过来的箭矢轻轻拿在手中,就像是做游戏一般。
另外,还有一点,城头之上心细的蒙古人或许也已经看了出来,那就是……这些明军,为何要蹲下身体呢?
“怕死呗!”蒙古人心中的疑问刚刚产生,就被自己心里升起的轻视、甚至蔑视所化解。
半蹲下身体之后,所受到箭矢攒击的面积,就能够减少一小半,这是几乎人人都知道、都明白的道理。可是,如此一来,半蹲下身体之后,自己受到攒击的可能性变小了,可也无法权利开弓放箭了,那对敌方的打击也不是相应地减小了吗?!
“怕死呗!明军还是那个样,只求自己安全,全不顾及是否对敌方有无打击……”如此的想象着,蒙古人胸中的那种久违的自豪感又再次悄然而生,十多天龟缩城内的憋屈,也随之大大的舒缓很多。
蒙古人早已严阵以待,城墙之上也是站满了蒙古士兵,前排自然是弓箭手,后排是持刀拿枪的守城士兵。不过,蒙古人是以骑射为傲的,因此几乎所有的能战之士都是出色的弓箭手。
因此,城墙之上站在前排的,基本全是蒙古勇士,后排的持刀拿枪、搬石头扛木头的,差不多就是从城中的老弱妇孺中,挑选出来协助守城的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蒙古人擅于骑射,不擅于攻城,其实最差的是守城……守卫城池。
因为他们最早都是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在他们的家园,只有广阔的草原,只有蒙古包而没有高宅大院,只有营帐而没有城池。后来铁木真成吉思汗及其后人虽然大杀四方,攻城略地,虽然也占据了数不清的高大城池,可在他们的心里,却一直没有把那些地方当做他们的家,他们的血液中,也没有真正地舍弃心中那一座座蒙古包。
自铁木真历经二十几年的浴血奋战,终于消灭了所有对手,降服了各部落,统—了蒙古高原,整个大漠,草原全部统—于他的旗帜之下。从这—天开始,他带领他的子孙接连发动了大规模征服战争,铁蹄所向,势如破竹,以龙卷风、“核”爆炸的威力席卷了整个欧亚大陆,先后有四十多个国家,七百多个民族都归服于大蒙古帝国。
当那时也,守卫城池看紧门户,那是别人要做的事情,蒙古人只需一路地杀过去就是。
他的子孙创立了蒙古帝国、察合台汗国,伊儿汗国、金帐汗国,以及后来的帖木儿汗国,几乎整个亚洲和欧洲的大部分都成了大蒙古帝国的领地,建立起了—个疆域恢弘日不落的巨大王朝即草原帝国,亦称之为大陆帝国
但是,数百年的辉煌,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蒙古包情结,也依然无法让他们认同高大巍峨的城池里面就是他们的家园。这,或许就是他们实在无法将一座城池,当做自己的家园而拼命守卫的原因。
盛极必衰,衰极必盛,各种轮回你方唱罢我登场,蒙古人也终于开始了没落。可尽管如此,在建昌城,他们还是有着充分的信心,用自己的弓箭,将来犯之敌拒绝在一箭之地之外的。
可是,尽管如此,若是说在八十步之外,所有的蒙古射手都能对敌人形成杀伤,那倒也未必,因为能够拉开两石以上硬弓的,即便是蒙古人中间,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够做到。
若是在旷野中,能够借助马匹的奔跑的速度,庶几射程可以达到八十步以外的距离,可如今是在城墙之上,如何能够纵马驰骋。因此,八十步之外可以以箭矢对敌形成杀伤的,蒙古人中也就有三四成的样子。
不过,就是这个比例,明军也是望尘莫及。因为整个明军之中,能够拉开两石以上硬弓的,绝对属于凤毛麟角,因此蒙古人那三四成弓箭手,绝对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明军的一轮纯粹类似敷衍的齐射之后,并没有给城墙之上的蒙古人造成多大的杀伤。
蒙古人开始回击了。
随着一声号令,数百支箭矢从城墙之上腾空而起,撒着欢儿地钻入天空中。
抬头一看,数百支箭矢自天空降落,在阳光的映照之下,一枚枚箭簇发着寒光,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大,直冲眼睛而来,令人胆寒。
好在明军是纵向展开,数千人也并没有聚集在一起。再加上蒙古人的这第一波的箭雨只是试射,为的是根据箭矢的落点再调整手臂的力量。所以,蒙古人箭矢降落之后,同样也并没有给明军造成多大的伤害,中箭的也就七八人,不到十人的样子。
但是,王廷臣手下的明军,虽然没有显赫的战绩,可大部分也都是上过战场的,因此他们知道这第一轮的齐射,只能算是一道“开胃菜”,之后的第二波箭雨开始,才是真正的“大菜”,才具有更大的杀伤力。
再加上第一波箭雨降落之后,中箭者发出的惨叫声,此时也极大地刺激了他们的神经。于是,很有些人已经身体开始发抖,脸色开始发黄,目光游移惊惧,并且呃开始前后左右地瞻顾起来,那意思,若是兄弟们都觉得此处不宜久留的话,那大家就一起跑吧。反正在这么远的距离,明军根本无法对城墙发动有效的攻击,呆在这里也只能是被动挨打……反正大家一起跑,所谓法不责众,大帅总不能把我们都杀了不是……
这并非是有意贬损,而是这个时代明军的真实写照!所谓的未战先溃、一战即溃,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没有人提醒,也没有带头,这是惯性使然,是他们的习惯性动作。
“大帅有令,临阵退缩者,斩!瞻顾妄动者,斩!不听将令言语喧哗者,斩……”正在这时,后面将近两百人的督战队,高举着令旗,在攻城明军的后面出现,开始再次宣示军令。
自家事自家知,自己麾下是怎样的兵将,总兵王廷臣最是清楚。
但是,吴襄、唐通和王朴三位总兵,在宁远城守卫战中已经做出了榜样,所得封赏也很是令人眼红……此次出战建昌城,也是他们四位力争的结果,可若是还像以前那样接战即溃的话,自己的这一支人马,恐怕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了。
因此,总兵王廷臣这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定要打出个样子来。为此,他不仅在出征之前就严肃地宣布了军令,而且还安排了两名亲信,左游击和齐游击带领督战队在后面压阵,凡是当进不进、该退不退、言语喧哗扰乱军心者,不管是谁,不管是将官校尉还是普通兵士,立即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而且总兵王廷臣事先还言明,凡是因为临阵脱逃或者扰乱军心而被正法者,所有军功和抚恤一律没份儿。
军令虽然言之在先,可是却仍然阻挡不住部分兵士贪生怕死。因为在此前的战斗中,总兵大人也是每次都宣布、强调军令,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当官的带领大家跑路,因此以前的军令什么的,根本没太有人当真。
但是,今天的阵仗,看左、齐两位游击将军那杀气腾腾、手按腰刀的样子,应该是当了真!
可还是有些人并不当真,他们还是相信那句话……法不责众,一旦大家一哄而散,难道还能真的就把所有人都就地正法了吗?!
很多人是想跑,可更多人是在观望,看大家有没有一起溃逃的意思,看有没有人敢于起个头,大家也就随后一哄而散了。
眼前的情形,仿佛又是此前无数次场景的翻版,这就是这个时代大明军队真实的样子,不是一战两战,不是申明一下军纪就可以改观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是第一战,也因为是主战场,因此总兵王廷臣也陪着蓟辽总督孙承宗在后面督阵。
看到仅仅遭受了蒙古人的一轮齐射,麾下就大有崩溃的迹象,王廷臣的老脸就有些火辣辣的。本来想露一下脸儿的,可别露怯啊!但是,此时的王廷臣又不能表现出过于惊慌失措,免得被总督大人看低了。请战的时候,自己胸脯拍的山响,如今还不是拼命攻城,竟然……
孙承宗也有些担心。不管是王廷臣,还是其他那三位总兵所部,反正都是属于自己这个蓟辽总督的麾下,不管是哪一支人马出现崩溃的现象,自己总归都是脸面无光。况且这还是没有正式的攻击城墙,就已经是这番模样了,若是逼着让他们往上冲,不知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不错,以前明军崩溃的现象时有发生……可那终究是以前,现在皇帝陛下英明睿智、励精图治,若是再出现此前的那种局面,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蓟辽总督孙承宗瞥了一眼旁边的王廷臣,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自己也随即稍微放松了心态……稍安勿躁,他们此次都是主动请战,事前对有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也应该有所预料和防范,且看王总兵如何应对吧!
因为知道这进攻建昌城第一战的确切计划,知道王廷臣总兵的这些兵,在这第一战中起的是什么作用,因此孙承宗倒是并不十分的着急。
孙承宗只是冷眼旁观,坐实了战前对各位总兵所许的“只督战,不插手”的诺言。
而王廷臣表面上虽然也是波澜不惊,可内心却是一直在敲着鼓。
终于是如了总兵王廷臣之愿,有那么三四名胆小鬼,实在忍受不住令人窒息的氛围,他们嚎叫一声,随即扔掉手中的兵刃,扭头就跑。
“正需要几颗人头来镇饬军纪,可巧他们就送上门来了……”王廷臣嘴角泛起了一丝狠厉,说不上是笑还是咬牙。
不过,他知道,接下来的戏份应该不会出现偏差了,因为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是按照他的预想发生着。
其实,就在刚才,这三四名明军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被左游击看在眼里,知道这几人多半承受不了恐惧,因此他就一直紧盯不放,并且示意身边的几位督战队员做好准备。
“临阵脱逃者,斩无赦!”此时见这三四人回转了身形,左游击一声令下,那几名督战队员立即上前,手起刀落,四颗头颅顷刻间就滚落地下。
两位游击将军都是秉承了总兵大人的军令,他们必须这样,以明快的手段,制止试图临阵脱逃的行为。若是稍微的犹豫,三四名贪生怕死之辈,很有可能带动三四十名的跟随者,局面就更加的难以收拾,如此发展下去,全军都有可能莫名其妙地全线溃败,到那时,局面就不是难以收拾,而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们两人,或者再加上总兵王廷臣,甚至还有蓟辽总督孙承宗,应该感到庆幸,因为开始崩溃的只有四个人,而不是四十人、四百人,若是果真如此的话,虽然不至于就影响了整个对建昌城的作战计划,可此战的“成色”肯定会失色不少。
果然,有这四颗头颅的震慑,那些本来蠢蠢欲动者就打消了趁乱脱逃的心思。
不过,也不用再紧张了,因为他们这些明军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了,或者,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了。
“蹲下,蹲下,”因为刚才的骚动,很多明军又站起了身形,此时齐游击大声地喝令站着的那些人,重新蹲下去。
“嗖……嗖……嗖,”如果对齐游击的喝令还懵懵懂懂、不明所以的话,那么随后从头顶、从耳边尖啸着飞过的弹丸,也提醒了他们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了,若是再不蹲下,或许他们就成了倒霉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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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面城墙是明军进攻的重点,因此色楞亲自带领麾下精锐在此镇守。
色楞看到明军在距离城墙八十步之外就停住了脚步,竖立好盾牌之后就开始向城头抛射箭矢,他的嘴角也随即泛起了嘲笑。
“明军还是一如既往地贪生怕死……传令下去,其他弓箭手暂且不动,命令能够拉开两石弓以上者,可以射击,”色楞轻声地、慢条斯理地发布着命令,等传令兵接令转身离开之后,他的嘴里才发出了最后的那半句话:“……没的浪费了箭矢,”
色楞的命令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建昌城的整个东面城墙,蒙古人中的弓箭好手,无不沾沾自喜,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最好的奖赏。
因为可以基本不用考虑明军射来的箭矢,因此他们站起身形,为便于试射箭矢,他们也闪开了女墙,接着一手持弓,另一手从箭壶中轻拈到一支箭矢的尾羽,手腕轻轻一抖,一个漂亮的动作,将箭矢搭在了弓弦之上,然后两眼左右扫视了一圈,等吸引了足够的目光之后,才轻舒猿臂,“嘎支支”的声音响起,一张两石半的硬弓被拉成了满月的形状。
然后,就听到“噗”的一声,这位蒙古弓箭好手的胸口上,瞬间就绽开了一朵血红的花朵,四五片、或者七八片不等的鲜艳的花瓣,也随即从他的胸口迸落女墙,他的身子随即软软地萎顿下去,那舍我其谁的倨傲之色尚未收起,依然荡漾在脸上……
色楞的目光一直冲着城外八十步之处明军的攻城部队。
因为前排有高大的盾牌遮挡,也因为后面的明军全都半蹲下了身子,所以蒙古的弓箭好手射出的箭矢,给对方造成的杀伤不是很大,只是偶尔才看到有明军被箭矢击中,双手抱着中箭的部位在地上翻滚、嚎叫。
不对,这嚎叫之声为何如此的清晰,几乎就响在耳旁……哦,不是几乎,本来就是。
此时,似乎被什么东西所吸引,色楞的目光不由得又向更前方延伸,在那些明军身后大概三四十步的地方,间或升起的一股股的烟雾,令色楞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不可能?!”明军中,的确早有使用火铳的习惯。可那种火铳的射程,也就是三四十步而已,就连普通的弓箭都不如,因此,在女真人和蒙古人的眼里,这样的火铳,基本上也就是比烧火棍稍微强些而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宁远城的攻防战中,明军的新式火铳已经展现过威力了,按说已经是双方共知的事情,就不应该成为什么秘密了。
色楞虽然没有参加过那场宁远城攻防战,可他的侄子苏布地可是参与其中的,而且这中间还经过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很可以将这种消息传回建昌城的。
但是,这丝毫不能怨及色楞的孤陋寡闻。
因为要顾及后金巴牙喇的脸面,那次的失败,让后金皇太极讳莫如深。
好在那次的偷袭明军的辎重时,为了独占战利品,皇太极派出的是清一色的巴牙喇。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派出的巴牙喇几乎全军覆没。皇太极心痛之余,也倒是得到一个“意外”好处……不用再费心思去封口了。
因此,他们那些其他普通的女真人和蒙古人,只是觉得那些出动的精锐用巴牙喇再也没有回来,不过,也有可能是去别的什么地方执行什么特殊任务,或许还有可能是去其他地方驻扎、埋伏之类的,总之,那支部队出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再加上也没有其他“不好”的消息透露出来,因此,对于那支部队的去向,大家也并没有过于操心。
也因此,距离更为远些的、相对也更为闭塞的建昌城的色楞,对于明军的新式火铳,基本上是无从知晓了。
再加上苏布地觉得自己老巢建昌城,似乎与大明与后金的争端距离相当遥远,因此,他即使有些怀疑,恐怕也一时觉得与建昌城无关,至少是关系不大,所以他没有及时与叔叔色楞互通这方面的消息也是可以理解的。
以前是无从知晓,今天可是亲眼所见……远处一篷硝烟腾起,一粒弹丸就尖啸而来,一个血洞猛然迸现,一朵鲜红的花儿随即盛开,一具血肉之躯颓然倒地……
“速去传令,以抛射为主,不要暴露身体,”色楞不愧是久经战阵,马上就找出了应对之策。
“得令!”一旁的传令兵马上转身离开。
“来人,来人,”传令兵刚刚离开,色楞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小的听令,”旁边又过来几名传令兵。
“到其他三面城墙去看看,有什么情况马上回来汇报,”色楞向他们发布着命令。
进攻东面城墙的明军,距离城墙八十步就停了下来,色楞就担心对方采取“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策略,将看起来要做为主攻的东面城墙改为佯攻,而在其他三面城墙中,任选一面做为了主攻……虽然他也只是脑中一闪,并没有多么清晰的意识,而且若是其他三面城墙中,有任一处发现明军进攻猛烈,也肯定会在第一时间派人前来通报……可万事总以小心为主,派人去看一下,并不需要费多少事不是。
“是,”
“等等,”有三名传令兵行礼之后马上就要转身离去,却又被色楞叫住,“若是其他三面城墙之上也是发现明军有火铳射击,就要守城的弓箭手以抛射为主,另外也尽量掩护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暴露在女墙之外,快去……”
“是,”三名传令兵答应一声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直到色楞挥了挥手,他们行礼之后,转身跑步离开。
在眼下这个时代,医疗的技术手段还都是极端低下,肢体上所受的伤,若是不能及时止血的话,伤者很可能就会因为血尽而亡,更别说内脏器官受到伤害的情况了。
为了指挥的方便,色楞是城门楼的位置,这里是东面城墙之上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城墙内外的情况都可以尽收眼底,明军阵地硝烟升起的地方,距离城墙也就是一百多步。
色楞看到一个个蒙古的弓箭好手,被尖啸而来的弹丸击中之后,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出,人也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头部猛地向旁边一歪,就再也动弹不了了……他就不由得心痛不已。
这可都是蒙古人的精华啊!就这样一个个被人“点了名”……
不过,还好,看样子明军那边,射程能够如此之远的火铳根本就只有那么十几、二十来支,而且射术也不是多么的精良,因为除了开始时一轮射击比较密集之外,之后的射击就明显稀疏了很多。
色楞之所以如此判断,是因为他在城墙之上看的非常清楚,在同一个射击的位置,前一篷硝烟升起之后,要间隔好段时间,下一篷烟雾才能够腾起。
“也是啊,若是明军有着充足的火铳,也有着射术精良的火铳手,那么城墙之上的蒙古人岂不是都要成为他们的靶子,”从开始的惊慌中慢慢冷静下来的色楞,又观察了一番,得出了如此的结论,“他们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有了这种认识之后,色楞都很有心阻止一次出城的突袭。
明军的火铳虽然威力足够,可数量少,射术又不精,若是组织个三五百蒙古精骑,突然打开城门冲出去,拼着一些牺牲,拼着一些损失……百多步的距离,战马冲刺起来,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这期间对方的火铳只能有一轮、最多两轮的齐射。
至于八十步之处的那两千名明军步卒,竟然直接被色楞忽视了。
骑兵与步卒,本来就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何况对面还是大明的步卒,一个冲锋就可以令他们做鸟兽散……至于在明军刚刚到达建昌城外,立足未稳之际蒙古人发动的那次突袭,色楞认为那是因为自己的目的只是掩护求援的信使和斥候,并非是铁了心要与明军见个高低,因此是蒙古人主动的撤退,根本不是明军把他们逼迫回城的。
曾经几度,色楞的这种想法还甚为强烈,可也数度被他自己打消。
色楞的名字中虽然有个“楞”字,可也并非就是二愣子,他知道这么明显的问题,明军那边肯定也会意识到,因此他不认为明军就一点防范都没有。
“或许这就是他们故意卖出的破绽,故意施出的吸引我们上钩的诡计,一俟我们的骑兵杀出,他们的埋伏也……”根据斥候的回报,以及明军的营帐来推算,驻扎在建昌城东面城墙外的明军,至少有五千人,而眼下看得见的也就两千来人,剩下的三千人不会在什么地方、或以什么方式埋伏着吧?!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色楞考虑再三,觉得在敌我双方数量悬殊的情况下,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还是尽量以稳妥为主,不要采取冒险的行动。因为一着不慎,受损失的不仅是他们那些军汉,更大的灾难绝对要降落到建昌城内数万名家人身上。
而对于色楞的这番犹豫不决,不能不说是一个最大的遗憾。
就像色楞在建昌城东面城门楼上看到的那样,明军除了八十步之外的那两千名步卒,以及在更后面的那些火铳手,正对着东城门的那些火炮及火炮手之外,真的完全没有其他埋伏。
如此说,也不是可惜色楞错过了一次取胜明军的机会,而是说,通过一次尝试,色楞很有可能抓住一次减少蒙古人的痛苦、缩短蒙古人痛苦过程的机会。
色楞是错过了一次机会,而这个机会不是“冲击明军”,是“试探明军”,是试探明军真实战力的一次机会,或者干脆说,是试探明军的火炮,以及火铳手那恐怖杀伤力的一次机会。
明军虽然有着“慢慢消耗建昌城内蒙古人”的命令,可若是敌方拼命冲击本方阵地的话,那七门火炮绝对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那憋的手痒的火铳手,也完全没有视若无睹的道理。
只要看到蒙古人打开了城门,明军的火炮、火铳肯定就做好了准备,一通“乒乒砰砰”的发作,三五百的骑兵,夸张地说能够出的了出不了城门都大成疑问,更枉论冲到明军阵前、冲垮明军的阵地了。
若是通过一次彻底失败的尝试,发现了明军火器那闻所未闻的超级恐怖的杀伤力,色楞以及建昌城内蒙古人或许会陷入绝望,但也或许会选择一项比较明快的选择……投降。
对于色楞和建昌城内绝大部分的蒙古人来说,或许选择投降是最痛苦的,最不能接受的,可若是与这之后发生的事情相比起来,短暂的痛苦不仅是完全能够忍受的,也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但是,对于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来说,建昌城内的蒙古人投降,是最差、最不能接受的一种结局。
因为尽管皇帝陛下的心,有时候足够硬实,可对于已经选择投降的敌人,他的下一步策略就根本无法实施,他给何腾蛟的那一份密令,也就无从打开。
在何腾蛟离开京城、前往辽东军前效力之时,皇帝陛下将一个小巧的锦囊,并且告诉他,只有最后明军攻破建昌城的时候,这个锦囊才能打开。若是中间出现偏差,或是建昌城不是最后被明军所攻破,那么这个锦囊就不要打开,要原封不动地交还皇帝陛下。
而且这个锦囊一旦打开,一旦对蓟辽总督孙承宗宣示了圣旨,就要完全按照其中的旨意行事,若是孙承宗不能担此重任,何腾蛟就要在众多的总兵中间,寻找一名可以胜任的人选。
锦囊中的内容,皇帝陛下没有提及一字,何腾蛟也没有敢问及一字。可何腾蛟从皇帝陛下那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旨意。
进攻建昌城的计划,何腾蛟与卢象升都是亲自参与制定,因此何腾蛟非常清楚,明军的策略,就是以围攻建昌城为诱饵,迫使皇太极分兵回援,若是皇太极回援的兵少,那就尽力予以歼灭,若是回援的兵多,那就算是达到了大明目的,围攻建昌城的部队完全可以选择撤退,回去固守宁远城。
若是皇太极恼羞成怒,矛头转向宁远城,大不了再重演一番宁远城攻防战罢了。
因此,至少在开始的阶段,明军对建昌城的策略,就是采取围而“小打小闹”,最大限度地消耗蒙古人的实力而已。
但是,君臣几人推演了数番,都没有得出皇太极大规模回援的结论。
最大的可能,就是皇太极派出小规模的援助。对此,明军的策略非常明确……全部吃下。
其实,对于明军来说,这种情况是最为凶险,因为届时建昌城内的蒙古人很可能也嗣机出动,明军就要冒着腹背受敌的风险。
最坏的结局,就是皇太极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或是装作毫不知情。对于这种情况,明军的策略也是非常明确,那就是坚决将建昌城打下来……那个锦囊,就是在那个时候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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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错失了良机的蒙古人色楞,还是生怕色楞抓住良机的在京城的皇帝陛下,以及身在建昌城前线的何腾蛟、孙承宗等人暂且搁置一边,如今最感郁闷的,就是陶百城陶百户了。
“沉住气,瞄准了再打,必须保证能够给我一枪放倒一个……才能扣动扳机,”明军火铳手阵地上,陶百城陶百户一边从趴在土坑中,向对面城墙瞄准射击的火铳手们的后面,溜溜达达地走过,一边大声地提醒、或是命令着手下,“我们不是对蒙古人手下留情,是要尽量节约弹药,后面需要弹药的地方多的是,弟兄们杀敌立功的机会也是多的是……现在,先都给我忍着点儿,不要一下子就把城墙之上的那些蒙古鞑子统统撂倒,”最后这句话,似乎是露出了心中的怨气。
“留着他们干嘛,当咸菜吃啊……”陶百户刚刚对手下的弟兄们宣布完了命令,可他自己扭头就是低低的一声抱怨,“诶呀,真是想不透,”但是,想不透也不行,这可是上司的命令,他,以及他手下的所有弟兄,是必须严格执行的。
要说起来,有资格坐上火铳手百户的位置,那可是要一等一的射击好手才可以的。陶百城当然也是其中的佼佼者了,几乎每次内部比试的时候,他都能进入前三名。可是,如今真的到了战场之上了,自己却只能干瞪着眼睛看着别人一枪一个地过瘾了……诶,那是多好的靶子啊!这可真是……没什么道理嘛!
“沉住气,不要慌,瞄准了再打……”尽管对上司的命令不理解,可在偷偷小声抱怨完了之后,陶百户尽管不情不愿,可他还是一边注视着,一边宣示着上司的命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对于蒙古人来说,相对于以往与明军之间、或是在归附后金之前彼此之间的交战来看,此次蓟辽总督孙承宗率军发动的对建昌城的第一次攻击,基本上算不上一场攻防战。
看样子来势汹汹的明军攻城部队,只是行进到距城墙八十步之外,就停止了脚步,然后就是在盾牌的掩护下,向城头上的蒙古人施射箭矢。而守城的蒙古人也给予了回击,双方互有伤亡,但是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双方的伤亡都不大。若是考虑到双方总共投入的数万兵力来说,开始损失的这点人马,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再然后,就是在更远些地方的明军火铳手,也开始了对城头的射击,然后……就没有然后、而应该是最后了……在双方互射了那么一段时间之后,最后明军就撤离了战斗。
在此期间,明军的攻城部队,始终停留在距城八十步之外,既没有发起冲锋,也没有试图填平护城河,更没有架起云梯试图强行登上城头。当然了,正对着城门的火炮,既没有轰击城门,也没有轰击城墙。
明军是有火炮的,色楞在城门楼之上看的非常清楚,正对着东城门的位置,的确有五六门、或者六七们的火炮,也有不少的明军,围绕着火炮忙忙活活。即便战斗结束,双方的人马也都偃旗息鼓了,还有些人一直坚守在那里。
显然他们就是火炮手,可他们忙活归忙活,却自始至终一炮未发。以至于色楞都有些怀疑,这些明军的火炮,是否就是样子货,根本无法发射炮弹,或者他们的炮弹数量极少,让他们舍不得发射。
也或许明军的火炮也和他们的火铳差不多,虽然威力足够,可似乎每发射一枚炮弹,对炮体的损伤也是非常的巨大,因此他们不舍得随便开炮。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场景不是没有出现过,在这个时代,火炮在发射了几次之后,炸膛的事情屡有发生,不仅没有伤及对方分毫,倒是把自己人炸倒了一片。
“明军的火炮,更主要的作用,是防范蒙古勇士出城冲击,”色楞坚信自己的判断。
其实,色楞的判断也并非错误,只不过不够全面,只是猜中了明军火炮其中的一个作用而已。
除此之外,这第一次的攻防战,就乏善可陈了。
因为向两侧展的很开,明军的阵型就不是多么的集中,所以他们的伤亡虽然也有,但肯定不大。色楞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看的清清楚楚,自始至终明军的伤亡不超过五十人。
而防守东面城墙的蒙古人这一边,伤亡也不是很大。因为明军的火铳射程较远,因此伤亡要比对方多一些。直接阵亡者,百人左右,伤者大体相同,也是百人左右。但是,伤者中的一半,因为失血过多,恐怕是保不住性命了。而剩下的那一半中的大部分,即便是能够保住一条命,恐怕也会落下终生的残疾,差不多就从此退出战斗人员序列了。
即便是伤、亡加在一起,也就只有两百多、不到三百人的样子,对于一场攻防战来说,这点伤亡实在算不上什么。而且这些伤亡,很大一部分是出现在战斗的初期,后来注意隐蔽自己之后,蒙古人的伤亡就减少了很多。
只是……明军为何采取这种战法呢?
刚刚开始的时候,色楞都被明军的这种战法弄得满脑子浆糊。
看着明军在八十步之外就裹足不前,色楞甚至都曾一度后悔,不该向附近的其他蒙古部族发出求援的请求。因为,大家都知道的是,人家来为你解围,肯定是要付出一些牺牲的,因此,你也肯定要给人家一些补偿。而最常见的补偿方式,无非就是一些牛羊等牲畜。可在如今这个时候,牛羊是多么的珍贵,那就犹如……恐怕很难用一个蒙古词语来形容。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自己硬抗下来呢!尽管因此建昌城受到的损失要大一些……可即便是其他蒙古部族前来支援,建昌城内的蒙古人肯定也是要受到一些损失的,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事情。
最为关键的是,看样子明军的进攻欲*望并不是多么的强烈,似乎是在敷衍塞责,似乎是在做出一副样子,给上面的人一个交代而已。
众所周知的是,在城池的攻防之战中,若是双方士兵的战力相当的情况下,肯定是进攻一方所受的人员损失要大一些……防守一方有着城墙的掩护,而进攻一方虽然也有巢车和盾牌,但因为都是处于移动当中,并且最后总是还要攀爬城墙、或是撞击城门,因此他们的掩护总有缺失的时候,所受到的打击也是不可避免。
第一天的战斗,给色楞的印象就是明军非常害怕牺牲,因此在八十步之外就裹足不前,用躲藏在再后面的火铳手来对蒙古人进行一些敷衍性的射击。
在战斗开始的时候,色楞以为明军停留在距城八十步之处,是因为他们贪生怕死而裹足不前。
此后几天,色楞就想把宝贵的蒙古弓箭手雪藏起来,让他们退到远离城墙前沿的地方,避免无谓的伤亡……反正明军也只是在八十步之外,只要他们不试图靠近城墙、不试图攀爬城墙、而只是施射一些箭矢的话,对建昌城的威胁就不是多么大,因此最多派上一些普通蒙古青壮、甚至一些召集来协助守城的人来充充数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明军似乎也预料到了这种变化,因此一经注意到城上射出的箭矢,在劲道和准头方面出现弱化的现象,他们就会向前推进,并且有几次越过了护城河,也有几架云梯搭上过城头。
那些蒙古青壮和召集而来的人,虽然也都是不怕死的勇士,可显然临敌的经验极度欠缺,敌人仅仅推进到护城河的附近,他们就开始慌作一团,导致本方阵脚不稳,险些出现崩溃的现象。
无奈,色楞又重新将蒙古弓箭手调到前沿,一顿猛烈的箭矢之后,明军才重新撤回到八十步之外。可与此同时,一直沉寂的明军后面的火铳手也再次开火了,蒙古的弓箭好手也因此又损失了一些。
同样的进攻模式被明军不厌其烦地进行了五天,色楞感觉有些不妙。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
色楞虽然已经意识到明军如此的做为肯定不是漫无目的,可他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心思,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有一点他是绝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明军如此的作为,就是想最大可能地将蒙古精锐消耗掉。
这也并非多么意外,因为就是他色楞,何尝不是恨不得一下子就将明军彻底消灭掉?!
色楞要重新检点一下本方的伤亡情况了。
“来人,去把开战以来……各处送来的那些情报给我找出来,”他吩咐手下。
那人答应一声,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就将四五个匣子给色楞送了过来。
此前几天,在每天的战斗结束之后,每面城墙都要将本方的伤亡情况,以及估计的对方的伤亡情况报到他这里,他也专门制定了这个人妥善保管。但是,因为诸多事务缠身,色楞有时候看一下,有时候忙起来,就干脆看也不看。反正这名手下每天都是向自己做一下扣头的汇报,色楞只知道伤亡的数字一直没有多么大的变化。
因此,色楞就一直没有抽出时间仔细看一下,更没有进行一下汇总,因此脑子里虽然只有一个大概的情况,却没有一个确切的数字。
今天为了解开心中的疑问,色楞要亲自汇总一下开战以来的情况了。
经过细细核算之后,色楞的汗就下来了……建昌城休矣!
如果色楞还以为明军停留在距城八十步之处、蒙古精锐弓箭手一出即可溃败,是因为他们贪生怕死而裹足不前的话,那么此时他若是还那么想,就是完全的愚蠢颟顸了。
核计的蒙古人的伤亡情况是这样的:
色楞亲自指挥的东面城墙,因为双方都做为了重点,因此攻防的人员都比较多,双方互射的场面要激烈一些,伤亡也比其他三面严重一些。经过统计,五天来竟然有接近千蒙古人,因为阵亡或者重伤从而退出了战斗。其他三面城墙,虽然要少一些,可最少的也要五六百,多的达到了七八百之数。
这些数字,是不包括那些青壮和召集而来之人的,是完全的蒙古弓箭好手,是蒙古人的精锐。
大概地算了一下,这五天,建昌城内的蒙古人损失了接近三千人。这还是后来守城的蒙古人注意隐蔽自己的情况下、以及由青壮和召集而来之人协助盯防一段时间的情况下,仍然出现了这么多的伤亡。
这三千人,可都是蒙古人中的佼佼者啊!
这才是五天,若是再来个五天、十天的,明军就不用攻了,直接排着队开进建昌城就可以了!
色楞一意识到这个问题,犹如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中断缆崩舟一般,马上两眼要发黑,脑袋要发晕,腿脚要发软……他赶忙扶住了身边的桌子,好悬没有当场摔倒在地。
色楞稳了稳心神,终于稍稍平复了心绪。
他看了看,好在刚才已经把闲人都打发出去,所以此时身边没人。
这种情况绝对不能传出去,若是事机不秘,恐怕会极大地动摇军心,对守卫建昌城是极为不利的。
他想想都后怕的紧!若不是自己及时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恐怕十几、二十多天之后,自己会在猛然间,发现城头之上的蒙古人已经寥寥无几,到那时才是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有引颈就戮了。
好在他及时从不知不觉走向覆灭的途中清醒过来,否则死到临头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虽然他即使清醒过来,可暂时也没有办法从那一锅温水中跳将出来,但是也总比稀里糊涂的被煮熟了强吧!做个明白鬼也总比做个糊涂鬼强吧!
自从归附了后金以来,虽然安定了一些时日,可在蒙古人的心里,以前的那种凝聚力就不复往常了,若是遇到大的波折,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或者干脆不知还有没有人,能够以民族大义为重。
色楞知道,这丝毫怪不得族人,即便他们中有些人出卖民族利益,他也不会感到意外,甚至也不会为此感到难过、伤心和愤怒。这是因为,他这个族长,已经带了一个不怎么好的头,做了一个不怎么好的榜样。
但是,在彻底绝望之前,能够采取的措施,还是要尽量地争取。
他知道他必须使出最后的那一招了。因为,即便附近的蒙古人能够前来支援,恐怕也是杯水车薪,最多只能起到延缓建昌城陷落,而无法彻底解围。
最为要紧之计,就是向皇太极求援,请求他能够尽快派出援兵,哪怕是将苏布地所部的人马派回来也行啊,总能缓解一下建昌城目前所面临的局面。
在色楞的心里,已经感到必须得要皇太极派回大军,建昌城才能彻底摆脱困局。
苏布地所率领的建昌城蒙古人虽然都是百战勇士,可惜的是,经过几番征战之后,人马折损也很是严重,如今也只有数千,最多不超过五千。以这点人马,前来解围,而且还是千多里之外奔驰而返……若是一着不慎,恐怕是凶多吉少。
要知道,即便中间没有耽搁,连来带去,也是需要十天以上时间的。
十天,那可就是两个五天,以前五天的伤亡情况来看,建昌城最少也要损失两千人。十天过去之后,守卫建昌城的蒙古人能够保证城池不失,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因此要想配合回援的苏布地做到里应外合,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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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真实目的,已经清清楚楚地表现出来了。
每天,或者每次发起进攻,不多不少,一面城墙打掉他一二百人,四面城墙就是五六百,那么十天就能够消耗掉对方五六千,二十天就是万人左右……而且这些被消耗掉的蒙古人,可都是站在前排的弓箭手,是蒙古人中的精锐。
即便是打个对折的话,那也是消耗掉五六千人,实在不行,就再加上二十天、甚至三十天,反正大明的目的,也并非就是要将建昌城打下来。只要皇太极不退兵,不从皮岛和獐子岛等处抽调一定的兵力回援,大明就会跟蒙古人一直这么耗下去,一直就这么敲击着蒙古人的心头,让他们随时都会感觉到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此,皇帝陛下虽然对建昌城拳打脚踢,可眼睛却始终盯着皇太极的动向,此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也!
所以,明军的攻城战,依然是这样不温不火、不急不躁地进行着。若是蒙古人的那些弓箭手想缩回去,那么明军就向前推进,并做出一副要攻城的架势,直到再次将那些蒙古精锐吸引到前排、再次成为后面火铳手的靶子为止。
如此这般,明军的牺牲肯定也会比驻足在八十步之外随之加大一些。尤其是接近建昌城的护城河、接近城墙的时候,伤亡还是很大的。
可是这也是必要的,是必须要经过的历程。皇帝陛下和孙承宗、何腾蛟等人都认为,目前的这些明军,必须要经过一定的锤炼,才能成为可用之师。如今在建昌城的此番攻防之战,应该算是不温不火,对于锤炼一支部队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太过惨烈、太过血腥,目前的辽东这几支明军显然无法承受,若是硬要进行锤炼的话,很容易让他们承受不住压力,从而导致崩溃,而这……也并非皇帝陛下的本意。
而若是过于“温文尔雅”的话,部队见不到丝毫的血腥,虽然能够“全师而退”,可自然也得不到丝毫的锤炼。大老远地开过来,劳师远征却没有经受任何挫折磨难,不仅没有任何意义,也远非皇帝陛下所期待的那样。
而在经过了第一次混乱、见识了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之后,明军兵士也颇能稳住阵脚、不再发生未曾接战,就大有崩溃的迹象了事儿了。
与此同时,何腾蛟及其手下的参军人员,也深入到部队中间,通过与普通兵士和下层校尉的积极接触,让他们明白了一个事实——只要他们全力对敌,朝廷自会尽可能地保护他们的安全,尽可能地不让他们处于危险的境地……但是,这也不是说,就不会有危险,就不会有牺牲了。战争毕竟是勇敢者才能参与的,朝廷和皇帝陛下也为此准备了足够的奖赏,奖给那些不畏艰险奋勇杀敌的大明勇士。
而且朝廷保证,这些奖赏会直接到人,若是发现当官的意图侵占,他们可以越级申诉,皇帝陛下一定会主持公道。
参军人员的工作没有白费,很多人已经逐渐升起了“凭借战功挣得一份出身”的想法。
“吃粮当兵”是这个时代几乎所有军户的共同意识,也是他们最基本的需求。但是,在有了更“诱*人”的赏格、而且也不用担心这赏格会被人“截胡”的情况下,他们就不会再满足于“当兵吃粮”了。
当然了,其中自然也是有些人,依然是贪生怕死之辈,有些将官也是仍然存了从中克扣、妄图侵冒的龌龊想法。这些人,显然已经划入了被淘汰的范围,只要时机或者时间合适,淘汰没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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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楞派出的求援信使,向西、或西北方向的,即使越过了明军的包围圈,多半也被林丹汗派来的斥候截杀。即使有侥幸穿过重重防线的,可在茫茫的草原上,若想寻到可以求助的“友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够成功的。
再者说了,如今的蒙古,归附后金、与建昌城的蒙古人算是还有着“友好关系”的,多半都已经向东边移动了,而仍然留在察哈尔以西、以北地区的,多半是以前就亲近林丹汗、或者最近一段时间受了林丹汗的“诱*惑”,重新从后金那里回归林丹汗怀抱的蒙古小部族。
因此,色楞派到这个方向的求援信使,即便能够突出重围,多半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而从建昌城向东、以及东北方向,是一条康庄大道,色楞派出的求援信使,自然可以纵马驰骋了。
所以,最先得到建昌城被明军攻击消息的,是锦州等处的后金驻军。
皇太极留下来镇守锦州的,是一名副都统,姓伊尔根觉罗,名叫哈占。哈占率领着五名协领或参领,万余名由马甲、步甲和养育兵组成的混合部队,分别驻守在塔山、松山、杏山、锦州和大凌河各处。
哈占姓伊尔根觉罗,也是女真人中比较有头脑的。
说实话,建昌城被明军包围攻击,不用色楞费心派人通知,哈占也早已得到了本方斥候的汇报。而且几天前色楞派出的第一批信使,也曾经到过锦州。可当时哈占借故没有出面,只是派了手下敷衍了一番。因此,他对建昌城的情况,也并非一无所知。
按理说建昌城的蒙古人是后金的盟友,而且苏布地还带领着数千蒙古人随同皇太极出征,因此建昌城有难,后金都是应该伸出援手的。而色楞也是如此想象,他寄予最大希望的,就是距离最近的锦州等处的后金驻军。
但是,哈占虽然有心伸出援手,可却无力派兵。
锦州等处的重要性,哈占是心知肚明的。
后金早晚要南下,这是毫无疑问的。而南下最直接的通道,就是锦州、宁远和山海关一线,打通了这一条通道,大军就可以直逼大明的京城。
因此,锦州等处若是一直握在后金的手里,肯定就不会成为后金将来南下的一大障碍,由此就可以省却很大一部分时间和兵力。
虽然目前的情况有些棘手,后金有些自顾不暇,可只要度过了眼下的难关,后金的未来还是充满了希望的,伊尔根觉罗·哈占对此充满了信心。
所以,能够被皇太极点名镇守锦州等处,哈占感受到了皇太极的信任,也是自己莫大的荣幸。他因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将锦州等处防卫的固若金汤,决不能在他的手里丢掉,以做为不久之后后金再次南下的桥头堡。
为此,受了皇太极的命令之后,哈占几乎居无定所,日夜巡视这五处城池,督促手下的五名协领和参领,不停地加固城墙。另外,他还四处派兵,将游荡在附近的人口悉数收拢而来,身体强壮一些的,就强迫他们干活,但是所给的食物,仅仅保证维持生命。因此,这些人的死亡率始终保持在一个非常高的水平上。锦州等处的城墙,也几乎是用白骨垒成。
宁远城明军的动向,自然也是哈占要时刻关注的。
哈占派出的斥候,除了在锦州等处周围,就是宁远城那边派去的最多。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哈占接受了皇太极的命令,镇守锦州等五处城池之后,他几乎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两个地方。这两个地方,一个就是他要镇守的锦州等处及周围,另一个地方就是百多里之外明军的桥头堡宁远城。
两大对手的桥头堡相距不过百多里,急行军的话,一日之内就可到达,若是骑兵突袭的话,五六个时辰那是富富有余,而且还是“到之能战”。
因此,虽然皇太极临行之前,一再叮嘱,绝对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受了明军的诱*惑,否则锦州等处很有可能得而复失。
所以,哈占除了加紧修筑防御设施,就是派出了大量的斥候,尤其是宁远城周围,他需要每日都掌握明军有无出兵的动向。
可是,最近一个时期,从宁远城返回的斥候急剧减少,有时甚至数日不曾回来一波。哈占感到很是不妙,他觉得明军要采取什么行动了,否则不会如此紧张。
但是,几天之内,宁远城二三十里以外的斥候仍然可以按照正常的时间返回,而且他们所提供的情报中,也没有宁远城明军出动的任何讯息。
虽然如此,哈占心中的那根弦仍然没有放松,他往来巡视的更加频繁了,对手下协领和参领的督促更加的严厉。
因为哈占知道,皇太极率领后金大军撤退之后,明军随时都有反扑的可能。
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锦州等处不仅对于后金来说位置重要,对于大明来说也是同样的视为关键所在。
皇太极撤离的时候,对哈占交代,一定要坚守住锦州等处。
现在锦州等处只有万余名兵丁,若是平均分作五处之后,每处就只有两千余人,对于防守一座城池来说,这点人马也的确寒酸单薄了些。
好在明军也不会对五处城池同时发动攻击,多半是要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术,而这其中就有很多可以施展的余地了。
哈占的计划,是锦州留两千人,塔山、松山和杏山只留一千人,而更远些的大凌河,他干脆只留了区区五百人。而且留下守卫城池的,都是相对弱势的,而其余的五千精锐些的兵力,都是骑兵,他都做为了机动。
他是如此打算,若是明军进攻其中的一两座城池,那么他就挥动手中的这五千精锐,从侧面或后方袭扰明军,让他们不得安生,也无法全力进攻。
五千精锐骑兵,那战斗力是相当恐怖的,即便明军有所埋伏,恐怕也不会轻易兜得住。
哈占相信,凭借着自己的智谋,以及后金兵丁的勇猛,尽管女真人并不擅长防守,可在他的调动之下,守卫这五座城池,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那一天,斥候来报,宁远城的明军出动了。但是,明军自宁远城出动之后,并没有向北,朝着锦州等处而来,而是向西,冲着建昌城的方向而去。
“再探,再探,”接到斥候的汇报,哈占有些不敢相信,急令斥候继续探查。
在这一点上,哈占与建昌城的色楞,刚开始时候,可谓是不谋而合。他们两人共同的认为就是,明军为了迷惑对手,故意向西绕行,然后等锦州等处的后金放松警惕时,突然转而向北,直扑明军的最终目的地——锦州。
因此,得知明军向西进发时,哈占一点儿也没有感到轻松。
当斥候向哈占汇报,明军的随军粮草军辎,是如何的壮观时,哈占也只是心中狠命地动了一下,可旋即就平静下来。
围攻宁远城的时候,那次袭击明军粮草军辎的全军覆没的惨败的事情,哈占是后金高级将领中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所以,哈占也很是怀疑,明军是否又施出了以粮草为诱饵的诡计。
自己这边总共只有万余兵马,派出去截击明军粮草的人马少了不顶用,自身的安危都是个问题,即便侥幸能够截取了明军的粮草,恐怕要想安全的返回也不是那么容易。可若是派出去的人马多了,那锦州等处基本上就唱起了空城计了……哈占虽然自负有大才,可无论如何还不敢与诸葛武侯相提并论。
而且等锦州等处的后金驻军出动图谋明军的粮草军辎时,恐怕人家也正在算计着……是吃掉前来截取粮草的这一部分呢,还是直接杀向锦州等处,甚至是双管齐下,一部分埋伏袭击,另一部分直趋锦州——因为人家明军的兵力充足,是很可以分兵作战的。而锦州的后金驻军就没有这个优势,兵力一动,就大有捉襟见肘的窘迫,实在是难以筹划。
总之,无论是那一种情况,锦州都大有不保之虞。
况且皇太极交给他的任务,是坚守锦州等处,因此,不管损失了多少兵马,不管其他地方出现了什么变故,只要锦州等处仍然掌握在手里,那就有功无过。
嗣后明军大军进发建昌城、宁远城的周围也随即松弛了一些,后金斥候也能够有机会靠近、并将宁远城尚有数万兵马的情况汇报给哈占。哈占得知之后,自己都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果然,果然,明军果然还有后手!
宁远城数万兵马的按兵不动,哈占认为,就是在等着自己犯错误,只要自己分兵去截取明军的粮草,那宁远城中的明军就会立即出动,自己就会中了他们的奸计。
宁远城与锦州等处之间,也就百多里路,如果强行军的话,一天多的时间就可以赶到。(哈占倒也并非自己吓唬自己,明军开始的策略,也的确包含了这么一种选择。)
因此,通前彻后地考虑了一番,哈占觉得自己不要瞎捉摸了,还是老老实实地守住锦州等处最是要紧。
几日之后,斥候来报——数万明军已将建昌城包围起来,并且开始了攻城的准备。再过数日,斥候来报,明军开始攻城了。
与后金斥候前后脚到达锦州的,还有建昌城中色楞派出的请求支援的信使。
哈占到此才似乎有些回过味儿来……敢情明军是铁了心要将自己的兵马从锦州等处调出来啊!
他认为,明军的第一步,是以粮草军辎为诱饵,诱使自己派兵。如今一计不成又施一计,通过攻打建昌城,迫使自己出兵救援,其最终目的,最终还是在锦州等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哈占既然已经避过了第一次的陷阱,那第二个陷阱也就没有眼睁睁跳下去的道理。
主意是很容易打定的,可如何回复建昌城色楞的求援,哈占也是要好好想一下的。若是平铺直叙地据实以告,肯定会大大伤及“睦邻”关系,恐怕不是个好主意。
按道理说,归附后金之后的蒙古人,现在就如同女真人的小弟。如今小弟被别人摁住,拳打脚踢的一顿胖揍,做为大哥的后金,不要说要出面找回场子了,怎么的也要出手把小弟从人家的拳脚之下解救出来吧,最不济……起码也要派出些人去,高声大嗓地吆喝上那么几声也好啊,权且给小弟壮壮胆儿,也是起码的“道义上”责任不是。
但是,所有这一切,哈占恐怕一样都做不到,就连最基本的“声援”都无法实施……锦州等处的重要性毋庸讳言,兵力又少,本来就非常紧张,根本无法分兵,更是一点儿无谓的损失都不能有。他是有苦难言。
除非皇太极亲自下令,那即使锦州等处因此丢失也与哈占没有关系,否则的话他是不会出兵救援建昌城的。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这话如何对建昌城求援的信使说,却是大有讲究。
的确,可以“军令”二字做为借口,直接拿出皇太极的要自己严守锦州等处的命令,建昌城的色楞也不敢有什么怨言。可那样一来,也的确太过生硬。
况且建昌城距离锦州也是相当的近,那里的蒙古人也是锦州的一个潜在的奥援。一俟建昌城的蒙古人度过了难关(哈占认为明军的意图并非真的就是建昌城,因此建昌城最后保存下来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因为明军还要保留力量来图谋锦州等处),下一步若是锦州的形势吃紧的时候(哈占认为这是肯定会发生的),还指望建昌城的蒙古人投桃报李,出兵声援锦州等处,不管是采取围魏救赵的策略攻击宁远城,还是直接增援锦州等处,都能够抵消一部分明军的威胁,缓解锦州面临的压力。
尤其在皇太极的大军远离此处的时候,建昌城的蒙古人可以说是距离锦州最近的一支“友军”,好歹也都是一个帮手不是。
因此,既要拒绝出兵,又要不使建昌城的色楞恼火,以备将来见面的香火,就成为哈占面临的难题了。
耐心听完了建昌城求援信使的言辞,哈占只得以一句“此事干系甚大,需从长计议”,好歹将建昌城的求援信使暂且安抚,然后将他们送入馆驿安歇。
将信使打发去安歇,这也只能争取一晚的时间,用来考虑拒绝的措辞,天亮之后,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可究竟如何说,自诩多才的哈占一时也没有个万全之策。
正在哈占绕室彷徨、愁眉不展之际,从建昌城返回的第二波后金斥候,半夜进入锦州之后,马上就前来给副都统大人汇报最新情况。哈占听了斥候的汇报之后,这才终于如释重负,也找到了敷衍……或是回复建昌城求援信使的办法。
斥候们汇报说,明军对建昌城的攻击并不十分猛烈,只是相隔了一定距离进行互射,明军动用了火铳,而且与以前相比,此番明军的火铳射程要远的多,可惜的是数量或许不足,对城头的射击不是多么密集,从遥远的地方看去,甚至可以说是时断时续、寥寥无几。明军此番进攻建昌城,也携带了十几门火炮,可到目前为止,并未曾发射过,因此对火炮的威力不得而知。
双方交战了一整天,基本上都是如此的互射,没有发生直接的接触战。双方的伤亡数字虽然都不是多么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都不是很大。
接到斥候的汇报,哈占的脑筋飞快地转动起来,很快他就明确了两个问题。
第一,明军真正的最终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建昌城,更不是建昌城内的蒙古人,而是锦州!他们不急于攻陷建昌城的目的,就是在等着锦州出兵救援,否则数万大军将建昌城围了起来,何至于真正的攻城战都不曾进行?!
也因此,建昌城虽然被明军围困,可是并没有真正的危险,真正危险的是锦州等处。因此,锦州的兵马更是绝对不能轻动。
第二,既然明军并没有对建昌城发动猛烈的进攻,那就说明只要采取稳妥的策略,建昌城一时还无需担忧,因此……所以……建昌城也就暂时没有救援的必要。
其实,这两点,归结起来也就是一点……建昌城暂时还不要紧。哈占之所以要掰开揉碎了、一再反复强调,无非是要信使回复建昌城的色楞时,别让对方感觉那么的生硬而已。
相信通过此一番耐心的说明,色楞应该能够理解哈占的苦衷。
好不容易以“火速向皇太极报告”、“只要前方许可必定回援”等堂皇之语,将建昌城的求援信使打发走,哈占本应感到轻松一些,可他也只是稍微轻松了那么一下,旋即又皱紧了眉头,因为他从斥候带回的消息中,嗅到了强烈的阴谋气息。
或许是因为一心想着如何敷衍建昌城的色楞,因此哈占的注意力一直没有旁顾。将建昌城的求援信使打发走之后,他的脑筋就轻松了一大半。可就在他要彻底放松时,一个非常不妙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觉得自己有些托大了……锦州等处的确非常非常重要,可还远没有皇太极重要。
明军如此的做派,显然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钓一条更大的鱼,而这条更大的鱼,不是他刚开始认为的那样是自己镇守的锦州等处,而显然非皇太极莫属。而他哈占,或者锦州等处,不仅分量不够,而且也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可惜的是,顿悟之后的哈占,虽然明白了大明的阴险诡计,却仍然束手无策。
如今后金面临的局面,哈占比一般的女真人要了解的透彻一些,因此他也猜测出,皇太极此次率领大军,是要对那个“新扎盟友”下手。
皇太极的此番作为,其实是冒着令女真人陷入“众叛亲离”境地的风险的,可因为后金目前面临的困局,也有着不得不如此的充分理由,所以并没有招致其他那三位“俱南面坐”的大贝勒的反对。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哈占的地位与大贝勒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可他为女真、为后金未来的担忧,绝对不次于任何一位大贝勒。因此,他对皇太极所采取的策略,对朝鲜这个“新扎盟友”暗下狠手的无奈之举,也是从心里认可的。
现在哈占唯一能够做的事情,竟然是那些建昌城的蒙古小弟最好快些让人打死算完……他期盼着明军快速攻破城池,建昌城的战事赶紧结束,城中那几万蒙古人,哪怕是全部战死、甚至全体投降,也比这样耗下去要好。
甚至自己镇守的锦州等处,如果有需要的话,到时候也都有可能彻底放弃,也绝不能耽误了皇太极到朝鲜“征粮”的大计。
因为,建昌城一日不被攻破,皇太极和后金就会一直被一道紧箍咒所束缚、甚至像一座山那样压在身上,直到被彻底压垮为止。
从朝鲜撤军,是解决建昌城被明军围困的唯一解决方法,明军的目的,绝对也是如此。相信只要是皇太极派出三四成的部队回援,明军都有可能主动撤退。
因为如今的后金,犹如光脚的恶汉,恨不得找人拼命呢。而从宁远城那一战来看,明军的策略,恰恰是不与后金做正面的交锋,而是一心指望着用“时间”这个最钝、或者也是最快的“杀猪刀”,并且时以最小的代价,将后金这个最大的敌人消磨殆尽。
说实话,这个策略,是最懒惰、最“不思进取”的招数,可恰恰却是最有效的良策,最犀利的对敌之策。后金可以将此视为大明一如既往的软弱,可在心里却是犹如百爪挠心,心急火燎。
因此,皇太极是非常渴望与明军大战一场的,后金上下也都是憋着一股劲儿,要与明军见个高低。若是能够如愿,不仅可以好好的出一口恶气,还可以顺便解决很大一部分的粮食和军辎的问题。对于后金来说,这是最合适的买卖了。
可是,不用费什么心思,就可以猜测到明军最可能要采取的应对措施……那就是一如既往地避而不战。而且这避而不战也是针对后金的大部队来说的,若是少量的部队前去建昌城解围,恐怕是难脱肉包子打狗的命运。
哈占虽然一直表面上不愿意承认明军的战力有所提高,甚至是大幅度的提高,但是当遇到具体问题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认可了这种现实。
他相信,皇太极若是知道建昌城的情况之后,肯定也会看透稳坐紫禁城里的那人的心思,而且肯定也会与他哈占是同样的想法,同样是期盼建昌城早日陷落,城内的蒙古人也早点儿灰飞烟灭。
可是,他们的这种想法,却是只能在心里盘算,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
但是,哈占也知道,这是自己在一厢情愿,明军的目的,已经像司马昭之心那样路人皆知了,他们就是要将这道难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皇太极的面前,也摆在蒙古人、甚至天下人的面前,然后就在旁边袖起双手,看他皇太极如何手忙脚乱,如何破解自己的这个杰作。
对于大明来说,好不容易想出的一个题目,怎么能够在“好端端的”的情况下,自己就将这大好的题目取消呢?!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个题目做足做充分,使皇太极面临的不良后果最大可能地放大,将其恶劣影响无限扩展。
因此,皇太极一日不派大部队回援,建昌城就会一直被大明当作手中的玩物,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而且还绝对不会隐藏他们意图——放任出城四处求援的信使随意出入,而对“围三缺一”的攻城铁律却是置之不理、四面将建昌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是最好的注脚。
不过,也不用太久,或者说,留给皇太极的时间也不会太多,因为建昌城内的粮食牲畜等给养肯定不会太多,等这一切都消耗殆尽之时,差不多就是女真人失去蒙古人臂助之日。
皇太极正在向那边新扎的盟友举起了屠刀,这边的“老资格”的“小弟”却又面临着离心离德……这,这可如何是好啊!哈占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好歹不是皇太极!
不错,蒙古人还好说一些,毕竟他们与女真人似乎还有着若有若无的血缘关系,可对于朝鲜人来说,那就是完全的异族了。而对于一个胸怀大志的部族来说,什么隐约的血缘,什么新扎的盟友,只要是自己需要,让他们做工具、做炮灰,他们是没有资格持有异议的,只能俯首帖耳、言听计从。若是稍稍露出个“不”字,那就毫不客气地刀枪相加好了。
实际上,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女真人也是一直如此做的,并且也一直大有成效。
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局势就悄悄发生了变化。
先是来自南面的粮食等物资戛然而止,后来那个死而不僵的察哈尔林丹汗,也似乎打了鸡血似乎返了阳,开始重新竖起了大旗、重新亮出了黄金家族的金字招牌、并且大肆招徕旧部,并且大有东山再起的意思。
其实,哈占对此看的格外分明,那林丹汗充其量不过是南面紫禁城里面那个年轻人手中的木偶,需要的时候,就牵动一下手里的细线,林丹汗就会像灵魂附体那样一阵的悸动,可若是哪天那个年轻人不高兴了,或是不需要了,很可能就毫不留情地剪短手中的细线,而那具木偶就会被彻底抛弃。
哈占相信,林丹汗也并非颟顸至斯,以至于一点儿看不出南面那个年轻人的真实用意、真实意图。可是,做为一个即将谢幕的黄金家族的最后一个传人,即便是一根稻草,他也要伸手狠命地捞在手里,并且死死地抓住……因此,堂堂的黄金家族的传人,几乎就变成了南面那个年轻人的跟班儿,人家说什么,他就得听什么,并且乖乖地按照人家的指挥棒转动。
对此,哈占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想到这里,哈占一身冷汗就下来了,他都为皇太极感到犯愁。
其实,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不是没有,而且是最简单不过的招数……回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回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千多里的长途跋涉,军兵必定极度疲惫不说,若是回援的部队人数少了,不仅于事无补,而且还大有驱羊入虎口之虞。如此的话,虽然对蒙古人算是有了个交代,可女真人自己的面子却是大大受损。若是出现这样的结局,对于整个后金来说,都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可若是回援的部队多了,虽然建昌城之围肯定能够化解,可对朝鲜的压力减小之后,势必会引起一连串的反弹,那刚开始设想的从朝鲜攫取更多粮食等物资的企图无疑就会落空。
那样的结果就是这样:一边收获的是伤痕累累的建昌城,另一边失去的却是即将到手的粮食等物资,不就等于后金还是两手空空,竹篮打水一场空嘛!
皇太极出动大军去朝鲜“征粮”,虽然也是号称十万,可其中有近一半是强行征集的青壮,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负责将从朝鲜“征集”的粮草向后方输送。因此,他们本身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
若说凭借着五万多的虎狼之师,踏平朝鲜应该不是多么费劲的事儿。可这次后金出动如许的兵力,并不只是要击溃朝鲜的作战部队,而是要尽力搜罗可食之物。
纯粹的“砸场子”、搞破坏,与大规模的搜刮攫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前者只需三五人携带棍棒就可以搞定,可后者却是不仅要有刀枪,更要有骡马大车和足够的护卫力量的,否则那些所谓的“胜利果实”,难免就会出现再度易手的事情。
如今,后金面临的是怎样的困局,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因此也并非什么秘密了,所以,朝鲜人知道后金蜂拥而至,肯定是要将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全数搜刮。若是任由后金女真肆意搜刮,朝鲜人的可食之物罄尽之后,他们自己又无处、或者根本无力去别处寻找一个垫背的,因此就只能自己独自忍受。这样下去,朝鲜人恐怕就要面临着种族灭绝的危险。因此他们的反抗也肯定非常的激烈,不会像上次只是涉及“更换门庭”那样,让后金女真轻易得手。
如此一来,皇太极图谋朝鲜的意图也势必要大打折扣、甚至完全落空。
要知道,如今若是不能从朝鲜那里获得足够的粮食等物资,别说是蒙古人了,就是后金女真自己都面临着——夸张点说——覆灭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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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暂且表过不提,如今是该单独表一表我们那位唯一的、也是万众瞩目的“考生”皇太极了。
在开始的那段时间,皇太极还处于懵懂之中,也很为自己的声东击西之计而自鸣得意。
后金虽然对海上的事务自始至终地隔膜,可也绝不会连几条小舢板、或者会划动小舢板的人都没有。
斥候来报:皮岛、獐子岛等附近岛屿上的东江军,近日颇为繁忙,而且也有来自山东半岛的船只,不断地向岛上输送物资,虽然具体来源和物资的具体数量和种类无法探知,但可以肯定多半是来自登莱地区,所输送的物资,也无非是粮食军辎等。
“嘿嘿,这是在储备物资,是要加强防守了……”接到斥候的汇报,皇太极很是得意,觉得此前的那一条计策得逞了,至少毛文龙的东江军不会上岸来捣乱了。
在大军出动之前,皇太极就下令莽古尔泰在沿海地区大肆征集船只,而且不管实际能否征集多少,也都要大张旗鼓地去做,更不必对那几个岛上封锁什么消息。
皇太极的目的,首先就是要让毛文龙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出动了后金大军,攻击的矛头就是冲着他东江军去的。因此,东江军也不要有什么想法了,一边是要想着如何抵挡,一边也要想着及早找寻一个退路。万一到时抵挡不住,临时再去寻找出路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其次,皇太极也要朝鲜人放心,后金大军的兵锋所指,就是东江军,而不会是恁们朝鲜人什么的。
截止到那时,这条计策的初期效果,应该是奏效了,各方面的反应也都如同皇太极事先设想的那样。
不管怎么说,先让东江军紧张起来,他们就应该暂时没有到岸上捣乱的想法了。因此,若是可以的话,还可以从莽古尔泰那里抽调一部分兵力,一起进入朝鲜,那样的把握也更大一些了。
稍微令人不爽的是,到了后来,朝鲜方面似乎慢慢地已经得到了消息。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后金斥候来报,不仅在鸭绿江两岸出现的朝鲜斥候增多,而且以宁边大都护府为中心,逐渐在将周围的军队和青壮集结至此。
皇太极接到这个消息时,他率领的后金大军,也是刚刚过了辽阳。
本来他还打算装模作势地将大军向南推进,做出一副向皮岛和獐子岛对面的岫岩、旋城和镇江一带进发的假像,以求得将朝鲜人蒙在鼓里更长的时间,也好增加后金行动的突然性,成功的把握也就更大一些。
如今既然真实目的既然被人识破,那也就不用做什么式子了,皇太极下令,大军直接东进,朝着鸭绿江浩浩荡荡地开去。
“集结……集结起来也倒好,省的要到处征讨,一次性杀个干净,倒也省事不少……”既然他们知道了,那么皇太极也不介意再给朝鲜人一次血的教训。
朝鲜人竟然敢于抵抗,虽然并没有多么令人感到意外,可他们是如何得到消息的,倒是令皇太极稍稍感到有些困惑。他这个唯一的考生,刚开始若是满分的话,此时也不过是刚刚及格罢了。
不过,既然朝鲜人已经知道了后金的目的,那么就干脆甩开膀子干吧,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教训朝鲜人了。
上一次教训朝鲜,是在大明天启七年(朝鲜仁祖五年,后金天聪元年)正月初八,皇太极以朝鲜“助南朝兵马侵伐我国”、“窝藏毛文龙”、“招我逃民偷我地方”、“先汗归天……无一人吊贺”等四项罪名,对朝鲜宣战。
皇太极命阿敏、济尔哈朗、岳托等人率军东征。阿敏率领三万余骑渡过鸭绿江,攻占义州,济尔哈朗则率领大军进攻毛文龙驻扎的铁山。毛文龙不敌,退居皮岛。阿敏认为皮岛隔海相望,没有水师,无法进攻,因此就停止了攻击,毛文龙的东江军才得以残喘。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义州被后金轻易攻取之后,使后金更加认为朝鲜防御力量薄弱,不堪一击,取胜犹如探囊取物。因此,后金的进攻势头更加的猛烈。
阿敏率领大军南下,一面放兵四掠,一面静待朝鲜请和。
那时的朝鲜,刚刚经过了“仁祖反正”,临海君李珒刚从其弟光海君李珲的手中夺过权柄不久。
仁祖反正是出现朝鲜历史上一件非常有影响的事件。
临海君李珒和光海君李珲都是朝鲜宣祖的儿子,两人的生母也同为恭嫔金氏。
临海君李珒(李珲同母兄)虽为长子,但是不为宣祖所爱。身为庶次子,李珲自幼便被视为王位继承的合理人选,似乎表现出了更多的本领和野心。
大明万历二十年(一五九二年),壬辰倭乱爆发,日本倭人进攻朝鲜,朝鲜不敌,临海君李珒被俘,宣祖仓皇出奔平壤,命令十七岁的李珲摄国事。
国有大难,老子只顾自己逃命,却留下了只有十七岁的儿子“摄国事”,说起来,也就是只有朝鲜人才能做的出来。
不过,老子宣祖不仅跑路的功夫一流,同时也是具有一双识人的慧眼……他相信儿子李珲能够做到。
而李珲也的确能当大事,他以十七岁的年纪,打起朝鲜李氏的大旗,收集流散的军队和义兵,号召通国勤王,以图恢复。李珲的这个举措振奋了朝鲜民心军心,对全国团结一致打击倭寇很有作用。
但是,因为倭寇的这次入侵,可谓是处心积虑,因此准备的非常充足。而整个朝鲜,从刚刚得登大位的仁祖,到朝中大臣再至民间,竟然没有一人能够彻底认清倭寇的狼子野心。他们的目标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朝鲜,甚至还包括大明!
大明万历二十年(公元一五九二年)四月十二日,日本丰臣秀吉侵朝倭寇第一队,在小西行长的指挥下,乘船驶抵釜山,次日天明攻城,揭开了侵朝战争的序幕。
釜山的守备使,名叫郑波,他率军六千死守城池。但由于当时朝鲜上下、尤其是军队方面毫无准备,而且对于倭寇相对较为先进的鸟铳等火器认识不足,单单以自己手中的弓箭刀枪难以抵抗。因此,守备使郑波当场中弹殉死,釜山很快就陷落了。
巨济岛右水使元钧绝对是一朵奇葩,他在得知釜山失陷之后,竟吓的自沉战舰,火炮、军械等也都随船沉没海底,他自己则仓皇而逃。于是,倭寇得以顺利进逼东莱府城。
东莱左兵使是李钰(白瞎了这么好的名字),闻听倭寇进抵东莱府,也是立即北逃,只有府使宋象贤率军二万人登城防守。十四日晨,倭寇发动进攻,朝鲜军难以抵抗倭寇锐利的火器,府城失陷。府使宋象贤以“死易假道难”的回答,英勇就义。
小西行长一面继续向前推进,一面向丰臣秀吉报捷。
没有丝毫准备的朝鲜军队在倭寇强烈的攻势下,不做认真抵抗纷纷溃退。小西行长四月二十日渡过洛东江进逼尚州。朝鲜名将李溢也难以抵挡倭寇的攻势,尚州亦告失守,李溢仅以身免。
加藤清正率领的倭寇侵朝军第二阵,在对马海峡待机,接到小西攻陷釜山的报告后,于四月十七日至釜山,取东路于十八日攻占彦阳,逼近庆州。
庆州原为古代新落都城,地控庆尚道要冲。
而此时的庆州,却因为原府使被撤,新任的尚未到任的原因,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当地朝鲜人民闻听倭寇来攻,自动聚集守城者数千人。
二十一日,加藤清正开始攻城,在倭寇的火器攻击下,毫无训练,也毫无作战经验的守城军很快溃散了。加藤带队冲入城内,大肆杀戮。
之后,加藤找到侨居朝鲜三十五年的平户人德五郎为之带路,得以顺利北进,沿途未遭遇激烈抵抗,即于二十六日在闻庆与第一队会师。
第三阵在黑田长政的率领下,于四月十八日攻陷金海,二十日进军至星州,接着向京城方向推进。
四月二十二日,丰臣秀吉去名护屋行至名岛,接到小西行长的捷报,十分欣悦。他欣然传命嘉奖,但同时也警告各支进军队伍既要迅速推进,又要千万小心,切勿轻举妄动,反而贻误军机。
四月二十七日小西行长进攻忠州。忠州守将申立率骑兵八千迎战,但面对倭寇的火器,朝鲜军依旧是一触即溃。申立策马冲杀,往来数次也未能组织溃势,最后终至绝望,于是投江而死。其余守将亦力战而死。
忠州虽然也是很快就失陷,可朝鲜军队的表现却总算是令人感到硬气了一回儿。
至此,倭寇已打开通往朝鲜京城的大门。小西与加藤分兵二路逼近京城,同时命在尚州所俘虏的倭学通事景应舜,携丰臣秀吉的亲笔信至朝鲜京城,面见朝鲜国王宣祖李日公劝降。
也是同在四月二十七日,李溢尚州兵败的消息传到朝鲜京城,全城惊惧,宣祖闻听之后,已无守城之意,开始做撤退准备。自倭寇侵入后,京城征集的守城军民只有七千余人,且斗志不坚,随时都有溃散的可能。宣祖也知道事不可为,也是存了随时准备逃走的心。
正在惊慌不安之时,景应舜带着小西行长劝降书来了。宣祖令李德馨随景应舜去小西行长处议和,以延缓倭寇进攻的时间。二人在去小西行长处的途中,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景应舜被加藤清正部所捕杀,而李德馨却得以逃亡。
四月二十八日,有一个噩耗传来。忠州失陷的消息传至京城时,全城再次被震撼。宣祖决意北撤平壤,同时派出柳梦鼎为请援使,赴大明王朝求援。同时,宣祖与王世子冒雨北撤。
当李朝君臣仓皇北撤时,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所率倭寇,一路未遭遇任何激烈抵抗,分别于五月二日和三日进入朝鲜京城。七日,第三阵黑田长政军亦进入朝鲜京城。
从小西行长攻入釜山,到朝鲜京城陷落,为期不过二十天,朝鲜大半河山即为倭寇占领。
倭寇在朝鲜京城,大肆劫掠,史书记载是“焚宗庙宫厥、公私家舍,括索驽藏,日输其国。”倭寇在朝鲜,着实发了一笔大财,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等侵略军的大小头子,更是为自己所取得的战果得意非常。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五月十六日,丰臣秀吉得到占领朝鲜京城的捷报后,欣喜若狂。他自以为是地认为,倭国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已成定局,他的第一个目的也即将实现。
为此,他踌躇满志地作了下述三件事:第一、厚赏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人,并指示速遣使劝诱宣祖投降,以减少进攻大明时的阻力。第二、他决意亲征。命令小西行长迅速探明通往明朝的道路、里程及详细地图。丰臣秀吉狂妄的认为,用兵不过二十日既已攻陷朝鲜京城,下一步攻入大明王朝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他雄心勃勃地制定了征服朝鲜及大明王朝的二十五条计划。
为了彻底看一下丰臣秀吉是如何的狂妄,此处试着择引他的二十五条计划中的几条:高丽都城已于(五月)二日攻克,所以,近期内需迅速渡海。此次如能席卷大明,当以大明关白之职授汝(指秀次)。宜准备奉圣驾于大明之京城,可于后年行幸,届时将以京城附近十国,作为圣上之领地。诸公卿之俸禄亦将增加,其中下位者将增加十倍,上位者将视其人物地位而增。任汝(指秀次)为大明关白,以京城百国之地封汝。
需要说明一下,关白为倭国古代职官,本意源自中国。
关白本为“陈述、禀告”之意,出自《汉书·霍光金日磾传》——“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天子”,也就是说任何大事皆先陈述或禀报给霍光知道,然后上奏于皇帝。
该词经遣唐使引入日本,逐渐成为日本天皇成年后,辅助总理万机的重要职位,相当于中国古代的丞相。
在古代倭国,摄政并不常见,后至平安时代,藤原氏始开关白一例。而摄政与关白,合称摄关。当时藤原氏掌控了朝廷,并且架空了天皇,所以摄关一变为常设职位,几乎每一代天皇皆有摄关治政。所以藤原氏及其直属后裔即称为摄关家。
这是丰臣秀吉于五月十八日给其养子丰臣秀次的备忘录。
丰臣秀吉已经被占领朝鲜京城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不仅把朝鲜看作他治下的领地,甚至连一兵一卒也未进入的大明王朝,仿佛也在他的统治之下了。他忙不迭地在那里任命统治明朝的官吏,授给功臣封地并把日本天皇安置在大明王朝的京城,而自己则坐镇宁波。
可是没用多久,他就明白了,他的侵略计划不过是个幻想而已,仅是南柯一梦。
五月十五日加藤清正至临津江,因北岸江防较严,加之水深江阔而舟船皆为朝鲜军所收藏起来,难以渡江,遂在南岸待命。小西行长因执行丰臣秀吉的诱降命令,没有迅速北上,但三次派使均未到达宣祖处。
在此期间,朝鲜军在申吉的带领下渡江出击,为加藤清正所败,余军撤离临津江。加藤部方始渡江,不久小西行长亦率军渡江。五月二十七日加藤与小西攻入开城。
六月一日,小西行长军向平壤推进,加藤清正部向咸镜道进军,而黑田长政部则向黄海道开进。
丰臣秀吉在得到占领开城的捷报后,立即准备进入朝鲜。但在德川家康与前田利家的极力劝阻下,加之朝鲜方面又传来李舜臣率领的朝鲜海军击败了日本海军的消息,丰臣秀吉才停止出发。
他对侵朝倭寇进行了重新部署,命八位将领分领朝鲜八道,以便征收税赋补充军用。自此以后,朝鲜各道的中心城市,相续落入倭寇之手。
朝鲜国王宣祖于五月七日到达平壤,六月初得知倭寇从开城北进,决意退入大明境内。他十一日离开平壤,二十三日到达义州。在义州时,命令其世子光海君李珲去宁边一带,号召义兵勤王。
其后,朝鲜义兵集结在光海君的周围,进行了英勇的斗争。
宣祖离开平壤不久,小西行长未经一战地顺利进入了平壤。至此,朝鲜的三都,京城、开城、平壤,在倭寇入侵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全部失守。
小西行长进入平壤后,暂时没有继续向北推进。但日本开始在朝鲜八道的占领区以四公六民制向农民强行征收赋税和军粮,拟征数字达一千一百九十一万六千一百八十八石。这几乎就等于朝鲜八道全年贡赋收入的总合。
但如果考虑到倭寇所占领的地方不过是朝鲜的一些主要城市,尚有大片领土来不及占领,而四处出现的义兵也使他们难以派出征收官吏。不难想象,在这些地方征收这样数目的赋税,其残酷性是不言而喻的。
与此同时,日本占领军还在所占领的各地强制推行日语,培养走狗,进行残酷的殖民统治。各路倭寇,在军事行动中,劫掠财物,****妇女,焚烧村庄,镇压反抗者,甚至掘坟墓,剽府库,强征暴敛,不一而足,朝鲜人民狠之切齿。因此,日本占领军的小股斥候、向导、零散兵卒,不断的失踪或被杀。
在陆地之上,倭寇可谓节节胜利,朝鲜军队节节败退。可在海上,朝鲜海军却是占据着一些优势的。
这是因为在侵朝战争中,丰臣秀吉没有以海军作为侵朝的主力,而海军将领中,除了九鬼嘉隆和来岛康亲等寥寥数人外,大部分都是由陆军将领担任,根本不习水战。
而倭寇本身也并不重视海军,其作战船只与运输船只不分,且战舰多以小型舰为主。倭寇中少数的海军将领,也不过是海盗倭寇出身的将领。
而与此相反的是,朝鲜海军则较为强大,特别是当时海军将领李舜臣,在造舰技术和海军战术方面都有相当高的成就。面对倭寇的大威力火器,李舜臣为防御火器攻击而创造了龟船。
所谓龟船,顾名思义其形状如龟,四周封严,外面包上铁板,立以刀尖,敌人无法攀登,头为炮口,尾为铳口,左右皆有铳口,战士在内,不怕外面的火器、弓箭的杀伤。
另外,在其他军舰上也安装了诸如“石火矢”、“棒火矢”之类的较为先进的火器,以加强海军的进攻和杀伤能力。这些措施,对于舰小且战术落后的日本海军威胁相当大。
同年的五月四日,李舜臣率海军板屋船(大型战船)二十四艘、铗板船(中型战船)十五艘、鲍作船(小型舰)四十六艘,及龟甲舰若干,开赴战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七日正午,李舜臣发现巨济岛玉浦泊有倭寇海军战舰五十余只,遂率领舰队直冲倭寇舰队,双方随即在巨济岛附近展开激战。
由于朝鲜海军在接战前发射的“棒火矢”,倭寇舰只中有二十六艘当场被焚,前来支援的大型舰只也被击沉了五艘。
当日激战至落幕,双方只得收兵。第二天再战,李舜臣所部又击沉倭寇海军大型舰九艘,中型舰四艘。倭寇一看,损失过于惨重,若不及时撤离,恐有全军覆没之虞,因此只得仓皇逃窜。
玉浦海战,是朝鲜军自倭寇侵入以来的第一次胜利,同时也是倭寇入朝以来的初次失利。
倭寇颇不甘心,加之在玉浦海战中,朝鲜海军的秘密武器龟甲舰并没有投入战斗,所以,倭寇感到朝鲜海军也没有其他什么利器,初战失利,只不过是因为本方轻视的缘故。因此,倭寇海军决心与朝鲜海军再次决战,以决雌雄。
五月二十九日,李舜臣率领战舰二十三只驶向泗川洋面。倭寇海军战舰十三艘与倭寇陆军炮火联合进攻朝鲜海军,双方炮火十分激烈,战况也是极为惨烈。
此番战斗,倭寇是下了决心要与朝鲜海军决战的,因此准备也是非常的充分。李舜臣被迫将龟甲舰投入战斗,而他本人也在指挥作战时左肩负伤。
此战,日舰十三艘被全部击沉,而朝鲜海军则全身而退。
六与初二,李舜臣在唐浦再次与倭寇会战,日战舰二十一艘,其中大舰如板屋船者九艘,中小船只计二十一艘。在倭寇的战舰中,有一战舰高达三、四丈,外垂红罗帐,四面大书黄字,中间坐一倭寇将领。
李舜臣立即放出龟甲舰直冲大穿,火炮齐发,当场击毁了该舰。红罗帐下的倭寇将领立即毙命,其余战舰悉被焚毁。
战争结束后,从被击毁的红罗帐战舰上,拾得写有“太阁秀吉”字样的金团扇,方始知道该倭寇将官为九州大名龟井真矩。
六月五日,李舜臣消灭了加藤部下的海军战舰三十三艘,六日与倭寇海军名将来岛通久舰队交战,全歼该舰队,当场击毙了来岛通久。
倭寇海军的接连惨败,令倭国上下极为不满。倭国海军主将胁板安治立刻赶到倭寇海军大本营,统率战舰精锐,寻找李舜臣舰队,试图与其决战。
胁板率领七十艘战舰为第一队,九鬼嘉隆率领四十战舰为第二队,加藤嘉明率领三十只战舰为第三队,排开阵势,企图一战消灭李舜臣海军。
七月八日,李舜臣率领朝鲜海军于巨济岛发现了胁板安治的日海军第一队,遂以计诱使日海军出战,将胁板舰队引到闲山岛海面,双方展开战斗。
此一战,倭寇舰只被毁三十九只,胁板安治本人几乎丧命。
十日,九鬼嘉隆的第二队和加藤嘉明的第三队,感到自己的兵力过于分散,很容易被对方分而歼之,于是就将他们所属的两支舰队在加德岛合流,试图合力与李舜臣舰队作战。
九鬼嘉隆的旗舰高三层,四周插满三曾锦旗以避弓矢。李舜臣再次试图以计将日海军诱出决战,但九鬼接受胁板的教训,不愿意离开加德岛,只依山傍水地利用地形与李舜臣游斗。
李舜臣遂令水军上陆,两面夹击,终于击沉了九鬼的旗舰日本丸,当场焚毁了四十二艘战舰。
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双方因为天黑,虽然僵持混战在一处,但到底是不敢彻底放开手脚,遂有意识的逐渐脱离战场。各自撤离加德岛战场之后,损失了几乎全部海军战力的倭寇遂于夜间逃走。
这第二次海战,是朝鲜和倭国双方海军的决战。此后倭国海军精锐几乎被全歼,因此制海权完全操于李舜臣。
倭寇陆军的加藤清正部虽然已经进军至咸镜北道,但因为丧失了制海权,使得运输无比困难,迫使倭寇停止于平壤一线,不敢再向前推进。
李舜臣与日本海军的决战,历史学家有下述评论:这一战,宣告了丰臣秀吉侵略朝鲜行动的终结,以及其征服大明王朝的宏伟计划是多么的可笑,是多么的不自量力。
此次战后,战争虽尚持续了数年,但那不过是为了安抚丰臣秀吉失望的野心而进行的战争而已。李舜臣海战的胜利,对全朝鲜抗击倭寇的义兵斗争,予以巨大的鼓舞,义兵运动得到迅速的发展。同时,悲观失望的朝鲜国王及政府官吏也受到鼓舞,打败倭寇的信心也是同时高涨。仁祖李倧拜李舜臣为三道水军统制使,总督三道水军。
其实,李舜臣海战的获胜,只是打掉了倭寇的一条腿,真正将倭寇彻底击败的,是大明王朝的援朝大军随后的加入。
倭寇入侵朝鲜时,大明王朝东南半壁河山的倭患刚刚肃清不久,沿海农、工、商业只是略有恢复和发展,大明朝廷因倭寇受到损伤的元气尚未得到充分恢复。而与此同时,西北边境的宁夏李拜父子又乘机起兵反抗。大明朝廷自顾不暇,自然无法及时出兵援助朝鲜。
万历二十年(公元1592年)四月,明政府派李如松提督赴西北镇压李拜父子,战事至七月未能结束。因此,辽东和北京一带明兵兵力减少,抽不出援朝兵力。因此,明神宗对朝鲜国王宣祖的求援一直忧郁不决。同时明朝廷的官吏也因之分为只加强辽东防务的主守派和主张立即出兵的主战派。
其中主战派的意见具有比较充分的说服力。主战派中的一个代表人物是宋应昌,他上疏说:关白(即指倭寇)之图朝鲜,意实在中国。我救朝鲜,非止为属国也。朝鲜固,则东保辽东,京师巩于泰山矣。
这是具有真知灼见的论断。
神宗和兵部尚书石星采纳了主战派的意见,决定援朝以巩固辽东和京师。
庭议决策后,立即拨银二万两犒赏朝鲜将士,以鼓舞士气,并允许朝鲜国王在危险的时候,可以渡鸭绿江居于宽甸堡。同时派祖承训率领所部,赴朝鲜迎击倭寇。
六月下旬,辽东副总兵祖承训率领五千明军开赴朝鲜。
七月至义州时,祖承训接到顺安郡郡守黄瑗的报告:平壤倭寇大部队调去京城,城中留守部队极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应该是立功心切,才让祖承训萌生了轻敌的思想。他对黄瑗提供的情报未作认真调查,更没有进行任何的核实,就立即率军进逼平壤。
祖承训素称辽东勇将,但对侵朝倭寇状况和武器特点没有丝毫的了解,也没有做任何研究,而是简单地将侵扰大明东南沿海的倭寇的战斗力视作倭寇正规军的战斗力,这是十分错误的。轻举冒进乃兵家之所忌,这是祖承训与倭寇初战失利的主要原因。
可身处懵懂之中的祖承训毫不自知,大军至嘉山时,他问当地人:平壤倭寇尚在否?
回答:尚在。
祖承训举杯,仰天祝之曰:贼尤在,必天使我成大功也。
七月十五日,祖承训从安顺连夜抵达平壤,十六日黎明,乘倭寇无备,从七星门突入,同倭寇展开巷战。
祖承训率领的明军,是清一色的骑兵,野战犀利无比,可巷战却是极为不利,明显是要吃大亏。果然,巷战中倭寇依险放枪,明军死伤极重。除祖承训外,所带的几个游击、千总皆战死,士兵更是死伤惨重。
大明援朝的第一次交战,以祖承训的傲慢轻敌而招致惨败。
当时,倭寇主力正在中和筑城,平壤守军只有区区七百人,且当时毫无准备。祖承训如能制定可行的作战计划,而不是贸然突进的话,平壤之战是根本不可能失败的。
八月十九日,神宗任命宋应昌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御使,经略蓟、辽、山东、保定各处海防备倭军务。
宋应昌于九月离京,一路调兵遣将,巩固沿途防务。
十月李如松自西北回师,神宗任命他为提督蓟、辽、山东、保定军务总兵官,与宋应昌共同指挥赴朝大军。
李如松率领明军左、中、右三协,共四万三千余人的大军,于万历二十一年(公元一五九三年)正月初二日抵达安州。
这时朝鲜大臣柳成龙来迎,李如松就柳成龙所进献的平壤地图,详细地了解了敌我两军的形势。
明军的军制为募兵制,军队分步、骑两个兵种。步兵多为南方人,按戚继光所创兵制,步兵一营二千余人,其中铳手占半数。骑兵多为北方人,其中快炮手和铳手占四成。
明军的火铳和快炮的射程和威力远不如倭寇的鸟枪,因此尽管铳类所占的比例大于倭寇,但威力略逊于倭寇。但明军所使用攻城及野战大炮,远教倭寇为多而且杀伤力大,对倭寇颇有威慑力。
倭寇兵制与元日战争时期相比,无本质上的区别,但这时的倭寇广泛使用鸟枪等火器,所占比率约为百分之十八到百分之三十左右。由于鸟枪射程远,杀伤力大,因而对明军具有很大的威慑作用。
当李如松了解到上述情况后,信心十足,他对柳成龙说,倭寇倚仗鸟枪,我用大炮,当可战胜倭寇。
正月初四日,李如松大军至肃州,令参将李宁至顺安,告知小西行长,沈惟敬来,宜迎接。小西行长信以为真,派二十人至顺安,李宁设伏捉获三人,其余逃回。
小西方才知道明朝大军已至。但是,或许是入朝之后的战斗顺利的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小西行长也滋生了轻敌的思想,明明知道大明的援军到了,可他却没有做任何的战斗准备。这实在是不可思议之处。
不管怎么说,托大至斯,不败真是天理不容。
六日,小西行长于平壤风月楼,率领手下众人着花衣迎接明使,但来者却是李如松的大军。七日天明时分,李如松亲率大军攻城。
这是大明与倭国两军主力的第一次激烈战斗。
平壤攻坚战,明军打得极其英勇顽强。李如松亲临前线,坐骑曾一度中弹而亡,他就换马再战。受了他的影响和激励,游击、参将等中弹负伤,仍坚持指挥作战。明军上下一心的坚定信念,终于在气势上压倒了倭寇。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最后将倭寇压到了城内一角的几个土窖内。
这一仗,阵斩一千二百八十五级,生擒二名,夺马二千九百八十五匹,救出被俘虏的朝鲜男女一千二百二十五名。
倭寇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明军虽胜伤亡亦多,但士气高涨,志在夺取平壤全地。
八日夜,小西行长与倭寇诸将商议。因为军粮、兵营悉数被明军焚毁,外援又久侯不至,无法固守,决心连夜撤回京城。
小西撤退到凤山时,才知道负责增援的大友义统居然在听见明军大炮声后,惊恐非常,先行逃回了京城。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暴跳如雷,但也好歹为自己的失败找到了一个可以说得出口的理由。
正月十二日,小西行长兵败平壤的消息传到了京城,宇喜多秀家急忙召集有关将领和三奉行开会商议对策。
最终商议的结果是——倭寇全线撤退到京城,集中兵力以便与明军决战。
十七日,小西败军退至京城,十八日开城倭寇撤回,至京城集结。这时,兵力收缩之后,京城倭寇的数量超过了五万人。
李如松九日收复平壤,十九日先遣部队进至开城,二十四日李如松率大军进至开城。在开城,李如松召集了各路将领会议,研究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但由于各路将领意见不统一,作战计划暂未确定。
李如松派副总兵查大受等率三千明军向京城方向前进,搜索敌情,探勘沿途地形,以便于指定进攻京城的军事计划。查大受军队在二十七日,于高阳迎曙驿与倭寇北上搜索部队加藤光泰部相遭遇,双方展开战斗。战斗的结果,明军斩首六百余级,倭寇败退。
自平壤胜利后,明军已开始滋生轻视倭寇之意,迎曙驿的轻取倭寇,更助长了查大受的轻敌之心。因此,他即未认真搜索敌情,又未探察倭寇败退的方向,是否还有后续部队等情况,依然带兵盲目前进。
其实,加藤光泰败退后,立刻报告了主力部队将领小早川隆景。小早川率领二万倭寇赶来进行会战。当查大受发现时,因为双方的兵力悬殊,想要摆脱已经来不不及了。于是在慌忙中,只得带兵退守碧蹄馆(距离京城五十华里),本来想做一番喘息,可旋即就被倭寇团团包围。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如松在查大受之后,也亲自率领二千明军查看地形以便指定作战计划,并于二十六日进抵波州。
二十七日晨,命令杨元留军一千驻守马山馆(距离京城约九十华里),自己率领一千精骑驰向碧蹄馆。中途遇查大受部下方才知道查已经被倭寇包围。
产生轻敌思想的,不只是查大受一人,就连主将李如松也是不能“免俗”。
李如松听到查大受所部被包围在碧蹄馆,竟然也没有进行任何的侦查,就立刻率领本部一千骑兵急驰碧蹄馆解救查大受,并命报杨元率军前来接应。因查大受与李如松均系搜索部队,并未携带炮火等重武器,尤其是李如松只率领轻骑一千,冲入倭寇包围圈后救出查大受,且战且退。
倭寇见李如松兵少且无火器支援,重新组织火器部队全力进攻,李如松部只用刀枪作战,难敌倭寇火枪,明军死伤惨重,情况十分危急。李如松本人都几乎被倭寇所俘虏,所幸为部下救出。
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明军退至翁嵩,杨元率领一千明军连夜前来救援。
此前的几次战斗,失败的一方之所以失败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轻敌。
小早川终于吸取了“轻敌最易招致失败”的教训,因为摸不准增援明军的数量,于是他也只好暂时退回京城。若是小早川依然秉持“轻敌”思想,依然对李如松和赶来增援的明军展开猛烈的进攻,最后的结果实在难料。
世事难料如斯,真的令人无法臆测。
李如松收拾残军回到了开城后,听风传加藤清正将从咸镜道进攻平壤,便于二月十六日离开开城回到了平壤。
明军虽然有碧蹄馆之败,损失将士若干,但入朝不到二个月,便收复平壤到开城失地五百余里,甲方四道二十二府县,不能不说是个巨大的胜利。极大地打击倭寇的嚣张气焰,振奋了朝鲜朝廷和民众抗击倭寇侵略的信心。
对于碧蹄馆战役,中、日、朝三国文献的记载不尽相同。日本方面文献一再强调倭寇的胜利,并引用明人的记述为证。然而,明代记述该此战役的文献,多半立足于弹劾李如松,因而对于失败的情况有所夸大。因此,以上两国的记载都是有失偏颇,不可全面采信。
而朝鲜方面的文献,如《李朝宣祖实录》、以及柳成龙、伊根寿、李德馨等人的报告,大体上是接近事实的,或可采信。
李如松在此战役中的失误,不在于碧蹄馆战斗的失败,而是在于失败之后,应该迅速整军再战,而不是匆忙撤回平壤。由于明军平壤大捷和向京城进军等一系列策动,朝鲜南方各道的义兵与朝鲜政府军都积极响应,全力与倭寇作战。权栗率领的义兵曾一度战胜增田长政率领的倭寇并攻克幸州(距离京城不远),而李如松一退回平壤,失去了明军的侧翼保护之后,权栗成了孤军奋战,形势极为不利,因此他也只好放弃了幸州。
甚至当李如松得知幸州被攻克的消息后,亦后悔后撤太操之过急,忙又向开城派出军队。如果当时李如松继承坚持进攻京城,不仅会对义兵的战斗起到鼓舞作用,而且会进一步加深倭寇的困难,倭寇将更难守住京城。
倭寇入侵朝鲜之后的暴行,肯定会激起朝鲜民众的激烈反抗。因此,在同一时期,倭寇的困境更甚于明军。孤军深入的加藤清正部在明军攻克平壤的形势逼迫下,被迫于二月底撤退到京城驻防。而由于天气逐渐转冷和义兵活动进一步活跃,再加上倭寇战线过长,给养问题因为运输困难的一再加剧而越来越难以解决,同时士兵死逃亡事件也不断发生。
倭寇将领伊达政宗在其给母亲的信中说:“在这个国家里,人们由于水土不服,死亡相继。”
由此可知,倭寇的减员情况极大,而且很大一部分是属于非战斗减员。
初入朝鲜时,倭寇数量为九万六千余人,当各队重新集结于京城时,只有不到五万三千人,减员四万三千余人,占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五。
平壤战役之后,小西行长减员一万一千三百余名,只余六千六百人,减员近三分之二。
倭寇部队的严重减员,使倭寇将领和士兵都逐渐产生了厌战情绪,甚至连极端主战派的加藤清正,在咸镜道时也接见了宋应昌派去要求释放朝鲜国二王子的使者,并约定回京城后再行接触。
当集结于京城的倭寇将领向丰臣秀吉汇报了倭寇的困境后,丰臣秀吉被迫作出自汉城撤退,巩固沿海根据地,并自蔚山经东莱至巨济岛一线,修筑十八城堡以作久留之计。同时,准许其部下与明军进行议和交涉。
到了此时,朝鲜倭乱实际上已经结束。
万历二十一年,日本撤出汉城,退守釜山,并将虏获的临海君和顺和君两位王子送还,倭乱暂时告一段落。
倭乱是结束了,可另一场续统之争却才刚刚开始。
万历二十三年,因为在倭乱中的优异表现,朝鲜宣祖册封光海君李珲为世子,并上表大明朝廷请求批准。
而大明王朝的答复是:“继统大义,长幼定分,不宜僭差”……这意思表达的就非常明确了——就是不许。
本来像这样的事情,只要不影响一直以来的宗属关系,大明王朝一般是不会擅加否定的。而朝鲜本来也是走“程序”的成分更大一些。只要得到父王的认同,光海君李珲认为自己继承王位恐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没想到大明朝廷竟然不准,而且是那么的一点儿不留余地……无论是谁,被这么生生地剥了面子,都要有些反应,光海君由是对明朝暗有怨言。
万历二十四年、三十三年,朝鲜又先后两次上表请求易储。其时大明王朝也正为立储的事情闹得鸡飞狗跳,遂均不许。
宣祖末年,宣祖仁穆王后已经生有一子(就是永昌大君,一六零六年出生),这是嫡子,身份高贵,即使年龄再小,于国家毫无寸功,可就是凭借着嫡子的身份,一出生就占据了统续的制高点。而宣祖屡次以光海君请为世子,是弃嫡立庶,与儒家宗法观念不合。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万历三十六年,朝鲜宣祖大王病逝。虽然没有得到大明王朝的认可,可光海君还是做为事实上的世子嗣了位。
但是,光海君李珲还是有些心虚,他在上表大明王朝是,自称是“权署”国事,就是“权且署理”朝鲜事务,具体如何,还要请求大明王朝的册封。
而万历皇帝朱翊钧恶其专擅,恶其先斩后奏,遂不予理睬。
但是,当时东北亚的国际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新兴的女真势力逐渐兴起,并对大明王朝构成了事实上的威胁。
为了确保东北边疆无虞,需要拉拢朝鲜以为侧援,所以大明王朝在拖延了几个月之后,于是年十月乃册封李珲为朝鲜国王,实际上就是“准如所请”了。
实际上,若是没有万历二十年左右的那次大明援助朝鲜、击退倭寇入侵的事件,大明王朝的神宗皇帝陛下朱翊钧,或许也不会那么理直气壮地对于光海君李珲的即位事宜佛然不悦,“使了性子”。
为朝鲜保存独立付出极大代价的大明王朝,自然就以为自己可以对朝鲜的诸多“大事”指手画脚、颐指气使了,可没想到此后事情的发展并非是自己能够完全掌控的。
虽然大明王朝神宗皇帝陛下朱翊钧不得已“恩准”了光海君李珲即位为朝鲜国王,可两者之间的罅隙已经成形,并且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予以弥补。
除了上述的一个恶果之外,这件事情也在光海君的心里造成了巨大的阴影。
李珲即位为朝鲜国王之后,或许是因为恼怒无从发泄,神经就有些不太正常,行为就有些乖戾……按照朝鲜官方史书的说法,是“昏乱日甚,幽废母后,屠兄杀弟”。
这种表现,当真可以用“丧心病狂”、“泯灭人伦”来形容了。
从事实来看,后两条倒也确实,并非完全的恶意杜撰。李珲即位后不久,即宣布仁穆王后(就是他爹宣祖的大老婆)为废妃,囚禁在西宫(庆云宫)内,自己则搬到新修复的昌德宫(东阙)去住。而对其王位威胁最大的两个人——其同母兄宣祖长子临海君,和年仅两岁的弟弟,宣祖嫡子永昌大君,则分别于一六零九年和一六一四年被害。
实际上,除了对待自己的骨肉亲人,或者是对于有可能影响自己即位的那几个人,光海君李珲有着“急欲除之而后快”的偏执心理,但是其他方面,他的表现还算是正常。自即位起,他也曾励精图治,对内实行改革,为稳定民生而努力。而迫于国力的式微,对外则实行双向外交,争取实际利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颁布大同法,免除没有土地的人民向国家交纳粮食,从此只有地主才必须向政府缴纳粮食。由此可见,大同法是一项救济贫民的革新法案。
但是,因为有着“得位不正”的“隐疾”,光海君李珲的朝鲜国王之旅,并没有得到“善终”。
下面发生的事情,就是所谓的“仁祖反正”了。
天启三年(公元一六二三年,光海君十五年,朝鲜仁祖元年)春天,在李珲左右任事的亲侄、绫阳君李倧,见李珲身患疾病,于是令心腹陪臣商议对策。有人建议,将西人党的平山节度使李贵所教练的兵马五百人,调入京城“防御”。
同年三月十二日,朝鲜发生宫廷政变。李贵、李适、金自点等人,在仁穆王后和新崛起的南人党势力的协助下,召集军队在绫阳君(后来的仁祖)的别墅内会合。
当晚,仁穆王后手下在庆云宫内举火为号,李倧率领李贵等人以救火为号打入庆云宫,发动宫廷政变,将李珲绑缚,押到仁穆王后面前接受训斥,然后宣布废黜其王位。
此次政变,史称为“仁祖反正”。
宫廷政变后的第二天,即三月十三日晨,二十八岁的绫阳君李倧即位于庆云宫之别堂,是为朝鲜李朝仁祖。
朝鲜仁祖李倧(一六二三年至一六四九年在位),字和伯,号松窓。李氏朝鲜第十六代君主,庙号仁祖,谥号宪文烈武明肃纯孝大王。
令本人稍稍有些疑惑的是,朝鲜仁祖的得登大宝,几于篡位。而史书也未见李倧如何请求大明王朝的册封,也未表明大明王朝熹宗皇帝陛下朱由校,对于李倧几近篡位的行为是如何的反应,这实在是不可捉摸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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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得位不正”,还是涉嫌“篡位”,对于外敌的入侵,后来的仁祖也与前任、或者与朝鲜历任国王有着一脉相承的“行为规范”——在得到后金大军南下、定州失守的消息,仁祖惊恐万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将后妃送到江华岛避难,以为自己下一步的行动准备好了归宿。
有这样的“主子”,“臣下”是如何的表现也就不难猜测了。
朝鲜将士无心恋战,几乎一触即溃。阿敏所部乘胜前进,势如破竹,很快就先后攻占了安州、平壤,至中和乃停止前进,安营扎寨下来。因为,此时仁祖也已经循着老婆孩子的足迹,逃往了江华岛,并命使臣到后金营中投书求和。
双方经过一个多月的谈判,朝鲜迫于后金的军事压力,基本上答应了后金提出的入质纳贡、去明年号、结盟宣、约为兄弟之国等要求,惟有永绝明朝一条不同意。
最后阿敏让步,向朝鲜表示“不必强要”。同年三月初三,仁祖率领群臣和后金代表南木太等八大臣在江华岛焚书盟誓。虽然阿敏在盟誓上署名了,但是对朝鲜誓文不满意,便令八旗将士分兵掳掠三日,使朝鲜京畿道海边一带“尽成空壤”。
随后后金撤军到平壤,就奉皇太极命令不再后撤,扬言“大同江以西,不可复还”,又逼迫朝鲜签订了平壤誓约,其中包括在中江、会宁开市、索还后金逃人、追增贡物等等条款和事宜。
这次后金的入侵,在朝鲜历史上被称为“丁卯胡乱”或者“丁卯虏乱”。
丁卯胡乱之后,后金和朝鲜虽然“约为兄弟”,但这种盟约肯定不会那么的“和睦”。本来嘛,这种刀枪威逼之下达成的所谓“盟誓”,向来就没有和睦的可能。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后金军一退,朝鲜马上向大明王朝“疏奏被兵情节”,就是向那个自己遭受屈辱时袖手旁观、而又貌似庞然大物般的老主人哭诉自己被那个强人痛扁的经过,兼以表明自己与那个强人,虽然同床共枕了一下下,可那完全是出于被逼无奈,根本毫无快*感可言。后金行径,与强*奸一般无二。
而此时的大明王朝,掌舵人已经换成了那位具有“专业水准”的“业余木匠”。而由于大明王朝皇帝陛下过于专注于他所钟爱的专业,因此心态自然是非常的“平和”。
大明王朝在答诏中,对朝鲜被迫与后金媾和的行为表示谅解,同时表彰朝鲜“君臣大义,皎然日星”。其实,这也是无奈,小弟被别人痛扁,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大哥无力找回场子,也只能对小弟的“屈从”表示谅解了。
而在此后与后金的交往中,朝鲜也的确多次表现出厌恶、不情愿的情绪。
边境开市,被朝鲜以边地残破、百姓乏食为由一再拖延,定期交纳的贡物,朝鲜也找一切机会削减其数额。
这种种行为,都是后金皇太极无法忍受的。
因此,此次皇太极大兵指向朝鲜,也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借这个机会,将朝鲜彻底打怕,如此今后不仅可以予取予求,而且也让后金再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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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金大军跨过鸭绿江之后,就进入了朝鲜。
鸭绿江的东侧,就是朝鲜境内了。
沿着鸭绿江,分布着咸镜道和平安道。
北边是咸镜道,中间一条线分为咸镜南道和咸镜北道。南面就是平安道,中间也有一条线,将其分为平安东道和平安西道。
咸镜南道和咸镜北道多是苦寒之地,物产不是多么丰盛,皇太极自然没有多大的兴趣。
平安东道设有宁边大都护府,是朝鲜境内距离鸭绿江最近的一处军事重镇。如今后金大军剑及履及,朝鲜李氏仁祖也似乎早已得到了风声,调集了咸镜南、北道的兵力,向宁边大都护府集结。
平安西道境内,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大城,那就是平壤。
平壤是朝鲜北部的经济和政治的中心,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而且它所处的位置,也正好与宁边大都护府遥相呼应,扼守着朝鲜西向的门户。
后金大军压境,平安东西道的兵力,自然也要向宁边大都护府东南方向的平壤府集结。
经过名人的指点之后,朝鲜人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后金皇太极气势汹汹杀奔而来的目的,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要捋清以前的一些“恩怨”,其实他最主要的真实意图,无非就是粮草。
朝鲜仁祖李倧,脑筋不算是多么的不开窍,他也知道后金一直在觊觎朝鲜的粮草,以前是“索求贡物”,现在是直接动手“自肥”。类似的事情也并非没有发生过,几年前阿敏在京畿道附近的那次“几成空壤”的“杰作”,仁祖李倧也都还记忆犹新。
只是最近后金皇太极刚刚与大明在宁远城发生了激战,如今才过了这么点时间,皇太极就这么的亟不可待?!
大明派人从海上送去消息时,李倧起初还有些不太相信。
其实,李倧对后金面临的麻烦局面,也是多有耳闻。对于大明送来的消息,一开始他只是“下意识地”不去相信,因为他实在不想刚刚有所恢复的朝鲜,再次遭受残暴的蹂躏。
可再怎么有意回避,也终究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
李倧犹豫了几天之后,终于从幻想中跳出,接受了大明的忠告,也接受了大明提供的坚壁清野的建议。
在李倧的心里,最好的结果,自然是御敌于国门之外。因此,李倧一方面在朝鲜南部比较富庶的京畿道、江原道、庆尚道、忠清道和全罗道等地,下令进行全面的坚壁清野。若有逡巡瞻顾者,以涉嫌资敌论处。
另一方面也调集了一些兵力,屯集在宁边大都护府附近,第一是要在朝鲜北部最重要的城市平壤的前面设置一道屏障,第二,若是实在不行,就将宁边大都护府和平壤一起做为一道屏障,把后金与朝鲜南部各富庶地区隔绝开来。
李倧的用意十分明显——能够阻击后金的入侵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为南部各地的坚壁清野争取一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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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倧打的什么主意,老奸巨猾的皇太极没有看不透的道理。
老奸巨猾之所谓,就是不被一些表面现象所迷惑,能够直接看到事情的本质。皇太极率军度过鸭绿江之后,对于集兵数万的宁边大都护府视而不见,直接挥军向平壤逼近。
朝鲜仁祖李倧得报,一下子慌了手脚。
宁边大都护府集结了数万的兵力,几乎将咸镜南北道的青壮搜刮殆尽,就是等着后金来攻。可是皇太极偏偏置之不理,竟然挥军直逼平壤。
平壤虽然也是将附近的青壮搜刮殆尽,凑集了数万的兵力,可李倧的真实意图,却没有想过这么早就与后金碰面。他的想法,是借着宁边大都护府这数万兵力,希望阻挡一下后金,消耗掉后金的一些兵力,磨损一下后金的锐气,即使这数万的兵力全部牺牲掉,也算是为平壤争取了一些时间,后金推进到平壤时,士气也不会那么高涨、不会那么强盛了。
但是,没想到让皇太极这么轻巧的一弄,宁边大都护府那里的一切,一下子就等于了无用功。
是的,当后金度过鸭绿江直逼平壤的时候,理论上屯集在宁边大都护府的数万兵力,是可以从侧面、或者后面袭击、骚扰后金部队的。
可惜的是,之所以说是“理论上”、或者说“理论上”的另外一种含义,就是在现实中不太“可能”。
因为屯集在宁边大都护府的兵力虽然有数万,可真正经过一定训练的人员,在其中只占很少的比例,往大里说,数量也就是近万,其他的基本上都是刚刚丢下锄头的农人。
这些人根本没有上过战场,组织性和纪律性,以及战斗的经验和技巧基本等于无。若是做为守城来用,庶几可以勉强支撑,但若是做为出城野战,甚至进击敌军的部队,恐怕就难以胜任了……甚至,别说是攻击敌军了,面对后金骑兵凌厉的冲击能够保持住不瞬间崩溃就是万幸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之所以将他们称之为军队,完全是出于道义上的原因)是没有多少战斗力的,不管是朝鲜人还是后金,对此都是心知肚明。
也别说是他们这些乌合之众了,就算是朝鲜的那些经过了一定训练的所谓正规军,能够敢于与后金对冲的,能够抵挡住后金骑兵冲击的,又能够有多少?!
因此,屯集在宁边大都护府的数万兵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绝对不敢放出城来的。
可接下来就有另一个问题了:这数万的人员,聚集到一起,若是不能善加安抚,也并非没有自己窝里乱的可能!因此,在这两处储备一些粮草就是必须的了……至少得让他们吃饱肚子吧!
而李贵和金自点两人,完全是从龙之功、是因为“拥戴”才飞上了高枝儿、才成为镇守一方、麾下拥有数千、数万兵马的“重将”。而他们自己而言,在仁祖反正之前,他们也只不过是平山节度使之类的小角色,手下的兵也不过是五七百,一下子交给他数万兵马,对他们的驾驭能力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不能否认他们两人有着成为不世名将的潜质,因为及时搭上了仁祖的便车、抱上了李倧的大腿,也似乎可以肯定他们有着超出常人的审时度势的能力,可从一个有着五七百手下的平山节度使,一跃而为拥兵数千上万的重将,而中间基本上没有什么过度,没有给他们留下循序渐进的机会。
而对于这种状况,不仅李贵和金自点两人没有丝毫信心,内心充满了忐忑,仁祖李倧更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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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原因,皇太极悍然置侧翼宁边大都护府的威胁而不顾,采取了大军直逼平壤的策略。因为,皇太极是完全无意“破坏”李倧的既定方针。
是皇太极强烈的饥渴的感觉,令他不得不采取直逼平壤的大胆策略。
越过鸭绿江之后,越往朝鲜内部深入,皇太极完全可以想象那种日益加重的恐惧感。
十万大军,深入别国境内,肯定是四面受敌,而若是再一旦断粮,那种境况……可不是争强斗狠就能化解的。
别说是路途更加遥远,补给更加的困难,就是路程缩短上那么几倍,补给也同样是困难重重。因为,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折腾,后金腹地已经搜刮罄尽,再紧逼的话,恐怕要驱赶活人到前线“劳军”了。
平壤是朝鲜北部经济和政治的中心,相对于北部其他地区,平壤有更多的人口,当然也就有着更多的粮食和其他资源。可以这么说,占据了平壤府这么一个地方,其“所获”,甚至要比占据了整个朝鲜北部还要巨大。
这,才是皇太极采取直逼平壤的最根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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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源于长白山南麓的鸭绿江,全长近一千六百里,并且拥有着浑江、虚川江、秃鲁江等多条支流。因此,若是试图在鸭绿江上东岸设置防线以阻止后金的话……尽管后金不善水上事务,可基本上也是不可能的。
仁祖李倧派李贵镇守平壤,金自点镇守宁边大都护府。
这两个人,再加上一个李适,三人都是仁祖反正的功臣。
对于这三位出了大力的功臣,李倧得登大宝之后,肯定是要重重酬佣的。三人都是武人出身,李贵和金自点一个镇守平壤,一个镇守宁边大都护府,都是兵权在握,而李适却只得了个汉城府尹,他的心里不免就很是为自己抱屈。
其实,这是李适有些不明事理了。
汉城府尹虽然是个地方职位,没有镇守一方的大将那么威风显赫,可也不是个普通的地方职位。大家也都应该知道,首都地区的行政长官,对于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政权来说,其重要性自然是不言而喻的。李倧任命李适为汉城府尹,基本上就等于把自己一半的身家、甚至性命都交给了他,这是多么大的信任。
但是,李适却并不认同这个“酬佣”。
最坏的还不在于李适不认同,或者是因为自己掌控了首都地区的大权,一时膨胀到无以复加的程度,竟然弥生了反叛之心。在仁祖继承朝鲜王位之后不仅,李适就起兵反叛。
反叛这碗饭也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仅仅过了三天之后,李适的反叛就被平灭了,他自己也是身首异处。与他同时殒难的,还有他所拥立的、仁祖李倧的叔父兴安君李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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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金大军,以代善率领一万兵马为先锋,皇太极亲率由蒙古人和女真人,以及部分强征而来的汉人组成的大部队随后而行。
代善命鳌拜带领三千人马突击在先锋部队的最前面。
在察哈尔蒙古林丹汗和大明边军的联合打击下,前次去大明张家口关外接应南来商队的后金巴牙喇,几乎被全歼。鳌拜命大,好不容易辗转逃出。
说实话,虽然也知道林丹汗并没有彻底覆灭,可也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黄金家族的丧家犬,竟然还能拥有、或者召集起来数万的人马。如此一来,皇太极又添了一件心事,朝鲜事了之后,恐怕还要料理清楚察哈尔蒙古的事情,才能考虑南下大明。
林丹汗拥有数万人马,这个消息,就是侥幸逃回的鳌拜提供给皇太极的。
三千对数万,虽败犹荣,何况还是事先毫无意料的数万人马——这个理由,足以让鳌拜在皇太极面前讨得自己的性命。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皇太极也并没有真的就打算将大败而归的鳌拜,以军令处置的。他所要的,也是一个能够饶恕鳌拜的理由。这个理由,与其说是给皇太极自己听的,更重要的是给其他人看的。
双方力量悬殊,又是事先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两个理由,完全可以饶恕鳌拜的失败之罪。
但是,死罪可以饶过,一百军棍也可以暂且记下,以功抵过却是必须的。皇太极亲自点名,鳌拜为代善先锋的前驱,人马仍然是三千。
此次出征朝鲜,皇太极还是非常非常的重视,甚至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重视。前锋一万、前驱三千兵马,而且全都是清一色的女真精锐,这些都是此前没太有过的事情,因此也足以证明了他的坚决的态度。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太极对此次出征朝鲜是如此的重视,绝对不是举轻若重,更不是故弄玄虚。他的的确确是将这次出征朝鲜,置于了无比重要的地位上,以至于用“此次出征朝鲜的成败,关系到后金生死存亡的命运”来解释,也都丝毫不以为过。
总而言之,此次出征朝鲜,是只许胜不许败的,因此随同出征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以及不管其他那些什么人……总之人人都要倾尽全力,人人都不得疏忽大意。
可是,不管皇太极如何解释,如何强调,跟随后金大军出征的苏布地等蒙古人,心里却是犹如明镜一般……皇太极如此做作,不过是为了掩盖他最真实的目的而已!
朝鲜军队是如何的一副模样,战斗力是神马的一番景象,别说是女真人,就是蒙古人也不是没有见过,更不是没有交过手……不过,皇太极如此重视,也是情有可原,有着他自己的小算盘。
因为,若是做为前锋的大贝勒代善所率领的兵力少了,如何能够将发现、或将搜罗出的、朝鲜人的粮食等物资,抢先尽数占据……这可不是一般的时期,女真人和蒙古人对于粮草等物资是何等的渴望,只有他们自己能够亲身感受到。
若是蒙古人抢先发现、或搜罗出朝鲜人的粮食等物资,恐怕他们是不会轻易交出来的,而为了保持至少是表面上的“兄弟之情”,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后金也不会冒着割裂与蒙古人关系的风险,而强行拿走蒙古人的胜利果实。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如皇太极所多次宣扬的那样,以重要性为名,将搜罗、占据朝鲜粮草的主动权,牢牢地掌控在后金自己的手里。
皇太极的小算盘,蒙古人其实也是看在眼里。可是,苏布地等蒙古人也都想开了。
即便是蒙古人做为先锋,做为炮灰打下的朝鲜城池,难道其中的粮食等物资也会由蒙古人任意取舍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那么,就不如还是让女真人去做先锋吧,跟随的蒙古人,还是像以前一样,即便他们这些蒙古人冲杀在前,可到时候也未必就能够吃香的喝辣的,多半也是打发些残汤剩饭而已。
现在这样也挺好,蒙古人觉得自己不冲杀在前,人马的损失自然就会少很多,那么他们的要求也就相应地降低……能够有点儿汤喝就可以了。
还是先保存实力为重吧!
反正你皇太极就是再如何霸道,再如何不顾他人的死活,可也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跟着你上蹿下跳、东征西讨吧。
不是有句话嘛,皇帝还不差饿兵嘛。
可是,他们,苏布地等蒙古人似乎就忘了一点……目前的皇太极,还真就不是一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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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杭州奔波数千里,至张家口,然后又伏击了后金派来接应大明南方那些资敌商队的巴牙喇之后,隆兴通商队的一半人员,就马上返回了浙江杭州,继续从事隆兴通的“商业活动”。
而另外的那一半数人员,也马上收拾行装,千里奔行,由居庸关、喜峰口至山海关,在宁远城稍事休整,并接受了新的任务。然后奔向海边,坐小船到觉华岛登岛,然后又分别登上了两艘大船。
这两艘大船,已经整装待发多时。他们上船之后,立即扬帆起航,但是他们却是分道扬镳,并没有朝着一个方向航行。其中,一艘船奔向鸭绿江以南的大同江,然后朔江而上……他们的目的地是平壤,以及平壤北面的宁边大都护府。
另一艘船,从觉华岛起帆之后,方向虽然也是向东,可也稍微偏向南,绕过了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擦肩而过,然后的航向又稍微偏向北……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朝鲜的都城——汉城。
时间卡的非常准。
船只在夜间靠岸之后,他们每个人都背起百多斤的硕大背囊,弃船登岸,迅速地隐入了夜色之中。
到底是经过了残酷的训练,他们也终于明白了,皇帝陛下一直强调的体能训练,对于他们这些执行特殊任务的大明狂飙来说,是何等的重要,要不然,就是这百多斤的背囊压在身上,迈动不了几步,恐怕就要气喘吁吁了……别说是被徙敌人了,就是让他们跑,恐怕也逃不过敌人的魔掌。
这百多斤的背囊中,可不是可有可无之物。其中,既有维持他们生存的给养,也有杀敌的利器,更有那些皇帝陛下专门为他们精心设计、由刘宗敏和刘敏政等能工巧匠所精心打造的各种小玩意儿。
可不要小瞧了他们嘴里的这些个小玩意儿,可以这么说,这个时代东西方人类灵感中最耀眼的火花、最先进的思维、最纯熟的打制工艺,都集中体现在他们所谓的小玩意儿上面了。
这些小玩意儿中,最主要的有两件东西。一件就是小型的日晷,只要有阳光就可以准确地确定时间;在这个时代,对时基本都是看日头,所以能够精确校时,几乎就等于一项高新技术。
另一件就是有各种刃口和锯齿状的组合刀具。若是平时不用的话,这种组合刀具可以收缩成一个沉甸甸的、方形的盒子,如果不知道机括的话,即便拿在手里,也是无法打开。
更为珍贵的是,这种组合刀具,都是精钢打造而成。就是刘宗敏和刘敏政这样的顶级技师,打造一套也是需要两天的时间。所耗费的资财,更是令人扼腕瞠目。因此,每一套这种组合刀具的成本自然也是令人乍舌,竟然高达三十辆银子。
在这个时代,三十两银子,足可以抵得过一名大明边军两三年的军饷了!
这还只是一套组合刀具的价值,若是将背囊中所有的小玩意儿全都加起来,其价值真的会惊掉很多人的下巴。
这还只是经济上的考量,若是再加上其中蕴含的科技含量,那就更是无法考量。
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小玩意儿的价值,甚至都要超过携带者他们自己。而他们的身价,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给个千户都不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以这种换算方法,只是这一次两艘船运至朝鲜半岛的百余名大明狂飙,几乎就相当于十万大军了!
这当然是玩笑话。
但是,在皇帝陛下的眼里,这首批完成训练的四百余名大明狂飙,几乎就等于他的眼珠子,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至少在皇帝陛下自己的眼里,这百多名大明狂飙的分量,是丝毫不亚于数万军队的。由此也可以看出,对于朝鲜的这场战事,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此次所下的本钱,也是极其丰厚的,绝对不输于正要明火执仗、真刀真枪杀作一团的后金和朝鲜两方的任何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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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派入朝鲜的这“十万大军”,弃船登陆之后,就要分作两处。
因为在他们之中,只有极少数的十余人,是以大明王朝兵部参军部信使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地行于道路之上,可以抛头露面,可以与朝鲜的地方官府和军方进行公开的接触。
在朝鲜当局对待后金、或者也是对于大明的态度明朗之前,他们其他的人暂时还不能露面。因为,若是朝鲜当局做出了不利于大明王朝的选项,他们就会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别说是执行接下来的任务了,就是他们的生命恐怕都要受到威胁。因此,在短时间内,他们只能做为暗子潜伏下来。
因此,登陆朝鲜半岛之后,他们就要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在寻找到此前已经潜入朝鲜半岛的那些同僚之前,他们基本上就要依靠身后的那个硕大的背囊,或者再加上自己生存技巧,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了。
在一两个月之前,当皇太极刚刚开始纠集兵力,扬言要对东江军进行彻底的打击的时候,已经陆续有些大明的先遣人员,从海上分批陆续登上了朝鲜半岛。
他们只有几十人,其中要么本人就是朝鲜人,只不过迫于生计、或是干了一些该干不该干的事情,被朝鲜官府列为了要缉拿的案犯,无奈才从家乡朝鲜半岛跑到了辽东,跑到了大明。另外一些人,差不多就是像李成梁那样,祖上是从朝鲜迁居到大明的。
因此,把他们这些人挑选出来,做为第一批潜入朝鲜之人,就是因为他们在朝鲜还有亲人或故旧,以返乡探亲、求事等等的各种名义,很容易就能够潜伏下来。
只是,当初他们离开时,多是数年、或是十数年之前的事情了,当他们此次返乡时,环境肯定已经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化,周围的人群也会有所改变。因此,为了不引起周围人们的注意,进而引起朝鲜官府的警觉,当他们返回朝鲜时,只是随身携带了符合他们身份的或多或少、或奢或俭的行李。而那些属于大明狂飙的、比较显眼的标志性的特有装备,肯定是无法随身携带。
他们这些人,在出发之前,参军部的人已经把他们要执行的任务,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讲给了他们听。
这次的任务,其中有些,对于朝鲜来说,是有着很大很大的破坏性的。因此,参军部的人员,把他们的任务讲解非常细致,并没有刻意隐瞒。讲解完了之后,又问他们能否做到,并且给他们一两天的时间考虑清楚。若是经过仔细考虑之后,他们感到自己做不到,朝廷也并不对他们进行别样的歧视。
因为登陆朝鲜之后,他们几乎就要各自为战,任务执行的好坏,也几乎完全取决于他们自己的心态。因此,若是不能确定他们能够坚定地执行命令,那还不如及早换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因为他们未必是有意泄露,可态度若是不坚定的话,言谈举止间就会透露出蛛丝马迹。
但是,有一点是必须的,若是他们自认无法胜任这项任务,朝廷虽然不会歧视他们,可他们却也暂时不能返回原来的建制,而是要集中起来,参加参军部组织的一次培训,培训的期限,是到这次任务的结束时为止。
这样做法,是为了不至于提前泄密,因此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但是,令参军部人员、或是也令皇帝陛下感到稍稍有些意外的是,这些挑选出来的人员,在听了详细的解释之后,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坚决表示,自己能够完成此次任务。
这倒不是他们的觉悟有多高,而是他们都认准了一个道理——若想最后打败后金,这样做是值得的,暂时的牺牲也是必须的。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与以往的类似情形相比,这一次他们感觉自己更像是一个人,而不是被呼来喝去的、没有生命的生命东西一样。
另外,对于后金的仇恨,也是他们做出这样决定的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后金对于朝鲜的鄙视,对于朝鲜人的残酷压榨和迫害,他们大多都曾亲身经历过,因此,只要是对于打败后金有利的事情,他们也都非常乐于接受。
时间过去一个多月了,他们这些先遣人员,应该已经潜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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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残酷的训练,李成梁的子孙,李庆、李瑞、李庠等人终于咬牙坚持了下来。
执行了几次任务之后,他们的执行力和忠诚度也是得到了认可。
而此次深入朝鲜半岛充当信使、以及随后的一系列任务,几乎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
令李家众位子弟感到尤其自豪的是,这次的任务,是皇帝陛下当面向李庆等三人亲自布置,更为重要的是,这次任务,是以他们李家子弟为主。换句话说,若是此次任务圆满完成,他们李家子弟就当居首功。
皇帝陛下的话尚未说完,李庆、李瑞和李庠已经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同时哽咽有声,不能自己。
皇帝陛下的信任是何等珍贵,李家也已经多少年没有享受这种“待遇”了!
皇帝陛下给了他们李家机会,这个机会是李家苦待了多少年才盼来的。李家能否重振往日荣耀,能否光耀门楣,就看他们这些人的表现了。
这个任务,其实是需要付出千辛万苦的,而且其中也还充满了凶险,况且他们的人数毕竟处于绝对的劣势,前后两批人员加在一起,尚且不满两百之数。与皇太极动辄投入的十余万兵力相比,根本就不是一个数量级别。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为王朝内部各种不利因素积重难返,若想有一个比较彻底的改观,即便英明睿智如皇帝陛下者,短时期内恐怕难能如愿。
因此,以大明目前的境况和实力,也只能与后金形成僵持的局面。而对于后金施加在朝鲜、或者之后很可能也会施加在察哈尔蒙古林丹汗身上的压力,大明暂时也只能采取牵制的办法,尚且无法出动大军予以彻底的阻止。
因此,对于此次皇太极出动大军,磨刀霍霍向朝鲜,大明王朝首先能够做的,也只能予以善意的提醒。
李庆等人所承担的信使,就是要完成这样的任务。
李成梁的祖上是由朝鲜内附辽东,他的名头,是为“镇守辽东总兵官兼太子少保宁远伯”,在朝鲜也都深远的影响。因此,身为李成梁的嫡系子孙,李庆等人是完全有资格承担起沟通大明与朝鲜的重任的。
但是,有资格,并不意味着有成功的把握。
李庆等人的任务,首先是要朝鲜仁祖李倧及其朝中大臣认识到,后金的此次出兵,是以将朝鲜所有的粮食等物资搜刮殆尽为最终目的,因此也就意味着他们将要灭绝朝鲜,而不是像之前的那样,仅是满足于签订、或在更为严苛的条件下,威逼朝鲜签订城下之盟。即便有所劫掠,也是有限度的,或是在一定区域内的。
认识到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因为只有朝鲜人认识到了这一点,才能在接下来的抵抗后金的过程中,全身心地投入到战斗中去。正所谓殊死相搏、不共戴天是也。
其实,对这种境况的认识,本来最好是由朝鲜人自己看清那是最好。免得大明好心好意派出信使,可朝鲜人却以为,大明是在怂恿、撺掇朝鲜人与后金进行殊死的对抗。
的确,后金在朝鲜搜刮粮食等物资的失败,肯定对大明王朝是非常有利的。但那是在今后一段时间之后才能够体现出来,而若是对后金的此次出兵毫无准备的话,朝鲜人首先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后金是大明和朝鲜共同的敌人,两家共同对敌,才是最好的方法,助人以自助,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况且当后金大举进攻朝鲜时,大明也是开始出兵进攻建昌城的蒙古人,自然是为了牵制蒙古人,牵制后金女真。
因此,大明也并非是派出了信使刷刷嘴皮子功夫,也并非是口惠而实不至,而是也的确付出了很多。
可是,一贯软弱的朝鲜,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实在是没有什么把握。
因为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就意味着朝鲜人要拿出勇气,与后金决一死战。而这种大无畏的民族精神,又是朝鲜始终缺乏的。无数的历史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朝鲜人也始终似乎是故意回避这个问题,直到、兵临城下、屠刀加颈了,他们才惊慌失措起来。
因此,李庆的第一个任务,就不是那么容易完成。
好在有着前次的故事,后金有着卑劣的“前科”,所以在这方面似乎不用耗费过多的口舌。
那次是后金第一次大规模入侵朝鲜,阿敏已经在盟誓上签字了,他还要纵兵掳掠三日……何况如今后金所面临的形势,比那个时候要严峻的多。所以,在经过李庆等人苦口婆心的条分缕析之后,朝鲜当局终于认清了形势,终于开始了全国性的总动员,终于开始了进行全面的坚壁清野运动。
但是,尽管朝鲜当局认清了这个严酷的形势,可究竟能否在最短时间之内、在尽可能广的范围之内顺利地实行坚壁清野政策,则是一个大大的疑问。
官府的府库积蓄,肯定是要随着军队而转移。下层的民众中,对这项政策也没有多大的阻力,因为他们本来就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坚壁清野”的物事。
最难以接受这项政策的,就是那些城镇中的富户和农村的大小地主,他们是有着一些积蓄,可所谓的自保力量对付一些鸡鸣狗盗、或是小股的乱民尚且可以,若是对上了穷凶极恶的后金部队,他们也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
若是在和平时期的话,这些城镇中的富户和农村中的大小地主,是可以借助本身和官府的力量,来保护他们的财富的。可是,如今若是动员他们将积蓄实行坚壁清野,他们恐怕就会觉得是有去无回了。
说实话,他们的这种担心,也并非毫无缘由。而在实际的草果过程中,他们的财富中的一部分、或是相当一部分,都会被分散给周围的穷苦之人。因此,他们的损失是在所难免的。
但是,这样的损失,总比送给后金要强着千万倍吧!
最为关键的是,如今后金的大军毕竟尚未杀到他们的家门口,血淋淋的屠刀也尚未横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在这样的情况下,单单凭借着三言两语,就想让他们乖乖地将他们积攒起来的财富拱手相让(他们肯定就是这样认为)……这,这让他们听到耳中,绝对是以为在跟他们开玩笑呢!
这样的人,不是很多,但也不在少数,而且每个地方、每个城镇和乡村,几乎都会有类似的存在。
若是一个一个地去做工作……不只是时间根本来不及,恐怕越是对他们好言好语,他们或许会更加的有恃无恐,会更加的难以说动。
而朝鲜仁祖虽然也是向全朝鲜发布了命令,可总得要各级地方官府的大力推动,庶几这些政策才能全面施行起来。而众所周知的是,凡是地方官府,几乎都是与地方上的富户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指望他们大力推动坚壁清野,无异于与虎谋皮,肯定是处处掣肘。
如此,已经分批潜入朝鲜半岛的那些大明狂飙,就有了用武之地。
不是有些地主富户的库房积攒过于丰盈,数年、甚至十数年都吃用不尽,让他们散财,基本上就等于是要他们的命吗!那好,你就等着吧,若是连这些人都治不了,岂不是辱没了大明狂飙的名声了吗!
等着吧,会有办法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除了李庆等十数人,一踏上朝鲜半岛,就可以表露出大明信使的身份,其他的大明狂飙却是隐匿了行踪的。
而且隐匿了行踪的,也并不只是他们这一些人。
他们之所以“潜入”朝鲜半岛,本来为的是一旦朝鲜当局执迷不悟,不接受大明的忠告,完全以一副懵懂无知的面目来应对后金的入侵,势必会使后金大有收获,进而使大明对后金的坚壁清野缺失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
若是这种现象,当然会使大明的整个坚壁清野政策大打折扣。而一旦让后金度过眼前的这道难关,至少会使他们再延续数年时光的猖狂,因此也当然是大明要极力避免出现的。
可是,朝鲜是如此重要的一环,肯定不会完全寄托在李庆等人的三寸不烂之舌上。若是万一劳而无功,大明却没有后手,或即便还有巧妙的后手,却因为时间问题,无法及时展布,那也是足以令人扼腕的事情。
实际上,与李庆等人一起登陆朝鲜半岛、并且隐匿了行踪的那些人,以及在更早些时候分散潜入朝鲜半岛的那些人,就是大明准备的后手。
若是朝鲜当局执迷不悟,那些潜藏于暗处的大明狂飙们,就可以按照参军部事先的布置,撇开朝鲜当局而“自行其是”了。
他们的任务或目的,就是想尽任何办法,也要将后金的如意算盘彻底打破。在这个过程中,肯定是要对朝鲜现有的秩序和社会财富进行一些“必要的”重新分配、甚至是破坏,因此一旦施行起来,他们所面临的环境恐怕会非常的恶劣,甚至演变成一场殊死的搏斗也并不意外。
如今朝鲜当局接受了大明的忠告,针对后金的入侵,也下令了全国实行坚壁清野对策,因此,本来做为暗子的那些大明狂飙们,就可以由地下解脱出来,进行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活动了。
如若哪家城镇中的富户和乡村的地主,不主动实行官府号召的坚壁清野政策,一顶“涉嫌资敌”的大帽子,就会凌空而至,然后先是号召周围的穷苦之人,攻破他们的宅院,将他们库房中的积蓄全都分给众人。
但是,像后世某个历史阶段所进行的土改刚开始时遇到的窘境,即便将地主富户的财务分给穷苦之人,他们也未见得敢于接受,或是当面接受,过后又马上给送回去……若是真的遇到这种状况,那也不能束手无策,最快速的解决办法,就是干脆一把火给他烧个干净。
总之,就是烧成灰烬,也不能把这些粮食等物资留给后金。
因为后金的铁蹄已经触及了鸭绿江西岸,不久就即将踏上了朝鲜半岛的土地,因此时不我待,根本没有时间去做什么细致的思想工作,所以采取的措施,就涉嫌简单粗暴了些。
不过,在这种形势下,还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这些事情,都是由一个叫做“敢死队”的组织,在暗中推动。
这个组织,是发自朝鲜民间,当然也少不了某种力量的暗中推动。开始的时候,表面上也并没有什么人出面张罗,可显然也并非是完全的“自发”。
“敢死队”这个名头,也不是这个组织自己所起,而是因为他们的那种视死如归、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势,感染了朝鲜民众,朝鲜民众才为他们起了这么个名字。
而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行为,更像是把那些地主富户往绝路上赶、往死路上逼,从这点上说,他们的“敢死队”名号,似乎改成“赶死队”更为合适。
说实话,他们的行为,不只是简单粗暴,有时的手段甚至还是极其狠辣的。
不管是乡村的地主,还是城镇中的富户,为了保护自己的财富,几乎都是雇佣、或圈养了很多的家丁或护院的,因此若想就那么好言好语地上门去商议,说是若是他们自己不愿、或是不能响应朝鲜官府的坚壁清野的号召,将他们家的财富分散给穷苦民众,他们肯定是会嗤之以鼻的,以为这是在跟他们开玩笑。
但是,他们的那些家丁或是护院,往往事先就被警告不得为主人出头。
当然了,刚开始的时候,这些警告几乎都被当成了耳旁风,没有人信以为真。可发生了几次血淋淋的事件、“赶死队”的名头也随之逐渐叫响之后,那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的家丁和护院,马上就成了缩头乌龟,很少再有人敢于出面阻止了。
一时之间,朝鲜民间的坚壁清野运动,就轰轰烈烈地搞了起来。不可避免的是,同时也带来了极大的破坏。
但是,朝鲜民众对此是持欢迎态度的。况且还可以同时打破后金的如意算盘,因此就更是乐此不疲了。
血腥、狂乱、癫狂……隐藏在人的心底的某些方面,平时是一直蛰伏着的,或许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着如许的力量。因此,一经发动,很可能就一发不可收拾。
等这一切慢慢走上了“正轨”,李庆就传出命令,令来自大明的那些人,慢慢地、逐渐地退出“舞台”中央,将“主角”的地位,让给朝鲜民众。但是,要想彻底离开是不行的,至少暂时是不可以的,总是要在旁边密切关注一些时日,以保证这轰轰烈烈的运动一直进行下去。
对于近期发生的这些境况,朝鲜官府的态度,是极其暧昧的。
一方面,坚壁清野的政策,虽然不是朝鲜当局的原创,可毕竟也是他们认可并且一力推行的。因此,若是应者寥寥,执行不力,下面阻力重重,似乎对与他们也不是多么有面子的事情。所以,朝鲜当局也不介意让那些阳奉阴违的地主富户们吃些苦头。反正这些都是为了对付后金……若是因为发觉朝鲜半岛已经没有了所急需的东西,后金能够转往他处,就更是值得额手相庆的事情了。
可另一方面,激发出血性的朝鲜民众的那种癫狂的情状,又让他们极其害怕,甚恐进而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可官府因为既要忙于自身的坚壁清野,又要组织力量、布置防线以抵挡后金的侵入,已经忙的是焦头烂额,根本无法分身,因此也根本没有余力去顾及民间的某些过火的行为。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李庆等人在出发之前,参军部给他们指出了朝鲜局势有可能的几种趋势,几种方向。关于朝鲜百姓自发的一些行为,即便有些过火,有些过激,参军部的人告诉他们都不要害怕。因为时间非常紧张,必须尽快地将坚壁清野运动蓬蓬勃勃、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若是等后金大军兵临城下了,那一切就都晚矣。
目前来看,朝鲜半岛的形势,基本上是朝着最好、最理想的那种态势发展着。
潜藏在朝鲜普通百姓、下层民众心底的那股“热情”,千百年来一直被压抑着。如今一旦被激发出来,就能够爆发出一股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有人振臂高呼,响应者肯定成千上万。
但是,尽管目前的势头发展不错,可也仅仅是开了一个好头而已,也没有经受过严峻的考验。更为艰巨的任务,更为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对此李庆非常清楚,他也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
因此,待朝鲜民间的坚壁清野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之后,除了留下少量人员继续给予足够的关注、以保证这运动不至戛然而止之外,其余更多的人员,慢慢地聚拢起来,并且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做着准备,以备迎接更为猛烈、更为残酷的战斗。
朝鲜半岛的坚壁清野运动,搞的再怎么轰轰烈烈,也只是一种比较消极的应对后金入侵的方式,并不能从根本上彻底挫败后金的进攻。一旦后金大军逼近,这些轰轰烈烈的热闹场面,一下子就会烟消云散。
朝鲜的宁边大都护府、平壤,以及南部地区的汉城等处,各处几乎都驻扎着数千、或者数万的军队,这些军队是需要有足够的粮草储备的。显而易见的是,这些粮草储备,是不能安装坚壁清野的政策来对待的。
但是,朝鲜的这些军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阻止后金前进的步伐,或者能够将他们坚守的城池坚守多长时间,也实在是无法预测的事情。
不知道朝鲜仁祖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朝鲜的将领是怎么想的,反正李庆等人,对于朝鲜军队的战力,是没有多少信心的。关于这一点,他们与他们的敌人后金皇太极,是有着极其相似的结论的。
因此,若想粉碎后金妄图在朝鲜大捞一票的企图,最彻底的方法,就是打败后金的入侵。
但是,若想打败后金,又谈何容易,指望着朝鲜的这些乌合之众,就更是希望渺茫。
李庆、或者是大明王朝的兵部参军部,也已经充分认识到了面临的困难,也并没有自大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认为可以凭借着潜入朝鲜的这数百名大明狂飙,就能够打败后金的数万大军。
正面战场,还是让那些朝鲜军队去支撑,尽管这有些残忍,可在这种情势之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而他们这数百名的大明狂飙,只是负责敲敲边鼓……其实,他们也只能敲敲边鼓。他们每个人虽然都是经过了魔鬼般的训练,每个人的意志力和战斗力虽然都是极其的坚韧和彪悍,可与成千上万的战队比起来,他们也是显示出了渺小的一面。
何况,他们的作用、他们的价值,本来就不应该体现在千军万马的对冲战阵之中。他们可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的心头肉,偌大的大明王朝,第一期的大明狂飙也只招收了五百名,而且中间还有些人,因为受不了残酷的训练、脑袋笨不开窍、或是其他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导致半途而废,最终合格的也只有四百余人。
本来若不是朝鲜这边的官府及其军队十分的薄弱,皇帝陛下是绝对不会一下子就派出接近一半的大明狂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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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孙猴子连蹦带跳地来到李庆的身边,一边不停地喘息着,一边低声说道。
“好了,兄弟,知道了,你先去歇息一下,喘口气儿,”李庆拍了拍孙猴子的肩膀,也是低声说着。但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的那个山脚拐弯处。
“是,百户大人,”孙猴子虽然身形无法站立起来,但还是用手在额边比划了一下,按规定行过礼之后,就弓着腰到一边歇息去了。
孙猴子的名字叫做孙赤翼,长得瘦小枯干,身体非常的灵活,上蹿下跳、蹿房越脊无所不能,而且经过大明狂飙那种严酷的训练,他的体能潜力也充分地挖掘出来,以至于他自己都从未发现过,自己的体能原来还是如此的出色。
不靠马力,完全凭借脚程,几十里地一口气儿打个来回,对他来说,根本就跟玩儿似的。
若是再看看他身上穿的那件以绿色为主、而间杂以不规则的五颜六色的衣服,孙猴子之名,不算是虚妄。
但是,再看看李庆的身上,也同是穿着同样的衣服,只是颜色大小形状各有不同罢了。
若是再抬头向周围的山坡上看去,只是这附近就有几十名穿着同样衣服的人。他们选取有利的地形,趴伏在山坡上的灌木丛和杂草之后一动不动,若是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根本无法发现这里原来还潜伏着这么多的人。
这身衣服,是大明狂飙所独有的装备之一。平时都是折叠好,放置在身后的背囊中,绝对不会轻易拿出来示人,只有在执行特殊任务的时候,才可以拿出来穿着在身。
此时,若是再多多抬头,目光从他们所处的这个山坡掠过,顺着李庆的目光再向前看去,就可以看到在远处的那个山脚处,转出来一支骑兵部队。
等完全转出了山脚,才能看的清楚,这支骑兵部队的人数不是很多,大概也就两三百之数。
但是,在他们的身后,在那座土山的那一边,隐隐有着尘土升腾,因此,在他们的身后,分明还有更多部队在行进。
在前面的他们,骑行速度不是很快,基本与步行一般无二。而且在他们前行的同时,还要拿出很多的精力,来关注道路两边的情形。尤其是遇有山坡起伏、或是有草木茂盛之处,他们中就会有十几、二十骑,脱离开大队,到那里搜索一番,直到未发现异常之后,才行归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这是后金向前线运送给养的部队,两三百骑的先头部队搜索前进,接近两千骑兵护卫着数百辆大车随后而行。
这里是鸭绿江东岸百多里的一个地方。李庆带领着手下埋伏在这里,目标就是伏击这支后金的给养部队,夺取、或是毁掉他们所运送的给养。
为了避免朝鲜人将粮食等物资疏散,因此后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平壤围困起来,并好也是以最快的速度将其攻下。因此,后金越过鸭绿江之后,皇太极也曾派出小股部队,打算四处劫掠了一番。
但是,朝鲜的乡间,本来就不是多么富裕,有限的几个富户,刚刚也在一软一硬的两种方式作用下,被亢奋起来民众席卷着,不管是乐意还是不乐意,好歹算是把坚壁清野的工作做了下来。
因此,即便后金派出大股部队,在朝鲜乡间基本上也是一无所获。何况皇太极派出的,还多是几十人、最多百人左右的小股部队,因此着实被几伙刁民打了伏击,不仅伤亡了几名兵丁,而且还白白折损了一些战马。
而后金的大部队,此刻正亟亟赶往平壤,去占据那个更大的蛋糕,所以也根本不会分兵去为他们找回场子。
为了不至于拖了大部队的后腿,在几支小股部队出师不利之后,皇太极就打消了继续派出小股部队四处劫掠的念头,专注于对平壤的进攻。
因此,在攻下平壤之前,皇太极的“以战养战”的策略,也只得暂时停止了。
也是因此,尽管后金腹地已经极度贫乏了,可在皇太极的严令之下,还是拼凑了数百辆大车的粮食等物资,从后方输送到前线。不过,好在皇太极已经言明,这是最后一次从后金从后金大地吮吸乳汁了,等到将平壤攻下、将更加富庶的朝鲜南部地区占领之后,会有数不尽的粮食及其他各种各样的物资,回哺后金大地。
虽说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至理名言,可在实际的操作中,这一点是非常难以做到的。因为,不是还有一句“兵贵神速”的话嘛,作战部队若是像运送粮食军辎的车辆那样“吱嘎吱嘎”地前进,那稍纵即逝的“战机”,也就根本无从把握。
就拿此次进攻朝鲜来说,若是后金的粮食军辎也是“吱嘎吱嘎”地与大部队同行,等他们到达平壤附近时,恐怕人家也早已“吱嘎吱嘎”地携家带口逃之夭夭了。
好在自从后金大军越过鸭绿江之后,别说是朝鲜的军队了,就是平民百姓也没有见到过几个。
因此,虽然一方面像这样运送粮草军辎的任务,不会让女真人之外的人员担任,以免出现“自肥”的现象,另一方面前线也正是需要大量人手、而无法派遣更多的女真人承担这个任务,可他们相信,至少在朝鲜半岛这里,是不用担心什么的。
只要路途之上加强警戒,边行边搜索道路两边,应该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的。
就这样,后金运送粮草给养的先头部队且行且近,对方的狰狞面目也几乎可以看得真切。
这里不仅是一座山坡,而且上面还有着不少的灌木丛,更为重要的是,附近也就这座山坡下的一条道路大车可以通过。因此,他们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此时,运粮的大车,也已经转过了山脚,出现在了视野之内。而前面的这两三百名骑兵,也开始向前边搜索边运动起来。
这个山坡,在很远处就可以看到的,而且顺着道路前行,很快也就到了山坡下。
这当然是要重点搜索的地方,因此,还在很远的地方,就听后金为首之人的几声吆喝,从队列之中分出了接近二十名骑兵,打马扬鞭,一边催动坐骑,一边在奔跑的过程中就自动地形成一个扇形,向山坡上面搜索过来了。
“传令……别慌,靠近再打,”李庆身形未动,只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传令……别慌,靠近再打,”他的两侧身边的人,也是以极低的声音,马上就接着将他的话向两边传递出去。
后金骑兵继续成扇形不断靠近。路过几处灌木稠密之处时,也有几人挥动腰刀胡乱砍了几下,或者冲着那一丛稠密发射了几支箭矢。
就这样且行且近,打头的后金骑兵已经进入百步之内了。
“二十步至五十步,弩箭,火铳,自由射击,不要暴露,”李庆再次低声发出命令。
“二十步至五十步,弩箭,火铳,自由射击,不要暴露,”两侧的弟兄也是低声将命令传递开去。
李庆他们所埋伏的这个山坡,因为很多地方都被疏密不匀的灌木遮盖,因此整个山坡显得高低不平,从外表看来,是完全不规则的形状。再加上后金的二十来骑是一边搜索一边前进,而并非齐头并进,是前后交叉、参差不齐……更因为李庆他们所埋伏的地方,也不是一拉溜地成一直线,而是各自选取了既适合隐蔽自己,又不会遮挡住自己视线的地方。所以,敌我双方的距离也并不是统一的,有的近,有的远,近的已经进入五十步的范围之内了,而远的却还在七八十步开外。
李庆发现这个情况之后,马上就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了布置。让他们自由射击,而不一定非得等候长官的命令。反正对方过来了也就这样十几个人,应该不会形成拖泥带水的情况。
因为行李所限,此次大明狂飙所携带的最远程的打击武器,就是弩箭和手铳。弓箭和长杆火铳的射程虽然更远,打击力度也更为恐怖,可因为背囊的容积所限,所以根本无法随身携带。
弩箭和手铳的射程差相仿佛,但都比弓箭和长杆火铳的威力、杀伤力大大的缩减了,就算是他们这些经过了专门训练的大明狂飙,也只能保证在三十步之内,可以有效地杀伤敌人。
“嗖……噗……咴儿……咴儿,”李庆的右手边双方的人员最为接近,因此此刻那里已经响起了弩箭的破空声音,以及箭簇穿透皮革的声音,最后,失去主人的战马,扬起前蹄鸣叫了几声之后,就撒开蹄子乱奔乱闯起来。
从第一支弩箭发出之后,山坡上类似的声音就此起彼伏,虽然不是多么的稠密,可也并没有间断过。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马背上的后金骑兵不断地“噼里啪啦”地落马,几乎连哼叫的声音都未能发出。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失去了控制之后,也大多顺着山坡往来路的方向跑去。
因为是居于山坡之上,再加上借助了灌木丛的掩护,因此,李庆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敌人的面颊、哽嗓咽喉及前胸部位,非常利于打击对方,而对方因为身处下方,因此却不容易发现对面的袭击者。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后金骑兵也是在移动当中,可因为他们移动的很慢,因此几乎就等于是固定的靶位,对于大明狂飙们来说,基本上就跟在靶场射击训练一样。
李庆刚才传令的时候,虽然是说弩箭和手铳都可以使用,可在一般的情况下,还是尽量以弩箭为主的。因为手铳发射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腾起一篷烟雾,因此势必要暴露自己的位置,而对方也可以通过腾起烟雾的多寡,来大致判断出埋伏者的多少。因此,除非弩箭出现了故障,除非弩箭的箭矢已经发射完毕,除非弩箭不足以打击所有的敌人,否则就尽量不要使用手铳。
这些事情,都是事先就将明白了的,因此战时就根本不用再特意言明了。
总共只有十几个人,而且又都几乎是一箭毙命,因此也就是经过了一轮施射,除了身在五十步之外的那两人,因为距离远,即便是手铳也无法予以有效打击……战斗基本上就结束了,整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若是不相干的人听起来,似乎是插进了一段非常短暂的喧嚣,然后又马上恢复了静谧……只不过随之而散发出的极其浓重的血腥气息,也着实令人气为之一沮。
这种场面也着实充满了诡异!
除了“咴儿咴儿”地鸣叫着、并且四蹄乱蹬、像没头的苍蝇乱奔乱跑没有了主人的战马,还能提醒着人们这里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稍微隔了些距离,那弩箭短促的破空声和穿透皮革的声音,几乎都听而不闻。
因为李庆他们开始发射弩箭的时候,有两名后金骑兵兀自滞留在五十步之外,因此这两人也就成为了幸运者。
但是,尽管这两人侥幸逃脱了性命,可也被眼前发生一切给吓傻了……不,应该说是来不及反应。对于他们来说,血腥气息并不是令他们感到恐怖的缘由,他们是不会感到丝毫的恐惧的,更多的时候,血腥气息反而会令他们更加的亢奋。
两名幸存者之所以有些发呆,更多的是因为这事儿发生的太快了些,而且结束的也太快了些,从开始到结束,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工夫,根本令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正当两人发愣的时候,一匹“咴儿咴儿”鸣叫着的战马,正从他们的中间经过。
或许也是因为毫无防备,因此这匹战马主人的最后“谢幕动作”既不完美,也更谈不上完整……他的身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力,可一只脚却仍然在马镫里面,因此他的整个身子,也被自己的战马拖弋着,在山坡上蹦蹦跳跳地顺势而下。
这位的哽嗓咽喉的正中,深深地插着一支弩箭箭矢。或许是劲道足够,那支箭矢的箭杆几乎全都没进肉里,外面只留下了短短的箭尾。匆匆一瞥之间,恍如颌下的一丛胡须,只不过这胡须的颜色有些过于鲜艳罢了。
“哎呀妈呀,”当这两名幸存者终于看到了被自己的战马拖行的这位,哽嗓咽喉正中的那支深深地插着的箭矢时,他似乎才猛然惊醒了,“有伏兵……有伏兵……”他们几乎同时发出惊叫,而且也几乎在同时狠命地一带缰绳,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一边掉头就往回跑去。
“注意隐蔽,不要暴露,”李庆第三次低声发出了命令,只不过这次的口气要严厉许多。
“注意隐蔽,不要暴露,”旁边的人也是原话传出,连说话的口气也都模仿的一般无二。
因为弩箭的射程有限,而那两人又是距离在五十步之外,因此李庆他们是鞭长莫及的。可眼睁睁地看着几乎已经到手的这两颗人头、几乎已经到手的军功就这么溜掉,心里也委实不易接受。
别说别人,就是李庆自己,都几乎要腾身而起,急追直下,然后手到擒来了……也正是因为自己都有这种想法,因此李庆才赶忙发出严厉的命令,将那几个躁动的心强行安抚下去。
其实,似乎根本不用这两名幸存者大声地通知了,因为也是一直关注着道路旁边的这座山坡,因此后面的后金骑兵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似乎令人瞠目结舌,但稍微想象一番,也是符合常理的。
接到示警之后,还在远处的那两百多名后金骑兵,并没有向这座山坡冲过来,就是既没有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攻对方,消灭对方的打算,而是在为首之人的连连呼喝之下,纷纷调转马头,“呼呼隆隆”地急速返回到跟随之后的车队那里。
与此同时,车队那边似乎也收到了示警的信号,所以也有人在呼喝连连,整个车队也开始迅速从两头向中间聚拢。本来与车队随行的近千名后金骑兵,马上扩散到了车队的外围,并且一律面朝外,同时弓上弦刀出鞘,摆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前行的两百多名骑兵急速返回之后,马上与后面的汇合到一处,一同将大车护卫在里面。一时间尘土飞扬,人喊马嘶,怎一个乱字了得。
直到此时,随着前后大车向中间聚拢,才算是看的稍微清楚一些……后金的这支辎重部队,大概有六百多辆大车组成。
这六百多辆大车要想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就聚拢到一起谈何容易,何况这是在道路之上,而且这道路也并不是多么的宽敞,周围都是沟沟坎坎、起伏不定的山地,如何能够让他们迅速地团团聚拢起来。
“可千万不要……”阿巴桑拉一边皱着眉头,注视着眼前这副乱糟糟的场面,一边暗暗揪着心,生怕对方趁势杀出,那样的局面可真的是不堪想象。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此次出征朝鲜,皇太极命二贝勒阿敏负责整个大部队的侧翼、后部的安全,以及后勤保障、给养输送等。
阿敏也知道,如今后金的给养问题,是大的不能再大的问题了,因此怎么慎重都不为过。为此,他将手下最干练、最沉稳的一名叫做阿巴桑拉的城守尉,承担此次向前线输送粮草军辎的任务。
阿敏的眼光没错,阿巴桑拉的确是一个非常沉稳慎重的人。
这不,前面一旦出现了意外情况,阿巴桑拉首先想到的不是去攻击那些埋伏的人,不是把他们清理干净,而是首先想到的是自保,是收缩兵力。
因为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埋伏,不知道对方有什么进攻的武器,也不知道对方埋伏的具体方位,因此在安全第一的原则下,抱团儿自保无疑是最稳妥的方法。
李庆也曾想到过对方可能要采取缩头乌龟的策略,可也没想到对方将这一招竟然使的是如此的“凌厉”,反应是如此的灵敏,仅仅一个照面,仅仅丢下十几条生命,他们就马上收缩了回去。
现在的双方,真应了那句话,麻杆打狼……两头怕了。
像阿巴桑拉不敢进攻一样,现在李庆也不敢率领弟兄们现身去主动攻击对方。若是让对方看到自己这边只有这百多人,恐怕什么节目都无法上演了。
局势一下就陷入了僵持。
此次截击后金的粮草军辎,李庆可谓是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但是,即便如此,他的手下也只有两百多、不到三百名。而目前围在后金这支辎重队附近四周的,也就是半数,一百多人。
是的,就一百多人。李庆这里的这个山坡,因为要准备承担拼死阻击的重任,因此才多配备了一些人员,达到了三十人。其余的人,就都散落在了四周。
一百多人,就想将对方接近两千骑兵、外带数百辆大车“包围”起来,用“大言不惭”来形容,都显得有些客气。
可事实胜于雄辩,事实也就是如此……仅仅一个照面,仅仅在放倒了对方十几名骑兵之后,后金骑兵和车队,就自动地缩成了一团……似乎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来吧,我们准备好了,来包围吧!
李庆之所以敢于行此险招,所凭恃的,就是“神秘”和“包袱”。这两个因素,“神秘”是针对李庆带领的大明狂飙,而“包袱”指的是后金的辎重车队。
只要本方不露头,不现身,保持着足够的神秘色彩,对方就不知道有多少埋伏。况且对方还有着六百辆大车的沉重包袱,因此也就不敢轻举妄动。即便知道了对方是在挑衅,知道了眼下己方占着绝对的优势,可因为担心是诱敌之计,所以他们也不敢冒险追击。
所以,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埋伏失败。而失败之后,李庆他们是毋需担心脱身问题的,因为对方根本不会、或不敢尾追的。若是他们敢于紧追其后,就正合了李庆他们的意了——他们有信心在运动中,逐步蚕食掉对方。
只要到了晚上,天黑了之后,那一切就好办了,那就好像老太太和面……想怎么揉就怎么揉了。
何况到了那时候,李庆的人手会增加一倍。
原来,另外的那一百多人,被李庆远远地撒了出去。每条道路上,都至少有三重的封锁,目的就是狙杀对方可能派出的求援信使。
只要就对方派出的第一波信使狙杀殆尽,等他们发觉,然后再次派出求援信使,中间大约可以争取十个时辰的时间。
或者,也很可能有个别的信使,发现有敌人在路上狙杀之后,找个地方隐藏起来,等对方退去之后再行上路……这种情况肯定会有。
但是,即便他们能够隐藏起来,侥幸躲过狙杀,中间至少得有数个时辰的耽搁。
其实,有这数个时辰的延误就可以了。只要今天夜间不受“打扰”,李庆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对这支孤立无援的后金辎重部队,进行任意的欺凌和攻击了。
后金的这支辎重部队,就像是身躯庞大的野牛,两字牛角犀利无比,浑身也似乎有着恐怖的蛮力。但是,因为有着沉重的包袱,或是担心在退却的过程中,背后会遭受攻击,因此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李庆所带领的大明狂飙,虽然人数处于绝对的劣势,可却是极其的灵活,可退可进,可攻可守,防守时可以组织强大的火力网以阻止对方的攻击,而进攻时牙齿也是足够的锋利,随时准备攻击对方的薄弱之处。
这一幕,后世的动物世界中,会经常的出现,而最后的结果,也往往是野牛那庞大的身躯颓然倒地,恶狼们蜂拥而上,庞大的野牛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白骨。
一百多、不到两百的大明狂飙,硬生生地将两千名后金骑兵辎重队给“圈”了起来、“围困”了起来,让他们无法动弹,虽然说起来似乎难以置信,可事实却也的确如此。
李庆他们的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到了夜间,那些在外围的百多人返回之后,他们就趁着夜幕的掩护,一起发动对后金辎重队的攻击。
其实,就算是现在李庆出动了自己身边的这三十人、甚至那百多人也同时参与进来,一起发动了攻击,后金辎重队的首领阿巴桑拉,也会以为这是对方的诱敌之计,不会轻易就相信对方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因此,阿巴桑拉最可能采取的策略,就是防守、防守、再防守,即便李庆他们退却,阿巴桑拉也会派兵追击。
但是,能够保持足够的神秘性还是尽量保持着吧,因此在天黑之前,只要对方不主动突围,李庆也不打算进行任何的进攻尝试。反正他们也不急于一时,只要将对方派出去的求援信使截断,就不用担心这数百辆大车能够飞出去。
至于后金的这些随队的两千名左右的护卫,若是他们铁了心要突围的话,李庆他们肯定是无法拦住的。但是,恐怕他们是不会做此选择的。
那就让他们抱着热乎乎的希望等待援兵吧!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时间过的真慢啊,”李庆抬头看了看天上似乎纹丝不动的太阳,心里合计着:“距离天黑,恐怕至少还得三个时辰啊,”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时间过的真快啊,”几乎就在同时,阿巴桑拉也是同样抬头看了看天空的太阳,一向沉稳的内心也不由有些烦躁起来,“最多再有三个时辰,天……可就要黑下来了,”
一想到天黑,一想到夜幕降临之后,对方肯定会发起攻击,自己这边就要开始穷于应付……阿巴桑拉就更是焦躁不安了。
到那时,自己这边的人马和车辆,就完全是在明处了,而对方却是躲在暗处,自己这边的目标庞大,无法灵活移动,而且绝对不能舍弃这数百辆大车,等于在身上捆绑了一个极其沉重的包袱,根本无法灵活行动。
半个时辰之前,阿巴桑拉派出了多个求援信使。为了迷惑对手,他让信使们向四面突围而去。而在他的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只有一半的信使被隐藏的对方狙杀,而另一半应该是脱离了附近这个区域。
这是目前最令他感到满意的事情。
可距离自己最近的二贝勒阿敏,也是在两百多里之外,因此,若是路上一切顺利,加上来回的时间,阿敏的援军到达时,恐怕也要下半夜了。
因此,阿巴桑拉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要拼命守住前半夜。阿敏得到求援的讯息之后,无论如何也要放下其他事情,火速赶来增援。
“诶,有些奇怪了,因何……”时间都已经过去这么长了,对方因何还不发动攻击呢?阿巴桑拉对此很是纳闷。
就在刚才,就在后金收拢大车的时候,阿巴桑拉的心里,是非常害怕对方趁自己立足未稳之际,发动冲击的。本来在阵势没有合拢之前,肯定是会有几处缺口的,也是己方最为薄弱的时候,若是对方趁势发动冲击,后金是否能够守的住暂且不说,至少会损失一些人马,而那些大车,也不一定都能全部收拢过来。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阿巴桑拉刚才还暗自祈祷,期盼对方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发动攻击。
而事实也如他所愿,直到自己这边已经合拢了阵势,对方还仍然按兵不动。
刚才还暗自庆幸,此刻却是有些令人纳闷了——他们为何不趁势发动攻击呢?!
倒不是阿巴桑拉天生有着“被虐”的心理倾向,非得让人痛扁自己一顿他才感到舒服。而是因为对方既然埋伏在这里了,那么目的肯定就是截取这些粮草军辎。
刚才的那个机会,可是最适合发起攻击的,等到人家摆好了阵势,再想攻击可就多费很多的手脚了。
敢于拦截两千多名兵丁押运的数百辆车队,肯定也不是泛泛之辈,像这种浅显的道理,自然也应该明白。既然刚才那次机会眼睁睁地放过去,此刻又是一副按兵不动、枯等天黑的模样,这就不得不令人起疑了。
现在,阵势摆好之后的阿巴桑拉,也的确很希望对方从隐蔽之处冲出来,对自己发动一下攻击,他也好借机查看一下对方到底是哪路神仙。
不错,现在是在朝鲜的境内,除了他们这些刚刚闯入的女真人,就是朝鲜人了,况且目前莽古尔泰一直带领数万大军严密封锁着皮岛和獐子岛,也没有任何大股东江军登陆的消息……阿巴桑拉很是好奇,很想借着对方攻击的机会查探一下他们的底蕴。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于主动出击撩拨后金的逆鳞。
绝大部分的朝鲜人都已经龟缩起来了,其余的也是望影而逃,避之唯恐不及,真的没太有主动往前凑合的。
而眼前的这支部队,不仅发出了主动挑战,而且看这架势,也似乎是胸有成竹,并非是撩拨一下就马上缩回去的样子,因此真的很令阿巴桑拉感到心里没底。
现在看来,若想趁着对方发动主动的攻击,以多少窥得对方的底蕴,阿巴桑拉的这个愿望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实现了,对方摆明了是要枯等到天黑,然后才开始下手。而阿巴桑拉却不能一直就这样陪着对方耗下去。
“既然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阿巴桑拉决定要主动进攻了。
其实,像阿巴桑拉面临的目前这种情况,是相当忌讳主动出击的。因为出动兵力肯定会消弱防守,很容易被对方抓住机会攻破自己已经布好的阵势。而自己这边最要紧的,就是那数百辆大车,保证安全等待援兵,应该是阿巴桑拉最应该采取的策略。
但是,一方面是因为阿巴桑拉断定对方并没有多少兵力,另一方面,他也真的害怕天黑之后,对方还有什么更为诡异招数使将出来。
况且,自己在这里等待援兵,谁又干保证对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不管怎么说,从目前发生的事情来判断,对方的兵力肯定是不如本方是可以肯定的了,若不然他们肯定早就一拥而出了,那还会如此耐着性子在这儿耗着。
“对,就是这么回儿事!”阿巴桑拉决定了,他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就是能够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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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注意,准备战斗,”看到对方阵势中,拉出了一长溜人马,向自己所处的这个山头行进,李庆就用手分别捅了捅左右两侧,将正在趴在地上打瞌睡的两人叫醒,然后传下了命令。
“是,注意,准备战斗,”两人醒过来之后,就马上就李庆的命令传递下去。
大明狂飙的一项特别的练就的技能,那就是睡觉,就是随时随地的可以入睡。
像他们这样的特殊部队,不定什么时候命令来了之后,就得马上出发,而且只要任务尚未完成,就别打算有大段的可以用来休息的时间,可精气神却还要一直保持足够的旺盛。因此,对于他们来说,体力、或者体能,是最为关键的因素。
不错,有时候精神力量可以支撑一切,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是也……可在有些时候,若是突破人体的疲劳极限,后果也是非常严重的。
就像这次的伏击任务,从第一次对敌人的打击结束之后,若是中间不发生什么变故,到天黑的可以动手、可以发动攻击的时候,恐怕得有三四个时辰之久。
这么长时间,若是一直保持着清醒,对于人的体能肯定也是一个极大的消耗,而且是无谓的消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四个时辰,可就是后世的七八个小时,差不多就等于一个工作日了。难道大家就一直大瞪着眼睛,枯等这七八个小时过去吗?!这显然是极不合理的,而且如此的消耗体能,也是极不负责任的。
再者说了,就这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两个时辰之后,人的精神状态也很难再保持清醒,恐怕得有一半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进入迷迷瞪瞪的状态。因此,与其杂乱无章、“有组织无纪律”地迷瞪,不如进入“有组织”的睡眠小憩。
即便强打起精神,这三四个时辰能够一直保持清醒,可到了战斗的时候,到了需要他们冲锋陷阵、需要他们与敌人进行殊死搏杀的时候,究竟还能保存多少体力,可就真的大成疑问了。
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即便睡不着、睡不熟,只是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也是好的,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体能的无谓消耗。
但是,在实行这种办法的时候,一定切记要保持一半人休息,一半人清醒。他们的具体做法是将休息的人和保持清醒的人,间隔开来,就是两个休息的人中间,是一个保持清醒的人,而两个清醒的人中间,只有一个人在休息。相隔一段时间之后,再相互调整过来……休息的保持清醒,清醒的转入休息。
在大明狂飙中,在阵地上休息,也是有着严格的纪律,任何人都不得违犯。某种程度上说其重要的程度,仅次于“当斩”之罪。轮到谁休息的时候,必须休息,觉不能强自支撑,或者以“一点儿不困”做为托词。
李庆下了命令之后,就全神贯注于逐渐前来的后金骑兵。他们就像从一个线团中抽出的一根,并且不断地拉长,他们脱离了大部队、脱离了那些聚拢在一起的车队、向山坡这边行进了一段距离之后,队形不仅逐渐拉开,而且还形成了前后相对独立的两部分。每一百分的人员,大概都在百人左右。
“诶,不会吧!”李庆看到对方摆出的队形,不禁喜不自禁,“如此,正合我意!”他不禁暗自嘀咕道。
在没有彻底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阿巴桑拉采取谨慎态度是没有错的……将前去试探的这两百多人尽量地拉开,避免一下子就被对方吃掉。
虽然心中笃定袭击者的人数不会有很多,可到底少的到何种程度,阿巴桑拉还真的没有准谱。
他生怕前来试探的这两百多人一下子就被对方吃掉,因此就采取了拉开距离的方式,不仅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拉的很开,而且钱一百多人与后一百多人之间,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大概是防备对方猛然间出动,两百多人就此一下子送与虎口。
他之所以如此安排,摆明了是随时准备做一只“斩尾求生”的蝎虎链子(壁虎),从而避免这前去试探的两百多人全军覆没。
若是这两百多人真的被对方吃掉,阿巴桑拉也只能干看着。因为对方既然能够一下子吃掉两百多人,那就说明很有实力,而且也只是一处埋伏,其他地方的埋伏也没有出动或暴露。因此即便这两百多人全军覆没,他不仅是绝对不敢从守护车队的部队中再次分兵的,而且还更加坚定了“固守待援”的策略,再也不敢随便派人试探。
对方或许就是等着自己耐不住性子,主动出击试探,这样不仅可以不断消耗自己这边防守的力量,而且若是埋伏在其他地方的敌人趁机杀出,粮草军辎就很可能不保。所以,这个险他是绝对不敢冒的,而且所谓的试探,也就是“消耗”了这两百多人为止,绝不会再行增加。
把队形尽可能地拉长,在遭遇到强有力的伏击之时,也不至于一下子全都陷进去,后面的人也还有脱身的机会……这就是阿巴桑拉给这两百多人定下的自保的策略。
阿巴桑拉担心自己派出试探的两百多人一下子被对方吃掉,而李庆本来也担心自己的胃口太小,一下子无法消化过多,阿巴桑拉的谨慎态度,也正合了李庆要“细嚼慢咽”的“胃口”。
“自两头最外侧开始,向两侧转移,注意隐蔽,”李庆低声向两边传令。
“自两头最外侧开始,向两侧转移,注意隐蔽,”两侧的弟兄还是原封不动的转达着命令。
看清了对方的招数,李庆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若是对方摆开架势,要猛烈冲击一番,即便要付出一些牺牲,李庆说不得也要在正面予以严力的阻击。现在既然对方拉长了队形,摆出了一副浅尝辄止的样子,那么就不妨给他们腾出一些地方来,不妨将他们更放进来一些。
况且这次对方是有备而来,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们一边前行,一边向着旁边的灌木丛和赞草比较多的地方,施射了比较密集的箭矢。尽管如此施射的箭矢,多半是盲目性的,更多的是防御性的,杀伤力不会多么大……可杀伤力再不大,也总会有些损伤,因此,能够避免的话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李庆他们是在山坡之上,兼且有着灌木丛和草丛的掩护,而且他们总共只有三十人,每次移动时一侧最多是两人一起行动,再加上他们身上的服装也有很大的迷惑性,因此,只要躬下身子,先向后方撤退十几步,再向两侧移动的话,是不虞被对方在远处发现的。
再加上他们身上的衣服颜色,也几乎与山坡上灌木和草丛的色彩相近,只要不是完整地显现出人的形状,在远处是很难分辨出来的。
这些都是大明狂飙最基本的训练科目,平时多有演练,此刻战时只需告诉他们行动的目的,至于如何去达到或实现目的,是根本无需多做嘱咐的。
后金呈散兵逐渐接近,埋伏者却已经桥没声息地从正面转移到侧面。
在那两名幸存者带领下,女真人来到了距离袭击者五十步之处,也就是那两人幸存的地方,就暂时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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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刚才那具被拖回的尸体所携带的弩箭箭矢来看,也证实了他们两人的猜测……弩箭的有效射程,可不就是二三十步吗。
这一点确定之后,就好办了,对方的有效打击范围绝对在五十步之内,而女真人弓箭的打击范围却是要到七八十步的。单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女真人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的。
而为了避免对方再施出什么意想不到的招数,他们这些女真人也不敢托大,当来到五十步之处时,就再也不往前行了。
然后,更为密集的箭矢,射向了正前方那几处灌木和草丛密集之处。对于两侧的地方,虽然也有射击,但因为不是重点,因此只是如应付公事般的敷衍了几下而已。
女真人都是以骑射为傲人资本的,此刻虽然是在原地施射,没有借助任何的马力,但是这五十步的距离,绝对是在他们的打击范围之内,准头也是有保证的。
一时间女真人的箭矢齐发,“嘎支支”大力拉开硬弓的声音、“嗖嗖嗖”箭矢破空的声音、远远传来“噼噼啪啪”的箭簇割裂枝蔓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灌木丛的枝蔓被箭矢纷纷射落,草丛更是被射的零落不堪。
就在这嘈杂的声音之中,间或也响起几下异样的声音。只是与女真人那大刀阔斧的拉弓放箭的声音比起来,那间或响起的声音显得很是弱势,因此基本上都被淹没掉了。
只有当身边的同伴猛然间矮下身子,同时手捂着太阳穴或者颈部的侧面委顿在地的时候,才有人似乎感到了诡异。
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正前方,集中在正前方的土坡之上、那几处茂密的灌木和草丛之后,根本没有意识到侧面还隐藏着危险。
开始还是极个别的现象,可几乎在眨眼之间,身边“矮下去”的同伴竟然在逐渐增多,他们这才意识到、也渐渐明白了,原来威胁来自侧面。
“注意两侧,注意两侧……向两侧射击,向两侧射击,”带领前面百多人的后金百户首先惊醒过来,然后就急忙命令手下转移打击的方向。
可是,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按照阿巴桑拉给他们这两百多人指定的策略,是一直保持着适当松散的队形。保持着如此的队形,若是遇到强烈的袭击,后面的人可以及时脱身,不至于全军覆没。若是对方的袭击不是多么猛烈,后面的人也可以随时向前,一方面可以支援同伴,另一方面也可以很快就对敌方展开攻击。
刚才最前面的人到达五十步之处时,就停住了脚步,而后面又陆续跟上来一些人。他们合在一处,一起对正前方的土坡和灌木草丛施射箭矢。因此最前面的人马就集中了一些,也多了一些,达到了四十多人。
在他们向正前方施射、并发觉了来自侧面袭击的时候,两侧已经各自有将近十人受到了攒击而失去了战斗力。余下的二十多人,因为是在中间位置,因此尚未受到打击。
不过,这也是暂时的情况。一俟他们侧转身形,要对侧面的灌木和草丛进行施射的时候,他们的正面也就暴露在两侧。
也就是当他们刚刚转过身形,一轮箭矢也已经及时赶到,紧接着又是一轮……虽然攒射而来的箭矢根本谈不上多么密集,但准确性却是惊人,几乎每一箭都不离人的面颊和前胸部位。刚才女真人没有转身,所以都是侧面相对,此时转过身形,可以打击的面也就更多了选择,至少胸部的面积,可是面部的好几倍。因此,仅仅两轮箭矢,中间的女真人就只剩下不足十人了。
李庆这边共有三十名大明狂飙,分到两侧的话,每侧也只有十五人而已。就算这十五人一起施射的话,每次才有十五支箭矢。而且相比弓箭来说,弩箭还有一个比较难以解决的弱点,那就是无法像弓箭那样,可以快速地连续发射。
因为每次发射之后,都需要重新将弩箭弓弦复位,这个过程是需要试用专有工具的,当然不如弓箭手在完成了前一次的射击动作之后,简单的“张弓搭箭”就完成了重新发射的整个过程,非常的便捷、快速。虽然耗费更多的力气,可短时间内可以重复发射的过程。
但是,这是一个人完全操作整个发射弩箭过程的情况,当然不如发射弓箭那样快速便捷。
可若是换成两个人合作,一个人只管关注敌方的动向,并且负责瞄准射击,另一人专门为其做些弓弦复位的辅助工作,两人合作,虽然在一定时间之内,发射出的箭矢的数量肯定不如两人都同时各自发射的数量多,可因为有一人的注意力始终盯着敌方,因此命中率也肯定比前者为高。
而且虽然在单位时间内发射的箭矢数量不是很多,可因为有一人专门负责瞄准、发射之外的所有工作,因此对整个队伍来说,就可以保持持续的打击能力。
这种作战方式,虽然不如所有人一同齐射形成恐怖的杀伤力,可绝对适用于阵地前只有少量敌人的情况,绝对适合进行“不记名”的“点射”。
而所有人一同齐射,虽然可以形成最大限度的杀伤力,可一轮齐射过后,肯定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打击力的缺失。在此时若是没有其他的打击手段,而且敌方又是距离太近的话,即便是出现短暂的打击力的缺失都是致命的,都会给敌人留出反击的机会。
大明狂飙为何始终保持着两三人为一组,移动和潜伏的时候都是如此,为的就是能够协同作战。
每个小组基本都是固定的人员,彼此间的配合也都是非常的熟练。其中以负责瞄准和射击的那人为主,另一个打下手使弓弦复位的人员为辅。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只是弩箭,手铳的操作也是如此,同样若是遇到敌人不是集团式冲锋的场面,也是如法炮制,也是两三人一组的合作,以“精确打击”为主。
不论主次,每个人小组成员都是配备两套弓弩和两只手铳,箭矢和子药弹丸的数量,则是根据情况而定。因此,每一组由两到三人构成,所以每组也就有四到六套弓弩、或是手铳,如此循环使用起来,基本上不会出现空挡停顿的时候。
虽然每个组合都有主次之分,但这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若是出现伤亡或是状态不好的情况,可以随时调整,辅助人员也可以成为主射手。
他们享受的薪资是略有差别的。可若有战功的话,那是要两人对半均分的。
皇帝陛下刚刚有这个提议的时候,不仅这些普通的大明狂飙人员、就是参军部、甚至参军部为首的卢象升与何腾蛟两人,对皇帝陛下的提议,都是一时无法理解。
在这个时代,人们的观念中,逆来顺受的意识,在社会的最底层都是大行其道。只要能够有口饭吃,只要能够苟且偷生,那些欺压、奴役都是可以忍受的,更别说是剥夺某些权利了。
而对于自己所做出的奉献,因为自己身份的低微,直接就给无视了。所有的功劳都是当官的,所有的“红利”都被当权者拿走。而对于这种现象,整个社会也是熟视无睹,或者,根本就视为正常现象。
由此引起的后果,当然也是不可挽回。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一盘散沙,没有丝毫的凝聚力,无论有多少人都是无用。
因为有着这个时代之人无法企及的数百年的“阅历”,皇帝陛下可以高瞻远瞩,对于大明王朝的现状,有着深刻的认识和了解。而对于如何改变这种现状,他的心里是有些成算的。但是,他也知道,积重难返的局面,不可能一蹴而就,而是需要从一点一滴做起。
况且有些东西,有些理念,与这个时代有着相当大的距离,若想从思想上扭转人们的观念,基本上等于对牛弹琴。
皇帝陛下要做的,就是从一点一滴做起,告诉他们怎么做就可以了,毋需掰开揉碎了让他们理解其中蕴含的道理。等先让他们尝到了甜头,然后再因其势而利导之,效果自然会是事半功倍。
所以,在推出这一条规矩时,皇帝陛下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要卢象升和何腾蛟他们布置下去,然后严格执行就是了。
果然,一俟在训练中实行了一个阶段之后,众人才明白了其中的妙处。其中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每一组成员之间的关系,不仅没有因为取消了军功分润的等级而产生龌龊,反而相互之间融洽了很多,彼此的合作也是顺畅了很多,效率自然也是节节攀升。
其实道理是非常浅显的,只是此前几乎从来没有人进行过尝试而已。
若是将每一组人员做为一个整体来考虑,他们在单位时间之内发射箭矢的多少,不是取决于那名为主的弓弩手或是火铳手,而是由那辅助人员的效率决定的。弓弩手发射弩箭的过程非常简单,瞄准之后,手指轻轻一扣,整个过程就结束了。
然后,放下已经射出箭矢或弹丸的弩箭或手铳,接着就可以顺手捡起装好箭矢或弹丸的弩箭或手铳,再举到自己的眼前,进行下一次的瞄准和射击就可以了。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眼睛可以一直盯着前面的敌人,因此他可以在将弩箭或手铳举到自己的眼前之前,就已经确定了接下来要打击的目标。
因此,以每组成员为单位,虽然发射的箭矢或弹丸的数量减少了,可命中率却是大幅度地提高。杀伤对方多了,这个小组累计的军功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做为主射手,他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而可以对半均分军功之后,辅助人员觉得这个小组所立的军功,有他自己当然的一份儿,因此他的积极性也是空前的提高,训练热情也是“蹭蹭”地往上长。
更为关键的是,积极性提高之后,他们就会花费心思,琢磨各种各样的办法,以提高效率。而且在训练中,他们的精神也会极其专注,每个动作都要求臻于完美。如此一来,基本上就不太用长官跟在屁股后面,天天催促了。
这样一来,每一组的效率提高,就意味着在战场上杀伤的敌人就更多,获得的军功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主射手和辅助人员也都会是满心欢喜。
但是,像他们这种方式也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不是所有的战斗场面都适用,也是有着局限性的。
近身的肉搏战,肯定不适合采用这种方式。虽然在近战的时候,最好也是以小组的形式参与战斗,以求得相互照应的效果。但那是另外一种模式了,需要另行训练。
若是遇到大队敌人冲锋时,这种方式也是绝对不适用的。因为一定时间之内冲上来的敌人数量太多,像他们那样按部就班地一箭一箭施射的话,即便准头再好,恐怕也无法阻止蜂拥而至的敌人。
在这种情况下,那自然是在一定单位时间之内,尽可能地倾泻出更多的箭矢和弹丸为最佳了。
当然了,以上两种情况,肯定也是要采取相应的应对措施。李庆也当然不会墨守成规,一成不变地固守着一个招数了。
至于今天,因为自己这边的可用人员实在有限,让李庆也是费尽了脑筋。
这也就是当看到对方那稀稀拉拉的队形时,李庆暗自欢喜的原因……这可太令人不好意思了,简直就是专门的投其所好,基本上类似于平时的一次模仿实战的演练。
李庆还不知道对方的主将是谁,若是知道的话,没事的时候,他真的要给他烧上一炷香、祝他……无论如何也要多活几年了。
就是这样,开始射出的弩箭不是很多,因此也没有引起女真人的注意。等到身边的同伴接二连三地“矮下去”、从马背上翻身而下了,他们才终于感觉到了原来威胁来自侧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是,因为要集中攻击前面的那几处灌木和草丛,所以此时女真人的位置相应地是在中间。
开始的时候,因为有同伴在外面两侧,因此在最中间的人,就看不真切两侧的情形。直到两侧的同伴纷纷落马,战马之上空空如也之后,他们的视线才终于没有了遮拦。
视线不受阻,也并不等于就可以放开手脚与对方互射了。
因为此时更多的马匹由于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变得六神无主起来,四只蹄子也不知往哪个方向发力为好了。因此,剩余的女真人首先得要控制好自己的坐骑,躲避开彼此之间的冲击之后,才能准备对两侧施射箭矢。
可几乎就在女真人转过身形,发觉了从侧面的灌木和草丛中不时飞出的短短的箭矢、却尚未控制好胯下坐骑的时候,下一支飞过来的箭矢就是朝着他们的面门****而至。
数量虽然不是很多,可从两侧****而出的箭矢几乎是不间断的攒射而至,因此这最后的十来人,也很快就被一一“点了名”,随即一一了账,直到最后一个不剩。
期间也有几匹失去控制的战马向两侧奔跑而去,可在半途中就被弩箭狠狠地掼入了方方正正的脑门儿,一声惨烈的嘶叫,一个人立起来的“谢幕”动作之后,战马庞大的身躯也就轰然倒地。
仿佛是在瞬间,整个山坡上又再次陷入了诡异的静谧。除了已经躲避到远处的那些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偶尔发出的几声惊魂未定的悲鸣,整个山坡上竟然没有任何的声音。
是的,不只是刚刚发生战斗的山坡接近顶端的地方,就连山坡下面没有发生战斗的地方,也同样是陷入了寂静无声之中。
那些中箭的女真人,都是一击致命,因此四十多人,没有伤,只有亡,所以没有惨叫挣扎的声音发出。
那些四十多人之外的女真人,因为被刚刚发生的这一幕惊呆了,因此一时都陷入了目瞪口呆之中。
因为是在山坡之上,因此不会有多大面积的平地,所以当最前面的那四十多人开始向灌木和草丛施射箭矢的时候,随在后面的女真人也只能干看着,根本无法靠上前去施以援手。
或许是因为距离远些的缘故,后面的人看的就比较清晰一些,整个过程差不多也是看在了眼里。
刚开始是自己人向前面的灌木和草丛施射弓箭,可几乎就在他们开始施射箭矢的时候,两边最外侧的人,就成批次地向被重击了一下似的,从马上翻到地上。
因为是距离远些,而弩箭的箭矢又实在太小,因此不易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击中了山坡上面的同伴,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自从这打击开始之后,就没有停止,也没有间隙,直到将战马上面的人全部清理干净为止。
远远地看去,中间的同伴就像是一个硕大的粽子,而刚才的那个场面,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充满魔力的手掌,在将外面的粽叶一层一层、快速地剥去,最后像魔术师那样,两手一拍,向空中一抛,现场就什么都没有了……当然了,空中也是什么都没有。
其实,他们是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有关“多米诺骨牌”的游戏。
若是亲眼见过一次“多米诺骨牌”游戏的过程,他们肯定会纷纷颔首,“是的,就是这样!”
每一个部分,看似倒下的不是很快,可刚刚倒下的那一部分,本来还在远处,可几乎在眨眼间就到了眼前,几乎就在眨眼间已经从外围剥到了中心。
他们都是经过了无数战场拼杀场面的,可这种情状他们却是第一次经历,因此他们感到的不是血腥,就是再血腥的场面,都很有可能使他们亢奋起来。
“诡异!”是的,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刚刚发生的事情。因此,这些见过了无数“大场面”的后金勇士,才被刚刚发生的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幻觉!肯定是幻觉!”
但是,像他们这样的悍勇之辈,如何就被这种诡异的场面彻底慑服。他们心里所信奉的,是血腥与征服,是残杀与狂暴!
因此,也只是在刚刚经过了短暂的目瞪口呆之后,他们几乎都在做着同样的动作——拼命地摇头,似乎是想不适宜的场面、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统统都从自己的脑袋里甩出去……
终于,在经过了“紧急处理”、或者叫“紧急治疗”之后,“杂念”被排除了,他们的大脑“清晰”了,他们人人也都迅速恢复了“正常”……
既然如此……既然都恢复了“正常”,那么接下来他们就要干些“正常”的事情了。
刚才他们是在远处,因此对前面发生的战斗情况看的比较清晰。他们知道袭击者是在两侧,而且火力也不是多么猛烈,不要说两百多人一拥齐上,就是四五十骑兵,一个冲锋很可能就冲破了对方。
因此,一俟前面的同伴出现了伤亡,后面的有些人就想上前发起冲锋。可令人感到无奈的是,此时已经有十来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开始从上面顺着坡势往下面撒着欢儿地、或者说是狼奔豸突般地跑下来。
而在那个时候,下面的人若是想催动坐骑向上冲,两下势必要形成冲撞。而那些失去控制的战马不仅已经提速,而且还是借着坡势形成了强大的冲击力,所以若是两下里对上,吃亏的还是从下面往上冲的人。
因此,他们即便想冲上去,也只能静待上面的同伴彻底死干净,失去控制的战马彻底跑干净,然后给他们腾出地方来之后才可以。
当先的那一名百户,率领着那四十多人上去之后,肯定已经阵亡。后面的女真勇士,就由另一名百户带领。
行动之前,阿巴桑拉已经给他们几位带队的百户交代清楚,他们的任务,就是为整个辎重队试探对方的虚实。
这是他们最主要的目的。而阿巴桑拉的言下之意虽然没有讲明,可大家都是心知肚明,那就是……死多少人、或者全军覆没也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只要将这件任务完成,他们就是女真人中的勇士,那就意味着……他们自己死则死矣,可他们的家属却是可以免于追究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而刚才的一番不算是交战的交战,也让后面的女真人看到了,至少在这里的埋伏,并没有多少兵力。
之所以前两次都是损失惨重,上去多少人就毫不客气地“噼里啪啦”给弄死多少人,可究其原因,不都是因为没有防备嘛……第一次那十来人没有想到前面会有埋伏,第二次的四十来人是没想到,前面的埋伏竟然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就转移到了侧面,因此反应不及,才吃了相当大的亏。
现在袭击者大概的埋伏位置已经看清,最为关键的是,对方的埋伏显然也没有多少兵力,因此他们是有信心攻破目前这些埋伏者的阵地的。
攻破目前发现的这些埋伏者的阵地,或者将他们彻底消灭(对此他们有着充分的信心)也并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他们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将对方真正的底细试探出来。
那些他们同伴的尸体上带回的箭矢,上面也没有任何的标记。因此,直到现在,直到损失了五六十名勇士,他们仍然不能确定对方是哪路神仙。
女真人绝对不能相信,也不敢想象,他们凭着这几十个人,就敢袭击有着两千多护卫的辎重队。女真人深信不疑的是,在不知什么地方,肯定还会有更多的袭击者潜藏着,等到天黑之后,所有的袭击者都会倾巢出动。
将眼前的袭击者消灭,就等于打开了一个缺口。占领这个山坡,就可以护卫了山坡下那条道路的安全,辎重队也就可以突围而出了。
当然了,对方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让辎重队突围,肯定还会调动其他袭击者堵上这个缺口……如此一来,袭击者的“底儿”也就试探出来、或者部分地试探出来了,而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但是,他们也知道,他们的任务完成的越“出色”、越“彻底”,他们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就越是巨大。
这倒是一点也不难理解——戳穿了对方的底蕴,或者打破了对方控制这个山坡进而扼守山下道路的如意算盘,肯定是要受到对方疯狂的报复,疯狂的打击,那么自己的这两百多人,也就肯定没有什么好结果了。
可他们不怕。或者说……就是怕也没用。
因为此次出征朝鲜,关乎到后金的未来,甚至关系到后金的生死存亡。因此,出征之前,四大贝勒就同时下令,所有的出征将士都要拼尽全力,有不听号令者,不管是谁,也不管此前他有什么样的功绩,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所以,明知道前面危险重重,他们还是要向前冲锋。
再者说了,他们离得距离远些,刚才已经看的清楚,对方在两侧埋伏的人马,绝对不会超过二三十人,只要他们发力冲锋,应该不难冲破他们的阵地。
只要冲破眼前的这两侧阵地,只要能够将对方目前还处在隐藏之处的人马逼将一些出来,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到时候视情况再做决定也不迟。
若是对方人少,那就继续给予攻击,若是对方人多势重,及时后撤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阿巴桑拉交代的任务,是试探对方的底蕴,也没说是一定要将对方彻底打败或是击溃。
“准备冲锋……准备冲锋,”一俟那些失去主人和控制的战马从山坡上都消失了,女真人也开始冲锋了。
天就要黑下来了,因此也要尽快行动了。
他们将人马分做两处,分别对两侧发起冲锋,所以每一处大概有那么七八十人的样子。他们以为对方武器的打击距离有限,己方又处于绝对的人数优势,因此只要事先有所防备,稍稍靠近之后,再加上一轮弓箭的射击,基本上一个冲锋就可以将对方阵地拿下。因此,他们的表情都是很轻松,至少比刚才那种瞠目结舌的场面好了很多。
“冲锋……”
“冲锋……”
几声歇斯底里的呼喝之后,女真人几乎同时向两侧发起了冲锋。不大的山坡下,几乎都是他们的身影。
但是,稍稍与他们的设想有些出入的是,纵马冲锋的速度,只是在开始的时候能够保持高速,一旦冲锋起来,或是越接近对方的阵地,战马的速度却根本无法保持。
原来,虽然看上去山坡是比较开阔平坦,他们本来也以为只要避开中间的几处灌木和大一些的草丛,应该就可以放马奔腾了。
但是,灌木和大一些的草丛尽管能够轻易避开,可因为这个山坡平时少有人迹,所以也只有非常模糊的几条小道。其他地方虽然看上去也很是平坦,可那是因为贴地而生的杂草掩盖了“真相”。
其实,真正的深坑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很小的洼地,以及一些或大或小的乱石。而杂草覆盖其上,从外表根本看不出下面还有着如此多的小小障碍。
因为刚才那四十多人马上去的时候,他们是边搜索边前行的,基本上就等于是溜达着上去的,因此即便遇到一些小的沟沟坎坎,马匹也不至于就失了前蹄。
可如今是冲锋,战马的速度提了上来,马蹄践踏土地的力度何止增加了数倍,因此一下没有踩实,肯定就会形成人仰马翻的结局。
所以,在发起冲锋之后不久,那种漫山遍野、百马奔腾的场面就消失不见,而是变成了沿着几条羊肠小道碎步疾行的状况。
而且即便是如此,他们也还要紧紧握着缰绳,一边控制着马速,一边两眼时刻注意着地面和前面同伴的情况,生怕前面出现倒伏而把自己绊倒,遭受池鱼之殃。
因此,纵马驰骋不仅已经成为不可能了,而且他们还要心无旁骛,一心想着千万不要马失前蹄,本来想好的弓箭的较远距离的攒射,此刻也是有心无力,根本无法实施。
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憋屈。
若是死在冲锋陷阵之中,他们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憋屈,因为“勇士从军,马革裹尸”的道理,自从踏入部队之时他们就已经懂得,并且也为此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但是,就像这样慢慢悠悠、哆哆嗦嗦地前进,无异于引颈就戮,无异于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人家面前,再让人家一个接着一个地“点名”,这……这真的非其所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若是他们舍弃战马,变为徒步爬坡进攻对方,应该是非常好的应对目前境况的方法。那样虽然看似速度慢了很多,但因为在行进的途中,不仅可以随时隐蔽自己,伺机对敌方进行打击,而且那些沟沟坎坎什么的,也都不成其为影响前进的障碍了。从这一点来看,徒步进攻,绝对是“似慢实快”的方法。
可是,他们身上的盔甲实在沉重,若是抛弃马力,变为徒步行进的话,体力是对他们的最大考验。
虽然巴牙喇营的勇士们才是身着三层盔甲,他们这些葛布什贤超哈营和阿礼哈超哈营没有这个待遇,可冲锋陷阵的他们,身上的一层铁甲和一层棉甲是不能少的。再加上所携带的必不可少的弓箭和兵刃,移动作战的时候,每个人几乎都是负重七八十斤。
不错,女真人他们也都算是身强体壮之人,可他们的优势,或者说他们所擅长的,是上肢力量,就是用来开弓放箭和舞动兵刃挥砍敌人的两条手臂,“膀大腰圆”、“两膀一晃似有千钧之力”等等谀辞,说的就是他们的情况。
他们的两条手臂的力量尤其发达,在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交战过的对手中,在整体水平上,真的很难找到与他们的手臂力量相媲美的勇士。
这就是他们的骄傲,是他们聛睨一切对手的资本,自然不肯轻易放弃他们所具有的这一优势。
可若是说到下肢力量,他们可就乏善可陈、或者说就是他们的短板了。但是,幸好有战马可以弥补他们这方面的缺失,使他们的这一短板不至于过多的暴露。
因此,多少年来,他们的两条腿,就只是用来控制胯下坐骑行进的速度和方向。他们也从来没有进行过针对下肢力量的专项体能训练,因此腿部力量的缺失就是他们的软肋。
他们都知道、或者因为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这个软肋,因此才尽量藏拙,甚至在他们的意识中,根本就将这个软肋有意无意地忽视了。
“人的两条腿如何能够抵得上战马的四条腿呢?!”在他们的心里,恐怕都是如此认为的。
也的确,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不管人的两条腿再如何强健,也根本无法与战马的四条腿相提并论。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没有人可以反驳。
可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就说明并非所有的情况都是符合这一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的。
有些时候,所谓的优势和劣势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不分具体场合地一味执着于自己的优势,那这所谓的优势,很可能就成为软肋。甚至,一定情况下还是非常致命的软肋。
再加上自从军伍生涯以来,他们就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在他们的脑子里,战场与战马,已经成为不可分割的一对固定组合,根本从来没有分开过,将来也必定会是一对无往而不利的组合。
因此,在他们的脑海里,根本没有一丁点儿要舍弃战马的念头。现在他们最想做的、或者说是能够想出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通过这一段山坡。
“只要逼近到对方二三十步的距离之内……只要催动坐骑,一息之间就可以冲到对方所隐藏的灌木和草丛的后面,那时……嘿嘿,”他们心里都是如此想象,因此对于爬坡过程中遇到的小小难题,也就在有意无意间,被直接无视了。
————
“三十步之内,就可自由射击,”李庆一边嘱咐着,一边与一个小组的人员开始将自己所使用的弩箭和手铳等物,收拾到自己的背囊中。
在对方刚开始组织人马爬坡时,李庆交代了手下们一声,就准备带领着一个小组从右侧向山坡中间的那几处灌木丛移动过去。
李庆之所以做出如此的调整,是因为他看到,对方在开始损失了那四十多人之后,不仅没有退去,而是在原地商量了一阵时间之后,很快就又组织、分派了人马。李庆觉得,他们马上就要发起又一次的攻击了。
而且远远地看去,女真人他们将人马分成了两拨,并且没有什么留守人员,看样子是要全体出动,同时对两侧发起进攻。
李庆之所以选择这个山坡做为埋伏的地点,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里正好是女真人辎重队的必经之路上。除非他们甘心多绕行三百多里,若想通往平壤前线,这条道路、这座山坡就是他们的唯一选择。
就他所带来的这两百多名大明狂飙,若想完全阻止女真人的部队通过,即便知道自己手下战力非凡,可李庆也明白是不可能的。可女真人的部队可以通过,并不代表那数百辆大车也可以顺利通过。而李庆的任务,就是截下、或是毁掉女真人的数百辆大车。对于他们来说,这还是能够轻松胜任的。
事前李庆带人对这个山坡进行过仔细的勘察,对地形、以及山坡上的那些灌木和草丛都很是满意。尤其是当他们围着这座山包转了一圈之后,发现只有山坡的这一面,有着百多步宽的比较平坦的地势,其他几面都是非常陡峭,别说是骑马,就是徒步也都很难攀登。
因此,李庆安排了四组人员警戒着山坡的侧面和后方,只要守住正面,就无虞对方来攻了。
尽管如此,可因为自己这边的兵力太过薄弱,因此若是对方全力来攻,这个山坡也还是很有可能失守的。如此一来,扼守山下这条通道的计划就会失败。
可女真人会不顾一切全力来攻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这个山坡只是包围圈的一面,只是那个“想象中的包围圈”的一个边,在女真人的想象中,其他几面至少也都有着与这面差相仿佛的兵力,在或远或近地埋伏着。因此,他们是不可能置那数百辆大车的辎重于不顾,倾尽全力来攻打的。
这就是李庆的信心所在,也是他敢于以两百多人“包围”女真人两千多人护送的辎重队的根本原因——对方有包袱,而他们没有;女真人想当然地认为对方绝不可能以聊聊两百多人就敢对两千多人下手,而他们就偏偏吃了熊心豹子胆地要开一各天大的玩笑。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在勘察这个山坡的时候,他们虽然也都是有些马匹,可因为并没有在山坡上纵马驰骋,因此虽然也知道山坡是凹凸不平、坑坑洼洼的,可究竟凹凸不平到何种程度、对战马的奔驰具有多大的影响,他们是没有一个明确清晰的印象的,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印象。
而刚才女真人的那些失去了主人和控制的战马,顺着山坡向下亡命奔逃的过程中,都被或深或浅、或大或小的土坑弄得纷纷马失前蹄、满眼都是“马(马背上已经无人)仰马翻”的景象。这才算是让他们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山坡另一面的真实情况。
由此李庆可以断定,即便女真人全体出动,因为山坡所具有的这个特性,所以他们也是无法快速逼近到面前的。如此一来,对方想尽快攻占这个山坡,也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李庆大舒了一口气,放眼看着这一片山坡,很为自己当初选定这个地方做为伏击点是多么的正确。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整个山坡之后,他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因为经过这么一番扫视,竟然让他发现了大不妙之处。或者说,是发现本方的一处漏洞。虽然目前女真人尚未发现这处漏洞,可随着战斗的进行,他们也很可能很快就找到了突破的途径。
若是对方一方面吸引两侧的火力,另一方面派出部分人马,从中间强行突击,越过他们埋伏的位置,然后在反过头来从上面对两侧发动冲击,那在人员劣势、而且还是两面受敌的情况下,大明狂飙的后果就不堪想象了。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整面山坡,大概有百多步的宽度,大明狂飙两侧的埋伏点之间,大概有五六十步的距离。从他们的埋伏点到山坡的最边缘,大概也是在二十多步、不到三十步的范围之内。应该说这样的距离是比较合适的,因为即便女真人想从山坡的两侧最边缘发起攻击,也同样是在他们的打击范围之内。
可是,虽然看起来整面山坡都在他们的打击范围之内,两侧最边缘和中间的位置都在他们的射程之内,似乎是没有什么死角。可若是在两侧最边缘吸引着大部分火力,然后在中间位置再投入一些突击的力量,大明狂飙很可能出现照顾不及的现象。
或者反过来,女真人开始做出一番一定要从中间突破的假象,等把对方的火力吸引了之后,再从两侧的最边缘发动攻击,也是很容易令对方出现顾此失彼的情况。
甚至女真人都可以在一上来就双管齐下,中间和两侧同时发动猛攻,李庆他们的好日子也就要到头了。
当然了,因为常年没有人迹,山坡两侧边缘的地方灌木尤其密集,不要说战马了,就是行人单独通过都是十分困难的事情,或许这也是女真人从来没有想过,要以此做为攻击路线的原因了。
但是,以前没有想过,并不代表以后不会想。尤其是中间无法突破的时候,从两侧外围寻找攻击路线很可能成为“当然的”念头。
万幸的是,从女真人在山脚下排列的攻击队伍来看,他们还是一条直线的思维,还是以从正面进攻为主。
或许到目前为止,女真人还没有发现这个漏洞、这个机会,可也不能就此断定他们永远发现不了。他们也都是战场拼杀的老手,其中自然也不乏诡计多端的人物。
所以,既然自己发现了漏洞,李庆觉得还是尽早补上为好。
想到就做。
“我带一个小组过去,”说着,李庆用手指了指山坡中间的那几处灌木和草丛,“你们也要注意下两侧外围的情况,千万不要让他们偷偷摸上来,若是发现女真人想从两边突击,你们就将重点放到两侧和外围,中间的位置可以放给我们,明白嘛?”山脚下的女真人以及开始行动,因此李庆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详加解释、讨论自己的想法,只能以他自己的设想安排手下的弟兄们了。
“明白,长官,”弟兄们响亮地回答道。
“好,敌人进入三十步范围之内,你们就可以自由射击了,你们俩,”然后,李庆指了指身边的这个小组人员,“跟我行动,”他一边将东西都收拾到自己的背囊里,然后背到自己的背上,一边朝着山脚下看去,“走……”看到山脚下的女真人还没有注意到这里,他就一猫腰,率先开始移动。
趁着女真人在山脚下刚刚分派了人手、尚未开始进攻的时机,李庆嘱咐了留下的人员,当地人进入三十步的有效打击的范围之内就可以自由射击,然后就带领着一个小组的人员,绕了一个小圈子,向中间的那几处灌木丛移动过去。
二三十步的距离,很快就到了。
到达那处灌木丛之后,李庆首先派了一人,去另一侧通知,把自己意思告诉他们,同时也从他们那里调过一组人员过来。那名同伴将身上的背囊卸下,马上就俯身向另一侧小步跑去。
两组人员合计六人,其中四名是射手,两名辅助人员,李庆觉得,这样就很可以形成一定的打击能力了。
然后他选好了位置,将背囊卸下来,与另一人一起将弩箭及手铳又都捡取出来,简单地检查了一番,然后摆在身旁左右。然后,他移动着身体,选取了几个位置,接着从这几个位置向对面及两侧望去,并伸手将有可能阻挡视线和射击线路的几根枝杈拗断。
在他身边的那名弟兄也没闲着。他是一名辅助兵,负责为射手准备武器。此时的他,已经在用灵活的双手,最后检查着弩箭和手铳,以免到时出现哑火的情况。
工夫不大,另一侧的一个小组也已经来到了近前。李庆简单地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他们,要他们一面协助侧面的同伴打击进攻的女真人,一面也要注意阻击试图从中路突破的敌人。
简单地交代了之后,李庆就让他们赶紧在另一丛灌木后面,构筑自己的小型阵地。因为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进行过多的研商,女真人及其战马那粗重的喘息声,也已经清晰可闻。
“啪啪啪”的发射弩箭的声音响起来了,山坡的右边已经接战。
也就是刚刚一息之后,左侧也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两侧已经接战了。
李庆等人抓紧时间检查着他们这个小组携带过来的武器,而并没有急于参战。
因为,或许用不了一会儿,女真人就会发现中路突击的机会,而一旦他们开始了中路突击的行动,就意味着中间他们这两个小组所受的压力陡然提高。
因此,中间的位置不发生战斗还则罢了,若是一旦开战,那就意味着很有可能比两侧的战斗要激烈的多。所以,他们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尤其是武器,更是要细致检查。弩箭和手铳若是出现故障,要及时拣出来,甚至要远远地扔到一边。
李庆这样做,是很有必要的。因为一会儿开战之后,他恐怕就要一下紧接一下地连续开火……没办法,弩箭和手铳的打击距离实在有限,若是中间拿起了有了故障的弩箭和手铳,肯定就不能正常发射,而一旦出现了哪怕一下停顿,敌人都有可能扑到近前。
消灭这一个、或两个扑到近前的敌人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可后面的敌人恐怕就会借此机会进攻到更为接近的距离……如此恶性循环,此后的麻烦就会接连不断的发生,直至双方要赤膊相见。
身为大明狂飙的一份子,绝对不会惧怕与女真人短兵相接。但是,怕不怕是一回事儿,需要不需要、或是值过不值过,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因为,若是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说实话,他们这些大明狂飙,就基本上只能保持极其微弱的优势了,而眼下他们的人数又处在明显的劣势,一旦陷入了短兵相接的地步,他们每个人都要面对四五个女真人的围攻了。因此,短兵相接的局面还是要尽量避免的。
三个人,六把上好了箭矢的弩箭,六把上好了火药和弹丸的手铳,一一摆放在了眼前。
刚才的战斗,他们一直没有使用手铳。现在看来,敌人孤注一掷,要来个全体出动,那可就不是三几十个人了,而是有小两百,因此战斗一旦开始,就绝不会很快停止,所以手铳投入使用也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等三人重新将武器快速检查一遍之后,李庆抬头向前面望去。
虽然还是跌跌撞撞,可此时女真人已经接连不断地涌上了山坡。幸好有很多失去主人和控制的战马,对后面的女真人形成了一定的冲撞,因此他们的行进速度并不是很快。而选好一个位置,在远些的距离进行弓箭打击的想法,也因为战马的的冲撞而很难实现。。
而大明狂飙这边,每一侧虽然也都少了一组人员,可因为经过了刚才的小规模战斗之后,他们都沉着了很多,发射弩箭的动作也都顺畅了许多,因此始终将女真人压制在二十至三十步的范围之内。
前方观望了之后,李庆感到比较满意。
此时,他的目光一瞥,看到另一组人员的目光也向他们这边看过来。两下目光对上之后,对方就用“手势”询问,是否可以帮助两侧的同伴。
李庆同样也是用手势告诉他们,可以看情况加入战斗,若是等一会儿之后,感到两侧同伴的节奏慢下来,那就不用管敌人是否试图从中路突击了,直接“该出手时就出手”就可以了。
一直连续不断地发射和复原弩弓,总有连接不上的时候,而且弩弓一直如此频繁地使用,出故障的可能性也是大幅度提高。
事有凑巧,也就是他们两组刚刚进行完交流,两侧就已经先后响起了“砰砰”的声音,数蓬烟雾也随即升起来了……不用说,同伴们的弩箭已经式微,新朋友……手铳也来给女真人送上“见面礼”了。
看到这种状况,李庆也不再犹豫了,马上用手势通知另一组可以动手了,但刚开始时还是以弩箭为主。
他本来还想让两侧的弟兄们再顶一会儿,等到女真人认为可以攻破对方的阵地时,他们这两组再一起出手。若是那样,对敌人的打击效果会更显著一些。
现在看来,已经不能再等了,况且两侧开始使用手铳,那一粒弹丸钻出一个血洞,带走一大块血肉的震撼场面,一定将女真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因此他们两组的四支弩箭应该不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李庆他们这两个小组,每个小组都是三人成员,其中两人是射手,一人承担辅助任务,因此每个轮次都有四支弩箭射出。
两侧是“乒乒乓乓”的枪声大作,而他们中间的弩箭更加不显。这样一来,他们中间这两个小组,仍然可以保持一定的隐蔽性,这也就意味着,若是到了关键时候,他们还能起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果然,有他们这两个小组的加入,两侧同伴的压力顿时减轻了很多。虽然他们每次只能有两支弩箭箭矢射出,可几乎毫不间断、且来自不同方向的打击,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其实,若是按照比例来说的话,每一侧原来有五个三人小组,每个小组就占到五分之一的比例。而且这个小组从原来的地方移动到中间之后,与原来位置的同伴就形成了交叉火力,对女真人的打击效果,肯定比五个三人小组在一处的情况会有所放大。
女真人也并非没有见识过火铳,也知道火铳的打击距离不是很大,可劲道十足、命中率又出奇高的火铳,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因此,在慌乱之中,他们也有些晕头转向,竟然把来自中间的弩箭,也算到了两侧的火铳头上。
女真人顶不住打击,前进的势头被遏止住了。
前进的势头一被遏止,人马就绞作了一团,再加上失去主人和控制的战马越来越多,本来就非常严重地冲击了他们的行进路线,此刻火铳的轰鸣之声大作,战马的神经大受刺激,就更加地像没头的苍蝇那样横冲直闯起来。
这一下,首当其害的,自然是与战马挨的最近的女真人了……尽管他们也都是骑着战马,可前后左右全都是乱糟糟的场面,胯下的坐骑又如何能够保持镇定,自然也都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
因此,在每侧都丢下三十多具尸体之后,女真人不得不暂时退下去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抓紧仔细检查一下,我去那边看一下,”看着女真人退去了,李庆交代了一句,然后就俯下身子急急忙忙向右侧跑去。
连续施射了几轮之后,弩箭的机括和弓弦等等肯定有出现故障所处,因此要及时检查一下,若是能够修理的就赶快修理,可以更换配件的就要马上更换配件,因为说不定一会儿之后,女真人又再次发起冲锋。
李庆急急火火地去查看一下两侧的情况,是想对弩箭和手铳的损耗状况,另外他更关心的是要看一下,那两处是否出现了伤亡、以及伤亡的严重程度,他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因为在刚才的交战中,他看到了一些在后面的女真人向两侧的大明狂飙的阵地施射了一些箭矢。虽然因为视线被前面的同伴遮挡,而且也一直处在移动当中,因此女真人的命中率不会很高,但也有一些是钻入了那几处灌木丛中了。
这是目前李庆最为关心的两个问题了——只要武器没有大比例的受损,人员没有过多的伤亡,就是女真人再来进攻,他也并不担心,也有信心再次将他们打下去。
都是因为兵力太过稀少的原因,让李庆牵肠挂肚。
每一个成员都在这个整体中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说是对战事的发展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那是一点儿也不为过。因此,即便稍有损失,对整体的影响都是巨大的,李庆不能不时刻挂怀。
还好还好,李庆两侧都查看了之后,没有发现阵亡者,只有几名受伤的人员,而且也都不算多么严重,都是被箭矢弄的攒击伤,而且都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或者正在进行包扎。伤在腿上的,基本上不影响接下来的战斗,有三名伤在了胳膊和肩膀等处,恐怕就要有些影响了。
“怎么样,还能行吗?”李庆轻拍着一名伤员的手臂问道。
“大人,没问题,不能亲手杀敌了……”这名伤员本来是一名射手,右边的肩膀受伤之后,即便能够瞄准,可射击时的稳定性就无法保证,准头就更是难以企及了,“不过,我还能干这个,”小伙子并没有彻底灰心,他一边说着,他一边把一把弩箭拿了过来,两脚夹着踩在地上,左手拉住机括,一用力,一支箭矢就乖乖地躺进了沟槽中。
顺手把复位的弩箭放置在一旁,他又顺手拿过了一只空膛的手铳。
就见他坐在地上,用两个膝盖夹住手铳铳身,左手也很是灵活地进行着疏通铳管、以及填充火药和放置弹丸的动作。
在整个过程中,虽然右手已经无法用力,可也总是下意识地要用右手去帮忙。就是那简单的虚扶一下的动作,因为要抬起手臂就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肩膀的伤处,因此每每令他咬牙皱眉。可是,尽管有这些不习惯,可他的整个动作也都是一气呵成,并没有一丝的停顿。
“大人,还可以吧,”弄完之后,他把手铳交给李庆检查,脸上满是自信的神情。
“咦,你小子……练过?!”李庆由衷地赞扬道。
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一点儿伤都是可以忍住的。可左手也能够灵活的做些将火药和弹丸准确置入等等的细微动作,那可就不是忍忍就可以的了,平日肯定要费多少工夫才能做到。
“倒是没有特意练过,不过,平时我都是喜欢两手交替忙活,因此时间长了,两只手的感觉都是差不多,”小伙子有些得意地说道。
“好,不错,值得大力推广,”李庆很高兴,“记着,这一战之后,回去把你的经验总结出来,让大家也都学习一下,变得都和你一样,双手都可以灵活操作,哈哈哈,”李庆感到自己这“回去”两字用的很妙,预示着大家都可以活着完成任务……不是吗,连受了伤的都能够“回去总结”,何况那些没有受伤的人呢!因此,李庆被自己的急智所陶醉,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是,大人,”
众人显然也领悟了李庆的话中之意,所以也一起哈哈哈大笑起来。
经此李庆刻意的一番“调剂”,大家本来因为战斗造成的有些紧张的情绪,此刻也大为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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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个好办法!”李庆离开右边的阵地时,心里不由感叹道。
在出发登陆朝鲜半岛之前,李庆才被提拔为百户的。
按照最新的规定,大明狂飙的任何层级的新晋人员,都是要经过由参军部组织的专门培训才能上任的。不管是小旗晋升为总旗,总旗晋升为试百户、百户,百户晋升为千户等等,每一个层级都不能偏废。
但是,因为时间实在紧张,朝鲜之行又的确迫在眉睫,李庆就连数天的时间都无法抽出,可专门培训这一道手续又不能省略。所以,没办法,就只好因陋就简、尽量缩短流程了。
当他们到达宁远城时,李庆才抽出了半天的时间,由参军部的人员与他进行了一对一的专门谈话,期间主要是以问答的形式,解答了一些上任百户之后要面临的问题,教授给他一些指挥以及调度的策略和方法。
最后,在临别之际,参军部人员给他留下了一本小册子,上面有许多作战和指挥中经过遇到的问题,以及非常详细的如何化解的方法,让他自己抽时间反复揣摩。
其中的一项,就是如何缓解在战斗中造成的紧张情绪。这种紧张的情绪,不仅是士兵们会有,很多的下级校尉、甚至一些较高级别的将官们的身上,也都会出现。
除了那些天生胆怯的人,这是非常正常的现象,一点儿也不奇怪。
除非事先已经存了临阵脱逃的心思,否则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在非常紧急的时刻,或者在敌我双方短兵相接、白刃格斗的情况下,人的大脑基本上没有多余的时间做出其他选择的,只有与敌人进行殊死的搏斗。
因为你的后背,是无法对敌警戒,无法对敌人的攻击做出反应、更无法回击敌人的。因此,你的稍微的松懈,都可能成为未自己敲响的丧钟,所以仅仅是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也要鼓起余勇,奋勇向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可是,在战斗的空间,或者叫做间歇期,情况就要发生一些难以捉摸的变化了。
而在这些变化之中,很有可能就潜伏了许多许多的危险……甚至灾难。
因为战事稍歇,战场恢复了平静,那种迫在眉睫、近在咫尺的压力不复存在,人的精神也会随之松懈下来,在这种时候,人反而会生出了些许的胆怯。
这些胆怯,直接表现出来的现象,就是行动机械,两眼目光呆滞,盯着一个方向,或者一件东西没玩没了地看,紧闭双唇不言不语,或者不停地自己絮絮叨叨个没完……等等现象都有可能出现。
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精神是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或者说是极其脆弱状态的。此时稍有异常情况发生,或者敌人又再次发起了进攻,或者长官不合时宜的呵斥与打骂,同伴的讥讽奚落等等,都有可能强烈地刺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而更为可怕的是,这种情绪是非常容易传染的,不管是老兵还是新兵,都有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为被传染的对象,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传染源,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引起连锁反应,造成崩盘,甚至恐怖的营啸,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解决的方法,其实也非常简单,就是在战斗的间隙,长官要深入到士兵们中去,有针对性地与那些看起来有些过于紧张的士兵,进行一些肢体或语言上的交流。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士兵们看到长官与自己在一起,并且表情很是轻松的话,他们自己的情绪也会随之安稳下来。但是,切记,这些交流,都是应该以士兵、或者以士兵们所关心的问题为主的,切不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更不要显示出居高临下的态度。
可以说说他们所关心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话题,可以大姑娘小媳妇的胡聊神侃一番,甚至也可以满嘴脏话,嬉笑怒骂一番。此时的嬉笑怒骂,可不是长官的呵斥打骂,这种嬉笑怒骂显示出的是一种亲近,是长官与士兵间彼此的“无缝对接”,对融洽彼此关系,缓解紧张情绪能够起到非常好的作用。
李庆刚刚晋升百户,就恰逢登陆朝鲜、打乱后金筹粮计划的重任,无论如何,这都有赶鸭子上架的嫌疑。
但是,经过一个短暂时间的观察和考验,皇帝陛下认定李家子弟就是这个任务的不二人选,因此就义无返顾地将重任“强加”到他们几个李氏子孙的肩头。
皇帝陛下的信任,对李庆、李瑞等李氏子孙来说,是何等的珍贵,他们没有理由不奋发,没有理由不为皇帝陛下献出一切。
况且在李庆等人的心里,总是有着不服输的一股劲儿……做为李成梁的子孙,生来就是国之栋梁,他们所缺少的,只是机会。他们相信,只要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就能够回报足以与任何世家大族相媲美的绝世功勋。
可是,直到在宁远城那名参军人员与自己的那番谈话,直到自己把那本专为新晋百户所预备的小册子反复数遍、彻底理解了其中的内容之后,李庆的心,才终于从刚得知自己在短短的时间之后,就晋升为大明狂飙百户的狂热和躁动中,彻底冷静下来。
这还只是一个百户,需要了解的事情、或者需要做到的事情,就有这么多,更何况这些事情,自己以前几乎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不是有人专门与自己谈话,有这么一本小册子给自己补课,自己的境界永远无法提升。
单单凭借自己的悟性和阅历,恐怕一辈子也别想到达这个高度。
————
“大人,女真人会不会还要发动一次攻击?”曹荣看了看逐渐西坠的日头,低声问道。
“估计会的,他们不会这么容易甘心放弃的,”李庆回答道。
李庆从右侧来到左侧,询问、查看了一下这里的武器和人员的情况,接着与弟兄们一番插科打诨,缓解了一下他们稍显紧张的情绪。然后就与曹荣一起,一边远望着山脚下女真人,一边小声交谈着。
曹荣是一名总旗,他也是大太监曹化淳的子侄辈中人。李庆与他以前都是总旗,只不过李庆刚刚晋升为百户而已。但是,两人的关系都一直保持的很好,无论是刚刚跨入大明狂飙时的训练,还是在此后执行任务中,一直配合的非常顺利。
这一次作战,李庆委派曹荣负责一侧的指挥。
“是啊,看样子马上就要开始了,”曹荣小声说道。
话虽然是曹荣说的,可李庆的心里也是同样认为,因此他要抓紧时间,拿出应对的措施了。
山脚下的那些女真人,刚才还是有很多人面向山坡,分明是警戒山坡上有可能发动的冲击。在他们的后面,很明显是几名为首之人,躲到一边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此时似乎已经商量停当,几人也都散开,开始呼喝叱骂地分拨人手。从他们的这番动作来看,很显然不是要撤退,而是是想再次发起攻击。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大明狂飙里面也是有些能够听懂女真语言之人,因此,若是距离近的话,倒不妨偷听一下他们要使出什么诡计。
不过,从他们分派人手的情况来看,其意图基本上已经昭然若揭了。
经过三番交战,女真人已经损失过半,现在所剩余的,大概在百人左右。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是占有绝对的人数方面的优势。
百人其中一半,大概有五六十人左右,做为一队,应该是主要的进攻力量。他们排列在中间,跃跃欲试。余下的人,基本上也是平均分列两侧。而且排列在两侧的人员,是首先行动,首先催动胯下的坐骑,向着山坡上发起了进攻。
只不过这次进攻,开始的时候他们并不是撒着欢儿冲着山坡奔跑,而是保持着非常平稳的速度,可也绝对不是畏难避险才导致的小心翼翼。
“果然不出所料!”看了女真人的布置,李庆不由心中暗道。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正如李庆此前曾经担心的那样,吃了数次亏的女真人,这次长了心眼儿了,他们要采取牵制两侧、中路突击的策略了。
要说别的本事,女真人或许一文不名。可若是说到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他们还是能够称为行家里手的。何况还是连续吃了三次亏之后,若是再没有什么长进,那可就实在是真正的愚钝颟顸、不可救药了。
说实话,有一点倒是李庆过于担心了。
刚才因为“乒乒乓乓”的火铳之声大作的同时,两侧也有少量的弩箭箭矢飞出。因此,中间间或有那么一两支箭矢飞来,女真人并没有多么的在意。换句话说,就是女真人并没有意识到、或者没有明确意识到中间还有埋伏。
他们能够明确的是,对方所使用的火铳应该是手铳,打击的距离有限,应该与弩箭差相仿佛,也是在三十步左右。因为他们女真人在撤退到五十步之外时,对方就再也没有进行任何的追身打击,弩箭和火铳都没有。若是对方的武器能够打击到这个距离的话,绝对不会眼看着这么好的机会悄悄溜走的。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女真人才做出了如下的安排:两侧各二十多人先行,到达一定距离,就是距对方埋伏点五十步的位置时,停下脚步不再前进,而是以弓箭压制对方。而中间的五六十人,此时应该催动坐骑,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那个危险的地带。然后上行百多步,再返回头来,从上面进攻敌人,与在下方负责牵制的同伴,对敌人形成两面夹击的态势。
因为道路不平,坑洼较多,因此为了避免在快速行进的过程形成挤碰,中间突破时,不宜采取蜂拥而上的形式,每次都是以三四人并排突进,而且两排之间最好有着一定的距离,如此即便前面的人出现了马失前蹄的情况,后面的人也可以有时间予以规避,庶几可以避免自相践踏的现象发生。
这,就是女真人的最新部署。
————
很快,女真人的进攻开始了。排列在两侧。各二十多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他们这次是足够谨慎了,在很远的距离,他们就放慢了马速,有时甚至带住马缰,朝着刚才敌人埋伏的那几处灌木施射了几支箭矢,测试了一下大概的距离之后,才再次向前移动。
终于,女真人认为距离合适了。于是,他们带住马缰,纷纷将弓箭拿在手里,伸手从腰侧的箭囊中拈出箭矢,搭在弓弦上面。
“放箭,放箭,”随着畅快的呼喝声起,二十多支箭矢,向那几处灌木丛飞去。
然后,又是一波箭雨。
再然后,还是一波箭雨。
而那几处灌木和草丛中,始终没有发出一支箭矢,也没有腾起一篷烟雾……
“哈哈哈,让你们也尝尝只挨打却不能还手的滋味……”女真人的心里仿佛乐开了花,“终于再次找到蹂躏对方的滋味了!嗯,真是美妙!”
好了,中间突击的伙计们,可以往上冲了,这边都已经让我们压制住了,放心大胆的冲就是了。
又经过了两轮施射,承担中路突击的那五六十的女真人,开始催动坐骑,由开始落后的位置,从中间逐渐向山坡上面突进。
等他们快要与此前敌人埋伏的那几处灌木平行的时候,两侧的女真人开始轮流施射,争取对敌人形成不间断地箭雨打击,死死地压制住了那里敌人的火力……当然了,如果他们还在那里的话。
不管怎么说,两侧的敌人没有了、或暂时没有了还手之力,承担中路突击任务的女真人,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前进了。
担任中路突击的女真人,根本无法放马纵行。山坡的坡度倒不是多么的陡峭,绝对不会严重影响到马匹行进的程度。而是因为山坡中间的位置,也是灌木杂草丛生,根本没有什么现成的道路可行。他们一方面要躲避大一些的灌木和草丛,另一方面也要注意马匹脚下的沟沟坎坎以及乱石和断枝。
就是以这样的速度,他们也已经要越过侧面敌人曾经伏击的位置了,过了这个位置,再稍稍往坡顶上前进百步,他们就可以调转马头,从两侧分头杀下来,与负责牵制的同伴形成两面夹击了。
“对方就是那么些人,两面夹击之下,应该很快就能结束战斗了!”女真人心里想着,可并没有生出多少胜利的愉悦。
从对方每次发射的箭矢或者火铳的数量来看,女真人可以断定敌人并没有多少,最多不会超过三五十人。可就是这么些人,就让他们付出了两倍的代价,说出去实在不是多么光彩的事情。
若是当女真人得知,就是这样的战况,对方也仅是有几人受伤,而无一人阵亡的话,他们会作何感想。
女真人不知道。他们只是感到,即便马上就要将敌人彻底消灭了,也只是将郁积胸中的那口恶气疏散出来,可并没有觉得是多么露脸的事情。
即便是一场胜利,也是一场惨胜。不仅不值得炫耀,而且还满含着苦涩……唉,遗憾呐遗憾!
女真人想了很多,可就是没有想到此刻前面会飞来了箭矢。
箭矢的破空之声是那样的小,以至于都被女真人马匹踩踏枯枝的声音所淹没。
但是,前面的马上四人,似乎同时看到了什么令他们都感到非常意外的事情,从后面看到的,是他们四人几乎同时一愣,然后又几乎在同时歪倒了身子。
不过,有些令人遗憾的是,前面他们四人的动作都保持着接近整齐划一,就是最后歪倒身子的动作,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有向前的,有向后的,有向左的,还有向右的……四个人竟然分作了四个方向,实在谈不上整齐,更与“美感”两字毫不沾边。
第一排四人倒下之后,第二排的三人也随即上演了几乎同样的一幕。
“冲,冲过去,”为首的女真人大声呼喝。
也的确,女真人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尽管前面也有伏兵,可他们还是要发起冲锋。
女真人就不信了,就凭这如狼似虎的五十多人,难道连几人防守的一个小型阵地都攻不下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女真人想的没有错。
从对面射来的稀稀拉拉的箭矢来看,即便前面有埋伏,也只是以防万一之举。既然是以防万一之举,前面的阻击力量,就多半比两侧的那些埋伏人员还要少。
因此,女真人对于此次主攻方向的调整,还是感到非常满意的,觉得起到了出奇制胜的效果。那么,战略战术都对了头,接下来的,就是要坚持主攻方向不动摇,趁着压制住敌人两侧火力的有力时机,一鼓作气将正面的阵地攻下来。
然后……就应该没有什么然后了。
在兵力占据优势、而且还是两面夹击的情况下,若是连这样的战斗还不能取胜的话,那还不如自己个儿脸朝下趴在水坑里憋死完了!
因此,女真人也不顾山坡之上坑洼不平、地面之上乱石与断枝密布、前面还有同伴的死尸以及失去控制战马在阻路了,他们狠命催动胯下坐骑……眼看前面也就是三五十步的距离了,只要一个冲刺,马蹄就几乎可以踏到那些可恶的敌人的胸口了……
可是,令他们感到泄气、甚至不解的是,为什么总是即将突破的时候,对方的火力会突然猛烈起来。在不断****而来的箭矢中,往往还夹杂着几粒火铳的弹丸。
这样的情形已经出现数次了,只要当女真人眼看要突破到二十步的范围之内的时候,对方的火力就会猛烈起来,箭矢与弹丸齐下,一顿劈头盖脸就把女真人的势头给压制下去。
“他们怎么做到的?难道是一手弩箭,一手火铳吗?!”女真人感到纳闷,明明感觉到对方的人员没有几个,可火力因何就突然猛烈起来了呢!
那二十步的距离,仿佛就是一道无形的生死线。
女真人只要跨过二十步的范围,就是必死无疑,绝对不会活着再前行半步。
这道无形的生死线,也是对方的底线,仿佛一旦被女真人突破进这个范围,他们仿佛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因此必须将女真人挡在二十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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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李庆做出了及时的调整,女真人的诡计就有着很大的实现的可能。
远远地看到女真人在山脚下所排列的阵势,李庆就已经猜测出了他们要采取的策略了。
除了中路突击的具体方式,其他方面,可以说都没有超出李庆的猜测。
因为吃够了冒进的亏,女真人此次进攻采取了谨慎的态度,不仅在山脚下就排列好了阵势,而且行进的速度也不是很快,差不多就等于是在很远的距离就拉开了架势,因此也很容易令人看出了底蕴。
女真人的慢动作,不仅令李庆早早看出了他们的诡计,也给了他比较充裕的时间,能够调整和调配自己的兵力部署。
两侧再次各抽调一个三人小组,到中间的位置,加强中间的阻击力量。这样中间的位置就有四个小组了,两侧各有三个小组。而两侧的三个小组人员,这次也要有所变化,不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可以看的出来,此次女真人是将进攻的重点放在了中路,两侧的人马,多半是用来牵制、吸引守卫的力量。因此,女真人不会像刚才那样,主攻两侧了。
女真人的进攻方式调整了,大明狂飙的防守当然也要随之改变。
本来李庆打算再从两侧的三个小组中,再抽调一个小组充实到中路防守中去,可稍一考虑,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女真人想要牵制两侧的防守力量,而大明狂飙何尝不想牵制女真人,以缓解中路的防守压力。况且两侧保有足够的兵力,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那二十多名女真人消灭干净,之后他们就可以从侧面骚扰、攻击向中路进攻的女真人了。那样比单纯的增加中路的防守兵力,效果要好的多。
因此,两侧的各三个小组,就不能只是被动地防守了,而是要采取更为灵活的方式。
从女真人的行进速度和谨慎的态度看,他们此次不会以两侧的进攻为主,应该会以牵制为主要方式。因此,若是女真人不发动强力进攻,试图突破侧面,进而从两侧危险中间的阵地,他们那三个小组大可以采取游动迂回的战术,在运动战中伺机消灭敌人。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要拿出一个小组,专注封堵女真人向上突破的路线,其他两个小组迂回穿插。
为此,几名伤员,被李庆调整出来,划归了中间,也就是归入了他的领导之下,做为辅助人员使用。如此一来,原来的辅助人员,基本上就都升级为射手了。他们激动的两眼放光,期盼着一展身手的时间早点到来。
在大明狂飙中,无论是射手还是辅助人员,在平时的训练中,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每次射击训练,也都是要打出多少粒弹丸,射出多少支箭矢,达不到规定的命中率,也是要遭受处罚。而对于火铳和弩箭等武器的拆卸和装填,也是大家都要参与训练的,不是说射手就可以只练习射击,那是不可能的。
如此,留给两侧各三个小组的成员,都是四肢完好无损之人,便于他们以运动战来应对女真人可能的阵地战。
运动战可是大明狂飙的强项,训练的时候也是反复锤炼了在各种情况下、各种环境下的战略战术。训练时的条件,比今天遇到的情况可是艰苦数倍。如今正是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对付那些目标明显、犹如木桩似的女真人,还不就跟玩儿似的。
况且他们有三个小组,九个人,而对方也不过是二十多人,人数对比还不到三比一。这对于他们大明狂飙来说,有这么多的灌木和草丛的掩护,简直就跟过家家一样轻松惬意。
的确,因为他们主要的武器,弩箭和手铳的有效打击的范围都不是很大,若是让他们守住阵地,与女真人对射,这绝非他们的擅长,因此不仅占不到多大的便宜,而且持续的时间一长,他们还要处于下风。
你想啊,人家是弓箭,有效打击距离是七八十步,他们的弩箭和手铳却只有三十多步,摆开阵势互射的话,人家可不会故意前进到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好方便你的弩箭和手铳啊!人家肯定是要在五十步的地方就会停止脚步,那……可不就是只有挨打的份儿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大明王朝的皇帝陛下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集中了各种资源和人才创建大明狂飙的目的,就是要组建一支可以执行特殊任务的特种部队。因此,这支部队的性质,就决定了他们是以轻装急进、奔袭穿插、截获情报、斩拿敌酋为主要行动方式,所以他们是不可能携带有重型武器的。
像今天这样的战斗,若是皇帝陛下事先得到消息,肯定是要加以阻拦的,甚至是绝对禁止的。他宁肯调动其他部队来执行这个任务,若是来不及,他甚至会放弃这一次的行动。
皇帝陛下是绝不会拿着刚刚百炼成钢的大明狂飙,来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管是皇帝陛下、还是参军部的那些人员,都曾经不止一次地跟李庆他们反复强调过多次——大明狂飙在外执行任务时,一定要格外地珍惜自己。除非是与自己任务有关,否则绝不可将自己弄到危机四伏的境地。
这不是畏首畏尾,也不是纯粹的护犊子……皇帝陛下的确是把他们当做了心肝宝贝一样看待,可也没有到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程度,而是将他们当做了千锤百炼之后的好钢,好钢自然要用在刀刃上,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绝对不允许去无谓地冒险,也不能出现无谓的牺牲。
李庆他们对皇帝陛下的知遇之恩,自然是铭感五内。
他们此次登陆朝鲜半岛的任务,本来已经接近完成——朝鲜当局已经接受大明的劝告,在他们的“热心促成”之下,整个朝鲜半岛也已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坚壁清野的运动当中。因此,接下来他们只要冷眼旁观,并且保证坚壁清野运动一直顺顺当当地进行下去就可以了,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圆满地完成了。
这时候,接到了后金的一支辎重队要往平壤前线输送粮草军辎的情报。
参军部给李庆他们布置任务时,讲明了一个宗旨,那就是一切行动,都要围绕着阻止女真人在朝鲜半岛征集粮草军辎、破坏女真人的后勤补给等等展开。与这个任务相比较起来,杀伤敌人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
这个时代的通讯条件,实在与“通讯”两字毫不搭界,因此若是要求在外执行任务的人员事事请示汇报,也实在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所以,明确任务的中心,告知他们执行任务的宗旨,不仅是不得已为之,而且也是非常必要以及必须的六界妖后最新章节。
一俟朝鲜半岛的坚壁清野运动轰轰烈烈开展起来之后,李庆他们遵照参军部事先的部署,就逐渐“隐退”,放任朝鲜人自己去“自娱自乐”,以免将来事情或许闹大之后,大明王朝或许会蒙受“不白之冤”。
就在李庆他们马上就要无所事事的时候,接到了后金辎重队的这个情报。
这个情报的内容,当然与后金的粮草军辎有关,因此也当然是属于李庆他们的任务范围之内的事情,所以他们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李庆他们本来的意图,也只是跟踪、骚扰,伺机消灭尽可能多的女真人,伺机毁掉尽可能多的粮草军辎……直到发现了这么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狙击地点之后,才终于让李庆他们的胃口大开,“野心”急剧膨胀起来。
最关键的是,因为有着粮草军辎这个巨大而沉重的包袱,李庆笃定,即便有所怀疑来犯之敌是狐假虎威、虚张声势,阿巴桑拉也绝不敢冒一点儿风险,派出过多的部队驱赶、或是消灭纠缠不休的敌人。
阿巴桑拉最有可能的反应,就是像如今这样,固守待援。
因此,李庆才敢大着胆子,干上这么一票。
到目前为止,应该说李庆的这一票干的还很不错。
女真人的整支辎重队已经停止了前进,派出的求援人员,多半也应该无法完成使命了。而前来试探的阿巴桑拉的先头部队,已经被他们收拾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眼看也马上就要灰飞烟灭了,接下来……接下来究竟要如何,说实话,李庆还真的没有什么准主意。
的确,到了夜间,李庆放在外围狙杀阿巴桑拉派出的求援信使的大明狂飙们,会陆续返回。他们的人员,也会成倍的增加。可即便是他们统统返回,两下合起来,也才不过两百多人。
以这两百多人,再加上某些似有若无的疑虑,将两千多人护卫的辎重队困在这里,是很有可能的。可若是想用这两百多人去进攻两千多人固守的堡垒……即便是简易的那种,可能性也是不敢保证的。
一切都是因为明、暗位置互易而导致的结果。
在主动发动进攻之前,李庆他们还算是在暗处,即便他们偶露峥嵘,阿巴桑拉也会以为这是诱敌之计,不认为这就是他们的所有的人马,因此会任由他们折腾,绝对不敢舍弃了那数百辆大车,前去与对方缠斗。可若是摆开阵势去主动进攻,那大明狂飙的杀伤力可就不一定那么犀利了。
首先,防守和进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况且他们的武器也不足以支撑一场进攻的战斗……人家只要开弓放箭,就会把他们拒之于七八十步之外,而在这个距离上,他们是只能干瞪眼睛的。
好吧……或许李庆能够想出什么妙招,打开了一个缺口,可接下来女真人肯定是要拼命封堵缺口的,这个时候,若是李庆他们还有一支可以投入的力量,趁机从另一侧发动攻击,那女真人就顾此失彼,数百辆大车很可能不保。
但是,可惜的是,李庆他们就只有这两百多人,即便女真人的简易堡垒出现了漏洞,也只是望而兴叹,徒唤奈何。而女真人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就会没有了后顾之忧,进而能够全力对付他们这两百多人了。
要说近身格斗的话,李庆他们大明狂飙也绝对吃不了亏,可吃不了亏并不代表能够战而胜之,哪怕女真人豁出两倍三倍的代价,到最后还是女真人剩下的人员多。
别说是自己这两百多人全军覆没了,就是折损上一半、折损上三分之一,皇帝陛下都会心疼致死……更何况即便折损大部人马之后,依然奈何不了女真人的这支辎重队。
若是那样的结局,李庆真的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此,李庆想是曾经想过,而且还不止想过一次。可在发现了其中的种种不利情况之后,他就基本上已经打消了主动发动进攻的可能。
将能够想象到的各种可能性考虑了一个遍,李庆知道他所要做的、或者说他能够做的,还是与刚开始的设想一样,就是尽最大可能,对这支女真人的辎重队进行骚扰,并尽可能地延迟他们的行程。
这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而是必须有的过程。只有排除了一切其他选项,才能更为坚决彻底地做好眼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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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若想实现眼前的这个唯一的愿望,也并非是那么容易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双方接触的日益频密,女真人辎重队的一些弱点,李庆他们肯定会越来越清楚。而同样的是,自己这边的一些特点,恐怕也会被对方慢慢熟悉和掌握。
因此,以后的战斗,也并非想象中的那般容易。
就拿眼下的这场战斗来说吧,虽然貌似己方占了绝大的便宜,利用有利的地形和心理方面的一些似有若无的优势,两百多名女真人基本上就要全部消灭了。
可时间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天也马上就要黑下来,可自己对于晚上的行动,不是一点儿办法都还没有吗!
从这一点来看,对方看似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代价,可也并非一点收获都没有。甚至可以这么说,对方抛出这两百多人的目的,就是要缠住自己,使自己无暇他顾,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做其他打算和准备。因此,这一场战斗,与其说最后李庆他们取得了胜利,毋宁说是随了女真人的意了。
想至此,李庆觉得不能再多做耽搁了,必须尽快结束这里的战斗,将视线和精力,全都转向那支女真人的辎重队了。
实际上,此时的战斗也已经基本接近了尾声。
从中路突击的女真人,已经被打掉了二十多人,接近中路进攻总人数的少一半。之所以缓慢下来,是因为女真人终于感觉出了不妙,他们不会这么闷着头一个劲儿地上前送死了,因此攻击的势头就不似刚开始时的那般猛烈了。他们止步于五十步之外,全以弓箭做为进攻的利器。不进入三十步的范围之内,当然就避免遭受打击了。
此时,负责牵制两侧的女真人,也在大明狂飙的两个三人小组的反复穿插打击之下,也是折损了大半。剩余的人员,也都逐渐在向中间靠拢。
为了将双方置于同一“平等”的地位,两侧人员在反复的穿插过程中,也稍稍改变了一些策略,变为首先是以对方的战马做为目标。对方的“高度”降下来了,也就不易发现在灌木和草丛中出没的人了,这样的“捉迷藏”游戏玩儿起来才更为有趣不是。
就在刚才的时候,看到中路的女真人不再前冲,而躲在远处施射弓箭,李庆也相应地改变了策略[综漫]史上最强好人卡2。他将几名伤员安排到隐蔽之处,然后带领其他七八名人员,从两侧绕出,借助灌木和草丛的掩护,向中间的女真人逼近。
此时,聚拢在中间的女真人,大概有四十多,这基本上也是他们所余的全部人马了。
就是这四十多人,也比大明狂飙的人员要多。可要知道,他们这四十多人,是从两百多人一路“剩下”来的,因此他们的心态已经完全是另外一种境况了。
此时的他们已经犹如惊弓之鸟,周围的灌木和草丛一有动静,他们的神经就紧张起来,还没等看到半个人影,箭矢马上就劈头盖脸地攒射过去。
而当几支弩箭箭矢悄无声息地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飞过来,夺走了几名同伴的生命之后,他们就更是六神无主,心里就更是哇凉哇凉的了。
现在在这些女真人外围的大明狂飙,有六个小组。他们相互掩护,反复穿插,每次的靠近,都要夺走三四名或者五六名女真人的生命。
俗话说,不怕少,就怕停。就这么一刻不停地减少下去,即使一个一个地往下减,那也是令人不能承受的。何况还是“单方面”地减少,同时连对方的面都没有见到的情况下……
如此的状况,又持续了不长的时间,女真人终于坚持不住,精神彻底崩溃了。
也不知是谁,当先嚎叫一声,又当先撒腿向山坡下跑去。
这一声嚎叫,仿佛就是命令,有一个人当先向山坡下跑去,似乎就是为其他人树立了榜样。也没有谁发号施令,最后剩余的十五六名女真人,就这么一窝蜂似的顺着山坡连滚带爬地撒开了脚丫子。
由于此前他们一直不加节制地胡乱施射箭矢,因此他们的箭囊早已空空如也;因为对方要斩尽杀绝,所以他们的战马也早已经悉数毙命,而他们也只能凭借自己的两条腿了。
或许女真人转身朝山坡下跑去的目的,只是希望更快地迎接死亡。
女真人向来是不畏惧死亡的,此刻他们也只是感到了无奈,他们不愿意无限制地延长面临的无奈,因此只好让死亡来的更快一些。
对这种状态感到有些不耐烦、且逐渐要失去耐心的,并不只是女真人。
虽然并没有经过任何协商,可双方在这一点上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一轮箭矢夹杂着手铳的弹丸泼洒过去,就倒下了十来人。又是一轮过去……终于没有了站立的人了。
“打扫战场,检查武器,尽量捡回箭矢,各小旗汇报伤亡情况,”一连串的命令发出之后,李庆就急忙拉着曹荣,向山坡上一处高点走去。
两人携手来到了一处山坡上的高点,朝着后金辎重队的方向看过去。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太阳也快要坠落到地平线之下,所以,虽然他们的视线没有被遮挡,可远处的景物都已经模糊,因此也看不太清楚女真人那里的具体情形,而只能看出个轮廓和大概。
“你看那边!”
李庆正远远地看着女真人的筑起的简易堡垒,琢磨着夜晚如何给他们找点儿麻烦,此时曹荣忽然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提醒着他向西边看去。
顺着曹荣的手指望去,李庆不由大吃一惊,“女真人的援兵来的好快!”
此刻,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在遥远的西边,在天与地的衔接之处,正有许多许多蚂蚁大小的东西,正在向这边缓慢地移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按照事先得到的情报,负责管理此次入侵朝鲜半岛后金大军后勤的阿敏所部,距离此处最近,那也要两百多里的路程。
即便阿巴桑拉派出的求援信使顺风顺水,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这两百多里的路程,也要跑上一天……好吧,因为十万火急、因为信使都是一人双马甚至一人三马,路途之上所用的时间给他打个对折,那也是需要六个时辰……而且这还是单程。
阿敏所部接到消息,就算是中间毫不耽搁,马上派出援兵,甚至援兵也都是一人双马甚至一人三马,那返回到这里,也得需要六个时辰不是!
何况李庆事先还在外围布置了三层的拦截屏障,能够漏网的可能性寥寥无几。
唯一的可能,唯一的解释,或许是进攻平壤的女真人派出了迎接的部队,而这支部队也恰好避开了大明狂飙的斥候,或者将其狙杀,而且还接到了漏网的阿巴桑拉求援信使报来的消息,因此才这么“及时”地出现在附近。
看着从天边冒出来的那些蚂蚁般大小的东西,李庆感到很是失望。
虽然心里尚未有具体而成熟的计策,可在不停地骚扰和打击之下,李庆有信心从女真人的辎重队那里啃下几口肥肉来。如今他们的援兵到了,对方就有了多余的、充足的兵力来对付自己了,辎重队的行程也不会受到干扰。
而自己的这两百多人,在旷野之中是无法与占据绝对人数优势的女真人,展开对冲对战的。因此,他们就只能放弃,只能任这支女真人的辎重队从眼前溜走。
想想真是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保存了力量,何愁没有跟女真人找不痛快的机会。
“去告诉他们,抓紧时间收拾一下,”不管是转移还是就地坚守,总之得首先做好准备才行。因此,李庆对曹荣吩咐道。
“是,”曹荣知道,这是要准备放弃了。虽然两人都是一副到嘴的肥肉却吃不成的憋屈样子,可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因此,曹荣答应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李庆又叫住了曹荣,“一起派人,通知在外围的人员,若是回来的话,就……就到这里集中吧,”李庆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定地说道。
这座山,虽然方圆不是很广,山势不是多么的高峻,可三面绝壁一面山坡的地形,绝对是易守难攻的所在。
其实,那些在外围狙杀女真人信使的人员,在晚间返回时,本来预定的地点就是在这里穿越之极限奇兵。
但是,当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可并没有女真人的那些援兵。如今敌人的势力不知膨胀了多少倍,若是万一发生了碰撞,结局很是难料。况且这座山,就在女真人辎重队通行道路的旁边,即便只是偶然的因素,双方发生遭遇的可能性也是非常大的。
因此,曹荣的态度有些迟疑,拿不定主意这样做是否合适。而他也知道,因为煮熟的鸭子眼看就要飞走,现在的李庆心里是何等郁闷,他自己的心里也是同样的感受,想要劝解李庆几句,可自己心里的这一道关就不好过。
“去吧,他们是不敢节外生枝的,”李庆看曹荣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想说什么,因此就预先找了个理由。
“是,而且……临时更改地方,恐怕很多弟兄会因为收不到消息,而误打误撞到女真人那里,”曹荣不仅答应着,而且还另外又找了个理由。
一方面是因为即便女真人的辎重队有了援兵,他们也的确不太敢无事生非,主动出击找别人的晦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些在外围的大明狂飙返回时,也是回自四面八方,想要一一通知到更改集结地点,恐怕真就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是现在女真人的大兵云集,就更是难以周全了。
凭借着这两个倒也说的过去的理由,更加坚定了李庆和曹荣两人的决心,“若是他们敢于来攻,无非就是打一场罢了!”此时,两人的心里恐怕都是如此想的。
曹荣前去安排,李庆仍然站立在原处,两眼望着西边的天地合一之处发呆。
“怎么就这么巧呢,女真人竟然有着如此好的运气……”李庆心里兀自不甘,可也只能喟叹自己的流年不利。
“tmd,竟然还这么多!咦!不对,”因为一直盯着看,再加上日头已经下去大半,最西边落日之处也不似刚才那么的明亮了,所以李庆的视线有些适应,因此也随即发现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情况。
原来,那些“蚂蚁”,不仅出现在西边的天地衔接之处,从那里向南、向北,都有数不清的“蚂蚁”一般的物体在蠕动。刚才只是因为红日西坠所产生的明亮,使西边的那些“蚂蚁”般的物体尤其显眼儿。现在因为日头坠落了几近半数,因此最西边的亮度也随之降低,而两侧那些“蚂蚁”的范围,就不断地向南、向北延伸……然后随着亮度的降低,视线也模糊起来。
李庆赶忙转身,向着山坡的最高处跑去。
这座山,是在东面,因此只有来到最高处,才有可能看到东面的情况。
山本来就不是很高,因此李庆很快就来到了山顶。
李庆站在山顶,向东望去……可因为东面背光,视线已经全然模糊,因此一点儿也看不清楚。
虽然目力已经基本全然丧失,可耳力却依然保持着足够的灵敏。
“谁?!”李庆听到了脚踩枯枝的声音,因此出言喝问了一声。
尽管这座山的其他三面都是不易攀登的陡峭山势,可李庆还是布置了四个三人小组守卫。其中三个小组守住了三个方向,一个小组往来游动巡视,因此才保证了前面山坡的安全。
而且在这个方向上,在外围李庆也是由远及近布置了三层的斥候,游弋巡视,狙杀可能的女真人的求援信使。而按照原定计划,天黑之后,不管是否狙杀到敌人,游弋在外的大明狂飙就要陆续返回到这里来了。因此,李庆以为是他们回来了,所以只是出言询问,并没有感到多么紧张。
“是百户李大人吗?”侧下方传来了一声小心翼翼试探询问的声音。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是孙猴子吗?”李庆也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李大人,是我,是我孙猴子,”得到确认之后,孙猴子随即加大了声音,并且一长身形,从右下方的一处草丛中站立了起来,并且向李庆这边轻快地走来。
“回来了,辛苦了……怎么样?”李庆一边迎上去,一边开口道着辛苦,紧接着就是询问消息。
孙猴子孙赤翼也是被派到外围的人员之一,他的任务倒不是参与狙杀女真人的斥候和信使,而更多的是发挥他的特长,承担及时传递消息的重任。
此时已是黄昏,是他们外围人员开始返回的时间,而孙猴子却已经到达,说明他开始返回的时间还要提前。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李庆的情绪不是很好,但他不能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到弟兄们身上。况且孙猴子是第一个返回的弟兄,而且李庆也很想知道外围弟兄们的情况,因此他此时暂且将自己的憋闷丢弃到一边,急切地询问外面的消息。
“大人,小的不辛苦,小的……”孙猴子本来的表情很是轻松,他也知道李大人最想知道的是什么,而且看样子他也急于想尽快汇报……可是就当他要开口汇报时,却又欲言又止。
“怎么……?!”看到孙猴子欲言又止,李庆本能地感到不妙,可看到对方的脸上的表情,更多的是忐忑,而不是沮丧和晦气,他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起来。
“大人,是这样,是……是……”尽管是坏消息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可显然不是小事儿,因此孙猴子还是金口难开。
“诶……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快说,”孙猴子这么吱吱呜呜的,倒让李庆尽力压在心里的火,大有爆发之意。
做为斥候,不管是多么不好的消息,也都是要如实向长官汇报的,长官也不会因此就不分青红皂白的埋怨、甚至恶语相向。但是,若是因为闪烁其词而贻误了军机,那长官是完全有理由打他的屁股的。
“是,大人莫急,小的就说,小的们在外围,遇到了大量的朝鲜流民,小的们斗胆,将他们引领前来……”
原来,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坚壁清野运动几乎在朝鲜半岛各地都轰轰烈烈地发展起来了。
但是,众所周知的是,这个运动的“后遗症”、或是叫做“副产品”,肯定是对社会秩序和社会财富的极大的破坏。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因为等到女真人的大军到来,朝鲜羸弱的抵抗力量和抵抗能力,根本无法予以遏制,届时所有的粮草和其他社会财富,也肯定会成为女真人的胜利果实,朝鲜民众还是要沦落到饘粥不继、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人不人鬼不鬼的地狱般的生活中。
而这次的坚壁清野运动,因为是从朝鲜社会的底层发展起来的,再加上官府的有意无意的纵容,以及大明狂飙暗中相助之下着实啃下了几块硬骨头,因此显得很是“彻底”。
短短的时间之后,朝鲜半岛的局势,就是一片大好(不是小好)。
那些事先得到消息的大户,早已收拾了细软逃奔了有重兵把守的大城市。而底层的民众,在消耗了能够找到、或者能够消耗的物资之后,很快就成为“逐食物而处”之辈。
像他们这样的底层民众,是不愿意挤进那些大城市的。因为他们到了那里也是举目无亲,而且还很是当然地就被当做了驱赶的对象,身强力壮的还很可能被当做了炮灰。因此,他们即便有机会挤进了有重兵把守的大城市,生活依然无法保障,而性命却是命悬一线。所以他们宁愿呆在乡下,这里好歹也算是本乡本土的,多少能有个活路。
这样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形成了流民之势。
女真人的这支辎重队,其实也早已被嗅觉异常灵敏的朝鲜流民发现,并且已经有很多跟随这支辎重队行走了多日。但是,因为他们是手无寸铁的流民,而且开始的时候他们的人数很少,因此他们只能期盼从辎重队路过的地方,捡拾到从大车之上掉落的一星半点的粮食等物资,根本不敢有其他的想法。
也是因为朝鲜乡间的饥民已经积聚了一个可称恐怖的数字,因此尾随在这支女真人辎重队后面的流民自然也是越来越多。但是,面对着武装到了牙齿的女真人,他们只能远远地缀在周围,而绝对不敢靠近。
一方面是因为饥饿感已经吞噬了他们绝大部分的谨慎,另一方面也是见到了一些不久之前曾经帮助过他们,从富家大户那里攫取了丰硕的果实的“熟人”,他们的胆量就陡然膨胀起来了。
被李庆派到外围的那些大明狂飙们,开始接触到散落在周围的朝鲜流民,本来因为生怕他们扰乱了自己执行的任务,所以是很不想与他们发生什么瓜葛的。
可后来见他们这样的人,在周围比比皆是,并且远远没有尽数,因此心里也生出了一些想法。
“似乎也不无可利用之处!”
这个念头一出现,几个人凑到一起一商量,大家竟然都有着同感。
因为他们自己的人数有限,而他们要面对的又是两千多人护卫的辎重队,若是有一定数量的人员的协助,肯定对他们的任务大有裨益。
他们接受的任务,是狙杀可能的女真人的求援信使,而在天黑之后,不管是否狙杀到敌人,他们都要开始返回,因此他们知道,对那支辎重队动手的时间,应该就在今晚。
而附近的朝鲜流民虽然很多很多,可他们散布的范围也是很广很广,因此要想将他们召集起来,花费的时间也是要许多许多。因此他们是没有时间,先派人回去请示,等待批准之后,再行决定。
他们觉得,肯定是人多力量大,因此一面派脚程最快的孙猴子火速回转,向李庆百户大人汇报,一面就开始了召集朝鲜流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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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一时非彼一时,考虑到大明狂飙目前面临的人手极度紧缺的形势,这一先斩后奏的行为,很可能为长官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因此不仅不会受到长官的斥责,反而很可能会大受赞赏。
若非如此,你以为孙猴子孙赤翼能够揽下这个差事儿?!
孙赤翼之所以被冠以“猴子”之美誉,其实并非单指他的身体灵活,蹿房上树如履平地,另一个含义就是说他“猴‘精’猴‘精’”的。若不然,‘腿’疼、脚疼、头发疼等等借口,都是可以当做推搪这次差事的理由。
可是,或许是天‘色’已晚,天光暗淡,加之刚刚郁闷至极,因此导致了李庆的脸‘色’充满了‘阴’郁,不是那么的阳光。所以,刚才一见李庆李百户李大人的面,孙猴子那本来还兴冲冲的心,马上就打起了鼓,以至于平时口齿伶俐的他,说话都不是多么利索了。
“你说的……是真的?!”听到孙猴子的汇报,尤其是听到他们那里有可能召集过万的朝鲜流民,李庆的两眼猛然瞪了起来,他一个跨步,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孙猴子的胳膊,并且狠命地摇晃了几下。
“是的,大人,小的不敢欺罔,”孙猴子响亮地回答道。( 8/</strong>
他虽然被李庆抓的呲牙咧嘴的,可看到李庆的那种喜出望外的表情,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进了肚子里。
“太好了!”李庆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慢点,慢点,得好好筹划一下,”可他又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冲动是魔鬼,”他独自嘀咕道:“‘弄’的好了,一口就将这支辎重队吃下来,至少也得啃下一大半儿来……去,去把曹荣叫过来,”他一挥手,就对孙猴子下了命令。
“是,大人,”孙猴子答应一声,立即就要转身。
“等等,你刚刚返回,也着实累了,还是……”李庆此时才似乎猛然发现,身边的这人是刚刚从十几里之外赶回来的孙猴子,因此就赶忙改口。
因为过会之后,说不定还得要孙猴子再次返回召集朝鲜流民的地方,而那可又是十几里的奔‘波’,而且中间是不能有一丝停顿的,因此李庆是想让他尽可能地多休息,以免误了大事。
“大人,我这身子骨您还不知道吗,这点儿事儿就不算个事儿,”孙猴子嬉皮笑脸地说道文艺圈枭雄。这么好的自我表现的机会,他是绝对不会生生错过的。
“好,此战若是成功,我向朝廷为你孙猴子请功!”看着连蹦带跳向山坡下走去的孙猴子,李庆提高了声音说道。
“谢大人!”孙猴子已经走出十几步了,还不忘回头冲着李庆施礼。
“因为什么事儿就谢李大人啊?”说曹‘操’曹‘操’就到,孙猴子刚要再次迈动脚步,曹荣却已经从山坡下迎了上来。
倒不是曹荣未卜先知,知道李庆有事要找他,而是他有事来找李庆。
在曹荣的身后,跟着两个人,稍微走近一些,李庆看出他们俩也是被派到外围去的手下弟兄。只不过这两人不是与孙猴子一个方向,应该是一个在北边,另一个去的是南边。
“你们俩那里也有……朝鲜流民?!”李庆看着两人,再加上刚才在山坡高出看到的情形,不由有些喜出望外。
“是的,大人,小的们那里也发现了很多很多的朝鲜流民,现在已经安顿在十里之外,小的们特地返回来向大人汇报,并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两人一边叉手施礼,一边响亮地回答。
“李大人,这下应该有办法了!”看曹荣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和李庆两人应该是想到一处、不谋而合了。
“是啊,很可以利用一下,不过,得好好筹划一番,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李庆说着,就拉着曹荣,招呼着孙猴子等另外三人来到一个比较平整的地方,“来来来,大家都坐,汇总一下情况,然后咱们好好核计核计,”
经过那两人的介绍,南边与北边的情况,大致与孙猴子所在的东面差相仿佛,也是在狙杀‘女’真人求援信使的过程中,发现了大量的朝鲜流民,他们也都是觉得可以利用一下,但是却不知如何利用,因此也都是派人返回,一方面汇报情况,另一方面也是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步骤。
唯一的区别,是东面的孙猴子距离近,又是攀爬了陡峭之处而回等于是抄了近路,所以回来的早一些。而他们两人距离稍远,虽然都是一路骑马而回,可因为中间绕了一段路,因此回来的稍晚。
西边的距离此处最远,因此直到此时尚未有人回来汇报。
但是,李庆和曹荣一点儿都不担心。因为西边的情况,他们两人刚才在山坡的最高处已经亲眼看到,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大同小异。所以,李庆的意思,是大家先商量出一个办法。估计西边很快就会有人来通报情况,然后若是那里的情况没有多大的出路,就一起实行起来。
令李庆和曹荣甚感欣慰的是,通过孙猴子等三人的汇报,目前东、北、南三面的大明狂飙们,对于朝鲜流民的处置也都算是稳妥。
这些朝鲜流民当中,绝大部分都是坚壁清野运动中的积极分子,而其中有些人更是与大明狂飙有过完美的合作,因此很快就认出了彼此,也很容易就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了。
而且他们都很佩服大明狂飙临机决定的气势,更曾被他们的心狠手辣惊得目瞪口呆过,因此,一听说只要好好合作,就能够“分食”了那一支‘女’真人的辎重队,朝鲜流民就从未怀疑,坚信一定能够成功。
有了合作的基础,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不管是哪一面的大明狂飙,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都是首先将朝鲜流民约束在了距‘女’真人辎重队大概十里之外。同时还对‘女’真人的斥候,加紧了狙杀。
这本来就是他们任务范围之内的事情,如今只不过是将重点转移到更加靠近‘女’真人的辎重队的附近而已。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他们还告诫那些朝鲜流民,在没有得到长官的命令之前,一律不得单独行动,否则的话,他们就会转身就走,别说指望着那些朝鲜流民自己,肯定是无法与女真人相抗衡的。
朝鲜流民一直只是跟着女真人的辎重队的周围,而不敢轻易靠上前去,不就是他们自己知道明摆着无法占到便宜吗。惹得这些大明人翻了脸,到时候别说没有分润,小命儿能够保住就不错了。
更骇人的话,大明狂飙没有这么明说,可从他们的语气来看,朝鲜流民完全能够猜测的出来,他们的言下之意到底意味着什么。尽管如此,朝鲜流民还是想尊奉他们的号令。但是,这一切都是有一个前提条件的,那就是他们这些朝鲜流民,都是曾经跟随着沾了不少光的,所以他们的心里才认准了,这些大明人的话可信,因此才情愿受其约束。
在十几名大明狂飙曾经的熟人,也是这些朝鲜流民的为首之人的出面安抚和协调之下,本来乱糟糟的局面总算是控制住了。
李庆和曹荣一起,又再次询问了孙猴子等三人召集朝鲜流民的过程,重点自然是那些朝鲜流民对大明狂飙的唯命是从的情形。因为只有统一步调,下一步的行动才有可能得以实施和展开。若是没有组织,数万的朝鲜流民不听号令,即使人数再多,在既有组织又有纪律的女真人面前,也是一群乌合之众,李庆和曹荣也都是枉费心思。
这与之前在朝鲜乡镇进行的坚壁清野运动是截然不同的。那时他们所面对的,最多是几十或者上百的护院家丁,而且对方也没有成建制的组织和远程打击的武器。因此,一遇到训练有素的大明狂飙,基本上就跟秋风扫落叶一般地摧枯拉朽了。
但是,他们如今面对的,可是训练有素而又嗜血如狂、杀人如麻的女真人。因此,若是连最简单的统一步调都做不到的话,趁早还是另寻他法的好。
孙猴子等三人的回答,令李庆和曹荣感到非常满意。因为朝鲜流民知道,若是能够将这支很自然辎重队拿下的话,最占便宜的还是他们朝鲜人。大明人才有多少啊,就算先紧着他们拿,那能够拿得动多少啊,剩下还不是统统归了他们朝鲜人。
这个道理不用翻来覆去地讲,朝鲜人明白着呢天龙之我自逍遥最新章节。
得到确定之后,李庆和曹荣两人又站起身形,相携来到了那个最高点,然后向西、向北、向南远远地看过去……虽然天色更加的昏暗,两人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扭头向女真人辎重队那个方向望过去,见他们那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寨之外的那数十堆篝火,依然燃烧,并且周围也并没有人马来往。
女真人的那个简易营盘,很是安静。看到这一切之后,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局面能够控制到这一步,应该说心中的计策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拿出具体的可实施的步骤了。
其实,具体实施的步骤,当两人得知朝鲜流民的消息时,就已经在心里有了个七七八八的大概轮廓了。如今只不过要一条一项地罗列出来,再反复推演个三两遍,找出其中的不妥之处,然后再加以完善和补充,以求万无一失罢了。
李庆手脚并用,在地上清出了一小块空地,然后找了一些石子、石块,权作双方的兵马,又找了一下树枝,围了一个圈子,权当是女真人用车辆搭建的临时营盘。
然后,他和曹荣就开始了挪动着石块和石子,展开了模拟的攻防大战。
在两人推演的过程中,孙猴子等三人也一直在旁边,而且李庆也告诉他们,若是发觉推演的过程中有什么不妥之处,他们三人也都可以随时打断,提出他们自己的见解。然后大家一起检讨,直到认为没有毛病为止。
在这期间,负责在西边狙杀女真人斥候的大明狂飙,也派了一人返回前来汇报。因为他们距离此处最远,因此是最后一个到来的。李庆简单地三言两语问过了,西边的情况与其他三面大同小异,所以就没有再询问过多的细节,就让这人一同参与进来。
曹荣非常细心,离开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拿过来一些干粮和水,让他们四人吃喝补充体力。
因为时间紧迫,一俟推演完毕,他们四人就要马上返回,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始行动了。因此,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们细嚼慢咽。而此时让他们参与进来一起讨论,也就等于提前熟知了整个行动的细节,省得一会儿还要再次给他们解释,这样做无疑会节省不少的时间。
孙猴子等四人都是第一次与长官一起讨论军情,因此刚开始的时候,显得非常拘谨。但是,在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觉得李庆李百户是真实的想听他们的意见,并非是故作姿态,所以他们就放松了心态。
因为他们到底是来自最前线,所以对具体情况的了解是更为切实,因此对整个行动的步骤,也着实提出了一些非常好的补充和建议。
“消灭了外围的女真人之后,就该这些朝鲜流民出场了,”最后,李庆边说,边从旁边抓起一把细小的石子,手一扬,就一下子砸向了树枝围成的圈子。乱纷纷的石子落下,将几根树枝砸的四处散开,那个圈子也就不复存在了。
“好了,吃完喝完就抓紧时间再往回返,记住,一定要告诉那些朝鲜流民,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反正女真人的这些东西,我们只取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其他的都归他们,可若是提前惊动了女真人,那可就鸡飞蛋打,一点儿也没有了……”曹荣最后也嘱咐了几句。
“放心吧,大人,小的们一定按照长官的吩咐去做,”孙猴子说道。
“吃完再走吧,不差这一点儿时间了,”李庆看他们还没有吃完干粮,于是就说道。
“不吃了,还是尽早往回返的好,走错路可就麻烦了,这些……小的们带着在路上吃吧,”另一名大明狂飙说道。
看两位长官没有了其他的嘱咐,孙猴子等四人站起了身,把没有吃净的干粮塞到怀里,行礼之后,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子时已过,夜色更加的浓烈,月光也被几片浮云遮挡,天色因此就更加的阴暗了。
幸好在用车辆围成的简易营寨的四周,有着数十堆的篝火,照亮着营寨外面三五十步的距离之内。有这些篝火,虽然不敢说亮如白昼,可大队的人马若想靠近,也并不是那么的容易。
有这些照耀着的篝火,守卫的女真人可也需要瞪起眼睛,也能确保及时发现可能的来犯者。
简易营寨的西侧。
虽然这一名值卫的女真人也都是刚刚接替下前面的那一拨人,但是无边的疲惫自始至终一直缠绕着他。因此,也就是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一直瞪起眼睛,可一会儿之后,他的两眼就开始迷迷瞪瞪的,开始神游物外了。
要知道,睡到中途,被人生生叫醒,这滋味可是着实更加的难受。某种程度上,甚至比一直睁着眼睛守卫在这里还要难受。再加上自从半月之前辎重队起行之后,他们就从未好好地休息过,因此……真想就在这里再睡一觉——站着也行!
不知道那些巴牙喇们是怎么做到的。
据说他们那些巴牙喇们可以不睡不眠,在战场之上可以一直厮杀上三天三夜的……或许这就是自己还只是身在葛布什贤超哈营的原因吧!
不过,他也知道,即便是站立着也是不可能睡觉的。阿巴桑拉大人可是说了,若是发现在值卫的时候有睡觉之人,马上可是要砍头的。
再睡一觉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那么,就……睁一眼闭一眼好了,反正巡视的人员,此刻也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要说这睁一眼闭一眼,也是根本无法达到美滋滋睡一觉的效果的。可或许你还不知道,他们是有一个变通的方法的——那就是两眼一起闭上,待体味一会儿那种美妙的睡眠感觉之后,再行将两眼一起睁开。如此一来,就整个时间算起来,也是相当于睁一眼闭一眼所耗费的时间了!
不过,有时候实在不忍心、也不愿意睁开涩重的眼皮,双眼闭上的时间或许就长了一些……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难道不是吗?!
只是……诶,刚才闭上眼睛之前,似乎最远处的那个地方,本来那堆篝火还是燃烧着的,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为何那里就一片漆黑了呢?!
不是看错了方位吧?!
应该不是魔门败类最新章节。因为自从依靠在这辆大车的旁边之后,就再也没挪动过地方,也没记得转动过脑袋,眼睛就应该还是看向了一个方向吧!
哦,想起来了,那堆篝火,应该是最先点燃的,那时候天才刚刚黑下来,到现在……估摸着至少也得有两三个时辰了,若是熄灭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嗯,既然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那就无需自己瞎担心了……反正在这里守卫的也不止自己一个,若是有什么异常的情况,他们也会发现的。
既然他们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就真的是没有什么异常,那堆篝火……就应该是燃尽了最后的薪柴,到了要自己要熄灭的时候了。
咦,那边那一堆篝火,火苗为何越来越小了?!哦,也是薪柴即将燃尽。嗯,旁边也没有人提出异议,那就是薪柴在燃尽的过程中……
阿巴桑拉大人都说了,二贝勒阿敏的援军,最快下半夜就可以到达了。这个时候,应该是进入子时了,很快了,援军就要到了,因此……所以……哈切,嗯,那咱们还瞎担心什么……
这名葛布什贤超哈营的女真人,在重新落下涩重的眼皮之前,奋力睁大了眼睛,抬眼四望了一下……他还是要尽忠职守的,这毕竟是在战时,而且左近出现了一些不明身份的人……咦,那些前去的前锋营弟兄,为何还没有返回?哦,大概是要将他们远远地驱赶开吧。
或许是因为周围篝火发出的亮光,在照亮了附近的同时,也无意之中起到了屏障作用。因此,这名女真人虽然极力瞪大了眼睛,可除了黑洞洞的夜色,更远处看不到一点儿其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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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没,别急……像这样,别一下子就把它弄灭,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在远处看来,感觉就不会那么明显,”李庆弄灭了一处篝火,慢慢地爬回他们隐身的一个水坑边,然后向其他人诉说着如何把篝火弄灭才不会引起远处女真人的注意。
这个水坑很大,也很深,只不过天气干旱,再加上近期少雨,因此水位降低了至少一半。
而因为水坑边的斜坡正好可以躲过那些女真人守卫的视线,因此就成为他们……一些大明狂飙和一些朝鲜人的隐蔽之处。
虽然女真人搭建的临时堡垒十分简易,可若想攻进去,就凭着大明狂飙这两百多人,外加数量众多的、却基本上手无寸铁的朝鲜人,无论如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因此,若想发挥朝鲜人人多势众的优势,就必须尽量缩短与女真人彼此之间的距离,如此当朝鲜人突然爆发之际,才能最大限度地以突然性做为一个有力武器。
李庆的设想,是尽力缩短其他过程,而最好直接进入到短兵相接的阶段。
短兵相接阶段,本来是李庆他们所极力避免的。因为他们人数处于绝地劣势,即便单兵作战能力比对方强出不少,可架不住对方的车轮战术,因此最后还是很有可能失败。
现在加上朝鲜人,单就人数之比,已经完全逆转。虽然这支女真人辎重队有两千多人的护卫,但是分散到每一面,也只有五六百之数。而此时聚集的朝鲜人可是有数万,分配到每一面,差不多得有万余,因此人数的优势已经被夺了回来。
虽然朝鲜人几乎根本谈不上什么单兵作战的能力,可以五倍、十倍的人数围攻一个女真人,再加上混杂期间的大明狂飙打冷枪放冷箭,取胜的把握自然大了很多。
但是,这一切算计,都是以不能让女真人发挥弓箭的威力为前提的。若是在没有接触到女真人、或是在没有开始短兵相接之前,朝鲜人就已经被射倒了一大片,那么他们不仅会丧失掉绝大部分的勇气和信心,还很有可能瞬间就一哄而散,从而彻底暴露了乌合之众的本质。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此,此战最关键之处,不在于朝鲜人能否鼓起余勇,能否拼命,而在于在突击之前,尽量缩短与女真人的距离,让朝鲜人看到粮食就在前面,而且挡在前面的女真人,已经被大明狂飙收拾干净,只要他们肯上前,那些粮食什么的就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而只要他们冲到前面,即便窜出几十上百的女真人,也会被他们撕碎。再者说,到了那个程度,即使他们想退,那也不是那么容易了不是。
而要做到这一点,女真人营寨外围的那数十堆篝火,就是必须首先要予以淹灭的。
现在已是黑夜,身上的迷彩服也已经失去作用。李庆从水坑的斜坡上,弄了很多的湿土。天气虽然干旱,可因为毕竟还有半坑的存水,因此这里的泥土并不十分干燥。
李庆用衣服包裹着那些潮湿的泥土,悄悄爬到最近的一处篝火前,一点一点地把湿土覆盖到篝火之上。
燃烧了两三个时辰的篝火,本来就没有了多大的火力,再加上李庆的“火上加土”,因此很快就“奄奄一息”了。在稍远处,根本无法利用将烬的微弱火苗看得到周围的事务。
“注意,每堆篝火处,最多去两个人,而且一定不要出现在篝火的侧面,前面更是不行,”看着大明狂飙的弟兄们已经开始取些湿土往脱下的衣服里弄,李庆又赶忙嘱咐着。
只要出现在篝火附近,肯定是易于被发现。但是若是中间隔着火堆,多少还是能够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在发起攻击之前,还是要尽力避免让女真人发觉。把自己置于篝火的背面,无疑会大大减少暴露的可能。
“是,大人,每堆篝火处,最多两人,不要出现在篝火的侧面和前面,”身边的弟兄们答应着,然后又以极其低微的声音传递下去。
然后大家就不再言语,纷纷埋头取土工作。没有什么可以承载的工具,他们也都学着李庆的样子,把身上的那件单衣脱下,正好做为盛土只用。
“大人,我的准备好了,”一名大明狂飙弟兄装好了湿土,用衣襟打好了结,右边的胳膊也插进两只袖子打起的死结中。
“好了,上吧,注意不要弄出动静,不要急,慢慢来,”李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地嘱咐道。
“明白,大人,我上了……”那名弟兄答应一声,走到斜坡的最上沿,然后就将身体附在地上,开始慢慢地向前爬行。
按照事先的计划,从子时开始,女真人营寨四周都要进行土掩篝火的行动钻石暗婚,总裁轻装上阵。而为了尽力避免出现意外,被女真人发觉,这项工作是由大明狂飙来完成,时间也基本预定为一个时辰。
丑初时分,最迟丑正时分,李庆所在的西边就要发起进攻,听到动静之后,不管其他三面是否淹灭了足够的篝火,都要随即开始行动。
一个时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是这种土掩篝火之法,以前谁也未曾用过,而且是在不能有任何惊动女真人的动静的前提下,因此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是,发起进攻的时间绝对不能再往后拖了。
因为过了丑时,夜幕就会逐渐撤下,天光就会逐渐开始放亮,那时旷野也会逐渐清晰起来,所有的一切也都会暴露在女真人的眼前,因此这个时间是绝对的底线。
另外,李庆还准备了一个应对意外情况的措施。
女真人也是连日的奔波,他们自然也是极度的疲惫。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人的生物钟大都比后世要提早很多,一般天黑之后不久就基本上进入了梦乡,子时这个阶段应该是睡意最为浓烈的阶段。
不论是大明、朝鲜,还是女真和蒙古,大都是如此。
可虽然这是这个时代的“普遍真理”,可也不能否认有那么极个别的“不走寻常路”之人,也不能完全杜绝在此时的女真人中间,有那么少数的警醒之人。
况且也不能保证李庆他们在淹灭篝火的过程中,就没有弄出动静的可能。因此,在淹灭了足够的篝火之前,绝对不能排除被女真人发觉的可能。
李庆的应对意外情况的措施,就是针对这种情况制定的。
若是出现这种情况,不管篝火淹灭了多少,是否已经与女真人接近了足够的距离,被发现的大明狂飙,都要立即发起攻击。先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并且用弩箭将守卫的女真人尽数射杀,然后挥动后面的朝鲜人发动攻击。
其他三面在听到战事起的动静,也都是要强行发起进攻。
如此可以令女真人顾头就无法顾尾,除了在大车上值卫之人,要趁那些沉睡中的女真人彻底清醒之前,就冲破他们的大车阵。
打头阵的当然是大明狂飙。
他们要以极快的速度,接近守卫的女真人,用手里的弩箭突然打击他们。只要后面的朝鲜人随后跟上,冲进女真人的营寨,一切就算是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再乘机放上几把火,把局势彻底搞乱,女真人就算是想救也是来不及了。
李庆事先也通过孙猴子等人给四周的朝鲜人传过了话,只要打头阵的大明狂飙发起了进攻,无论何时,也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后面的朝鲜人也都要一拥齐上,及时跟进,否则的话,若是那些朝鲜人畏死不前,大明狂飙就会主持公道,绝对不会让那些试图不劳而获的人得逞。
其实,在朝鲜人的心里,本来也是生怕有些人准备“拾干鱼儿”的,而其中也的确有些人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李庆的话,也的确是搔到了他们的痒处,让他们一直憋在心里、想说又不好挑明了的心思,彻底明了。
“给大人回话,我们朝鲜人也都没有孬种,人家大明人都为我们这些朝鲜人拼命,我们就更不能做缩头乌龟了……”
“就是,到时候若是哪些人拼命的时候袖手旁观,吃肉的时候又想上前凑热闹,那是没门儿……别说是大明大人了,就是我们也绝对不答应!”
朝鲜人纷纷表示,一定紧跟大明人的步伐。大家也都放亮了招子,若是真有人恬不知耻,拼命的时候靠后,吃肉的时候想往前挤,大家决不能答应,绝对不能让那些妄想“拾干鱼儿”的人阴谋得逞。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不管是不是真的存了“拾干鱼儿”的心,反正经过这么挑明了一说,就等于把所有的借口全都堵上了,届时大家可都看着呢,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让朝鲜人形成了互相监督,李庆的心,才终于放下了大半。若非如此,到时候他可没有多余时间和精力,再去督促监督朝鲜人是否按照约定行事了。
“好了,差不多了,该是动手的时候了,”李庆暗自说道。
月光和星星都被浮云笼罩,他也无法根据北斗七星的方位来判断时间。因此,他只能凭借自己所在的西边淹灭篝火的速度,来大致推算其他三面的进展程度。
“左右传令,向前,隐秘靠近,”李庆压低了声音,向左右的弟兄发出了号令。
“传大人令,左右向前,隐秘靠近,”左右也是压低了声音,将命令传递下去。
“向后传令,不要发出声音,跟上,”
“向后传令,跟上,不要发出声音,”
跟随在后面的众多的朝鲜人中,有将近二十名的大明狂飙,与朝鲜人中的首领一起带领。这部分的大明狂飙,都是与朝鲜人关系比较密切的,前段时间的坚壁清野中,与朝鲜人也都有很好的合作,并结下了比较深厚的友谊。此时他们的作用,一方面是接受由李庆发来的命令,另一方面是通过那几个朝鲜人首领,约束和指挥朝鲜人,并将前面传来的命令贯彻下去。
李庆稍微停顿了一下,估摸着命令传递到两边最外侧和最后方,然后才开始从水坑的斜坡上爬出来,接着匍匐着向前爬行。
百户大人一动,左右两侧的大明狂飙弟兄也都随即开始行动,后面的人也都跟着向前蠕动。此时若是从空中俯瞰,就可以透过夜幕,隐约看到似乎有遍野的爬虫,在悄无声息地慢慢向前爬行。
现在应该就是丑正左右时分,正是人们最为困乏的时候,何况那些已经连日疲累不堪的女真人。
几十、成百、上千人的移动,况且地上还有石块和枯枝,因此弄出些响动那是不可避免的。有几次李庆都已经将弩箭握在手里,马上就要腾身而起向前冲去了,可看到前方大车旁边的那些身影依然没有什么反应,他才轻舒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匍匐前进气冲星空。
终于来到了一个刚刚淹灭的篝火的旁边,李庆停下了。
不能再往前行了,前面是最后的一排篝火了。因为太过靠近,若是将所有的篝火尽数淹灭的话,恐怕都要变成漆黑一片了,这也太过明显了,因此李庆没有让他们把这最后的一排篝火淹灭。
况且从这个位置到女真人的守卫之处,最多也就是三十多步的距离。若是向前猛跑几步,就完全可以将那些女真人守卫纳入弩箭的打击范围之内了。
看到百户大人停止了前行,大家也都知道发起冲锋的时刻即将到来,因此都弩箭紧紧地握在手里,两腿稍稍回收,两脚无声地试着踩踏着土地,以寻找一个着力点,以备一会儿之后的腾身而起。
此刻不用再发出什么命令了,事先都已经嘱咐好了……李庆能够清晰地听到来自左右以及后面的有些粗重的喘息,他将弩箭握在左手手里,两眼死死盯着前面大车旁边的一个身影,右手按了按腰间的两支手铳以及另一支弩箭,左脚回收,踏实了土地,然后在心里默数着三个数。
“一、二、三,”三个数数尽,李庆的左腿猛力蹬地,身体“呼”的一下奋然向前方窜出……他的嘴里并没有发出什么“冲啊”、“杀啊”的声音,只听见他那“腾腾”的脚步声,以及身体带出的“呼呼”的风声。
与此同时,他的手臂上抬,弩箭就与眼睛平齐,瞄准了那个一直盯着的目标,两腿急速迈动,而手臂就此保持不动。
在快速的奔跑中能够保持这个瞄准的动作不变,是李庆的最得意之举,也是他自认为最帅气的动作。因为只有保持这个动作不变,准头才能保证足够的精确。
在整个大明狂飙的数百人中,李庆的快速移动中射击命中率,绝对可以保持前三的水平。这也是他能够被皇帝陛下慧眼识才的基础和前提,若是没有这项技能,别说是什么李成梁、或是什么张成梁的后人子孙,都根本入不了皇帝陛下的法眼。
“八、九、十、”李庆的心中默默数着自己的脚步,“好,距离够了,”刚刚数到“十”,他的右手食指一扣,一支弩箭箭矢攒射而出,疾射前冲,“噗”的一声,就掼入了那副面颊之中。
李庆射出一直箭矢之后,并没有就此停下脚步,而是依然保持着快速的奔跑。而且,在射出一支弩箭箭矢之后,他那握持弩身的左手向腰间左侧一插,右手也随即伸向了腰间的右侧,抓住另一支弩箭的弩身,轻轻一带,就拿在了手里,然后再次举起,瞄准……
李庆腾身而起的同时,左右的大明狂飙弟兄也都一起发力前奔。在向前奔跑过程中,它们的手臂也都像李庆一样,全都是平端着弩箭,瞄准着各自早已盯好的目标。等心中默数的脚步数够了之后,弩箭也都是攒射而出。
在这个过程中,在这十来步的间隙,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只听见沉重的脚步踩踏大地的声音,只听见弓弦迸射的声音,只听见箭矢破空的声音,只听见远处传来的箭簇穿透皮革的声音,可唯独听不到他们嘴里发出什么声音。
所谓冲锋,一般是要伴以呐喊声的,要不然这冲锋似乎就缺少了一股精气神儿,要不然也不能起到震慑敌人的目的。
但是,李庆他们眼下所发起的,应该算是突击,或者叫做突袭,并不算是完全意义上的冲锋。而突击或者突袭,所追求的是实实在在的打击效果,而不是图谋一种暂时的声势。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情况。
一旦开始的突袭阶段过去,一俟女真人发觉了箭矢已经穿透了身边同伴的咽喉,一俟从懵懵懂懂的状态中惊醒过来的女真人发出惨烈的尖叫,在夜幕笼罩下的旷野之中,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音也就随之响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冲啊!”、“杀啊!”二十多步的距离,又是在全力的冲刺之下,因此基本就是眨眼间就到。
前面的大明狂飙已经登上了女真人用来构筑营寨的大车,有的继续用弩箭,用手铳攒击着那些仍然意欲反抗的正在值守的、以及从营帐中、从犄角旮旯中、从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女真人,有的就开始几人合伙,打开连接的扣件,奋力地将大车挪动到一旁,好为后面的人流清理出顺畅的道路。
“冲啊!”、“杀啊!”随后的数千朝鲜人也都在向前奋力奔跑的同时,瞬间爆发出呐喊,或许是压抑太久的原因,这呐喊直冲云霄,大有碾碎一切阻挡的气势。
在他们的身后,从水坑边、从大地的凹陷处、从隐身的地方腾身而起,不顾地上的石砾和枯枝,奋勇向前。
他们知道,只有冲上前去,只有冲破那道大车组成的栅栏,他们就可以获得那些宝贵的、能够活命的粮食。即使他们自己受了伤,甚至丢了性命,可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妻子儿女也可以得到那些粮食中的一份儿,得到活下去的机会。
大车连成的屏障,已经被弄出了三个四五人宽的空隙。但是这完全不能宣泄源源不断的人流,众人有一起发力,将中间的那几辆还是连接在一起的大车彻底推到了一边,使本来只有四五人宽的空隙,瞬间就变成了可容十几人并排通过的宽阔的通道。
这样一来,前进的道路再也没有了障碍,似乎无穷无尽的人流,蜂拥而入。
此时,本来值卫的女真人,虽然已经几乎全被大明狂飙的弩箭消灭,可也早有不值卫的女真人从临时搭建的营帐之中窜出。因为事发突然,他们有的手里拿着兵刃,可有的手里却是空空如也,虽然他们身上的甲胄即便的睡觉的时候也不曾脱下,可大多都没有佩戴头盔。
因为他们的战马要集中由专人喂养,因此并没有绑束在他们的营帐旁边,所以他们刚刚出来时,根本不曾跨上战马。可即便他们跨上战马的话,因为没有足够的冲刺距离,他们的威势也不能发挥出来。
这些女真人从营帐中出来的时候,大量大量的朝鲜人已经开始涌入。
“这些朝鲜人难道是从地下钻出来的?!”女真人被这种异变惊的目瞪口呆。虽然知道自己这边的区区数百人根本无法阻止这些汹涌的人流,可从降生之日就被灌输的战斗精神,还是促使他们迎着人流冲上前去。
可他们也只注意了冲到近前的人流,无暇顾及在稍远处的、那些仍然站立在本来是做为他们的营栅的大车上的那些手持弩箭或手铳的大明狂飙,那些人才是他们的灾星。
“嗖嗖,”、“砰砰,”弩箭夹杂着弹丸,向着女真人攒射而去,他们光光的脑壳,不是被拼接上一个小翅膀,就是被钻出一个硕大醒目的血洞。
但是,还是有一些女真人勇敢地迎进了朝鲜人汹涌的人流之中。他们挥动着手里的兵刃,胡乱砍斲着,有很多很多的朝鲜人,都倒在了血泊中,可依然无法阻止更多的朝鲜人汹涌而至。说实话,就是他们想停下、想后退也是不可能了,因为后面有更多的朝鲜人推挤着,他们不得不死命向前。
汹涌的人流既已形成,就不是能够轻易阻挡的住的,尤其是看到前方不远的地方那些堆砌起来犹如小山般的粮食时,就更是无可阻挡了……朝鲜人凭借着他们的血肉之躯,迎接着女真人的冷冰冰的钢刀,也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强行将试图阻挡的女真人拥挤掀翻在地,然后无数只脚就从他们的身上踏过去。
汹涌的朝鲜人现在已经是无可挡了,似乎只要他们冲到那些粮食的近前,那些粮食就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而那些偶尔出现的、挥舞着钢刀的女真人,直接就被他们无视了……凶神恶煞的女真人如何,冷冰冰寒光闪闪的夺命钢刀又怎样,全都无法阻止他们几乎疯狂的脚步。
李庆留下一半、二十多名的大明狂飙仍然在大车之上,进行有选择的点射,其余的二十多人,再加上几名朝鲜首领挑选出来的三四百名朝鲜人中的悍勇之辈,夹护着人流向前冲去。
这三四百名朝鲜人,本来只有少数手里有兵刃,这时也已经从女真人的那里夺得了一些,现在已经几乎人人都武装起来了。
现在,女真人的营寨已经被冲破。李庆站在大车上,也能够看到其他三面也已经开始行动,并且也有三股人流冲进了女真人的营栅之中。女真人虽然也在做着抵挡,可显然无法彻底遏制住人流的冲击。
因此,形势几乎是一片大好了。
但是,李庆的大脑还是保持着足够的清醒。
除了开始守卫在大车上的那几十名女真人,加上目前为止在混乱之中已经被“点名”之人,最多有一百多的女真人已经被消灭了。可按照原来的估计,每一面应该有五百名左右的女真人,那么如此计算下来,至少还得有三分之二的女真人不知在何处。换句话说,就是还有三百多、将近四百名的女真人没有被消灭。
这是后患!若不及时发现那些残存的女真人,并且将他们彻底消灭,后果绝对不容乐观。
可是,除了那些已经倒毙在地的,现场只有不多的二十来名女真人在做着负隅顽抗……其他的女真人都去了哪里呢?
一俟朝鲜人冲到那些粮食面前,他们就会无暇他顾,眼里就会只有粮食,而不管身后周围还有着众多的武装到牙齿的女真人在虎视眈眈。再退一步说,即便朝鲜人将女真人的粮食完全瓜分,每一伙人就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私有财产。
到那时候,朝鲜人是否还能保持着团结一心,就有着相当大的疑问了。
到那时候,女真人若是攻击朝鲜人中的任一伙,朝鲜人不仅不会上前相助,多半还因此暗自高兴,以为可以趁此机会远远地遁开。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或者他们心里明知道,却是有意识地不去想象一下,若是女真人腾出空来,下一个遭殃的,很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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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变成那番景象,大明狂飙也是无奈,他们总不能一次一次地去保护朝鲜人吧!
如此说,并非意味着朝鲜人不值得保护,即便是为了不让女真人重新夺回粮食,大明狂飙也是要进行阻击的。可那样一来,不就变成他们要与女真人进行正面对战了吗?
大明狂飙做为大明王朝皇帝陛下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利器,当然是不会惧怕任何对手的。但是,别忘了他们的人数只有区区两百多,实在不允许他们与敌人发生正面对战。这不是他们所长,也不是他们登陆朝鲜半岛的目的,因此是绝对要避免的。
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趁此机会首先将女真人消灭干净,或者至少消灭他们的绝大部分,使他们无法形成力量,对朝鲜人无法形成威胁。如此朝鲜人安全了,他们就不会将丢掉的粮草重新夺回,这才是大明狂飙的目的或者任务。
关于这一点,事前李庆也让孙猴子等人,给朝鲜人的那些首领之人传过了话去,将利害关系跟他们讲清楚,他们也都表示充分理解,并表示一定按照李百户李大人的意思办。
可是,如今的形势发展到这一步,朝鲜人见到粮食之后,已经近于癫狂的程度,若是试图强行阻止,恐怕效果会适得其反。对此,即便朝鲜人中的首领能够还想着李庆此前的嘱咐,此时恐怕也是无能为力了,何况他们之中,自己能够保持清醒头脑的,本来也绝对没有几个。
李庆不由感到非常脑火!
不过,李庆的恼火,并不是针对朝鲜人的,而是针对他自己。
因为在这么紧要的关头,他自己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慢来,慢来,不要急,”李庆按捺住心头的焦急,并且一再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慌乱,慢慢想总会有办法的。
他扫视了一眼乱糟糟的场面,还好,训练有素的大明狂飙们,依然在进行着有条不紊的点射。而那些挑选出来的朝鲜人中的悍勇之辈,也保持着相对的独立,并没有随波逐流,并没有加入到乱糟糟的场面中去。
看到这番景象,李庆的心里就有了谱儿,“好,能够保持比较完整就是好的,”他暗自高兴道。
朝鲜人也倒是牢牢记得大明狂飙们的事前嘱咐,而他们的大脑也只是陷入暂时的懵懂之中,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去抢粮食,可也不知道现在该去干什么,幸好有几名首领的尽力维持,他们才保持着相对比较完整。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与女真人拼命,至于那些粮食,即使他们不去抢,最后也有他们家人的一份儿。
但是,女真人在哪儿?!我们该向哪儿冲?!
“跟我来!”正当这数百名朝鲜人六神无主之际,李庆安排了十五名大明狂飙坚守在大车上,让他们保持精确点杀,然后带领着其余的几十名大明狂飙来到他们的近前,“跟我杀向那些营帐,杀死女真人,粮食才能是咱们的,”李庆大声喊道。
“对,杀那些****的,”
“把女真人全都杀掉,”懵懂中的朝鲜人这才恍然大悟。是啊,看不到女真人,不会去找吗,总之像李百户李大人说的,不把女真人全都杀掉,这些粮食,即使抱在怀里背在身上,可是不是真的能够弄走、变成真正的自己的,那可还真的没准儿!
整个女真人的临时营寨之内,除了大车,就是营帐可以藏人,女真人若是藏匿的话,多半肯定就是在那里了。
“准备火种,烧死这些****的,”李庆带领着众人,逐渐靠近了那些营帐。边走着,他还一边下令大明狂飙们做好准备。
“是,大人,”弟兄们闻言,马上从身后的背囊中取出引火易燃之物。
这些易燃引火之物他们是一直准备着,一直背在身上。本来是预备在坚壁清野的时候大用,可没想到朝鲜民众的热情是那么的高涨,因此他们准备的东西就没太派上用场。
如今可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因为是要一直行走,而且恐怕一会儿还要战斗,因此自己是不便将背囊从身上解卸下来的。所以他们就只好一边走着,相互警戒着周围,一边就相互打开身后的背囊,从中将易燃引火之物取了出来。
此时看得见的、还在负隅顽抗的女真人已经基本没有了,整个营寨之内几乎全都成了朝鲜人的天下。
旁边的朝鲜人都有些看傻了,平时看到他们无论是行军还是打仗、甚至睡觉的时候,那个硕大的背囊都不离左右,“怪不得呢,他们走到那里都背着这个硕大的背囊,敢情里面还真是有好东西啊!”
等接近女真人的营帐时,引火易燃之物就已经取了出来,然后交到了一起的手里。
“一会儿你们将这些东西扔到那些营帐里,”大明狂飙们向朝鲜人示意完简单的使用方法,然后就交了过去,而他们自己却还是将弩箭或是手铳端在手里。
因为是临时搭建,因此女真人的营寨不是很大,不远处就是营帐了。
朝鲜人将点燃的易燃之物扔到营帐上面,有一些也扔到了里面,有一些被里面的人扑灭了,有一些就着了起来,躲藏在营帐之内的女真人,不能忍受烟熏火燎,就从里面“哇哇”叫着跑了出来。
这些女真人刚刚窜出营帐,迎头就是疾射而至的箭矢,或是热乎乎的弹丸,直接就给送上了西天。有几个乘着大明狂飙更换弩箭或弹丸之际,妄想夺路而逃,也被跟随着的朝鲜人上前,一阵刀砍枪刺,也是顷刻归西。
朝鲜人杀得兴起,或是感到女真人也并非都是那么的可怕,因此竟然要求大明狂飙给他们机会,不要一下子就把窜出来的女真人射死,而是留给他们玩儿玩儿……这一玩儿不要紧,朝鲜人的血性也被玩儿了起来。
也或许是想起了女真人对于朝鲜所做的种种不堪忍受之事,激起了这些朝鲜人埋藏在心底的刻骨仇恨,他们大开杀戒,到最后他们疯狂杀戮起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见往日不可一世的女真人,如今已经都像变成了绵羊似的,朝鲜人可就得了劲儿了。他们持刀拿枪、吆三喝四地冲在了前面,把大明狂飙都远远甩在了后面。有些人还是按照先扔几个易燃之物,再进行破帐而入。可另一些人干脆前面的步骤都省略了,见到女真人的营帐,直接就闯进去,连杀带砍不亦乐乎。
对于这些女真人因何如此不堪,不仅是朝鲜人感到有些意外,就是大明狂飙们也都纳闷,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不该啊,怎么就都这么一副熊样了呢?!”
其实,要说明白了真的一点儿也不意外。因为女真人中的巴牙喇营,也是极少数人才有资格加入的。
也是最近后金与大明的战事节节失利,损失不可谓不大,甚至可以说不可谓不惨重,尤其是宝贵的巴牙喇营,更是折损严重。要知道一个合格的巴牙喇,可是随便训练几天就可以的,那是要经过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磨练才可以成熟的。再加上正宗的女真人本来就很少,因此巴牙喇营的补充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这一次出征朝鲜,皇太极好容易才拼凑了数万的军队,其中还包括一些蒙古人。可以这样说,如今的后金,所面临的,不仅是经济危机,同时还面临着人力资源的危机。
其实,不管是经济危机还是人力资源危机,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后金已经有了走下坡路的迹象,而且在某些方面,这种颓势还是比较明显。不管是女真人还是蒙古人,大家对此都是心知肚明。
由此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自动来投的汉人、蒙古人和其他什么人是越来越少。大家都觉得跟着那个叫皇太极的人混,难得有出息了,因此大家就都不跟他玩儿了。虽然具体的原因可能略有差别,可总体情况就是这么回儿事。
而人力资源的匮乏,也直接导致了可充作炮灰的人员缺乏,如此也导致了后金在战场上所获甚少,或者没有所获两手空空而返,甚至不仅没有所获反而白白折进一些人马,其后果,自然是后金或者皇太极的号召力大为降低。
福不双降祸不单行,祸事就是这样恶性循环,才导致了女真人如今的局面。
女真人的精华,全都被皇太极用作了战斗部队,而大贝勒阿敏手下的这些负责后勤保障的,就自然是等而下之了。
本来嘛,朝鲜人的部队,闻听后金大军杀到,全都躲到有城墙保护的城镇之内,龟缩着绝对不敢出来了,哪里还需要精锐护送辎重队啊。因此,大贝勒阿敏觉得,有这么两千多名的护卫,就已经是很给朝鲜人面子了。
像今天白天的时候与大明狂飙在山坡上交战的那两百多女真人,应该算是整个辎重队护卫中最精锐的了,因此他们才被派做了先头,而守卫营寨的这些女真人,就更是等而下之了。
因此,当听到营寨外面响起如潮的呐喊声的时候,本来在营帐中休息的这些等而下之又等而下之的女真人,有一些在长官的鼓噪下,就大着胆子冲了出去,而有些胆子小的,被外面的呐喊声所震慑,干脆就没有敢出去,或者虽然出去了,可一看外面四周全都是呐喊着的朝鲜人,看样子怎么也得有好几万,因此他们刚刚出了营帐,又赶忙偷着跑回来了。
他们不知道那些呐喊声,绝大部分是发自基本上手无寸铁的朝鲜人,还以为是哪路的正规军杀过来了呢?
可即便发现外面绝大部分是手无寸铁的朝鲜人那又如何,那可是成千上万的朝鲜人啊,你能杀的了一个两个,到最后还不是被汹涌的人流踩到脚下!
因此,还是躲到营帐之内感觉安全一些。
但是,也只是自我的感觉。难道躲在营帐之内就可以逃过一劫嘛?显然这也是不可能的。可当时他们已经是六神无主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才好。
就这么一路烧一路杀,渐渐的就与从另外三面攻进来的其他大明狂飙和朝鲜人汇合了。
听得他们的汇报,李庆这才得知,就在南面攻进来之后不久,有一百多骑突围而出。他们本来想追,可因为营寨之内还有很多的女真人没有消灭,生怕离开之后会引起反弹,因此就放弃了。看样子应该是这支辎重队的首领,眼看大势已去,才不得不舍弃了所有一切,管自自己逃命了。
蛇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最高长官已经逃之夭夭,底下的人成为一盘散沙,如何还能进行有效的抵抗。
这一百多人,再加上一些零散逃出的散兵游勇,最多也就是三五百之数。这么些人,也只有逃命的份儿,不会对朝鲜人或是大明狂飙形成过大的威胁,因此李庆听过也就放下了。
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消灭营寨之内的女真人残余,以及随后的“分赃”,或者监督“分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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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桑拉带着贴身护卫终于逃出了。
他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做事喜欢看三步才走一步,从来不愿意冒险。因此,阿敏才把护送这支辎重队的任务,交付给他。也希望他不要冒险,在路途之上尽量小心谨慎,将这支辎重队安全护送到平壤前线,交到皇太极的手里。
但是,谨小慎微、看三步走一步之人,很多都是明知不可为……就不为的人。想想也是,既然已经是不可为了,那还“为”他干嘛?!
那两百多人的先头部队派出去,迟迟没有消息返回,阿巴桑拉一方面感到有些不妙,另一方面还存在着侥幸心理,觉得他们凭借着超强的战斗力,或许会是正在对敌人进行追击,或是在战斗中又发现了更多的埋伏,双方正在缠斗不休……本来,让这两百多人的精锐去与对方缠斗,借以扰乱对方的埋伏,使对方不能平心静气地等待夜幕的降临,等等,这些也是阿巴桑拉最开始的打算。
有那两百多人搅动对方,使对方不得安稳,他在这里扎好营盘,静待援兵的到来,实在也是很好的算盘。
只是不知道为何对方竟然一下子就冒出了这么多的人马,当阿巴桑拉看到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人群时,他的小心脏就再也承受不住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阿巴桑拉他自己可是知道,在这两千多人的护卫中,除了做为先头部队的那两百多人,算是可以一战的勇士,剩下的那些兵丁都是些什么样的货色。
阿巴桑拉自己虽然不是多么勇猛的将军,在战场之上所立的军功也不是很多,可他毕竟也见过不少的大场面,因此打眼一看,就知道对方也就是人多势众,其中真正的能战之士也并没有多少。
可只是这“人多势众”一项就足够了,因为他自己这边,真的是一点儿信心都没有,一点儿指望都没有。
因此,他那看三步走一步的“特长”就适时得到了“发挥”……只是看到了开头,他就非常准确地预知到了结尾——绝对顶不住。
顶不住的结果,自然是全军覆没。
任何人都不喜欢全军覆没的结局,阿巴桑拉也是一样。于是,他就果断采取了一举“扭转”全军覆没结局的措施……跑路。嘿嘿,我们有这百多人跑出去了,总不能再说我们是全军覆没了吧!
令阿巴桑拉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他以及百十人的亲随,竟然非常顺利地逃出来了。
全军覆没的结局,终于让阿巴桑拉给扭转了。可一俟到达了比较安全的地带,稍微冷静下来之后,阿巴桑拉却是冷汗直冒。他感到虽然从死亡中逃了出来,可最终的结局却依然无法改变。
在后金的粮草军辎极其紧张的情况下,将一支辎重队丢了,阿巴桑拉自知罪孽深重。
这六百多辆大车的粮草军辎,说是搜刮了整个后金的底库、榨干了民间的所有资财、砸锅卖铁才拼凑起来的一点儿也不为过。可是,就这样让阿巴桑拉给弄丢了,皇太极如何能够饶得过他,阿敏如何能够饶得过他。
在这种情况下,他是不敢跑路的。因为在沈阳,他还有年迈的老母和妻子儿女等十几口。他若是跑路,自己固然是或许可以躲过一劫,可老母家人却是铁定要替他承受惩罚的。若是如此的话,就算是他的旧主阿敏也都无法为其开脱。或者说,阿敏还会亲自下令让他一家老小集体消失,以发泄心中的怒火。
“走,奔平壤,”阿巴桑拉到底也不是一无是处,他只是亲身经历的残酷的战斗场面太少,而对此没有深切的体会,因此当身临其境时不免有些六神无主,处置乖张。一俟时过境迁,一旦稍微冷静下来,他的脑筋又恢复了一些活力。
所以,经过一番思考之后,阿巴桑拉下定了决心。
“啊!”跟随他一起逃出的,都是阿巴桑拉的亲信,闻听了他的这个决定之后,大家无不变色。
大家都知道,阿巴桑拉是大贝勒阿敏的人,因此他们大家也都是。而且不论是公事儿还是私情,出了这么档子事儿,首先应该向阿敏报告才是正理儿。可在逃出之后,并不返回鸭绿江边阿敏的驻地,而是直奔平壤……大家对此可就不好理解了。
皇太极正带领着女真人和蒙古人的组成的联军进攻平壤,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正等待着果腹的粮食和箭矢刀枪等军辎。这个时候你两手空空地前去,说“对不起,老大,我把咱们最需要的那些粮草和军辎全都弄没了!”你以为皇太极会给你笑脸儿吗?!
但是,亲信们是不会想到更深一层的,阿巴桑拉却是知道,若是还想求得一线生机的话,必须是去皇太极那里负荆请罪,若是回到阿敏那里,恐怕绝对免不了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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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桑拉手下的亲信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可皇太极却是知道阿巴桑拉的小心思的——阿巴桑拉认为皇太极会碍于阿敏的情面,对犯有极其严重罪孽的自己能够网开一面。
其实,阿巴桑拉的小心思本来也没有错。虽然看起来是自投罗网,可兵行险招的结果,应该是不会错的。若是放在以往,皇太极或许会放过阿巴桑拉,或许会将阿巴桑拉转交给阿敏,让他的主人来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
当然了,皇太极或许还会严厉处置……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可能罢了。
不过,若是在平时,即使皇太极要严厉处置,事先恐怕还是要好好考虑一番的,好好考虑一番他与同是四大贝勒的阿敏的关系……别人的孩子,即使犯了错误,也不是随便就能够打的。
但是,这个时候可不是平时,而且皇太极也正需要一个通道,来发泄一下自己胸中的极度郁闷。或者,还有着那么一丝其他的意思。
因此,这次皇太极一点儿也没有犹豫含糊,一听阿巴桑拉汇报他把辎重队给弄丢了,马上暴怒,狂怒,以及从来没有见过的怒。他不顾一旁的范文程一个劲儿地使眼色,马上就对阿巴桑拉做出了最严厉的处置。
处置的手段也是简单明了外加粗暴……立即就把阿巴桑拉给推出去斩首了。陪丧的,还有他那百多名的亲信。
有所不同的是,为了避免引起军心不稳,皇太极还是听从了范文程的忠告,对阿巴桑拉及其亲信的处决,是以秘密的方式办理的。而对于辎重队一事,更是绝口不提,表面上更是只有厉兵秣马,加紧对平壤城的攻击。
其实,若是在往常,丢失一支辎重队虽然的确是很大的罪孽,可若想饶恕一个人,也不是没有办法,像什么责打军棍、罚俸降级都是可以起到震慑作用,替罪羊也不是不好找,正值用人之际令他戴罪立功也是很好的借口,凡此等等,都是可以的。
但是,此时的后金可不是以前的那样,一支六百辆大车的辎重队,对于后金的意义,比以前要百倍千倍的重要。
不过,这也是皇太极暴怒的原因之一。
因为,皇太极正为另一件事情感到头痛不已,令他难以舒缓排解。正巧阿巴桑拉送上门来,因此也只好借他的项上人头一用了。
其实,建昌城遭受大明攻击的消息,早有斥候向皇太极做过了汇报,至少镇守锦州等地的哈占,就曾派专人向他做过秘密详实的汇报。
哈占等人的密报可以故作不知,斥候的汇报也可以有意无意地轻视或者省略,可是,当苏布地亲自来向他汇报,并且请求回兵援助的时候,皇太极可就不能装作不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要说苏布地带领的人马,也就三千多一点儿,就算是完全的抽走,说实话也无关大局。
但是,皇太极感到事情不能简单地这样认为,也不能简单地就这样去做。
苏布地与其叔父色楞,可是最早一批投奔后金、投奔他皇太极的蒙古人,而且多年来跟随着皇太极也算很是尽了不少的心,费了不少的力,所以,此番苏布地的老巢危在旦夕,女真人似乎也不能不有所臂助。
若是就那么让苏布地自己带领着自己麾下的三千多人,孤零零地返回建昌城救援,这若是让其他蒙古人、或是其他归附后金的什么人看到,心里会是如何的一番滋味。
“噢,大家抛家舍业地与你一起浴血沙场,可临到我们自己有事儿了,却是要我们自己去扫门前雪了……这,这是不是有些过分?!”如此腹诽,不用想、不用猜,也知道肯定会在每个人的心里产生。
可是,如今的形势,真的是不容轻忽。
出征朝鲜,才刚刚开始,对平壤的围攻,也只是开了一个头。虽然事先是有所计划,可具体何日可下,谁也说不准。若是在以前,平壤这个城池,根本不在话下,最多十天,就可以保证拿下。
可如今的女真人,威风已经不再,因为精锐巴牙喇已经失去大半,其他的葛布什贤超哈营和阿礼哈超哈营也都折损严重,虽然此次出兵号称十万,可到底究竟战力如何,皇太极自己是心知肚明的。
即便能够尽快打下平壤,可刨去出征以来的耗费,再多少给随同出征的蒙古人分润一些,剩余绝对有限。因此若想实现开始时的想法,或是让后金度过眼前的这一道难关,打下平壤只是一个开始,等稍作喘息、稍作休整之后,势必要向朝鲜的南部推进。那里才是朝鲜的富庶之地,相比起来,平壤只不过是用来开胃的小菜儿而已。
因此,到目前此次出征只算是开了一个头,不,就连开头还没有结束,因此目前也是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候,若是抽调兵力帮助苏布地回援建昌城的话,实在不是好算计。
而且若是派兵帮助苏布地回援的话,最少也得是与他们自己那三千人相当,若是太少的话,恐怕令人齿冷,还不如不派。
再者说了,苏布地的老巢建昌城受到威胁受到攻击,后金派出了援军……暂且不管是否能够为其顺利解围,若是其他什么人的老巢也受到了攻击,皇太极是不是也要如法炮制,也要派出人马帮助他们呢?
答案是肯定的。
既然对建昌城的蒙古人伸出了援手,那么对其他人遇到类似的事情,后金恐怕肯定也是要伸出援手的。这倒不是因为皇太极绝不会做出厚此薄彼的事情,而是因为若是处事不公,那么众叛亲离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尤其是目前最关键的是,女真人面临的局面,也不允许他做出容易引起众叛亲离的事情来。
后金强盛时期,皇太极可以不管不顾某些人的想法,只要手里有着足够的武力,绝对不怕他们不听指挥?!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不敢说后金已经江河日下,最起码不如以前那么强势了,这是皇太极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皇太极知道,若是自己派出人马帮助苏布地回援,接下来肯定还会有其他的蒙古人的老巢受到攻击。这是肯定的,根本不用怀疑。只要自己出征朝鲜的人马不撤回,这种事情肯定会接二连三的发生。
这都是南面那个人,给自己出的难解的题目。他明确地感觉到,这不是冲着什么建昌城,也不是冲着色楞和苏布地,根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皇太极也曾想过,从女真人控制的其他地方,抽调一些兵力对建昌城进行援助,或是从哈占所统领的锦州驻防兵力中,抽调部分兵力支援建昌城?但是,稍微一想,皇太极就放弃了这两个想法。
先不说从所控制区域抽调兵力那要耗费多少时间,很容易被人认为是明显的敷衍、是有意拖延,从锦州抽调兵力就更不是一个号主意。
要知道,宁远城可是距离锦州等处只有百多里,大军若是疾行,一日夜就可到达。而锦州等处总共万余兵力,若是抽调一少半援助建昌城,恐怕不等他们返回,锦州等处就已经易主了。
况且,当听到明军进攻建昌城之初,皇太极的反应之一,就是锦州危矣,明军的真实目的,绝对不是什么建昌城,而是锦州。因此,哈占那里不仅不能抽调任何兵力,反而还要大大加强。
因为,对于一直没有放弃南下的皇太极来说,锦州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只要锦州一直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旦开始南下的行动,不仅可以大大节省时间,而且也可以大大算短补给线,这一点,对于刚刚开始南下的战役期间能否顺利实现战略意图,能否尽快打通南下通道,是极其重要的。因此,锦州既然已经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那就绝对不能得而复失。
因此,若想抽调兵力帮助苏布地援助建昌城,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从出征朝鲜部队中,抽调一部分兵力。
问题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皇太极大脑中非常明确的是,对于这个难解的题目,有且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那就是置之不理!
他更加肯定的是,这一次若是自己不坚决顶住,不让对方的小算盘落空,那么从此之后,他就会有的忙了,这样的题目、类似的问题,就会接二连三地摆到自己面前,就会没日没夜地困扰着自己。
但是,对这样的问题置之不理,苏布地肯定不会满意,而其他那些蒙古人,虽然嘴上可能不会在公开场合发出怨言,可在私底下、或是在心里,恐怕已经开始暗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了。
最令皇太极愁闷的就在这里,他是左右不是,真恨不得杀上那么几个人,来一泄胸中的憋闷。
好巧不巧的是,皇太极的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之际,阿巴桑拉这时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他要不倒霉,那真是再没有天理了。
处理了阿巴桑拉,皇太极的怒火好歹平息了一些。但是,不仅于事无补,而且还又增添了一件愁事儿。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每家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这是毋庸讳言的。难道皇太极自己不也是首先要为女真人考虑过了之后,直到女真人大鱼大肉吃饱喝足之后,才有可能再为那些跟在屁股后面的那些蒙古人、以及其他什么人考虑一下,给他们点儿残羹剩饭吗!
既然你皇太极是如此的做派,根本就不能要求别人秉持着无私的精神。
只不过稍有区别的是,之前他们在拨拉自己的小算盘的时候,不管是愿意或是不愿意,总还是以后金、以他皇太极的意愿为中心,为一个总的出发点的。
可在这件事情之后,情况或许就会发生变化了,他们在拨打自己的小算盘的时候,后金、或是他皇太极这两个词的分量,恐怕就不是那么足了。当然了,若想一下子完全就把皇太极置诸脑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但,总归是有了那么一点点儿意识在里面。
这个印象一旦在他们的大脑中形成,就不会那么轻易能够抹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态势的形成,对后金、对他皇太极造成的危害,那是相当巨大的,而且是绝对不易弥补,绝对不易挽回,是不可逆的。
皇太极在心里能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或许才是对方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之一。
(在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这的确是大明王朝皇帝陛下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但他们起初攻打建昌城的本意,无非是只想逼迫皇太极从朝鲜撤军,或是撤回大部分兵力,总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挫败后金从朝鲜掠取粮食等物资。毋庸讳言,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毁灭皇太极正在从事的“事业”。而割裂女真人与蒙古人之间的关系,则并非是首要的目标,或者说是“不敢想”、“不敢奢望”的,若是能够实现一二,则是属于完全的意外。因为,这种意外情况能否发生,是以皇太极对于建昌城蒙古人的遭遇置之不理,任其自生自灭为前提或条件的。而这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皇太极大军回援就是了,只要皇太极撤出朝鲜,明军绝对会主动撤兵,嘿嘿!至于以后如何,那也只能等以后再说了……因此,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在皇太极的手里,而不是在大明王朝皇帝陛下所能够决定的异士居全文。)
但是,虽然隐约能够猜到南面那位的算计,可皇太极却就是无法挣脱,因为……他有难言之隐!
平壤前线随大军携带的粮草,只够十日之用,而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十日之内攻下平壤的希望非常渺茫。
本来的计划,也是至少需要二十余日,才能将这座大城攻下。因此,皇太极才让阿敏抓紧输送一批粮草和军辎到平壤前线。至于阿巴桑拉把整支辎重队都丢掉,那完全是个意外,不是他们能够预料到的。
平壤虽然只是平安道的首府,但也毕竟是朝鲜北部最大、最重要的城市,是整个朝鲜北部的经济和政治中心,仅次于南部的首都汉城的地位,可重要性甚至与其不相上下。因此,其中居住的王公贵族无其带数,城墙高耸,守卫力量充足,粮草堆积如山,表明朝鲜当局也是无比的重视。
当下的平壤还是被称为“平壤府”,是平安道的首府,同时也被称为“两西重镇”。时人称赞平壤形胜“负山阻水,控制西北,俯瞰长江(大同江),远临旷野”。
平壤城池分内城、中城、外城、北城四部分,内城有五门,南为朱雀门,东为大同门(有瓮城),东北为七星门,东南为长庆门,西为静海门。
内城之外为中城,南门为正阳门,东门为含毬门,北门为庆昌门,西门为普通门。
中城之外为外城,南为车避门,西为多景门。此外还有承服门、足朴门、大道门、小通门、水德门等。内城北端有北城,南为转锦门,北为玄武门。
平壤城墙的高度大多超过三丈半到四丈,再加上此时周围的军队和青壮几乎全都云集城内,而一起归入平壤城内的还有大批量的粮草。因此,女真人若想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就攻下这座大城,根本是不现实的。
可是,越是不容易攻下,皇太极就越是要进攻。因为城内的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吸引着他,让他欲罢不能。而且周围的大小城镇和乡村,他们都曾搜掠过数遍,可所获寥寥无几,因此攻下平壤、将城内的粮草据为己有,就成了他、以及整个后金女真人唯一的选择了。
阿巴桑拉丢失了六百多辆大车辎重的事情可以瞒下,可粮草紧缺的状况,到了一定时候,却是瞒也瞒不住的。粮草耗尽之前,的确是可以打肿脸充胖子的,说我们的粮草如何如何的充足,根本毋需担心。
但是,一旦到了粮草即将耗尽之日,那可就百口莫辩了。即便你再说的天花乱坠,也是白搭。没有了粮草,士兵吃不饱饭、甚至吃不上饭,马匹没有草料豆料喂养,别说是攻城打仗了,就算是能够维持住数万的军队不散伙、不造反就是相当不易了。
因此,最近对平壤城的攻击,刚刚开始就又陷于了停顿,因为平壤不能几日内遽下,皇太极就不得不安排更多的部队,到更远的地方去掳掠更多的粮草。而为了节省,留守平壤城外的所有将士,也由原来的一天两顿改为了一天一顿,马匹的草料也是不得不减半。
人吃不饱饭没劲儿,战马吃不足草料就掉膘。这时别说是进攻平壤了,弄不好很可能反而被朝鲜人给反戈一击了!
据守平壤的主将,是仁祖反正中立下首功的金自点。
刚刚接受了大明的劝告,实行了坚壁清野的政策时,金自点等人是怀有疑问的。但是,既然仁祖接受了大明的建议,他们也就只能遵照执行,可虽然如此执行了,要说有多么充足的信心,那可是未必。
可自从女真人对平壤的攻击开始之后,金自点他们就感到了坚壁清野政策的威力。
女真人或许是对在朝鲜征集足够的粮草过于乐观了,他们随军的粮草并不是多么充足(实际上是实在拼凑不出),因此在他们将平壤城墙团团围住的同时,还要派出部分人马,到附近四周去搜掠粮草。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女真人一方面要对平壤发动进攻,为了获取城内堆积如山的粮草而努力,另一方面还要四处搜刮掳掠粮草,为攻下平壤准备足够的食粮,这……这如何能够两全。
最关键的是,目前的皇太极,手里并没有足够的兵力,可以让他将这两件事情同时进行。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了女真人虽然发动数次对平壤城墙的进攻,可并不是十分的猛烈,因此朝鲜人的防御也并没有感到十分的吃力。
金自点等人开始还觉得有些纳闷,女真人何时变得这样“温文尔雅”了?在得到夜间派出的斥候汇报来的情况之后,他们才明白,原来女真人现在正在饿着肚子啊!
一俟知晓了其中的内情,他们就对及早实行了坚壁清野的政策感到庆幸。虽然当时付出的代价的确有些高,但是现在看来,那些代价,也的确值了。若不然,早晚还不都成了女真人的囊中之物。
但是,尽管是在这种情况下,平壤城内拥兵数万的金自点,还是不敢出城与女真人大战一番。
金自点不敢出城与女真人决一死战,一方面是对自己麾下信心的缺失,另一方面也是对女真人以往名声的畏惧。要说起来,这都是无奈之举。
可金自点的无奈之举,也无意中成为了目前这种形势下最恰当的应对措施——现在,最着急的是女真人,咱们是没有必要跟着着急上火的,大家就沉住气儿,慢慢和他耗着吧。
目前女真人所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打又一时打不下来,可如此耗下去他们又耗不起,几乎空空如也的库房根本不允许他们这样耗下去。
而这个时候,皇太极又接连遭受了两个致命打击。
第一个打击,就是来自于阿巴桑拉丢掉的那支辎重队。等粮草军辎运抵前线之后,本来皇太极打算重重悬赏,甚至可以大索三天来激励将士,除了粮草军辎和人口,其他东西任由将士取舍,在这种激励之下,或许将士用命,猛攻个三五天,就能够带来惊喜也未可知。
但是,因为辎重队的丢失,这个想法就此作罢。因为若想将士用命,至少得保证大战的那几天,将士们都能够吃上饱饭吧冷爷热妃之嫡女当家。可在新的粮草运抵之前,皇太极真的不敢拿着仅有的那一点儿库底子做为赌注……若是万一平壤攻打不下,而仅有的那点儿库底子又消耗殆尽,你让他今后可怎么办?!
这第二个打击,就是苏布地要回援建昌城。
说实在话,若是只有苏布地一支蒙古人,皇太极真的不稀罕他这三千余兵马。但是,有一就会有二,前面苏布地是如愿办理的话,那后面若是再有这种情况,难道也如法炮制?!那用不了多长时间,皇太极所率领的女真和蒙古联军,肯定就会被拆的七零八落。
皇太极知道,这是肯定的,只要在建昌城的诡计得逞,南面的那位对手,肯定会接二连三地如法炮制,他自己就会疲于奔命,应接不暇。
因此,阿巴桑拉丢掉了辎重队,皇太极可以非常痛快地举起屠刀。可苏布地要求回兵救援建昌城,这可让皇太极不知如何应对,明确拒绝当然不是好办法,痛快地答应,似乎也不合适……皇太极简直都要被这个问题折磨的寝食难安。
正在皇太极为了建昌城的事情左右为难之际,次日一早,有人来报,苏布地及其所辖原班人马三千余,已于今日一早就拔营西去,回建昌城了。
苏布地并非不辞而别,他还留了一个亲随,来给皇太极报个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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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布地是满怀着“共赴族难”的情绪,率领麾下族人西归的。
前日晚间,建昌城的叔父色楞再次派人给苏布地送来了一封信。
在信中,色楞首先向侄子说明了最近几日的情况。
其实,最近几日的情况,与明军包围了、并且开始进攻建昌城的情况毫无二致,都是每天出兵,看似要攻击建昌城的城墙,可实际上只要城头之上有蒙古人把守,有蒙古人的弓箭手阻击,明军就停留在一定距离不再前进,而后面的火铳手就开始稀稀拉拉、但却是很有准头的点射。
要说起来,双方是都有伤亡的,并非只有蒙古人损失,明军也有或多或少的死伤。可人家是在城外,来去自由,也可以有补充。而城内的蒙古人就没有这个条件了,而且他们所伤亡的,大多都是弓箭手,是蒙古人中绝对的精锐。
若是平时野战的话,一个蒙古精锐,总得换取三至五名明军,那才算是勉强的“平进平出”、是不赔不赚的买卖。如今在人数上双方的伤亡差相仿佛,那就说明蒙古人明显是吃着亏的。
明军的火力看似不是多么猛烈,甚至都有些稀稀拉拉,可他们的准头却是无比的精确,以至于躲在女墙后面的蒙古人弓箭手,只要稍微伸出头观察一下、或者想施射箭矢进行反击时刚刚露出手臂和肩膀,都有可能被对方发射的弹丸击中。
而若是将城头之上的蒙古人弓箭手压制住之后,明军或许就会逼近城墙。而他们也不会马上就越过护城河,更不会攀爬城墙,他们只是站在护城河的外沿,专门挑选了一些臂力奇大之人,大力向城墙之上或是城内投掷一些易燃之物。而若是此时城头之上的蒙古人弓箭手想对护城河外沿的明军进行反击时,后面明军的火铳又会再次响起。
总之,明军就是这样,四面城墙都是基本如此,几乎每天都是采取如此的进攻模式,出场的时间、地点、人物基本上都是一成不变,而事情的发生、发展和结尾也基本上都是固定的。若是有人做战地日记的话,恐怕要乏味单调的很了,因为只有第一天有些比较详细的内容,后面的每一天,几乎都可以用“同上”两个字来代替。
而就是这样,每天也都有三五百不等的蒙古人伤亡。
虽然每天的蒙古人伤亡数量不是很多,对于城内数万蒙古人来说,三五百之数似乎无足轻重,对于一场战斗来说,也似乎根本不值一提,可****积累下来,也是一个非常令人胆寒的数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如今十多日过去,建昌城伤亡的蒙古人已经超过了五千。而其中绝大部分的伤亡,是由火铳造成的。
而且这还是后来蒙古人学精了,在施射箭矢时,尽量不将身体暴露出来,在施射完毕之后,也马上隐下身体,若不然,他们的伤亡恐怕还要增多不少。
与其他的箭矢和刀枪造成的伤害不同,明军火铳的弹丸造成的伤,多半都是一个恐怖的血洞,若是刮擦而过,那也得带走一大块皮肉。
蒙古大夫对于这样的伤,基本上是无能为力。刀枪剑伤他们倒是见过不少,可这种伤之所以难以治疗,最关键是止不住血。因此,大多伤重不治的情况,都是因为血液流尽而亡。所以即便是受了伤,基本上也与战死没有多大的区别。
色楞一看,如此下去,再有个十数日,建昌城的蒙古男人恐怕都要死光光了。因此,他就不得不想想其他办法了。
他也曾偷偷派人,前往明军阵中试探对方的意图,若是可以的话,色楞也打算在其他方面付出一些代价,甚至是相当大的代价,甚至举城以降也不是不可以。
举城以降,虽然名义上不好听,可至少能够借此往来“磋商”的机会,双方消停几天,也是可以减少一些城内蒙古人的伤亡不是……
如今的蒙古人,早已不是几百年前那么的聛睨一切了,甚至也不如几十年之前,至少在关外可以唯我独尊的那种气势了。自从女真人崛起之后,蒙古人在关外的地位也是江河日下,想要保住独有的尊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投靠后金女真人与投降明军,难道区别就那么的大吗?!反正目前最大的威胁是来自大明,那么就先度过眼前这一道难关,保住数万蒙古人的性命再说其他吧!
但是,色楞自以为已经做出相当大的让步了,可对于色楞做出的试探,明军的反应……就是没有什么反应,连色楞派去的人也都是黄鹤一去不复返,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这回事儿一样。
开始的时候,色楞还以为自己所派出的人谈判不成,又害怕回到建昌城被自己责罚,也或许发觉即使返回建昌城也没有生路,因此就借机跑掉了呢。
可如是者三次,色楞大起疑心,因此派出斥候窥探。斥候回来之后,将情况汇报给他,说他派去的人,都被明军悉数砍了脑袋……人家一点儿谈判的意思都没有极品全能学生。
色楞这才明白自己冤枉了手下之人,也明白了明军的真实意图。
他所明白的明军的真实意图,不是表面上的拒绝接受建昌城的投降,而是明军肯定还有更大的企图……明军不在意建昌城,不在意建昌城内蒙古人的死活,那么,除了建昌城蒙古人自己,别人还有没有在意的?!
于是,色楞感到明军所图乃大,他们是在隔着自己向什么人喊话,建昌城只不过是适逢其会、或者说足够倒霉,被大明当做一个“榜样”了。
而明军隔着自己喊话的那人,比起自己来,那可是不一般的存在。自己这区区数万的蒙古老弱,恐怕根本不会放到人家的眼里。
这一些事情,色楞在信中,有些是明白无误地告诉了苏布地,有些无法直言,只得隐晦地透露,有些更是连提都不敢提。
因此,苏布地接到叔父的信之后,就感到有些意外,因为在整封信里,色楞只是在讲述建昌城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透露出了一些悲观的情绪,可直到信的最后,色楞都没有表现出与上封信里所显露的那种十万火急、一定要苏布地早日回援的话,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急切情绪。仿佛他在信上所说的根本于己无关,只是隔壁什么人家的事情。
在信的最后,色楞对苏布地说,若是皇太极尚未打定主意是否派兵一同回援建昌城的话,苏布地也不要有什么不满的情绪表露出来,更不要再次请求皇太极,只是表现的与以前一样即可。
色楞虽然没有明确地说出来,可苏布地能够想象到叔父想要说的话:“建昌城已经不敢奢望能够解困了,反正咱们一族老少,能够死在一起,也是长生天的恩赐了!”
看完叔父的信,苏布地的心在流血。他能够从这封信里体会到叔父的真实的心情,就是绝望。而且在绝望之际,他也不想苏布地所率领的三千本族,与建昌城一同毁灭。
若是皇太极不加派其他兵力,与苏布地一起回援建昌城,就苏布地的三千余兵力,也只不过能够多维持十天半个月,不会从根本上扭转建昌城所面临的局势。
苏布地一直带领本族的战士,跟随女真人征战,因此女真人所面临的一些真实的情况,他也了解的比较真切。因此,他能够理解叔父色楞在信中透露出的意思。
他也能够比较清晰地意识到,大明王朝与后金正在较着劲儿,双方谁若是先退一步,那么接下来就会步步后退,或许从此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苏布地能够抱怨的,只是“若是自己没有跟随皇太极四处征战,或许大明王朝就不会找上建昌城的麻烦了!”
但是,理解归理解,可建昌城还是要回援的。因为建昌城属于他苏布地的,而他苏布地也是属于建昌城。
只不过在开始的时候,他还真的奢望皇太极能够调配一些人马,帮助解救建昌城之围,哪怕是其他几支蒙古人也行啊!
可是,要知道关于调动军队的事情,若是皇太极不主动提及,别的任何人都是不能首先提出来的。这可是大贝勒皇太极的专有的权利,任何人不得觊觎,否则就会遭受灭顶之灾。
其他蒙古人中,虽然也有想助苏布地一臂之力的,可也是惮于皇太极的淫*威,不敢有所表示。
因此,叔父色楞的来信,让苏布地彻底放弃了奢望,他也感到没必要再等下去了,所以,看完信之后,苏布地就吩咐手下马上准备连夜开拔,他要率众返回建昌城,共赴“族难”。
至于皇太极那里,虽然事前不会通报,可在事后,在拔营而去之后,他还是留了一个人,等天光大亮之后,再去向皇太极汇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皇太极接到苏布地拔营西归之后,马上就大张旗鼓地带人亲自去追。
之所以说是大张旗鼓,不是因为皇太极带领的随从多,而是说他所造的声势足,几乎所有的后金营寨、尤其是那几个蒙古人的驻地更是弄得人人皆知。而他真正带领的亲随,却不足百人。
说实话,在正与之交战的朝鲜大地上,皇太极出行只带领百名亲随护卫,也的确冒了很大的风险了。
但是,皇太极到底是没有追上,这多少出乎他的意料。
追出百里之后,亲随护卫纷纷拦住了皇太极的坐骑,死命劝阻,不能再轻进了,因为此处已经脱离了后金大军的控制范围了,若是不小心落入朝鲜人的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无奈之下,皇太极才放弃了继续追赶。不过,这也倒省去彼此见面时的尴尬。
可不管是在去追的路上,还是在返回的路上,只要是遇到人,皇太极的护卫们都会主动上前招呼,然后“顺便”将大贝勒皇太极此行所为何事“不小心”透露出去……
皇太极自认此事做的不是多么力巴,可蒙古人知道之后,大多齿冷。就连很多女真人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也大都感到脸红。
苏布地是回建昌城救火的,因此当然是饥餐渴饮、马不停蹄了。别看是三千余骑兵大队,速度绝对不比单人独骑慢多少。再加上三千喀喇沁蒙古子弟几乎没人都有家人居住在建昌城,当他们得知明军正对建昌城进行围攻之时,回归的心情如何不迫切。况且他们还要早行了几个时辰,皇太极如何能够追的上。
不过,在马不停蹄地奔行了五个时辰之后,苏布地还是遇到了早一天外出、事毕回营的范文程。
范文程路遇苏布地西归,就知道他是去回援建昌城。可当看到他只是带领着本族兵马时,范文程的心里就有不祥的感觉,觉得皇太极在这件事情上,是有些乱了阵脚了。但是,做为皇太极的谋士,他是不能对主上的做为进行指摘的,而且还要为皇太极的行为粉饰一二。
范文程对苏布地说道:“大贝勒知道建昌城被围之后,寝食难安,宵衣旰食,一直在与我等几人商讨,琢磨着如何调整部署,调配出一些兵力,好一起回援,没想到……咳咳,”说道这里,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这番话,自己都不太相信,何况是苏布地吾皇万万岁。但是,范文程看了一眼对方,见苏布地的脸色还比较正常,并没有表露出厌烦的情绪,因此就接着说道:“看来建昌城的情势已经非常危急了,那也好,你们先行返回,某在此次外出之前就已知道,大贝勒也已经给锦州的哈占发去了命令,让他抓紧时间派出兵马驰援建昌城,一定要保得蒙古兄弟姐妹的平安……”既然前面的谎言没有被戳穿,后面也就不介意再追加一个谎言了。
苏布地虽然知道范文程的话多半是不尽不实,可总不能当面揭穿,那不就等于当面打脸了吗。况且范文程平时与大家相处的也都还不错,他有调和之心,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而且,苏布地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希望太多,也绝对不会得到太多。因此他说道:“某只是因为挂念家人的安危,不得不……只要家人无恙,某会马上赶回朝鲜,听从大贝勒的差遣,”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苏布地觉得也没必要死乞白赖的要求什么,只是交代几乎冠冕堂皇的话就过去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况且……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以后呢!
苏布地带领三千蒙古子弟兵,过了鸭绿江一路向西,急急忙忙往建昌城赶。到了锦州,与哈占匆匆一面,哈占根本未提曾经接到皇太极救援建昌城的命令,而苏布地也就连提一下的兴致也没有了。
过了锦州,距离建昌城就只有不到三百里了。
苏布地派出斥候,快马加鞭赶回建昌城,与叔父色楞预先联系,商定开启一面城门,迎接子弟兵的回归。
不论是苏布地,还是色楞,都没有趁此机会,来个里应外合,给予包围建昌城的明军沉重打击的意识。一来是因为苏布地带领的子弟兵虽然号称精锐,可毕竟是经过了两千多里数日的奔波,说是人困马乏都是轻描淡写。
虽然三千子弟都知道这是去解救父母兄弟于倒悬,一路之上的连续奔波没有一个人口出一句怨言,而若是号令他们以死相战,相信他们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可精神固然可嘉,毕竟体能已到极限,能够平安返回,没有遭遇半路的截击就已是万幸,如何还能有一战之力。
说实话,也就是宁远城明军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锦州哈占的身上,因此才没有余力去找苏布地的麻烦,若不然可真够这伙喀喇沁蒙古人喝一壶的。
可人困马乏、即便是人人都几乎累的脱了形却并不是最主要的问题,找个地方休息一天,像他们这样年轻力壮的精锐,是完全可以恢复如初。
最关键的是,城内的蒙古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进行一次出城之战了。
所谓的里应外合,就得有城内的蒙古人也出动一定的兵力,与苏布地形成两面夹击,牵扯对方的力量,才能取得更大的效果。可先决条件是不能反被敌人趁机攻进城去。而这是色楞绝对不敢冒险的。
因为此时的建昌城内,加上那些轻易不敢动用的机动部队,总共不到五千能战之士了,若是出城一战,至少得有个三两千之数才能有所斩获,那城内的防守力量,平均到每面城墙可就不到千人了。
这是非常危险的,色楞不敢冒这个险。
也幸亏他们叔侄没有这个想法,否则的话,他们这回援的三千余人马,尚未进入建昌城,恐怕就得至少折进去半数。
三千多兵马,两千多里的行程,就是想掩饰行踪那也不是轻易做到的,何况他们纵马狂奔,本来就一点儿也没有掩饰的意思……难道他们就真的以为别人都是熟视无睹吗,尤其是这里还正打着包围呢,斥候更是撒出去百里,何处有可疑的兵马路过,是否就是冲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肯定是预先要搞搞清楚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布地和色楞是过于小心了。
即便是知道了蒙古人要来个里应外合,明军也不会“趁人之危”,也不会趁机攻陷建昌城的,因为他们认为,攻下建昌城的火候还不够,因此即便有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也会轻轻放过。
他们最多布下阵势,对远道而来的朋友进行一次气氛比较热烈、或者说是场面比较火爆的欢迎仪式罢了。
当然了,他们总是尽可能地多多留下远来的朋友多多盘桓几日,那就是他们的最大的“心愿”,除此之外,他们绝对没有其他更多的想法……至少目前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不过,这些都是没有发生的事情,因此多说无益。
也就是苏布地率领着三千余子弟进入建昌城的那一天,明军攻城的节奏有些被打乱,从次日开始,此前一直保持着的进攻模式,又重新延续——城头之上的蒙古人倾泻着弓箭箭矢,而城外的明军,也是将火铳弹丸一粒一粒地送上了城头之上,送进了蒙古人的脑壳里,送进蒙古人的肢体里。
经过了一天多的休整,苏布地所率领的三千余精锐很快就恢复了体力。而战马因为掉膘掉的厉害,因此还得有几天的恢复时期。
虽然增加了三千蒙古勇士,但是色楞却不仅没有感到多么的欣慰,反而更加的沮丧。
最近几天,随着返回的斥候增多,色楞又得到了一些消息。
明军虽然封锁的很是严密,可毕竟百密一疏,还是有一些求援信使突破了封锁,向西、向北而去,他们也找到了一些蒙古其他部族,而那些部族此前也曾得到过建昌城蒙古人的好处,因此当建昌城遇到危难之时,他们也想伸出援手。
经过一段时间的紧急联络磋商,他们也纠集了一些人马,打算去建昌城助威解困。可是,他们刚刚起行,就被察哈尔林丹汗占据优势的人马阻住了去路。
“建昌城早已投靠了女真,因此也早已就不是我大蒙古的子孙,所以……”当被责之以“同根相煎”时,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人就是如此回答。
前来襄助的蒙古人,其中有些本来就是碍于以前的情面,不得不做出一番姿态。但是他们也已经接到自己斥候的回报,知道此次明军是出动了数万兵马进攻建昌城,因此心里是没有底的吾皇万万岁。如今见逐渐回阳的林丹汗的人马阻住了去路,也正好借势收篷,“不是我们不想襄助,怎奈有人做了拦路虎,奈何奈何?!”
如此一来,大多数已经有了退意,其中更有一些,已经看出了女真人江河日下的趋势,心里也正琢磨着是否要改弦更张,找一条更粗的大腿来抱呢。如今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人马就在左近,若是借机试探一番,或许……
那些与喀喇沁蒙古有着紧密关系的其他蒙古人,的确是想襄助一二,可如今他们自己的精锐也是跟随后金出征,留守的人员仅能自保,建昌城真的是爱莫能助。因此,有林丹汗的人这么一打横,大家也都纷纷找到了借口或者台阶,不管是自己和建昌城,都得到了一些“安慰”。
总之,建昌城的蒙古人,眼下已经是孤立无援,除非皇太极派遣大军回援,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苏布地率领着三千弟子回援,色楞如果感到欣慰的话,那也只是表面上的。
不说这三千人马轻装急进,根本无法携带过多的粮草,就是他们能够携带,皇太极那里也没有多余,根本带无可带。
因此,有限的粮草,已经让他们在路途之上消耗殆尽,他们几乎就是光着身子进入的建昌城。
这倒也不是多么大的问题,建昌城内虽然也不富裕,可毕竟是自己的子弟,说什么也不能饿着他们不是。
其实,这些都不是主要问题。
眼下色楞最感悲切的是,看来那句“共赴族难”似乎要一语成谶了,苏布地带领三千子弟返回之后,建昌城蒙古人一支倒是团聚了,可距离种族*灭*亡也就不远了。
本来色楞已经感到不妙。他最后给苏布地去的那封信,意思就是不想他们回援,只要还有三千子弟在外,喀喇沁建昌城蒙古这一支,就绝对不会灭亡。即便他色楞与建昌城的数万蒙古人尽没,三千子弟在外,很快就又可以开枝散叶,很快又可以兴旺发达起来。
但是,色楞的这番意思,只能隐晦地表示。如今看来,苏布地似乎是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反而带领着所有子弟尽数回归……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今只得希望尽快找到破局的法子吧。
突围是不可能的,精锐和青壮或许能够拼死突出,可数万的家人还是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了。以前色楞不会这样做,如今苏布地带领三千子弟回援,他们就更不会这样做了。
突围不成,外援断绝,思来想去,如今似乎也只有“共赴族难”一途了。
苏布地与叔父色楞的见解差相仿佛,突围的主意不能打,可唯一的区别是,他也并不想就这么坐困愁城,还是想着有所作为一番,若不然,他这三千子弟岂不是白白赶回来。
苏布地是见过了大场面的,对于明军围城的兵力,他一眼就看出了大概。
东城外的明军最多,不过也就五千左右,若是出动他所带回的三千精锐冲一冲,也未必不能将对方冲散,甚至也不无击溃的可能。
苏布地那夜入城,虽然也受到了城外明军的骚扰打击,可显然火力并不是多么的猛烈。而且他在叔父色楞的陪同下,这两天一直巡视四面城墙,感到虽然明军的火铳准头足够,可射击的密集程度,显然不够。
“不是火铳装填子药的过程麻烦,就是火铳本身承受不了连续射击,以至于损坏严重,”火铳并不是新鲜事物,因此苏布地也与色楞有着几乎同样的见解。
最麻烦的是城外那三道壕沟……苏布地进城的时候是在深夜,而且是有城内出兵掩护带领着,绕过壕沟慢慢过去的,可若是想出城突击对方,速度就不能太过缓慢,要不然再那么绕来绕去,岂不是就成为对方的靶子,?着挨枪子儿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此,若想出城突击对方明军的阵地,首先就要解决城外的壕沟。
解决之法,唯有一途,那就是填平。如何填平,无外乎以土投之。可是那三道壕沟几乎就在建昌城与明军阵地的中间,接近壕沟就等于接近对方的阵地,所以,如何将土投到那壕沟里,那就要动一番心思了。
苏布地一直想着,就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而色楞本想劝他打消这个念头,觉得出城一战太过危险。可除此之外,除了困守孤城,他自己又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因此也只能静观其成了。
“反正目前也没有更有效的措施,让年轻人冲一冲,说不定就能冲出一条路、冲出一个希望来,”色楞这样想着,本来想要劝阻一番的心思也就此打消。
三天之后,回归的三千子弟已经养足了精神。而且经过几天好草好料的精心喂养,战马也都恢复了体力,因此,苏布地决定将进行一次突袭的计划付诸实施。
为了迷惑城外的明军,第一天的时候,还未等明军开启每天不变样的进攻模式,苏布地就安排建昌城的四座城门大开。
从洞开的城门内,都有四五百米的弓箭手率先冲出。他们来到距离最近的那道壕沟前,就停止了脚步,然后以正对着城门的那个位置为中心,向两边散开,并且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接着,又从城内冲出一些青壮,他们手提肩扛、推车抬筐,来到近前,就将车里、筐内所盛的土石,一股脑地往壕沟内倾泻。
自从建昌城的四座城门大开之际,城外的明军就已经发觉了,因此他们当然也做了相应的调整,将兵力往城门正对的方向集中调动。
“自由射击,自由射击,”当发现建昌城内的蒙古弓箭手排列在壕沟的那一侧时,明军的火铳就开始“乒乒乓乓”地响了起来,随着一蓬蓬的烟雾升腾,一粒粒弹丸也就呼啸着飞到对面。
因为没有了城墙的掩护,蒙古人的弓箭手就犹如光着屁股穿行于闹市,不仅让人看着就想打,而且还一打一个准儿。而他们的箭矢,却根本无法给对方以有效的杀伤。
蒙古人中也有臂力惊人,能够拉开两石半以上的硬弓之人,也只有他们射出的箭矢能够远及明军的火铳手阵中。但是,凡是这样的蒙古人,每当他们射出一支箭矢,不管他们射出的箭矢是不是伤到了明军的火铳手,马上就会有至少三粒弹丸从对方呼啸着直奔他的身体四肢而来。
因此,虽然明军的射击一如既往地不是那么密集,可命中率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高。因此,表面上看起来蒙古人的损失不是很大,可被弹丸击中的,却基本上都是蒙古弓箭手中的佼佼者。
相对来说,那些推车抬筐向壕沟之内倾泻土石的蒙古青壮,所受到的弹丸打击不不是多么的严重。似乎对面的明军也知道,他们该如何分配他们本来就不是多么充足的火力。
但是,即便如此,在城门楼上观战的色楞,却已经承受不住了。
他斜睨了一眼,看到身旁也是同样观战的苏布地,发现两人所关注的似乎并不是同一个所在。
苏布地好像对那些接二连三被明军的火铳命中的蒙古弓箭手并没有太在意,似乎只对青壮们填充壕沟的速度感兴趣。因此他的两眼只盯着壕沟,只盯着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青壮们,同时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多长时间才能够将壕沟填平,可对于在壕沟边,那些仿佛接受对方点名似的蒙古弓箭手一个个被弹丸击中的现象,他却是视若无睹。
色楞知道,如今的苏布地,是犯了自己当明军刚开始攻城的时候所犯的毛病了——只要没有看到蒙古人成片地倒下,就认为对方的火力不是多么的猛烈。
可是,这十几天来,色楞几乎每天都是在城墙之上度过的,因此他与守卫建昌城的将士都非常熟悉,尤其是那些弓箭手,就更是为色楞所重点关注。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弓箭手损失最大,因此色楞每天都有一项必须的工作,那就是将弓箭手的数量做一下“盘点”……每天每面城墙上,弓箭手阵亡多少,受伤多少,剩余多少……弓箭手已经成为建昌城最宝贵的财富,绝不可以如此地消耗。
虽然蒙古人几乎人人都擅长张弓搭箭,几乎人人都是出色的弓箭手,那……也不至于就如此的不珍惜啊!
“撤回来吧,撤回来吧,”色楞实在忍受不住喀喇沁的勇士就这么毫无价值的阵亡,不由出言提醒苏布地,赶紧撤回那些弓箭手,以免造成更大的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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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第一天试探的结果,苏布地感到很是满意,而且损失也不是很大(可损失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明军的火力也与以前一样,虽然准头十足,可射箭密度不是很大,形不成大规模的杀伤。
至于最令色楞最揪心的弓箭手伤亡问题,苏布地也不是没有看到,更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是冷血,眼看着弓箭手一个一个挨了对方的枪子儿却毫不痛惜。苏布地到底是建昌城这一支喀喇沁蒙古的领主,每一个建昌城蒙古成员都相当于他的子民,他如何能够不爱护,不心疼呢。
或许除了苏布地自己谁也不会想到,之所以如此排好了队让明军射杀,竟然是苏布地有意为之!
他如此忍痛坚持,甚至故意不去关注,装作熟视无睹的样子,苏布地是在借此机会观察一下明军的火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好为接下来的出城突击做些准备。
试探的结果,苏布地感到很是满意。
满意之一,四个城门同时开启,同时派出弓箭手列队掩护,同时派出青壮运送土石填埋壕沟,并没有显示出那座城门才是次日要突击的重点,这让明军不易防备。这是他最大的收获。
满意之二,明军的火铳虽然准头十足,射程也比以前见过的火铳要远很多,可或许是还有着不可改变的缺陷,导致射击频率不是很高,就是连续发射的能力欠缺。因为就算是排好了队站在他们的面前,明军火铳的射击密度也几乎与以前一样。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苏布地认为,自己这边的人都已经像靶子那样站立在那里了,若是能够多多射杀对方的话,明军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当兵的谁不想立功,谁不想升官发财,至于那些当官的……不是更想升更大的官,发更大的财吗?
苏布地虽然不知道明军的火铳手,是如何统计战功以及如何奖赏的,可其中击中敌人的数量,绝对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指标。因此,苏布地认为,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若是不去抓住,那岂不是就像见了钱不捡,见了官位不要?!
那么解释就只有一个——明军不是不想更多地杀伤蒙古的弓箭手,而是不能。因为他们火铳固有的某些缺陷,限制了发射频率。肯定是这样,绝对没有其他原因!
色楞也曾经给他介绍过明军的这种新式火铳的特点,但总是要亲眼见识一番,才能真正有更深切的体会。
苏布地认为,搞清楚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其重要性甚至决定了次日突袭的成败。因为次日的突袭,他打算亲自带队冲锋。而即便他不在冲锋的队伍中,知己知彼也是非常有次要的。所以亲身感受一下对方的最优势的利器,是非常必要的,尽管为此要付出一些代价,他认为也是值得的。
再有就是明军的火炮,苏布地也很想了解一下威力的程度。
可是,据色楞介绍,自从明军包围建昌城以来,明军的火炮总共也就发射那么三五次。而就是那几次发炮,看起来更像是校准试验。而城内的蒙古人也基本上没有出城作过战,所以对方零星的炮击,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因此也就没有了解到更为详细的情况。
苏布地尽管非常想了解明军火炮的更切实的情况,可也没有脑残到把自己人排好了队让对方轰一炮看看的程度。不过,火炮向来是攻城的利器,而明军自从包围建昌城以来,似乎并没有主动将火炮作为攻击城墙的手段。
因此,从明军轻易不舍得发炮的情况来看,应该与他们的火铳有些类似,威力或许足够,可惜就像他们的火铳那样,也是有着某些不可弥补、或暂时无法弥补的缺陷,从而限制了发射的频率。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炮膛极易损毁,发射不了几次就成为废物,因此他们明军轻易不敢动用。
这个时代,火炮的发射的时候出现炸膛的现象,本来就很是普遍,因此,苏布地如此想,也丝毫不令人感到意外。
前面曾经提起过,因为皇太极要顾及女真人的脸面,因此那几次在明军的火铳打击下,败的非常彻底的战斗,都被当做秘密严厉禁止外传了。因此,关于明军火铳的一些情况,苏布地虽然一直跟随后金大军,可他显然也并不知情。
其实,关于明军那最新式的火铳,也曾经有人传出过这样那样的消息,可因为大家都未曾经历过,而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人,不是已经化为枯骨,就是被禁言,再加上大家都认为私底下所传的消息,太过匪夷所思,不是无中生有的胡编乱造,就是为了失败寻找的借口。
总之,苏布地认为,各种传闻不可足信,其中或许有些可信的成分,但一切还是以眼见为实的好。
不得不说,苏布地的这种眼见为实的精神,在当时绝对是最接近真实的情况。
当然了,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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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三更,天尚未亮透,建昌城内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少就全都行动起来,建昌城内就呈现出一片忙碌的景象。
但是,尽管似乎数万人都在忙碌,可基本上没有人大声喧哗。
因为一会儿之后,待将士饱餐战饭之后,刚刚回援的这些喀喇沁蒙古的勇士,就要出城去教训那些城外的明军了。
这些日子以来,建昌城内的蒙古人受够了窝囊气,不仅每天不得出城,而且还被人堵在城内任意欺凌。况且每天几乎都有几十、几百个家庭失去父亲或儿子,死亡的阴影一直徘徊不去,一直笼罩在建昌城上方。这让他们感到憋屈至极,总想着寻找一个发泄的机会。
这下好了,主心骨苏布地回来了,三千喀喇沁的虎贲勇士也回来了,建昌城可以一泄多日所受的憋屈了,喀喇沁蒙古也可以有几天扬眉吐气的日子了。
他们一些人忙着操持食物,好让出征、或者守城的将士浑身充满力气,而那些即将出征的将士,也是做着出征前最后的准备,负责守卫城墙的将士们,也是忙着准备好充足的守城所用的箭矢石块等物。他们要严阵以待,以免被那些城外的明军来个反突袭。
建昌城内已经忙成了一团,可从城外却听不到什么声音。
可若是细心的话,还是能够发现一些端倪的。因为虽然从外面听不到什么声音,可从那隐隐散发出的忽明忽暗的亮光,也能猜测到建昌城内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
如今蒙古人正与明军进行着攻防大战,城内蒙古人在忙些什么,基本上不用猜也能想象得到。
而城外的明军阵地,却仍然是一片静谧,似乎仍然不知一场惨烈的血战就在眼前。
“嘎支支”,薄薄的夜幕中,一串瘆人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建昌城的东城门慢慢被打开了。
从城门洞里,首先出来的是将近两百名青壮,他们十几人一伙,抬着沉重的、长长的云梯,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他们来到城门之前的第一道壕沟边,将四架云梯架到壕沟之上。后面的人也是抬着云梯,踩着第一道壕沟之上的云梯通过,如法炮制,将他们抬的云梯架到第二道壕沟之上。
再然后还是如法炮制,第三道壕沟之上也就有了四架云梯了。
云梯架好之后,五百名弓箭手悄然而出,踏着云梯依次越过了壕沟,在第三道壕沟之外压住了阵脚,并且随即向两边迅速展开了队形。
此时,对面的明军阵地上,已经有了反应。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而且,此时的天虽然还有些模模糊糊看不太真切,但能见度显然比夜间要好了很多。再加上刚才那些蒙古青壮往壕沟对面架设云梯的时候,也的确弄出了不小的动静,因此要想不惊动不远处明军的观察哨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听到对面几声呼喝,再加上一阵忙乱之后,开始就有“乒乒乓乓”的声音响起,一蓬蓬烟雾升起,一粒粒的弹丸也随即向这面呼啸着飞来。
蒙古人弓箭手自然也不会干等着对方射击,也早已张弓搭箭,率先向对方阵地抛撒开了箭雨,双方就这么互射起来。
大战就这样开始了。
明军的火铳依然犀利,射程也还是那么远,只是刚开始的时候射击的密度毕竟大,一俟将蒙古弓箭手逼退了一定距离之后,他们射击的密度就像以前那样稀疏起来。似乎像苏布地所猜测的那样,的确是有什么因素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趁着前面的弓箭手与明军纠缠在一起、或者说是为后面的人负责挡住呼啸而来的弹丸,后面的蒙古青壮就开始施展昨日的故技,以布袋、草袋或是其他什么袋、什么器具……只要能够盛土石,就都被利用上了。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城门前的三道壕沟填出一道可容五匹战马并排而行的道路来。
经过昨日的试验,他们发现小车虽然装载量令人满意,可速度实在上不去,而且在倾倒了土石之后空车往回转的那一瞬,极易出现翻车的现象,也极易与后面的人员车辆发生挤碰刮擦,如此一来,若是不小心一辆小车倒在路上,就看到会十分影响其他人员和车辆的速度。
但是,小车的装载量实在比单个的人要多很多,就此放弃也实在可惜。因此有人建议,干脆就连土石和小车一起推到壕沟里,反正是以最快的速度填平壕沟是最最重要的事情,能够提前一刻,前面的那些弓箭手就要少付出一些牺牲不是。
这个建议一经提出,就获得了一致的通过,苏布地还给了提这个建议的人很大的奖励。
因此,首先从城门洞里出来的,就是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满载土石的小车,数人一起推动,以极快的速度前行,等到了壕沟的边沿,几人再一起用力,小车以及车上的土石就一起栽进了壕沟里去。
因为有这些小车以及小车上满载的土石,也因为前一天的预演多少也已经填充了一些,所以这第一道壕沟很快就被填平了,一条两三丈宽的道路展现在面前。
第一道壕沟填平之后,蒙古青壮们的步伐并没有丝毫的停滞,而是更加勇敢、更加快速地奔向了第二道壕沟。
因为有了填平第一道壕沟的经验,青壮们也知道了保持顺序的重要,也知道了逆行的危害,因此他们就自觉地遵守着秩序,外侧的两行是从城门至壕沟,中间两行是从壕沟返回城门,城门以内,是妇人及老人孩童,他们负责将装好的土石运抵该处,然后再由青壮从城门运抵壕沟边,倾泻在壕沟里。
如此循环往复,只要保持好秩序,虽然没有了各种各样的小车,可填坑的效率也能够保持出奇的好。
第二道壕沟很快也被填出了一条两三丈宽的通道,然后是第三道壕沟……
当那在第三道壕沟前与明军对射的五百名蒙古弓箭手快要顶不住的时候,第三道壕沟也终于填平了。
“闪开,闪开,”随着一连串的大声呼喝,来不及返回城内的青壮赶忙向两侧躲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洞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紧接着,一匹匹养足了精神、也重新上了膘的战马,从城内奔涌而出,马上的喀喇沁蒙古勇士,也是高举着战刀,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嚎叫。
但是,本来很是雄壮的气魄,还是被一些不河蟹的插曲给玷污了。
因为是刚刚填入的土石,前两道壕沟虽然经过了青壮们来回的踩踏,表面看上去似乎已经很是硬实和平整,可那一匹战马,加上马背上的蒙古勇士,以及蒙古勇士身上的盔甲装备,加在一起的重量何止千斤。
这逾千斤的重量分散到四只马蹄之处,每处也都要数百斤,这数百斤的重量,一下子就踏在表面上看起来硬实平整和实际上并不是多么硬实平整的土石上面,造成一定的下陷也是非常正常的。
一只马足深陷土石之中,整匹马肯定再也无法驰骋,而马背上的蒙古勇士,也只有从城门洞至壕沟边这不是很远的距离形成的惯性可以凭借,因此他们向前“飞行”的距离肯定也是十分有限的了,他们想要借助惯性冲锋陷阵的希望显然也要落空了。
前面的人马猛然出现抛锚现象,紧随其后的战马自然有些就反应不及,因此只要有一只马足深陷,往往会引起连锁反应,受其影响和伤害的也往往数倍于此。
但是,这抛锚的几十骑,与整整三千蒙古勇士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其余的蒙古勇士看到前面出现了状况,心里就已经有了准备。在他们冲锋陷阵的生涯当中,这种事情虽然不能说是习空见惯,可也并非鲜见。他们凭借娴熟的骑行技艺,轻带马缰、或者用马刺轻磕马腹,战马也仿佛充分理解了主人的意思,稍微调整了几步方向,绕过这些障碍物,然后又是接着全力向前冲击。
第二道壕沟……第三道壕沟依次越过,“前面闪开,前面闪开,”他们一边纵马奔驰,一边高声呼喊前面的蒙古弓箭手闪开他们冲锋的道路。
可是,他们这个担心似乎有些多余,因为他们冲过了第三道壕沟时,才发现本来那五百名的弓箭手,此时已经所剩无几。
在不知不觉之间,在他们忙于填埋壕沟,忙于整备战马准备冲锋之时,明军火铳的射击密度也在悄然增加。虽然刚开始的时候,蒙古弓箭手也给他们造成了一些杀伤,可毕竟还是有着六百多支火铳。
这六百多支火铳,对付对面的五百个靶子,即便不是一枪一个准儿,多数情况下都是两三粒弹丸几乎同时击中同一个目标,那你也掂量掂量……还需要多长时间吗?!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当蒙古青壮向壕沟之内倾泻土石、填出道路的这段时间,先期出城的那五百多名弓箭手已经消耗殆尽。
这段时间虽然不是很多,可也说不上多么长久。能够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就将五百多人消灭的火力,想想都会令人胆寒。
但是,已经发起冲锋的蒙古勇士,自然也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和心情去琢磨这样的事情……战鼓已经敲响,他们胯下可是驰骋疆场的战马,因此他们就只有向前一种选择。
“咚……日儿……”
“咚……日儿……”
正当这些蒙古勇士即将越过了三道壕沟,马上就要到达开阔地带,马上就可以纵马冲锋之际,对面猛然爆发起了沉闷的轰鸣声,紧接着,令人闻听之后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音也随即响起。
当他们依稀记起这种声音所代表的恐怖内容时,一股股炙热的空气,已经夹带着硬实实的感觉扑面而来。
十颗实心炮弹,携带着炮膛之内炽烈的热度,呼啸着从架设在壕沟之上的四架云梯上穿过。实心弹在飞行的途中,也不知穿透了多少人的、或是多少战马的肢体,留下了多少个令人恐怖的血洞,喷溅出多少浓稠温热的血浆……而那些刚刚涌出城门洞之后,形成冲击队形的蒙古勇士,几乎被这十颗实心炮弹一扫而空。
接连响起的火炮声音足够震撼,以至于炮声响过之后,人们的耳朵还兀自“嗡嗡”作响,而那些随后不断响起的零星的火铳声音,也几乎犹如蚊虫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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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前一天晚上。
“苏布地:兀良哈喀喇沁蒙古王公,建昌城蒙古人的领主,五年前投靠女真,一直跟随后金征战,性格坚定,不易被左右,”
寥寥数语,已经将苏布地的出身、履历和为人性格,简单而全面地总括在内。
这样一份情报,是参军部总结了所有搜集来的情报汇总而成。
不仅是苏布地,对于色楞的评论,以及一些更为详尽的分析,何腾蛟也一并呈给过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孙承宗。
这两人的情况,至少在字面上,孙承宗和何腾蛟已经非常的熟悉。
而此前他们的对手是色楞的话,那么目前这个苏布地就是最主要对手了。
本来这两人的情况,孙承宗和何腾蛟几乎倒背如流,之所以又重新拿了出来,是因为他们两人要做一个比较重要的决定,因此以资参考。
“今天的战斗,应该很是成功,”孙承宗缓慢地说道。
凡是有关战事,人们多是以“胜利”或是“失败”加以论断,而此时孙承宗却以“成功”论之,言下之意似乎是另有所指,“不知这个苏布地……”孙承宗嘴里“成功”的论断,是对明军今日一战“表现”的自我认可,但这种表现再完美,人家苏布地不“认可”的话,这一切就都是白费心机。
因为人家若是不“认可”,明军的所有“表现”,就如同俏眉眼儿做给了瞎子看,根本一点儿作用也没有。
而孙承宗不知道的是,人家苏布地也早已表示过满意了。
“我想苏布地的心里恐怕早有计划,今天的试探,只不过是他要最后确认一下而已,”何腾蛟边思考,边慢慢说道。
何腾蛟的推断,源自今天这场战事虽然形式有所不同,可实质内容并无新意,都是常规的弓箭与火铳的对射。相信此前色楞已经对苏布地讲解过有关明军火铳的事情了,而今天还是如此这般地进行一番,不是苏布地任性执拗,而是他在寻找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那咱们还是按原计划施行,”
“其他的可能性……还都是比较小,”
“好,就按照原定计划,”孙承宗说道。
其实,可供苏布地选择的选项,本来也就不多,从东门发动一场突袭战,是他最适当的选择。
东门外的地势比较开阔,非常适合战马驰骋,不像其他三处城门之外,不是起伏的丘陵纵横,就是山势逼仄,根本无从发挥骑兵往来冲突的优势。
不管是苏布地回援之前或是之后,建昌城的蒙古人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突围的,这一点是相当肯定的。因此,城内的蒙古人若是出城作战,绝对不是绝尘而去,必定是要在城门之外往来冲突,冲溃明军的阵营,尽可能给明军造成最大的杀伤,既可以灭一灭明军的气势,又可以张一张自家的威风。
因此,地势平坦开阔,是苏布地的首要选择。
若是明军经受不住蒙古骑兵的突袭,阵营就会被冲垮。此招的效果见效之后,蒙古人就可以如法炮制,反复来上几次,或许就会将建昌城所受的围困就此解除。
在断绝了外援的情况下,建昌城也只能以此自救了。
当然了,这是蒙古人的想法,尤其是刚刚带领三千余兵力回援的苏布地的如意算盘。
其实,自从斥候汇报,苏布地带领本部兵马已经开始西归那时起,孙承宗和何腾蛟就已经预见到,双方难免要有一战了。
这里所说的“一战”,不是后世的那场规模浩大的“沃尔得窝万”,也不是最近十几天来他们在建昌城外一直在从事着的工作,而是一场、且仅仅是一场真正的、面对面的杀伐。
既然难免一战,那就来战好了,反正明军也是希望将蒙古人的有生力量消灭干净,然后才能继续进行围困。
此前的在建昌城的护城河或者城墙之前裹足不前,不是因为惧怕牺牲,而是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完全没有必要用那么大的牺牲去攻破这座已经成为孤岛的城池,只要按照既定的计划,建昌城就早晚都会陷落的。
而这个过程越是长久,给皇太极造成的压力也就越是巨大,因此明军完全没有必要尽早收功的。
既然也是希望有此一战,所以该有的准备还是要有的,而且还是要连夜进行。
最需要准备的,就是确定苏布地选择哪座城门做为突袭的起点。经过简单的讨论,苏布地的选择就已经是属于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了。
除了东城门,相信苏布地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那么接下来调动一番就可以了。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其实,建昌城的东城门开启的时候,明军的人员和火炮等武器的调动也仅是刚刚完成不到半个时辰。
虽然基本上笃定苏布地会以东城门做为突击点,可孙承宗还是非常小心,其他三个城门那里的兵力,这里说的当然是火铳手,也并没有彻底抽空,而是每处都保留了五十名火铳手,剩余的六百五十名就全都调集到东门外。
调动最大的、最费手脚的就是火炮。
随同明军至建昌城作战的是一个火炮营,总共十六门火炮,本来那三个城门处每处都有三门,此次调整只给他们留下了两门,其他的十门也全都调至东门外。尤其是那两门十六磅和那两门十二磅的重炮,悉数集中到了东门。至于炮位嘛,此前已经多预备了几个,现在再增加几个就是了。
十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一致朝向建昌城的东城门,最多不离城门洞左右十丈之内的范围。
在没有开战之前,火炮都是做了很好的伪装,前面是随军运输给养的大车,火炮的身上,还用些了树枝遮掩,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堆放的是前线需要的军辎等物。
至于其他三座城门之处,除了调走的火炮和火铳手之外,其他一切都保持不变。
而且孙承宗还严令马科、杨国柱等几位总兵,尽管调走了一些火铳手和一两门火炮,但他们也一定要严守阵地,绝对不许蒙古人越出城门一步。若是从他们的阵地放出蒙古人,必定严惩不贷。
毕竟是老成持重,孙承宗的这道命令是很有必要的。因为,虽然笃定苏布地选定的突破口是在东城门,可也不能忽略他有从其他城门派出一支部队,从侧面协助东城门突击的可能。
关于这一点,蒙古人和明军几乎都是同样的思路,主战场东城门固然重要,可其他次要的战场也是不能忽视的。
蒙古人选定了从东城门突击,可也不敢放松其他三面城墙的防守,若不然被明军趁机攻进建昌城,那这次所谓的突击就是取得再大的战果,也是无法弥补损失的。
而孙承宗的想法也是差相仿佛,就是千万不要忽略其他三处的防守,只要蒙古人不从其他地方出击、或是突击不成,那东城门外明军的阵地两翼就确保无虞,就可以专心致志地对付蒙古的突击部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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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蒙古骑兵一时间都簇拥在城门洞与三道壕沟之间,而且因为时间有限,他们填出的道路也不是多么宽阔,因此对于明军的火炮手来说,目标太过集中,这么集中的目标若是再脱了靶,那真的是要回家抱孩子去了极品女仙全文。
因此十门火炮,一个齐射,基本上就将冲出城门的百多名蒙古勇士一扫而空。
明军新式火炮的威力,别说是对面的蒙古人了,就是在明军后面观阵的孙承宗、王廷臣及其麾下的将士,也被惊得目瞪口呆。他们在出征建昌城之前,平时也倒是见过火铳手们训练,也见识过实际的发射,可平时训练只是训练,偶尔发射一发两发的,也是以几辆破车做为目标。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他们”,应该也包括火炮手他们自己。
因为,真正往人堆里这么硬生生打过去,这么血肉横飞的场面,他们也没有见过,也是第一次亲身体验。
明军以前也倒是也有些火炮,可那些火炮粗制滥造的居多,别说是敌人了,就是火炮手自己都是怕的要命,因为他们害怕炸膛伤到自己。
一轮发射过后,火炮手们非常麻利地进行着自己的事情,清理炮膛的清理炮膛,搬运实心弹的搬运实心弹……对于身后的那些人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们不用回头看也能猜出个大概。
“这有什么,切,等会儿有机会的话……让你们真正见识见识!”火炮手们的嘴唇微翘,一副满是对乡下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嘲弄表情。
他们手脚麻利地重新装填好了弹药,然后就静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长官下一次发射的命令。
其实,今天能够得偿所愿、过足了瘾的,不是刚刚做出骇人之举的火炮手们,而是那些已经大发神威的火铳手们。
直到刚刚开始的这场战斗之前,虽然已经有了十几天的战斗,可他们都被再三地告知,要节约弹药,要保证命中率,每发射一粒弹丸,都必须要击中一名敌人。否则的话,要受到处罚。而且在敌人没有发起冲锋的情况下,每天只可以发射五粒弹丸,就是每天只能开五枪,每天战斗之前和战斗结束之后,长官都要对每个人进行检查,若是发现弹丸和火药的数量出现短少,也要接受处罚。
这让火铳手们如何能够尽兴。
尤其是开战几天之后,城头之上的蒙古弓箭手也都长了心眼儿,轻易不会将身体和四肢露出来,他们有时等候半天,终于看到机会了,可往往又被身边的同伴捷足先登,自己也只好再继续等下去了。
因此,刚开始的时候,听说每天只能发射五粒弹丸,他们还感到不可思议,到后来,就是这五粒弹丸也竟然几乎每人都有剩余,这可是刚开始时他们绝对想象不到的。
不过,这十几天的战斗下来,他们每个人的耐性几乎都得到了相当好的锤炼,稳、准两字之上,几乎每个人都是大有长进。
可今天在战斗尚未开始之前,长官就说了,今天不加任何限制,只要认准了目标,就可以发射,但是命中率还是要保证的,否则一样要接受处罚。
长官的命令一下,若不是前方不远就是建昌城,就是敌人据守的城池,他们几乎就要欢声雷动、欢呼雀跃起来了。
“这下可终于能够过过瘾了!”
“这下终于可以赶赶进度了,这十来天,我才只有四个斩获,回去都没法交代……”
虽然不让大声喧哗,可低低的议论之声还是阻遏不住。
果然,建昌城的东城门开启之后,五六百名的蒙古弓箭手踏着云梯,接连越过了三道壕沟。因为是要踩着云梯通过壕沟,因此他们就只能舍弃战马、就只能步行了。他们越过三道壕沟之后,就在第三道壕沟的边沿停住,然后向两侧伸展开来。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三轮发射,预备,放!”随着长官的号令,明军火铳手就向对面蒙古人开始倾泻弹丸。
在五百多蒙古弓箭手出城,越过三道壕沟,并在壕沟前沿向两侧展开的过程中,明军的火铳手就已经开始轮次发射了。虽然不是成梯次队形,可谁是第一轮发射,谁是第二轮、第三轮,在平时的训练中已经做好了安排,此时也根本无需再行划分了。
蒙古弓箭手刚刚越过壕沟,队形尚未完全展开,被明军一阵如雨点般的弹丸就打开了数个缺口,死伤众多。
一上来就被明军这么一打,蒙古人本来就是转变阵型的过程中,此时就更加的乱糟糟的一团了。但是,蒙古人中毕竟也是有些悍勇之辈,其中有百多人心中很是不忿,蛮性大发,他们也没有什么人刻意指挥,就嚎叫一声,试图发起冲锋。
若是让他们冲到更近的距离,更为接近明军的火铳阵地,他们弓箭的威力也就更能得到发挥了。但可惜的是,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集中火力,把他们打回去,把他们打回去,”明军火铳阵地上,长官急忙大声发布着命令。
其实,明军火铳手们怎么会让他们冲到自己的近前呢,因此长官发令之后,一轮齐射,就将蒙古人刚刚发起的冲锋给打了回去。他们丢下四五十具尸体,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因为不是骑在马上,蒙古人的骑射功夫自然也发挥不出来。在奔跑的过程中当然也能施射箭矢,可两腿不停倒腾之中,弓箭的力度和准头自然也是大打折扣。
开始的四轮齐射,加上试图冲锋之人,蒙古人就被放倒了一百多。而明军的阵地上,基本没有受到任何威胁。他们就像在靶场打靶一样,只不过靶子是移动的,可同样几乎是毫无反抗能力。
“嘿,这是干嘛,没见过这样的啊,”
“不带这样滴吧!不知道我们也会惯坏嘛,”
明军火铳手们可不知道,他们这十来天的隐忍,终于蒙骗住了色楞和苏布地,让他们做出了孙承宗和何腾蛟两位大人想要的判断。而今天,他们无需隐忍,可以尽情杀敌了,也终于轮到他们“过个好年儿”啦!
这五百多弓箭手必须尽快消灭干净,因为后续的蒙古人还会源源不断地冲出建昌城,明军更重要的任务,还在后面。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磨练,火铳手们也都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在自己没有瞄准目标之前,即便长官曾经说过他们可以放开了打,他们也不会就忙乱地射击。
几轮齐射之后,成群成片的蒙古弓箭手已经没有了,因此明军火铳手又开始了自由射击,这样每粒弹丸的效率反而提高了很多。
将壕沟前沿的蒙古弓箭手快要射杀殆尽之时,三道壕沟已经被蒙古青壮填平,建昌城内就开始有骑兵冲出。
当蒙古骑兵就要越过第三道壕沟之时,明军的火炮发射了。
而一轮火炮之后,城门外的蒙古人已经稀稀拉拉的了。明军火铳手们将那些残存的蒙古骑兵一个一个点名。
而这时,火炮手们已经完成了重新装填弹药。他们肃立在火炮旁边,静候着长官再次发射的命令。
因为壕沟附近也没有多少蒙古骑兵留给火铳手们了,因此火铳手们的射击也就稀落了很多。这还是因为刚才那五百名蒙古弓箭手还有一部分没有来得及撤回城内,权且当做了他们点射的靶子,若不然就连这稀落的枪声也很有可能听不到了。
因此,在火炮发射之后的这一小段时间之内,战场之上也只有零星的枪声。
不知道是被明军火铳手们自我克制弄出的假象所迷惑,还是不甘心自己费尽心机安排的突袭计划刚刚开了一个头,就以失败告终,苏布地反而认为机会已经出现了。
“继续冲,他们的火炮只能发射一次,火铳也没有多少,冲啊,冲过去将他们的脑袋砍下来……”苏布地那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响了起来。
本来苏布地要冲在最前面,可被两百多名的随身护卫死死地拦住,因此他也只得在城门洞里发号施令了。
也就是经过那么短短的一瞬,蒙古骑兵又再次发出了嚎叫,从城门洞里蜂拥而出。
随着蒙古骑兵的不断冲出城门洞,明军的火铳手们又有了可以打击的目标,枪声又再次稠密了一些,很多的蒙古骑兵,在尚未冲过第一道壕沟、第二道壕沟之前,就已经中弹落马,人的尸体和马的尸体纷纷掉落在壕沟之内。再加上刚才那一轮火炮齐射造成的伤亡,无形中很快就将填出的道路向两边扩展延长。
“预备!”明军的火炮阵地上,发令者只是发出了“预备”的号令,可“放”的那一个字却迟迟未能跟着喊出。
因为他接到的命令,是只有当蒙古骑兵越过第三道壕沟时,才能火炮齐发,所以他虽然发出了“预备”的命令,可暂时也只好等待着蒙古骑兵再往前冲一段距离时再次下达发射的命令。
若是距离再近一些的话,本来六百五十名火铳手就完全可以封堵住城门洞,将蒙古骑兵死死地压制在城门之内。可明军火铳手的阵地,距离最近的那道壕沟也有百步左右的距离,而距离城门最近的那道壕沟与城门之间也差不多有着同样的距离。
他们火铳的射程,只有一百二十步。再加上随着壕沟那里填出的道路越来越宽阔,而对面的火炮声又迟迟没有再次响起,因此蒙古骑兵也就认准了明军的火炮在发射了一轮之后,肯定要做一些非常复杂的准备,才能发射第二轮。
在蒙古骑兵悍不畏死的冲锋之下,骑兵的先头冲击队形,到底还是在逐渐往前推进。
“集中火力,射击两侧,集中火力,射击两侧,”此时,有十几名骑着马的传令兵,在明军火铳手们的后面往来奔行,大声地传达着长官的命令。
是的,随着蒙古骑兵冲击面的逐渐展开,明军火铳手们的打击目标也要随之做出适当的调整了。要不然的话,蒙古骑兵的冲击面越来越大、越来越向两侧扩展,到时候如何能够发挥火炮的最大威力!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随着传令兵的声音,一些火铳手们的枪口就稍稍调转了一下方向。
而随着明军火铳手们攒射过去的弹丸的指挥,蒙古骑兵显得也是非常的“配合”,他们的冲击阵型马上就做出了相应地改观,队伍的两侧就像是被撕下了一层厚厚的皮,整个冲击阵型也立即就“瘦削”了很多。
当然了,也仅是部分明军火铳手稍稍调转了枪口,对于中间的打击力度本来就是最强的,稍微调整一些,也并没有完全放弃对中路的打击。
“还真够意思!”明军的火炮阵地上,已经闲了一小段时间的火炮手们不由微微翘起了唇角,同时也感到也快要自己再露一手了。
看到这一切,指挥官的脸上也是笑语晏晏,他举起了手臂,终于再次发出了……“预备”的号令。
果然,因为从中路突击的蒙古骑兵最多,虽然他们也是不断地受到明军火铳的攒击,毕竟他们的火铳射程也只能到壕沟附近的地方,而后面的蒙古人却是无法看到前面的情况,因此他们就一股劲儿地往前涌来。
从城门口至壕沟边,毕竟只有百多步的距离,明军火铳手既然已经稍微调整了枪口,重点打击两侧,那么中间的蒙古骑兵就相对的凸出了,并且还在不断地凸出着。
眼看就要冲过去了,蒙古骑兵的气势似乎又高涨起来。
只要越过了那三道壕沟,前面就是一片开阔地,他们也不必局限在三几丈宽的狭窄道路上了,而且再向前百多步就是明军的火铳手阵地,只要他们散开,胯下战马一个冲刺,手中的钢刀就几乎能够挥舞到那些可恶的明军火铳手的头顶之上了……蒙古骑兵看到了希望,因此不由同时发出了嚎叫。
“冲冲冲,”苏布地虽然还是被亲随们阻挡着,可他也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希望,因此一边大声呼喊着,一边就要提马加入到冲锋的队伍中去。
从开始交战以来,不算那些先期出动的弓箭手,只是他亲自带回的蒙古精锐骑兵,就在火铳和火炮的轮番打击之下,已经损失了不下三四百之数。
然而,苏布地认为这只是暂时的状况,或者是在开始时必须付出的代价。因为只要冲过那三道壕沟,冲到那开阔地带,剩余的那百多步的距离,对于他们骑兵来说,箭矢就是瞬间即到。
开战以来,苏布地一直感到很是憋屈。因为之前即便付出了此次准备投入兵力的一成之数,可就连那三道壕沟还没有突破。如今既然已经看到希望,那就更要加把劲儿,一鼓作气冲击敌人的阵地了。
但是,苏布地虽然感到希望就在前面,可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份担心,一份非常沉重的担忧。
此时距离刚才的那一轮的火炮发射,已经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了,对方因何还不再次发射呢?
难道是真的损毁严重吗?
可即便是损毁严重,也不可能十门火炮只发射了一轮,就都一起损毁了?!
苏布地的心里,的确是盼望着明军的火炮、甚至和火铳一起都彻底损毁,可他也知道,那毕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事情,因此也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心里唯一的期盼,就是明军的火炮装填弹药的过程非常的麻烦,非常的繁琐,以至于两次发射的间隙会是一段比较长的时间。他甚至还期盼着,就在明军的火炮第二次发射的时候,当场就有炸膛的现象发生,不仅炸毁了他们的火炮,而且还造成了他们自己很大的伤亡……嘿嘿嘿!
苏布地当然不知道,后世有一个词,是专门用来形容他这种心理的,那就是“意*淫”。但是,虽然他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词语,可对这个词语所表达的意思,他却是已经有了极其精确的体会——那种感觉让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畅快。
因此,苏布地此刻心里最想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之后,首先要攻击的目标,肯定是明军的火铳手阵地,如何就是他们的火炮阵地,好家伙,那玩儿太吓人了,一轮齐射,一两百蒙古精锐就血肉横飞、就成了一堆堆血淋淋的烂肉了!
因此,说什么也得把他们消灭、破坏。当然了,若是能够将火炮和火炮手、对了,还有那些火铳和火铳手都俘虏一些过来,那可对守卫建昌城是大有帮助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关键的时候,应该就是苏布地这个“主角”要出场的时间段了,因此他示意亲随,他要准备亲自冲锋了。
主将、或是主角出场,那当然不是那么像白开水那般的寡淡了,当然是需要一定的氛围,需要一定的烘托,当然更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当然更需要一定的拱卫,这可是最关键的所在。
主将若是战死,亲兵护卫全都要砍头,这是尽人皆知的规矩。因此,主将若是参与冲阵,那么至少有一半的亲兵护卫要打头阵,剩下的一半也要承担保护主将的左右以及后路。
因此,主将的冲锋,用前呼后拥、兴师动众来形容,那是一点儿也不为过。
那位说了,既然这么麻烦,那主将不去冲锋好不好!他在后面指挥,不是也能够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嘛!
大家可不要忘了,所谓主将,可不仅是运筹帷幄就可以的了,战场之上最有说服力的就是冲锋陷阵,就是斩获。
当然了,时机的选择那也是非常重要的,要不说得在“最关键的时候”,主将才能出场呢。
所谓的“最关键的时候”,其实是有两种情况的,一个是在战事极其不利的情况下,主将出场,或许能够起到鼓舞本方士气的作用,或许可以一举扭转不利的战局。不过,这种情况下主将的出场,多半是不得已才为之的,若非采取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措施,己方很有可能彻底崩溃,做为主将来说,发生这种情况,就等于判了他的死刑,因此他才要不惜用自己身家,赌一赌运势。
但是,众所周知的是,这种情况下的风险也是相当巨大的,而且若是不能够扭转战局,主将的面子会跌的更惨。要不然也有很多的所谓主将,当这种情况发生时,不是用自己的身家赌一赌,而是想着,要让自己的身家尽量远离危险境地。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因此,临阵脱逃的所谓主将也比比皆是。
而且他们还有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保护伞”,因此也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办出如此恶心人的腌臜事儿。
若是当兵的想要避战,还有督战队什么的不惜以砍头、以就地正法予以阻止,可若是主将要临阵脱逃的话,那可是就没有什么人能够阻止的了的了。
另一种“最关键的时候”,就是做为主将都非常乐意干、也是非常露脸的事情了。
当前面经过众将士的奋勇拼杀,战场上的局面对本方相当有利,或者对方的败像已经非常明显,只是尚未彻底崩溃。在这种情况下,对方已经犹如朽木支撑的大厦,外表看起来再巍峨高峻,可只要轻轻一推,很可能就会在顷刻间摧枯拉朽、土崩瓦解。
这个时候主将一出场,既是对本方士气的极大鼓励,也是对对方士气一个彻底的打击,一举确立本方的优势,最后一鼓作气将优势转化为胜势,那基本上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
当然了,若是能够混到皇太极的那个份儿上,就没有这么多的限制了,他也不会考虑这些问题。他若是再想冲锋陷阵,那可就是有些不知自重了,因为已经根本无此必要。
但是,若是他的老子努尔哈赤依然健在,某些时候他一样也要亲提战马冲锋陷阵。而当他的老子挂掉之后,他就无需再展示自己的勇猛形象了,因为只要他亲临前线,就已经足够激励士气了……所谓“主将”,可不是“主上”,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两者却是判若云泥。
现在,苏布地面临的,就是后一种“最关键的时候”。而且,不仅苏布地自己需要这么一次出场,整个建昌城似乎也更需要他们的苏布地有这么一次出场。
决定建昌城命运的一刻似乎就要到了,苏布地期待已久的殊死一战马上就要来临。
而他的亲兵护卫们,似乎也看到了一场大胜就在眼前,因此就没有再行阻止,而是开始准备出动……前面的那一半人开始催动坐骑,战马也喷着响鼻,坚硬的蹄子也在地上不停地踩踏,他们已经开始缓缓启动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一连串闻之令人毫毛竖立的、恐怖的轰鸣声又再次响起。紧接着,猛烈的撕裂空气的声音强烈地刺激着人的耳鼓,然后就是穿透皮革和*的声音……
这一连串声音,总共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而在这一连串声音响过之后,苏布地的视野就猛然开阔起来,原来挡在他的身前的那些亲随护卫,以及那些已经冲出城门洞、艰难跋涉于三道壕沟之间的两三百名蒙古骑兵,顷刻间就连人带马荡然无存。
实际上,荡然无存是不确切的,至少还能看到在半空中飞舞的一些断肢残臂,以及一片一片又一片鲜红浓稠的血浆,其中赫然还夹杂着几颗显露出惊惧、恐怖目光的马首。
而若是目光随着这些东西的坠落看下去,又会看到比空中多得多的同类物事,已经铺满了一地。
中间有一小段空隙,仿佛时间都为之一滞。等空中的物事坠落地面之后,时间似乎才与之前接续上,人的惨痛的嚎叫,以及战马的悲切垂死的嘶鸣,才终于响彻起来。
还是苏布地的这些亲随护卫反应灵敏。
当那一连串的声音响过,那些亲随护卫就绕过自己的主将,开始向苏布地的前面涌去。他们要用自己的身躯,来为苏布地做一个屏障。否则若是苏布地挂掉,即使他们幸存下来,可他们的命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是他们这些人在战场之上的最重要的作用,或者说他们来到战场之上,更重要的作用就是替自己的主将遮挡刀剑和枪子儿的。他们做这一切,根本无需有人发号施令,而是他们的“自觉”行为,或者说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苏布地终于舒了一口气。
其实,就在刚才,就在他要提战马冲锋陷阵之前,他的心里竟然是期盼着刚才那一连串的声音早些响起。更确切地说,是在他纵马驰骋、冲出城门洞之前响起。
因为这一连串的声音响过之后,总会有段时间的耽搁,才有可能响起同样的声音。而他认为,中间的这一小段时间的耽搁,已经足以让他、和他的亲随护卫们冲出城门洞、冲过那该死的三道壕沟,冲击到明军的火铳手阵地、冲击到明军的火炮阵地,而到那时候,他相信,他、以及他所率领的蒙古铁骑,完全能够踏平明军的阵地,将那些什么火铳和火炮,顷刻间就变成无人值守的废铜烂铁。
因此,一俟那一连串声音响过之后,他根本无视、也根本不允许他对那些层叠于地面,以及倾翻到壕沟里的血肉,马上就要提战马,率领后面的蒙古勇士发起新一轮的冲锋。
可是,那些亲随护卫却仍然死死地阻挡在他的身前,更有两名贴身护卫将他战马的马头死死夹住,就算是他连踢带踹、甚至用钢刀的刀背狠狠地砍向他们,他们也是毫不妥协。
因为他们知道,火炮虽然铁定暂时不会很快再次发射了,可对方还有火铳。他们是不怕那些弹丸的,面对死神他们也毫不畏惧,可问题是他们挡住那些弹丸之后,后面还依然有弹丸飞过来,主将依然无法冲击到对方的阵地。因此,在他们的前面,应该还要有更多的蒙古勇士来完成遮挡弹丸的伟大使命。他们所起的作用,只能是最后一道屏障。
苏布地之谓主将,或者之谓喀喇沁蒙古建昌城的领主,就在于他每每临危不乱,就是再惨烈的战斗场面、在最残酷的现实面前,他都能保持着足够的清醒。因为在他的一生当中,类似的情况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以后也还会不断地出现……当然了,若是他足够幸运,能够活下来来的话。
因此,在狠命地踹了阻挡住他的战马的贴身护卫几脚,“啪啪”作响地用刀背狠命地砍了那两条后背的铠甲之后,苏布地也就“无奈”地放弃了打算马上冲锋陷阵的想法。
因为有这一番动作已经足够,足够激励后面的蒙古骑兵的士气。他们在百户、千户的呼喝带领下,已经从自己主将及其亲随护卫们的身边疾驰而过,冲出了城门洞,冲向了那三道壕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蒙古人的惨嚎之声、战马的嘶鸣之声依然回荡,城门洞中就又有蒙古骑兵嚎叫着冲了出来。
战斗持续,蒙古人就像是灭之不尽一样,源源不断地奔涌而出。明军的火铳手们,已经从刚开始“过年儿”的感觉中逐渐清醒过来,已经开始恢复到“正常”的战斗节奏中来。
先是那首先出场的五百多名蒙古弓箭手,让他们大快朵颐,然后就有蒙古骑兵,从城门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他们手中的火铳的铳管已经热的发烫,而且一个人发射,他总是要在低头装填弹药之后,再抬头寻找、确定目标,中间也的确要耗费一些时间。
要想改变这种状况,就要恢复他们以前所采取的那种射手和辅助兵两两配合的作战模式了。
在刚开始与那五百多名蒙古弓箭手对射的过程中,虽然并不是对方所有的箭矢都能够射到他们的阵地上,可也是给他们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当场阵亡的,和受了重伤的,已经被青壮抬到了后方,进行及时的处理和救治,而那些受了轻伤的明军火铳手却说什么也不撤退,他们的伤口经过简单的包扎处理之后,就一直坚持在阵地之上。虽然不能、或者不便发射火铳了,可他们还可以为队友做些装填弹药之类的辅助工作。
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是由受了轻伤的人员为队友做些辅助,一俟那五百多名蒙古弓箭手被他们蚕食殆尽之后,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些从城门洞中冲出的蒙古骑兵了。
因为战马的速度奇快,若是让他们冲过了壕沟,冲到了开阔地带,情势就不易遏制了,最关键的是火炮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了。因此,必须将蒙古人壕沟以内。
但是,火铳射程只能达到第三道壕沟附近,无法到达更远的距离。明军火炮的发射频率虽然比以前有了相当大的提高,可毕竟不入火铳便捷。关键时候可以用火炮轰击一下,但是最主要的还是要依靠火铳的打击。
因此,火铳射击的密度不一定多么大,可精准度却要求极高。所以,明军的火铳手中,那些由辅助人员提升为射手的人,此时又恢复了原来的角色,专门为射手装填弹药了。
经过如此的调整,虽然射向对方的弹丸密度降低了很多,可因为射手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目标,所以射击的效率却反而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而随着他们射击的方向稍稍偏向两侧,很多的蒙古人和他们的战马,在中弹之后就直接倾倒进了壕沟里了超品药师。因此,本来用土石填出的道路,也在不经意间不断地向两边扩充,蒙古骑兵出城的道路也随即逐渐宽广起来。
“射击两侧,射击两侧,”传令兵又再次在火铳手们的后面往来奔驰,传递命令、或者强调提醒着火铳手们的打击方向。
这个命令是孙承宗下达给火铳手的。因为他站在后方,对战局的变化看的非常清楚,尤其对敌方的冲击路线一目了然,因此虽然他知道刚才已经下过几乎同样的命令了,可还是觉得很有必要再强调一下。
“传令火炮阵地,”给火铳手阵地下完了命令,孙承宗又叫过一名传令兵来,“只要蒙古人到了第二道壕沟、不,只要蒙古人接近壕沟,就给我轰他娘的,”
孙承宗已经年近七旬,不说是朝廷的授予的名器,兵部尚书,蓟辽总督等等暂且不提,就是辈分儿资格都是吴襄、王廷臣辽东众位总兵所不可比拟的。
因此,平时虽然都是与这些邱八做一处,可他多少还是自恃身份,鲜有嬉笑怒骂之举。今天看来心情是格外的爽了,所以不觉就口出粗言。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虽然暂时还无法断定能够消灭多少蒙古人,可大家也都知道取胜那是板上钉钉的了。此时见总督大人出以谑语,随即也都报以爽朗的笑声。
“对对,轰他娘的,轰他娘的,哈哈哈,”何腾蛟刚刚从其他那三个城门巡视回来,听到老大人的谑语,也不禁开口随和一句。
“哦,是云从回来啦,怎么样?”孙承宗赶紧上前招呼。
身为兵部尚书、蓟辽总督,孙承宗可谓国之重臣,可他对于只是四品的参军部的何腾蛟,还是尊重有加。
孙承宗的尊重,可不仅仅是因为何腾蛟是皇帝陛下的身边人,而是因为何腾蛟、包括宁远城守卫战时的卢象升,以及他们两人所带领的其他参军部人员,的的确确是提供了一些必不可少的帮助,不管是情报的收集和整理、分析,还是根据战术思想制定战略计划等等,他们都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奉上最好、几近最完美的答案。
孙承宗不是没有曾经萌生过要挖一挖皇帝陛下的墙角的念头。可没想到的是,当他用隐晦的言语试探卢象升、何腾蛟以及他们手下的几名精干人员时,他们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也以同样隐晦的言语做出了非常明确的回答——他们不会离开皇帝陛下身边,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暂时不会。
上次在宁远城保卫战的时候,孙承宗就对卢象升等人表达了求贤若渴的心情,可被明确拒绝了,可也答应帮助他代为培养人才。
卢象升他们说,他们之所以不舍得离开皇帝陛下身边,并非是攀附之心在作祟。相反,若是能够有幸在蓟辽总督的手下呆上几年,至少在军功方面肯定是大有收获的,这对以后他们的晋级绝对是相当有帮助的。
孙承宗也是感到纳闷。说实话,他之所以产生揽才之心,所凭恃的就是在军功方面的近水楼台,本来以为他们意识不到,他自己也不好赤果果地抛出这个诱饵,可这么一说,原来人家早就明白,并非懵懂无知。
因此,孙承宗就特别留意他们的解释。
他们说,他们之所以不想这么早的离开皇帝陛下的身边,完全是感到在皇帝陛下的身边能够学到更多的东西,绝非贪图近水楼台先得月,贪图在皇帝陛下的身边能够得到更多的晋升的机会。
不管是那些能够令人对即将发生战斗的广大区域的地理环境一目了然的战略沙盘,还是那些战略战术思想,这些有形无形的东西,都是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皇帝陛下每次奇思妙想,都要让他们感佩莫名,而且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吸收,而且一直到现在,皇帝陛下还在不断地迸发出思想的火花,他们又如何能够舍得离开呢!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若是离开,就意味着他们就要放弃这样广见闻、增才干的机会。
将来的某一天,他们或许会离开,到战斗的一线去,把自己从皇帝陛下那里学来的东西,应用到战斗实践中去。可目前,因为他们自觉尚有重大缺陷,因此绝对不敢就去冒险。
而像是如此几个月时间的短暂离开,他们倒是非常乐意,因为既可以增加实践,而又能够在不久之后再次回到皇帝陛下的身边,所以他们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对于他们所说的内容,孙承宗听后也是深有同感。
“皇上圣明”、“皇上睿智”等等颂圣之语,历经四位君主的孙承宗,那也是经常挂在嘴边。可他也知道,那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颂圣谀辞,只是当做的必不可少的“交际语言”而已。放眼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每天都在口若悬河,所说的话,大多都是这样的既言不由衷、又华而不实、但却是必不可少的内容。
可是,对于当今的皇帝陛下,孙承宗至少可以保证,出自自己口中的那些颂圣之词,多半是发自真心,绝非言不由衷的谀辞。而皇帝陛下另一些举措,孙承宗当时还有些不以为然,可事后都证明是正确的,而且是必要的,比如坚壁清野之策,比如主动舍弃锦州等五座城池……朝廷的旨意刚出之时,若说是满朝皆惊,那也毫不夸张。
可主动放弃了锦州那五座城池之后,虽然防线暂时后退了百多里,大片的国土沦陷于后金,但因为是主动采取的措施,因此五座城池中本来就不是很多的居民,可以有条不紊地撤离,因此并没有受到多么大的损失。
而因为后金的水军几乎就是空白,以宁远城和觉华岛为相互支应的据点,非常稳固,根本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因此就可以轻易地阻挡了后金的南下。
如今看来,锦州那五座城池,虽然目前还在后金的手里,可只要大明愿意,随时可以失而复得。
再有就是,坚壁清野的政策坚持下来,后金女真人的日子越来越紧,看样子几年之内他们都无法翻过劲儿来,因此也不会对大明形成重大的威胁了。
这才是大明最想要的局面,也是孙承宗最为佩服皇帝陛下的地方。
当然了,这些政策的实施,必须得有大气魄、大心脏,要有高瞻远瞩的胸襟,还要有坚韧不拔的意志,这是孙承宗等人对当今皇帝陛下最是心悦诚服的地方。
“回总督大人,”何腾蛟依足了礼数,首先向孙承宗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接着说道:“其他三处城门都很安静,城内的蒙古人也没有要出城挑衅的意思,”这是先把建昌城内蒙古人的动向汇报一番,接着就说到己方的应对,“遵照大人的吩咐,我叮嘱杨国柱等几位总兵,一定不能松懈大意,不要被暂时的平静所麻痹,一定要严密注视敌人的动静,绝不可掉以轻心,”
“嗯,好,好,辛苦云从了,”听到何腾蛟汇报,那三处城门都保持着安静,孙承宗彻底放了心。
就在这时,明军火铳手阵地上“乒乒乓乓”的声音大了起来,因此孙承宗说完之后,就用手指了指对面建昌城东城门处,示意何腾蛟与大家一起暂且观战。
也就是孙承宗刚刚将抬起的手放下,明军阵地的火炮就再次开始发威了。
就像是一根烧的通红的、硕大无比的通条,在人和马混合组成的那么一堆里就那么反复捅了几下,人堆马上就显现出了血淋淋的通道。
因为这血淋淋的通道足有十条,而那人堆的宽度范围也是非常有限,因此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十条通道占据着主要部分,是主体。换句话说,就是通道成为了主体,而剩余的、活下来的人和马反而变成了次要的部分。
这个画面虽然只是保持了短短的一瞬,然后就像是被抽掉了支撑的葡萄架,稀里哗啦地瘫倒在地了,可刚刚的这副画面,却已经永远地深深地印入了众人的脑海中。
其实,对这副画面印象最深的,还不是这些在后方观战的明军将领,而是在对面的苏布地。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将要带领喀喇沁蒙古勇士冲锋陷阵的苏布地给打回来了。也幸亏是如此,否则苏布地恐怕就已经变成那么不规则的一堆了。
苏布地第一次要亲自带队冲锋陷阵的时候,是在第一次炮击之后又过了一小段时间,眼看着蒙古骑兵就要冲过三道壕沟,马上就要冲到开阔地带,眼看就要踏上胜利的宽敞大道,苏布地一时头脑发热,就要身先士卒……可尚未等他前面的护卫完全启动,明军的火炮开始发威。这是明军火炮的第二轮发射。
刚刚过去的这次是第二次、是第二次将苏布地给轰回来了。
虽然被轰回来了,可苏布地的头脑还是保持着足够的清醒,这也是他之所以能够成为主将必须具备的“素质”。
明军火炮第二轮发射之后,苏布地认为这是发起冲锋的最佳时机。因为明军火炮刚刚发射完毕,不要说炮管需要冷却,就是重新装填弹药,恐怕也得需要一定的时间,而明军火铳的杀伤力虽然也是非常的恐怖,可与火炮相比,还是能够承受,而且也是他们蒙古人要发起冲锋就必须要承受的,本来就是无法避免的。
因此,明军火炮的第二轮发射之后,苏布地本来就要立即带队发起冲锋。
可是,苏布地的亲随护卫们阻止了他的冒险行为。
其实,亲随护卫们也没有错。所谓的带队冲锋,并非是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况且明军不只是有着威力十足的火炮,还有数量远多于火炮的火铳在肆虐。
若是前面没有足够的其他蒙古勇士,苏布地很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因此亲随护卫们阻止了苏布地的莽撞行为。他们是有这个权利的,即使苏布地用脚踹、用刀砍,他们还是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们还是要等,等其他蒙古勇士冲过了三道壕沟之时,他们再随后跟上就可以了。
但是就当看到前面的蒙古勇士即将冲过壕沟,他们也要催动胯下的坐骑,准备随后冲锋之时,明军的火炮又再次轰然而响。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随着明军火炮的轰响,苏布地的脸色猛然一变,胸口窝一热、嗓子眼儿发咸,一口鲜血就要喷口而出……但是,这是在什么场合,他怎么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因此,那种咸咸的的血腥气息刚刚要喷薄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在大战如此紧张的关头,主将若是被惊得、被吓得或是其他什么原因造成口吐鲜血的话,那对全军士气的影响将是灾难性的。
苏布地对此心知肚明,因此他就是拼上性命,也不能将那一口鲜血喷溅出来。
到明军刚刚的这一轮火炮为止,不算那些率先出城的五百多名蒙古弓箭手,只是苏布地带回的三千精锐骑兵,这一阵冲锋,就已经损失了近千。从城门洞至壕沟前,以及三道壕沟之间和壕沟里面,总共不到两百步的范围之内,几乎全部被人和马的尸体覆盖……这种惨状,几乎没有人不为之动容。
但是,苏布地自从十几岁出道以来,所经过的战事不下百多场,所经历的场面,所亲眼目睹的肢体横飞、血液飞溅的画面比比皆是,所经历的生死何止千万……可他如何就被这千把人的死伤,弄得以至于吐血了呢?!
不至于啊!
难道是因为这些死伤都是兀良哈喀喇沁蒙古人的缘故?!
也不至于啊!
刚才先期出城的那五百多名蒙古弓箭手,可也是兀良哈喀喇沁蒙古人啊,苏布地也是亲眼看到了他们的一片一片地倒下,却并没有这种反应啊!
而大家应该也记得非常清楚,五年之前,就在喀喇沁建昌城蒙古人归顺后金之前,他们与女真人之间也着实爆发过数次血淋淋你死我活的冲突,那时建昌城蒙古人的伤亡比这要大的多。也就是因为伤亡过重的缘故,情知无法与后金抗衡,苏布地才带领着建昌城归顺了后金。
那时候,那几年,兀良哈喀喇沁蒙古人的伤亡,总共要达到两三万以上,而每次冲突都没有少于三五千之数,可苏布地从来也没有吐血的事情发生。
人的吐血,多因嗜食酒热辛肥、郁怒忧思、劳欲体虚等原因引起,导致胃热壅盛、肝郁化火、心脾气虚、血失统御。吐血又分为外感吐血、内伤吐血、阴虚吐血、劳心吐血、劳伤吐血、气郁吐血、蓄热吐血、伤胃吐血和伤酒吐血等。
非常明显的是,苏布地做为蒙古人,虽然最近的日子也不是多么的宽裕,可他做为一方的领主,酒热辛肥那几乎是天天都离不了的。而如此过活的不止他一人,他自己也绝非最近才是这种的生活方式……因此,这第一个原因应该是可以排除。
那么苏布地的吐血,原因无非就是“郁怒忧思,劳欲体虚”了。
苏布地今天的吐血,完全可以归结为“郁怒忧思”所致,而其中“劳欲体虚”只是原因之一,况且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一切都是因为战场之上发生的事情。
虽然已经发生了两次,可直到此时苏布地才似乎终于意识到,今天的战局,恐怕陷入了“无解”的境地——明军先是以火铳压制蒙古人冲锋的速度和冲击队形的宽度,一俟马上要冲到开阔地带时,再施以火炮轰击。
这两种方式交替使用,就把火炮装填弹药的速度慢、以及不能长时间连续发射的缺陷,很好地掩盖起来了。
而在这种情况下,建昌城内的蒙古人,若想从城门向外发起冲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
这也就是说,建昌城内的蒙古人,就永远不要想出来了,直到困死、饿死,彻底灭亡……
苏布地正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才猛然间急火攻心,一口鲜血也险些喷溅而出。虽然他只是骑在马上,可犹如万丈高楼失脚、扬子江中断缆崩舟一样,刹那间万念俱灰,几乎陷于绝望,一个个不祥的念头也随即一起涌上了心头。
此时,若是有其他兵力,从明军的后方发动进攻,哪怕只是骚扰一下,袭击一下,尤其是火炮阵地,只要将明军的注意力稍微移开一小段时间,对蒙古人从东城门的冲锋都是大有裨益的。
但是,苏布地的手中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了。其他三处城门,也就是仗恃着明军并没有发起真正的进攻,否则的话他们那里自保犹嫌不足,何来出击的余力。
若是建昌城原有的兵力,能够在自保无虞的情况下,又可以分出一部分兵力出击,苏布地就完全没有必要将自己所率领的三千蒙古勇士,急急地进入建昌城了。他们在城外某处潜伏下来,与城内的兵力形成一个里应外合的态势,绝对要比如今的局面好的多的多。可惜的是,不能。
至于外援,就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苏布地在皇太极大营的时候,还多少有点儿面子,如今他已经离开,那根本就是半点儿面子也无了。在这种情况下,有谁还会冒着得罪皇太极的风险,来替他苏布地说上一句话呢!
其实,苏布地这也是自己在瞎琢磨。
他自以为是发现了明军的缺陷,可就没想到这仅是自己真正的管窥之见。
如今在建昌城东城门处,处于双方交战的明军,可是只有火铳手和火炮手,难道他就不想一想,那王廷臣的五千左右人马为何一直没有露面呢?
明军此战的目的,根本不是要趁机攻进建昌城,因此也不会布置过多的进攻力量,只是以防守围堵的兵力为主。若是他们真有乘机攻占建昌城的想法,建昌城恐怕绝对不会一直到今天还保持着“完璧”。
是的,明军的目的,只是阻止蒙古人的冲击,阻止他们出城冲击明军的阵地……苏布地不是回来了吗,那就一直在里面好好呆着吧,想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此,王廷臣的那五千与人,就都被安排在了明军阵地的左右和后翼,以保证战斗中明军的安全,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得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战斗中去。
虽然此前孙承宗也已严令其他三处城门之外的明军,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要坚决阻击蒙古人可能的出击,而在东城门外再加上一个保险,那也是很有必要的。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明军的这些调动安排,都是在昨日夜间、甚至是下半夜才做出决定并予以实施的。与此同时,他们当然也对蒙古斥候进行了彻底的屏蔽,即便有些蒙古斥候窥探到明军的一些调动布置,也摆脱了明军的狙杀,可因为明军加紧了对建昌城的封锁,所以他们也是无法返回城内。
因此,对于明军的调动和部署,苏布地当然是无从得知,要不然他也不会感到后悔了。
“看来只有殊死一战了!”将那口就要喷溅而出的鲜血狠命地压制住之后,苏布地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火铳与火炮,当然不是什么新鲜物事,苏布地也并不陌生。
这些火器,明军那里有,后金那里也有,蒙古人自然也是有一些的。可是,因为锻制工艺落后等等原因,以前的这些火器都有着射程近、易损坏等不可弥补的缺陷,因此使用的频率并不是很高。
火炮的威力是十足的,但是因为精准度的缺失和容易炸膛的缺陷,因此大多只能进行有限的几轮发射。
就算是如今明军手里的火铳和火炮都要精良一些,就算他们手中的利器能够两倍、三倍于此前的火器,苏布地认为,那也总有“不灵”的时候。
当然了,若是此时停住冲击,明军的火器不仅不会主动“不灵”,反而会随着停顿时间的延长,逐渐恢复到开始时的状态。因此,为了让明军的火器一直保持发射状态,蒙古人就要不停地冲锋,一直冲锋,直到对方的火器出现“不灵”的现象。
这个办法无疑是最笨的办法,可并不是最蠢的办法。
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建昌城的蒙古人就只能自救了。而他们的自救之法,无非就是打乱城外明军的部署,或者击溃他们的一部。而要实现这个目的,首先就是要将明军的火器毁掉大半。
此时若是停止冲锋,那此前损失的那千余人就等于白白牺牲。因为不管什么时候再次发起冲锋,在开始的时候,似乎都要不可避免地有这么一个过程,一个让明军的火器渐渐“不灵”的过程。
那么,最开始冲锋的这些人,这些战马,就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必须要牺牲掉的一些。
像苏布地此时的这番想法,其实在眼下这个时代是非常普遍的,即便到了后世,战场之上“炮灰”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只不过稍有不同的是,此时的苏布地手里,没有承担“炮灰”使命的、更为合适的人选。
所谓“炮灰”,字典上的解释是:比喻参加非正义的战争而送命的士兵。
这个解释,不仅一贯地坚持了字典“冷冰冰”的作风,而且也根本没有道出这个词语的真谛。
“炮”之一字,大家都明白,不必细说,整个词语的关键,就在这个“灰”字上面。
“灰烬”、“灰飞烟灭”等词语,都是显示了“灰”之分量之轻,而“炮灰”一词中的“灰”,却不仅显示了这个意思,而且还赋予了更多的含义。
其中最主要的一个含义,就是“灰飞烟灭”。成为“炮灰”之后,“灰飞烟灭”就是归宿,而对战的双方都不会有任何的怜悯或者可惜。
尤其是付出“炮灰”的一方,或许甚至还会感到没来由的轻松,因为“炮灰”们不仅消耗了对方的战争资源,而自己却根本毋需哪怕只是心理上的不适,况且还能减少粮草方面的付出,实在是天下最惬意的事情。
因此,“炮灰”们的消逝,是不会引起任何涟漪的。
而此时的苏布地,却并没有丝毫轻松的感觉。虽然明知道此前从城门洞冲出去的千余蒙古骑兵,都是做了“炮灰”,而后面的三五百人,多半也是同样的命运,可他也并没有其他的选择,只有继续咬牙坚持下去。
因为,若是半途而废的话,此前的牺牲才真的成为了“无谓”的“炮灰”,死的一点儿价值都没有。
而若想此前的牺牲发挥更大的效用,使他们的牺牲成为胜利的一部分,就是继续冲锋、冲锋,勇往直前,义无返顾!
————
明军阵地上,也越来越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巨大的压力,一方面是来自武器方面。因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连续发射,他们火铳的铳管已经热的发烫,因此装填火药和弹丸的速度和节奏就不得不慢了下来,否则极易引起意外。
另一方面的压力,就是来自对面了。
蒙古人一直没有放弃冲锋,因此战斗一直持续,所以敌人的死伤也就一直没有停止。
开始的时候,被火铳击毙的蒙古人,大多是栽进了第三道壕沟里,而被火炮击中的蒙古人地死尸,遍布的范围可就广泛的多了——从第三道壕沟至第一道壕沟,以及从壕沟至城门洞之间,死伤枕籍,层层叠叠,不可胜数。
因为火铳的打击持续的时间最长,因此相对来说,第三道壕沟处蒙古人的尸体和战马的尸体最多。
随着战斗时间的延长,蒙古人和战马的死亡越来越多,壕沟之内也就渐渐的人(尸)满为患、马(尸)满为患了。尤其是后来明军火铳手有意识地加强了对蒙古冲锋队伍两侧的打击力度之后,某种程度上也促使着蒙古人向中间收缩,而当一轮火炮射过之后,更多的人和战马的尸体,就堆积在中间的位置了。
因此,在不知不觉之间,中间的“地势”在逐渐地升高,马上就要接近一人的高度了。尤其是第三道壕沟处,更多的人和战马的尸体逐渐堆积于此,慢慢地就像是形成了一道圩子墙。
虽然这道有人肉和马肉“砌”成的圩子墙肯定是高低不平、到处坑洼,非常不便于蒙古人的策马驱驰,可是也在客观上掩护了蒙古人的冲锋,无形中有了一道屏障,阻挡了明军的视线。只有当他们试图越过这道圩子墙向前冲锋时,他们才会露出身体,也才会被明军的火铳手看到。
虽然即使没有遮挡,明军火铳手能够早早看到冲锋的蒙古人,因为囿于火铳的射程,他们也只能对冲击到第三道壕沟附近蒙古人予以打击,看起来似乎影响不是很大,可实际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一个始终盯着的目标,和一个猛然出现在视野中的目标,两者的区别还是很大的。/</strong>( 尤其是对于只是经过几个月固定靶的训练,根本没有进行过多少移动靶尝试的明军火铳手来说,区别就更是明显。
尤其是若让蒙古人再向前一步,他们就能够进入开阔地带,进入开阔地带的蒙古骑兵,他们是可以撒开跑的。百多步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基本上转瞬即至。因此,他们若是越过了第三道壕沟,差不多就等于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不错,下面是层层叠叠的人和马的尸体,即使没有明军火铳手的阻击,让他们自由地跨越也并非易事。而且即使有那么三两个、甚至十几个蒙古骑兵冲到了开阔地带,明军的火铳手也会及时给予“点名”的。
可那样一来,毕竟要牵扯明军火铳手的精力。因为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肯定会有小一半的明军火铳手,会将枪口对准那几个越过雷池的目标。如此一来,尚未越过雷池的蒙古骑兵就会少人“关注”了。因此,那几个、或十几个敢于跨域雷池者,固然可以被打成马蜂窝,可随后肯定会有更多的蒙古骑兵,跨过那条巨大的障碍。
如此恶性循环,情势很可能失控。
最为关键的是,一旦让蒙古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们的斗志很可能被激发出来,士气也很可能一下子就高涨起来,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两军交战,很大程度上就是比拼的士气。尤其是蒙古人被压制了这么久,一旦冲破了阻滞,他们爆发出来的能量也是惊人的。( )(. ’)
因此,能够一直将对方死死地压制住的话,就千万不要让他们轻易获得喘息之机的好。
对于这种情况来说,火铳还算是好些,因为他们毕竟数量众多,一个人反应不及,还身边队友同伴,一击不中还可以再来一击,总之弥补的机会多多。
而对于另一大杀器火炮来说,情况还要糟糕的多。
因为对方的阵地无形中抬高了,若是还像以前那样平射的话,火炮发射出的实心弹,多半就会击中那道由人肉和马肉组成的圩子墙。虽然由此产生的震动,也会颠覆行走在上面的蒙古骑兵,可那也只是形成颠覆而已,显然无法形成有效的杀伤,也只能“暂缓”他们的冲击势头。
而若是稍稍调高炮口的话,实心弹的飞行轨迹就会变成是一个向上的斜线,因此最好的效果,也只能对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形成杀伤,而对后面的敌人基本上没有任何的影响。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火炮的效力,基本上就等同于火铳了,其威力能够保持一两成就不错了。
若想令火炮发挥与之前同样的效力,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要抬高火炮炮位的高度,使之与对面的圩子墙差不多同样的高度重生万古。
而众所周知的是,在短时间内迅速抬高火炮炮位的高度,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大帅,您看……”何腾蛟看出这个问题之后,马上就准备向孙承宗进言。
可他刚刚扭过头,话也刚刚出口,就看到孙承宗也是两眼注视着前方,沉吟不语,应该也是发现了同一个问题,而且也是正在思考对策。何腾蛟意会到此,也就打住了话头。
“嗯,云从,本帅知道,”何腾蛟虽然没有说出更多的话,孙承宗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可他并没有出口提及两人共同关心的话题,而是问起了一个似乎关系不大的问题,“其他三处城门处,有何最新的情报送到?”
“一刻钟之前刚刚收到情报,三处城门一如往常,城内蒙古人并无异动,”何腾蛟回禀道。
战前就已经规定,负责其他三处城门围堵任务的指挥官,每隔一刻钟就要派人汇报一次情况。而何腾蛟负责所有情报的收集和整理,因此斥候都是首先将情报向他汇报。
“好,请王总兵,”孙承宗对身边的一名传令兵说道。
“是,大帅,”三名传令兵接令而去。
虽然没有明言,可何腾蛟也知道两人的顾虑是一样的。孙承宗派人去找王廷臣,应该就是要调动兵力了。所以何腾蛟并没有多言,而是向旁边不远处自己的几名参军部的助手走去。
自从战斗甫一开始,情势就一直非常紧张,而往来传送情报的各处人员、以及更远距离的斥候,更是几乎无时无之。做为指挥官,孙承宗当然要随时掌握最新的情报,因此何腾蛟就将情报处设在了左近。平时由几名助手接收各处送来的情报,若是哪一处出现了什么变化,也好由何腾蛟及时通报给大帅。
何腾蛟走到那里,一边低声询问着几名助手,一边翻看着那一大摞各处送来的情报。
过了一会儿,何腾蛟询问完毕,也将那些情报都翻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他抬头向孙承宗望去,而孙承宗的目光也正好向他看过来。
因为此时也不断地有传送情报的人员到达,因此何腾蛟就没有向孙承宗那边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孙承宗的目光,表情轻松地点了点头。
孙承宗得到了何腾蛟的确认,心情也随即放松下来,然后他就专等着王廷臣王总兵的到来了。
负责围困东城门的,是辽东总兵王廷臣率领着所部五千余人担此重任。
不管在什么时代,能够巴结上一个总兵的位置,那绝对就不是一般的人。而在朝末乱世,很多规矩都已经被打破,除了“正轨”的招数,总还得用些其他的手段,因此,不要小看这些辽东的总兵们,更不要随意相信记载中他们在战场之上是多么的不堪。
他们不仅能够在这个世道生存下来,而且还谋得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王廷臣是辽东众多的总兵中的一员,也当然与他们是一样一样的。
他们最大的本事,不在于攻城拔寨,更不在于冲锋陷阵,虽然这些事情,按理说都是他们应知应分,可相较于简单粗暴的莽夫行为,他们更擅长的是“运筹帷幄”,或者叫做“精打细算”。
不错,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就是“识得眉高眼低”,就是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同时也抓住一切机会,极力排除一切可能,避免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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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若让蒙古人再向前一步,他们就能够进入开阔地带,进入开阔地带的蒙古骑兵,他们是可以撒开跑的。百多步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基本上转瞬即至。因此,他们若是越过了第三道壕沟,差不多就等于让他们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不错,下面是层层叠叠的人和马的尸体,即使没有明军火铳手的阻击,让他们自由地跨越也并非易事。而且即使有那么三两个、甚至十几个蒙古骑兵冲到了开阔地带,明军的火铳手也会及时给予“点名”的。
可那样一来,毕竟要牵扯明军火铳手的精力。因为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肯定会有小一半的明军火铳手,会将枪口对准那几个越过雷池的目标。如此一来,尚未越过雷池的蒙古骑兵就会少人“关注”了。因此,那几个、或十几个敢于跨域雷池者,固然可以被打成马蜂窝,可随后肯定会有更多的蒙古骑兵,跨过那条巨大的障碍。
如此恶性循环,情势很可能失控。
最为关键的是,一旦让蒙古人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他们的斗志很可能被激发出来,士气也很可能一下子就高涨起来,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两军交战,很大程度上就是比拼的士气。尤其是蒙古人被压制了这么久,一旦冲破了阻滞,他们爆发出来的能量也是惊人的。( ’)
因此,能够一直将对方死死地压制住的话,就千万不要让他们轻易获得喘息之机的好。
对于这种情况来说,火铳还算是好些,因为他们毕竟数量众多,一个人反应不及,还身边队友同伴,一击不中还可以再来一击,总之弥补的机会多多。
而对于另一大杀器火炮来说,情况还要糟糕的多。
因为对方的阵地无形中抬高了,若是还像以前那样平射的话,火炮发射出的实心弹,多半就会击中那道由人肉和马肉组成的圩子墙。虽然由此产生的震动,也会颠覆行走在上面的蒙古骑兵,可那也只是形成颠覆而已,显然无法形成有效的杀伤,也只能“暂缓”他们的冲击势头。
而若是稍稍调高炮口的话,实心弹的飞行轨迹就会变成是一个向上的斜线,因此最好的效果,也只能对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形成杀伤,而对后面的敌人基本上没有任何的影响。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火炮的效力,基本上就等同于火铳了,其威力能够保持一两成就不错了。
若想令火炮发挥与之前同样的效力,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要抬高火炮炮位的高度,使之与对面的圩子墙差不多同样的高度。
而众所周知的是,在短时间内迅速抬高火炮炮位的高度,几乎就是不可能的。
“大帅,您看……”何腾蛟看出这个问题之后,马上就准备向孙承宗进言。
可他刚刚扭过头,话也刚刚出口,就看到孙承宗也是两眼注视着前方,沉吟不语,应该也是发现了同一个问题,而且也是正在思考对策。何腾蛟意会到此,也就打住了话头。
“嗯,云从,本帅知道,”何腾蛟虽然没有说出更多的话,孙承宗显然明白他的意思,可他并没有出口提及两人共同关心的话题,而是问起了一个似乎关系不大的问题,“其他三处城门处,有何最新的情报送到?”
“一刻钟之前刚刚收到情报,三处城门一如往常,城内蒙古人并无异动,”何腾蛟回禀道。
战前就已经规定,负责其他三处城门围堵任务的指挥官,每隔一刻钟就要派人汇报一次情况。而何腾蛟负责所有情报的收集和整理,因此斥候都是首先将情报向他汇报。
“好,请王总兵,”孙承宗对身边的一名传令兵说道。
“是,大帅,”三名传令兵接令而去。
虽然没有明言,可何腾蛟也知道两人的顾虑是一样的。孙承宗派人去找王廷臣,应该就是要调动兵力了。所以何腾蛟并没有多言,而是向旁边不远处自己的几名参军部的助手走去reads;。
自从战斗甫一开始,情势就一直非常紧张,而往来传送情报的各处人员、以及更远距离的斥候,更是几乎无时无之。做为指挥官,孙承宗当然要随时掌握最新的情报,因此何腾蛟就将情报处设在了左近。平时由几名助手接收各处送来的情报,若是哪一处出现了什么变化,也好由何腾蛟及时通报给大帅。
何腾蛟走到那里,一边低声询问着几名助手,一边翻看着那一大摞各处送来的情报。
过了一会儿,何腾蛟询问完毕,也将那些情报都翻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他抬头向孙承宗望去,而孙承宗的目光也正好向他看过来。
因为此时也不断地有传送情报的人员到达,因此何腾蛟就没有向孙承宗那边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迎着孙承宗的目光,表情轻松地点了点头。
孙承宗得到了何腾蛟的确认,心情也随即放松下来,然后他就专等着王廷臣王总兵的到来了。
负责围困东城门的,是辽东总兵王廷臣率领着所部五千余人担此重任。
不管在什么时代,能够巴结上一个总兵的位置,那绝对就不是一般的人。而在朝末乱世,很多规矩都已经被打破,除了“正轨”的招数,总还得用些其他的手段,因此,不要小看这些辽东的总兵们,更不要随意相信记载中他们在战场之上是多么的不堪。
他们不仅能够在这个世道生存下来,而且还谋得了一个不错的位置,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王廷臣是辽东众多的总兵中的一员,也当然与他们是一样一样的。
他们最大的本事,不在于攻城拔寨,更不在于冲锋陷阵,虽然这些事情,按理说都是他们应知应分,可相较于简单粗暴的莽夫行为,他们更擅长的是“运筹帷幄”,或者叫做“精打细算”。
不错,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就是“识得眉高眼低”,就是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同时也抓住一切机会,极力排除一切可能,避免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