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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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黄沙坝
作者:田夫
成佳镇南十里,有一个河谷盆地,叫黄沙坝。栗子网
www.lizi.tw黄沙坝里有许多优美的故事,述说着人们的勤劳智慧与追求;有许多的自然与人文的风景,陶怡着人们的心智;有丰富的物产,滋养着她的儿女。如今的黄沙坝,那山那水,那田那地,那竹那树,那花那草,以及黄沙坝里生活着的人们的追求向往,欢乐悲伤,爱恨情仇,早已淹没在一片浩渺的水波之下,沉入了历史长河,埋进了沉沉的黄沙之中。每当看着那依然昂首的天马,看着那依然青翠的玉屏,看着那依旧红红的泥土,看着那碧波荡漾的湖水,祖辈们的生活图景以及曾经有过的历史风云便奔涌而来。此时此地,岁月流逝,物是人非。但他们的音容,他们的举止,他们耕作的辛劳,他们收获的快乐,他们对好生活的向往与奋斗,仍在眼前,历历可见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国君,郭银河,杜文龙┃配角:张丽英,王海华,王国文┃其它:革命,生产
、引子
引子
成佳镇南十里,有一个河谷盆地,叫黄沙坝。
黄沙坝地势开阔,四面环山。玉屏山就象一道绿屏,横垣于东南;西北任河坝、高坎头背后的浅山,远近差互,婉如帐幔;西南红岩寨,酷似俊马,面东而立;东北之刘家湾、韩磅磅、金钟山几条山硬与沟渠,把黄沙坝牢牢地抱住。
黄沙坝里有许多优美的故事,述说着人们的勤劳智慧与追求;黄沙坝里有着许多的自然与人文的风景,陶怡着人们的心智;黄沙坝里有丰富的物产,滋养着她的儿女。
金钟山的回响、洞子里的银光、天马山的旗盘、回水砣的金莲、小鱼仓的神鱼使黄沙坝笼罩在神秘的氛围之中,令人向往
田夫云:
“我不只一次地站在天马的头顶上眺望黄沙坝。春天,明媚的阳光下,四周的山露出片片嫩绿,各样的山花争相开放;坝里坝外,油菜花黄了,小麦青了,一片金,一片翠,黄绿相间,美妙无比;初夏,一块块的油菜田、麦田变成了亮亮的水田。一群一群的农人,不分男女,一字儿排在水田中,你追我赶,吆喝着进行插秧比赛。你看他们,弯着腰,躬着背,左手捏着秧苗,右手分插。唰唰唰唰,你追我赶。不一会儿,一块水田顿时变成一片绿色。秋天,沉沉的稻谷,把整片大地染成金黄,微风吹送,翻起层层菽浪。周边的农舍冒出的袅袅吹烟,缓慢地飘浮在空中,丝丝缕缕,轻柔飘逸,使人心旷神怡。最难得的是冬天。田地间的野草,在霜雪的簇拥下,变得灰白;一汪一汪的水田里,结出厚厚的冰。周围的群山,偎依在薄薄的雪下,皑皑的,茫茫的,与灰白的天融为一线,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天地熔为一体了
啊,黄沙坝,你那春天的山花,夏天的碧绿,秋天的金黄和冬天的薄雪,在我孩提时代幼小的心里,烙下了多么美好的记忆
黄沙坝,山青水秀,土地肥沃,人杰地灵。这里有我的长辈,他们勤苦劳碌,年复一年,耕田作地,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子孙;这里有我的兄弟姊妹,他们给了我童年时期的无限快乐;这里有我童年的梦,带我一步一步向前走。”
这里的人们,是从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在这里定居并生生不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去理会。但在他们的灵魂里,他们的祖祖辈辈就是在这里生,这里养,这里长,这里老,这里归。栗子网
www.lizi.tw这里是他们的根。这里有他们的祖,他们的亲,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向往与追求;这里有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情,他们的仇;这里有他们的欢乐也有他们的悲伤;这里有真善美的宏扬也有假丑恶的演绎。这里留下了许许多多的关于他们的故事。
如今的黄沙坝,那山那水,那田那地,那竹那树,那花那草,以及黄沙坝里生活着的人们的追求向往,欢乐悲伤,爱恨情仇,早已淹没在一片浩渺的水波之下,沉入了历史长河,埋进了沉沉的黄沙之中。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这是唐朝诗人杜牧写的诗句。诗人借遗物而感兴,引发对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的凭吊。这两句诗,能勾起多少黄沙坝晚生的思索与回忆
“黄沙坝里水无沙,一条石埂拦着它。春潮未起人先去,涌破千波掩黄沙。”这是田夫信口胡谄的顺口熘,算不得诗。黄沙坝被淹没了,多少有些令人遗憾。每当看着那依然昂首的天马,看着那依然青翠的玉屏,看着那依旧红红的泥土,看着那碧波荡漾的湖水,祖辈们的生活图景以及曾经有过的历史风云便奔涌而来。此时此地,岁月流逝,物是人非。但他们的音容,他们的举止,他们耕作的辛劳,他们收获的快乐,他们对好生活的向往与奋斗,仍在眼前,历历可见
、第一章王郭张汤店子相遇
天刚刚露出一丝亮光,王国君便起了床。
他认真地漱了口,洗了脸,拿起一把月芽般的木梳,把他那十分漂亮的偏分东洋头梳了梳,再对着挂在柱头上的西洋镜看了看,转身走进他的房间。
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打着呼噜的陈冬秀,挎起他那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拉上房间门,出去了。
他站在龙门子外面,抬头扫了一眼朦胧之中的黄沙坝:左边,高峻的天马,面向玉屏,昂首站立,婉若等待主人远征;远处,周河坝、任河坝、关子门的浅山,一如黑色的帐幔,横在迷蒙的天底下;右首,刘家湾、韩磅磅、金钟山如北门锁钥,把黄沙坝紧紧地缠绕。
由西而来的蒲江河,恍若舞者的飘带,奔出两合水,冲进小鱼仓,横过任河坝,撞着高坎头,擦着马脚,偎着玉屏,在黄沙坝里划出一个碧玉的“称钩”,从金钟山脚下,飘向长滩碥去了。一路上如天女散花一般,撒下一湾湾一碥碥一坝坝的良田沃地翠竹森木鳅蟮蛇鱼四时花草。此刻,她却静静地流淌着,没有一点声音,生怕打搅了睡梦中的人们。
他沿着门外的卵石斜坡,来到花蛇沟口那棵大青棡树下,下了石坡,跨上横在河上的杠杠桥。
水雾弥漫的麻子滩里传来划水的声音。他顺着声音望去,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水面上挪动着。那是“鱼老鸹”王国林,不用看也知道是他。“这个老弟太有干劲了,”他想,“这人也是哈,自己喜欢的事情,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他也会不知疲倦地去做。”他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从杠杠桥上过了河,他在河边长满杂草的田坎路上大步向前走去。他扭着看了看右边的玉屏山,一线亮光已经从树稍上透了出来。
新水碾外面,刚刚修好的冲水洞横在瓦厂滩里。卵石堆成的石埂静静地趴在旁边,些许的流水从石埂中间的杠杠桥下跳跃着奔向高车滩去。瓦厂滩里没有多少水。去年修水碾时,人们把上面的滴水滩截断,把水引到新水碾去了。在瓦厂滩和引水沟之间,便形成了一块长长的大沙洲。
对面河岸上的拦水堤,若隐若现地横在那里。背后的“办公所”,隐没在浓密的竹树之下,看不清轮廓。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不经意地往上看了看,堤埂头上的那棵大棲蒿树已经看得到模糊的轮廓。高坎下的杜忠义前些天刚刚死了。“段清莲真是命苦啊,年年轻轻的就守了寡,还带着两个那么小的儿女,哎”他为她叹息起来。
新水碾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吱吱的声响,只有水流漫过闸门的哗哗声。河里不缺水。即使十冬腊月,数九寒天,不管碾米还是磨面,只要把闸门提起,那碾磨就轰轰哗哗地转动起来。用不到一个时辰,黄谷就变成了白花花的大米,玉米小麦就变成了又细又嫩的粉面。
这蒲江河上的水碾也真不少。单说黄沙坝里,从上面数下来,就有回水砣下的王水碾,红岩寨下的杜水碾,面前的新水碾,刘家湾的刘水碾,韩磅磅的韩水碾,羊子坪下的樊水碾。“碾子那么多,可是有没得那么多碾的磨的呢”他想。
走过碾房,脚下就是高车滩。这里的滩其实应该叫作潭。他心里清楚,滩和潭不是一回事。滩是比河岸低的地方,潭则是河中水深的地方。也不知道是把音调读错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先人们从古至今都把潭叫作滩,他也只好跟着大家一样的叫。他看了一眼脚下的高车滩,几十米宽,几百米长的水面,在朦朦的晨曦中静静地泛着亮光。河坎上有好几处被挖过的地方,还有几处泥凼,那是安放龙骨车的。左边高高的烂田坝,要靠龙骨车提水才能浇灌。这里河坎高,一架龙骨车把水提不上来,至少需要两架三架。他想,这高车滩的名字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叫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左边,透过高高的田坎,远处那黑黢黢的是插瓜庙的一棵大树。一看到那棵大树,他就想起了树下祖坟园墓碑上的一副对联:“黄沙坝里蟠龙出,红岩寨中天马来”。蟠龙,是指蒲江河的水态,天马,是指红岩寨的山形。这副对联区区十四个字,却生动逼真的描出了黄沙坝的风土形态,实在是高人所为,令人叹服。一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回望了一眼身后远远的红岩寨,那天马正翘首挺立在晨曦中,似乎正在瞭望着太阳从玉屏山上升起来。
天色越来越明。他沿着刘家湾新修的机耕路爬上山顶,回头望了望黄沙坝:那天马,昂首挺立,既威武,又温顺;那玉屏,青青的,绵绵的,就象一道绿屏;那河水,湾湾的,清清的,静静的,笼着一层薄纱;那田野,散发着一片雾气;插瓜庙旁那森森的竹木,以及竹木笼罩下的若隐若现的房舍,袅袅的炊烟,喔喔的鸡鸣,汪汪的狗叫,还有那横在山腰轻轻浮动的烟云
张丽英去参加会计培训特别免强。她本不想干了,可是架不住大队那些人三番五次的喊,也架不住她父母三番五次的劝。无奈之下,她免强同意去。她想,大队那些人的话可以不听,可她妈老汉的话还是要听的。他们不晓得情况,又不能跟他们讲,就顺他们一口气吧,以后躲着点就行了。她妈把早饭做好,她草草地吃了几口,挎起她的帆布挎包就出了门。
她走到汤店子的时候,王国君也正好走到那里。他们打了招呼,便一起朝公社走去。
刚走不远,后面便有人招呼道:“喂,你们两个早呢”王国君转过身一看,郭银河正跟在后面,朝他们咧嘴。
张丽英也是当了大队会计以后才认识王国君的,也仅仅知道他是公社会计而已。后面这个人,她也想不起来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至于他是干什么的,她就更不知道了。
“哦,来,我跟你们介绍一下。”王国君说,“这位是张丽英,蒲江中学刚毕业不久,六大队的新任会计。”他转向张丽英,“这是我们中队的会计,郭银河。我们两个是一个中队的。”
张丽英看了看郭银河:他身材高大,清瘦。白脸色,三角眼,鹰嘴一样的鼻子,戴着一顶帽眉弯软的灰白的解放帽。一张大嘴巴向两边扯着,露出一排淡黄的牙齿,象是在对她笑。他上身穿一件旧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裤脚上打着许多横皱。一双半胶鞋,沾了一圈红泥。没有袜子。
她向他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算是对他的回敬。
“呵呵,蒲江中学毕业的那儿人啊”郭银河咧了咧他那宽大无比的嘴。
“六大队,长嘴山。”她说。
“哦,那地方我晓得。哎,以后你要多帮助我哦,我就是文化浅淡了,好多事情都弄不懂。”
“你帮助我还差不多哦。我刚刚做这事,啥子都不懂,以后向你请教,你可不要保守哦,”张丽英朝他笑笑说。
公社简陋的会议室里,围着一张长桌摆了几根长板凳。马恩列斯毛的画像下面,架着一张已经有缝隙的大黑板。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好些个人。张丽英在后排一个最偏僻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会议开始了,主持会议的是王国君。这个时候,张丽英才看清楚了他的模样:三十多岁,留着时兴的偏分头,穿着笔挺的蓝色中山装,扣着风纪扣;他身材略显清瘦,但精神健旺。一张诸葛孔明一样的脸,绵柔中带着刚毅,果敢中带着慈祥;眉毛浓黑;铮亮的眼睛,放射着深遂而沉稳的智慧的光。
一阵开场白之后,他在木头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会计帐目的基本要求”,便开始讲起来:
“前些时候啊,我们对各大队各中队的财务情况进行了检查,发现了一些问题。归纳起来就是五不清。哪五不清呢一是会计帐册混乱不清;二是专项收支不清;三是大队中队上交统购统销、公社大队提留、多种经营、农业实物税帐目不清;四是大队集体收入不清;五是大队中队户帐不清。”
听到这里,张丽英心中一震:这些都是她想弄清楚而还不清楚的事情呢。
“我们进行了一些分析,认为造成这五不清,有以下几方面的原因:一是会计基础工作薄弱。目前大队一级的会计基础工作差,具体表现在:帐簿设置不规范:糊涂帐、流水帐、包包帐较多,核算乱;原始凭证不规范:白条抵库现象严重,签字手续不全,自批自报、自买自报等现象时常存在;报表不齐:有相当部分社队企业有年报无季报或有月报无年报;有的报表数字是根据上级下达的计划和任务倒扣出来的,采犬统计加估计的方式上报的,结果造成会计数目严重失真;会计档案不全:有些凭证、帐簿、报表没有及时分类归档保留,一两年就遗失了。”
张丽英听了这番话,心中呯呯的,越听越觉得说的就是她。她真有些无地自容的意思了。
“以上四个方面的原因是主要的,是会计专业上的问题。当然还有大队财务管理权限不明确,对管理者制约不严,外行管内行,大队领导财经纪律观念淡薄,有章不循,有法不依,个人说了算,长官意识严重等问题”
“哎呀,就是这样的”她心里释然了。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也不是她一个人才有的而且,这些问题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这上级领导就是不一样,不仅水平高,而且不象大队那些人那样霸道最起码,人家是以理服人大队好些当官的,叫你这样做,那样做,做起来还是一本湖涂帐
这王会计就是水平高呢,讲起这些专业知识来,口若悬河,头头是道。有没得问题,有啥子问题,人家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他的谈吐,他的举手投足,让她一下子产生了认真听下去的强烈愿望。她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认真地记起笔记来。
“作为一个会计,也就是内当家,一定要按上级政策要求,把这个家管好。如何才能当好这个家呢”
张丽英听得非常认真,记得也非常仔细。直到中午也没有离开过一会儿,连厕所都没有上过。她生怕漏掉了什么。
“张丽英你留一下。”中午散会的时候,王国君叫住了她。
“哦。”她一边答应着一边在想,“咋,他叫我留一下,会是啥子事呢”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跟着王国君来到他的办公室里。
“坐吧。”他给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王会计,我今天”她没有坐,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怯怯地说。
“我今天叫你来,就是要跟你说,以后有啥不懂的,随时可以来找我。你们书记跟我是好朋友,前些天还专门跟我说,叫我多多帮助你,”他说。
“我不想干了。”她的话一说出来,自己都感觉有点唐突。明明开会的时候听得认真记得仔细,咋这会儿又说出不干了的话来了呢的确,昨天她都在想不干了,可今天听了这一课后她打消了不干的念头,也下定决心要好好干好。可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她的心中便冒起一股火来。
“为啥”
“不为啥。”
“哪哎,你这么年轻,又有文化,大队又那么重视你。公社也正需要你这样的人啊,咋会有这种想法。要是别人,巴不得当哦。”王国君以为她真的不想干了,就不厌其烦地做起她的思想工作来。
她并没有把精力用在听他讲话上。她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和他那不断噏动着的嘴,还有那不时地看看她的眼睛。他讲了什么话,她似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但她心里在说,你说吧说吧,想说啥你就说啥,看在你的份上,我会干的,会好好干的。她突然感觉到,面前的这个男人咋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好象很久以前就很熟识的。他并不是什么领导,而是无数次地从她梦里经过的人。她的心中漾起了微微的波澜,对眼前的这个男人生出无限的亲近感来。
她环视了一圈他的办公室:很简洁。除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旧藤椅外,就只有一个文件柜和一张长条凳。墙上糊了一些旧报纸,帖着两张财务工作的规章制度。旁边钉了两个钉子,一个挂着一支笛子,一个挂着一把胡琴。呀,这个人不仅字写得漂亮,文化水平高,专业知识强,还会这些东西啊看不出来哈,还是一个文艺份子呢。
办公桌一张纸吸引了她的眼睛。她凑近一看,是一张歌单,洪湖水浪打浪,呀,这不是刚刚看过的电影洪湖赤卫队里她最喜欢的的歌吗她心里有些惊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不无意之间就找到了
“王会计你也会唱这个”
“会啊。”
“你咋学会的”
“自己学会的啊。”
“你会识谱”
“会啊。”
“哎,我很喜欢这首歌,可我就是不会。”
“这简单啊,想学就能学会。”
“我抄一个行不”
“你抄啊,咋不行”
她拿出笔和本子,坐下来将那歌单抄了一份。“你教我唱一下行不”
“行啊,咋不行这样吧,”他说,“我唱一遍跟你听,再教你唱一遍谱子,然后你回去慢慢学吧。”
“要得,”张丽英非常兴奋。
他拿起歌单张开嘴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啷咯哩咯啷咯哩咯啷咯哩咯啷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清早船儿去呀嘛
...
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仓”那声音,那情绪,震撼了张丽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真的没有想到,王会计的歌唱得这么好,简直就和电影里的没有什么差别了她心中异样的感觉更加明显起来。
“哟,大会计今天好心情哈,唱歌都唱得这样弯悠悠的哈,哈哈哈”郭银河突然出现在王国君办公室门前,笑嘻嘻地说道。郭银河同王国君是一个中队的,他是中队会计,因此,每次见到王国君,他都叫他大会计。
“呵呵,老郭来了快进来坐哈。”王国君笑了笑,招呼郭银河。
“不坐了,你们忙,你们忙,我就不打搅了。”说着,他转身走了。
张丽英看了看郭银河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国君,“他”
“哎,他这人,就这样。不管他,来我们继续。”说着,他唱起来:5-6i63232-65332353211-65”
张丽英一边听他唱,一边跟着哼起来,两三遍之后,她也能自己看着谱子哼成曲调了。
王国君给她纠正了几处唱错的地方,她便告辞走出了王国君的办公室。
、第二章 郭银河看上张丽英
就是把郭银河打死,他也不相信王国君说的话。
王国君说,他妹妹王国芝不愿意嫁给郭银河,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那完全是她一个人的主意。当然,他妈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就不晓得了。
这话哪个龟孙子才信别人还差不多,那可是你王国君的亲妹妹啊,你又是你们家老大,是文化也高头脑也最聪明的人,她能不问问你的意见吗能不听你的话吗“我敢肯定,百分之一千是你王国君不同意如果不是,我把我的名字倒起写”他愤愤地想,一股一股的恶气从肚子里冒起来,胀得他快要暴炸了
王国君的妹妹王国芝,与郭银河同龄,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小时候他们一起上学,一起上工,一起赶场,也有说不完的话。但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渐渐地知道男女有别,说话做事也捡敛了许多。
郭银河自从参加互助组做活路以来,耳濡目染那些毫无遮掩的打情骂俏与裸的故事,也渐渐地蒙蒙胧胧地关注起男人女人的事来。但是,倒底是咋回事,他一时之间也还整不明白。于是,在他本来就有些聪明的头脑里,便展开了漫天的想象。干活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尖起耳朵听那些男女讲骚壳子,时不时地拿眼睛朝女人们那些不好意思看的地方瞟上几眼。后来,他发觉自己那小雀雀不象以前那么规矩了,时不时地在人面前让他感觉不好意思。再后来,他就越来越多地关注起王国芝来。在他眼里,王国芝是那样的好看。她那头发,那眼睛,那颈项,那胸,那屁股,那腿杆越看越好看,越看越想看,咋个看都看不够。时间越久,他对王国芝的想象就逾加地难以控制,以至于在梦中竟然与她哎,虽然醒来那冰冷的裤子穿着很不舒服,但回想起那种痛快淋漓的劲儿,也确实让他欲死欲仙
竟管有时候他会觉得王国芝话多,叽叽喳喳,甚至还有点霸道,但是一看到她那乌黑的长头发,林黛玉一样好看的脸,细长的颈项,突出而鼓胀的胸部,细细的腰,圆圆的臀,秀美的腿的时候,那种烦的感觉就瞬间烟消云散了。在这个中队,甚至这个大队,还没有哪一个女娃娃超得过她。他曾非常自信地想,他这样帅气的小伙子,就应该娶王国芝这样的女人,而且,除了我郭银河,还有谁配得上她王国芝呢
可是,这王国芝到底有什么好,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只是想,王国芝生来就应该是他的。而且,王国芝也表现过跟他一样的意思,他要娶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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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他郭银河也是很不幸的。十五六岁的时候,他妈就死了,他老爹也没有再娶。他今年满满当当的二十二岁了,别说娶老婆,就是女朋友都还没得。他老爹时不时地在他耳朵边上长啊短啊的让他很烦。他老爹也曾张罗着跟他说过几个女娃娃,可他一个也没看上。
他老爹毛了说你娃娃到底要啥子样样的婆娘嘛
啥子样样的就王国芝那个样样的,你慌,你忙,你有本事跟我娶回来啊他硬生生地就跟他老爹顶了回去。
他老爹狠狠地骂了一句:你你要娶她你也不打盆水来照照,你那个鬼屄样子,懒格宝想吃天鹅肉,你想嘛你说着,捋起长衫前摆的一角,别在腰间的麻索子上,挎起背篼愤愤地出去了。
他和他老爹,从小就没有什么好话,更没有轻言细语地商谈过事情。家里大事小事很少不是在顶牛和吵骂中解决的。这似乎成了他们家中的一种习惯,于是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如果有三天没吵闹过,两爷子就会觉得无聊,心头空空如也。
骂是骂,吵是吵,他老爹还是想尽办法好说歹说请了王国林的妈找王国芝的妈去提亲,说是要满足他儿子,家里也需要个女人把家管起来。毕竟,没有女人就不成其为家嘛。
郭银河知道以后,兴奋得几天没有睡得着瞌睡,成天咧着那个嘴,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干活也嗨展劲,把他老爹也招呼得巴适得很。他甚至成天都在想象他娶了王国芝后,一起出工,一起收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种种情形,乐呵得那一张大嘴成天地挂在脸颊上合不拢来。
他老爹看他那样子,骂道:“你龟儿子娃娃,看你杂种那样子,几辈子没见过婆娘了,丢人现眼”他回敬他老爹道:“我是不是杂种只有你才晓得哈,上几辈子见没见到过婆娘我也不晓得,但这辈子我确实还没见到过婆娘哈。这不都怪你吗早点跟我找一个,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呀”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高高兴兴等了几天等来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结果
为啥子呢王国林的妈说,她不同意。她为啥子不同意呢王国林的妈说,她妈也不同意。她妈也不同意为啥子呢她妈说,大家都是一方一近的,也都知根知底。太近了不好。这世上就还没见过哪家两口子不喯嘴的。万一整毛了,大家日妈捣娘,龟儿子牛日的,两边听了都不好。再说了,她的王国芝从小就娇惯,脾气不好,嘴又臭,这些事就更难免了。要是离得远点,就算他们吵上了天,没听见也就罢了。
“妈的,老子”他从五雷轰顶一样的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从心底里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一个人闷在屋头,好几天不出门。他感觉自己好象是从红岩寨山顶顶上一下子掉进了山脚下的深潭里,从高高在上高大无比的他,一下子成了最低最矮最小的菜米籽一样的他;从满面春光笑意盈盈的他,一下子变成了狼狈不堪不敢抬眼的他。他从阳光灿烂当中掉进了黑暗的地窟里。没有了光亮,没有了空气,分不清东西南北,看不到五阴六阳,真他妈的比死还难受
“你看你娃娃就那点出息”他老爹笑嘻嘻地骂道。
“你有出息你有出息你咋不去跟我找个新妈”他顶道。
“你你个龟儿子,看老子打不死你”他老爹没想到他儿子郭银河会拿这事来顶他,气愤悲伤一起涌上心头来。他想,老子不找婆娘还不是为了你龟儿子,你他娘的还不晓得好歹他抡起手来在他屁股上叭叭的拍了两下,气愤地出去了。
他躺在床上,动也没有动一下。
其实,他老爹心里比他清楚得太多了。这件事情他一开始就知道是不可能的。栗子小说 m.lizi.tw他明明晓得王国君的老妈到现在都还认定王国君老爹的死是他日的怪,只是没得证据。他厚起老脸请人去提亲,也就是顺他儿子一口气,让他口死眼闭罢了。那里晓得他龟儿子会是这个样子人家不笑话死你那才叫怪了。以后,这中队上的人就会更加看不起我两爷子喽,他娃娃还活得象漆一样,一点也不知道他那肚子里的苦楚。但是,这当中的很多事情,他又哪敢跟他儿子说呢人家给这样子的回话,已经是很给面子的了。
到现在为止,郭银河一想起那件事,心里头那憋倔劲都还缓不过来,只不过他比那时想得开了。王国芝后来嫁到城里去了,他也就死了那份心。天底下漂亮女人多得是。“大丈夫何惧无妻”他脑壳头一下子冒出这句不晓得是在哪本娃娃书上看来的话,心中便也充起了“大男人”的豪气。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这事过去这么久了,他却怎么也忘不掉。一想起王国芝来,他的心里面那种说不出来滋味便一股一股地往上冲,让他异常的难受。
可这事儿跟你王国君没得关系吗鬼才相信王国君现在是公社干部,是大会计。而他呢只不过是中队上的一个小会计。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嘻嘻,他一下子笑了起来,这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关键时候总能整出几句巴适的话来
今天早上看到张丽英的时候,他心里一震:这女子不错,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仔细打量了她好一阵,越看越觉得舒服。她个头虽然不是很高,但是全身上下让人感觉匀称协调:该长的地方不短,该短的地方不长,该宽的地方不窄,该窄的地方不宽。该突出的地方突出得恰到好处,不该突出的地方收敛得巴巴适适。绝了你看她浑身上下不管是哪里都透着一股诱人的灵气,让人看一眼想看两眼,看两眼那眼睛就挪不开了再听她说话,那两片薄薄的上下唇飞快地翻飞,一串串悦耳动听的声音便从她的嘴间清楚地流出来,听在耳里,舒服在心里。那真是,样子耐看,声音受听
“王国芝跟她比,不,王国芝能跟她比吗差远了”他想。
他借话搭话无话找话地一路说到公社。他本想和她坐在一起开会的,可是她坐下之后旁边就没有他的位子了,他只好坐在对面靠墙边的一个位子上去。他不住地拿眼睛看她。那一张白中带红的鹅蛋脸上,偏分的乌发披向耳边,有几绺十分自然地撇在额前;细如柳叶的黑黑的眉毛下面那一双丹凤眼,不住地闪出黢黑铮亮撩人心魂的光来;那美丽动人的鼻子,那小巧玲珑的嘴巴,那粉嫩的下巴,就象刚刚蒸好的香气四溢的“猪儿粑”,恨不得抓起来咬它几口
他看她,欣赏她的一举一动,甚至由此及彼地想象了很多事情。王国君在上面讲了些啥,他也听得清清楚楚。嘿嘿,我这人,就有这本事,一心二用,两不耽误。他时常以此为自豪。别的人能做到吗,包括你王国君
散会的时候,他看到王国君把张丽英叫走了,心里立时冒起一股酸气来。他愤愤地尾随他们来到王国君的办公室外面。已是中午十二点,吃午饭的时候,其他办公室的人都关了门吃饭去了。他贴着壁头站在门边,听着里面的谈话。听了半天,似乎也没听到啥子他感兴趣的内容,他便在门前晃了一下就出了公社的大门。走就走了嘛,为什么要到他门前晃一下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为了看她一眼或许是为了让她知道他还在或许
张丽英走出公社大门,一眼就看到郭银河在对面街沿上站着。“你还没走”她随便问了一句。
“我等你啊,”他咧着大嘴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
“等我等我干啥”
“请你吃晌午啊。”
“要得啊,有人请我吃饭,那是好事哈。”
“走哇,社办食堂。你想吃啥”
“算了,开玩笑的。我家不远,我回家吃。”说着,她一挥手,“你自己去慢慢吃,我走了。”
“哎,你”,郭银河跨上几步,赶上了张丽英。
“咋的,你不去吃饭了”
“不去了。”
“咋的”
“一个人有啥吃头”
“哪你以前都是两个人去吃的”
“我”郭银河一时答不上话来。
看到郭银河那个样子,张丽英哈哈笑了起来。
“你笑啥子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街上吃过饭,每次开会都是散了会后回家去吃的。”
“真的啊那要好迟才吃得到哦,你不饿”
“饿啥子农民饭,三点半,这时候回去都还早。”
“哪你刚才为啥要去吃呢”
“哎,你晓得不,最让人伤心的事情是啥”
“啥”
“请人吃饭人家不来”
“是不是哦”
“当然是啊。”
“哎,你为啥子要请我吃饭啊”
“想跟你交个朋友啊。”
“跟我交朋友好哇。”
“你同意啦太好了”郭银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嘴咧得更大,那眼眯得更细了。
“同意啥子”
“跟我交朋友啊。”
“哦,这认识的人不都是朋友吗”
“啊哦。”郭银河那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那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说着说着,他们到了汤店子。这里路分两条,右边的一条去黄沙坝,左边的一条去李学堂,再顺着山埂下去走到头,就是长嘴山。郭银河说:“走,我陪你走吧,送送你。”
“你送我为啥子呀我不需要送。”
“哈哈,咋的,怕我把你吃了”
“我怕你你走你的那边,早点回去,你老婆说不定早就把饭做好等你喽。”
“嘻嘻,我今天还就是要陪你走哈。”
“不需要。”
“你不需要我还是要陪你走。”
“你要走你就走你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哈哈,你不晓得啊你们下面那条路下去是哪里”
“晓得啊,转拐店嘛。”
“转拐店对面有个榨油坊晓得不”
“晓得啊。”
“我屋头的菜籽背去几天了,我去看看,如果榨出来就把油背回去。你说,走这边是不是要近点”
“那倒是哈。”
他们两个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李学堂,也就是六大队的大队部。顺着右边的山埂下去就是长嘴山。张丽英都快看到长嘴山上自己家的房子了。
“你们家几个人”郭银河问道。
“五个,我有两个哥哥。”张丽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特别强调自己有两个哥哥,说了这话,她自己也偷偷笑了起来。
“哦,你哥哥都结婚了嘛”
“二哥刚结婚。”
“你呢有男朋友了吗”
“我你查户口啊”
“呵呵,随便问问。”
“哈哈哈哈,你是想和我耍朋友吧”张丽英调侃道。
“可以吗”
“可以呀。你不怕你老婆打断你的腿”
“我女朋友都没得,哪来的老婆哦。”
“哈哈哈哈,我到家了,你慢走哈。再见”说完,张丽英跳跳蹦蹦回家去了。
她同意了郭银河搞不清楚。要说同意了,不象;要说不同意,也不象。郭银河一边走,一边想,直到在榨油坊把清油和油枯背回到家里,也没有猜透张丽英的心思。哎,这脑壳,咋遇到这种事就卡壳了呢他使劲地敲了敲他的脑壳。
但是,从这一刻起,张丽英那精干的身材,开朗的性格和悦耳的声音就驻进郭银河的心里不出来了。
、第三章 张丽英嫁人了
郭银河说的那些话,张丽英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回到家里,她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在这件事情上,她最担心的是他们大队的书记。因为她明明白白地听到有人跟她妈说,书记要她当他的儿媳妇。而她,现在压根儿就还没有考虑过这事儿。她总以为,读了那么多书,也不能就这样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啊。虽然没啥雄心壮志,但也不能枉花了那么多钱嘛。更何况,书记那儿子,是个只晓得吃饭睡觉的莽础础傻揪揪的大哈儿使她最气愤不过的是,听人家说,书记之所以要她做他的儿媳妇,是由于他儿子太傻,她聪明,两相结合可以改善一下他家的人种质量可恶真是要多可恶有多可恶
她把笔记本从挎包里拿出来,一行一行,一页一页,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重新看了一遍。越看,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越加明显,她感觉自己就象一下子站在了李学堂的山顶上,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样开阔,那样清晰。这次的培训,太必要,太及时,太有作用了。她不仅喜欢上了这个工作,而且有了更多的干好这个工作的底气。
这次培训,让她印象深刻的还不止这些。王国君那手隽秀的好字,那对音乐的爱好与能力,那清脆动听的声音都深深地震颤着她年轻的心灵。
让她难以忘怀的是王国君那张脸。漂亮的偏分头,黢黑的头发,浓浓的剑眉,大而有神的杏仁眼睛,高高的鼻梁,灵巧的嘴。特别是那双眼睛,让她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那双眼皮特别迷人;铮亮的黑眼珠子,放射出深邃的光,似乎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也能穿越时空,投向深不可测的遥远的宇宙;那鼻头,那嘴唇,那脸颊,透出坚毅与果敢的神情;他浑身上下内内外外都放射着非同寻常的具有强大穿透力的男人的气息。他整个儿就是英武与智慧的结合体。
这时的她,内心异样的颤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在她的脑子里,原本模糊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自从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孩的时候起,她就不只一次地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我的白马王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可是直到咋天,她也没有一个明白而清晰的偶象。
她的心中产生了想看到那张脸的**。在以后的日子里,这种**越来越强烈。她经常找些理由去公社,去王国君那里坐一坐,说几句话,请教一些问题。有几天没看到他那张脸,心里就憋闷得慌。
这是怎么啦她问自己。我咋晓得你问我,我问谁去你是不是爱上他了不是哈,我只是想看到那张我想看的脸呢,咋说得起来我爱上他了他那么大,有老婆有孩子。我还这么小,还不到二十岁,咋可能她坚决地否定了那种说法再说了,爱是什么怎么样才算爱她一点也不知道。
一天,她刚从王国君的办公室里出来,就被公社郑副书记叫住了:“小张啊,请你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我有点事跟你说说哈。”你跟我说啥呢她想,你又不是我的直接领导,也不分管我们的工作,你找我会有什么事呢是不是我犯什么错了,要找我去批评她左思右想,也没做过什么错事,更没干过什么坏事啊。可他是领导,他叫了能不去吗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郑副书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张丽英回去以后,把郑副书记跟她介绍婆家的事情跟她老爹老妈说了。她老爹说,现在是新社会,主张婚姻自由。听你说那意思,再看看照片,那小伙子也还是不错。同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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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丽英拿出那张照片来,在煤油灯下仔细地看了又看。从照片上看,那脸面还算可以,长得也还帅气。那军装穿在身上,也有一些英武。但她总觉得这个人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呢一时之间她也没弄明白。她闭着眼睛,把她所认识的男人的脸在头脑中一个个地过了一遍,特别是把王国君与这张照片作了比较,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人缺乏王国君那种英气”那眼睛里,没有那种深邃;那鼻子嘴巴和脸颊,没有那种坚毅
这个人到底行不行我是该同意还是不该同意她很纠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结婚嫁人,那是终生大事,马虎不得。我该咋办呢同意那人的确又不是她想象中的男人,况且,现在除了晓得他是郑副书记的弟弟之外,其他情况一无所知。如果嫁给他,将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如果不同意,郑副书记面前又咋交待那可是郑副书记的亲弟弟啊,今后到底该同意还是不该同意,她拿不定主意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她看了一眼床边柜子上的煤油灯,才想起昨晚上一边想事一边就睡着了。到今天早晨,油也燃完了,灯芯也燃没了。
“哎咋整呢咋整呢”围绕这个问题,她想了几天几夜,把脑壳都想得生疼,也没想出个结果来。她再一次地把她认识的男人一个个同她手里的照片一一进行了比较。
“哎,我早就该想到去听听他的意见呢”她丢下手中的活儿,挎起挎包就朝公社走去。
“我们是同一个生产队的,”王国君说,“这个小伙子人还是不错的,听说表现也好,还受到过嘉奖,就是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其他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哪你觉得我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呢”她盯着他问道。
“这个,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有你自己作决定了哈。”
“我这不是在问你吗你说我是该同意还是不该同意”
“我看啊,同意比不同意好。同意了,你以后”
其实,她已经有了决定了:我同意了,我要嫁到你们中队上去,我要让郭银河那个讨厌的家伙天天看到我,气得他口死眼闭,屁滚尿流她一想到郭银河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叭儿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郭银河听到张丽英与郑副书记的弟弟订婚的消息,差点没有晕过去“郑他妈的”他心里骂道。老子这辈子咋的了看上的婆娘都他妈的嫁给了别人。老子绑起脚码子追都追不上,好象故意跟老子作对,让老子难堪,让老子没得招似的。妈那个屄
这回他倒是没有象被王国芝拒绝那样如五雷轰顶般昏厥,只是感到怒火中烧,实在难以忍受。不过,这种感受也没持续多长时间。也不晓得他是想开了还是退缩了,从此变得少言寡语,成天闷着个头做活路。连玩笑都懒得和别人开两句。
“哈哈,郭银河,咋的往天那雄纠纠的劲儿哪去了”一群婆娘开起他的玩笑来。
他看了她们一眼,又埋头做他的活,没有搭理她们。
“哎,看来真的是翘不起来了,”王国文的老婆杜桂英笑嘻嘻地说。
“你们说啥子哦,一个青头鸭公,咋会翘不起来是不是偷鱼吃被鱼咬毬”段清莲哈哈的笑起来。
“你咋晓得他是青头鸭公你看过”杨二凤笑道。
“没娶过老婆,那不是青头鸭公是啥子还用看吗”段清莲笑道。
“万一人家明着没得,暗地里有呢哈哈哈哈”杨二凤豪无遮掩地大笑起来。其他几个婆娘,有的跟着打哈哈,有的瞟着脸胀得通红又不敢说话的郭银河,有的眯笑着干着活。
“哎,你们没听说啊他去追六大队的那个大队会计张丽英,人家不干,差点把他气死毬”杨二凤悄悄地跟几个婆娘说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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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哦你咋啥子都晓得哦,”陈冬秀说。
“当真的,那女子都说给郑书记的乖乖了,说是等他回来耍探亲假的时候就办酒碗呢。”
“哦,难怪。”一群婆娘如拨开云雾一般,豁然开朗了。接着就是王国芝长,张丽英短,郭银河没得运气,喜欢的两个女子都被人家抢走了,整到现在还连女人的气气都没闻到过,说起来也还是惨什么的。
“你们觉得他惨也是哈。要不,你们哪个去慰劳慰劳他,等他打哈牙祭”杨二凤笑着说。
“这事光怕只有你才行哦,这种好事,我们都让给你去做哈”婆娘们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郭银河听她们嚼起舌根来,埋着头干他的活,不理睬她们。
“我说啊,这郭银河也是心气太高了。”杨二凤说,“人家王学莲从小就喜欢他,他连看都不看人家一眼,硬是要去找那些仙女。他也不想哈,仙女会嫁跟他这种人吗”
“你说啥子我是哪种人我这种人咋啦孬啦哪点孬啦你们怪屄婆娘些,尖嘴黑壳,东撮西撮你们瞧不起我,老子还瞧不起你们呢”郭银河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指着杨二凤吼道。
“咋的,老娘就说你了,你咋的你要把老娘吃了你自己是啥人你不晓得啊你娃娃就是个凡人,那些仙女儿就不得嫁给你当老婆老娘今天就说你了,看你把老娘咋的”杨二凤也耍起横来。
“你少说点,不怕他不安逸你不”段清莲说。
“不安逸不安逸由他不安逸,我怕他个槌子”杨二凤说。
“你当然不怕他的槌子喽”杜桂英似笑非笑地说。
“好男不和女斗”郭银河转身到地那头去了。
看着郭银河那狼狈逃串的样子,婆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都仰天大笑起来。那雷鸣般的笑声,从枇杷湾飞向梭竹坡,在花蛇沟里荡了几回,飘到黄沙坝里去了。
“嘻嘻,你娃娃要是看上老娘们,老娘们就麻烦了”杨二凤一边干活,一边扭头瞟了他一眼,小声地说道。
“有啥麻烦两下子就把他炖,叫他一辈子也傲不起来”
“哈哈,你凶,你凶哈哈哈哈哈”女人堆里再一次暴发出开心的笑声。
“好好干活你们硬是,多干活,少说话”中队长杜文龙看不下去了,干涉了她们几句。
婆娘们埋头干活不说话了。
郭银河远远地看着这群婆娘的牙尖舌怪,听着她们抱鸡婆似的笑声,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他恨恨地想,老子才不跟你们两个说哦,好男不跟女斗。我不收拾你们,有人收拾你们。哼杜桂英,陈冬秀,有你们哭的时候等着瞧吧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好受多了,脸上也露出了一种狡黠的胜利的微笑。
下工了,他回到家里,拿起水瓢到水缸里去舀水喝,可水缸里没水了。“整啥子名堂,这缸子里头一点水都没得了,你就担不得一担啊担不起一担,半担也担不得一天到黑嫑得你在整啥子”他一顿的牢骚,却没有人应他。他扭头看了看,没看见他老爹。他走出灶房门,到处看了一遍,屋里没人。“这老东西又跑哪去了,一天到黑不落屋”他才挑起水桶去旁边斑竹湾的水井里挑水。
王学莲端了一大盆衣裳正在水井边洗着,见他来挑水,红着脸叫了他一声,便站起来让他上去舀水。郭银河看了她一眼,咧了咧嘴,算是回应。他舀满一担水,挑起来走了,王学莲再蹲下去洗她的衣服去了。
郭银河挑着水一边走一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王学莲,那红朴朴的脸,两条麻花短辫,看上去并不如他先前认为的那般难看哈。栗子小说 m.lizi.tw一想到她丰满的屁股和曲线明晰的胸脯,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忍不住吞了一下口水。
他把一担水倒进水缸里,又挑着水桶出去了。他本来心中有气,连这担水都不想担的,可是当他把水倒进缸子里的时候,又鬼使神差地挑起水桶出了门。今天是咋的呢他自己也糊涂了。
挑第二担第三担,他又如先前一样看看她,那种感觉越发地强烈起来。
担完第三担水,天已经黑下来,他老爹还没有回来。他把水桶放好,奔出龙门去,奔到水井边。她还在那里洗着。
“你真的喜欢我吗”他问道。
王学莲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抬起头来,点了点头。郭银河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几步就串进旁边的斑竹林里去了
、第四章 张丽英夜拥王国君
张丽英躺在床上,回味着结婚以来这些天的感受,她自己就偷偷地笑了起来。她从此就跨过了人生中最大的一道坎,从一个大姑娘,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小媳妇,从一个女孩,变成了婆娘。这个变化实在是太快了,快得让她有些手忙脚乱。要是按她个人的意见,她是不会这么急的。这个男人,她以前并不认识。从他回家探亲结婚到现在,也还不到半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也才一个多月。对这个人的人品才能学识啥的还一点也不知道,就匆匆地成了人家的老婆,把自己的一辈子牢牢地拴在了他的裤腰带上。一想起这些,她心里就酸楚,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掉下来。
还是不嫁人的好。不嫁人多自由啊,在妈老汉面前无拘无束,说话做事想咋说就咋说,想做啥就做啥。那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啊。一嫁了人,男人面前不能想啥就说啥,老公公老婆婆面前说话做事更要小心,亲戚朋友面前也要装模作样。要不是碍于郑书记的面子,他又是保秘单位的,有时候一年还难得回来一回,我才不得这样草草率率地就嫁给他呢。洞房花烛夜,除了忐忑不安以外,没有什么兴奋、向往与**,只是含着眼泪接受了他。这倒不是因为委倔,只是想到自己二十年的女儿之身,一瞬间就被眼前这个男人给剥夺了,有些不舍而已。过而一想,这也是另外一种生活的开始吧,除了痛苦,也还有愉悦。事已至此,就顺其自然了。
哎,结婚有什么好除了那点事情以外,好象就没什么好的了。但是反过来一想,人生一世,男人总是要娶老婆,女人总是要嫁男人的,哪个都免不了,也改变不了的事情。至于娶哪个女人,嫁哪个男人,那就象瞎子摸鱼一样,凭运气,摸到啥样的就是啥样的了。如果嫁了个绣花枕头,那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现在都实行一夫一妻,那有啥办法呢。虽然婚姻法规定,结婚离婚自由,受法律保护,但是有哪个人一天到黑没得事,专门去结婚离婚玩呢那不让人在背后把背脊骨戳断了才怪。
哎,算了,都走到这一步了,一身都是他的了,就不想这个事了。早过是过,晚过也是过,嫁好是嫁,没嫁好也是嫁,就认命吧
令她觉得好笑的是,在新婚之夜,他抱着她,亲她,要她的时候,她的头脑里居然出现了王国君的那张脸。她百思不得其解,却压根儿也不敢提。一想起这个,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愉愉的笑起来。
郭银河从郑副书记的办公室出来,天快要黑了。他大步流星地紧赶慢赶,在还能见一点昏昏亮的时候,赶到了花蛇沟口过了桥。
她在那儿等我吗他想。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王国芝的事情就不说了,这张丽英的事,你王国君也敢掺和你胆子也太大了嘛以前我追她,虽然没听到说你说过啥子,但就凭张丽英与你那么密切的关系,你能脱得了干系吗我呢,也就退避三舍,娶个黄脸婆娘算毬,有啥想法以后再说。可人家张丽英嫁了保秘单位的人,你王国君还在跟人家眉来眼去,我看你是想吃不出钱的饭了
他走进花蛇沟,王学莲正在转湾处那个水潭边上等他。这是他们约好的地点。这个水潭岩坎上有斑竹湾流下来的水,那叮叮咚咚的水响,可已掩盖他们说话的声音;潭上面是浓密的竹木,遮挡着光亮;这里是个转拐处,两头有人来都能看到;下面是岩盘,可以坐也可以躺。“这地方好象就是上天给我准备的”,郭银河咧了咧嘴,真真的笑了起来。
王学莲见郭银河来了,扑上去一抱就抱着他。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嘴抵着嘴。疯狂了好一会,他们才坐在了岩盘上。王学莲吊着郭银河的颈项躺在了郭银河的怀里,含情脉脉地望着郭银河。
郭银河其实并不喜欢王学莲。他始终觉得王学莲跟王国芝比起来差了很多,跟张丽英比起来就差得更多了。但是,他也没觉得她不顺眼。她那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粉嘟嘟的鼻子和不大不小的嘴巴,也常常能引得他心潮起伏,**横生。而且,几次这般之后,他获得了无比的快慰,感觉越发的离不开她了。
“来,”他喘着粗气说。
“不来,”她说。
“不来你在这等我干嘛”他问。
“人家想见你嘛,”她说。
“我可见不得你,”他说。
“为啥”她吃惊地问道,抬起脸来定定地看着他。
“见了你就想要啊。”他嘻嘻地笑起来。
“你坏,你坏”王学莲娇慎地打了郭银河几拳。
“来嘛,时间长了也不好”他说。
“咋,怕人看见”她说。
“你不怕”他问。
“我怕啥我人都是你的了,肚子里都有你的种了,我还怕啥”她说。
“啥你说啥你有了”郭银河惊恐地问道。
“咋我爹给我评的脉,那还有错不认啊反悔啊”王学莲道。
“不不不不,咋会,咋会不认呢”郭银河赶紧说。
“我妈说了,你得赶紧选个日子,风风光光地把我娶回去,”她说。
“好好,我回去跟那老东西商量商量,定个日子就娶你,行了不”
“这还差不多”王学莲娇嗔地笑了。
“哪我们还可不可以”郭银河吞吞吐吐地问道。
“我爹说了,要少。”
郭银河又一次投入到了神魂颠倒之中。不过这一次,他省减去了很多的力气。
把王学莲送回到她们家大门口,看着她进了大门,郭银河突然想起今天郑书记跟他说的事来。
郑书记今天趁开三级干部会的机会找他去,一番天南海北不着边际之后说,他弟弟回来结了婚后,又回单位去了,下次回来也不晓得是啥时候了。让他以后工作上要多帮助张丽英一些,困为她毕竟是个新手,许多事情是不清楚的。她又很年轻,刚刚结婚。年轻人朝气蓬勃,但也容易犯错误。让他多留意一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及时报告给他。
“哦,郑书记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看好她。”郭银河咧了咧嘴,立即满嘴答应下来。
“那就谢谢你了。”
“不用不用,能完成你交给的任务,那是很光荣的。”郭银河自己心里都在发笑,他咋就能说出如此肉麻的话来哎,管他呢,领导高兴就好
“呵呵,”郑书记笑了笑,然后把嘴附在他的耳边说到,“尤其要注意这个人,张丽英同他来往比一般人多。”
“哦,好的。”郭银河本想说,他们俩是业务关系,张丽英又是新手,请教和指导多一点也是正常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了。这真是天赐良机啊他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在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想了这件事情,他要做,必须做,而且要做得不动声色,神不知鬼不觉。他早就盘算好,怎么样来看你王国君的笑话,看你咋个应付。要是能够那就更解气了
张丽英当了五大队的大队会计,这使郭银河心里头恨恨不已。他认为这个大队会计的位置本应该是他郭银河的,可到头来却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抢去了但是鉴于张丽英与郑书记的特殊关系,以及郑书记对他的信任,他只好忍了。那么,这件事情与王国君有没得关系呢或者是王国君借郑书记的手来打压他他不得而知。“我敢肯定,王国君是参与了意见的,”他想,“这事儿就是要记在你王国君的头上”
他虽然要了王学莲,过起了让他舒服至极的生活,但是张丽英那张脸,那身材,那气质,那快人快语,常常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大队的办公所,是解放前一大地主的府第,宽大,双门双院双天井。解放后,分给了几户贫雇农。只留了两个院子之间的三间房作为大队的办公室。后来办大食堂,一个大队的人都在这里吃饭。大队领导也都在三间横房里面办公,因此,大家都习惯地称之为办公所。
三间中那靠外的一间,本来应该他是主人,可是却让张丽英占了去。他只能有事的时候,开会的时候看一眼它,而王国君则可以随便进出。每当他一想起这个,心里就会恨恨地骂,“他妈的,这老天爷对我郭银河咋就如此不公平啥子好事都让你王国君占尽了”
“哼,王国君,该你好受的时候到了”他恨恨地想着,转身向他大舅哥王学武的家走去。
他把侄儿王海华叫到外面的晒谷坪里来,附着他的耳朵说了一阵,就各自回去了。
男人回单位以后,张丽英也有事无事地回长嘴山娘家住住。
这半年多来,她常常收到她男人写来的信。虽然那些字写得不好,甚至歪歪扭扭,看起来很不舒服;文词也有些不通顺,但也能看出其中的留恋。她看过了以后,简单地回了几句,就丢在了一边,不再理会它们。
她常常想起一个问题,他要她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王国君的那张脸为什么会在她的脑子里面出现呢为什么只要他那张脸一出现,她的情绪就会不一样,而结果也完全不一样呢
在她读书的时候,尽管学校里不准男女生过多接触,更不许谈情说爱,但是她也从中队上那些人插科打浑的壳子中听了一些关于男人女人的事情。她常常想,什么是爱呢爱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个床上睡,然后生儿育女,终老一生吗如果不是,那么爱又是什么呢在她青春萌动的内心世界里,她是多么希望有人能够告诉她,爱,到底是什么
然而,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告诉她。学校不会告诉她;老师不会告诉她;就是她妈老汉,也不会告诉他。只是,在她出嫁前,她妈才悄悄地对她说,那箱子底下压了个东西,让她到了婆家同房前才能悄悄地拿出来看看,千万别让别人看到了。切记。
当晚,她把箱子打开,翻出来一本书,都旧得发黄了。她翻开封面,里面是一些画。她就着红烛的光看了一眼,呀她的脸红了,心跳得厉害,接着翻了两页,她就再也不敢看下去了。她趁郑鹏举还没有进屋,赶紧装进箱子里,生怕被他看到了。
那就是爱情吗
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总会出现两个人的脸。一张是郑鹏举的,一张是王国君的。有时候也出现陈书记的儿子的那张脸。他们的脸就象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打转转。后来,陈书记儿子那张脸不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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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出现得越来越多的,却是王国君那张脸。而且奇怪的是,一想起他那张脸,特别是那双眼睛,她的身体就会出现异样的反应。胸中就有一股潜流奔涌,胸部就会鼓胀,脑子里的血就会奔流。她就有一种强烈的**,巴不得就看他一眼,巴不得就让他抱一抱,甚至还想随着时间的推延,她的这种**变得越发的强烈了。
这是爱情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越来越想那张脸,越来越想他抱抱,而且到了日思夜想,茶饭不思,不可遏制的程度。
她妈说是不是病了,叫她去公社医院看看。
她听了她妈的话,收拾了一下就往街上去了。她到公社医院找王学武评了脉。王学武说,她是心力焦粹引起不适,没啥大病,开付药调理一下就行了。她拿了药出来,在街上供销社里转了几圈,也没买什么东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往回走。走到公社外面时,看周围没得人,她便麻起胆子跨进了公社的大门,几步跨进了王国君的办公室。一看到正在埋头算帐的王国君,她心中的那股潜流就汹涌起来。
“你咋来了快坐啊。”王国君看她来了,觉得有些奇怪,这个时候她来干啥呢
“不坐了,我来拿药,顺便来看你一眼,”她说。
“哦,你咋的嘛”王国君问。
“也没啥,看到你就对了,我走了哈,”她说。
“要不,你先坐一会儿,今天我也要回去。天快黑了,要是你害怕,我就顺路送送你,跟你壮个胆,”王国君说。
“可我今天想走我妈那去,你也可以送送我吗”
“咋不可以不就是多走两里路嘛。”
“哪,好哇。我先出去,在路上等你。”听王国君这么一说,她心中一阵狂喜,立即答应下来。
“哪好吧。”王国君想,这样也好,免得别人说闲话。
她满含秋波地望了一眼王国君,快步走出了公社的大门。
她在路上慢慢地走,不时地转身看看王国君来了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王国君赶上了她。他们一起朝她娘家的方向走去。她走在王国君的身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和幸福感。上次,郭银河也陪她走过这条路,但那感觉就完会不同。那时她正厌烦着,巴不得就走快点,巴不得马上到家,巴不得不见到他。而这次,她感觉时间过得太快,路也似乎很短,眼看着就要到家了。她好想抱住王国君,紧紧地抱着,不松手,直到她熔化掉。
他们走过李学堂,就开始下山了。这里山高,路窄,坡陡,林密。张丽英抓住王国君的手臂,靠在他的身边,一步一步地向下走。
这是她第一次与他靠得这么近,第一次接触到他的肢体。那种亲切,幸福与满足充斥着她的心。啊,她好象明白了点什么。这就是爱吗如果不是爱,那么,和郑鹏举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不是这样呢为什么没有这样的感觉呢
她抱着他的手,那样的紧,生怕就滑倒了。
“别怕,”他说。他的手抓住她的手,紧紧的,一路向山下走。在这只有力的大手里,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可靠。她的身体里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异样。她浑身颤抖起来,血液在猛烈地奔流,呼吸急促,头脑发胀,浑身冒出了爱抚的强烈**
她猛然拉着王国君钻进了路旁的密林中,急切地抱着了他。
张丽英这一抱,大大地出乎王国君的意外。他帮助她,一是出于对新手的关心,对工作的责任;二是老朋友陈书记的嘱托。栗子小说 m.lizi.tw虽然他也认为张丽英不仅漂亮,而且能干,是个好姑娘,但压根儿就没有往那方面想过。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婚姻并不如意,但也从来没有过其他的非分之想。
“别,别,丽英,不能这样,”王国君说。
“咋不能”她问。
“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再说了,我也从来都没有”
“我不管,反正我喜欢你,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他,”她喘着气说。
“这样,我可就犯错误了,弄得不好要坐牢的。”
“你别怕,不会的,”她急切地说,“你相信我”说着,她双手托着王国君的颈项,疯了一样的亲吻起他来。
王国君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脑海急风暴雨般的旋转着。
他想推开她,因为他不能够接受这样的事情。他是公社干部,是组织的人,有纪律,有法规。他必须遵纪守法。再者,他有家庭,有儿女,有责任。他要维护组织的声誉和形象,也要维护他的家人
他抬起两只手,捏着张丽英的肩膀,想把她推开,但是他没有动。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年轻漂亮的女人,这么大胆主动地投进他的怀抱。这样的好事这一辈子能遇到几回我王国君也不是圣贤,也要吃人间烟火,也有七情六欲,也向往美好的爱情,也喜欢美丽的女人而且,现在,此刻,此时此地,她天这么黑,林这么密连虫儿们都回家了这不是天赐良机吗这么年轻漂亮这么热烈,这么主动,这么心甘情愿恐怕柳下惠在世,也难如果不那不就
张丽英伸出双手,抖抖索索地解他的扣子。他想推开她的手,他不能接受她。可他的手和整年身体都不听指挥,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也没有不动
、第五章 郭银河升官
办公所大院里作为大队办公所的几间房子,前些天已经安排给一个刚从中印边境自卫反击部队回来的无家无房的退伍军人了。等几天,就要住进来。赶在这两三天内,大队办公所就要搬走,把房子腾出来。
公社说,张丽英已经不适合干会计工作了。五大队会计暂由原五中队会计郭银河担任。今天,在这里办理交接手续。主持交接的,是公社和大队的领导。
郭银河很清楚,不要张丽英干大队会计,许多人都认为是她与王国君的关系暴露了。陈冬秀捉奸,把一池清水搅得昏天黑地,他表面上说不可能,而内心深处却高兴得差点昏厥。而最深层的原因是张丽英的大伯子郑副书记“犯了严重错误”,停职反省,接受审查,肯定就不能再把革命工作让与他有关系的人干了。当然,这也是他郭银河升官的绝好机会,怎么能够不动点心思呢
当郭银河从张丽英手里接过一摞帐本和几大捆票据时,一股甜甜的味儿从心底里涌了上来。他青白脸上那铁锚似的鼻头下面的大嘴,照例地咧着。这次,他是从内心深处笑出来的。
“今年的帐目,我已经做好,票据已经清理整齐,公社已经检查过了。”张丽英说。
“嗯。”他盯着张丽英,咧了咧嘴。张丽英也回以一个微笑。
“这是办公室的钥匙。”张丽英把一把钥匙放到郭银河手里,“我交给你了。”
“就一把”他问。
“就一把啊,你以为是几把”她盯了他一眼,她心里非常明白郭银河的用意,于是也毫不客气地用那冷冰冰的话呛了呛他。
交接完后,领导们因忙着要去处理另外的事,就要走了。
“这是的家,老百姓的家,你要管好哦。”临走前,公社领导叮嘱道。
“请领导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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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们走了。郭银河送到办公所大门外的石梯上,看着领导们走下石梯,走过田坎,翻过卵石砌成的拦水堤埂,消失在河心里。
“张丽英,”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还有事吗”张丽英看了他一眼。
“王国君病了。公社已经安排他回家养病,另外的人接替了他的工作。你晓得不”他咧了咧嘴。
“跟我有关系吗”她反问道。
“哎,不说他了。你进来坐一会儿,”他咧着嘴说。
“在哪在你办公室”张丽英问。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出了胜利者的自豪。
“啊,坐一会嘛,我还有很多问题要请教你呢。”郭银河咧了咧嘴说。
“哦你不怕那么多人看到啊我可是别人的老婆哦”她不无嘲讽地说完,一甩手,转身扬长而去。
“”郭银河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心里却恨恨地骂道:“妈的,看你有好翘”
他无奈地走进院子里去了。这院子,是在一个斜坡的中间开挖出来的地基上修建的,那形态就象一把圈椅,背后一两丈高的岩坎是靠背,左右两边的斜坡是扶手。房子就建在圈椅里面的。靠背上,生着许多碗口大小的斑竹和高大浓荫的树木。院子前边矗着几株巨伞一样需两三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桢楠树。院子虽大,却都掩映在竹木之中,偶尔可见一坡屋顶,一面墙壁,一朵门窗。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写字台前。“这就是张丽英的位子,大队会计的位子。不这不是张丽英的位子,这是郭银河的位子,是我的位子”他不无欣喜地想,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快意。他环视了一下办公室:一张写字台,一个雕花楠木大衣柜可能是用来装帐本票据的。写字台对面黑黢黢的板壁上,贴着两张领袖的画像。其余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一偏脑壳,从窗户上看出去,房子背后的斑竹,历历可数。浓密的竹木下,也可见落叶、野草和荆条藤蔓。“陈冬秀就是在那个地方偷偷看到的吗”他想,定然就是了。“活该你倒霉”他又咧了咧嘴这次定然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想到从前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女人以及有关这个女人的故事,他的嘴又咧了咧这次他是真的笑了。
她怎么就会喜欢上王国君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她居然会喜欢上一个病病秧秧,瘦里叭叽,吃得做不得的王国君王国君是什么人棒客的儿子虽然棒客死得早,但是,那毕竟是棒客啊。王国君有什么好最多也就比别人多认了几个字,会点啥子琴棋书画,能唱唱跳跳罢了。除此之外,还有啥子不得了的呢他能跟我比吗你看我这个子,这身板,这力气,他拿啥子来比
你张丽英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女人,咋就喜欢上了一个有老婆有娃娃的风都吹得倒的男人简直是无法想象而且,最不能容忍的是,嫁了人了,反而缠得更紧了以至于惹得王国君的老婆陈冬秀躲在后面的竹林里头暗中监视并捉奸成功,制造了一个暴炸性新闻,闹得整个大队整个公社满城风雨
“在办公室里捉奸就在这间办公室里”他笑着摇了摇头,“这地方这打死我都不相信”但是,他希望是这样,不是这样也得是这样。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感到高兴,他的咧嘴的动作中,才能真正包含一些笑意,否则,尽管时不时地咧嘴,也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的。
他越想越觉得怄气,越想越觉得窝囊。他不止一次地向她表达过爱意,但她总是那么不屑一顾。更可气的是,连王国芝也瞧不上他,人家正儿八经地介绍,她还不干我郭银河再怎么样也是读过几天书,认得几个字的人;论长象,我不比哪个差;论身板,我还不如你王国君我就不信了,等着瞧吧
他气哄哄地把桌子上的票据和帐本丢进背篼里,装了大半背篼。他把背篼往背上一挎,走出了办公室的门。他连门也没有关,就愤愤地扬长而去了。
他走下办公所门外的台阶,回头看了看那间屋子,一种满足的情绪短暂地占据了他的心头。他沿着门外的一条田坎路,径直地朝河堤上走去。他站在河堤上,眼前一片开阔,随之,心情也好起来。这条河堤,从段清莲外面的那棵棲篙树下,一直砌到下面的高车滩边,有一里多路长。四处望望,整个黄沙坝尽在眼里。
黄沙坝是一个硕大的盆地。周围群山环抱,盆里万倾良田。片片田地,在深秋的艳阳下,呈现出黄与绿,明与暗的色彩。周围矮高缓峭各呈姿态的远近的连山,红的枫叶和黄的老枝正在告诉人们,冬天就要来临。
河堤外面,有一片缓缓的长满巴地草的河滩,从棲篙树下,一直延伸到高车滩去。对面二中队的新水碾,正在吱吱呀呀碾着稻谷磨着玉米小麦。
这碾磨是前些时才修的。
当年的大食堂,使人们着实领教了挨饿的滋味。体制下放以后,各大队各中队饿怕了的人们,都在想方设法增加生产填饱肚子。于是各种各样的凡是能提高收入的方法都被想了出来并且得以实施。二中队的社员们把灯杆坪下面的滴水滩拦腰扎断,在对岸的田边淘滩引水,在高车滩头修了碾子。段清莲她们外面的瓦厂滩里便成了乱石突兀的干河滩。平常仅有细细的水流象蛇蟮一样从乱石中悄悄穿过。在河床和引水滩槽之间,一里多长,三四十丈宽的沙洲上,长满了青蒿牛膀子马鞭稍巴地草还有无数的水麻柳。
他看见杨静茹背着一背东西从河那边过来转向上面去了,她并没有看见他。杨静茹的老公在外当兵,现役军人。按上级政策中队上给了许多照顾。中队上的干部群众包括他郭银河都是怀着对新时代最可爱的人的崇敬的心情百般保护,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打了照面也就打个招呼都是正经八百从来不敢开半句玩笑。
从卵石埂子上过了河,郭银河拐上沙洲,顺着漕滩慢慢地往上走。他望了望右边平展展的大沙田,又望了望左岸半山上那一绺宽窄不一的台地。深秋时节,大坪小坪灯杆坪,水井湾斑竹湾生基湾,花蛇沟老林冈,那些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树木,被染成红的黄的白的绿的,掩映着散落其间的青砖小瓦木架房,还有红岩寨下的老水碾和斑竹林,简直就是一幅五彩缤纷的美丽画卷。看着它,郭银河都有些迷醉了。
五中队的地盘就是这“一碥一沟一坝田”。这些,在郭银河心里是十分清楚的。他也是个有心人,当几年会计,五中队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他都能烂熟于胸。他也算得上是个好管家了。别人能达到这个水平吗
在滴水滩边,他跨过搭在漕口上的杠杠桥,沿着滴水滩的沙嘴,在长满艾蒿和水麻柳的河滩上有精没神地走着。前面就是幺滩子。这里河面宽,河水浅,一大半的河滩没有水。从那卵石砌成的石埂和两洞杠杠桥上过去,爬上一个常年漫着细水生了青苔的岩石坡,左边就是中队新修的公房和晒场,右边就是王碥碥了。
他看了一眼那石坡,他老婆王学莲的侄儿王海华正从那坡上下来,悠闲地毫无目的地朝河边上走,还没有上桥。他装着没看见,径直朝花蛇沟口走去。
他的这个侄儿啊,要说,他还真的看不上。头脑简单,胆子憨大,别人不敢整的事,他就敢整。尤其是不能受激将。前些天在关子门挖山修水沟,人家赌他不敢把衣裳裤子脱光去刘家湾跑一转回来。他硬是当着那么多男男女女的面把衣服裤子一脱,地跑了一圈。人家只好给了他十块钱。你说,这娃娃象啥子话嘛。要是他自己的娃娃,打不死他才怪可他也觉得这娃娃也还听他的话。只要说他几句好听话,他就会为你做任何事情。
他到了花蛇沟口了。过了河,他没有从斜坡上去,而是向沟里走去了。他喜欢沟两边的岩坎上生长着的茂密的树木,大笼大笼的竹子,以及它们参差交互,遮天蔽日,阴翳森冷的样子。他沿着沟底被水流冲涮得平整光滑的岩板走着。转拐处,竹木间奔流下来的溪水,被岩石撕扯成几块瀑布,跳跃着扑进了水潭,溅起一片水花,哗哗作响,别有一番情味。
他每次走到这里,心情总是会很复杂。他环视了一圈,眼睛落在面前的岩盘上。他咧了咧嘴,苦笑着摇了摇头,朝前走去。
他爬上第一道坎坡时,中队长杜文龙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和出纳刘显文正靠在路边地坎上说着话。
“你看中队会计哪个当合适”杜文龙问他。
“你们看王国林行不行”郭银河想了想说。
“那就王国林吧。”他们又说了一些其他事情,走了。郭银河也上了他家外面的卵石台阶。
、第六章 段清莲爱上抄纸匠
段清莲是五中队最骚的女人,就连婆娘们也都这么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她那死鬼男人就是被她骚死的。
段清莲的骚,那可是说不完的。首先是样子骚。你看那脑壳,那膀子,那胸口,那腰,那屁股,甚至那脚板,可以说,没得那样不让那些男人心旌摇动,魂不守舍的。就是婆娘们,口头没说,心头那醋劲儿,也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
至于在男人面前,她到底骚到啥程度,那就得各位自己去猜想了。
段清莲那骚婆娘,咋就勾上了抄纸匠张君儒,不晓得的人当然不晓得,晓得的人,也就觉得那就是烈火见了干柴,不燃得轰轰烈烈那才叫不正常。
张君儒如果不神魂颠倒,那就更加不正常了。
这天早晨,张君儒从李世明家出来,穿过长着许多大树、小树和杂草的有些荒芜的李大坟园,向凉水井走去。小路下面,是四五丈高的岩坎,坎上长着许多的大树、小树和竹笼。段清莲就住在岩坎下。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竹树掩映下的青瓦房顶,一种温情便悄悄地涌了上来。
刚刚来纸厂抄纸的时候,他每天早早地就起床,吃了早饭就直奔凉水井的纸厂。晚上,太阳还没有落山,他就收工回来。他心里清楚,中队的干部和社员们都知道他抬价的事。虽然嘴上没咋说,那心里头肯定是不了然的。做手艺的人,一是靠手艺,二是名声,总不要让别人成天戳自己背脊骨才是。人家钱给够了,要是活路没做够,没做好,别叫人家说了,就是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还等于自己砸自己的饭碗,断自己的财路。他的活路做得,李代聪和王国成除了觉得他架子大了点外,也认为八角一天还是值得起的。直到发生了一件让他感到既突然又惊喜的事情,他的这种作息规律才发生了变化。
那天晚上,他舀完一缸纸浆时,天色已暗下来。李代聪和王国成早就下工了。他匆匆收拾好家什回他的住处李世明家去。走过办公所后面棲蒿林时,忽然看见面前有一个灰白的影子,他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嘻嘻,吓成这样,一大男人这么胆小啊”灰白影子笑道。
“人吓人吓死人,你这样子,再大的男人都会被吓死的”他说。
“哎哎,是你自己吓的哈,又不是人家吓你。”影子说。
“好好,不怪你不怪你,怪我自己。”
说完,他沿着昏昏亮的小路,飞快地朝住处走去。回到住处,他的背心上好象还背着一团冰。
第二天早晨,他路过这里时,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瞧了瞧。坎下竹林旁边恍若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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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izi.tw他定睛一看,一个身穿英单兰衣服的女人挎着一个背篼正站在竹林下望着他。他冲她笑笑,算是打招呼。她冲他一笑,算是回敬他。
从此,每当他路过这里,总会自觉不自觉地把眼睛投向那边。
一天傍晚,他收了工回去,刚走到小坪的路边,就被叫住了。
“张师傅你等一下,请你帮个忙。”她说。
“干啥”他一看,正是那个站在竹笼下向他笑的女人,听人说,她叫段清莲,是个寡妇,一个人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生活。
“干啥你没看到人家在这割猪草请你帮人家端哈背篼都不干啊”
“哦,好嘛,这点事情,咋会不干。”他帮她把绊得很高的猪草背篼端起来背在背上,跟在她后面慢慢地走。
“咋,其他事情就不干”她嘻嘻地笑着问道。
“其他事情,其他有啥事情”
“你老婆肯定很年轻又漂亮哈。”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你咋晓得”他问她。
“你都长得这样好看,她会不漂亮”她说。
“哈哈,不瞒你说,我还没得老婆哦。”他笑笑说。
“你没得老婆没得几十个还差不多。你好多岁了”她回头看看他,问道。
“三十五。”他说。
“哪”
“老婆死了。”
“哦”
分路了,他们各自向各自的家走去。
张君儒对这样的路遇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本身也就是随便说说,可段清莲就不一样了。那天晚上,段清莲几乎失眠,她想了很多很多。
段清莲十七岁嫁给杜忠义,十八岁生了儿子,二十岁生了女儿。生活虽然都不好,但一家人着实的过了几年快快乐乐的日子。那几年中,她看着自己的男人出工挣分,儿子一天天长大,女儿越长越乖,心中充满了甜甜的滋味。她脸上总是挂着笑,总是有使不完的劲。晚上睡着了,常常都会把笑带进梦乡。
可是好景不长。几年前她男人得急病死了,丢下她们孤儿寡母。她好凄凉啊一个女人带着一对只有几岁的儿女,挣工分吃饭,日子过得紧巴得不能再紧巴了。竟管叔爷长辈多有关照,但日子总得自己过啊。白天,她拼命地干活,上工前割一背猪草,下工回来担粪湮菜,忙里忙外倒还好过。一到夜里,摸摸枕边那块冰冷的地方,看看幼小的儿女,阵阵酸楚涌上心间,常常以泪洗面,沾湿枕头。特别是低标准那些年,吃不饱,活路重。饿得全身没得力气,只要不毒人的东西,不管是草根还是树皮,凡是能吃的都吃遍了。啥子淀粉粑,红苕肉,枇杷皮,吃得人全身浮肿,站立不稳。瘦骨粼峋,淹淹一息,还得坚持出工劳动。那个艰难啊,就算到了阴朝地府也忘不了啊。
现在好多了,只要勤快,茄瓜小菜芋头红苕豆豆颗颗还能吃得饱。身体也得到了恢复,面色现出了一丝红润,皮肤也细嫩了,全身又充满了活力。她还不到30岁,身体很好。心中时时涌起无名的暗流,身体总会无端地鼓胀。每当这时,她便有一种特别强烈的莫名的向往和期待。看到男人时那眼睛总爱瞟向人家。晚上睡着了常常做那样的梦。这让她很难为情。
“我是坏女人吗”她问自己。每当这个时候,她竭力地压制自己,骂自己是坏女人,不要脸,骚婆娘。可是,越是压制,越是骂自己骚婆娘,那种感觉反倒越强烈,有时甚至因为不能自持而失态。这使她很苦恼。她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来躲避,不让自己的眼睛去看男人,不让自己想那些事。
张君儒的老婆死了。她听到这句话,心里面格噔了一下。他的老婆真的死了吗她不知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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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一个男人,这一点认识她是很坚定的。但是,张君儒是不是她需要的人呢她不知道。如果张君儒真的没有老婆,那倒真是一件好事。但是如果他有老婆呢哎呀,她脑壳头一片混乱,真不知道该咋办了。在一片烦恼的,混乱无章的胡思乱想中,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在叠铺盖的时候,她发现席子上有一片湿润,她的脸一下子发起烧来。她昨天晚上又做了那样的梦,竟然和他
她很想,宁可相信他没得老婆;她又怕,万一他是骗她的呢她在进退两难的烦噪不安中渡过了好多天。
终于,在一个炎热的午后,她下定决心,去凉水井看看,这人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英丹兰,穿上自己做的白底线边黑灯草绒方口布鞋,拿起一只还没有纳完的鞋底,边纳边朝凉水井的纸厂走去。
玉屏山在郑碥碥中间向后折了一个小拐,留下一截小枝叉,形成一条小山沟,把郑碥碥分成了上下两截。山沟里有一股泉水,一年四季奔涌着,清澈透底。人们在泉眼处挖了一个凼,搬些条石砌起来,就成为一口井。泉水甘甜清冽,冬天温暖,夏天凉爽。上碥碥下碥碥的人家,都在井里面挑水吃。
这凉水井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井里完全看不到泥土和沙石,只有水草和青苔。清凉的泉水,从石墩缝隙里,哗哗地欢跳着,奔出水井,奔向田野里去。
在水井下面不远处有一座房子,那就是纸厂。厂房里有一副平碾,一个大水缸,一个榨纸墩的木榨。厂房旁边有一个形似瓦窑的大黄锅。李代聪正在向大黄锅下面添柴,锅上冒着热气,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王国成正架着一条老牛,拉着大石磙子转圈圈。煮熟的麻料在这大石磙子的碾轧之下,慢慢就变成了细细的绒绒的黄黄的纸浆。
张君儒大师傅正在舀纸。他两手端着铺好簾子的架子,举起来,面向内,背向外,斜斜地纸缸里,慢慢地把内边抬起来,把外边放下去,浆水便由里向外飘去。当把架子提出水面时,两手配合着这么一甩,将水抛洒到水缸里,簾子上便铺满了一层细腻而均匀的纸浆。张师傅右手捏着簾子的内边,轻轻一提,左手顺势捏着簾子的外边沿,同时左跨一步,将簾子反扣在纸墩上,轻轻一压,再把簾子揭起来。左脚收回,再重复前面的动作。
段清莲装着无意之间走到这儿来的样子,站在厂房外面,若无其事地纳着她的鞋底。当她看到张君儒时,心里猛然呯呯乱跳起来。他的一举一动,是那样的优美,就象在跳舞一样。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手臂上那一股一股的肌肉,他的后背,他的腰,他的柱子一样的腿,在她的眼里都是那样的强壮,那样的有力,那样的令人颤抖和勾人魂魄。一看到他,她便想起了晚间的梦,内心就有一股热流,不住地往上涌。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背心上流出汗来,手脚僵硬,不听使唤了。
“大媳妇,你不在屋头抱娃娃,跑这来干啥子”王国成笑着说。
“你娃娃说啥狗屎大点捡老子欺头,看我打不死你”
“你打呀,打呀。打是心痛骂是爱。”
“老子懒得理你”说完她站在张君儒的纸缸前面,边纳鞋底边看他舀纸。那麻索子被一把把从鞋底上拉过发出的唰唰声格外响亮。
张君儒起初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前几次看到她,和她说话,他心里虽有向往,但并没有敢往什么地方想,不过就是平常的接触,连正眼都没敢看过她。但当他偷偷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站在对面离他只有几尺之遥的段清莲时,心里不由自主地格噔了一下。栗子网
www.lizi.tw他忍不住拿眼睛盯了她几眼,随即便头脑轰轰,乱了阵脚了。
那是怎样的一个啊满头青丝,在脑后盘着一个发髻,乌黑发亮。几丝刘海,飘洒在额头。两绺鬓丝,搭拉在腮边。粉白的脸脥,细而黢黑的眉毛,水汪汪的眼睛,粉红而细薄的嘴唇,哪一样看起来都十分诱人。那白晰而细腻的颈项,竟如凝脂,令人神往;那高耸而结实的胸脯,随着她手的舞动,一颤一颤地抖动着,使人陶醉。看着她那细细的腰身,匀称的胯与大腿,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她的。刹时,他的脑壳嗡嗡作响,整个身体云里雾里,飘飘然起来。
“张师傅,你咋整起的哦,咹张师傅”李代聪喊道。
“嗯”张君儒回过神来,低头一看,他舀的纸粗细不匀,还沾满了纸筋和疙瘩。他的脸一下子红起来,连耳朵根也都红了。
这些细小的变化,也被段清莲看在了眼里,她暗自高兴起来。她知道他喜欢上她了。她想,要是能让他做自己的男人,这一辈子也算没白来一趟人世间了。
“张师傅,你好久收工啊”段清莲问。
“哟,仙女,看上张师傅啦哈哈哈哈”王国林手里提着一副鱼网,刚跨进纸厂,就大声开起了玩笑。
“你龟儿子死鬼,老子打死你看你乱说”段清莲举起鞋底追打着王国林。
“今天可能要迟点。等把这缸舀完才收工。”张君儒自己都感到吃惊,他咋会这样回答呢但他心里知道,他确实想暗示她点什么。“呵呵,王会计来了”
王国林刚当上中队会计,时不时地到处看看,别人也都认为是正常的。他很喜欢逮鱼,也很会逮。在中队上,他有鱼老鸹的美名呢。
“张师傅,你要小心点哦”王国成鬼谲地笑道。李代聪也嗤嗤笑起来。
“你两个鬼头子,笑啥子”张君儒骂道。
“你要走桃花运喽哈哈哈”
、第七章 张丽英送王国君
天刚刚昏昏亮,王国君就挎着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出了门。他今天要去县医院看病。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王国君时常夜间出汗,经常发烧,睡不着觉,心跳得厉害;浑身无力,脑壳昏沉沉的。每天吃得也不少,但却越来越消瘦。他在公社医院找他本家侄儿王学武评了几次脉,开了几付药吃了,也没有见什么效果。尤其是陈冬秀那么一闹腾之后,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重起来。
想起那件事,他心里就痛得慌。陈冬秀那一刀子,实实在在戳在他的心尖尖上了。那个痛,那个悲伤,恐怕这一辈子也难以磨灭。
那天,上午检查完七大队的会计帐,下午该检查五大队的。有人说,下午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明天再来检查。这些天天天跑,一天跑两三个大队,的确有点累了。他想了想说,好吧,那大家就休息半天,明天再检查。大家也就各自回家去了。
张丽英说,她有些拿不稳是不是没有问题,叫他去看看。他便同张丽英一道去了办公所。他细细地看了张丽英的帐本,对她帐面上的几个小问题提了一些改正意见。张丽英也提了几个问题,他详细跟她解答了。
张丽英从她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说是这次去探亲,给他带的礼物。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很高级的刮胡刀。
突然,办公室的门“呯”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门外传来几声大喊:“你们快来看哦,张丽英偷男人哦快来看哦,张丽英偷我男人哦”一瞬间,办公所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齐的围拢过来。陈冬秀又哭又闹,又抓又打,闹腾了好一阵子。开始人们还劝的劝拉的拉,叫他们不要闹,各自回家好好说,闹凶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可越是这样,陈冬秀就闹得越凶,越是不依不饶。后来大家都觉得没趣,女人带着孩子回家去了,男人也跟着离开。
第二天,陈冬秀带着娃娃回娘家去了。
第二天,公安局的人把王国君带走了。
第二天,“王国君偷婆娘,被他老婆捉住”成了轰动全公社的令人震惊的特大新闻,成了全公社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上下下茶余饭后街谈巷议的话题。三五天之内口口相传,整件事情的过程和细节也都被描绘得活灵活现逼真传神了。
可是,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一周以后,王国君回来了。
当初认定王国君这盘非坐牢不可的人们傻眼了:放了啊咋的,不是啊当初不相信王国君会偷婆娘的人释然了:你看嘛,我说不会你们还不信,结果如何冤枉不是当初巴不得就把他关起来判刑杀头的人失望了:哎,咋会这样郭银河就怎么也想不明白。
公社跟王国君说,让他回去好好管管他老婆,别再没事找事。公安局说了,查无实据,让他放下包袱好好工作。话说得这么轻巧,但这件事情可以说让他在全公社面前面子丢完,威信扫地,无脸见人,他哪能放得下啊从此,他就整天郁郁寡欢,精神萎糜,病情越来越重,精神越来越差。他不得不向公社领导请了假,回家休息治病。
回家之后,在母亲和弟弟王国成的照顾下,他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饭吃得多了点,脸色也比以前好了些。白天,他看看书,扫扫地,有时也做做饭。和母亲弟弟在一起,他感到很踏实,很愉快。
可是一到晚上,面对那黑咕隆冬的夜,强烈的孤独、寂寞与无助便撞击着他的心,使他无法入眠。许许多多的事情也就如电影一般,挨个儿地放影出来。
他感到那件事情不仅突然,而且蹊翘。陈冬秀又是从哪里知道他会去办公所的事前一点迹象也没有,就象是有人故意设好了套等着他们钻似的。
一想起陈冬秀,他的心中真的是五味杂陈。他的这个婆娘啊,咋个说呢那个脑壳她就没想想,这么无事生非地一闹,把事情弄成这个样子,除了弄得他声名狼藉,还差点坐了牢之外,她得到了什么好处亲者痛,仇者快啊要是有那个事,你闹闹也还可以理解,可是,可是,那简直就是无中生有嘛算了,不想这些了。这些,她那个脑壳哪里想得到
可是,这事儿哎,事已至此,想这些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休养了几天,吃了几付药之后,他觉得病情并没有太大的好转。夜间仍然出汗,背心发冷,心跳得厉害;脑壳轰轰响;手脚无力,昏昏沉沉,茶饭不思。
“我这一生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他想,“我才三十多点啊,本来就很不幸了,要是再这么早死,这辈子真的就太值不得了哦。”
他跟母亲和弟弟商量,决定去县医院查个究竟。他母亲说,叫他弟弟王国成陪他一起去,说他身体这么虚,弟弟一起好照应,她也放心。他没有同意,他说他没得啥子大问题,不会有啥子事的,一个人去就行了,让他母亲放心。
“哎,苦啊,我的儿呢造蘖,”他母亲叹息道。
他本来应该顺着玉屏山,从郑碥碥那条路去的。可是不知道咋的,出了门他却下了坡,过了河,顺着河边向下走。他是在有意地躲着什么吗躲什么呢躲她或许是在躲他们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的确看似无意地走了转路。
经过高车滩的时候,他望了一眼河对面玉屏山下,朦朦的一片,看不清哪是树哪是房屋哪是田地。但他心里非常的明白,她的家就在那根大桢楠树下面。一想到她,他的心里就涌起一股浓浓的蜜意,一种深深的向往,既而就是酸酸的、痛痛的、愧疚的情绪。
“她起床了吗她昨天晚上睡得好吗”他一边走一边想。张丽英那清晰的面容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本来并不认识张丽英。六大队那个大队会计年龄大退下来了,大队陈书记就提出来,要刚从蒲江中学毕业回来的张丽英当大队会计,并请示公社同意了。
一天,他正在办公室里审查各大队会计的帐目,六大队支部书记老陈走了进来。“你不在屋头把你老婆守到,天天乱跑啥子”他头也没抬地问道。“我来就是看哈你在没在啊,不把你龟儿子看紧了,你又东整西整的,到处给我摆摊子,还要我跟你掏堆堆”“你龟儿子,把你自个管好,不让老子操心我就烧高香了。要喝水自己倒。”说完,他继续看他的帐本。“哎,你看了我们大队的帐本没有”老陈喝了口水,凑上去问道。“看了啊。咋的”“还行吧”“你教过她”“”“你娃娃,自己都是昏的,再教一个啥都不懂的,你说呢”说着,他打了个眯笑。“哎,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事啊。我想请你好好教教她,让她早点熟悉起来。”“这个啊,你就放心好了,公社正要组织大队会计中队会计培训学习,到时候你叫她来就是了嘛。”“要是那样,我还来找你干啥”“哪你啥意思”“你就不能特别关照关照”“哦。”王国君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他那十分帅气的脸上又打了个眯笑。老陈瞪了他一眼,走了。
他王国君也不是圣人。张丽英的开朗、精干与美貌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让他感到很亲切。他的潜意识中总是非常愿意亲近她,爱护她。要不就不会产生那天晚上的事情了。
那天晚上,他深切地感受到张丽英对他的真情,他非常地感动。他觉得有她这样一个女人爱着真是三生有幸。尽管不可能成为夫妻,不可能生活在一起,但有一份牵挂有一份念想那也是上帝给他的恩赐。在精神世界里,他应当一辈子珍惜她,那怕并没有多少机会和她见上一面。
但是,他把她推开了。
一想起这事,他内心深处的那份负罪,那份自责,那分愧疚,还有那份不舍,也在时时折磨着他,使他的灵魂不能歇息。
她怎么样了呢
不知不觉中,王国君已经走到了金钟山下。天色已经明亮起来。对面高大的筒车正在吱吱呀呀地转动着,把满筒满筒的水从河里提起来,倒进水槽里。望着那筒车,听着那声响,王国君心中涌起了一番诗意:
你看,晨曦中,在青黛的玉屏山顶上,白蓝白蓝的天空边上,飞起一抹红晕;半部筒车慢悠悠地转动着;河水冲击着筒车,发出均匀的哗哗声;车轴“吱咕吱咕”地唱着,清新而悦耳;筒车上,“哗哗”的水声,就是它均匀的节奏。
“啊”王国君感叹着,摇着头,“只可意会,无以言谈啦”他自言自语地一边说一边抬腿踏上了转拐店的石梯。
“你你咋在这儿”王国君惊异地看着张丽英问道。
“我在这等那个没良心的”张丽英一脸的不高兴。
“哦,”王国君心里紧张起来,“你咋晓得我要走这过”他问她。
“我晓得啥人家又没跟我说。我去赶蒲江,走到这,看到后面有个影子,象是你,就在这等了一会儿。”说着,他们沿着那条石板路朝落平寺走去。
王国君很吃惊,倒不是因为看到了她,而是因为不知道她是咋个晓得自己要去蒲江的,而且这么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那个疯子婆娘,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王国君说。
“不提了好不好。”
“你不生我的气”他本来想说,“丽英,你太好了”可话一说出来却变了样。他好想捏住
...
她的手,和她肩并肩地朝前走,可是他没有那样做。栗子网
www.lizi.tw她却向他靠紧过来。“生什么气”她本想说,“你晓得就好,”可一说出来,也变了样。
她没有生气她没有生我的气王国君心里头高兴极了,许多天来压在心头的愧疚与悔恨,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曾找了个机会,费了很多的唇舌,跟她作了不少解释。可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末了,丢下一句“你别说了”,转身离去。
他的心悬得更紧,提得更高,心中也更加空旷。他知道,一个人满腔的情感被人拒绝是个什么滋味。她这一辈子恐怕是不会再理他的了。
他也曾后悔。他觉得自己也没做错什么,解释什么有必要解释吗再说了,情感上的事情,就凭他那样不痒不痛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难以自圆其说的几句话,就能解释得清楚吗现在倒好,“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弄得自己人也不是鬼也不是,象个犯了大错误乞求别人原凉的孩子
他想忘掉这件事情。犯得着为这样的事自己折磨自己吗
可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他却一些儿也没能忘记,她的影像反而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的头脑里,挥之不去。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中便有一种不舍,甚至渴望。渴望见到她,渴望和她说说话,那怕就说一句
她没有生他的气,她还爱着他,这使他很欣慰。他想,他王国君何德何能无非也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一个胆小鬼,一个缺少担当胆小怕事的胆小鬼能得到张丽英那样无私圣洁而炽热的爱,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份。他应该知足了。
“哎,可惜呀”他叹道。
“咋的”
“这么好的一个女人,却不能属于我,”他看着她说。王国君的眼睛湿润了。真可惜呀,他们两个相爱相怜相敬相依的人,这辈子却不能生活在一起。看来他这一辈子只能把她放在心底里藏起来了
“好啥子好白给人家都不要的”张丽英瞥了他一眼说。从内心说,她那会儿不仅很生气,而且特别地无地自容。我就那么溅溅到把自己拱手送给人家我好孬孬到白送人家都不要她想找他大闹一场,把所有的怨气一股脑儿向他发出来,要不然她会被那一腔的怨火烧死她想跳河,她想上吊,她想可是她都没有动。她最后去了他男人的单位耍了两个月。
她想忘了他,这一辈子也不再见他,可是她没有做到。从她男人那里回来以后,她不仅时时想到他,而且越来越想得厉害,特别是夜深人尽的时候,想得睡不着觉。
昨天,她从樊莉那里听到他要去蒲江看病的消息时,心里那个激动,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不可思义。是哦,我爱他,爱得要疯了。他也爱我,这我是清楚的。但是我们两个是不可能走到一起去的。不是我不想,也不是他不想,是我们都生得不是时候。要是我早生十年
从转拐店传来了赶场人说话的声音,他们加快了速度。他们翻过那道山埂,沿着石板路跨过长嘴山,向落平寺走去。
落平寺在撑腰岩上面的一个山窝里,离大路还有一段距离。因为年久失修,已经破旧不堪,早已经没有了和尚和香客。到处是残垣断壁,荒草丛生,就连进出的路也被森森的草树掩盖了。
“我们去坐坐吧,”张丽英说。
“这”
“咋坐坐都不行”
“”王国君迟疑着。
张丽英不由分说,拉着王国君就朝庙子后面钻去。她三把两把捞了一抱茅草垫在长满青苔的条石上,拉着王国君坐了下来。
张丽英猛地一下扑到王国君怀里,抱住了他。王国君没有动。她仰起头来看着他说,“咋,抱我一下你也不敢吗”王国君看着她充满了期待、兴奋与渴望的眼睛,一股无法抑制的情绪从心底升起来,他伸出手去,紧紧地抱着了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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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王国君的怀里,尽情地享受着快慰与幸福,内心里倾述着对他的思念与爱恋。她沉浸在无比的爱的甜蜜之中。她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晓得他的影像成天都在她的脑壳头打转转,丢不开,赶不走,抛不掉。她明明晓得他是一个有妇之夫,晓得他有儿有女,但是她仍然是那样的想见到他,那样的向往他,那样的期待,甚至是渴望。对他的一切,那怕是一点点的举动,她都是那样的关注,都是那样的在意。他没在面前的时候,她总是在想,他在哪里呢在干什么呢
现在,王国君就在她的面前,她就躺在他的怀里。她的心早就激动了,那种渴望就如一团火,烧红了她的脸,烧红了她的手,烧红了她的全身
“你真的不想要我”
“想要,做梦都想。”
“哪你咋”
“我怕。”
“我都不怕你怕啥这种事情多着呢”
“”
一阵又一阵的嘈杂声过后,路上安静了下来,没有了人声。在一阵更为热烈的紧拥之后,带着万般的不舍,他们站起来,走出了残庙。
张丽英一步一回头地踏上了往回走的石梯。
“你不是要去蒲江吗”王国君问道。
“不去了,我去我妈那儿。”张丽英向他挥了挥手,给了他一个幸福的微笑,转身走了。
王国君目送她隐没在转弯处,转过身来,下了撑腰岩,走向长滩碥去
、第八章 段清莲月下诉衷肠
段清莲家门外有几笼竹子,竹笼下面是一块大田,比竹笼矮了一丈多。大田外面是河坎,有一丈多高。河坎上长着许多的茅草和水麻柳。高大的棲蒿树矗立在河边田角上。站在棲蒿树下,长长的拦水埂,长满巴地草的沙滩,河滩里浮在水上的石头,对面河心里的沙洲,平缓的漕滩、良田庄稼以及高田坎二中队的农房竹木,历历在目。
张君儒踱到那棵棲蒿树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田地,树木,房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段清莲已经在棲蒿树下等着他了。看见他来,几步靠了上去,拉着他的手,就朝河边上梭下去。他们踩着浮在水面上的石头,几步跳到了河心里的沙滩上。段清莲一步没有站稳,差点跌倒。张君儒趁扶她的当口抱着了她。段清莲将他推开,然后在旁边一个石头上坐下去。张君儒也在她旁边坐了下去。他们看了看天空,启明星已经挂在玉屏山上,一闪一闪眨着眼睛,似乎在看着他们。山顶上那一片亮光越来越亮,月亮就要升起来了。
“你老婆真的死了是咋死的”段清莲突然问道。
“生娃娃,难产,都死了,”他说。
“没请接生员”
“请了,还是死了。”
“哦。哪,你咋不再娶一个”
“啊,”张君儒紧张起来。段清莲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压根儿没有想到段清莲会刨根问底,会这么主动地向他靠拢。这时候他有些后悔,也有些胆怯起来。他本来有老婆,也有娃娃。只是在外卖工,实在太单调太难熬。本想起个小心眼偷点腥占点便宜解哈饥渴,没想到一句谎话却让她信以为真了。看样子还真想要贴到他了。咋办呢跟她说实话他又不甘心失去这块快到嘴里的香肉。送到嘴边来的肉不咬,天底下哪有这样傻到家的男人呢可是,要吃这块肉就得继续编。要继续编又怕编不圆,整暴现了还下不来台。
“哦,呵呵,我这样的情况,哪个愿意嫁给我哦”。栗子网
www.lizi.tw他想,不骗已经骗了,事到如今,干脆就往圆的编,走一步说一步,能咋那就该他安逸,不能咋就算毬。反正又没费盐又没费米,不过几句话而已。了不起见了她躲远点,实在不行就离开这个地方,到哪里不是挣钱
“你这样的人,在我们这儿算是好人家了,咋会”
“象我这样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娃娃,嫁给我是要跟到受罪的。”张君儒对他这句话很满意,心里边不禁乐滋滋起来:我说了,我不是个好男人,你要跟我好,你就要做好受罪的准备。如果你吓退了,大家就都不找话说。如果你还愿意,那也是你自己自愿的,也不是我没有提醒过你。一想到这儿,一丝笑意掠过他的眉际。他心里平静了。他终于找到了他认为合情哈理的说辞,把他的紧张与焦虑掩饰起来。于是变得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有自信。
“你呢,为啥不再嫁一个”
“你没看见吗我这样子,一个女人带两个娃娃,哪个肯来当抵门杠,睁起眼睛跳岩啊”
“唉苦啊。这种苦只有自己才晓得哦,”张君儒叹道。可这是叹他自己还是叹她,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成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比你苦得多哦”或许是张君儒的那声感叹,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痛楚,一腔的苦水,一生的委屈和那些不敢对人提起的心酸一起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知心的人。她的眼睛湿润了,鼻子也酸酸的,声音哽咽起来。她有好多的话想说,有好多的苦想诉,有好多的委屈想讲出来啊。可是,她没有说,她怕张君儒笑话她。她把一箩筐的话咽了下去,捋起衣襟揩了揩眼睛。
就在这一刹那间,她那白晰的肚皮瞬间露出了冰山的一角,在月光下面晃着张君儒的眼睛。
张君儒的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昏了过去,他使劲地吞了一下口水。他深切地感觉到一股无法控制的冲动从脚底下一直冲上了头顶,心头痒痒的,被强烈的期待与燃烧着。那东西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鼓胀,跃跃欲试了。
自从到这里来抄纸,几个月了,他根本就没有机会碰女人。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如何能抵得住这般情况他想象着她那衣服下面裹着的一切,那**的烈焰便腾腾地冲了上去,整个身体都燃烧起来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这旷野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白不吃他伸出右手搭在段清莲的后颈上,顺势把她搂在怀里。
“别,别,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不要哈。”他不住地哄着段清莲。
也不知道这是段清莲早已盼望的还是真的触到了她的伤心处,她就势把脸深深地埋进张君儒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着他,伤心地哭了起来,泪水穿透了他的胸衣,浸在胸脯上,暖暖的。
张君儒一阵震颤。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捏着她的肩,轻轻地揉着。“别哭了哈。”他重复着,越来越用力的抚摸着她。
她停止了哭声,抽泣着,躺在张君儒怀里,静静地享受着他的抚摸,心里充满幸福感,浑身上下酥麻麻的,好不舒坦当他的手摸到她的颈子时,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她突然抓着他的手,急速地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紧紧地压住。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两双眼睛放射出来的碰在一起,迸出了强烈的光,照亮了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脸,他们的全身
段清莲躺在床上,回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心中还在不住地泛起温情的涟猗。他的体温,他的气息,是那样的令她兴奋与陶醉;他的抚摸,他的拥抱,是那样的让她消魂;他的力量,足可以把她压碎,挤为齑粉。她变成了清雾,在天空中飘荡;她变成了水滴,在夜幕下映出了彩虹;她变成了彩霞,冉冉地飞上了天空。她早已不再是自己,她是蜜蜂,她是彩蝶,她在花丛中翻飞,享受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甜蜜
从此,他们每天都盼望着太阳下山。
李世民不再同意抄纸的师傅住在他的家里,也不再同意在他家里揭纸晾纸了。他的理由是他的儿子李代聪要娶老婆了,办喜事,需要地方。其实他内心想的是,媳妇娶过来,几个大男人成天在家里进进出出,不方便。他的幺女十多岁了,如果成天在男人堆里逛,他着实有些不放心。张君儒的异常表现,必定会出问题,必定会影响到他。那种倒霉的事绝不能出现在自己家里。
于是,杜文龙就在问了几家都没有结果后,安排在公房里面揭纸晾纸。张君儒怎么办只好在公房里隔出一间房来,安排他住下。
这公房怎么说也不能同人家户比。四面通风,蚊虫肆虐。虽然中队也为他们想得很周到,生活必需一应俱全,但始终不如在李世民家里那样踏实和方便。好在中队上安排段清莲跟他做饭。这使他很高兴。
一天,公房里就他们两个人,段清莲附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我有了。”
“哦啊啥子”他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她问。
“啥子你下的种你不晓得啊”
“真有了”
“咋,我诈你啊这种事有骗人的吗”
“哦哪,咋整呢”他明显没有表现出欣喜来,语气中,透着一丝惊恐。他想,本来这事他就是为了打点西瓜叉,排解寂寞的,没想到真整出事来了。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咋整这下两头都不好交待了咋整他后悔了。哎,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啊
“要不这样,我们找个介绍人,假巴意思提一提,你就名正言顺搬到我屋头来住,吃饭啊,睡觉啊,洗衣服啊,啥都好整了,也方便。”段清莲热切地望着他说。
“打掉吧,不能要,”他冷冷地说。
“为啥”她惊愕地望着他。
“生出来咋整”他眉头一皱,问道。
“咋整养起啊。”她脸上显出母性的光来。
“打掉吧,不能生”他坚决地说。
“打掉你来哇我就要把他生下来。”她把手一甩,丢下一句话,怀着满心的气愤与坚定,离开了公房。
张君儒站在那里,就象泥塑木雕一样,半天都动弹不了。咋整他本想叫她打掉,那样一切问题就有了解决的可能。可是,看她那态度,她不会去打掉,硬是要生下来的。咋整
这两天,段清莲虽然照例来做饭,但是做好饭就走了,不理他。张君儒叫她她也不答应。这叫张君儒好生难受。看来,这道坎是翻不过去了。
又过了两天,杨二凤到公房里来了。
“这婆娘从来不来的,她来干啥子”他想不出她来会干啥子。
杨二凤紧紧地盯住张君儒,死死地看,似乎是在看一个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稀奇物件。张君儒也盯着那婆子,但却因不知其所为而跼踀不安。杨二凤围着张君儒转了几圈,上下仔细打量个够了,伸出右手在张君儒手臂上呯呯拍了几下。
“嗯,跺实。要是我没有男人我都会选你,”她一本正经说道,“哎,我说,小子,你真没得婆娘啊”
“没得啊,咋”张君儒无奈地接着撒了谎。
“咋,你那个东西不就浪费了啊,不可惜啊哈哈哈哈”
“”
“有人看上你了,叫我来给你提亲呢。”一阵嘻嘻哈哈之后,她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
“我这个样子,哪个看得起我哦,你老人家就别拿我逗起耍了哈。”
“啥我老人家你龟儿子那眼睛,你好好看看,老子嫩得很呢,一把都捏得出水来哈哈,不过呢,跟段清莲比啊,就差远了哈。你龟儿子福气好,段清莲看上你了,叫我来吃你龟儿的胯胯肉。哎,你说实话,那个妖精,又年轻,长得又白净,骚得很,你要不要”
“”
“说啊,要不要”
“”
“要不要不要老子就说给别人去了哈你十七啊还是十八哦,婆娘都不晓得日好多个喽,还羞羞嗒嗒呢”
“她真是那样说的啊”
“老娘还骗你不成”
“哪”
“明天,明天是个好日子,你就搬她屋头去。大家都是二婚,不讲究了,早在一起早安逸”说完,她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张君儒为难了。本来他只是想偷偷嘴,解哈馋,压根儿也没想到会弄到今天这个让他难以下台的格局。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应,段清莲肯定是会来找他的。那样一来,跟段清莲闹崩不说,中队上的干部群众怎么看他他在这里还有立足之地吗他只好顺水推舟,先应了再看。
第二天,段清莲真的背着背篼来了。他只得免强收拾了一下,随段清莲回到她的家里去。
段清莲非常高兴。她割了两斤肉,打了一斤酒,做了几样菜,叫上杨二凤,把她死鬼的大哥杜忠仁叫来,陪张君儒吃了一顿饭,就算是跟一大家人打过招呼了。从此,她就踏踏实实和张君儒过起小日子来。张君儒呢,也着实有了一种家的感觉:生活有关照,儿女绕膝,有女人的温存,一切都是那样的满足。
几个月后,他们添了一个小生命,一个儿子。这个小东西长得和张君儒就如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一般。宽宽的额头,四方脸蛋,黑黑的皮肤,一双眼睛迥迥有神。段清莲高兴极了。这个儿子的到来,使喜悦充满了整个屋子。太阳和月亮似乎也格外明亮起来。
张君儒虽然也非常喜欢这个儿子,但他心中的那块阴影始终无法抹去。他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张家仁。这名字有没有别的什么含义,旁的人也不知道。
、第九章 段清莲跳河
九段清莲跳河
腊月二十六,杜文龙和他老婆老梁嫂嫂大家都这么叫她收工回来,看到他家门外的地坎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两个孩子。杜文龙叫老梁嫂嫂去问问,是哪个,在那坐着干啥。
老梁嫂嫂上前问道,“你们在我的门口上坐起整啥子”
那女人忽地站起来,“你们是杜队长不”
“是啊,你是哪个,在这坐起干啥”杜文龙问。
“啊,杜队长啊,你要为我作主啊”她说着,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拉着杜文龙的手臂伤心地大哭起来。两个小娃娃见状,也跟着嚎哭起来。
“哎哎哎,你咋的嘛,啥事嘛,你不要哭嘛,啊”杜文龙边拂开她的手边问道。老梁嫂嫂也上前一步拉那女人起来。
“我是张君儒的女人啊,这是他的儿女啊,他不要他的老婆娃娃了呀,不要我们了呀啊哈哈”她越哭越来劲了。
“嗯他老婆不是早死了吗我们这儿的人都晓得他老婆难产死了啊”老梁嫂嫂说。
“放他妈的狗臭屁哪个短命的说老子死了遭天杀啊呜呜呜呜”那女人一听说她死了,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哭,一边大骂起来。
“他说的啊,他不说哪个晓得呢”老梁嫂嫂不高兴了,“你这不是在骂我吗”她想。
“你说你是张君儒的老婆有啥证据吗空口无凭,我还说我是他老子呢。”杜文龙说道。
“啥”那女人停止了哭嚎,把带着泪水的眼睛一鼓,吼道:“你说我不是我可是个正派女人哈,我能拿这种事情来毁我的清白哼,你拿去看哈子”一边愤愤地叨叨,她一边从怀里搜出一个包来。她把
...
包打开,双手捧着,送到杜文龙面前说:“你好好看清楚,这个是啥子,这些人是哪个。栗子小说 m.lizi.tw”杜文龙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是张君儒和眼前这个女人;两个孩子,也是眼前这两个孩子。那张纸展开来,是一张盖有新津县永兴公社大印的结婚证。
杜文龙和老梁嫂嫂对视了一下,都没有开腔。那女人紧紧盯着他俩,露出急切期望的神色。
老梁嫂嫂说,“哪你咋不去找他们啊”
“咋没找那个短命的躲着不敢见我们,那个**拿起捞草耙赶我们,还从毛厕头舀出屎巴巴来,要泼我们。我们没得办法才来找你们的嘛。”那女人说着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哦。”
“老梁,天都快黑了,你先叫他们进去吧。”杜文龙说。
“好嘛。”老梁嫂嫂皮搭嘴歪地领着他们进去了。
杜文龙叫上隔壁的李世民,朝王国林家走去。
晚上,中队的干部:中队长杜文龙、中队会计王国林、出纳刘显文、保管李世忠、记分员王学文,在王国林家召开了一次中队干部会,研究已经发生在他们中队上的有史以来最重大最复杂最难处理的事情。
“张君儒有婆娘。今天找他来了,还带着两个小娃儿。”杜文龙很为难地说。
“是真的吗”王国林有些吃惊。
“真的,结婚证和照片都带起的。”杜文龙说。
“哎”李世民一声叹息,心里暗自高兴:幸好没让他在我那儿继续住哦。
“这张君儒,哎,咋浑整嘛,硬是”刘显文显出很没面子的样子,后悔极了。这张君儒是刘显文通过他们亲戚关系找来的。出了这样的事,刘显文觉得自己脸上都无光。那女子咋整段清莲咋整那娃娃咋整“哎,造孽”他叹道。
“我们干脆不请他了,”杜文龙想了想说。其实,大家早就对张君儒有些担心了。杜文龙这么一说,也真的道出了大家的想法。
“是不能再请他了。可纸厂还办不办呢”李世民说。
“我觉得要办哦。咋说呢纸厂一年给中队上挣好多钱啊,没得这个纸厂,那就没得经济来源喽,日子就要恼火得多哈。”刘显文是出纳,管钱的,对这个纸厂的重要性,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了。因此,杜文龙一提出来,他就第一个表明了态度。
“我还是认为要坚持办。如果不办了,我们中队的吃饭问题就更恼火了。但是有一个问题,那纸厂在六中队的地盘上,一想到这个,心头总是梗起梗起的,不安逸。”李世民说。
“如果不请张君儒了,这纸又哪个来抄呢”王国林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我们可不可以把纸厂搬回来如果搬回来,又修在哪里呢”李世民好象是自言自语地说。
“李代聪和王国成跟到跑那么久了,学到点啥子没有”杜文龙想到了他们两个。
“听他说呢,好象他搞得来了,我也没看到他抄过。”李世民说,“王国成在家的嘛,叫过来问问就晓得了嘛。”
王国成就在王国林的隔壁,正好在家,一叫,他就过来了。
听了王国成讲的情况后,大家心里似乎都有了点底。他们在对方方面面的情况进行了分析研究之后,做出了几项有些冒险但又不能不做的决定:
一,辞退张君儒;
二,过了年就把纸厂搬回来;
三,以后不再请外面的匠人,由李代聪、王国成来承担抄纸的工作。以此为基础,培养和发展一批自己的懂得抄纸技术的人。
王国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张君儒暴现了,他老婆打上门来,揪着耳朵提了回去。栗子小说 m.lizi.tw安逸,嘿嘿,安逸
张君儒被他老婆拉回去了,段清莲陷入了极度的悲愤当中。在这场情感游戏中,她负出了巨大的代价。本希望能够平静地生活,可得到的除了短暂的愉悦之外,就只有琐碎的事务、旁人的白眼以及被欺骗的屈辱。
她恨他。他不该长得那样的强壮,他不该有那样的躯体。他不该做什么纸匠,更不该到五中队上来卖工。当纸匠就当纸匠吧,万不该闯入她的生活,更不该欺骗她自己老婆难产死了
她恨他。为什么有老婆要说没老婆他那老婆也不错啊,那么好的一个老婆,放在家里,不好好地对待,还要跑出来偷鸡摸狗竟然摸到老娘的头上来了还骗老娘说没得老婆。欺负人哎偷了就偷了吧,晓得自己有老婆,为啥不把她们弄巴适点,不让她们来闹呢有老婆你可以跟我说呀,我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我早点晓得我也可以帮你把事情摆平啊,我可以倔点,她当老大,我当老二啊。只要不闹,你新津有一个家,有老婆有娃娃,这里有一个家,有老婆有娃娃,哪点不好你想在哪个家住就在哪个家住,或者这个家住几天再到那个家住几天,那不是很好吗你却要两边哄。这下安逸了你倒是一拍屁股走了,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我的脸往哪儿搁
她恨自己。为啥就那么离不开男人为啥非得要喜欢上他为啥就相信了他骗人的鬼话为啥就那么轻易地就把自己珍贵的东西给了他她恨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见到强壮的男人就朝那方面去想,就呯呯乱跳,里头就有一股股的暖水一涌一涌往上冲,弄得她头脑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天昏地暗。她恨自己那不受控制的身,看到男人就要胀鼓鼓就要麻酥酥痒些些。她骂过自己,骂自己是个骚女人,荡妇,苏妲妃番金莲。她想过要努力克制自己,不朝那方面想。可是无论她骂也好,克制也好,不但不起作用反而变本加厉地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只一次地问过自己,我为什么是这样的呢别的女人也是这样的吗
她很后悔。她不该对她的死鬼男人那样。她如果克制一点,或许她那死鬼男人就不会死,也就没有后来的是非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真的有些过分,不管农忙农闲春夏秋冬,除了那几天以外,她是想要就要,有时几乎天天都要。她也觉得过火了。她想克制,等他休息几天。可是,情绪一来了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猴急猴急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狂风暴雨颠鸾倒凤。有几次,他们在自留地里种菜,种着种着她激动起来了,丢下锄头拉着男人跑回家去就翻江倒海。人说那几天不能干那事,可她却特别想。有几次她干了,却也没如别人所说得什么病,反而还觉得身心愉悦无以言表。“哎,女人哪”
看着躺在篾篼里手脚乱舞嗷嗷乱叫的小杂种,她气不打一处来“孽种”她心里骂道。她想舀一瓢水来,把他溺死,但她没有动。她想把他丢进水缸里淹死,但她没有动。她想把他甩到猪圈里让猪把他吃掉,她也没有动。刀,刀呢拿刀来把他宰来煮起喂狗
“天哪我该咋个办哦”她心中喊道。张君儒那个没良心的,狠心地丢下她们娘俩,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咋养得活他啊哎呀,干脆,我去死了算毬
她冲出家门,外面一片黑暗。她借着昏昏的光亮冲到河边棲蒿树下,她想跳水淹死自己,但是水太浅了,跳下去也淹不死。她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想了很久,她觉得这样活着一点意思也没有。一股无名之火猛然从心底涌上来,她忽地站起来顺着拦水埂外面长满巴地草的河滩向高车滩冲去。
她站在高车滩的高坎上,眼前一汪绿水,在天幕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正要往下跳,河里的波浪闪烁起来,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清莲,你不能死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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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下一蹲准备用力一跳结束自己,可脚还没有离地,“妈妈妈妈”的呼喊声又让她停了下来。寻声望去,她看到一朵小火星。她知道这是她的儿子和女儿打着火把在寻她。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的心里一下子涌起来一股难言的心酸与痛楚。她一下子软了下来。儿女是娘的心头肉啊,啥子都舍得,有哪个当娘的舍得丢弃儿女呢他们还这么小,我要是死了,他们又咋整呢想到他们,她胸中的怒气平和了许多。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伤心,委屈,无奈一股劲儿地冲刷着她,泪水哗哗地流着,她真想嚎淘大哭一场啊
这人太没得意思了,她想。活在这世上,好象啥子都不是自己的,好象啥子都不能由自己作主。吃的穿的自己管不了,想吃没吃想穿没穿,要钱没钱要粮没粮;生,不是自己作主,死也不是自己作主,想死,也都死不下去
“那个孽种,张家仁,这个时候不晓得是个啥情况了”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宽宽的额头,四方脸蛋,黑黑的皮肤,一双迥迥有神的眼睛。她的心里涌起来一阵阵温馨。但是一想到她的处境,仍然压不住冒出火来。
“管毬得他呢。”她想,“连我自己都没得法了,还管他们干啥。张家仁,张家人你就带回你张家去啊咋不带起走咋不敢要还男人,啥**男人男人就他妈一个个都是软蛋,说话**,遇事不敢当”
想是这样想,真正要做,她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她坐在巴地草上,一手撑在膝上托着腮,看着静静流动的河水。
“这做女人真难。”她想,“吃亏太多了。她好象生来就是为了别人的。生娃娃自己痛,痛死痛活生下来,还得自己去养,下辈子老子再也不做女人了”
“啊呀哪个,哪个你是人还是鬼”王国林从刘水碾下面逮鱼回来经过这里,冷不丁看到个黑影,惊恐地叫起来。
“你龟儿子才是鬼哦,你妈你都认不得了”段清莲冷冷地道。
“哟嗬,仙女,咋一个人在这啊干啥跳水啊,还是等人啊嘻嘻”王国林嘻嘻地笑着说。
“笑,笑你妈个铲铲老娘心头不高兴,你各人爬”
“好好,我爬,我爬。我惹不起还躲不起”王国林自觉没趣,自嘲着走了。
夜深了。段清莲在酸酸楚楚的心境中,拖着沉重的步子,无奈地回家里去了。
、第十章 王国君献计搬纸厂
这天晚上,李代聪的老爹李世民对他说,“你老婆走了也有大半年了,有人又在给你提亲,你看看,该定就定了吧。”
“现在说这些事,不合适吧”他说,“她,还有我的儿子,走了还没得一年,就说这些事,别人会对我李家说三道四的。不忙。”
“哎,都是命啊。命里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们呢也没得那个福气,哎”李世民叹道。
李代聪的老婆,是两合水上面新路坎的人。姓张,名秀芹。高挑个,瓜子脸,柳叶眉,一张不大不小的女人味十足的嘴巴,一双炯炯有神风情万种的大眼睛,匀称而丰满的身材,白里透红细腻如脂嫩嘟嘟的皮肤。两个人经人介绍看过人之后,很快就订了婚,不久就你来我往如胶似漆,很快就成婚了。婚后那段日子,秀芹对他百依百顺,百般呵护,千般疼爱,万般风情,让他尝尽了人间最美妙的幸福生活。他们的那种情,那种爱,那种渴望和依恋,催生了他们许许多多的美好的向往、追求与希望。可惜的是,他的美丽的娇妻,不仅自己走了,还带走了他的儿子。娇妻和儿子的离去,就象他的天空轰然跨塌,太阳从此不再升起,光明永远不再来临。他昏昏噩噩地过着日子,直到现在。要不是中队上叫他当师傅抄纸,他光怕连活着的想法都没得了。
“说了半天,你们说的是哪个哦”李代聪突然问道。
“王国光的大女儿招娣啊,”他妈说。
“啊那个神经病”李代聪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那个比他小了十来岁,扎起个羊角辫子,看到他就跑过来对着他神经兮兮地笑个不停的神经病王招娣来。
“招娣虽说神经有点不正常,但那也不是大问题。你也是死了老婆的人,说起来也是般配的。介绍人说,老太医说了,那个病只有女娃儿才会得,嫁了人有了男人就好了的,和正常人一样,”李世民解释道。
“我现在真没得心情说这个事啊,阿伯。再说了,她那么小,又神经兮兮的。”
“介绍人说了,问过她了。她听说是你,喜欢得不得了,”他妈说,“我觉得还是可以。你想想嘛,你一个死过老婆的人,能再娶个黄花大闺女,也是很不错了。”
“不干。我死了老婆是我命不好,可我是正常的呀。你们要我守到一个神经病过一辈子”李代聪不高兴了。
“老大啊,你想,我和你妈会害你吗我们也是心头有数才同意提这件事的。人家招娣虽然有病,但啥都会干,身体又好,又有力气。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看得出来,她从小就喜欢你。有人还说,她成了那个样子就因为你。我们也是想前想后想了很久,才跟你提这个事的。”
“啥她神经病与我有啥关系嫑红没见白没见就血口喷人哈要是她好不到咋办哪我不也要跟到神经一辈子”
“不会的,医生说了的,结了婚就好了。人家也说得有点道理呢,以前没嫁成你,气的嘛。”李世民笑着说,“我们也看到过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嫁人以后就一点事也没得了。”
“就算是那样,那也不行。”李代聪噘着嘴说。
“咋啦”
“太小还没长醒”
“你娃娃,就是个憨娃儿。女娃娃,小十岁都不算小。那是你的福气,你还昏浆浆呢”李世民看着李代聪,神密兮兮地笑着说。他老婆在旁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可是,李代聪却是丈二和尚,不解其意。然而他的心中,那种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的情绪却慢慢占据了他脑海的大部,把他从前对招娣的那种鄙夷情绪挤出去了。
腊月二十八,杜文龙带着王国林、李世民、李代聪、王国成、刘显文几个人,上碥碥下碥碥地选地。
开办纸厂,最重要的是水源。当初把纸厂修在凉水井,主要就是那里的水源好。中队分家的时候,厂虽然是分给五中队了,但却在六中队的地盘上。五中队的干部和社员们始终有一种自家的东西放在别人包里的感觉。这下好了,利用这次机会,搬回来就踏实了。
他们从上碥碥到下碥碥,再从下碥碥又到上碥碥,反复踏勘,反复比较着。公房以下,宽敞平坦的地方很多,但没有水源;大河里的水又放不上去。公房以上,水井湾地方大,但水源小,斑竹湾水源好些,但地方太小。
他们上看下看,下看上看,边看边议边看边想,最后在小石桥和大石桥之间的两块较大的梯地边停了下来。这里,前面是花蛇沟,象条玉带一样从左向右流去,水虽不大但常年不断。一条石板路,从梭竹坡下来,经过大石桥伸向黄沙坝。背后的柴桑嘴,象一把椅子的靠背,稳稳地矗着。柴桑嘴和梭竹坡之间的夹漕里有一个泉眼不分四季一刻不停地冒着清澈的泉水。泉水顺着小溪叮叮咚咚地流下来,穿过小石桥,落下花蛇沟里去了。这个地方小是小了点,但建一个纸厂还是够宽的。其他也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合适了。于是,大家一致同意,就把纸厂建在这里。
“就这么办,过了初五就开始搬。”杜文龙说,“大家想想,还有啥没想到的不”
大家都觉得没什么没想到的了。
“哎,你们想过没有,搬厂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哦。只是瓦和房架都好整,拆下来,扛的扛,背的背,弄回来就是了。那大石缸和那大碾砣咋搬”王国成突然提出了个问题。
“抬啊。”李代聪说。
“那么重,要好多人才抬得起走哦,”王国成担心地说。
“十个不够就二十个,总能抬得上来嘛,”李代聪显得很自信,也很坚决。
“就算抬起来了,可你人走哪路不够宽嘛,”王国成看着他说道。
“倒是哈,路那么窄,人站哪里啊”李代聪自己笑了起来。
“看来,我们得先修条路。”杜文龙自言自语地说。
“我也觉得应该先修条路。你看我们上碥碥到下碥碥,没得一条象样的路,天一下雨,走起路来硬是恼火得很。”刘显文道。
大家都认为,是该修一条象样的路,把全中队贯通起来。
“哪好,我们就先修路,”杜文龙说,“过了正月初五就开工。”
事情一旦决定下来,大家心里便踏实了许多。现在回家准备过年,过完年大家该干啥已不用再说。各自也就朝各自家里走去。
“你哥好久回来的”杜文龙紧走了几步,赶上王国成,问道。
“回来几天了,”王国成答道。
“好了嘛”
“比原先好得多了。”
“哦,我好久就说去看看他,可一直都没有去。”杜文龙显出愧疚的神色。
“有你这话就够了,他现在也懒得出门。”
“你嫂嫂呢,回来了吗”杜文龙问。
“没有。”
“唉”杜文龙叹息了一声。王国成一转拐就到家了。杜文龙一个人继续往回走去。
从成都住院回来以后,王国君很少出门。每天就在家里做做饭,扫扫地,看看书,熬那些从医院抓回来的,他母亲从别人那里找回来的,从山上扯回来的难闻难喝的中药草药和七方。家里主要的事情都是母亲和弟弟在做。外面发生的事情,张家长李家短的,他也难得去顾问。母亲和弟弟回来总爱把他们听到的讲跟他听,他对大队中队和周围发生的事情,也就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过完正月初五,中队安排几个人测量线路。
听说要修路,王国君也兴奋起来。虽然他还不能做什么,但他也忍不住走出门去到处看看。
他妈说,出去走走,身子骨会硬朗些,就没得那么恼火了。
他一边走,一边看。
杜文龙从后面赶上来,问了他一些问题,了解了他的情况之后对他说:“你在公社时间长,走得多,见得多,我们中队修路搬纸厂,这些事以前都没整过,你多提建议哈。”
“你咋那么客气中队的事也是我的事,有啥事说就是了,”王国君说。
“但是你这身体”
“好多了。重的事做不了,动动脑筋提点建议还是可以的。”
“哪,我们先去看看路咋修吧。”
杜文龙带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王国君,从办公所外面开始,“上点下点,高了矮了”把一根根木桩,一直钉到大石桥头。全中队的男男女女便按他们钉好的桩桩,该挖的挖,该填的填,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斑竹湾水井外面,狭窄,沟深,坎高,弯急,大家都认为,必须要修一座桥才行。可是,全中队没有一个人干过这事。怎么办呢一时之间,大家都没了主意。
王国君
...
两手抱胸,一手搭在臂弯,一手摸着下巴,来会踱了几圈之后,对杜文龙说:“我们试试吧。栗子小说 m.lizi.tw”
“行不”杜文龙问道。
“试试吧。”
王国君到河滩里一个个地挑选了石头,杜文龙安排社员背了回来,又从凉水井背回来几百斤石灰,掏些砂石,弄些黄泥做成三合泥。王国君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指挥木匠杜如泉等人在沟上搭起一个拱架,在拱架上糊了一层三合泥,然后把石头一个紧挨一个拼成一道弧圈,再用三合泥把石头缝隙填满塞紧。过了两天,把桥面填平。一座卵石拱桥就修成了。
从正月十六起,全中队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人在大石桥挖地基挖泡坑,另一部分人去拆凉水井的厂房。拆下来的东西,能背的背,能扛的扛,能抬的抬,就象蚂蚁搬家一样,一一地搬了回来。
王国君带了两个人到成佳街上去,借了一辆大板板车回来,套上牛,开始搬那些笨重的东西。当那拉着大碾砣的板车走到斑竹湾时,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这桥行不行哦要是压跨了,那碾砣掉到沟里去,咋整得起来
杜文龙嘴里虽然没有说,但心里还着实担心。
王国君说:“没得事,你走你的。”
“要是掉下去了咋整”大家问。
“掉下去我一个人把它抱起来”王国君说。
杜文龙心里想,别说大话哈,要是真掉下去了,你那样子,光怕还得我找人来抬哦。别的人也用疑惑的眼光看着王国君。
拉着车的人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桥。旁边的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那板板车慢慢地滚上了桥,一步,两步,三步
“过了过了”旁边的人高兴地叫起来。那桥纹丝不动,大家的心也就放到了肚子里,向王国君投去赞许的眼光。王国君的脸上也显出自信与自豪的神色。
不久,一个长三丈宽两丈深八尺的大池子已经浆砌完成,已可以泡麻了。池子下边的梯地已经挖出了足以修建四五间房子的地基。老木匠以及他的儿子们,正在里面拼装排立。
杜文龙带着几个社员协助李代聪和王国成,把嫩竹子一捆一捆铺在大池子里。铺一层竹子撒一层石灰,横铺一层,竖铺一层。
歇气的时候,大家都跑到池子上来看稀奇。虽然这已不是新鲜事,但周围的老人和小孩还是第一次见到。即便是看过的,也随大家都来凑凑热闹。
“喂,老鬼,你要省到整哦。”杜如泉看着李代聪笑道。他们两个年龄差不多大,住得又近,从小一起玩,一起看牛,一起读书,一起打打闹闹长大。
“一边凉快去,不劳你费心哈。”李代聪回道。
“你娃娃不要整得到时候干不起哈。要是干不起,就叫我来帮忙哈。”杜如泉边笑边说,他晓得李代聪等不了多久就要办酒碗娶老婆了。
“滚你龟儿子的,老子打死你娃娃”
“哎,说正经的,以前你们不是用大黄锅烧起火煮的吗这回咋改泡呢”杜如泉问道。
“你把你木匠当好就是了,你管老子咋整。”
“哟哟哟,哟哟哟,傅还真傲起了嗦你傲铲铲,把你龟儿弄到那凼凼头去泡两天,看你还傲得起不”
“来,老子现在就把你弄去泡起”李代聪边说边跳起来追过去要抓杜如泉,两人一前一后,左躲右闪地追打起来。
“加油加油。抓着他,弄来泡起哦嗬嗬嗬”旁边的人嘻嘻哈哈吆喝喊叫起来,工地上弥漫着热闹的气氛。
两个人追累了,一屁股坐到大坑边,手当扇子不停地摇晃着。大冷天的,似乎都热得受不了。
“说啊,咋不煮,改泡了”杜如泉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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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麻烦。要那么多柴烧锅,光怕煮不了几锅山上的树子都得砍光”李代聪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抄纸经来
“哦,你娃儿的道道还深呢”
“咋不咹,老子吃的盐比你娃吃的米还多,老子过的桥比你娃走的路还多。你敢跟老子比”
“是是是,你天天都在杠杠桥上走,哪个敢给你比呢哈哈哈哈”杜如泉哈哈大笑着跑开了。李代聪捡了一块干泥巴,使劲地向他砸了过去。
“干事了,干事了。”杜文龙吆喝着,乓乓乒乒片木头的声音,噼噼啪啪宰竹麻的声音,哗啦哗啦倒石灰的声音,又响亮起来,在背后和对面的山岩间来回回荡。
嫩竹子装满一大池子了,最后的事就是放水淹起。当王国成拿起锄头去小石桥引水的时候,大家才发现,那水流太小,淹满一池水不晓得要等几天。没得足够的水,纸厂的生产影响是很大的。咋办呢
王国君说:“看来只有把花蛇沟的水引上来,才能解决纸厂的用水问题。”
杜文龙安排王国君同李代聪王国成一起,先把引水沟测出来。
他们找了一块一尺来长,两三寸宽的木板,用铁钉在两头钉了木条,在木条上划上相等的两根线,再拿一根白线,一头拴在木条的下面一根线上,另一头拴在上面一根线上。然后拿来一个洋瓷盆,在盆里灌满水,放在泡池边上,再把木架放在盆子里。他叫李代聪和王国成弄来一把木签。等水静止了,他趴在地上,拿眼睛盯着那根白线,指点着让他们把一根根小木桩钉下去,一条引水渠的线路就划好了。
全中队的人按照划定的线路,很快就把一条一里多路长的引水沟挖成了。然后在上游磊了一根石埂把花蛇沟拦断,内面填上泥土,夯紧,花蛇沟里的水便乖乖地从人们挖好的沟里哗哗地流进了泡池里。
、第十一章 李代聪娶新老婆
三月十八是黄道吉日,李代聪决定在这一天把王招娣娶回去。请贴早几天就送到了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的手里。中队上的男女老少都等着吃李代聪的酒碗。
花夜这天,中队上的社员都帮忙来了:女人们择菜,洗菜,洗碗,男人们各家去借桌子板凳,把“花夜”和第二天正席所需的一切都准备巴适。
太阳下山以后,杜如泉几个人砍下几根竹子,裁成几截,把竹节打通,灌进煤油,拿一把旧布巾巾塞在竹筒口。待油浸满,点燃,斜捆在厅坝周围的柱子上,满屋子就亮堂起来。在油筒的照耀下,人们吃完了花夜,各自回家息歇。
正期这一天,天气格外地好。慰蓝的天空中,飘着几丝白纱般的薄云。太阳从玉屏山后面升起来,把暖暖的阳光洒在黄沙坝的山上,树上,田地里,庄稼上,给李代聪家里的一派喜气增添了更加妩媚的色彩。
正房,横房,厅房的柱头、门枋、窗子上,贴着大红的对联,正房堂屋的穿枋上,横着一根新砍的斑竹。斑竹上面,搭了好几幅红布。周围的房廊和厅坝里,整整齐齐地摆了十几张八仙桌。除了几张特别预留的外,所有桌子周围,已经坐满了人。
满屋子里,有脸上带着笑,嘴里不住的说着什么,还时不时用手比划着,前倾附耳,后仰哈哈的老女人;有嘴里衔着烟杆子,嘴巴里吐着白雾,烟锅里不住地冒着青烟的老男人;还有打情骂俏,嘴上总想占别人便宜的中年男女;更少不了追逐打闹尖叫嘻戏的孩童。
正房两头的灶房里,厨子在不停地忙碌着。案板上砍肉骨头的嘭嘭声,锅里炒菜的嗤嗤声,碗碟碰撞的叮叮声,和着人们的吆喝声,啸叫声,哈哈声,随着几口大锅里冒出来的腾腾的热气,飘出房顶,升腾出去,升到玉屏山顶,回过头来又飘向大坪小坪灯杆坪,弥漫到黄沙坝里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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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情况,在王国光的家里也发生着。
一阵鞭炮声激烈地响起来,接亲的队伍回来了。李代聪穿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中山服,胸前戴一朵大红花,脚穿一双崭新的解放牌胶鞋,走在送亲队伍的前面。王招娣紧跟在他的后面。到达龙门时,他径直跨了进去。一个中年女人端了一盆烧得红红的炭火放在了龙门门坎外面,另一个中年女人扶着招娣,跨过火盆,进了门坎,径直走到那间贴了喜字的正房里去了。长长的送亲的队伍,押尾的还在杜文龙家外面。送亲的人很多,都是招娣娘家的孃孃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他们各人手里或抱着或背着或抬着她的嫁妆。他们进了门,把陪奁送进新房里。舅子们把大床柜子箱子衣橱桌凳安放好,送亲孃孃把床铺好,李家老太君拿出红包一一分发。然后都请到八仙桌前坐下来喝茶。
左边横房的檐廊上,挨壁头放着两个大竹筐,王国君坐在旁边的桌子面前,手拿一枝毛笔,记录着来送贺礼的人的名字和礼物礼金的数量。
王国林在旁边不停地报着来赶礼的人的姓名和礼数:“某某,大米两升,某某黄豆三升,某某红一匹”很少有人送礼金,中队上的大多送两升米,或者两升黄豆之类,挂红的都是主要亲戚。
一张桌子上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八个人。碗筷摆上了桌子,大家七手八脚拿在自己的手里。有的人把早已准备好的芭蕉叶或者牛皮纸一类的东西摆在了面前。一些小朋友飞快地拿着碗到刚刚端出来的装满热气腾腾的大米饭的背篼跟前,使劲地按一碗饭放在座位前等待着端菜上来。
孩子们有些迫不及待了,都把眼睛盯着灶房门口,嚷嚷着“咋还不端菜来哦”有的还拿筷子把个碗敲得山响。大人们也在盼望着,但他们没有声响,正襟危坐,静静地等待,偶尔也往下吞两口口水。
“汤来喽,拐子”随着一声吆喝,杜如泉举着一个木制条盘出了灶房门。他左手抓着条盘的一头,右手托着条盘的底,条盘里放着两排碗,碗里装着大半碗菜。他站在堂屋前的檐口上,几个男人和女人把条盘里的菜分送到坐满了客人的八仙桌上。
端上来的第一碗是素炒羊角菜。刚一放到桌上,那香气就猛烈地冲击着所有人的鼻子。虽然大家都迫不及待想吃到嘴里,但是没有人动筷子。按惯例,每一张桌子上年岁最大的那个人,就是桌长,负责请菜。他她没说拈,桌上别的人是不敢动筷子的。据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听这规矩的,就要挨筷子头。他她的筷子指向哪一碗,说一声请菜,桌上所有的人就都一起去夹那一个碗里的菜哪怕是夹一箸素炒的羊角菜。小孩子们都使劲的刨着碗里的饭刨饭是完全自由的等待着桌长叫“请”。
菜很快地接二连三地端上来了。先上的是素菜,再上烧菜,如猪骨头烧红萝卜,后上甜肉墩子,酥肉等等。最后一碗是压桌菜膀膀。膀膀是不能动筷子夹的。端上桌子摆上一阵以后,还得端进灶房去改刀,也就是把膀膀切成八块或是十六块,便于大家一人一块各自夹各自的那一份。
酒是不能少的。喝酒的人在这个时候大多可以过过瘾。酒,是很奢侈的东西,不敢多求的。爱一口的几个男人,坐在一桌,一边喝酒一边天南海北插科打诨海吹。各自碗里的酒都差不多能让每个人产生酒意,也能喝出很多的时间来。因为每一次端起碗来放到嘴边,都不是牛饮,而是轻轻一沾,鼻子抽嘴唇收,把个味道在鼻里嘴里玩味够了,才和着口水慢慢地尽收肚底。
当人们把所有碗里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的时候,一个个便抹着满是油腻的嘴,腆着有些外突的肚子,满意地离开桌子去。顺带把夹在芭焦叶或者牛皮纸里的肉肉,包起来带回去给没来吃九大碗的老人或孩子吃,或者自己慢慢吃。
晚上,还要来吃夜饭的。
晚饭过后,客人们都走了。李代聪送走最后几个客人之后,并没有去新房,而是来到灶房,和父母弟妹一起围着坐在红红的火炭旁边。今天,在进行着一系列程序的时候,他的前妻的影子总是在他的眼前恍动,挥之不去。这使他心里很不舒畅。他总认为,方圆几个中队,没有哪一个女子有他的老婆漂亮了。招娣虽然也不错,但她也无法和他老婆相比。他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招娣。在他心里,她就是个疯子,披头散发,一身污秽,令人作呕。现在娶了她,以后还要生活一辈子,他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一想到他是死了老婆的鲧夫,而她又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心里又觉得即使吃亏也不太多。如果如他爹妈所说,嫁了男人后就会好,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那,他就赚大了。一想到这,他自个儿悄悄笑了起来。
“你还不快去睡时间也不早了,”他母亲说。
“嗯,就去。”他想,这一关早晚总是要过的。他揣着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心情,来到了他的新房门前。
他踌蹰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推开新房的门,低着头跨进门去,返身把门关上。“代聪哥,”招娣轻轻地唤了一声,她平时也这么叫他的。他扭头一看,紫红色的雕花大床头那只大柜子上,一盏油灯正在跳动着金色的火焰。在灯光照耀下,屋里的东西都在闪着光。招娣坐在崭新的大花床上,眼睛正朝他飞来,脸上闪着兴奋而又羞怯的光。四目相对,她倏地闪开了。他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她来。
油灯的金黄而朦胧的光,把招娣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蚊帐和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锦被上。没有红盖头。两条大辫子,一条披在胸前,一条甩在肩后,发稍躺在屁股下面的大花绒毯上。一绺刘海飘洒在她的额头,两缕鬓丝从耳旁飘向嘴边。两叶细长的眉毛,一双大而乌黑的眼睛,高挺而美丽的鼻子,厚薄大小相宜的嘴巴,巧妙而精致地镶钦在她的脸上。细长的脖子,突出的胸脯以及玲珑的腰身,无处不超越画中之人,简直就是西施貂婵卓文君在世他的心颤动起来了,身子也有些哆嗦。啊,我的天他不由自主地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向她走去
、第十二章 新纸厂开工
吃过早饭,李代聪便急匆匆奔纸厂而去。
今天是新纸厂开工的日子。他作为土生土长的第一位抄纸师傅,那种神圣的责任感与自豪,使他的脚步变得格外的轻快。
时间已是农历四月。群峰吐翠,山花烂漫,生机盎然。门外的灯杆坪,右边的李大坟园,树木的新叶在暖暖的微风中摇曳;房屋边、地坎上,三三两两的李树梨树,花谢果出,顶在枝头;地里的油菜已是菜荚,蒜苗变成了蒜头,播下的瓜果,已发芽生长,牵枝伸蔓。湿润的空气,混和着淡淡的土香,扑面而来。
他走下左边一个小坡,经过杜文龙的门外,直到公房的晒谷坪。放眼看去,轻雾之中,天马山那高大巍峨的马头,许许如生的马鞍,圆圆的屁股以及长长的尾巴清晰可见。弯弯的蒲江河静静地抱着一片灰白,一片碧绿,一片亮光从晒谷坪脚下的树荫里流去。黄沙坝里已经是一派春播春种的繁忙景象。
过了公房,跨过一条小溪,就是他老丈人王国光的家。看到老丈人的房子,他心中总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滋味,也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老婆来。新婚之夜的震憾,还时时袭击着他的心。这种震憾,每每带给他的,是无尽的快乐
王国成已经在门外了。
他们到达纸厂的时候,还没有人。他们来到沤着的麻堆边,一股带着浓厚石灰味的微微的热气拂着他们的脸。李代聪伸手拉出一匹麻来揉了揉,正合适。他们来到厂房里,做着开工前的各种准备。
厂房是全木架,四坡顶,小青瓦。四面没有墙壁,也没有围栏。中间地面上安装着一副平碾:一个中间稍高,四周稍低,周边上翘的青石拼就的大石盘,盘上凿有锯齿样的斜纹;中心矗着一个大木柱;一根汤碗大小的硬木拖着圆柱形的碾砣,一头穿在大木柱上,另一头套着一副枷端。厂房的两头,檐口边上各有一口大石缸,一个大木架。
李代聪看了看水缸,摸了摸木架滚筒,摇了摇套着枷端的碾砣,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杜如泉还不枉自是木匠的儿子哈”
杜文龙来了,王国林来了,刘显文来了,李代聪的老爹李世民来了,王国君也来了。
这是中队上的一件大事情,中队上大大小小的领导,还有一些看新鲜稀奇的男男女女也来了。跳得特别欢的,是一群小孩子,尽管他们并不知道大人们在干什么。
招娣也来了。她站在人群中,看着李代聪把冒着热气的竹麻从麻堆里掏下来,拿背篼背到厂房里,倒进碾子里,铺匀了,然后牵来一头大牯牛,套上,一声吆喝,牛拉着大石滚子吱吱呀呀地转起圈圈来。伴随着牛蹄子的踏踏声,碾子架架的吱吱声,石滚子的轰轰声,竹麻很快就变成了麻渣,麻渣很快就变成了麻浆。她心里那个味啊,那就是甜唏唏,麻酥酥,喜滋滋的。
说来也真是怪。自从她嫁给李代聪后,以前的那些毛病真的就都没有了。一切的一切与个正常的女人没有两样,还显出更多的羞怯与妩媚来。这使李代聪心中那快沉重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生活也更加地充满了温情与希望。
李代聪和王国成时不时地抓起正在碾碎的竹麻,捏一捏,揉一揉,判断着柔软细腻的程度。当太阳从柴桑嘴上照着纸厂的时候,第一碾纸浆碾成了。
李代聪拿了一只大铁皮撮箕,把碾好的麻浆从碾盘里撮起来,倒进装满水的大缸里。他左脚站在缸边,右脚放在顺缸的那根木头上这是最便于用力的姿势左手握着竹棍的中间,右手握着竹棍的上头,在水缸中来回搅动。从内侧轻轻地推过去,然后用力从外侧飞快地划过来,再推过去,再划过来,水缸里便显出类似椭圆的轨迹,发出“嗬”“哗”“嗬”“哗”的声音。在这“嗬”“哗”“嗬”“哗”之间,竹麻砣砣渐渐变成了竹麻浆浆。
缸子前面的坡坎上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有王海华、杜如泉、蔡金良这些小伙子,还有邹云英翠翠等大姑娘小媳妇,正看着李代聪的动作,听着他掺浆的嗬哗声。
“大姑爷,你那个好学不”王海华问道。按辈份,他应该叫李代聪姑父。
“好学,”李代聪说。
“拿给我告一盘试试”
“来哇”,李代聪将竹棍递给王海华。
王海华学着李代聪的样子,用劲掺搅起来。可他一用力,便推划出一片片大水花,飞溅出去,溅得围观的人们一身一脸,引得众人一阵阵哄笑。他自己的衣服袖子也泼湿了一大片。他连搅了几次,依然是水花飞溅。“棰子喽,大姑爷,我看你掺咋就一点水花都没得呢”
“你不慌噻,慢慢来嘛,你看哈,这样这样,这不就行了”李代聪接过竹棍,给他示范了动作要领。他接过来又划了几下,水花依然飞溅。他把竹棍向缸里一甩,“难毬得整,老子才不学哦”
“哈哈哈哈,你娃要学会,天上都会掉银子下来”杜如泉笑道。
“老子才不学,老子这一辈
...
子都不学,毬大爷才学你这些”王海华骂骂咧咧地甩手走了。栗子网
www.lizi.tw众人便暴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王国君看了王海华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代聪依旧搅拌他的纸浆。在他的均匀而有力的嗬哗声中,一大缸纸浆被搅得又细又匀。他把水放满,再搅搅,取来架子,铺上帘子,右手提着右边的提把,左手拇指压着廉边,其他手指勾着廉架,轻轻在缸里一舀,然后左手抬高,右手慢慢提起,水向右边输尽,廉子上就粘上了一层姜黄的嫩皮,他提起廉子对着光亮看看,厚薄均匀,透光一致,没有圪塔。他脸上现出满意的神色。
“嗬”“哗”“嗬”“哗”的声音,也从王国成那边传了过来。
“可以了。”他对着杜文龙和刘显文说。他提起廉子,翻转过来,将廉子的边挨紧两根竖着的木条,放在厚木板上,拿手在上面细细的抹了抹,然后揭开廉子,姜黄的均匀的现在还不能称为纸的东些就贴在了厚木板上。
他反复地重复着动作,那厚木板上姜黄的均匀的还不能称为纸的整齐划一的东西,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厚,变成墩子了。到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已有一尺多高了。他搬起一块同样厚而平整的木板,放在墩子上,向下压了压,再在上面放两块石头,就收工了。
到第二天下午,墩子足有三尺高了,一缸子的纸浆也舀完。他在墩子上盖上那块厚木板,在木板上放两块木墩子,扛起那根硬木大杠,一头塞进立柱的横枋下,另一头用大绳子将它与滚筒套在一起。他拿来雕杠穿进滚筒的圆洞里,向下一压,纸墩里的水就被挤压出来了。
当大绳收紧到一定程度时,他解开绳索,加上一两块木墩,再如法炮制,纸墩里的水就被挤得越来越少了。如此几次,滚筒再也转不动了。那纸墩,则由姜黄色,变成了淡黄色。
他松开了大绳,扛开了抬杠,拿开了木墩,揭开木板,把纸墩翻起来。啊,这是他在中队纸厂里舀出的第一个纸墩也是他跟着纸匠跑以来的第一个由他自己亲手舀出来的纸墩在这个中队上,也只有他和王国成才能够舀出来。他的心中,充满了成功的快乐,不免有些自得起来。
他拿来一根背辫子,套在纸墩上,背起来,大步向他老丈人王国光家走去。他老丈人家,除老丈人老丈母外,就只有一个小姨妹了。人口少,房子多,三个人住着一个大四合院。中队上商量,就把揭纸晾纸的场所定在他家里,并派人四处寻找了很多细长的杉木,剥了皮,晒干,作为晾纸的晾杆放在了屋里。
李代聪背着纸墩来到老丈人家里时,天已黑尽了。小姨子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叫他吃饭,他也没推辞。就着炒鸡蛋,陪老丈人喝了两杯,然后回家去了。
早晨,天还没亮,招娣就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端到了他的床前。“代聪哥,快起来。”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招娣就把碗递到了他手里。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块蛋放进嘴里,一股甜密从喉咙飞快地浸进了他的心里。他抬头望望招娣,正微笑着看着他。
“甜不”她问。
“甜。来,我们一起吃。”他舀起一快,递到招娣嘴边。
“我不吃,你吃。”招娣说。
“来,听话。”
招娣满脸幸福地凑过来,他把一大块鸡蛋放进她的嘴里,看着她慢慢吃下去。他会心地笑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门,在早已烧好热水的锅里舀了一盆水,洗了脸。招娣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他吃了一碗饭,跟他父母说了一声,“阿伯阿妈,我去出工了哈。”出了龙门,径直朝他老丈人家走去。
他老丈人王国光已是三代单传,上辈人十分看待,从小就吃得好穿得好耍得好,二十七八了还没有做过什么象样的活路。栗子小说 m.lizi.tw读了不少的书,也算是一个小知识分子。但是,生性就不好善乐施,有时候也耍点自己的小聪明。当然也不欺软怕恶,只愿意过自己的小日子,似乎对一切的事情都不管不顾不闻不问。解放前是这样解放后也是这样。他的一生生有三个子女,大女儿就是李代聪的老婆招娣,儿子在去年死了。三女儿还小,也就十四五岁。
他那个小舅子都十七八岁了,在蒲江中学都读到高中二年级了,成绩也很优秀。谁知道得了一种什么病,在华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好了,回来继续读书。不久后病又返了。再去住院以后被抱回来的就只是一个骨灰盒。这使他老丈人一家人悲痛万分。一片高大明亮而充满甜蜜希望的天空,瞬时间跨蹋了,全家都被昏暗笼罩着。大年三十,他老丈人买了几张白纸,自编自写整了许多对联,满屋子都贴上,以此来悼念爱子,喧泄他对生活的追求向往失望无奈与凄凉。这让看到的人们无不哀叹,也生出诸多的同情来。这次他老丈人同意把中队的晾纸场放在他的家里,很有些出乎人们的意外。但反过来一想,也就不难知道原委了。
李代聪把安放纸墩的架子摆好,把纸墩抱起来放在上面。作好各种准备之后,开始了他揭纸的工作。他把纸从纸墩上一张张揭下来,整齐地贴放到旁边斜着的木板上。那个揭纸的动作,从一只手启一只角,到另一只手启下另一只角,再到两手拉着纸的一头从上到下揭下来,再整齐地贴到另一个木板上去,优美而娴熟,似乎是在舞蹈。
贴到一定的厚度时,便将它们提下来,按相应厚度一叠一叠地晾晒在晾杆上。揭完一个纸墩,也需要两天时间。揭完后,再去舀墩子,背回来揭,揭完了再舀。这么循环往复,两三个月下来,王国光四合院廊檐上旮旮角角都晾满了。
李代聪把晾干的纸取下来,按八十张一叠,或者一百张一叠,数出来,把两头向中间一交,就是一刀纸。二十刀纸捆在一起,就是一捆,两捆就是一担。打谷子前,李代民就捆起了十来担纸。中队上安排人背到公社供销社去,第一次就买了三百多快钱。
干部们笑了,社员们笑了,李代聪还有他老婆王招娣就笑得更欢了。
、第十三章 王国君要离婚
晚饭过后,王国君和他母亲弟弟在檐坎上坐着闲聊。他们没有点灯。
病好了一些后,他也参加一些轻体力的劳动,评一些工分。他母亲和弟弟劝他病还没好,就不要去了,他们供得起他吃穿的。他说,看样子,回公社是不可能的了,今后只有在中队上挣工分吃饭了。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在家里吃闲饭。母亲和弟弟也只有随他。
“那纸厂搬上来以后,大家心里头就舒服了,杜文龙好象比别人都高兴。”王国成说,“我也是那样。以前去纸厂,那心头始终就不是个滋味。好象好象反正,就好象不是去自己的纸厂,而是一种去别人家干活的味道。”
“是啊,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真的是不好受,我是深有体会的哦,”王国君说。“哎,操纸好学不”他突然问道。
“抄纸那活儿,其实也是有眼之法,”王国成显然有很多的自信,“我和李代聪都没有学过,看就看会了。”说着,他自己很自豪地笑了起来。
王国君也笑了。他说,“等我病好了我也去学学。”
“你算了吧,你就别去学了,那活你干不下来,”王国成说。
“我咋就干不下来”王国君看着王国成,那眼睛里似乎在说,你都学得会的事情,我咋就学不会你也太小看你哥了嘛。
“我是说,那活不好整,使哑力,没得一身气力,最好别去学那个。你这身体,干得下来”
“哪你跟我说说,咋的使哑力,要好大力气”
“那活路,看起轻松,实际上是不轻松的。栗子网
www.lizi.tw先说那掺浆,”王国成说,“你别看那活,表面上看好象没用多大力,其实,象我这样的身体,一缸纸浆掺下来,这手臂,这腰,这腿,就象要掉下来一样。再说舀纸,就那几个动作,反反复复,一天下来,那腰杆都象要断下来一样。最费力气的是榨纸墩,没两把力气,是榨不干的。李代聪那么垛实,他都特别吃力。象我这样的力气,也就是免强榨干罢了。”
“干不干有区别吗”王国君问。
“区别大了”王国成侃侃而谈了,“纸墩榨得干,纸就干得快,颜色也好,出卖相,价钱都要高点。榨得不干,纸就干得慢,遇到阴雨天,稍不注意还会把纸沤黑,不出卖相,价钱又低,很划不来。沤得太黑人家还不要,那不就太浪费了吗。”
“哦。”
“那榨纸墩啊,”王国成说,“说是要把吃奶奶的力气都要用完,那一点都不是假话。你有没得那力气哇。所以我说,你就别想那事了。”
“我也没说现在就学。”
“你还是做点轻巧活路算了。”
两兄弟正讲得来劲,龙门外传来有人敲门的声音。哪个呢这个时候有谁会来王国君想。
“是你你来干啥子”王国成开门一看,敲门的是张丽英,他一下子拉下脸问道。
“哪个”他母亲问道。
“张丽英。”
“哦哦,”他母亲道。
“我来看看王国君,”张丽英说。
“你来看他你把他害成这样子了,你还不够啊还来看他,还想把他整成啥样子”王国成恨恨的说。
“你让我进去,”张丽英说。
“叫她进来嘛,”她母亲说着,划一了根洋火把灯点着,檐坎上便明亮起来。
听到张丽英来看他,王国君大感意外。他不禁心里呯呯地乱跳起来,激动、感佩、爱恋与幸福感一股脑儿地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但是他知道,她来看他,到他家里来看他,这得冒多大的风险,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万一被别的什么人看到了,那后果就是无法想象的呢。
他原本以为,他母亲会跟她大吵大闹一番的。也没想到,他母亲不但没有打没有闹,反而还把她请进来。这使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张丽英进来了。
他母亲和弟弟借故去了一边。
“你咋来了”王国君问道。
“我来看看你。好多了吧”她说着,把一包东西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也没得啥东西给你拿来,就几个鸡蛋,你补补身体吧。”
“好多了。快坐吧,”王国君叫她坐下。
“好久我就想来看你的,可是没合适的时间。今天我是趁在新水碾碾米,走高坎头王水碾河边上那样转起过来的,”她说。
“哦,谢谢你啊,”
“你就别这样说了。”她说。
王国君鼻子一酸,差点流出眼泪来。唉,这女人,对他真的是一片真心啊。他看着张丽英,张丽英也看着他。四只眼睛碰到一起,都放着脉脉的光。他们的挂念,欣慰,感激和爱,都在这脉脉的光里对流着,温暖着对方的心。
“你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看到过你了,我也就放心了。我走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
“哪,我送送你,”王国君也站起来说。
他们走到大门外,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刚离开灯光,张丽英便一抱抱着了他,他也用力地抱着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蛐蟮子啃泥巴的声音。她听着他的心跳,他闻着她的呼吸,他们都听见了对方的热血在奔涌,激情在澎湃。
“我走了,你要保重身体,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过了好久,她放开了他,摸出她身上的手电筒来说。
“我再送送你,”王国君说。
“算了,要是别人看见了,又是麻烦。”
“可是,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
“你回去休息吧,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今天晚上,我睡得着了。”她说着,消失在了黑夜中。
“哎,这女子,也算有情有义哦,”他母亲说。
王国君没有说话。
“干脆,你把她娶回来,”他母亲说。
“你觉得可以”
“咋不可以”
“要是那样,你儿子就真的要去坐牢了。”
“坐牢都比要那个憨婆娘强”
“现在还不能说这个事。”
“哪好久说老了才说”
“听我老丈屋头的人些讲,这个女人还真的不错呢,”王国成说。
“你都听到些啥”王国君看了他一眼,问道。
“啥多了,”王国成说,“你可能不晓得,她生那个娃娃,没生之前,他们那一大家人,甚至全中队的人都怀疑不是他们郑家的骨血。尤其是那些婆娘些,都拿眼睛盯着她,就象盯着贼娃子一样。他们中队那些尖嘴的婆娘们就嚼舌根了,都说她肚子里那个娃娃不晓得是不是郑鹏举的,说不定就是个野种呢。有的说得更难听,直接就说是你的。弄得她,她们一屋人,还有那些喜欢嚼舌根的闹得冤冤不解。”
“哦。”
“她呢她就一口咬定,肚子里的娃娃是郑鹏举的,她除了郑鹏举,跟任何一个男人都没得任何瓜葛。那些嚼舌根的是污蔑她,是挑拨他们家庭关系。那些人因为只是猜测,没有证据,也就不敢说话了。”
“哦。”
“他们很多人也都算过,这个娃娃出生的时间倒推过去,跟她去郑鹏举单位耍的时间又是合适的。就是这样,那些人也都还在怀疑。”
“哦。”
“她生了以后,那婆娘些都去送蛋汤,抱起那个娃娃来,看新奶娃子。这个说生得漂亮,那个说长得好乖。其实呢她们抱起来翻过去看复过来看,是想仔细看看到底生得象谁。”
“都咋说”
“都说还真看不出来象哪个。”
“是儿子还是女儿”
“是个女娃儿吧。”
“呵呵。”王国君笑了起来,脸上也显得很轻松。
“有几回,她还主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那些人,看出来没有象哪个”
“那些人咋说”
“那些人说,象你啊,象你,不象他爹呢。”
“她哈哈笑起来,说,我生的女儿,不象我还会象你啊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再说是说非了。”
“呵呵。”
“有一回,郑鹏举回来休假,不晓得哪股神经发了,又把那件事挑了出来。听我老丈屋头的人些讲,闹得凶哦,听说还打架呢。你刚才没看见她额头上有块伤疤”王国成问王国君。
“看到了啊,还不小呢。”
“就是嘛,看那伤疤就晓得整得有好凶。”王国成说,“他们屋头,一屋人都扎起,要张丽英老实交待。你晓得他们屋头,几弟兄几嫂子加上几个老的还有一群小的,几十个人。那阵仗,没得点精光的人,吓都要吓死”
“哎”
“那郑鹏举,看有那么多人扎起,就更来劲了。有人说,从小就没见他那样凶过,这回可是狠狠地耍了一盘威风,用尽一切手段逼张丽英交待你们是咋勾起的。”王国成说,“张丽英一口咬定,她只是很崇拜你,也得到了你很多的帮助。可那都是因为工作。除此以外,没得任何瓜葛。”
“哦。”王国君一边听着,一边望着黑暗的夜空出神。
王国成说,“他不相信,说她不老实,对自己不说实话,这样的老婆没得要头。拉起她就要去离婚。听说,他们一家人还闹着要提起锄头棒棒来捶你呢。”
“哦。”
“结果被郑书记拦住了。郑书记说,捉奸捉双,拿贼拿赃,说话做事要讲证据,你们有证据吗没得证据还闹啥子”
“哦”
“张丽英就是整死也不离。”王国成说,“结果也就没离成。”
“后来呢”
“后来,他们一家人拿不出啥子真凭实据,也就慢慢没人提这件事了。”
“哦。”王国君心里想,他们提是不提了,但也不能说明他们能忘记这事哦。
“那郑鹏举也是,有人跟他扎起的时候,又打又骂又要离婚。过了那阵以后,在张丽英面前又特别的温顺和听话。有时候他妈看不惯,都要骂他两句粑耳朵,嘿嘿”
“哎”王国君叹了一声。
“听说后来有人问过张丽英,为啥不离婚。”
“哦,她咋说”
“她说,要是离了,那就证明他们说的是事实了。”
“哦”王国君望着天井外面,不再说话。他的心颤动着:张丽英这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好女人啊她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能够承担一切。值得信赖,值得爱慕,值得依靠。她应该得到更多的情,更多的爱,应该得到比别的女人更多的呵护与爱恋。可是,她得到了吗她给了他那么多,而他呢,给了她什么呢什么也没有给她,什么也不能给她没有为她挑起一个担子,没有为她撑起一把雨伞,甚至连安慰的话都没有说过几句。深深的愧疚充斥着王国君的心,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庆幸,他的这一生,还能得到一个女人如此真心的爱。他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也许,正如他妈所说,他应该把她娶回来。等几天找个机会,去跟她说说,好好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他望着红岩寨。那马头,高高地矗立着,黑黝黝的,仿佛也在望着他
王国君的身体慢慢地好起来,那些不适的症状大多消失了,脸上也有了一些红晕。他天天都参加中队的劳动,不再想回公社的事情。好在中队上的活路他都是很熟悉的,只是力气上还不如人。太重的活路做起来有些吃力,一天下来,不免腰酸背痛。他母亲和弟弟都劝他少做点,做点轻活路就行了。
他口里答应着,可心里却不那么想。他母亲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他不能再让她为自己的儿子再去吃苦受累。他的弟弟快二十岁了,紧跟着就要结婚。他也不能拖累他。所以说,他一旦参加了中队上的劳动,那就一天也没有耽误过。做活路挣工分那也不能让人说闲话。他的性格也是很直气的,宁可自己吃点亏,绝不让人说他半个不字。于是,别的男人干什么,他也干什么;别的人干多少,他也绝不少干。虽然每天回家以后累得瘫倒在凳子上,但他觉得心里踏实,浑身轻松。
他时不时地从杜文龙那里借几张中队订的报纸回来,认真仔细地看。看完了就还给杜文龙。后来杜文龙说,以后你就别还了,我的文化不高,连字都认不完,很多东西也看得倒明不白的。你还给我拿回去,也是丢在那里鸡抓狗扯的,都整烂了。以后的报纸我都给你拿来,你好好看看,开中队会的时候跟大家讲讲。他说那不行。报纸是中队的,他一普通社员,不能那样做。还是借来看了还给你。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
虽然他只是在中队里面干活,也不赶场,但是,国际国内大大小小的事情,党中央的政策,他从报纸上都了解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他自己也有点欣慰: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啊。那种身在黄沙坝,胸怀全天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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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我这人没什么别的能耐,这一点光怕还是要比过好多人的哦,”有时候,他也不免沾沾自喜。
一天,杨二凤来找王国君,说陈冬秀想回来,叫她来跟他们说说。
“不提这事,”王国君说。
“她说她晓得自己错了,她肠子都悔青了。她说只要你原谅她,让她回来,她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弥补你的损失,”杨二凤说。
“她弥补她弥补得起吗”王国君不屑地说。
“是,她弥补不起,可你就不想你那一双儿女”
“”
“我看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等她回来算毬嘛。”
“不说这事”王国君坚决地说。
“王大大,你说句话啊,就让她回来嘛。”
“她要回来还祸害得不够还没把我儿整死你看我儿都只剩半条命了,经不起她整了”
“王大大你大人不见小人过,不看她的面,你也不看你两个孙孙的面你就说一句,等他们回来算了嘛。”
“我说啥子要不要她回来,她回来不回来,是他们两个的事,与我有啥关系不过,我丢一句话在这:我没得这样子的媳妇子我这屋头也扎不下她”他母亲恨恨地说。
“王国成你劝劝你哥,让你嫂嫂回来嘛,”杨二凤又对王国成说。
“我劝他可以呀。我问你,如果你是她,你会咋样”王国成说。
“我会咋样我肯定不得干啊,男人偷婆娘,哪个女人能够忍受”
“哎哎,你说哪个偷婆娘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从床上把他们提起来的”王国成毛了。
“你这关我毬事啊咋扯到我脑壳上来妈那个屄,我是做好人遭鬼打,我霉毬,你们好不好关我屁事那个龟儿子才管你们的事”杨二凤也耍起泼来,一边骂一边出门去了。
“你跟她带个话,等国成把喜事办了,就去离婚”王国君大声对她说。
、第十四章 王海华坏了郭银河好事
从王国君家里出来,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张丽英借助手里一把黄得差不多看不见路草的手电筒,下了坡,从花蛇沟口挪过杠杠桥,摸索着从河边长满蒿草的田坎路朝新水碾走去。
看到王国君精神状态比前次又好了很多,她放心了。她觉得浑身轻松,刚才的激动与兴奋还包裹着她的全身,她情不自禁地哼起歌来:“洪湖水呀”。
刚一出口,她就惊愕地飞快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她紧张地环顾了前后左右,还好,没人。她伸了一下舌头,扮了一个鬼脸,自己偷偷笑了起来。
“张丽英呀张丽英,你真是忘乎所以了”她对自己说,“如果让别人听到咋得了”她紧闭了嘴,埋着头高一脚低一脚地快步走去。
在滴水滩沙嘴下面,她跨过杠杠桥,走上了河心那块被巴地草和水麻柳覆盖着的沙洲。这里宽,平,好走,不担心跌倒绊倒。如果有人,能够早早地看到,也好早早地躲到水麻柳后面去。如果遇到坏人,很多的卵石,随时可以抓起来,打出去。要是走那边的田坎路,那就躲都没处躲。
假如,王国君离婚了,他会娶我吗她问自己。我想他会的。陈冬秀这样一闹,把他的工职整掉了,还带着娃娃跑了,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那是怎样的伤心啊他肯定不会再要她了。别说是他,就是我,整死我我也不会再要她了。如果我也离了婚,他会娶我的。他是喜欢我的,这一点,深信不疑的。
可是,我离得了吗郑鹏举是保秘单位,法院不会判离的。就是想离,也离不了。她一边想,一边看着脚下的昏昏亮,高一脚矮一脚地走着。假如我离了,嫁给了他,我会过得好吗听说他那个老妈是个厉害角色,很多人都说那人不好惹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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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左边漕滩里发出巨大的声音来。张丽英的脑壳嗡的一下,全身就象化成了泥浆一样,直直地往下掉。她惊恐地“啊”了一声,电筒和眼睛一齐朝那响声转过去。
漕滩里溅起的波浪,一圈一圈向外涌去,一个骑马子在波浪中间晃动着。张丽英那颗因惊惧而飞出体外的心又飞了回来,踏踏实实地放回了原处。
不行,我不能嫁给他她想,要是嫁给他了,不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他们先前说的都是真的,而我说的都是假话吗这样一来,王国君就会被收监,判刑,劳改不行不行,千万不能就是我去坐牢也不能让他去劳改
前面又传出来一点点声响。“这儿的骑马子咋这么多”她想。
突然,一道强烈的电光从她的对面射过来,照得她眼睛无法睁开。她飞快地抬起左手挡着光亮,嘴里惊叫起来:“啊哪个哪个是人还是鬼吓老子,拿开吓死老子了你”
“哟,张丽英,巧哈,咋在这碰得到你”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同时电光也移到了她的身上。她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出来了,照他的人是郭银河。
“老子运气真背,咋就偏偏碰到他”她想。听到郭银河那酸酸的话,她没有开腔,从旁边绕开郭银河就走。
她刚迈出一步,却被郭银河伸过来的手挡着了。
“你要干啥把你的狗爪爪拿开”
“哎,好不容易见到一回,说两句话都不行”
“跟你两个有啥好说的。”
“你咋这样说我没得罪过你吧”
“你啊,你表面上是没有得罪过我,可你,司马昭之心”
“对,你说对了,我就是喜欢你”
“用不着你喜欢”
“是是是,用不着用不着,可是我们就不能好好地摆哈龙门阵吗”
“龙门阵我跟你两个没得龙门阵走开”
“说会话我自然会走开”
“再不让开我喊了”
“你喊啊,喊啊,你喊了别人也不会相信你”
“不相信我还相信你”
“啊,不信你就喊。”
“”
“你喊啊,别人听到了会说,哎,这张丽英你半夜三更跑这里来干啥你说得清吗你老公问起来你咋交待”
“我”
“是去了王国君那里吧”
“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我咋管得着。不过”
“不过啥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嫑吞吞吐吐阴阳怪气的”
“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可你你就不能对我好点”
“我要咋对你好你是我啥人”
“对我好点嘛,我会对你好的。”郭银河说着就向她靠过来,伸出双手抱着了她。
“放开你要干啥”
“来嘛,我对你真的是真心,要不信,你摸摸我的心,听听它的声音,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说着,郭银河把她的手抓起来放到自己的心口上。
张丽英猛地抽开手,两手一推,挣脱出来,转身就要走。栗子小说 m.lizi.tw
郭银河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抓着她的手,近乎于哀求地说:“丽英,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的影子白天黑夜都在我的脑壳头进进出出的,就连晚上做梦,梦见的都是你。不怕你笑话,有好多次还梦见我们两个一起睡。就连跟我老婆干那事,心头想的都是你,把她当成你的,你咋就不晓得呢不信我可以赌咒发誓要是我说的有半句假话,我天打五雷轰”
张丽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你看,今天这么巧,这个时候在这里碰到。之前我连想都没有想过会碰到你,你也可能很惊奇吧这就是天意,这就是我们俩的缘分。你不那样想吗来嘛,老天爷都要叫我们两个好,你还怕啥子来嘛,反正就我们两个人,天又这么黑,没得人会晓得的。来嘛,求你了,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想念,不枉我真心地喜欢你一回。好吗一次,就一次,以后绝不再打挠你了,好吗”
看着郭银河的样子,听着他那几近真诚而又可怜希希的话,张丽英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听得出来郭银河是真诚的,他是真的很喜欢她。从认识她起到现在也有好几年了,他还是这样,也的确难得。她有些感动了。的确,一个人能真心地喜欢一个人,不容易;几年,几十年一如既往地真心地喜欢一个人,那就更不容易了。
她弯下腰去,想把郭银河扶起来。俗话说,男人膝下有黄金,咋能轻易地说跪就跪有啥话可以站起来说嘛。
郭银河见他躬下身子来扶他,便乘势一抱抱住了她,把她摁到在草地上。她没有反抗。这个时候,她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反抗。
郭银河压上张丽英的身体,迫不及待地狂吻起张丽英来。他的手伸进了张丽英的衣服里,狠劲地又抓又揉,进而猴急猴急地向下伸去
张丽英知道,她之所以这么犹豫,并不是因为被郭银河的真诚感动得要把自己献给他。无论郭银河怎样粗鲁而狂野地吻她,揉她,摸她,她的身体也象木头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从内心深处说,她从来也没有喜欢过他。他对她的真情只是一厢情愿。她之所以会产生将就他一下的一闪念,完全是对他的一丝恻隐之心。在他面前,她没有一点兴奋与激动的情绪,哪怕是一点点。对这样一个男人,到底该不该给他呢
她从骨子里喜欢的,是王国君。那是熔入了身体,和着血一起流淌的。那是充满着每一个细胞,占据了每一个毛孔的情爱,那才是真正的爱,真正的情她一看到王国君,甚至一想到王国君,她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就会兴奋起来。
一想到压在自己身上的狂野得要疯的郭银河,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假如今天勉强给了他,如他所说,给他一个想念,他会就此断了念头,不再骚挠她,让她好好地平静地生活吗能吗他能做到吗绝对不可能这种事,有一次就会有二次,有二次就会有三次。再说了,他郭银河也不是君子,不是那种言必行行必果说一不二的人。如果给了他,以后就甩都甩不掉了不行,坚决不行
“给你个念想为啥子你把我当啥子你放开”她猛地用力一推,郭银河从她身上滚了下来,摔了个仰八叉。她一翻从地上跳起来,大步朝前走去。
“站着”郭银河犹如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大声喝道。
张丽英并没有理他,依然走她的路。
郭银河一翻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张丽英,一个纵步扑上去,把张丽英扑倒在地。
“我跟你说,你今天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老子还就不信了,连你个婆娘都弄不到手”
“你放开我跟你说郭银河,你要是现在就停手,我就当啥子事都没得,以后都不说不提,要是你敢硬来,我就把你弄去劳改”
“呵呵,”郭银河冷笑道,“你把我弄去劳改你拿啥子把我弄去劳改”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撕扯张丽英的衣服。
张丽英一边叫喊着“滚开”,一边拼死护着自己
“我告诉你,”郭银河喘着粗气说,“老子今天就要硬来,看你咋整救你王国君能救你他就在屋头,你喊他来啊他都是泥菩萨过河,自己都保不住自己了,还能保你你的那个大哥,郑副书记,整人家杨书记的黑材料,没把人家整倒,倒把自己弄去修百丈水库,劳动改造去了。他还能管得了你你那个戴绿帽子的王八男人,也犯了事,马上就要开除回来了你要是跟我好,以后以后日子可能好过点,要不然你就你就”
“嘿嘿,幺姑爷,我在那边棲蒿树下就听到你们在扳了,咋还整不上去要不要我来帮哈忙”王海华跟他的幺姑爷郭银河打起哈哈来。
郭银河一惊,停住了正在撕扯的手,转过头去看着王海华,心想,“妈那个屄,老子运气咋这门不好,遇到你龟儿子”
张丽英乘机从地上爬起来,飞一般地跑了。
郭银河心头虚了:“要是这龟儿子把这件事说给他们屋头的人听,那就坏了大事了他奶奶的,倒你妈的大霉了”他抬头望着黢黑的天空,心中愤愤地喊道,老天,你对我郭银河咋这么不公平啊
“嘻嘻,我帮你追回来”王海华笑着问道。
“追啥子追,回去”郭银河恨恨地说着,大步走了,把王海华远远地甩在了河心里
、第十五章 段清莲买鱼
转眼间,这一年的夏天到来了。
天气热了起来。麦吊子黄了,油菜角黄了。风吹着树枝上的新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而耀眼的光。田角上那根棲蒿树的叶子已经可以遮阳,沙洲上的水麻柳正旺盛地生长。黄沙坝的旮旮角角,都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河水比往日多了一些,跳动得更欢了,浮在水面上的石头越来越少。河边上的嫩草在河水搅动的气流中摇曳。
段清莲端着一盆衣服来到棲蒿树下。她把衣服倒在河边的嫩草上,在一块卵石上蹲下来。河水十分清澈,她的影子映在水里,随着河水的跳动而晃动着。她就势照了照,水中的她令她大吃一惊她的头发变得暗黄;她的脸颊瘦削不堪,颧骨高高耸起;她的眼睛大而无光,眼角起了皱纹,眼白多而灰暗;她的颈子小了,而且青筋暴出,没有了往日的光泽;她的胸脯扁平,锁骨突出。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地方就象刚刚垒起来的栽红苕的土埂埂,一条一条挨班排列突兀明显。她的原本鼓胀而高挺的**,就象倒尽了货物的麻袋,干瘪地吊在胸前。看着自己这般模样,她心中涌起来一阵阵的酸楚,鼻子里象被什么堵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起转转来。
她缓慢地拿了一件衣服放在一个大石头上,右手拿起一根捶衣棒,噗噗噗噗地捶起来。捶一阵,搓一阵,淘一阵,又再捶一阵。那噗噗的声音,在夏天的空气里有气无力地缓慢地飘荡着。
张君儒被他老婆带走,使她好象一下子掉进了万丈深渊。天也黑了,地也暗了,人也没有了。这几个月来,她们一家四口的日子越来越难,尤其是在这个青黄不及的时候。要不是在中队上借了一些储备粮,就连饭都没得吃的,更别说油荤了。她瘦了,她儿子十七八岁了还又瘦又小,她女儿站在那里就象一根干柴。尤其是那个孽种,没有奶水,只吃点稀饭,米酱子没有油,连糖也没有。一岁多了,还小得可怜,一把都捏得到。她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她的邻居,叔爷长辈,亲戚朋友,挤出一些肉票、糖票给她,她好生感动。但是,那得要钱买啊。开头还能想些办法,弄些菜啊,竹子啊什么的去卖些钱,买回来给他们吃。可是现在卖得成钱的东西早就没有了。没有钱,再多的肉票糖票也都没有意义了。为此,她常常一个人悄悄流泪。
她想过叫张君儒将那孽种带回去算了。可看他老婆和他吵成那样,她知道不可能,就提都没有提。她想过把他送人。可是她又舍不得,毕竟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哪个做父母的不疼爱自己的儿女再说了,送给谁啊这种年景连养活自己都困难,谁还愿意吃苦受累去养活别人生的娃娃呢说要把他丢毛厕头淹死,那也只是心头毛起来的时候的一句话而已。
忽然,“扑嗵”一声,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个什么东西砸在她面前的河水里,水花溅了她一脸一身。
“啊呀”她忽地蹭起来,“日你妈哟,哪个龟儿子要死啦”她扭头一看,王国林正笑嘻嘻地站在她背后的田坎上。
“滚你妈”,她正想狠狠地骂得他狗血喷头,忽然看见他手上提着的鱼,她心里一咯噔,却没有骂出来。“哟,我还以为是哪个遭天杀的,原来是你呀,差点就骂人了。”
“嘻嘻,打是心痛骂是爱,你又不是第一次了,”王国林笑着说。
“哟,你那两条鱼咋啷安逸呢,才逮的”她问。
“啊,你没看到还在跳啊”
“卖给我算毬,干不干”
“不卖,”王国林说。
“哟,翘起了嗦你两条的嘛,卖一条给我又不关事,”她说。
“你买来干啥卖一条给你,就不够我吃了。”
“哎呀,你是鱼老鸹,还愁没得鱼吃哦,一起卖给我。我熬点鱼汤跟那个孽种吃。妈哟,看到就要饿死毬。”她说得非常诚恳。
“哦好嘛。那就一起卖给你,拿两角钱就是了,”王国林说。
“哎呀。道谢了,道谢了。等娃娃长大了,我叫他好好感谢你”
“咋感谢我叫我爹啊”说完,王国林嘻嘻笑起来。
“你看你,又没正经了。”这句话,她说得非常的文雅。要是在先前,她脱口就把他的先人板板操来翻转了。
王国林转身走了,段清莲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感激之情,她再一次地大声说道,“道谢了哈二天有吃不完的鱼还是要卖给我哈”
“要得。”王国林回头朝她笑笑,径直回家去了。
两条鱼差不多有两斤。虽然缺油,也缺少香料,但那毕竟是荤腥,只要有盐,那就比什么都好吃。晚上,她们一家四口饱餐了一顿,个个怀揣着美美的满意进入了梦乡。小家仁一声也没吭,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太阳有一竹杆高了才醒来。
此后,王国林隔三差五送过几回鱼来。段清莲给他钱,他不要。他说反正也不是买来的,是河里边吃青苔长大的。这段时间鱼都在产子,好逮,只要有时间就逮得到。他是看三个娃娃惨,才送来的。他说,娃娃些都是吃长饭的时候,不能亏了他们的身体。她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意思,知道他心里在打小九九。她想,暂且不管那些,先把娃娃们弄巴适再说。于是,她就象做顺水人情一样,接受他的馈赠,没有推辞。再后来就来者不拒了。
两个月以后的一天,段清莲跟随大伙从看灯山把一百多斤岩板灰背回纸厂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她感觉很疲惫,交了石灰就径直朝家里奔去。回到家里,她感觉很不舒服。从看灯山把一百多斤岩板灰背回纸厂,几十里路,上坡下砍走了几个钟头。天气又大,石灰又是热的,在背上烘起,走不了几步,额头上的汗水就往下滴,背上的衣服全湿完。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也不知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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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回干了几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用手一摸,颈上胸上,一层厚厚的盐花,一搓便是一大砣;头上,脸上,身上,脚上,就象被盐巴包裹着,难受极了。
桂花叫她吃饭,她说,“你们先吃吧,把乖乖喂饱。”说完,她拿起一张洗脸帕和一片皂角就出去了。
来到河边,她把头埋进河水里,让河水尽情地冲刷她的头发。末了,把皂角往头发上一抹,便泛出了许多的泡泡。她搓揉了一会儿,再把头埋进水里冲冲,便觉得浑身舒坦了许多。
她把皂角抹在帕子上,蘸了些水,把颈项擦了一遍,然后,把胸脯、背、腰、肚皮也擦了一遍,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她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影。她向柳树下挪了挪,脱下衣裤,蹲在水里,把所有能洗的地方都爽快地洗了一遍。她揩干身上的水,迅速地套上衣裤,又回到先前的地方,挽起裤脚,坐在石头上慢慢地,舒舒服服地洗她的脚。随着她不停地搓揉,一天来的劳累,渐渐地就烟消云散了。她轻轻地搓着,慢慢地揉着,享受着河水那轻轻的,柔柔的,闪亮的美。
“噗嗵”一个小石头掉在她面前,溅起一股小小的水花。这次,她没有惊,没有怕,也没有骂出来。她抬头一看,对面河心里有一个人影,好象在向她招手。她一看那干瘦如柴的影子,就知道是王国林。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踩着石头过去了。
王国林站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副鱼网和一串鱼,挺大个的,看样子有四五斤。鱼儿的尾巴还在不停地翘动着。
“给你。”他说。
“哦,可我,咋谢你呢”她嚅嚅地说。
“你想咋谢我呢”听得出来,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变调了。
“我啥都没得,能咋谢你”
“你有啊。”
“有啥”
“你就是啊,嘻嘻”
“”
他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拉她坐在地上,顺势把她抱在怀里,那么紧,那么紧。继而伸出他的手,在她身上抓摸起来。他嘴里嚅嚅着,“仙女,仙女,我想你好久了,你就”
她没有反抗。她浑身颤动着,头脑嗡嗡作响。她很矛盾。她就知道,这样的事情早晚会发生的,她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心理准备。她想拒绝他,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她的孩子们,尤其是小儿子需要他逮的鱼。她也需要男人,甚至非常盼望得到男人的爱抚。虽然在她心里,她想要的并不是他这样的男人,但是,她也是一个知情懂礼,有恩必报的人,就算为了他送的那些鱼,她也应该适当给他一定的报答她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够报答他,也只有用这种方式报答他,他才会满意。
但是,她不喜欢他。这倒不是因为他黑瘦,长得不帅。在她眼里,他就是一个花花公子,一个一出门就到处拈花惹草的主。被他玩过的女人,只是听说过的就不止一个,其中还包括别家的黄花大闺女。一想到这些,她就胸生厌恶,心头发呕。但是事已至此,说这些已经没得用了。今晚,她得应付着才能过得了这一关。她左思右想,把心一横,豁出去了管他呢,萝卜扯了窝窝在,反正也不吃亏。她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摆布
吃完两块嫩玉麦粑和一碗煮豇豆,天已经看不见了。桂花早已经把猪喂饱了。没什么事了,又看不见,段清莲就催足她的儿女们早点睡,不要点灯了,煤油节约点,农忙的时候用。
这日子真难熬啊。一天到黑,除了上工做自留地割猪草喂猪以外,要啥子没得啥子。白天还好点,上工,有事做,那么多人在一起,吹牛谈天,开玩笑逗起耍,嘻哈打笑的,一天一晃就过了。可是到了晚上,天一黑,各家关门闭户。栗子小说 m.lizi.tw想给孩子们补补衣服做双鞋,没得亮,看不见。冬天还可以一家人围在一起烤烤火,可夏天,没因没事,又热,只好趟在床上数瓦片子。农忙时间,活路做累了,趟上床就睡着,醒来早已大天八亮,匆匆忙忙吃了早饭又忙到上工。那脑壳头紧巴巴的,根本就没得时间想别的事情。可是到了农闲,一天到黑没得事,那心头就空空的,七古八杂的东西就都蹦了出来。哎,恼火
她洗了脚,关好门,趟在床上,但没有一丁点睡意。昨天晚上的情景,就象电影一样,一幕幕再次重现在眼前。她兴奋,她满足,就象是龟裂的土地上下了一场透雨,又象是一个快渴死的人被灌下了一桶蜜汤。直到此时,那种无尽的蜜意还在她的体内流淌。她渴望那样,她非常需要,她特别地需要。
但是,她又害怕。她非常清楚那样做的后果。她生张家仁,那可以说是受了骗。但那还是有底有实的,张君儒的种,任何人都找不到啥子说的。但是和王国林这样,要是有了咋办那可是无法掏出来的哦,有了就只有生下来。生倒是不怕,可生下来咋办一个没得爹的娃娃,人家会怎么看我都还无所谓,可这娃娃就得在人家的口水和白眼当中过一辈子,一辈子就是个野种、私娃子。一想到这,她自己的背心都凉透了。她决定从此以后不再和他来往,她得维护自己还有她儿女们的名声。她不能再干这种事了,一定不能了。她几乎下定了决心,再也不理他了。
第二天上工,王国林从她身边走过,对她说,晚上听到骑马子青蛙叫就出来。她没有搭理他。
晚上,她吃了晚饭,洗了脚,上床去数瓦片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糊中听到旁边地里有骑马子的叫声,“呱呱呱呱呱呱”,她知道是他来了。她没有起来,她厌恶骑马子,她要和他一刀两断。
她翻过身去,拉了铺盖把自己的耳朵盖起来。
那骑马子又叫了,“呱呱呱呱呱呱”,她还是没有起来。过了许久,叫声越来越近,几乎是在院子里了。
她怕儿女们,也怕隔壁大伯听出点啥子来,不得不起来穿好衣服,轻轻地把门打开,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王国林手里提着一串鱼站在竹林下面,见她出来了,把鱼举到她面前晃了晃。
那一串鱼有四五条,差不多有两斤重。“拿去,”他说。她迟疑了许久,还是伸手接过鱼来。
他抱着了她,抱得那么紧。他的这一抱,她心中的蜜意又被激发起来,心跳加速,喘出粗气,浑身发烫,就如烈火在熊熊燃烧。她迫不及待地贴紧了他。
他把她手中的鱼拿过来挂在大门的门扣上,拉着她离开竹林,下了坡,过了河,直奔河心里去了
、第十六章 陈冬秀寻机回家
十月二十,是王国成结婚的日子。
花夜这天午饭以后,全中队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帮忙。借桌子的借桌子,洗菜的洗菜,帮厨的帮厨。一时间,院子里热闹起来。
“哟,老陈嫂嫂你回来了”杜桂英喊了一声,厅坝里檐坎上几乎所有忙碌着的人们都闻声朝门口看去。陈冬秀带着一双儿女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哈哈,回来得正好我就说嘛,别不好意思了,快快,正该你干事情的时候,你得好好表现表现哈。”杨二凤嘴快,见到陈冬秀就说了个不停。
王国君看见陈冬秀进来,脸上一下子拉得很长。但他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女时,却又扬起来一丝微笑。
他母亲动了动嘴皮子,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于也没有说出话来。
陈冬秀来到王国君的母亲面前叫了一声“妈”,然后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进她曾经的房间里,找了一张围腰帕拴起,挽起袖子蹲在一个大秧盆子边上,与杜桂英杨二凤等人洗起菜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母亲看到孙儿孙女也是一阵高兴。当孙儿孙女甜甜地叫她奶奶的时候,她笑嘻嘻地答应着,蹲下去仔细地看了看他们,“哎,我的乖孙瘦了,没吃饱饭啊奶奶好心痛哦,乖孙哎”说着,伸手就把他们搂在怀里亲起来。过了一会,她说:“你们自己去耍哈,奶奶要做事了。”
王国君看到他的儿女,也很高兴。伸出手去抱了抱他们,拍拍他们的屁股,也叫他们自己玩去。
陈冬秀看到这一切,脸上露出了笑容。可她也发现,王国君和他母亲虽然没有当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但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就象没她这个人一样,这让她心里很是忐忑不安。倒是那些婆娘们一个个一边做着事情一边和她说着话。
“哎,是你自己回来的还是他们喊你回来的”杨二凤问。
“我自己回来的。”陈冬秀说。
“你咋”杨二凤说,“那天我来传话,他们一个个都不开腔。要是我,不亲自来接我两三回,我才不得跟他回来他妈那屄,男人就是给毬不得脸的。”
杜桂英扯了扯杨二凤的衣服,朝王国君那边呶了呶嘴。
“你扯我咋子我说得不对吗怕他看到我才不怕呢,那种偷婆娘的男人,你们受得了,我才受不了哦”
“你少说点今天是啥日子,你嫑又在那儿挑灯拨火逗起闹,弄得人家一家人都不安逸你”杜桂英小声地对杨二凤说。
“哟,陈大大,你回来了一回来就搞不赢哈。”杨静茹一进门来就和陈冬秀打起了招呼。她拿眼睛扫了院子一圈,也蹲下来帮忙洗菜。
“你回来了啊”这话要是在平时,陈冬秀不会有什么别样的感觉。可是今天,在她自己离开这个家几年以后,不请自回,本来心里边就虚脱,看到她的每一个人都这样问,她心里面越来越不是味道,听一回,心里不舒服一回。她越来越怕听到这句话,越来越讨厌这句话了。她埋下头去,装作很专心洗菜的样子,不跟人打照面,不看别人,不跟人说话,不想再听到“你回来了啊”这样的话。
“哟,大奶,好久没看到你了哈,回来了啊”一个如破锣一样的声音响起来,陈冬秀抬头一看,是隔壁王学武那个调皮蛋儿子王海华。郭银河跟在后面,也进来了,看到她,也向她咧了咧嘴。
“呸讨厌”她立时心里一沉,“老娘不喜欢啥子你龟儿子就偏说啥子”她立时对这两个人厌恶起来。她看到他们,一下子好象明白了些什么。她之所以那样做,之所以离开这个家几年,之所以寻找这样一个机会才能厚着脸皮回来,都是他们搞的鬼。王国君和张丽英,到底有没有那些事到现在她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捉奸捉双,拿贼拿赃。她当时为什么红没见白没见就闹成那样子呢结果怎么样弄得大家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王国君工作丢了,张丽英工作丢了,她自己更是抱起一个大石头把自己的脚砸成了残废最后还得厚着脸皮自己回来。一想起这些,她肠子都痛起来了。
“这都是那两个龟儿子挑的”她想,那两个龟儿子不晓得愉愉笑了好多天哦以后,以后再也不能干这种哈事了“以后会有以后吗人家要不要我回来还不晓得呢”她心里更加忐忑起来。
去各家借桌子的男人们陆续回来了。看到王海华扛着一根板凳从外面进来,杨静茹朝他笑了笑,那王海华也朝她挤了挤眼睛。她的脸上扬起一片红晕,转身埋头洗她的菜。他们的这一小动作恰巧被在檐坎上洗碗的王海华的老婆邹云英看到了,她悄悄地骂了一句:“**”,狠狠地瞪了杨静茹一眼,转过去使劲地洗起碗来。
王国君拿出几张红纸来,裁成条形放在桌子上。他调好金粉,提起毛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几副对子。王国林炒来浆糊,杜如泉几个小伙子也过来帮忙,不一会儿,对联贴好了,院子里面显出浓浓的喜庆气氛来。
太阳下山了。杜文龙招呼男男女女,把桌子摆好,油筒点然,开饭。大家都坐上桌子,喝酒的喝酒,吃饭的吃饭。顿时间,筷子碰碗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劝酒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响成一片,不亦乐乎
杜文龙拿起一绺红纸,就着油筒的光亮,把上面写的念了一遍。明天正席,洗碗的,切菜的,接亲的,担水的,煮饭的,礼房的等等,一一作了安排,各人干什么,也就都清楚了。完了,他在红纸的背面抹了浆糊,贴在显眼的地方明天各人就按照自己的职责,完成自己的任务。
吃完饭以后,大家就都涌到大门外看花炮。邹云英扫了一眼,没有看到王海华和杨静茹,一股怒火升起来,她狠狠地骂道“**”她再也没有心思看花炮,揣着一腔怒火,无奈地回她家里面去了。
人们陆续走完了,陈冬秀把一双儿女叫去睡了以后,也回到她原来的房间去睡了。王国君看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没有什么问题了,他抱了一床棉絮裹在身上,坐在灶门前的竹椅上也睡了。
第二天,一切的事情都如安排的一一落到实处,很顺利。新娘子接进了门,大家热热闹闹海吃海喝。王国成的几个老表还狠狠地闹了一把,把个热闹喜庆的气氛推向了。
酒喝足,饭吃饱,中队上的人,陆续走了。亲戚们也陆续告辞。新郎新娘也回门去了。杜桂英杨二凤她们几个婆娘还在帮助收拾,然后准备帮助煮晚上的饭。晚上中队上的人都会来吃饭的。陈冬秀拿起扫把把院子挨班而序地清扫了一遍,便坐下来休息。
他们的一双儿女又跑到外面地里去寻没放响的鞭炮去了。
“你咋还不走”王国君的母亲走到陈冬秀面前问她道,“饭也吃了,还不走干啥子”她眼睛里露着愤怒的光芒。
“妈,我回来就不走了,”陈冬秀怯怯地说。
“你嫑叫我妈,我受不起”他母亲愤愤地吼道。
“妈,是我错了。你就让我回来嘛,啊”陈冬秀看着她婆婆儿,恳求道。
“是啊,大大,她晓得错了,你就等她回来算了嘛。”杜桂英和杨二凤也过来帮她求情。
“晓得错了晓得啥错了”他母亲怒不可遏,“她有错的啊她不是对得很不这遍天下哪有她错的道理回来啊,我这是啥子幺店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是幺店子,进来出去还得跟掌柜打声招呼啊我这连幺店子都不如要想回来,当初跑啥子既然跑了,还要回来整啥子外面那些那么好的,她咋不去跟到人家哼去打盆水来照哈子,你是个啥子屄样子还有脸回来你们说哈,她龟儿子婆娘把我的儿整得好惨哦,咹一个公社干部,整了那么多年,整得好得好的,拿给她牛日出来的婆娘整跨,整回来当你妈个农二哥工作没得了,钱没得了,这哈她安逸了,遂心了,这哈她不闹了,不跳了”
停了一会,他母亲又吼道:“我那王国君,一个人在屋头,拖起那个病,要吃吃不得,要做动不得,没得人管,没得人顾,没得人端茶,没得人倒水。正需要人服侍的时候,她干啥子去了哦,现在好了,自己做得了,可以做活路挣工分了,她要回来了”他母亲吼道。
陈冬秀突然站起来,走到她婆婆儿面前,扑通一声双脚跪下去,流着眼泪说,“妈,你别说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就让我回来,我好好服侍他,好好服侍您。我保证,当牛做马我都没得怨言。妈,你就同意我回来嘛”
“你服侍他你那懒屄样子,他服侍你还差毬不多你各人滚,各人爬我这屋头扎不下你”
“哎呀,王大大唉,你看她都晓得是自己错了,你就大人大量,不跟她一般见识,原谅她这一回,好不好”杨二凤说。
“我原谅她我忍不下这口气”他母亲说。
“哎,哥哥,你就原谅她这一回,等她回来算了,好不好”杜桂英在王国君旁边坐下来,对王国君说。
王国君没有说话。
“你看哈,你们都有儿有女了,你那儿女又长得那么乖,这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啊。”
“叫她把儿女留下,她自己走她的,明天就去离婚”王国君说。
“对,明天就去离婚比她好百十倍的婆娘多毬得很妈那个屄,就是张丽英都比她好一百倍”王国君他妈越说越气愤,还特别提到了张丽英。
陈冬秀一听说叫她明天去离婚,从地上站起来跑到王国君面前跪下去,两手趴地跟王国君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王国君,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我不该在你有病的时候跑出去。我不要离婚。我求你让我回来,我保证保证把你服侍好。以后,不管你跟张丽英咋子,我都不说你,好不好”
“他跟张丽英咋子了啊”他老娘一听这话又毛了,“你看到了你把他们从床上扒开的你说呀”
王国君看了她一眼,从她那一脸的泪水中他似乎看出了一脸的诚恳。可一想到她是那样的不顾情面,不顾夫妻感情,让他几乎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孤人,他心中的怒火又冒了起来。但是,他没有说话。
“哎,你就忍心看到你那儿女有爹没娘的啊你想过没有你离了,肯定还要再娶一个。到那时候,你那儿女,前娘后老子的,跟你待不得咋整”杜桂英道。
王国君看了杜桂英一眼,没开腔。
“哎,我说,你王国君也是,没毬得名堂一个婆娘,又哭又下跪又磕头又哀求你,你还要咋个一个大男人,这点心胸都没得,你还槌子大男人啊再说了,这件事也不是她陈冬秀一个人的错,你就没得错啊你们大家都有错啊。不过,事情都过去这么几年了,过了就算毬了嘛你就大肚一点,等她回来,多安逸呀,有老婆,有儿有女,一家人天天守在一起那多安逸呀你说是不是嫑毬泥泥歪歪的,坎切点就让她不走了,这事就这样了,不说了哈”杨二凤就象是抱着机关枪,叭叭叭叭把个王国君打得无法招架。
王国君的儿子水泉捡了一个没有炸响的花炮跑了过来叫道:“阿伯,跟我放。”
王国君看着他那瘦小的儿子,心头涌起一阵的疼痛。他儿子快七岁了,还是个三四岁的个子。那脸色腊黄腊黄,一看就是营养欠缺。他虽然知道这和大食堂挨饿有关,但这几年他没有照顾好他们,也是原因之一,他是无法推脱责任的。他很内疚。儿子女儿回来这两天,他还没有好好地陪过他们,虽然他有忙不过来的理由。但是,一看到他的儿女,他心里边的那种空空的感觉就没有了。那种踏实、快乐、幸福和温馨之情油然而生。
“好,来我跟你放。”他抱起儿子带着女儿朝龙门外走去
、第十七章 段清莲病来病去
段清莲病了。这些天在家休息,没有上工,就连王国成结婚的喜酒她都没有去吃,只派了桂生和桂花去赶礼。
她一生病,就讨厌骑马子了,无论他怎么叫,她都置之不理。一听到骑马子叫,她就心烦,就想冒火
她三天两头跑到马中岭的医院去看病,每次都抓回来几付药,每次都弄在锅里熬得咕嘟咕嘟山响,弄得满屋子都弥漫着浓浓的中药味道,熏
...
得她的侄女隔几层壁头都直叫好难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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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有时都在笑自己,明明不是病,却要装出真病了的样子。可她不这样子也不行。白天,她把自己关在屋头,不敢见人,生怕那些眼睛比锥子尖的婆娘们看出她是假病。晚上,天见黑就关门睡觉。她专门拿了一个盆子放在她的房里,呕吐的时候,尽量压着声音,生怕被她儿女们和隔壁的哥嫂听到。
幸好,她不是第一次,三五天以后,病就好了。她也就照常上工了。你别说,病好了以后,她倒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倍佳了。渐渐地,她心中默默地又想听到骑马子的叫声了。她想,反正不遭已经遭了,又抓不下来,就连太医都不会跟她开打药,再冒火也没得用,还不如走一步说一步,好好耍耍再说。有时,她自己也觉得这想法不好,有点以乱为乱,破罐子破摔,不顾及自己和娃儿大小的名声了,这是很危险的。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不这样想还能咋样
真是事随心愿。骑马子又叫起来了。
这天,全中队都在公房里撕玉麦苞苞。队长杜文龙说,今天大家加个油,无论如何都要把苞苞撕完,将就这几天太阳好,明天好安排人晒,晒干了再搣。明天除了晒场里头的人以外,全部掰苞苞。掰完收拾规矩,要打谷子了。
段清莲带着她的小家仁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桂生和桂花也都回来了。她叫桂花宰猪草喂猪,叫桂生煮饭,把弟弟看好。饭做好了不要等她。她拿起一张帕子和一快香皂出去了。
月亮从玉屏山后面升起来了,照得地下一片雪亮。她象往常一样来到棲蒿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眼前是一片闪着光的流水,沙洲上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白得发亮的石头,以及石头之间那些看上去黑黑的嫩草和草堆似的水麻柳。她没有立刻洗澡。她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月亮太大,她怕被别人看到,只是抹了抹脸上手上颈上的汗,而没有象以前那样脱下衣服裤子尽情地洗个舒畅。抹完后,她把脚伸进水里,让清亮而闪光的河水尽情地冲刷,尽情地享受那份凉爽。
对面的漕滩里闯进来一个黑影,划着船向高车滩去了,丢下一串骑马子的叫声。她等那黑影远去之后,站起身来,也向高车滩走去。
她坐在高车滩的河坎上,借着明亮的月光,看着王国林将三条隔网放进深滩里,划着船举起篙杆击打水面,来回跑了一圈后划到她这边来,停在河边,三步两步跳到她面前来。
还没等他坐稳,她就迫不及待地抱着了他。她今天特别想,现在,现在她就想要。她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咋的了,或许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因为这孩子,成就了他们之间不可分割的亲情或许是因为她想告诉他喜讯总之,她特别想抱着他。
他也迫不及待地施以十分粗暴的行为,而她,也给予积极配合,共同把那种激情推到了颠峰。
“我有了。”待一切平静之后,她对他说。
“啥”王国林一惊,提高声音问道。
“啥啥啥我有了,我肚子里有了,有你的种了你装嘛你”她娇嗔地喊道。
“哦,呵呵。”他含糊其词地应道。
“咋,你不高兴”
“高兴啊,高兴。”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是言不由衷。
“你又有儿子了。”她靠在他的胸前,仰脸看着他,脸上露着幸福的笑。
“不能要。”过了许久,王国林说。
“啥,你说啥”她一下子挣起来,吃惊地看着他。
“打掉吧。”他冷冷地说。
“啊打掉你说得轻巧,咋打你来哇,你来,你来把他打掉”段清莲有些生气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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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掉还能咋生下来”
“咋打你来打”
“生下来,说得轻巧,扛根灯草。”
“你怕了那你早点在整啥子”
“”
“老子就生下来,生下来,抱给你老婆去供养。”
“不行哈,那不闹翻天才怪。”
“哪咋整你晓得的,这个东西揣起了,要去医院拿下来得两个人一起去,还得带上结婚证,你有没得别的地方整死人家都不敢跟你做。现在就只有生下来了嘛,还有啥子办法呢再说了,你的儿子,你就舍得把他整死反正我舍不得。”段清莲说。
“别闹别闹,我想办法,我想办法,行了不”他有些不快地说。
“这还差不多。”她抱着他的手臂,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时间差不多了,”王国林说,“再不去捞,鱼就会挣脱跑掉。”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其实王国林心里想的并不是鱼跑不跑的事。从他一得知段清莲怀上了以后,脑壳里头一直都在想,这娃娃不能生,要打掉。咋打呢找哪个医生去开药呢他晓得一般的医生是不会开出这种虎狼之药的,因为那是伤天害理的事。这事该咋整呢
“不,跑了算毬,我就想你多抱一会儿,”段清莲紧紧地抱着他不放他走。
“你别闹,鱼当真要跑的。”说完,他推开段清莲,站起身来朝船上走去。他站在船上,用篙杆从水里捞起网头,慢慢收网,那船也和着收网的动作慢慢漂向对岸。忽然,水面上发出叭嗒叭嗒的响声,啊,好大的一条鱼啊他把那条大鱼从网上取下来,放进笆笼里,又继续收。当他把三条网收完的时候,笆笼里已经有四条大鱼了。
他把船划到高车滩的滩口,靠在长满巴地草的沙滩上,把鱼网整理好,提出两条鱼来,取了一根麻柳树的细枝条串起来,递给刚刚走过来的她。她接过鱼来放在地上,一把把他拉在身边坐下。
“我想请郭银河吃顿饭,你说要得不”段清莲问。
“为啥”王国林问。
“前几天他救了桂花啊,要不是他,桂花早就变鬼了。你不晓得啊”段清莲翻了他一个白眼。
“晓得啊,咋会不晓得。只请他一个人”王国林问,言语之间,有些醋意。
“还有你啊,少得了你其实从内心说,我最想请的是你。还没有和你一起吃过饭呢。”段清莲说。
“这还差不多。”王国林满意地笑了。
“你们两个,一个是大队会计,救了我女儿。一个是中队会计,陪大队会计来吃饭,合情合理嘛。再请上他大伯一起,你们好喝酒。”段清莲说。
“哟,没看出来,你做事想得还挺周到的嘛,”王国林夸她道,“你先跟他约好,把时间定了,我逮几条鱼,买个鸭子来烧起,再打两斤酒来。你就不用管这事了,只需把你的手艺显出来,弄得好吃点就行了。”王国林看着她说。
“嗯哎,你又哪来的啷多钱你家你在当家”段清莲问。
“我才懒得管哦。她们那么多人,还用得着我管”
“哪,你哪里来的钱”
“哎,这个,你就别管了,保管把桂花的救命恩人招待好就是了。”王国林说。其实,对王国林来讲,这是一个和郭银河拉关系的极好机会。有了郭银河罩着,就什么事情都好办了。这时候,在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的想法。同时感到他马上就要有一招好棋,他心头一阵高兴,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你咋啦”段清莲问。
“没咋啊。”说完,他再一次抱紧段清莲,把自己的嘴堵住了段清莲的嘴。段清莲心中再一次涌上来一团火,把她烧得浑身上下滚烫滚烫的。栗子小说 m.lizi.tw她翻起身来,把王国林压了下去
、第十八章 郭银河赴宴
下午,段清莲和杜桂花两娘母都没有去上工。
吃完午饭后,她们拿起扫帚把屋子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把桌椅板凳擦了又擦,把房间挨个收拾一遍,然后拆菜,洗菜,煮肉,煎鱼,烧鸭子。
一切都收拾停当的时候,杜桂花进到自己的房间里,换上了一件大半新的衣服,把自己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笑了,对自己这模样还有些满意。她已经十八岁了,已经长成了一个婷婷玉立人见人爱的大姑娘。
今天,她妈要请他的救命恩人吃饭,她心里万分的高兴与激动。但是她,却又要竭力掩饰着,不让那兴奋的劲儿表现在面子上。
“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她想,她这一辈子也不能忘记他。一想到那天的情景,她除了那挥之不去的惊悸之外,还有许多的温暖激动和从未有过的感受。
那天,刚下过一场大雨,中队上没有什么事做。她跟着办公所的周琼仙和本家嫂嫂杨静茹去赶成佳,想买些姑娘家用的东西。早上过河的时候,河里的水不大,石埂子和杠杠桥离水面都还很高。可是赶场回来的时候,水涨了。昏黄的河水快要翻过石埂子和杠杠桥了。河水冲着石头,撞出一波一波的浪花,轰哗作响。
“快走,我们赶快过去。这水正在涨,不抓紧就过不去了,”杨静茹急切的对她们说。杨静茹在前面,周琼仙在中间,她在后面。三个手牵着手,踩着石头一步一步向前走。她们既紧张又害怕。在杠杠桥上,几乎是一尺一尺地向前挪动。洪水越来越大,越来越猛,冲击着她们的脚下的杠杠桥,发出轰轰的响声。她们一边挪动,还不时地发出阵阵惊叫。
就在她快要跨上石埂时,一个浪头冲来,杠杠桥漂了起来,被洪水冲了下去,她被拖到了河里周琼仙和杨静茹拉她不住,她被卷入了洪水中。她惊叫着,拼命地抓,想抓着石头爬起来,可是无论她怎样努力,还是什么也没有抓住。她想喊救命,却喊不出来。一张嘴,那洪水就朝她嘴里灌。她隐隐听到周琼仙和杨静茹在惊恐万分地高喊救命。她奋力地挣扎,但终究力不从心,被河水冲出一百多米,冲进了高车滩。尽管她手还在奋力地刨,脚还在奋力地蹬,但她整个人却在不断地往下沉去。
“完了,”她想,“我死了,我被洪水淹死了”她挣扎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死,我要活我才十八岁啊”可是她越挣扎,就下沉得越快。不一会儿,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她有点知觉的时候,感觉到有一双手正在按压她的胸口。过一会儿,一张有一点甜味的嘴,贴着她的嘴在吹气。她猛地咳了几声,便听见周琼仙和杨静茹的声音在欣喜地叫着,“她活过来了,她活过来了”
她象一滩稀泥,软软地摊在地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她缓缓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明亮的天光下面,一个男人正蹲在她的旁边,一会儿压压她的胸,一会儿吹吹她的嘴,一会儿又按按她的肚皮。
她震怒了她,一个姑娘的身体,怎么能让一个男人触碰万万不能她想站起来,她想躲开,她要保护自己可是,无论她怎么想,怎么动,那手,那脚,那身体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站不起来,坐不起来,甚至连动一下都不能
她没有办法,只好静静地承受着,任其按压。当她的神志稍微清醒一点,知觉恢复一些以后,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心中的那种紧张,厌恶和警惕都松懈了下来,进而意识到她被郭银河触碰了。她发现,被男人触碰并不如她先前所想象的那样可怕,反倒有一种特殊的从未有过的感受。
她活过来了。郭银河又按了几下之后也不再按压。当他停止下来时,她甚至有些期待。她已经十八岁了。十八年来,她还从来没有感受过男人触摸的滋味。她正值青春少年,怀春之际,神密的猜测、向往与期待,无时不在充斥着她的心。郭银河是第一个触碰她的男人。竟管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能不使她胸中涌起脉脉的向往。
她又一次猛烈地咳出声来。
“桂花,桂花,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哎呀,吓死我们了,吓死我们了”周琼仙和杨静茹惊喜地叫道。
“我,我咋”
“哦,你命真大,郭银河哥哥刚好从刘家湾回来,要不是他,你就见阎王了”
“哦,谢谢你,郭银河哥哥,”她缓缓地说。
“哎,谢啥,只要你没事就行了,”郭银河说。
她躺了一会儿,挣扎着坐了起来。
“好悬哦小妹,迟哈哈儿,你都没命喽,”杨静茹说着,帮她捋了捋衣服。
过了一会,她的元气恢复了一些,精神比刚才好了许多,脸上也泛出了一些红晕。她站起来,叫杨静茹扶她回去。可是走了两步,又站立不住跌倒了。
“你看你这个样子,来,我背你回去吧,回去把衣裳换了,休息一下就会没得事的,”郭银河说。
她迟疑着没有答应。周琼仙和杨静茹都说,“就让他背你回去嘛。”她们俩把她扶起来,扶到郭银河的背上,他背着她,朝她们家走去。杨静茹和周琼仙跟在后面。
她趴在郭银河的背上,淋淋的衣服,将凉凉的水浸湿了他的背,使她的胸与他贴得更紧。一张宽大厚实的背,一副硬硬的背膀把一股股的热气传递给她,让她感受到坚实与温暖。这是她第一次趴在一个男人的背上,趴在一个男人宽阔而厚实的背上。突然间,一股暖暖的柔情,从她的心底迅速地涌上来,传遍了她的全身,驱赶着她身上的寒气。
他的双手,搂着她的大腿,触碰着她那从来无人触碰过的的地方。这种触碰,她知道并非故意,那是背着她走不得不有的动作。但对她而言,那是破天荒的事情。当她身体大部分的敏感地区都紧紧地贴着他的**时,那种感受,真是无以言表。她感觉到,她和他是如此的近,如此的密切,就象一个人一样,没有界限。她尽量地放松自己,让自己的身体贴得更多,贴得更紧,能够更多地吸取他身上的热气。
她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把头贴着他的颈,听他扑嗵扑嗵的心跳声,听他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咕嘟声,感受他粗壮的气息。
虽然,她也意识到,她不能这样,她是个姑娘,那是可羞可耻的。她想下来自己走,可是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从他背上下来的力气也没有。她没有办法。她只好想,就当是趴在父亲的背上吧,她还没有象这样趴在父亲的背上享受过父亲的温暖呢。
她总是时时想起那天的情景。每每这个时候,她的身体就会产生异样的反应,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向往与期待。
一想到今天晚上,他要来吃饭,她就兴奋,她就激动。她心里就象揣了个小兔子,蹦蹦乱跳。她不时地拿眼睛往外面瞧。她巴望着他出现在门口,出现在眼前。可是,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来,该不会不来了吧她心里有点着急了。
她把板凳擦了一遍又一遍,看看没有什么可以再弄的了,她就靠在门框上望着龙门子外面。
“桂花,你是大人了哈,别象娃娃一样不董事哈,”段清莲对她说。
“晓得,”她应道。
“我给你说,郭银河是你的救命恩人,我们应该感谢她,要不是他,你坟上都长草了。但是,他是男人,你不要”
“哎呀,晓得,晓得”段清莲还没说完,桂花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晓得就好”段清莲道。
“快,来了”桂花叫道。龙门子里,桂生领着郭银河和王国文一前一后跨了进来。桂花赶忙端起煤油灯去照路,领着他们进到转角灶房里。
桂生去隔壁请他大伯去了。
郭银河被拉到上位坐下来,王国林也在左边的板凳上挨着郭银河坐着。桌子上摆好了几样菜:两碗烩锅肉,两大碗红烧鱼,两碗炒豆子烧鸭,两碗肉汤煮的四季豆。一瓶白酒矗在桌子上。这桌菜做得真是丰盛啊,主人盛情已可见一斑。
杜桂花把饭碗摆好,又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散好,便站在一旁看着郭银河和王国林。事实上,她看着的,只是郭银河。因为她觉得,王国林尖嘴猴腮,很难看,她不想看他。当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王国林也被请来了。
郭银河瞄了杜桂花一眼,眼前豁然一亮他那睁得很大的三角眼,刚刚咧开的嘴巴,还有整个人,就象被谁使了定身法,停止了。他眼前的这个杜桂花,与往日不同啊。在昏黄的煤油灯光的照射下,那朦胧中的她更显水灵。她长长的大辫子甩在前胸,鬓间别着的两个发夹就象两朵小花,几丝刘海披在脑门,耳前飘洒着一绺鬓发。清秀的脸庞,黢黑的细眉,一双大眼睛反射着煤油灯的光,闪亮闪亮的。高高的鼻梁,小而薄的嘴唇,镶嵌在尖尖的粉嫩的瓜子一样的脸上,活脱脱就是一副西施的形象。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的遗传还是水土的灵异,她的皮肤长得白晰水灵,就如凝固了的猪边油一样,白嫩而细腻,颤颤欲滴。她那丰满的,挺挺的前胸,让他顿时产生了无限的暇想。他的心,不禁呯呯乱跳起来。
那天,他在公社开完会回来,刚走过烂田坝,就听到有人大喊救命。他抬眼一看,上边滚滚而来的洪水中,或隐或现有一个黑影被冲下来,马上就要冲进高车滩了。上面已经翻水的埂子上站着两个女子,在拼命地喊救命。
他明白是咋一回事了。他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跳到滩边,衣服都没脱,就跳进滚滚洪流中去,奋力游到黑影面前,抓着飘起的头发就朝浅水里拖。把她拖到岸边时,才看清楚是段清莲的女儿杜桂花,已经昏过去了。
他突然记起上次公社开三级干部会时,专门请公社医院的院长讲过被水淹了后的急救方法。没想到,今天还真的用上了。
他把她抱起来,抱上沙滩,放在巴地草上。他把她翻过来,面朝下,放在他竖起的一条腿上,猛地拍打她的背。拍了几下之后,哇哇几声,一股股的黄泥巴水,就从她的嘴里鼻子里不断地喷出来。水倒完了,可她还没有醒过来。他也顾不了许多,双手放在她的胸口上,一压,一松,再压,再松。然后把他的嘴对着她的嘴,吹,放,吹,放,再吹,再放。几次之后,她猛地咳了几声。好了,她活过来了。
他看了看她,浇湿的衣服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显现出动人的轮廓和线条,他心里不由一震,脑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他要再一次施救。他行动了。他把两个手掌相并,手指向外,压向了她的胸脯,压了几次,他又俯下身去,把自己的嘴放在了她的嘴上,轻轻地吹了起来。
“哎哟妈呀”周琼仙和杨静茹冲到了面前,看到郭银河的嘴对着她的嘴,不禁惊叫起来。听到她们的叫声,郭银河抬起头来,看了她们一眼。
“没得事吧没得事吧”她俩着急地问郭银河。他装腔作势的又在她心口上压了几下,说,应该没事了。他又猛地按了几下,她咳了几声,眼睛慢慢睁开了
杜桂生的大伯过来了,他在郭银河右边的板凳上坐下来,大家都入座,开始吃饭了。段清莲同王国林坐在一条凳上,桂花和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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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坐在下首,郭银河和桂生的大伯各坐一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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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清莲给他们每人斟满一杯,让他们先干了。他们也不推辞,一仰脖子,满满一牛瞽眼杯子的酒就吞肚子里去了。她大伯不喝酒,吃饭陪着。段清莲又斟了一杯,说是感谢对她女儿的救命之恩。郭银河一仰脖子,又喝了。她让桂花给郭银河斟上满满一杯,喝了,然后郭王二人慢慢地斟喝,大家吃饭。郭王二人你一杯,我一杯,一边喝酒,一边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她大伯和段清莲偶尔也插上几句。桂生和桂花只是边吃边听,偶尔也跟着笑笑。
他大伯吃饱了,坐着陪了一会儿,说是有点事先走了。
王国林提起瓶子来,不住地劝酒。郭银河斜起眼睛看了看他,咧了咧嘴,“你娃娃还真象个主人家哈”他偷偷地想,窃窃地笑。
他们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边吹边喝。不知不觉中,一斤白酒下肚了,两个人都有了不少的醉意。
郭银河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他该走了。
王国林说,你先走一步,我还去看看鱼上网没有。
段清莲说,桂花你送送银河哥哥。
桂花扶着有些偏倒的郭银河从龙门出去了。走出龙门,郭银河有些站立不稳,东倒西歪起来。桂花赶紧扶着他,他也就势把自己的手搭在了杜桂花的肩上。
王国林说,我也走了,说着就朝后门走去。段清莲说,我送送你,便一起从后门出去了。
、第十九章 郭银河查王国林
一年过去了,段清莲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张继君,小名金瓜。
有了金瓜之后,段清莲就很少出工了。她主要的时间,都放在家里面照顾那个到处乱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张家仁和她这个连自己都不好张口的儿子金瓜。出工挣工分,就成了桂生和桂花的事了。
段清莲的这个儿子,长得白白胖胖,远不是张家仁又黑又小又瘦的样子。段清莲呢,也是面色红润,精神百倍,宛如画中妖女。
她不去上工的真正原因,她自己知道,其实大家也都清楚。她是在回避一个问题,那就是:张君儒都走了这么久了,这个娃娃是从哪里来的呢其实,这个问题,人们早就有了答案了,只是没有谁把他点破而已。
当然,天底下似乎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存在不省世事的人。他们总是有意地,或者无意地,要去把别人挖空心思千方百计竭力掩盖的事情给挑出来。似乎这样才能显示自己的聪明与见多识广,消息灵通,比别人有才。天上的事知晓一半,地下的事全都了然,似乎并不在意那样会让当事者难堪而记恨在胸。结果要不是被别人臭骂一顿,就是把自己从人堆里推出来,一个人慢慢地飘荡。
这天,中队上在段清莲房子后面的小坪薅红苕。有的薅土,有的担粪,有的堙粪,有的垒土。歇气的时候,有人眼睛尖,看见段清莲背着她的幺儿在旁边的自留地边耍,心生要看一看新奶娃子的想法,便三步两步走过去了。一大群人也跟着跑过去。
那娃娃突然大声哭闹起来。段清莲连忙放他下来,找了一处长有几根青草的地方坐下来,捋开衣服,扯出,塞在金瓜的嘴里。这金瓜大概也是饿了,大口大口的吮吸着奶汁,咕嘟咕嘟地吞着,鼻子里还发出嗯嗯的声音。吞了几口,便猛地咳起来。段清莲一边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一边哄道;“幺儿,不要慌嘛,慢慢吃,没得人跟你争呢。”
婆婆妈妈大姑娘小媳妇都跑过来看段清莲的新奶娃子。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都说金瓜长得好安逸,好逗人爱。长得象谁呢这个问题几乎是所有的人看到新奶娃子的第一反应,也是议论得最多的问题。有说生得象段清莲的,有说生得象张君儒的,有说生得象张家仁的,也有说长得象杜桂花的。栗子小说 m.lizi.tw嘻嘻哈哈,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段清莲心里头象装了一坛蜜,恰巧被打翻了。那甜甜的蜜汁,一直流到了脚后跟。她脸上洋溢着自信、自豪和自满的神情。
王海华也凑了过来,他伸手从段清莲手里抱过小金瓜,举到眼前,偏着脑袋左看右看,对着小金瓜说,“唉,我说哦,你这娃娃咋长得一点都不象我呢嗯你看你这脑袋,你这眼睛,鼻子,有哪一点生得象我唉,简直没做好”
段清莲一听,猛地站起来,冲上去一把把小金瓜抢过来,气哄哄地骂道,“滚你妈那屄,你娃娃吃多胀憨了,连你龟儿子是哪个都不晓得了,回去问你奶奶哈,你老汉儿长得咋不象你嘛滚”
“哦,哦,幺奶,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王海华点头哈腰的陪不是。转过身来对着小金瓜说,“小幺爸儿,你咋不吃奶奶呢快吃啊。不吃你不吃,哥哥我就要吃了哈”
段清莲骂道:“滚你妈那屄”同时飞起一脚踢出去,王海华一边躲闪,一边飞快地跑了。
“这个龟儿子”有人骂了出来。
“你还算运气好,要是他说这娃娃长得象他,你才不好整哦。哈哈”有人笑着说。是啊,不象他就对了。
郭银河的大嫂杨大个走了过来。“来,我看看你的新奶娃子”,说着,她从段清莲手中抱过金瓜,仔细端详了半天,道:“你们都说这娃娃象哪个象哪个,我看这娃娃跟王国林的老二一模一样,就象一个模子里头倒出来的”
段清莲一愣,脸立马拉了下来,伸手抱过娃娃,径直走开了。其他人先是一愣,然后也知趣地走开了。
王国林的老婆杜桂英刚巧要过来,听到杨大个那样说,一下站定了。她一动不动地,眼睛珠子也不动一下,木然地站了一会儿,愤然地离开了。
杨大个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愣愣地矗在那里,张着一张大口,就象一尊雕像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拿起扁担,挑粪去了。
哎,这人哪
下午收工的时候,郭银河把王国林叫到一边,悄悄对他说,“今天公社开会了,成立了四清工作组,马上要搞四清了,你回去好好把你的帐目清理好,不要在四清中出问题。”
“四清是整啥子啊”王国林问。
“四清就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还要加上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反对分散主义、反对官僚主义,这叫四清五反。是中央直接抓的。”
“哦。”
“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帐目。”
“”
王国林听到门外传来两条狗疯了一样的狂叫,赶紧出门去看看。那两条看家狗早已冲下十几级的台阶,四肢前伸,嗤牙咧齿,发出愤怒的吼叫,做出随时扑上去撕咬来人的架势。
王国林吼了两声,两条狗便乖乖地夹着尾巴躲到一边去,坐在地上,看着来人,不作声了。王国林抬头一看,哟,人还不少嘛。七八个,他都认识。公社一个,大队一个,其余的都是各中队的会计。
“呵呵,走得快走得快,快,屋头坐,屋头坐。”他赶紧把各位请进门来,叫他妈把灶门前的火椅子矮板凳都抬出来,放在檐坎上,请大家坐下来。他从衣篼里掏出一包大前门,一一递上:“烧烟,烧烟”。有的人接着了,有的人说不烧。
他妈叫道:“桂英,来客人了,快出来泡壶茶。”
“来不来关我毬事”杜桂英**地从房间里甩出一句话来。
他妈无奈,只好抓了一把茶沙,放在一个大盅里,提着灶额头上的吊壶一冲,茶沙和着开水,立时变得如清油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她端着茶盅出来,放在一个矮板凳子上,请大家“喝茶”。
“王国林啊,”公社的那个干部说,“根据中央要求,县上统一安排,要在全县开展以四清和五反为主要内容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我们今天来,就是要看看你们五中队的帐目情况,清查一下有没有违反政策的,贪污,私分等行为。这是例行公事,也不是针对你王国林一个人,你不要想多了哈。你把你这几年的帐本和票据都拿出来吧,让大家看看,也就没事了。”
王国林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象没听见似的。
“国林,国林,你听见没有,把你的帐本抱出来,”郭银河重复说。
王国林无奈地站起身来,走进他的堂屋里,端出来一个大竹囤,放在他们的面前,“你们查吧,都在这儿了。”
大家往囤里一看,帐本票据,乱七八糟地丢了大半囤,一个个都傻眼了:原来,还有这样的会计
“你这是”公社的干部问他。
“这几年的都在这。”
“嗯”公社干部惊愕得张开大嘴就象一尊雕塑一样上下嘴唇怎么也合不拢来了。其他中队的会计看了也不住地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眼看这事不好下台郭银河才站出来打圆场:“你看这样好不,给他点时间,叫他把帐目清理好,我们再来查。今天这样,也没法查啊。”郭银河对公社来的干部说。
“给好多时间”
“看这样子,光怕要半个月哦。”
“好嘛,就给半个月,半个月后再来查”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郭银河正要走,王国林叫住了他。
王国林被查的消息,很快地在中队上就家喻户晓,妇乳皆知了。各种各样的传言和猜测不径而走。有说他贪污公款被抓起来的;有说他与段清莲乱搞男女关系,还生了娃娃,被抓起来的;还有说是上面有个什么人叫他逮鱼送去,他没送,故意找他的漏眼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杜桂英气得要死,她想打上段清莲的门去兴师问罪,可有人劝她,捉奸捉双,拿贼拿赃,没得人亲自逮到,人家不认帐,说你污赖,你咋办
“娃娃都生了,还要咋捉双”她说。
“要是人家不承认呢你拿啥子来证明是他们两个生的”
她想也是,无凭无据的,也就没敢打上门去。但是她心中那股恶气也没有发出来,反而使她越发的招架不住了。她倒床了,半个多月没出过门。听说,她起来解手,一不小心,还把肠子挣出来了。四处请人把肠子塞进去,但请了几个人,都没塞好。
半个月以后,公社的那个干部又带着郭银河他们来了。
这次,王国林挺主动地把他理好的票据和帐本抱出来放在桌子上。会计们就开始一一查对,他就在旁边候着,随时准备回答提出的问题。
这一查,就查了三天。这三天当中,查帐的人提出了很多问题。王国林因为连自己都不清楚,急得满头大汗也回答不上来。结果是,票据不清,帐目不全,不知道中队到底有多少钱,多少粮,多少物。
“明天我们分三路查,”公社干部说,“一二中队的会计,去公社粮站,把这几年卖粮卖油,包括卖猪补贴,所有的帐目票据抄回来。三四中队的会计,去供销社,把这几年的帐目票据抄回来,特别是交售草纸的帐目。六中队的会计,哎,王国君在屋头不”
“应该在哦,他成都住院回来后,好象都在屋头哦,”郭银河说。
“哦,好,叫他和六中队的会计一起,去查出纳的帐。”
王国林心头不踏实了。他从报纸上看到过关于五反和四清的政策精神,他晓得,他这种情况,给他戴个贪污公款的帽子是绰绰有余的。以后会咋处理他,他不知道,也无法猜想。
李世民心头虚了。他是保管,会计那里没得帐,他也就无法说清楚有多少库粮了。即使他说得清,可别人会信吗但他又反过来一想,当保管这么多年,每进一笔,出一笔,他都记得非常详细清楚,每次盘库,实物和帐目没有多大出入,只有长,没有折的。他自己也没有抓过一把粮食揣回去喂鸡,他没啥好怕的。
出纳刘显文也不踏实了。会计帐目不清楚,他怎么说得清呢尽管这么些年来,他就象一把锁一样,死死地看着中队的钱,一分也没有乱花过,更没有揣进过自己的腰包,但难免有人会说会计出纳串起来吃钱的。他感觉,他即便有一千张嘴也无法说清了。
一时之间,整个中队,从上碥碥到下碥碥,都处在惊恐、茫然、期待甚至幸灾乐祸的心境中。
杜桂英的病情加重了。有人问王国林的大儿子,听说你们请了个骟鸡的来给你妈医病,医好没嘛答道,好是好了,就是下面还有一个洞。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而那小子根本就不晓得别人在笑啥子。
公社干部带着六中队的会计和王国君去了刘显文家同他对帐。郭银河带着几个会计,叫了几个社员,把公房仓里的粮食翻出来一一过称,然后,同李世民的帐目比对。
几天以后,四清工作组在公房里面开会,把中队上的干部和贫协会的代表都请去了。王国君也被叫了去。
大队会计郭银河公布清查结果:
“从会计帐上看,不清楚中队现在有好多钱,好多粮,好多物,”郭银河说,“通过盘库,与李世民的出入库帐目比较,粮食比帐面多了33斤。出纳刘显文那里,库存现金528元,其中信用社存款500元,流动现金28元。存在的问题是,有几笔帐,出纳帐上有,会计帐上没得;有几笔,公社粮站和供销社有,会计和出纳帐面都没有。总的情况就这些。”其实,郭银河清楚,他有意地把情况说得模糊了,问题比他说的要严重得多。工作组的其他人,也觉得都说到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公社干部说,“公社党委,根据县委的安排,组成四清工作组,对全公社所有中队的帐目进行了清查,虽然都有一些问题,但象你们中队这样的问题,还没有看到过。王国林,作为中队的会计,管家,置党纪国法于不顾,搞成这个样子,问题是很严重的。
“经过公社研究,鉴于王国林同志这种情况,决定暂时停止王国林同志中队会计工作,由王国君同志暂行代理。
“截止今天,也就是1965年7月15日,五中队库存粮食10587斤,其中有10000斤是储备粮,587斤是种子。库存现金,528元。
“王国君同志,是老党员,老干部了,有很多的经验。公社党委相信,你们中队今后会把工作搞好的。”
“四清运动正在按上级要求认真地开展,将来会更加深入。你们中队的干部,要站在革命路线上,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清经济,发展生产,巩固集体经济,把中队上的事情搞好。王国林的问题,咋处理,等公社研究后再定。”
散会了,各自朝自己家里走去了。王国林、李世民、刘显文、郭银河、王国君,他们各自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呢
“我入党的申请”郭银河把公社的干部送到幺滩子,他怯生生地问道。
“哦,现在四清工作很忙,还没有说这个事。等忙完这段再说吧。”公社干部说完,过河去了。郭银河站在那里,许久才慢慢离去。
、第二十章 郭银河帮忙杜桂英
对于公社干部要他当会计这件事,王国君心里并没有感到高兴。
前些天,他还在想,就这么踏踏实实地当个农二哥,那些活路他早就是驾轻就熟的,不过是每年按照农时重复一遍罢了。虽然也有一些新知识新技术在推广,但那很多也都是有眼之法,一看就会了的。他想学一门技术。他这个身体凭力气吃饭显然是不行的,得凭技术。再说了,手里有一门技术,靠技术吃饭,那才是他想要的。学啥子呢学抄纸啊。学这个既不出中队又不缺师傅,弟弟王国成就可以当师傅嘛。哥哥跟弟弟学,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是没想到,这事儿又落在了他的头上。
当干部,就要带领群众把生产搞好,多打粮食,多种经营,让全中队的老老少少有饭吃有衣穿有钱用。咋个带领那就是要事事带起头干。报纸上不是说吗“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会计大小也是个干部,也要带头干才行。可是,他那身体,如何带得起头他觉得自己这一身的病,已经不适合再干这些事了。如果非要去带头,那就只有把这一身骨头全都贡献给中队了。
但是,他又不能够推辞,因为他是员。有一首歌里就唱了,“的战士最听党的话,哪里艰苦哪安家。”报纸上也说了,“党员就是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钉。”当初入党宣誓的时候,举起右手,信誓旦旦地要把生命都交给党,现在党叫干工作,还在那里找理由找借口推脱,那是咋个都说不起走的事情,他也没得那个脸去说。党交给的工作,再苦再难,也得接下来并且要努力做好。别说是个中队的会计,就是要你象黄继光那样去堵机枪眼,也得毫不犹豫地上。至于堵得住堵不住,那得先堵了再说。
“嘿,这盘成了郭银河的部下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到了他的儿女。他大女儿今年才十二岁,儿子也才九岁,刚读小学二年级,他们都还很小。他常常都在担心,要是他的病治不好,不能出工挣工分,他们将咋办呢要是有一天,他死了,他们又将咋办呢现在,公社叫他当这个会计,他就更担心了。他害怕,孩子们还没有长大成人,他就先倒下了。
郭银河开始也很不高兴。本来,他是想安排住在他家对面塝塝上的杜桂学来当这个会计的,却没想到那个公社干部没有和他商量就这么武断地宣布由王国君来当了。他心里很冒火,他精心盘算了这么久的事情,公社干部一句话就跟他整得烟消云散可人家是公社的干部,他也才是个大队会计,他能够说啥子呢“嗳,人微言轻啊,”他感叹道。不,人很微小,的的确确,小得连说话的份都没得,就更说不上言轻言重了。一想到这些,他便一身的不自在,就象满身掉进了笋壳毛,上下里外都难受。这以后,他在这个中队上说话还灵吗杜文龙虽然口头不说,但他从来也就不大听他郭银河的。过去不很听,现在就更难说了。王国君能听他的吗那就想都别想了。不仅如此,他在王国君面前说话都得小心三分呢。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他王国君能不听他的吗他必须得听因为,他是大会计,王国君是小会计呀。这和以前掉了个个这样也好,我郭银河终于站在你王国君头上了想到这,那种站在红岩寨山顶上,唯我独高的感觉顿时使他沾沾自喜起来。这才是他所追求的。不过,他也很清楚,这只是开始。他将来还要站在更多人的头上,还要站在张国君、李国君、刘国君的头上。那是怎样的感觉啊啊,简直无法想象他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尽快地感受到那种滋味
哼王国君,张国君,李国君,你们等着吧
杜文龙感觉特别的轻松。他知道在中队上,会计是多么的重要。当会计的人对了,不仅家管得好,当队长的也很轻松。当初郭银河当中队会计,那作用发挥得也过了头,弄得好象队长都得听他的,他说
...
啥就是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杜文龙感觉很不舒服。王国林呢那又是一个油壶子倒了都不抽的人,基本上一点作用都不起,成天就知道逮他的鱼。这不那会计当得,全公社找不出第二个来王国君来当这个会计,那就好了。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对各自的为人,都知根知底。他不会象郭银河那样,把什么都抓在自己手里,也不会象王国林那样,啥事都不管。王国君来当这个会计,他这个队长当起来也会更舒心一点了。
李世民和刘显文也是举双手赞成。
只有王国林心里头不好受。公社干部丢下的那句话让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会怎么处理我呢”这个问题一刻也不离地在他的脑壳里回旋。白天是,晚上是,吃饭的时候是,干活的时候是,坐着是,睡着也是。他自己知道,贪污公款是个什么罪过。他贪恋女色,和段清莲把儿子都生出来摆起了。一旦这两件事一起追究,判他个十年八年也算是轻的了。他不想去坐牢,他真的不想去坐牢。他后悔极了。要是当初好好地把帐目做好,要是当初不那么狂,不把中队的钱随意乱花,要是当初不去占段清莲的便宜可是,这事情已经摆在那了,咋个办呢哪个能够救得了他呢
看着王国林那个样子,他妈心痛到了极点。那是她的心头肉啊,他只要打个喷嚏头疼脑热的她就得跑前跑后问寒问暖乖儿心肝的忙活好几天。要是去坐了牢,还不象割了她的心尖尖那样活不了啦牢里那些凶神恶煞的罪犯,会对他咋样他受得了牢里那豆渣饭玉麦粑他吃得下他是她唯一的独苗啊,是她唯一的依靠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她还咋活啊不行,她不能让他去坐牢,不能让他去吃牢饭,受牢罪
可是,咋救就她个老娘子有啥子办法呢她已经很多年不参加中队的劳动,很多年不顾问什么事情,很多年不怎么上街赶场,交往的人越来越少了。再说有哪个会打你个老娘子的米呢请人帮忙办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呢。王国林这么大的事情,要去找人,她认不到路认不到人就是端起刀头光怕也找不到庙门哦老娘子左思过去右想过来脑壳皮都想得生疼也想不到一个办法。最后只得去找她的媳妇杜桂英商量商量。可是杜桂英正气得要死不活的,她理不理她个老娘子还说不清呢。
管他呢,好歹还是要厚着脸皮跟她说说。
杜桂英耐不住她婆婆妈哭哭啼啼流眼抹泪的死磨硬缠,终于答应去想办法试一试。这杜桂英毕竟年轻,头脑灵活。也不知道是她早已在想这个问题还是头脑聪明,她说在她们认识的人当中,只有郭银河能帮得上忙,其他人是想帮也帮不上的。但是郭银河帮不帮她们,她不晓得。
老娘子听了,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也只有找他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杜桂英知道老娘子向来对郭银河就没有好的看法,担心郭银河会趁人之危对她的媳妇图谋不轨。也知道她最后说只有找他是一种剜心忍痛的无奈。这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为了儿子就顾不了媳妇了啊,悲哀哦哎,这女人啦
杜桂英呢她有她自己的主意。她知道郭银河的为人,也知道她去找他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但只要不给他机会他也没得任何办法,她有办法保护自己。你郭银河再怎么厉害,也没把人家王国芝和张丽英咋样,我竟连她们两个都不如
她之所以答应去找郭银河,并对自己充满自信,一是因为她的婆婆妈。她这个婆婆妈是如何待她的她自己非常清楚,就是亲妈也不一定会比她们待得好。她们来求她了,她就是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也得去。要不然,她就觉得自己不仅不懂事而且良心上过不去了。再有一个就是为她的儿女们。她不愿意她的儿女们有一个劳改犯的爹。小说站
www.xsz.tw他王国林就是在外面日了好多婆娘生了好多娃娃,人家再议论再传言那也只是在背地里,这对她的娃娃们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但是一旦坐了牢,那“劳改犯”的帽子可就是铁板钉钉戴一辈子到死都取不下来的呢。所以这帽子不能戴,坚决不能戴第三呢也是为她自己。有哪个女子愿意当“劳改犯”的婆娘神经病还差不多为他那才不得,他不是喜欢在外头跑吗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呢。随便他拿起他那东西日哪个,日再多婆娘都不毬关我的事
杜桂英把一切都想得妥妥贴贴的了,就准备找机会去请郭银河帮忙了。可没想到那天中午放工她背了一背牛草刚走到郭银河家外面,就看见他从家里出来了。她心里一阵欢喜,哎,这天老爷有眼睛哈,想找他他就来了,真是求神不如撞佛,看来这是个好兆头呢。
“喂,大会计,我正要找你呢,”她把背篼矗在地坎上说。
“哦,你找我干啥王国林不行,找我帮忙啊”郭银河咧着嘴说。
“你正经点我找你是正经事。你朝这边走点嘛,我这背篼放不下。”
郭银河笑嘻嘻地向她走了几步。
“想请你帮个忙。”她小声地说。
“我能帮你啥忙呢”
“王国林那事,你帮哈他嘛。要是把他整去劳改,我们一家人咋整啊求你帮帮我嘛。”
“他那事啊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哈。我马上要去公社开会,再耽搁就迟到了。要不你下午到河那边去等我,回来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郭银河说。
杜桂英的脸一沉,嘴里没有说话,心里却狠狠地骂道:日你妈哟,老子就晓得你娃娃不会安好心下午到河那边去你娃娃想得倒美哦
“哪,你要是忙的话,就等两天再说吧,”杜桂英说。
听杜桂英这么说,郭银河愣了一下,赶忙说:“既然你找到我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个忙我帮。我问哈公社,看他们到底咋说。如果你着急,天黑些时候你就在河那边等我,有消息我就跟你说。我可能要擦黑才回来得了。如果你不着急的话,就等几天合适了再跟你说也可以。”说完,他快步下了坡,走进花蛇沟,朝沟口去了。看那样子,还真的是要赶时间呢。
郭银河走了,杜桂英却为难了。她背起草来,一步一步往回走。今天下午去不去等他呢去等他吧,她不情愿。不去等他吧,她又想早点知道他去问的情况。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她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走到家里,把草倒在牛圈里,看着那牛一口一口吃草,她竟忘了回去。也不晓得过了好久,她妈叫她吃饭,她才挎着背篼上了石梯,回家去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杜桂英放工回来了。她背着背篼拿了一把镰刀出了门,来到河坎上的大地里。这块地比她家房子矮了两台却比河面高出几丈。这里站得很高,河就在脚下的岩坎下面。岩坎上长着许多的大大小小的杂树,还有竹笼。透过树枝的间隙,黄沙坝里的一切都可以尽收眼底。她一边割着猪草,一边拿眼睛看看王水碾,又看看刘家湾。郭银河开完会从公社回来,如果不走刘家湾,那就会走王水碾。
杜桂英自己也不晓得是咋的,她心底里有点希望郭银河出现,而且越看河那边那种心情越明显。这种感觉她平生只出现过一次。那是在她嫁进王家的那天,过后就再也没有过了。见郭银河,跟他说点事,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啊,为啥子会这样呢是因为看透了郭银河的心思,晓得他会说出什么话,干出什么事而紧张了还是因为第一次与别的男人约会而不知所措或许是对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既盼望又畏惧老实说,她这会儿还真想见到他呢。栗子小说 m.lizi.tw
她也不晓得过了好久,看了好多回,那郭银河的影子却始终没有出现,她的心里不知不觉地发起毛来:这个死鬼子,是不是故意耍我,多早的就跑回去了
他会吗他不会,不会这么早就回去。凭她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不想见她的哪有猫见了鱼会躲开的要是躲开了,那他就不是猫了他一定是在等天黑。她想到这,自己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她对自己能看穿郭银河而感到自信与自豪郭银河,你娃娃,别在老娘面前装神弄鬼你那脚趾头在鞋里头咋个动,老娘一眼就跟你看得清清楚楚哼,你那点小花花肠子,瞒得过老娘的眼睛
正如杜桂英所料,天黑下来了,鸡啊狗啊鸭啊牛啊都回屋头去了,她才隐隐约约看到滴水滩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在朝幺滩子移动。她的头脑里嗡的一下,浑身一颤,心里头紧张起来。她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放下背篼,丢下镰刀,快步走下岩石陡坡,过了桥,上了对面的河坎。郭银河也恰好走到了那里。
“你咋整这时候才回来难毬得等你,”她说。
“开会啊,事情多,开完会就往回走,你看,就这时候了。哟喂,我都没慌,你好加慌了”郭银河咧了咧嘴道。
“正经点你你问过没有,公社咋说”
“问过啊。你的事情,我敢不问吗”
“哪,咋说”
“就在这站起说啊我走了十多里路,脚都走痛毬,想坐哈子。”
“你坐啊,河坝头有石头,你去坐啊。”
“不好。”
“咋不好”
“要是有人走这过,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在整啥子呢。”
“哪你就快点说,两句话说完,你就走你的。公社到底是咋说的”
“上面田头不是有那么多干谷草吗我想到草堆上坐坐。”
“就在这说。”
“不去就算了。我很累,又饿了,我先回去吃饭,睡觉。如果明天有时间明天再说吧。”说完,郭银河转身就要走。
“哎哎,不行,你说了再走”
“我真的想坐坐。”
“不行。”
“不行就算了。”
“你龟儿子,懒皮”杜桂英说着嘻嘻笑起来。
郭银河朝田里的草堆走去,杜桂英也只好跟在他的屁股后头
、第二十一章 杜文龙开会念报纸
中队长杜文龙吆喝了好半天,来开会的人还不到一半。天已经黑下来了,人们才在堆满屋子的玉麦苞苞上东一个西一个地坐下来。
矗在中间的马灯,把昏黄的灯光,投射在每个人的脸上。苍老的越显苍老,稚嫩的满脸灰黄,坐在后面的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随着偏僻的角落里几点红光的闪动,一股股浓烈的叶子烟刺鼻的气味便弥漫在空气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从人们的喉咙里传出来,中间夹杂着几声孩童的尖嚣和女人的叫骂,整个公房里嘈杂得就像赶会场。
杜文龙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到:“开会了开会了”人声稍稍小了一些。他提高嗓门又喊到,“开会了。”接着,他拿出一本小红书,翻开伸到马灯边上,就着马灯的光亮说,“开会之前,先学习一段最高指示。”接着念道:“最新最高指示”
后面角落里传来几声偷笑。杜文龙瞟了一眼,是几个还在读书的娃娃,其中就有刘显文的儿子刘立成和王国君的儿子水泉。他没有张识他们。
然后他又拿起一张报纸,费了好大的劲,也不晓得花了多久,才非常吃力地把那篇文章念完。
开会之前,王国君就看过那张报纸。开会时他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可他的脑子里却也没闲着。中央的决定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要文斗,不要武斗牛鬼蛇神这些字句使他感觉到凝重。谁是敌人谁是朋友一时也想不明白。这和反右时有很大的不同。不过他想,既然是中央说的,那肯定错不了,按照做就是了。
他想,对上级的指示,那怕暂时还不理解,也要坚决执行。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这是党性要求,任何人都不能违背的。他暗自下定了决心,坚决按上级的要求,积极投身到防止党和国家变色的斗争中去,同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和资产阶级思想路线作坚决的斗争。他想明白了,头脑也清醒了,心情也开朗了,全身都感到很轻松。一种冲锋陷阵的豪气也升腾起来
王国林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了。“革命革哪个的命不会又是要清匪反霸镇压了吧”他想到他的问题,帐目,经济,还有那个娃娃。公社到现在也没有说咋处理他。他本以为郭银河帮了忙,把这件事抹过去了。可杜文龙念的那些,让他那本来已经放了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里面的一句话:“带动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清政治、清思想、清组织,清经济”,让他的脑壳轰轰地响起来,他的心缩紧了:又要清听那意思,这盘不仅要继续清,还要把两个结合起来清他虚了,浑身紧张起来。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天快要塌下来了。
咋整咋整他焦急起来。
郭银河还会帮他吗很难说。前年查帐,他虽然帮了他,可他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人啦他感叹道,没得事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喝酒吃肉,你兄我弟,情义万分。只要你有了一点点儿事了,一个个就都躲得远远的,哪个来管你啊生怕就沾到他身上了就是帮你都必须赚得大他才会干。“我不会再相信他了,”他想,“不过你也别同脚背踏人,你那屁股上夹着屎,你晓得。”
小金瓜的事,会不会惹麻烦得好好想想办法处理掉,少一个事少一点危险。他想,这事,只有求他老婆杜桂英了
郭银河细细地观察了参加会议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个中队干部。他看到了杜文龙的凝重,看到了王国君的沉默,看到了王国文的焦着,看到了一些人的茫然和一些人的无事。他觉得,对于他来说,参加这个会,没必要再说什么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王海华完全不知道开会干啥子。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杨静茹。竟管,在马灯下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她那模模糊糊的影子总是使他心动。看着她,他就会产生强烈的拥抱亲吻的**,他就会不住地吞口水,他那**就会一蹦一蹦地乱跳。他想起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那个骚劲,她那个恨不得一口把他吞进去的劲头,心里头就象有无数个蚂蚁在爬痒些些麻酥酥的又舒服又难受。
但他发现,今晚上她一眼也没有看过他。往天那亮晶晶水汪汪一会儿看一会儿笑的那种情况今晚一次也没见过。咋的呢他想,管她的,等散了会再说。
杜文龙安排完下一段的活路,问了一下他们几个还有没得啥子要说的。他们几个都说没得啥说的了,他喊了一声“散会”大家就都一窝蜂似的离开了公房。
杜文龙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家里走去。他的家就在公房晒场右边,背靠玉屏山,面向黄沙坝。那是解放后分得的一所房子。原本他和一个远房堂哥住在一个四合院,后来他堂哥的几个儿子大了,要娶媳妇,需要房子,于是,将自家的半边拆了,在旁边不远处重新修了一所房子。他们的四合院,就只剩下右边的半边,孤独地支撑在那里了。
他家祖祖辈辈都是贫苦农民。他老爹老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丢下他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个世上。土地改革他分得了田地房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安身的地方。后来,经人介绍,他娶了邻队一个清纯活泼,颇有几分姿色的姑娘为妻。为此他非常的满足并把这些幸福都归于党和政府的恩情而时时处处全力报答。从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几乎在上级号召做的每一件事情中,他都是最活跃最积极的分子。互助组他当组长,初级社高级社他当社长,公社化时,他又被推选为中队的队长。这一干就是十多年。
他没有读过书。他认识的那几个字,都是在识字班里学的。他开中队会念报纸,念文件,自知念得不清楚,并且有很多他念了也不晓得是啥子意思。象今天念的那些,他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非常明白的一点就是,只要是上级说的,就是对的,他就要坚决地照办。他完全可以叫一个认字多点的人来念,可是他没有。他觉得那样是自己在偷懒,是在推脱责任,是对上级的不尊敬,是不听上级的话。他念了,那怕念得不好,但那是在承担一个中队长的责任,是在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是他应该做的,因为他是党员虽然他连什么是最新,什么是最高都没闹明白。他每每念那一段最新最高指示时,总有人偷笑。他却只当没有听见。报纸上的字很多不认识,念起来特别费力气,断断续续,前后脱节,难于理解,听的人也很难受,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凭他当这么多年干部的经验,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又要整啥子了。但到底要整啥子了,他也不知道,说不清,猜不出来。
他摸黑走到他家龙门前,推了两扇门一把,那门发出强大的吱呀声,慢慢开了。那龙门子就象他本人一样,清白而瘦削,甚至有些歪斜。透过顶上的瓦片,可以看到点点星光。柱头下的石墩和门槛下的石板早已长满了清苔。清幽而湿润的泥土地面上,凸起无数的小土疙瘩,婉如公园里的健身路。他掩上大门,上了闩,循着灶房里透出的昏黄的灯光,摸索着朝灶房走去。
他闩门的动作其实是多余的。堂哥搬走以后,他在龙门和堂屋之间筑了一道土墙,虽然上面盖了杉枝和泥土,但都已经残破。他那房子,虽说也是全木架,但有好些木架已经歪斜,废旧得失去了原色。龙脊已不再平直,柱枋已不再挺拔。右下角两三间破旧的茅草屋已曲屈变形。板壁和土墙上已有很多罅隙,都透着光。这样的房屋,那门闩就显得多余了,而闩门的动作也就更加多余了。
他家的灶房,正如大多数人家的灶房一样,在正房和横房之间的转角里。弯弯的灶头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耀着漆黑的灶头,漆黑的房架,漆黑的八仙桌和漆黑的四壁。他的两个女儿正在灶旁玩跳房的游戏,见他回来了,兴奋地叫了两声“阿伯”,继续玩她们的。她老婆抱着吃奶的儿子在灶门前补衣服。
“饭在锅头,赶快吃吧,”他老婆说。
他揭开锅盖,拿出两块苞壳包着的三角形的嫩玉麦粑,舀起一碗煮豇豆,唏哩哗啦吃起来
杨静茹和一群男女走到她们家外面,说了一声“你们慢走哈”之后转进了她家的门外。她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住了。
“你放开”她小声的吼道。
“我想你了。”他说着,一抱把她扛上肩头,穿过旁边的一块玉麦地,钻进了瓦厂滩边长着浓密树木的岩坎上去了。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待一切平静下来之后,杨静茹对王海华说。
“咋的,我整得你不安逸啊”他问。
“不是,我很舒服。”
“哪是为啥”
“你不晓得我是军人的老婆万一暴现了咋整”
“咋暴得到现你不说我不说有哪个晓得就算晓得了又咋个哪个龟儿子敢东说西说的,老子弄死他”
...
“万一有了咋整”
“有了就生下来啊,我来供。栗子小说 m.lizi.tw我又不象王国林那样呢,下起种就不管了。”说着他嘻嘻笑了起来。
“你咋管”
“咋管我把我屋头那婆娘离了,把你娶回去不就是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啊。”
“你离得到,我可离不到啊。”
“你咋离不到”
“你看到过哪个军人的老婆提出离婚是离了的除非他提出来。”
“哦,当真哈。哪你就整给他看,他把你离了,我就把你娶回去”
“今天以后你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哪,你不想我”
“我不会再想你了。”
“可我要想你。”
“你也不要再想我了。回去好好抱你的老婆吧。”
“我老婆没得你安逸。”
“反正我跟你说了。你来找我我也不得理你了的。”
“不行哈,反正我想你了我就来找你。”
“反正话我跟你说清楚了。你别让我后悔。”
“你后悔啥”
“后悔不该跟你啊。”说完她站起来正要回去,他一抱又抱着了她。
“干啥”
“反正从今以后我们就断了,你就让我”
“你还”
“你摸”
王海华带着极度的满足慢慢地往上碥碥走着。他回味着同杨静茹在一起的快乐,不禁嘻嘻地笑出声来。这一两年来,他也记不清与她有过多少次的鱼水之欢了。他只知道每次都很满意,都很快乐,每次都让他留恋忘返。他相信杨静茹也是很满足的。从她那动作,她那叫唤的声音,和她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情况,就晓得她是怎样的快乐和满足。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整天满脑子想的都是她。晚上睡在邹云英身边,他想的仍然是杨静茹。在邹云英面前,他虽然也能招之即来来之能战,但那感觉却完全不同。他真的搞不懂这到底是咋的了。
老实说,他认为杨静茹比不上邹云英。那脸蛋,那皮肤,那腰身,都比邹云英差。但干那事,邹云英就比杨静茹差远了。那简直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回事。
刚才杨静茹说的那些话,他没有放在心上。他不相信杨静茹会和他断绝来往。她还那么年轻,不到三十岁。他就不相信她忍受得住孤独和冲动。所以,他连想都不想这件事。
他想到了今天的会。杜文龙在会上念的那些,他听得倒明不白的。啥子革命,啥子阶级,啥子当权派,啥子牛鬼蛇神,这些,他根本就搞不懂。但他隐隐感到,是有些啥子事情就要发生了。但是,到底是啥子事情呢
“幺姑爷郭银河肯定晓得,”他想。
、第二十二章 杜桂英约见郭银河
王国林心神恍忽地回到家里,他妈把热饭从锅里端出来递给他,就坐在他对面看他吃饭。他埋着头,唏里哗啦几下子吃了一碗,丢下筷子就去了他的房间里。
“今天开会说啥子”他老婆头也没抬,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问道。
“念了一通报纸。”他回答说。
“你是不是吓着了看你那样子,就象掉了魂一样。”她转过脸来看了看他。
“没有啊,我吓啥子”他说。过了一会,他又“哎”了一声,不说话了。
“你说啊,唉声叹气,倒死不活的,到底是咋的嘛”
“没咋”
“不说不说算毬老娘睡了,以后你就是死了也嫑毬找我”杜桂英真的生起气来。她一转身,拉了条毯子盖在身上,面朝墙壁,蜷缩在床上不说话了。
“哎哎,你嫑生气嘛,我跟你说嘛,”王国林见她生气了,马上说,“今天开会,念了一篇报纸,是上头要搞啥子革命,还说要把四清结合起来革”
杜桂英听他这么一说,猛地转了过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皱起了她的又细又黑的弯弯的眉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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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去年查了帐,杜桂英去找郭银河,把他贪污公款的事压下来以后,王国林在家里面的地位一下子降低到了杜桂英之下了。竟管他知道杜桂英与郭银河到现在都在来往,但他却只字不敢提。有时候他忍受不住想要耍耍男子汉大老爷的威风,可是他提起来话还没说完,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那些事抖出来说,而且很不留情很难听。而他呢立马就会软得象一滩泥,只有陪笑脸陪不是的份,不敢再招惹她了。
“我想啊,那件事情到现在都没说咋处理,我心头没得底的。到底是咋的,既往不究了,还是,他们越是不说,我越是心慌难受”
“咋,怕了我稀巴你那屄嘴好吃,吃得吃不得都在吃”
“哪咋整吃都吃了,又吐不出来。”
“那不关我们的事哈,我们一屋娃儿大小,老老少少,连气气都没闻到过哈。你那些野婆娘吃过,你找她们去呀”
“我都快愁死了,你就不要那样说了好不好把我整去坐牢,你有好安逸把我整死了你又有好安逸”
“咋的,还跟我硬起了还有理了啊我说的不是事实啊”杜桂英也毛了。
“不是啊,你晓得的,我咋敢跟你硬起”王国林一脸真诚地说,“我求你,再去找找郭银河,叫他一定要帮我的忙。我不想坐牢,真的,我不想坐牢。”王国林近乎于哀求她了。
“不去。要找你自己去找”
“我找他不起作用,你又不是不晓得,他那个人,你就去嘛,你就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夫妻的情份上,看在一家老小的面子上,你就再去找他一回,算我求你了。”
“哪,先说清楚,是你求我去找他的哈。”沉默了好一会儿,杜桂英才说。
“哎”王国林叹了一声,心中很是无奈。
“咋的,不放心啊”
“不是啊,咋会呢,我求你去的嘛还有一件事,那天段清莲找我了。”
“她还找你我跟你说哈,你要是再跟她来往,我就啥子都不管了,跟你离婚”
“不是,她叫我把金瓜抱回来养。她说她一个女人带四个娃娃,实在没得办法,供不起了。她说让我考虑一下,想个办法出来。不然的话,她也不管了,把那娃娃抱来丢在我们屋头。”
“哦,哪,你搬到她那去,和他一起养你们的娃娃啊,”她夹枪带棍地说。
“这咋可能嘛。你说,她要是真把那娃儿抱来了,那该咋整”
“咋整我咋晓得咋整背时稀巴你拿起你那狗鞭子乱毬日呢”杜桂英骂了一句,转过身去,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王国林轻轻地爬上床去,吹了灯,在杜桂英的脚边躺下。他一伸脚,碰了杜桂英的屁股一下。她迅即反手过来狠狠地揪了他一爪。“啊哟”王国林惊抓抓叫了一声,夜晚,便彻底地安静下来。
午后,太阳依然明丽。杜桂英背着一个大背篼从她们家的后门出来,在自留地里转了转,便钻进了山脚下的杂树林。
杂树林里有许多的树,也有许多的竹笼,都是这个碥碥上这个大家族的祖坟园。坟园里树林很森,竹笼也很森。一条小路横在里面,向上,去斑竹湾,向下,去水井湾。
杜桂英朝斑竹湾走去。边走边看了一眼隔壁王国君的房子,她打了个眯笑。张丽英,哎,王国君有福气,太有福气了。张丽英那么年轻漂亮的女人,那么真心实意地喜欢他,整出事情来她自己一屁股坐住,绝不推给王国君,绝不连累王国君。小说站
www.xsz.tw想起来她杜桂英都感动得很。有啥办法呢人家王国君人对,人好,哪个女人喜欢上他都是福气。好人有好报。
可是王国林呢一想到王国林,她嘴巴就一撇,丢人我咋就嫁了这么个窝囊废骚鸡公除了会偷婆娘以外,还会干啥子别说王国君,就是郭银河他王国林也没得法比哎,人有人不同,花有几样红啊
在王学武家后面,她瞥了一眼他家的老房子。王学武好人一个。可惜啊,宋林芳太横,太护短,娃娃些都没教出个样子来。哎
在斑竹湾湾口,她站了一会儿。脚下就是郭银河的老丈屋。一想到王学莲,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算那门子事啊”她想。
斑竹湾的湾口很高,差不多在半山上了。斑竹湾里流出来的小溪在这里一下子掉落下去,形成一条很深的夹槽,两边都是好几丈高的岩坎。
那边半山坡上,就是郭银河修好不久的新房子。她看看郭银河老丈人的房子,又看了看郭银河的房子,她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她没有转进斑竹湾里去,而是沿着一道羊肠斜路去到小溪边。那里有一个小水潭,上面流下来的溪水在潭里转了一圈翻出潭来又哗哗地掉进下面的深槽里去了。她把背篼放下,迈过水潭,钻进了溪水潺潺的茅草丛下面去。她迅速地退下宽腰裤,蹲下去,洒了泡尿,然后就着溪水慢慢地洗起来。
洗舒服了,她钻出来,挎上背篼,从对面的岩坎上爬上了半山坡。她抬头望了望,看到郭银河正在他房子后面的自留地里看着啥子。“嘻嘻,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她笑了笑,心里便痒痒的起来。她沿着弯弯拐拐的地坎小路朝柴桑嘴爬去。爬了一段,她回头望了望,郭银河也正在看她。她向他指了指山顶,便径直地爬上山嘴去了。
柴桑嘴很陡,是玉屏山横生出来的一条长长的山嘴。左边是梭竹坡,右边就是斑竹湾。郭银河的房子就在这柴桑嘴下的半山上。
她爬上柴桑嘴,面前是一块缓坡地,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她把背篼甩在一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拿手扇起风来。
太阳很大,它把一片片细碎的金色撒在树叶里,掉落在地面上,眩晃着她的眼睛。透过浓密的枝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上首的红椿湾,面前的花蛇沟;看到面对自己站立的天马和下首宽大无比的黄沙坝;看到坝里的树木,竹笼;看到弯弯的田坎,堆堆的草垛和坝心里高树与竹笼掩映下的房子;看到在路上走着的蚂蚁一样的人,看到远处灰蒙蒙如海洋一样的浅山;看到天边那高耸入云的白得闪眼的大雪山,还有山外那蓝蓝的天空。
郭银河手里拿着一把前端弯曲的砍刀来了。看到她在那里坐着,便不停地咧着他的嘴。
“你拿把弯刀砍啥子杀人啊”她仰起红朴朴的脸笑道。
“啊,杀你啊,把你龟儿婆娘杀来吃了,叫你永远都装在我肚皮头。”
“你说啥子龟儿婆娘我可是你的老辈子哈”她笑着说。
“我就是说你这个老辈子啊”他坐在杜桂英的旁边,伸手就把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
太阳依旧挂在天上,把那还有许多热度的光投射在这两个着的大汗淋淋的男女身上。照得他们亮处更亮,黄处更黄,黑处更黑,白处则白得耀眼。郭银河不住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杜桂英坐起身来,从背篼里拿出一张毛巾,把身上擦干净,穿上了衣服。
她看了看还躺着的郭银河,伸出手去,把他那玩意儿翻过去覆过来地看了又看,然后说道:“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妈哟,老子就晓得你龟儿婆娘没得事是不会找我的。啥事”他问。
“王国林的事。”
“他还有啥事”
“哎,你是当官的,上面的事你清楚。你说,他那事情,还会不会翻出来说”她问道。
“这个事,我都跟他们说好了的。再说了,都过去一年多了,不是都没得人提了吗你们咋还想起这事来”郭银河感觉有点吃惊。
“他那天不是去开会了吗他说,会上念的那报纸上说,要把这个革命和四清一起搞,他心头就虚了。他怕坐牢,就叫我来找你,叫你帮帮他。”杜桂英说。
“哦,是他叫你来的啊”郭银河好象明白了什么,他狡黠地一笑,“他去坐牢,不是更好吗”他看着她,那咧着的嘴似乎凝固了。
“好啊,他坐牢了,我那几个娃娃你来供你真是贪心不足,就这样子你还不满足,咋,还想把我弄回你屋头去”
“这坐牢不坐牢的事,也不是我说了算啊,”郭银河显得有些无奈地说。
“那我不管,我就找你,你看着办吧。”
“哟,咋的,还赖上我了”
“你说呢要不你试一盘”杜桂英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郭银河心里一震。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杜桂英,居然敢这么硬气地跟他说话,她是不是“你嫑生气嘛我又没说不帮你”他把语气放得非常的温和。
“我没生气啊。”
“哪你说话那么硬”
“你不晓得我就这样子一个人还有一件事,”她说,“段清莲叫他把金瓜抱回来供,她供不起了。”
“这跟我有啥关系说跟我听有啥作用”郭银河心里发毛了:他妈的,这婆娘还得寸进尺了哈。简直不是个东西
“你要想办法帮他啊。”
“哎,我说哦,你们咋啥子事都在叫我帮忙你们以为我有好大本事啊”
“对啊,你是我们中队官当得最大的人啊,我们就认得到你啊。”
郭银河一翻坐起来,把衣服穿好,站起来就要走。杜桂英一把拉住他,“咋,你要走不帮我了来,坐下,好好商量商量嘛。”
“没说不帮你啊。”
“就是嘛。你想啊,他王国林,婆娘都拿给你日烂了,叫你帮个忙,你咋会不帮呢是不是啊我就说你不是那样的人嘛。”杜桂英一边说,一边把她刚才擦过身子的毛巾拿在手头捋了几捋。“你我两个都这样子了,你说这个事情你不管行吗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帮帮他,啊”
“好好好,你等我好好想想。”
“好,那我就等着你。”她说着,挨了过来,抱着郭银河,把他按倒在地上,翘起一只脚来压在他的腿上,一只手伸进了他那宽大的裤腰里,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你这上面有几个黑痣呢,”她说。
郭银河猛地一下坐起来,把他那东西翻去覆来地看了看:“嘻嘻,你不说我都还不晓得呢,当真哈。”说完他也咧开了嘴,还发出了嘿嘿嘿嘿的声音。但是,没笑出几声,他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眼睛盯着杜桂英,定定地看了很久。
“咋的”
“没咋。”他口中说没咋,其实他这时候脑子里正在飞快地旋转着。他双手抱头,倒在地上,看着头顶上的树叶和蓝天。他忽然想起了杜桂英今天的反常举动:主动招呼他,事先准备了毛巾,一开始就把他那东西翻去覆来地看。开始还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他打了个冷颤,浑身生出许多的鸡皮疙瘩来。
“妈的,好你个杜桂英,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哼老子聪明一世,咋就栽在你两口子手里了缠不过你们”他闭着眼睛,不看天,不看地,也不看她。他的脑子里旋转得更快了,他要想出比她更高的招数来收拾她两口子。老子要是输在你杜桂英的手头,那我郭银河就不是郭银河了
“有办法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坐起身来说。
“啥办法说跟我听听。”她看着他问。
他顺势把她搂进怀里,看着她的眼睛。咧了咧嘴说,“我们再来一盘。”
“你好凶啊才来过。”
“你不信”
“你龟儿子,老骚棍”她笑嘻嘻地一边骂,一边解开了她的衣裳。
“老子是龟脑壳,不是龟儿子,你都看了好几回的,你晓得的哈。说老骚棍也说不上,我才三十多岁,有好老啊你没有觉得我比王国林更强壮吗再说了,你没听说人老骨头硬,越老越有劲吗哈哈”
杜桂英催了郭银河好多回,他才结束了战斗,翻躺在草地里。他闭着眼睛,脸上却流露着惬意和满足。那不是生理的满足,那是对杜桂英要挟他郭银河的报复,而她还不晓得呢。嘻嘻,王国林都不是老子的对手,你杜桂英,哼,老子不把你玩得团团转我就不是郭银河你记住,这才是开始
“哎,我也有一件事要请你们帮忙,”他看着杜桂英说。
“啥忙啊你晓得的,陪你耍哈子还差不多,其他忙我也帮不上,”杜桂英说。
“陪我耍那是当然的哦,但这忙你是帮得到的,你根本没得问题的。就你帮就是了,别让王国林帮,我不放心他。”说完,郭银河自己笑了起来。
“到底啥事啊你说啊,咋就不能让他帮”
“你把段清莲的大女桂花说给王学星当老婆吧,这是件好事呢。”郭银河一本正经地说。
“你你娃娃在想啥子老娘跟你没得完”杜桂英的脸一下子拉得很长很长,胸口也剧烈地起伏起来,她把脸转到了一边去,愤怒地喘着粗气。
“不干”
“不干”
“不干,那我就走了哈。”郭银河说了一句,拿起他的弯刀,向山下走去。
“你走,你走,你走了就一辈子都不要来找我”说完,她背起她的背篼怒气冲冲地向山埂上走去。
但是刚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返过身来,下山追郭银河去了。
、第二十三章 小水泉看牛听壳子
水泉从家里出来,顺手从地边的篱笆上折了一枝干竹丫,一边听着高湾山顶上的高音喇叭唱歌,一边扫着路边的野草,一边朝公房里走去。
一路上,他还在回想着昨天晚上王学才讲的那些故事。他非常佩服王学才,王学才竟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看了那么多的事情,有那么多的故事。从王学才嘴里说出来的话,至今还在他的脑海里翻腾着。
“这次去北京,是推荐的。我不晓得咋就推荐上了。好多人都想去,但是没得名额了。有些还是班上跳得起的都没有去成。”
“中午的样子,我们到了成都火车北站。车站门口拉着一幅热烈欢迎红卫兵革命小将免费乘火车进行革命大串连的标语。火车站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我们有个同学的孃孃、舅舅就在附近,他经常到成都玩,胆子大。他带着我们从一道小门钻进了站台,来到一列马上就要开的火车旁边。那车厢门早就关上了,可外面还有许多人围着上不了。
一个高个子在众人抬举中砸了一扇窗户。我们掀的掀,推的推,不顾一切地活生生地挤了进去。里面一点空隙也没有,都站在人身上了,一步都动不得。列车缓缓开动我们才吐一口长气,火车终于开动了”
“三天两夜,那日子,哎,不好说。到了北京,下了火车,那个脚啊,又胀又麻,站都站不起。接待的人用大卡车把我们拉到住的地方,稀里糊涂的,是哪里我们都不晓得。当晚,几十个男男女女挤在一个屋子里。大家两个人一床军用棉被,和衣睡了一晚上。北京晚上很寒冷。大家都因为能够来到祖国的心脏而兴奋得睡不着觉
...
”
“嘻嘻”黑暗里传来几声窃笑,一听就知道是王海华的声音。栗子小说 m.lizi.tw
“你龟儿子骚鸡公,老是想那些不正经的”杜如泉嘲笑道。
“你娃娃正经,你娃娃假正经,老子还不晓得你”王海华还击道。
“别吵别吵,听到”李世民吼道。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每人手提一包干粮排着队去。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一个同学前脚绊倒,手中的干粮包像炸弹一样扔向前方,在人群中爆炸开来,干粮撒了一地。我们大家都笑他,看你中午吃啥子。”
“我们在那里坐着,心里特别急切,盼望着我们想见的人马上出现。从上午10点坐到下午两点都还没来,大家燥动起来。有的站起来跺跺脚,因为那脚又麻又泠。有的斜靠在别人身上闭目养神。最恼火的是解手,尤其是女生。”
“哪咋整”有人急切地问。
“附近倒是有个移动厕所,但是挤得很。班排得老长老长,有些人还没排拢,就忍不住屙在裤子头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又冷又臭又不好意思见人”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声。
“哪,你呢”杜桂生问道,脸上显出诡谲的笑来。
“他不得,他屁股上夹得有草纸,屙再多都打不湿”杜如泉笑道。
“哈哈哈哈”人群暴发出更加爽啷的笑声。
“你才夹草纸哦好不容易等到下午两点钟,东方红乐曲响起来了。我向西一望,来了。三辆军用摩托车成品字形在前面开道,接着两部解放牌军用卡车满载军人并排着开过来。望见了,我望见他了,他身着军装,左手握着车前横栏杆,右手高举,向左右两边挥手致意,脸上露着慈祥的笑容。我只觉得浑身热血奔涌,心潮澎湃。他来到了我的正前方,我使劲把眼睛睁大,想把他看个仔细,可是车到眼前时,眼泪花却迷住了眼睛。等我揩了一下眼泪,那车子就开过了,我还看都没看清楚就哎
“哎,哎”昏黄中,人们也跟着叹息。 “哎”想到这儿,水泉也叹息着摇了摇头。他不知不觉走到公房里了。
“水泉乖,你咋不去上学啊,今天逃学啦”杜文龙笑嘻嘻问水泉。
“你才逃学哦”水泉歪着脑壳看看杜文龙,嘟着嘴,一脸的不屑。
“不逃学咋没读书啊”杜如泉边刨木板,边问道。
“哼,老师叫我们回来参加革命,向资产阶级开炮”
“哟,狗屎大点,还参加革命,你晓得啥子叫革命”
“哼,我还是红小兵”
“哈哈哈哈”大家都哄笑起来,而水泉乖却是一脸的不服气。
大家都各自干活了。
杜文龙裁纸,李世民磨墨,王国君执笔,在一条一条的五颜六色的纸上写字。
“老王,你说,这,哎”杜文龙一脸的疑惑。
“咋啦,老杜”
“你说哈,互助组,是要让大家互相帮助,人民公社,是要走集体化道路,走共同富裕道路,奔**。可这,是要整啥子呢我文化浅,真没搞明白”
他们说的话,水泉一句也没听懂。
他从一个很大的纸箱里抽出一本书来,红红的书皮,不大不小,刚好有手掌那么大,衣服篼里能揣起。红红的硬书皮上有几个金光灿灿的字。“**语录”,他一字一顿地念道。
“哎,哎,别拿,别拿。别整坏了,发不出去,是要赔的。”杜文龙制止道。
“哈哈,赔书都是小事哦,你把书弄坏了,你就是有意破坏,你把的书破坏了,你就是小”李世民笑道。
“哼,你,老”水泉反击道。
“哈哈哈哈”
水泉堆着一脸的愤怒出了公房。栗子小说 m.lizi.tw他一扭头看到新水碾前面有十多个人,扛着红旗正在过河。他好奇地想,谁呀,干什么的呢他一转身跟了下去,想看个究竟。
当他气喘嘘嘘地跑到办公所的时候,那群人已经上了门前的大石阶。水泉也跟了过去。
一个戴眼镜的瘦里巴叽的人对那群人说,“办公所是以前大地主的房子,里头封资修的东西多得很,你们眼睛看清楚点,凡是四旧的东西,全部砸烂,一个不留”他一说话,两个银光闪亮的金牙齿就露了出来。
王海华大声回答,“你放心,徐司令,有你亲自指挥,我们保证把旧世界砸个稀巴烂”
他们砸了门口的石狮子后径直朝里面走去。进了门就是杨二凤的家。十几个人一进门见到老旧的东西就砸,一时间,噼哩啪啦响成一片。
听到有响声,住在办公所里面的大人小孩一齐都跑了过来,不一会儿就围上了一大堆。杨二凤的几个孩子吓得躲在灶房里不敢出来。
“滚开别挡到老子”一个红卫兵鼓起眼睛盯着娃娃们吼道。娃娃们被吓得退到一边去了,有的躲了起来。
“我认得你,你是夹舌子,他们回来我要告你”一个年龄稍大,腿有些瘸的娃娃看着其中一个红卫兵说道。
“嗯你告告告我我看你到哪哪儿去告我”夹舌子揪着跛子的耳朵,一边提一边拧。跛子疼得嘴儿咧得倒挂到耳朵上去了,口中不住地叫唤,“哎哟哟哎哟哟,老子日你妈哟,你的哎哟哟哎哟哟”
“还告不”
“算了算了,他家是贫农,别整他了。”王海华道。
“滚老子日日你妈”夹舌子骂骂咧咧推开跛子,恨恨地去撕杨二凤堂屋里的家神去了。
杨二凤回来的时候,红卫兵已经破到下面几家里去了。她看到屋头的家神被撕碎丢在地上,神龛被砸得稀巴烂,她们睡的雕花大床跨了一地,连柱头基座上的雕龙也被砸去了。一堆娃娃跑出来抱着她哇哇大哭刚才吓得不敢出声,现在看到他们的妈回来了,放声大哭起来。看到这情景,她气不打一处来,拨开娃娃们,追了过去。
“你们一帮土匪把老娘的东西赔来”杨二凤大声喊道。
“你是”戴眼镜的问道。
“老娘是你妈”杨二凤喊道。
“嗯”
“徐司令,她叫杨二凤,我们进来抄的第一家就是她的家。”王海华凑上去说道,“她也是苦大仇深的贫农。”
“哦,我问你。往天开过会没有”戴眼镜的看着杨二凤问。
“开了的开了的。”王海华忙说。
“既然开了会,哪你为啥子到今天都还不自己革它们的命你留着它们想干什么”
“老娘就不砸。老娘凭啥子要砸”
“这个就由不得你了,”戴眼镜的说。
“那是分给我的哦,咋的分给我的东西你也要砸,你反对”杨二凤反击道。
“你”戴眼镜的胀红了脸,“可说了,要破四旧,立四新,要扫除一切牛鬼蛇神你那屋头牛鬼蛇神太多,你不革它们的命,我们帮你革”
“分给我的,你赔我”
“赔你你想保护封资修吗凡是封资修的东西,必须彻底砸烂要扫除一切牛鬼蛇神说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你赔我”杨二凤不听不依,冲上去一把抓着眼镜的前胸,“你赔我”
眼镜用力一推,杨二凤向后倒退几步,一个仰八叉,倒在地上,随即嚎啕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来人把这个分子捆了,送到司令部关起来”
“你敢你敢,我是贫下中农,我苦大仇深”杨二凤嘴里虽然还在说,但语气却软了下来,一边说着一边爬起来转到一边去了。
杨二凤虽然爱耍横,毕竟的帽子也是没有人想戴的。再横的人,关不了几天,不用上皮鞭老虎凳红烙铁什么的,他自己也就软下来了。胳膊,能拧得过大腿么
王海华附在徐司令耳边叽叽咕咕一阵后,徐司令指着杨二凤说:“饶你这一回,记到,没得下次了哈”
红卫兵们从办公所出来,一路向上,以“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气势,扫荡了路边的泰山石、土地房、各家祖坟前的“花生基”。还挨家挨户查抄,什么线装书,青花磁,香炉,石狮,雕花大床,雕花衣柜,老旧八仙桌,家神门神,杨忠宝,陈咬金,钟奎通通化为碎片或者灰烬。
水泉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怯生生地跟着看热闹。他盯着王海华胸前佩戴的像章,觉得特别新鲜,特别好奇。
“幺爸儿,喜欢”王海华问。
“你在哪买的啊”水泉问。
“这个啊买不到的。你想要”
“想。”
“好,等几天我给你找一个。”
“好。哦,哦,我有像章喽我要有像章喽”水泉高兴得一边叫喊一边拍手一边跳。
在王国君家里,王海华们查了半天,没查出个名堂来。临走时,看到水泉奶奶房前墙下有个小香炉,他把它搬了出来,说道:“老祖,这是个四旧,要给你打烂哈。”
水泉奶奶只说了一句:“造孽”
王海华们在王国君家里没有什么收获,砸了个小香炉便走了。
王国君回到家时,他的大女儿正在灶上做饭。水泉早先就回来了。
见他回来,水泉向他跑过来,满脸疑惑的问他,“阿伯,啥子是阶级斗争啊”
“哦,这个,还真跟你说不清呢。就是,就是这样,”他边说边用两拳头在胸前作对打的样子,“哎,等你以后长大了就晓得了。”水泉还是一脸疑惑。
“哪,啥子是四旧”
“四旧就是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以前的东西都是四旧。”
“哪,你们是不是四旧破四旧是不是要把你们都破了”
“嗯”他禁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个娃娃”
“哎呀,幸好没把我那对小狮子搜出来。”王国成说。
“你把它们藏起来有啥用呢”王国君说。
“你不晓得啊,我从小就喜欢这对狮子。”
“他们把杜家花生基砸了。那几个木匠儿子提起大砍刀要去拼命,被杜文龙拦下来,要不然今天就有好看的了,”陈冬秀说。
“挖人祖坟,那是要断子绝孙的”王国成愤愤地说。
“造孽”水泉奶奶说道。
“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你们不要乱说话,免得站到封资修一边去了。”王国君提醒道。
“你呀,哎”王国成叹道。
“的话,就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我是员,当然要听的话。他叫干什么就干什么,没得错”
“他叫你把房子烧了,你也烧”水泉奶奶说。
“”王国君没有说话。
饭做好了。桌上摆着一碗煮黄瓜,一碗煎海椒,大家手里拿着一块玉麦粑,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高湾山顶上的高音喇叭,正在使劲地唱着:“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傍晚,水泉牵着他家的牛到花蛇沟口去喝水。牛儿喝足以后,在路边的草坪里吃起草来。水泉边看牛,边打量着河里的水,河边的树,河对面的田野,想象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情。
“滚他妈的屄,老子们今天倒霉透了”水泉寻声望去,有三四个背背篼的人从对面田坝里向河边走来,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只能分出个轮廓,看不清面容了。说话的是矮个儿。
“就是,的些,整得我们天都黑毬,才到这儿。到家要半夜毬”高个骂道。
“那些造反派也是,吃饱了没得事干,检查别人背没背语录。老子字都认毬不到几块,背得到铲铲”瘦的说。
“妈哟,这趟成佳赶得亏了,”胖的说。
“你们看到没,那些人,你还别说,穿起那军衣,拴起那皮带,戴起那军帽,红缨枪一扛,还精神得很哈。特别是那个女的,你们看见没有那样子,还真好看呢,”高的说。
“难怪哦,你娃娃一条语录背半天都背不到,原来你娃娃的心思跑到人家女红卫兵身上去了”瘦的笑道。
“那个老头,更安逸,我现在想起来就忍不住要笑。他说人家女红卫兵女娃子家家的那些红卫兵就鼓到他背啥子,啥子,不爱红妆啥子,那老头子背得到个铲铲”
不爱红妆爱武装水泉想,这个啊我们老师早就教过了。我都背得到,你那么大个人还背不到,真是。那不就是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吗写的嘛,哪个不晓得哦
“那牛日出来的些整老子,尽拿长的给我背。我他妈连字都认毬不到,咋背嘛。遭孽”高的说。
“现在晓得了老子当年叫你好好读书,你娃娃不好好读”胖的还没说完,高的就骂出来了:“日你妈,你捡老子欺头,等会儿爬上梭竹坡,老子把你甩毬到山脚下去”
“那些女的才遭得惨哦。头发鼓到剪,衣服鼓到脱”。
“就是,要是那样对我老婆,老子非把那些人杀了不可”。
“你娃娃,吹牛嘛你。不过呢,你娃娃记到哈,回去一定要叫你老婆记到,花衣裳吗就捡来搁到,不要穿起去赶场,不然,比那女的还惨。”
“那女的算好的了。我听说有个城里女人穿了一件旧旗袍,刚出门就遇到一队红卫兵正在街上破四旧,见了她就把她捉起来,鼓到她把旗袍脱掉,她不干,红卫兵就说她是资本家老婆,说她是故意向红卫兵示威,于是对她采取了革命行动,几个人三下两下就把衣服给她脱了。”
“她干啊”
“是你你干不干”
“我肯定不得干啊”
“四五个人按到你,你干不干”
“那当然就没得法喽。”
“那女的拼命反抗,声音都喊折了。”
“然后呢快说啊。”
“然后,看她里面穿的也是花衣服,就又脱。”
“然后呢”
“直到脱完,发现她心口上有一个花篼篼,红卫兵些傻眼了。男的想,那是个啥东西啊,咋没见过女红卫兵想,你妈哟,比老子用的高级多了。一商量,就把她弄起游街,高喊铲除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后来呢”
“后来那女的吊死球。”
“你娃娃吹死牛老子不信。”
“老子也是听人家讲的,不过,人家讲得有名有姓有板有眼。光怕也假不到哪儿去哦。”
“哎”
吹牛的人走远了。水泉也牵着牛儿回家去了。
、第二十四章 杜桂英作媒
杜桂英没有想到,郭银河竟是那么的不要脸,吃着嘴里的,看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她非常的气愤。刚刚才把你那点东东挤得干干净净,又在想别的婆娘了杜桂英越想越生气,越想越难受。她有一种被羞辱,被玩弄的感觉。妈的,你郭银河就不是人难道你郭银河还想把全中队的婆娘都变成你一个人的不成
老娘才不得帮你扶那猪鞭子她想,要是把杜桂花嫁跟王学星,那不是等于把她送到了郭银河的床上那样她咋对得起他们的祖先人,咋对得起王学星那死去的爹妈,咋对得起她这个幺婶婶的称呼那不是在做好事,那是在作恶啊
她实在不忍心去伤害一个孤儿,一个叫她幺婶婶的侄儿啊。
王学星是他们的亲房大哥王木匠的儿子,很小的时候,爹妈就相继得急病去世了。是他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他才慢慢长大成人。几年前,他奶奶去世了,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婶子伯伯们看他太惨,就商量着要帮他娶一个女人。有了女人,那才能成其为家呀。
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给他定了一门亲。女的是两合水上头的,姓熊,名桂芳。因为他是孤儿,没有多大的负担,熊家的爹妈也就同意把熊桂芳嫁过来。那女子也挺能干的,进得门来,三下两下就把屋头收拾得巴巴适适规规矩矩。这个家里就显出无限的生气来。他也过上了穿得干净,吃得乐味的生活了,人也精神了,王姓老辈子们心里也踏实了。
可是好景不长。过门不到一年,就传出她偷男人的消息来。说得有板有眼真真切切。偷到谁了说是偷到郭银河了,有人亲眼看到他们在斑竹湾顶顶上的树笼子底下干那事。那人说他真倒霉,咋就遇得到这种事。都说看到蛇搅在一起都会倒霉,看到人搅在一起那就更要倒大霉了。回去后就一直不舒坦,秧稀稀的,就象害了大病一样。看来,这种说法是真的了。
老辈子们一听,可生了大气了。这咋行这不是欺负人吗欺负一个孤儿,算什么本事但是事情到底是咋的呢大家都不清楚。这些事情,可不是可以随便乱说的。于是,他们决定问问清楚再说。
“他经常都在我们后面逛,”王学星对他的老辈子们说,“有几回,我回来碰到他在我们屋头。”
“在你屋头整啥子”
“没整啥子。”
“你没问他在你屋头整啥子”
“他看到我回来,就走了。我没敢问。”
“你这个娃娃,咋这个样子,婆娘拿给人家日了,还屁都不敢放一个你呀你呀”
老辈子们愤怒了,决定追究这件事,否则,家族的颜面何在,老辈子们的颜面何在他们把熊桂芳找来,细细地审问。
“不是我,”熊桂芳说,“不是我。”
那定是他了。于是,族里的老辈子们对郭银河进行了公开的指责,说他不是东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咋能去糟蹋舅母子,连畜牲都不如
这些老辈子中就有一个是王国君。
郭银河自知理亏,无法抵赖,也就不敢言语了。倒是他的老婆王学莲及老丈母舅母子侄儿子侄女子们,倒打钉钯,不依不饶了。硬说熊桂芳是个妖精,**,卖屄婆娘,勾引人家男人,死不要脸。几乎全家人都跳出来,张着大嘴,是精是怪都清出来骂开了。颠倒的骂,轮番的骂,直接了当当面的骂,指桑骂槐转着弯的骂,骂鸡骂狗骂牛骂马,见啥骂啥,一直骂到熊桂芳受不了,跑回娘家去躲起不敢回来为止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熊桂芳走了,王兴星的日子又过了回去。房子越来越烂,瓦片掉得到处都漏着太阳,木头排立越来越歪斜,板壁到处嘻牙咧齿,四面透风。地上稀脏邋遢,穿的破巾乱衫,吃的猪狗不如。整个屋子里头,没有一点生气,完全成了一个叫花子窝窝。老辈子们,看在眼里
...
,痛在心里,又多方张罗给他介绍女人。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天南海北说了遍,也不知道是鉴于前车,家庭环境还是什么原因,最终都没有说成。
这些情况,杜桂英是一清二楚的。她很矛盾,很纠结。从她内心讲,她真的不愿意亲手去伤害这个侄儿,不去作这个恶。但她也知道,如果她不去做这件事情,还真不知道他郭银河会做出什么事来。如果她没有把这事做成,要想再求郭银河帮忙,恐怕再搭上她两个杜桂英,也求不动他了。那她不就是白拿给他玩了这么久吗如果他反过来在她的背后捅一刀,哪她就连哭爹叫娘的地方都没得了。那戴一辈子劳改犯家属的帽子算轻的,弄得不好还会变成一家子的孤儿寡母。他郭银河是干得出来的。一想到这些,她的背心里面就直冒冷汗。
“我说的事情你弄好,你说的事情我保证弄好,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哈。”她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追上郭银河,对他说道。
“这不就对了吗老子是站起屙尿的,说话能不算数吗”他看着她,咧着嘴说道。
一天下午,连绵的阴雨不停地下着,全中队都没有上工。杜桂英戴了一顶斗篷,披上一件蓑衣,挽起裤子到段清莲屋里去了。
段清莲看到杜桂英来了,心里头好一阵的紧。等杜桂英说明是来跟她大女说媒的,那提到嗓子眼上的心才放了下来。但是,让她的女儿跟王学星当老婆,她心中很矛盾,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你坎切点啊,到底同意不同意”杜桂英不耐烦了,硬声硬气地问道。
“你不急嘛,这些事情,急不得的。”她说,“要不,我问问桂花再回你话”
不急不急,你他妈的不急,要是一个骚棒子在你面前,你光怕比猴子还要急哦。老娘都是在为你们好,你们他妈的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杜桂英心里这么想,口里却说,“那你把她叫过来,当面问一下,干还是不干,我也好跟人家回话。”
“我同意。”杜桂花不仅爽快地答应了,而且脸上还显出了十分满意的神情。
“他是二婚呢,还长了你好几岁哦,你要想好哈,”段清莲说。
“我不嫌。”
“哪,这可是你自己愿意的哈。”过了好一会儿,段清莲对她女儿说。其实她心里已经非常清楚,她的桂花并不是冲着王学星去的。她的女儿与那郭银河的关系已经很深了。她那心境,真的是五味杂陈,难以述说啊。
杜桂英打了个眯笑,随即那脸又拉了下来。原先只是听说郭银河救了她,他两个可能很亲近,但是没有证实,她也就只当是个传言。今天,终于证实了,杜桂花也是个骚婆娘花花。竟管在过去的时间里,杜桂英并没有把郭银河当成自己的男人,平时也并不在乎他什么,但今天一旦证实了杜桂花是郭银河的小婆娘,那心中也不免翻出浓浓的醋意来。她这是在干什么她这是在跟自己找麻烦,找对手,找敌人是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妈的郭银河,你杂种的心咋这样子的毒啊让老娘受了伤,你还抓把盐跟老娘抹起,还要老娘把你的小婆娘弄到你身边来妈的,我不晓得成啥子人了
她看了看杜桂花,立时觉得她长得就象一只狐狸。越看越难看,越看越讨厌起她来。一个还没长醒的幺姑娘,咋个就会喜欢上他郭银河就因为他救了她一命
她无数次地想不跟郭银河做这件事了,不再让自己心里疼痛。但到后来还是无奈地要把这件事做下去。她知道不仅要做,还必须做成功,否则郭银河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把杜桂花说给你当婆娘,你说要得不”一天傍晚,在红椿湾收工回来的路上,杜桂英把王学星拉到一边去问道。栗子小说 m.lizi.tw
“她跟郭银河睡”王学星说。
“你看到了”
“听他们在说。”
“就是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又没有亲眼看见,他们是不是亲眼看见的这种事情是能够乱说的吗人家听到了来找你说斗斗,我看你咋整你也是一个大男子汉,你自己没长得有脑壳咋人家说啥你就信啥你想想哈,人家一个大姑娘,咋会跟一个娃娃都两三个的男人好呢人家是瘸子还是瞎子啊”
“我我”王学星嚅嚅着。杜桂英的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数落,弄得王学星只是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结过婚的人,人家大姑娘愿意嫁给你,你到哪去找这样的好事要换成别人,睡着都会笑醒。你还傲起,你傲啥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过了这个村就没得这个店了哈。你好好想哈,等两天回我的话。”
“嗯。”王学星看了她一眼低下了头,只是答应一声,没有再说话。
看着王学星离去的背影,杜桂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骂道,“你他妈的倒底成啥人了”
王学星问王国君:“幺爸,你说要得不”
“嗯她们呢,她们同意不”王国君问。
“说是同意,还巴不得呢。”
“哦,嘿,你娃娃既然她们都巴不得,我觉得也还是可以嘛。”
“可以,有郭银河日的就没得他日的了”晚上,躺在床上,王国君把这件事情同他老婆陈冬秀一说,她立刻说了一句粗话。
“你看你,说话文明一点行不行”
“我说的是实话”
“那也比没得老婆强啊。你们想过没有,象王学星这种情况,有人愿意嫁给他就不错了。他还想咋娶个天仙娶个黄花姑娘可能吗明摆着这是有人算计好了的,你不同意他们也会想办法把它弄成,何必反对呢反对也不起作用,反而再得罪人。娶了她,她们总不至于公开乱来吧她总得要把屋头的事管起来吧管起来总比没得人管的好嘛。”
“也是哈。”
“就是对王学星太不公平了。郭银河,简直就不是人”王国君说。
“我看啊,你们男人就没得一个是人”陈冬秀揶揄地说。
“睡觉”王国君把铺盖一盖,闭着眼睛睡觉了。
、第二十五章 王国君被叫去开会
王国君在梭竹坡撬地收工回来,刚到家门口,王海华就叫住了他:“王国君,兵团司令部通知你明天去开会”
“哦”王国君心中一震:这以前开会,都是乡公所、大队、中队通知,还从来不曾有过什么兵团什么司令部之类的通知开过会,今天是咋的啦“哦,开啥会,在哪里”
“任河坝,任子良屋头。你必须准时到哈”说完,王海华扭身走了。
第二天早晨,杜文龙一路喊着,从下碥碥上来了:“开会喽今天不撬地,到任河坝开会”
“开啥会啊”等杜文龙走近了,王国君小声问道。
“不晓得啊。昨晚上王海华叫我必须把人些通知去,我一早起来就通知了。”
“哦。”
杜文龙一路喊起朝上碥碥走去:“开会喽今天不撬地,任河坝开会”
任河坝是七大队,在关子门沟口上,高坡下面。虽然一眼就看得见,但得过三次河穿三个坝才到得了。靠高坡住着几十户人家,正好同王碥碥面对面。任子良家就在这几十户人家的中间。
任子良是地主,房子都分给了几户贫雇农住着。一个大四合院,正房地势高,龙门地势矮。正房的檐口用条石砌成,就像是专门搭好的戏台。栗子网
www.lizi.tw下面的天井,足可以站立上百人。
王国君跟着去开会的人,进了会场。
他抬眼一看,正房两根柱头之间拉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历史高久清大会”。柱头和壁头上贴着几幅标语口号:“打倒分子高久清”“彻底清算高久清的罪行”“同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斗争到底”“无产阶级万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这会场布置得还有点氛围呢,他想。
檐口上摆了一张桌子,几条凳子。
开会的人们陆续来了。
天井里没有凳坐,只好零散地站着。
“大家不要讲话了,”一个穿军装,戴军帽,腰扎黄皮带,鼻子上架着眼镜的瘦瘦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子前面喊道。下面安静了许多。
“那是谁呀”旁边有人悄悄地问。
“你认不得啊徐老师,是公社的兵团司令呢。”依然是悄悄地说。
“哦。”
“革命群众们红卫兵战友们造反派同志们”徐司令大声讲话了。他一张嘴,就露出来两个银光闪亮的大门牙。“首先,让我们一起学习伟大领袖的教导”,他拿起一张报纸念起来。“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教导我们,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絮,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温良恭俭让。革命就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革命群众们,红卫兵战友们,造反派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由五大队、七大队、八大队革命群众参加的大会,就是要宣传和执行的革命路线,发动革命群众,批判斗争分子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揭露他们的罪行,把他们批倒批臭,保卫,保卫的革命路线,保卫伟大的无产阶级现在,我宣布,历史分子高久清大会开始”
王国君站在天井里,平静地听着。这种会,十多年前他就开了不少。两个阶级的斗争,绝不能心慈手软。说了,那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
一个红卫兵从桌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大声叫到:“刘长根,上来”五大队支部书记刘长根走上台去。“这边来,站好”刘长根站到了他指定的地方。
“任昌军,上来”任昌军上台去了。
夹舌子在台上指挥被提上来的人,“站--站--站好别--别--东--东张西望呢--呢”他说话费劲,听的人也很费劲。
“”
王国君正在纳闷,这刘长根任昌军还有八大队的周文强都是大队支部书记,其他的也是中队上的队长会计记分员,这斗争把他们叫上去干啥呢
“王国君”红卫兵提高了声音,“上来”王国君有点懵了。
被叫上台去的人站成一排,造反派给每个人胸前挂了一个牌子,上面都写着“走资派xxx”。喝道“向革命群众低头”一些人低下了头,有几个不低头的,还故意把头昂了一下。“拍”的一下,一只手掌重重地搁在后脑上,也不得不低下头去了。
“把分子高久清带上来”徐司令一声令下,两个五大三粗的造反派战士架着高久清,就像拖死狗一样,从大门外拖了进来,提上檐口,然后使劲往地下杵,厉声喝道:“跪下”高久清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没反应过来,没有跪。一个造反派照他的腿杆上狠狠地一脚,他便应声重重地跪在地上了。
“打倒分子高久清”、“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造反有理”“谁反对就砸烂谁的狗头”“伟大领袖万岁”“无产阶级万岁”激昂的口号声震得整个会场都颤动起来。
“高久清,你必须向革命群众交待你的罪行”王海华厉声叫到。
“我解放后,没做过坏事”
高久清,一个瘦小的老头,一只脚残疾。听说是解放前玩枪,走火了,自己跟自己打的。他读过书,也算得上是高家湾几个高姓人家最有文化的人物。因为是本乡“三座大山”之一王锡山手下的红人,解放后被定为。劳改释放以后,一直被大队监视改造。他的家就在高坎头大队小学旁边,很小很窄很烂的一所草房子。他一直没能娶上老婆。前几年有一个二婚嫂嫁给了他,才有了一个儿子。因为是残疾,走路都必须拄拐棍,也就没怎么参加中队的生产劳动。分粮食都得自己拿钱来买。他自己也深居简出,从来不敢和人打团堆吹龙门阵。在一般人眼里,他也就只是一个要死不活的瘦小老头,只有看到他时,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你不老实不交待你的罪行你要想想顽抗到底的后果”一个造反派大声喝道,紧接着就振臂高呼:“打倒分子高久清”“高久清不老实交待就砸烂他的狗头”造反派们便跟着高声大喊起来。
徐司令露出银光闪亮的大门牙高声喊道,“看来高久清是要顽抗到底,不见棺材不掉泪了那就让他在铁的事实面前头破血流吧请苦大仇深的老贫农”
一个衣衫破旧不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被两个造反派战士架上台去。
“你别怕,有我们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给你撑腰,你啥都不用怕”一个造反派对着他说道。
“我在高久清家当了十几年长工,”他断断续续说,“说良心话,他的妈老汉饭是吃得饱就是就是我想找个老婆他们他们”
徐司令朝夹舌子呶了呶嘴,夹舌子跳过去吼道:“下去”然后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你你这是揭揭发批判吗简直就是在歌歌功颂德”
“我说的是实话啊。”他多少有些委屈地灰溜溜下台去了。台下暴发出一阵哈哈的笑声。
王国君想,高久清劳改回来后,真还没听说他干过啥坏事呢,叫他交待,交待啥子呀估计造反派们也不知道要他交待啥子问题呢。令他不解的是,今天开会是历史,为啥又把支部书记和他们几个弄来陪斗呢他拿眼睛的余光左右扫了一下站在台上挂着牌子的人,却没有见到大队会计郭银河有影子。难道他
“高久清,你老实交待不”造反派火了,有点恼羞成怒。
高久清不说话了。
“高久清不老实,把他捆起来”徐司令按奈不住了。话音未落,只见两个强壮的造反派一个箭步冲上台去,拿根绳套在高久清颈上,三下两下就缠着他的手臂,反到背后交叉捆起来,打了个死结,把绳头穿进颈子上的活扣。一个造反派提着绳头往自己背上一背,绳子扛上肩头,使劲向下一抖,高久清的手便从后背提升到了颈子上了。他的上身往下一叠,几乎同下身叠在了一起,然后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撕心裂肺的叫声便直冲冲地冲了出来,穿过人们的棉袄,穿过皮肤,钻进了人们的心里。他们浑身缩紧,从心底下冒上来一股股冷气,背心变得冰凉,鸡皮疙瘩裹紧了全身。
台下鸦鹊无声了,所有的人脸上变得没有了表情。原本嘻嘻哈哈追逐打闹的小孩子们躲藏到了大人的身后。水泉站在人群中,吓得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只拿眼睛怯怯地看一眼造反派,又看一眼他的老爹王国君。
台上站着的走资派们,有的脸色灰白,有的脸上通红,有的显现出哭相。有几个人哆嗦起来,头埋得更低了。有几个胆子大点的,眼睛从深埋的头下边瞟了一眼高久清,又赶快收了回去。王国君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打倒分子高久清的口号声,台下却没了应和的声音。
“高久清不老实咋办”王海华喊道。在这些喊声中,隐隐地透出某种虚弱,没有自信,或许也有一丝良心发现
“把他吊起来”造反派叫道。
于是,高久清被吊了起来。惨叫声不断从他嘴里传出来,冲出院子,飘向了遥远的灰暗的天空。
在一片“打倒”的声浪中,徐司令冲到高久清面前,握紧的两个拳头,狠狠地轮番地掏进高久清的心窝。
这拳头,强烈地,坚定地,坚决地向人民群众展现出了造反派砸烂旧世界,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打倒资本主义、修正主义和一切反动势力的伟大力量
、第二十六章 郭银河点醒王海华
一九六七年的元旦过后,天气变得很凉。白花花的霜,常常覆盖着早晨的树叶、野草、麦苗和油菜。走在路上,脚下发出嚓嚓的声响。水田里结出厚厚的凌冰。整个黄沙坝,就象披着一层灰白的冰冷的幔纱。
高湾山上的高音喇叭,播放一会广播稿,又播放一会样板戏。
这个时候是农闲,除了给小麦和油菜上今年的最后一次肥外,几乎没得多少事情了。年关将近,人们在出工之余,抓紧时间做做自家的事情。管管自家自留地,跟青菜、白菜、羊角菜松土上粪。把闲着的土地翻转来,炕起,以备开春播瓜种菜。女人们割猪草喂猪,洗铺盖,补衣服;男人们上山拣柴、打格篼树是不敢砍的。即使是自家自留山上的树,也得经公社批准才能砍几根。最多也就是在自留山上剔几枝树枝,背回来堆好凉干,明年农忙时烧锅做饭时用。
元月三十日,也就是大年三十的前十天,天上下着绵绵的细雨,冷风呼呼地吹着。王国君一家人在灶面前围在一起烤格蔸火。那跳动的火苗,红红的火炭,把屋子里烤得暖烘烘的。他背对门坐着,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借助从门外透进来的光,仔细地看着。孩子们围着火堆,时不时丢两个红苕进去,烧熟了伸手拿起来,就像杂技师一样,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不停地换着,嘴里一个劲地吹,呼呼,待它没那么烫了,用两个指头把皮揭开,红红的肉质便香喷喷甜幽幽地摆在了面前。他们努力扯开嘴皮,伸出大门牙,咬下一小块红苕,唏呼唏呼吹两口气,然后囫囵地吞下。那种惬意,绝不亚于吃一碗红烧猪肉。
王国君没有吃。他的眼睛盯在报纸上。其实他这会儿也没有看报纸上的内容,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今年的年终分配上
今年秋收,全中队二百来亩水稻,打的打、晒的晒,忙活了一个多月。然后扯豆子,挖红苕,所有该收的都收起来。该交的公粮,全中队老老少少,肩挑背背,悉数交清。
十月底,王国君向大家公布了今年决算情况。
“全年总收入:玉麦15200斤干重,8分钱一斤,收入1216元;谷子100820斤,9分钱一斤,收入9072元;其他收入,包括黄豆,红苕等,352元1角3分。农业总收入10900元零1角3分。副业纸厂收入1678元。社员投工、投资清粪、投资草粪折合劳动日136250个,每个劳动日值1角钱。”然后把各家投工多少,投资多少,预分了多少粮食,还要分多少粮食,折合多少钱,进多少钱,补多少社,一一算清。
这一年下来,全中队进钱的只有几家,都是人口少,劳力强,投资多的人家。人口多,娃娃多,劳力弱的,大部分或多或少都得补社。
公粮交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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斤谷子,留储备粮一万斤,每人分谷子三百斤,玉麦一百五十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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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在这一年里,一个劳动日一角钱,一个大男子汉干一天,挣一角钱一角钱买一斤一两谷子;一斤一两谷子打七两米。七两米,一个人都不够吃,还有老老小小,咋整
秋收,分粮,是一件大人小孩都十分高兴的事情。可是分完了之后,背回去之后,算算到明年这个时候剩多少差多少的时候,能高兴得起来的恐怕就不多了。不管是中队长,中队干部,还是各家各户的一家之主,或许都在想着同样一个问题:粮食不够吃,该咋办一家老小,咋个才能填饱肚子
他的弟弟王国成进来说,“杜文龙喊开中队会,你听到没有”
“哦。”他站起来,拿了一顶斗笠,向公房走去,手里依然拿着那张报纸。
公房里面收拾得很整齐。晒垫整齐地放在楼上,仓门紧锁着,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几条长板凳摆在中间。杜文龙和李世民已经坐在哪里。公房里没有灯,黑黢黢的,报上的字都看不大清楚。
开会的人陆续进来,各自找地方坐下。公房里也就有了小声的谈笑、闪烁的火球以及刺鼻的叶子烟的烟雾。
“开会了,”杜文龙表情凝重,“今天的会很重要,上级领导说要认真开好,大家好好听。”参加会的人们一下子静了下来,他们似乎感觉到与以往有些不同,因为杜文龙以前开会从来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照例地学习一段语录:“最新最高指示,伟大领袖教导我们,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这次,下面没有窃笑的声音。
“王国君,你来学”,他拿起一张报纸递给王国君。
王国君没有推辞。他展开报纸,有板有眼地念到:
“把无产阶級进行到底,1967年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解放军报元旦社论”
会场里嘈杂起来,时不时还传来孩子的哭叫和大人们大声责骂的声音。只有王国林张起耳朵听得很仔细,一副生怕漏掉一个字的样子。
散会了。人们在瑟瑟的冬雨中,各自向家里走去,在泥泞的红土路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王海华并没有激动。因为今天开会念的那些,他几天前在兵团开会时就知道了。这几个月以来,他之所以没有动作,一是兵团还没有一致的意见,二是他的幺姑爷郭银河叫他不要太张狂,毕竟大队,中队的干部算不算得上当权派还不知道,是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就更难说清,还是等等看。
他冒着绵绵细雨向家里走去,心里总像堵着一团棉花,特别难受。
他的家就在王国君家旁边,是一处老房子。一个不太标准的四合院,高低两台,依地势而建。一个小天井后半高前半低,卵石砌成的檐砍和石板铺成的厅坝都长满了青苔。大门很特别,不像一般人家的大门正对堂屋,而是从左边横房开出去。门外是一个不大的晒谷坪,可以铺五六根晒垫。
他的父亲王学武是个医生。因为深得老中医,也就是他爷爷的真传,有一手好医术。公社成立医院起,就在医院工作,平时也难得回一趟家。
他是长房长孙。20多年前,他母亲生下他的时候,全家人都高兴得不得了,就像太阳掉在了堂屋里头,一屋子都放射出光来。
她的母亲对他百般宠爱,就像老一辈人说的那样,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掉了。因而他自小就养成了骄横和放纵的性格。他走一路,一路上的庄稼瓜果总会遭殃。哪家的李子,他伸手就摘,不好吃就丢满一地;哪家的桃子,一杆杆就打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王国君家的菜秧瓜果,小鸡小猪没少遭他的殃,当然,他也没少挨王国君告状甚至责骂。
十二岁那年,王国君家一只正要生蛋的母鸡放到他家地里去了,见了他就蹲下,正好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一刀下去,母鸡便没了头。正巧他父亲回来休假,亲眼看见,拉将进去便是一顿教训。
他母亲在旁叫道,“吼啥子嘛你,娃娃小不懂事,你吼那么凶干啥子就像他不是你儿子一样,他是不是你的儿子”
他父亲看到她母亲护短,火不打一处来,骂到,“都是你惯的,一个半个还是要惯个样子,老子今天就要好好教育教育他”随手捡起一根条条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他打上身去。
她母亲就像一个老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护着他,“你凶啥子凶不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你不晓得痛儿子是我生的,我就不准你打”
“不打不成人,黄荆条子出好人我是他老子,我打他是为他好,你给我滚开”
“我滚开我滚开我辛辛苦苦给你生给你养,这么大了,你给我们几娘母抄过田还是耙过地担过水还是做过饭你个没良心的,有你没得你都一样,你才给我滚,滚远点别回来”她一边嚎一边哭,抓起他的印有红十字的药箱朝门外一甩,把他往门外一掀,嘭的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他父亲捡起甩在晒谷坪上的药箱,背在身上,极为内疚地来到王国君家,叫了一声“幺爸儿”,一汪眼泪夺眶而出,“是我没把娃娃教育好,让你受害了”。拿出钱来,高矮要赔他的鸡。
王国君说,算了,娃娃小,不懂事,长大了就会好的。再说了,一只鸡也不是啥子大不了的事,几叔子就不要那样计较了。把毛扯了,烧起,我们一家人还可以打打牙祭。
他父亲走了,从此也就没有回来过。他便再也没有人打他,也不再怕任何人,包括他母亲。很多年后他想起这些事,对那只鸡,那只鸡的主人,心里边总是恨得痒痒的
“老海子”王海华回过头去,原来是王国林在叫他。
“哎,幺老爷。”王海华应道。
王国林三步两步赶上他,并排向前走。
“幺老爷,有事啊”王海华问。
“听说你当官了,好哇。”
“那是啥子官哦,丁丁儿大点。”
“大小也是官啊。”王国林说,“哎,当了官,不要就认不到幺老爷了哈。”说完嘻嘻笑起来。
“啊,咋会呢,当皇帝吗,也不会认不到幺老爷嘛。”
“嗯,好,改天我逮到鱼的时候拿几条给你。”
“哈哈,好。你逮鱼,一伸手就来了。”
“那你慢走,我到了。”
那天,他参加了“要武兵团”的会议。兵团司令对一九六七年的工作作了具体安排。王海华非常激动,那种把黄沙坝的山山水水踏在脚下,或者握在股掌之间的豪情差点使他昏厥。他暗自发誓,要在中队上干出一番事情来。他们几个会后聚在一起,商量成立了大队组织卫东战斗队,他主要负责五中队的工作。
五中队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他把所有的人都筛查了一遍。杜文龙是这个中队最大的官,他知道杜文龙从解放以来就当中队长,又是员。他身上好像也没啥辫子可抓;王国君他除了那只鸡,好像也没啥问题;李世民一保管好像也戴不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至于刘显文,就更小得不能再小了。王学文他是三爸,咋会。想到这,他自己都笑出声来。他笑自己,你的亲三爸你都要怀疑
他头脑里还是浆糊一盆,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想起了他的幺姑爷郭银河。栗子小说 m.lizi.tw他快步朝郭银河家走去。
“,嗯,”郭银河装腔作势地思索着,左手肘膝上,手掌托腮,右手拿一火铗在火塘里拨弄着。良久,他问道,“你晓得王国君的老爹是干啥的不”
“不晓得。”王海华说。
“他老爹是棒客,抢人的,砍了脑壳。”
“哦有历史问题”王海华咣然大悟。
“人家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他那时还三岁都没得,跟他有啥子关系。”郭银河的老爹说。
“我们说话,关你啥子事,你不说话没得人说你是哑巴”郭银河轮了他一眼,狠声暴气地打了他老爹一个头子。
“哎,幺姑爷,那天我在公房头听到王国君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言论”
“他说啥子”郭银河问。
“那天他们几个做语录牌,一面做一面摆,我听他和杜如泉说”
“哦,说反动谈不上有点抵触情绪呢。”
郭银河照例地咧了咧嘴。这些天来,他一直处于一种不大容易看出来的兴奋状态。他知道,他需要的机会来了。他要在不声不响中,报那三箭之仇。
他再一次地想起了王国君是如何破坏他与熊桂芳的好事的,再一次地想起了王国君阻止了他与王国珍的婚事,再一次地想起了张丽英来。他的胸腔里积满了愤怒,就象地下的熔岩,冲击着岩石的缝隙,压都压不住了。
“老子让你告,让你安逸”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嗯你说啥,幺姑爷”
“哦,没啥没啥”
“王国林说他逮到鱼要送鱼给我”
“好久说的哦”
“就刚才啊。”
“哦。王国林这个人啊”
“咋”
“他心头不安逸王国君的。”
“咋的”
“四清时,王国君参加清过他的帐。不过呢,他的那会计当得也确实恼火,根本就是一本糊涂帐。”
“哦。那不是你带人去查的吗”王海华问。
“有很多事情你娃娃根本不懂。还有那个张丽英”
“咋的”
“张丽英生的那个娃娃就是王国君的。那年你还忘了”
“哦”他的脑壳里面亮堂了。王国君,你死定了他暗暗地想。
、第二十七章 郭银河抚儿
郭银河心里很高兴。他见了人,那咧嘴的动作中,有了更多的真正的笑意,他那三角眼也眯得更紧了。他觉得杜桂英还是很听话的。竟管她也有些小九九,但是她就算是孙悟空,又咋能跳得出如来佛的手掌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堵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还得乖乖地听他郭银河的摆布,任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不她就乖乖地把杜桂花弄到王学星家里来了嘛。嘻嘻,哎呀,真是为我立了一大功啊,我得找机会好好劳慰劳慰她
对于郭银河的卑鄙无耻与狡猾,杜桂英深有领教。她本来想要把郭银河攥在手里逼迫他就范乖乖听她的话的,可没想到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反倒被他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了。可是她并不认为自己是输了。因为有些事情郭银河也不敢不按她说的做。最多也就是各有输赢,打个平手吧。以后,处处还得小心提防着点。
王国林心中还是不踏实。事情到底咋样了,杜桂英与郭银河之间到底咋搞起的,他心中无数。有些时候一想起来,心里头着实喷火,可他又不敢发作。他还靠他们救他呢,能发作吗每每向杜桂英问问,她总是那句话:“你不信不信你自己去问”他也就不敢再说啥子,转身该干啥干啥去。
他从前可不是这样。在家里,他是什么都不干,又什么都敢干的人。只要他想干的就没得人拦他,也拦不住他;家里的所有事情,他一样都不得干,也不会干。
他是三代单传,而且是他老爹老妈费了好大周折才有了的独子。他老爹在时,对他就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是他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会搭上梯子给他夺几个下来。他老爹去了以后,不管是妈还是老婆,啥子都得由着他的性子,否则,就搁不平。
他除了在中队上工以外,剩下的事情就是睡瞌睡逮鱼。他逮鱼的技术,在中队上是数一数二的。只要他到河里转一转,总会有鱼吃。在他们家,最不经用的就是清油。他家里人也常常为这事而自豪,总爱说,“哎,我们家的清油又没得喽”。似乎是在宣扬自家生活好,而别人听了,除了羡慕之外,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反感和醋意。
他那烂帐,这么久了,最终也没有人再来理索,没有人再提这件事。这使他悬着的那颗心稍稍地落地了。但是,前些天开了会后,他又紧张了,老是耽心会整到他的脑壳上来。他更加睡不着觉了。他的心中甚至比一年前还要虚,还要害怕。几个月前,他叫他老婆去求郭银河帮忙,到底是个啥结果,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一想到郭银河和他老婆那样,他浑身就都冒起火来。
这天傍晚,他提着隔网出了门。他本无心去逮鱼的,只因为他心里烦燥,想出去走走。他毫无目标地走着,不知不觉,走过晒场,从杜文龙门外下了坡,踔过堰埂,跨过杠杠桥,来到凸进滴水滩的沙嘴上。这个沙嘴很陡,滩里的水也很深。他来到水边,随手一扬,把两副隔网撒在河里,便坐在沙嘴上抽起了闷烟。随着他慢悠慢悠的吞吐,烟头一明一暗地闪动着。他的脸,也被映得忽儿明,忽儿暗。
“到底会不会把我逮去劳改”他问自己,“我咋晓得”粮站和供销社那几张票,他没啥说的,因为他确实是把那些钱用了。原先想,用了以后补起就是了。可还没来得及补起,人家就查起来了,有啥办法呢有人说,出纳也跑不脱,可他知道,这些钱都是他用了的,跟刘显文就没有一点关系。要说有关系的话,就是卖过两回鸭子到他家去烧。他不能往刘显文身上靠,靠光怕也靠不上去。他知道,从性质上讲,那就是贪污。贪污就是犯罪,是要劳改的。金瓜,段清莲,“流氓罪”,“贪污罪”,加起来判个十年八年的绰绰有余了。他越想,越后怕。
他的心越来越烦,越来越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下沙嘴,捋起网头,想把网提起来,不逮鱼了。他提起网头,感觉手上在振。“有鱼”他立刻来了劲。凭他的感觉,这鱼肯定不小。他凝神静气,轻轻地,慢慢地把网朝回拉。越朝里拉,鱼越挣扎,越来越有力。他靠近水边,轻轻地把网拉到面前,两手合抱,猛地用力一甩,脚下的沙子一松,差点滑进水里。他迅速跳上坎去。那鱼反着月光,在草坪里蹦跳着。他把那鱼抓在手里,哟,光怕有两斤重的一条大鲤鱼他用鱼网把鱼缠起来放在地上,又满怀希望地去收另一副网。另一副网上,也网住了一条,不过只有斤把重。
他看着这两条鱼,刚才的烦恼似乎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充斥在他心中的,是逮着了这么多鱼的快乐。他想,今天的运气不错,是不是天老爷在帮我哦
“咳-咳-咳咳-”听到有人咳的声音,王国文一惊,但随即就镇定下来,他朝堰滩口看去,黑暗中,一个人影正从杠杠桥上过来。一看影子,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哟,老贤啊,才回来啊”王国林先招呼道。他没有问他咋从那里过来,因为他了解他,就如了解自己一样。
“啊,幺爸,逮鱼啊,逮得有没有”从关系上讲,郭银河是王国林这一辈人的侄女婿,所以,平日里都叫王国林幺爸儿。
“呵呵,今天运气好,有两条。”王国林从一篓梳茅草里,折下一根长的,把两条鱼穿起来,递到郭银河手里,“这两条鱼,就送给老贤打牙祭了。”
郭银河掂了掂,说道,“这咋要得你逮的你都没吃。”
“哎,我要吃再逮就是了。再说了,我经常都在吃。”王国林说,“老贤,坐一哈哈儿哈。”
“要得嘛。”郭银河心想,今天运气还可以。但他知道,这鱼不是那么好吃的。他也知道,这两条鱼他得吃,吃定了,吃得心安理得。不仅如此,他还会从这两条鱼中,吃出他所需要的东西来。
“来,尝一尝我这个烟,这是我妈今年做的新烟。”
“嗯,好,好烟。”郭银河抽了一口,赞了几句。
郭银河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王国林,一阵窃喜涌上心头。嘻嘻,王国林嘻嘻,杜桂英你两口子,服不服嘻嘻
抽了一阵烟之后,郭银河说:“幺爸儿,有件事情想麻烦你。”
“说啥子麻烦,有事你尽管说。”
“等几天你再帮我逮几条鱼。你晓得的,我都不好意思说。不过你也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瞒你了。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生出儿子来。这没得儿的人,哎我老丈母去找人看了看,说我要抚一个儿来带一带,才能生出儿子来。我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哎,就死马当作活马医,顺他们一口气吧。”
“哦,那没得问题,包在我身上。”王国林一听,高兴起来:他心里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有着落了。但是又一想,他是不是要抚金瓜他不知道。于是,试探着问道:“不晓得你抚的是哪家的娃娃”
郭银河想,你娃娃还半天云头的叉口会装风呢老子就跟你明说了,看你娃娃咋跟老子磕头“哦,我看段清莲那个金瓜长得不错,她一个女人带着四个娃娃也恼火,我就抚她小的那个,金瓜,就当我做善事吧。”说完,他朝王国文咧了咧嘴。
“哦,”王国林一听,心里喜极,嘴里不住地“哦”个不停。
郭银河则咧着嘴,偏着脑袋看着他。
月亮钻进了云里,黄沙坝里暗了下来,滴水滩的沙嘴上闪烁着的两点红光便显得十分的耀眼
这一天,天还没亮,郭银河就起床了。他挑着水桶,到斑竹湾水井里挑了几担水,把水缸装满,又拿起扫帚,把檐坎厅坝里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来到床面前,叫他老婆,“快起来,人些都要来了。”
他老婆没理他。
“人家都要来了,你还不起来,象啥话”
“我见不得那个私娃子,那个野种”他老婆恨恨地说。
对于郭银河要抚段清莲那个野种的事情,王学莲是一千个不同意,一万个不同意的。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不仅郭银河,就是她的老爹老妈舅子舅母子们的意见都是超乎想象的一致。她无论怎么样反对也都无效,反而还认为是她不能干,生不出儿子来。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保他郭家香火延续。
王学莲想,这事咋能怪我呢头一个生的是女,第二个生的又是女,这是事实。哪第三个不是生的儿吗夭折了也是儿啊。至于第四个儿没,那也不是我的原因啊。
一说到没的事,她自己也都羞于启齿。那娃儿生下来是个儿,全家人都很高兴,终于把茶壶嘴嘴弄成功了。可是过了几天,那娃儿只是吃却一点也不拉。后来是也不吃也不拉只是哭。去医院一看,医生说没,无法医。郭银河以及他老婆,他老丈人,还有他的舅子们,就如鱼剌在喉,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他们想起了那句骂人的话:“你作恶嘛,作恶多了,以后生娃娃都没得”他心里难受极了。我作什么恶了他想,我也没有害过人啊,只是心中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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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事罢了。栗子网
www.lizi.tw有仇必报,这也算不得作恶嘛。人家整了我,我报复他一下,算是作恶吗不能算作恶嘛。至于那些女人,都是她们自己送上门来的,就更算不得作恶了。送到嘴里的肉都不咬,天底下哪有那么傻的傻瓜
无奈之下,他老丈母悄悄去找了个喳口神来跟他细细地看了一遍。喳口神说,这个人没有生儿的命,就算生了也长不起来。老娘子虚了,难道要郭家断子绝孙她急忙问,有没有办法改改喳口神说,办法倒是有,但也不敢打包票行不行,只能试试。老娘子说,你说嘛,咋办,死马当活马医,试试,行不行都不怪你。那喳口神说,他可以抚一个儿来供起,牵带牵带,有可能会生出个儿来。
他老娘回来把这事一说,王学莲坚决不干。她老娘说,没有生得有儿的话,你以后在人面前咋说话再说了,自古以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生儿,你死后在老先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王学莲说,这关我啥事她老娘说,咋不关你的事你生不出儿来啊她说,他种啥子我生啥子,难不成他种的是玉麦,我给他生成红苕了
“你这鬼女子,咋就这样犟呢”她老娘骂道。
“我生我生我自己生我就不要那野种”
“要是生出来还是女,咋办”
“那就活该我倒霉”
“你倒霉不要紧,”郭银河在旁边说话了,“你是想让我郭银河断了香火吗是想让我称不上显考吗你既然生不出儿来,又不肯按菩萨说的做,那我只有跟你离婚,重新找个会生儿的婆娘”
王学莲脑壳轰的一声响,一下子呆了,坐在那儿,一声不吭,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哎呀,说都说好了,先起来,把今天过了再说嘛。”
王学莲无奈地掀开铺盖,穿好衣服,起来梳洗罢,随便吃了点早饭,便很不情愿地准备起中午的菜饭来。
她的哥哥嫂嫂们来了。嫂嫂们一来,便忙上忙下做饭做菜;哥哥们则坐着喝茶抽烟闲聊。
歇气时分,王国林两口子来了。他们是郭银河请来作见证人的。
王国君也来了。郭银河抚儿,那是很正式隆重的事,因此必须具备相关文书,以为凭据。抚育文书,要正式确立父子关系,明确抚育和赡养责任。双方父母要在文书上签字画押按手印,见证人也要在文书上签字按手印。这写文书的事,在这个中队上,除了王国君,还真的没有人能整得醒乎。因此,郭银河就只好请王国君来,一方面帮助写抚育纸,同时也作个见证人。除此还有没有别的用意,那就只有他自己晓得了。
段清莲带着金瓜来了。
王学莲一看到她娘俩,心里就差点没有吐出来。她在灶门前远远地看了看金瓜,再看看王国林,那简直就是她想,以后,那个私娃子就要天天在我身边了,我咋受得了哦那个杜婶婶咋就那么大度,那么卖力呢还装出根本就没得那回事一样。要是我,我肯定不得干
王国林若无其事地看王国君写抚育纸。他心中在想什么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欣喜或许是自豪只有他自己知道。
杜桂英则把眼睛放在段清莲和金瓜身上。心想,这骚婆娘咋就把那死鬼子勾得上还把娃娃都整出来了不但要她两头牵线,今天还要她来当见证人简直是天不跟地同。不过,当她细细地看了金瓜以后,心中升起了一股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的爱怜来。
郭银河脸上带着笑意,咧嘴的次数明显比平时多。他抹桌子摆碗筷,忙里忙外,忙前忙后,跳进跳出。他自己知道,从心底里说,他不愿意抚这个娃娃。作为一个男人,去帮别的男人抚养娃娃,那是愚蠢和耻辱的。要生自己生。这个女人不生儿,那个女人总要生儿,比如王国林的老婆就会生儿。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做这件事,是一石三鸟,满足了丈母娘的心愿,救了王国林,还把杜桂英杜桂花拴得死死的。想到这里,他咧了咧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王国君把抚育纸写好了,饭菜也做好了。
郭银河搬了一张桌子放在堂屋里,安上四根板凳。他点燃两支红烛,插在两半萝卜上,放在堂屋壁头下面,再点燃三柱香。然后把做好的菜摆上桌子,倒上酒,舀上饭,散起筷子。
一切就绪之后,仪式开始。王国君把抚育纸念了一遍,各人在抚育纸上按了手印。
段清莲把金瓜递给郭银河。郭银河给他取了个名子叫郭正权。说,你从今以后就是郭正权了。他心里想,正权正权,你要成为正权啊。他把正权递给王学莲,三个人向壁头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
仪式结束,大家喝了些酒,吃了午饭,便各自散去。
、第二十八章 王国君教跳忠字舞
一九六七年二月八日,是农历除夕。
今年的年关与往年不同。堂屋里的“天地君亲师”换成了领袖的画像。没有了袅袅的香烟,没有了红红的火烛,没有了纸钱跳跃的火焰,甚至连清油灯那豆大的火头都没有。门和柱头上没了喜庆的对联,依旧破败而苍凉地矗着。女人们的身上没有了花衣服;男人们依旧穿着昨日的寒装。祖宗的坟头上没有了飘飞的挂山钱和祭祀的香火。自从造反派挨家挨户“破四旧”之后,没有哪家再敢搞这些被称为“四旧”的“封建迷信”的东西了。一切都是那样的清冷和平淡,连空气也变得沉沉。只有孩子们的追闹嘻戏,才显出一些新年来临的气息来。
年三十下午,王国君杀了一只大公鸡说是大公鸡,其实也就四斤来往重。杀一只鸡公,是没有人管的打干洗净之后,套根纯子吊在楼杄上,便提了把锄头掏檐沟去了。他老婆陈冬秀也头带斗篷,拿一把绑了很长杆杆的扫帚打扫房里已经堆积了一年的扬尘。
大女儿翠翠上山割猪草她要把明天的猪草都割好。正月初一,无论什么人家都是什么事情都不做的,这是上代人上上代人上上上代人传下来的规矩。大儿子水泉上山捡柴其实王国君也没指望他儿子能捡多少柴,他知道他儿子不是这块料。小儿子只有三四岁,跑进跑出的在家里玩,时不时地问问:“阿伯,鸡肉好没我要吃。”
高湾山顶上的大喇叭播放着红灯记里李玉和的唱段“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
天色暗下来了,女儿和儿子都回来了。陈冬秀也把扬尘打扫干净,只有王国君的檐沟还没掏完。女儿宰猪草喂猪,老婆开始做年夜饭一年一次的年夜饭是必须重视的。
王国君叫水泉拿来锄头帮他把最后一点掏完,把里里外外又扫了一遍。
“阿伯,为啥子平时你们都不打扫,非得要等到大年三十才打扫啊”
“哪个跟你说的平时没打扫我那地下好久又不是干干净净的”陈冬秀反问水泉道。
王国君看了陈冬秀一眼,转过脸来对着水泉道:“想知道啊”
“想啊。”
“你晓得大年三十叫啥子不”
“不是叫三十夜不”
“这大年三十啊,叫做除夕,是每年农历腊月的最后一天的晚上。除夕中的除字是去除的意思,除夕的意思是月穷岁尽,是旧岁至此而除,来年另换新岁的意思。岁尾年头,人们都要除旧部新。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也就是说的这个道理。所以,各家各户都要把房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希望在新的一年里能够更好。栗子小说 m.lizi.tw这在从前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腊月二十三就要开始做的。”
“哦。”水泉好象明白了,埋着头做着他手里的事情。
幺爸儿王国成他们已经开始吃年夜饭了。孩子们也很知趣地都围在灶边,不去灶房门外。三十夜,是不能吃别人家东西的。
终于等到开饭了,孩子们急切地围上桌子,喉咙里不住地吞着口水。年夜饭也着实简单:一碗腊肉,挺肥的;一碗糖肉,也不瘦;一碗红烧鸡,土耳瓜比鸡块多一只鸡只烧了一个头和一只腿,取其有头有尾的吉意,其余的还得留着,等有客人来时烧一点待客,直到新年过完;两碗与肉一起煮过的萝卜,有红萝卜、白萝卜,还有几匹青菜叶子,寓意青青白白顺顺序序。
王国君把他妈请到上席坐下来。
全家都没有动筷子。
桌子正面的板壁上贴着领袖的画像。王国君叫全家人都在桌子面前站好。他说,从现在起,我们都要按照上级的要求,要忆苦思甜。列宁说过,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是把我们从苦难中解放出来,让我们过上了幸福生的活。吃水不忘挖井人。我们要从心底里忠于,忠于思想,忠于的革命路线。对、思想和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要无限崇拜、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忠诚。我们每天说了啥话,做了啥事,都要向他老人家早请示晚汇报。我今天给你们做个榜样,以后早晚都要做,先做了,才能吃饭。
他两脚并拢,两手贴腿,虔诚地面对像低下头,口中念念有词起来。
他老婆看他那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立马制止,笑啥这是严肃的事情,是忠不忠于的事情
他的孩子们默默地看着他,不敢出声。他念了些什么,孩子们也不明白。直到他念完了,说了声“吃饭。”大家才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吃起来。
“好肥哦”水泉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那油从嘴角上冒了出来。他一边嚼着一边说道。
“就是要讨你这个吉口”陈冬秀笑笑说。
随着一阵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那些饭菜,便剩者不多了。孩子们打着饱嗝摸着肚子很惬意地离开了桌子,王国君这才慢慢地吃着碗里剩下的东西。
“要是我们过年也能杀上一头猪,那就可以敞开肚子随便吃了。”他自言自语地道。
“粮食都不够吃,你还想杀猪过年你就想吧。”他老婆抢白道。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穷则思变,我想会有这一天的”,他说。
没有鞭炮,没有焰火,只有孩子们尽情的嘻闹。这个时候,大人们是不会干涉他们的。王国君搬来几块树格蔸,在灶前的火塘里烧起了格蔸火,他和孩子们围着火烤着。
没有点灯,因为煤油不多,要节约,不然连做饭、喂猪照明都不够。火塘里红红的火苗跳跃着,投射在周围的壁头上,满屋子都是跳动的红光。
“今晚都迟点睡哈,”王国君对孩子们说。
“为啥呢”水泉问道。
“守田坎,不守田坎田坎垮了装不起水,栽不起秧子,明年就没得饭吃。”陈冬秀说。
“在这儿守到它就不垮了”水泉歪着头看着她问。
“垮了你就赶快修起啊。”陈冬秀笑了起来。
“古时候人们大年三十晚上都不睡觉,叫守岁,”王国君说。
“为啥要守岁啊”儿子问。
“打破砂锅问到底”陈冬秀笑着轻轻地打了水泉一下。
王国君的兴致一下子上来了,滔滔不绝地讲道:“太古时期,有一种凶猛的怪兽,居住在深山老林里,人们叫它年。它的形貌凶恶,生性凶残,专门吃飞禽走兽,一天换一种口味,从磕头虫一直吃到大活人,人们都非常害怕它。后来,人们慢慢掌握了它的活动规律,它是每隔三百六十五天跑到人群聚居的地方尝一口鲜,而且都是在天黑以后来,鸡叫时候,它就回到山林中去了。”
“人们过这一夜,就象过鬼门关一样叫人害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年就会进来把他们吃掉。百姓们把这可怕的一夜称为年关。算准了这个日子,到了晚上,人们灭了灶里的火,再把鸡圈牛栏全部拴牢,把院子的前后门都封住,躲在屋里吃年夜饭。
由于这顿吃了以后,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所以都弄得很丰盛。除了要全家老小围在一起表示和睦团圆外,还须在吃饭前先供祭祖先,祈求祖先的神灵保佑,平安度过这一夜。吃过晚饭后,谁都不敢睡觉,挤坐在一起闲聊壮胆,就逐渐形成了除夕熬年守夜的习惯。”
“哦,真有年吗”
“传说,别怕哈。”
“哦。”
“明天早晨,都要早点起床。你阿伯早点去挑水,你姐帮搓汤圆。其他的都不准乱说话哈。”
“咋的”
“初一早晨,男人早起挑水,招财进宝;吃汤圆,表示滚得起走;不乱说话,吉利。就你问题多”陈冬秀说。
“哦。”
孩子们睡了,王国君和陈冬秀把泡好的糯米在手磨上推出来,压在磨子下面才去睡下。
初一早晨,水泉起床的时候,母亲和姐姐已经在灶上搓汤圆煮了。他洗了脸,就习惯性地跑到灶台边看。
那汤圆才丢下锅里的时候沉底,煮好了就浮上来。看得高兴了,他随口说道,“有的沉下去,有的浮上来”。他母亲听了,举起刷把头说,“要不是初一早晨,我就给你封印了”。他摸不着头脑了,明明是一些沉下去一些浮上来,我咋就说错了明明是要打我,咋又不说打,要说是封印呢
吃过早饭,王国君把女儿儿子以及侄儿侄女招呼过来说,今天大年初一,高兴。来,你们排好,我教你们跳“忠字舞”。
他先作了示范。来哈,看好。基本步,右脚左、左脚前、右脚右、左脚后,一、二、三、四,看好没有大家一起来
孩子们嘻嘻哈哈一阵乱跳,乱成一团,没学出个步伐来。他拿来火炭,在地上画了几个十字,叫他们踩十字的四方。这办法挺灵,不一会,步子会了。可还得有手的配合。他示范了几下,孩子们也跟着学。大女儿灵光,不一会就学得有模有样,跳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了。
他又进行了综合训练。他口里唱着歌,叫孩子们跟着他的节奏来跳。“敬爱的,敬爱的,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我们有多少贴心的话儿要对你讲,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你唱。千万颗红心,向着北京,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祝福你老人家,万寿无疆”
“来,加上手的动作。”王国君拿出来两根红布带,一手拿一根,随着脚步,摇动起来。那舞步,那节奏,那舞动的身躯,那洋溢的笑容和飘飞的红布带,使他忘却了一切。
孩子们也跟着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嘻嘻哈哈
新年的喜气,充满了整个院坝,飘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哥,杜文龙在喊。”王国成从外面回来,对王国君说。
“喊啥”
“喊人些拿起锄头去铲草皮,搞三面光。说是要过革命年,出政治工”
“哦。哪,去嘛。”他扛起一把锄头,出门去了。
、第二十九章 杜文龙靠边
正月初十下午,杜文龙按照王海华的要求,通知开中队会。
天黑尽了,人们才陆续来到公房里。男人们交流着各自带来的叶子烟,女人们手里都拿着自己的活,也有抱着孩子的。好动的小孩子们追打嘻闹着,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公房里一时间乌烟瘴气起来。
“喂,老三,走老丈屋没有”一女人问道。
“今天下午才回来,你不晓得”一男的答道。
“你走没走我咋晓得”
“跟你一路走的你咋不晓得”
“嘻嘻嘻嘻”旮旯里传来窃窃的笑声。
“遭雷打的”,女人骂道,一块干泥巴飞了过去,“我叫你捡欺头”
男的身子一偏,干泥巴打在了后面一男人身上。“哎哎,你们俩口子吠吗,嫑整到我了嘛,我才遭你们的殃哎”那男人说道。
“你哼”女人涨红了脸,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说话了。男人堆里暴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放浪的笑声。
“打是心痛骂是爱。”又一女人慢条斯里地说。“嘿嘿嘿嘿”女人们忍不着也笑出声来。
“哎,幺妹,你脚杆上咋那么多黑斑啊”旁边的女人问道。
“就是他嘛。”幺妹说。
“他打你了那我们找几个人帮你打回来。”
“你们来啊,就怕你们不敢来。”幺妹的男人浪笑着说。
“不敢你没有听说三中队的几个女子按到黑娃,把他裤子脱下来挂在青棡树的颠颠上,他光着屁股爬上去取下来才穿起。你想尝尝光屁股爬青棡树的味道”一女人问道。
“是咋的快说”旁边的女人催促道。
“他使脚夹的,”幺妹说,“他晚上睡的时候,就拿脚指姆夹我,夹得我好痛哦。”
“你不晓得伸开啊”
“他夹得好紧哦,伸都伸不开。”
“哦,凶哈哈哈哈”女人前仰后合地大笑着,男人和女人们,甚至小孩子也都跟着哈哈大笑了。公房里充满了快乐的气氛。
“你龟儿子憨婆娘”幺妹的男人骂了一句,也咧开嘴跟着笑起来。
王国君来了。他环视了一圈,男男女女已经来了不少人了。几个小孩在快活地玩耍。他习惯性地在杜文龙旁边坐了下来。
郭银河来了,他在门口上扫了一眼,在杜文龙对面坐了下去。王海华跟着也进来,在郭银河旁边坐下。
李世民、刘显文等人也陆陆续续走进了公房,在他们各自习惯的地方坐下。
杜文龙看人差不多到齐了,就站起来,右手举起一本红宝书,一边摇一边大声说,“敬祝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万寿无疆敬祝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开会了。你们都站起来,把红宝书举起来,向汇报今天的活思想”
有的人站起来了,有的人没站起来。有的人手里有红宝书,有的人手里没有。女人们手里拿着的不是鞋底就是绣花针。她们打着眯笑,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一副看希奇的样子。她们手里的针线却不住地飞快地走着,唰唰的声音越来越大。
杜文龙、刘显文、李世民也有好几个人严肃认真地站着,双手捧起红宝书,举过头顶,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郭银河王海华也站起来,他们表现得更加虔诚,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拿眼睛瞟着王国君他们。
其余的人都没有动,有的抽着叶子烟,有的咧着嘴看着他们。女人们则有的继续纳鞋底绣花,低着头抿着嘴,有的则嘻嘻地笑着。孩子们则围着他们几个看,露着一脸的疑惑。这样的过了两三分钟。
杜文龙照例咳嗽两声,翻开红宝书,念道:“最新最高指示,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指导”
郭银河朝王海华使了个眼色。王海华站起来,走到杜文龙身边,“你走开,站一边去”王海华掀了杜文龙
...
一把,杜文龙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小说站
www.xsz.tw王海华举起红宝书,喊了几句很革命的时髦口号之后厉声叫道:“杜文龙,站起来王国君,站起来”
中队长杜文龙、会计王国君、出纳刘显文、保管李世民,这些中队上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被他叫起来站成了一排。王学文没有被点名,他也就没有站起来。
“今天,我们开会,就是要这几个走资派”
“他们也走资本主义”下面有人小声地议论起来,“资本主义是啥子”
“王海华,你跟我们讲讲啥子是资本主义嘛。”李代聪问道。
“对呀对呀,你讲讲嘛,我们都搞不懂呢,啥子是资本主义”有人附和。
“这资本主义就是就是就是资本家地主老财剥削压迫贫下中农的”
“哈哈哈哈资本家地主老财他们几个是资本家地主老财哈哈哈哈”
“他们执行的是上头的资本主义路线他们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们革命造反派就是要打倒他们”王海华涨红了脸,大声喊道。
“上面有个司令部,”郭银河忍不住了,站起来说。“那个司令部里,一个是大资本家,一个是大地主。他们这个司令部,从中央到中队的干部都有他们的人。他们都是走资派。”
“哦,原来是这样啊。哪,你是大队会计,你咋不站上去排起”有人问道。
“我我是的好干部,我跟无产阶级革命派是站在一边的这次运动,就是要把他们这些人打倒,批倒批臭,把他们手中的权夺过来,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派手中,保我们的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保证我们不再吃二遍苦。不再受二遍罪”
“你是的好干部你连个党员都不是,你是的好干部他们好歹还是个党员,却成了走资派。这简直就搞不懂了,”王国成不无戏谑地说。
郭银河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大家都晓得,这几个人都是贫下中农,解放前也都受过苦,有的也是苦大仇深。解放后一直当干部,王国君还当过公社干部,但是他们执行的是资本主义路线,是修正主义路线
“现在,有两个派,一个是无产阶级革命派,一个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群众中也有两个派,一个是造走资派反的造反派,一个是保走资派的保皇派。上面说了,希望群众要站好队,要当造反派,不要当保皇派”
“杜如泉就是保皇派”听郭银河这么一说,王海华腰杆硬了很多,大声地说。
“我是我是保皇派我咋是我保哪个皇了你娃娃跟我说清楚”
“哎,你也别乱扣帽子。”郭银河朝王海华说。
“他就是,那天他和王国君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们说,为啥非要打倒资本主义啊跟他没得关系,还说解放前人们也是一样的活,这不是是啥”
“真是那样说的啊”郭银河装腔作势地问。
“我亲耳听到的,他跟王国君两个说的。”王海华说。
杜如泉震惊了。他没想到他们会来这一手,一时他无法招架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愤愤地坐了下去。
“王国君,你们说过吗”郭银河问王国君道。
“是说过那些话,不过”
“大家听到了的哈,他自己都说他说过那些话。王海华不是乱说的。”郭银河打断王国君,“你也是老党员了,干革命工作这么多年,你应该有这个觉悟啊。这些话,难道不是言论吗你说解放前也是一样的活,是啥意思呢是要否定新中国吗”
王国君愣着了。听了郭银河说的话,他十分震惊他盯了郭银河一眼,他意识到,他错了。今天的斗争会,矛头不是指向别人,而是指向他并且是事先经过密谋的他早已被郭银河王海华打入走资派的行列,今天,不仅是,更是要向他发起进攻看架式,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你说呀,是不是”郭银河进一步逼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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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倒分子王国君”王海华举起右手,扯破嗓子地高喊口号。
下面没有人响应。
“分子王国君,老实向革命群从交待你的罪行”
“我是员,我不是”王国君说。
“我说两句,”杜文龙说,“那天我们好几个人都在场,他们不是那个意思,他们就是摆些闲龙门阵,的帽子戴不上哈。”
“你在场吗你可要想好哈,你到底是站在无产阶级革命派一边,还是站在资产阶级派一边,”王海华指着杜文龙厉声说道。
“不止我,李世民他们也在场”
“我说两句行不行”王国君问王海华。
“让他说嘛,看他说啥子”郭银河对王海华说。
“我坚决拥护革命路线,拥护无产阶级,”王国君说,“教导我们,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革命要搞,生产也要搞。春耕生产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还是想想咋把生产搞好,多打粮食,让全中队的人能够吃饱吧。无产阶级,是坚决要搞的,但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搞革命呀,总不能饿着肚子闹革命嘛,你们说是不是”
他说完这一席话,心里头平静了不少。他以为,他的这些话说到点子上了,是中队目前最需要做好的事。就是他王海华和郭银河,也不会喜欢饿着肚子闹革命的呀。
“你这样说,是不是以生产压革命呢”郭银河问道,“你害怕革命”
“我害怕革命我怕啥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王国君瞟了一眼郭银河,也说了一句带着酸气的话。
“你这是唯生产力论”郭银河说。
王国君本不想多说话,只是想提醒一下大家,一年之计在于春。革命是重要的,吃饭也是重要的,无论如何要把生产搞好,吃饱了肚子才能把革命搞得好。可没想到郭银河却肆意歪曲无限上纲
他一腔怒气没能压着,喷发出来,脱口说道:“郭会计,你是大队领导,你说话代表大队还是代表公社是代表他们造反派还是代表你自己是的,我曾经犯过不少错误,有的还可能是严重的错误。但那些都不是原则问题,上级党委早就有结论的。那些错误,如果从矛盾的性质来说,还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更不是我死你活的矛盾。拿党纪国法来说,还不够格。我也得罪过不少人,包括你郭银河和王海华,说过一些你们不爱听的话,甚至指责过你们的不是。但我从来没有起心整过你们。这十多年来,我一直在为党工作,在为群众服务。我自信我是热爱,忠于的。一个十多年前就加入了中国的老党员,如果都是了,那么,到现在还连党的门坎都没有跨进一步的人,难道还是革命的了”王国君心中激愤,一口气吐出了心中的积郁。
这一番话,说得郭银河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不住地咧着他的嘴,但是就象有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他的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在座的社员,个个都听得明白。
长时间的沉默。
“从今天起,中队上的事情就由卫东战斗队来管”
“不,中队上的事,还是由中队委继续管。你们要做更重要的事情。”王海华还没说完,郭银河就打断了他。
半夜时分,中队会结束了,人们走出了公房无声地向自己家走去。
王国君和郭银河,喉咙里都像挂着鱼骨头一样难受。
、第三十章 张丽英失踪
王海华得到消息说,张丽英今天要去赶场卖菜,于是,就带着几个人早早地埋伏在刘家湾山上的树丛里等着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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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了,赶场的人陆陆续续过了一拨又一拨,可是也没见着张丽英的影子。她是不是不来了呢王海华和他的几个队员有些焦燥了。
“按我说,直接到她家里把她提来就是了,那多简单啊你们偏不,要到这来守。安逸不呢整得我们那么早就到这来,虫虫咬都咬死毬,还人影子都没毬见着”一个队员埋怨道。
“别说话,你不懂。”王海华看了那队员一眼,制止道,“别说话,郭政委说了,这事儿只能在暗中进行,大张旗鼓地公开抓,会跟我们的工作带来很多麻烦。”
队员们都不说话了,把眼睛死死地盯着路上。
路上又有几个背背篼的上来了。王海华仔细地看一看,张丽英好象在这群人里面,他顿时兴奋起来,压着嗓子叫道,“注意来了。”
这群人里有人背着背篼,有人空着手,有的走在前面,有的掉在后面,在陡坡上距离拉得很长。张丽英背得重,她远远地掉在了这群人的最后头。
当张丽英喘着粗气,一步一步爬到面前时,王海华一挥手,两个队员一拥而上把一张毛巾塞在张丽英嘴里,架着她就走。另外两个队员把她那背羊角菜装好背起来跟在他们的后头朝卫东战斗队的队部高坎头的大队小学跑去。
“前面那些人没看到吧”王海华问道。
“应该没得人晓得哦,那么快的,又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个队员说。
“嗯,那就好。”
他们把张丽英带到一间教室里,让她坐在长条凳上,把口中的毛巾取下来。
“你们要干啥子我可是革命群众哈,我又没得罪你们,为啥子把我绑到这儿来”张丽英的胸膛愤怒地起伏着。
“我们找你来,是要问你一件事情,”王海华说。
“问事情你好好问啊,咋绑我你们这样做,是不是迫害革命群众我要告你们”
“你是革命群众你就是一个女流氓,和分子乱搞关系的破鞋,还是革命群众你就是一个臭不要脸的乱盆盆,”一个队员朝她吼道。
“放你妈的屁老子啥时候成女流氓了老子和哪个分子乱搞关系了你把老子从床上提起来了你跟老子说清楚”
“你还没有娃娃都生出来了你还没有”那队员顶了一句。
“滚你妈那个屄你妈才跟反革命乱搞,你才是反革命日出来的”
“算了算了,你们都出去。”郭银河进来了,他把王海华几个喝了出去,在张丽英的对面坐下来。他朝她咧了咧嘴,说道:“他们几个太没得礼貌了,咋能这样对你,这样乱说呢”
张丽英看了他一眼,心里都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郭银河安排的。郭银河要干啥子,她心里非常清楚了。
“咋,郭会计,这是你叫他们干的啊”张丽英鄙夷地问道。
“咋会。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你晓得的,对那些反对革命的人,对走资派,我们还是要摆事实,讲道理,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是不是我们请你来,就是要请你协助我们,把和走资派的一些问题弄清楚。”郭银河做出一副开诚布公交心谈心的样子说。
“有你们这样请的吗你这不是跟国民党特务搞绑架搞暗杀一样”
“哎,这话咋能那样说呢他们那样做,的确很不礼貌,可那也是没得办法的办法。有所得罪,我代他们向你赔礼道歉了。”
“道歉就不必了。你让我走,我还赶场卖我的菜呢,屋头还等着我卖菜买盐”
“这个好说,只要你积极配合我们的革命工作,你那点菜钱盐钱,算不上什么事情。”
“我一个平头百姓,跟我有啥关系”
“咋没得关系是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对资产阶级修正主义的革命,你是革命群众,应该积极投身到革命洪流中去。再说了,你也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现在,我是卫东战斗队的政委,也是这个大队最高领导了,我说一句就算一句。我说了,只要你积极配合,啥子都好说。”
张丽英心中暗笑,政委你他娘的连个党员都不是,你是哪家的政委这世道拿给你们几爷子弄得乾坤颠倒人鬼混淆了,还他妈的装得人模狗样的“你把我绑到这儿来,到底为啥事”她装着平静地问郭银河。
“其实也没啥大事。唉,我就跟你直说了吧。王国君是走资派,这个上上下下都是一致认定了的。他不仅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还迫害革命干部,还到处耍流氓。罪行累累,磬竹难书。他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这次要作为我们大队最大的典型,进行坚决的斗争,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哦。”
“这个分子已经揭露出来了,但是要把他批倒批臭,要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我们还需要更多更充足的证据。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这跟我有啥子关系呢”
“只要你把王国君如何调戏你,强迫你,大耍流氓的事情讲出来,你就是完完全全的革命群众了,你就是大队的革命功臣。”
“哦,这事啊你是晓得的哈。几年前就说清楚了的,我和王国君没有任何关系,我生的娃儿是郑鹏举的。”
“这个我晓得。那是以前说的,可现在不同了。大家都晓得你是不愿意把王国君说出来。可大家的眼睛都看得清楚,有人说,你生的娃娃与王国君的娃娃长得一模一样,这个你咋解释”
“哪个说的我男人都没那样说,哪个生娃娃没得的人说的再说了,这世上长得象的人多了,难道都是一个老汉日出来的真是放他妈的狗臭屁”
“看来你是不想跟无产阶级革命派配合了”郭银河冷冷地说。
“是的就是的,不是的就不是的,你要我咋配合难不成你要我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
“我明确跟你说吧,这次是你唯一的机会。你抓住了,配合得好,我们就认为你是革命群众,是我们大队革命的功臣。你要是执迷不悟,顽固坚持,你就是就要斗争你,把你打倒”
“我那你是啥子要不,我把你强迫我的事也说说”
“你我告诉你,顽固到底,死路一条哼”郭银河气呼呼地走了。
王海华进来了。他喷着满嘴的酒气,把一叠信纸和一支笔丢在桌子上,狠狠地说,“我明确告诉你,不管你是革命还是,都必须把你和王国君的事情一来一去清清楚楚地写出来。不然你就嫑想离开这个地方”
张丽英面朝窗外,没有理睬王海华。她心里想,你王海华算个什么东西说到底你就是个跟班,郭银河的跟班,狐假虎威而已。说得不好听点,你就是郭银河的一条狗
你郭银河,就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打着革命的旗号,泄私愤,报私仇,你算什么革命你那点花花肠子,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你就死了你那分心吧,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一点点你想要的东西
王国君还好吗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王国君了,那怕是隔很远很远地看一眼都没有了。但是她时时都在想着他,挂念着他,关心着他,他的影子总是在她脑海里,一刻也不曾离开。
“唉”她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放在长条桌上的纸和笔,趴在桌子上打起瞌睡来。
天黑了,张丽英还没有回来,郑鹏举不免有些不放心。
跟她一起去赶场的几个婆娘说,上了刘家湾就没看到过她了,她们以为她背得重,走得慢,反正那么大个人也不会走丢的,也就没太在意。
他想,她是不是卖了菜就去她娘家了她也好久没去看过她妈老汉了,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他也就没有想太多。他把猪喂了,把饭整给儿女们吃了,让他们洗脸洗脚然后睡下,他也就休息了。
第二天吃了早饭,他扛着锄头去上工。刚走下门前的石阶,他们中队的一个人,也是卫东战斗队的队员,叫住了他,说有人找他。
“哪个找我在哪”
“在我的屋头,你跟我走嘛。”
他跟着那人去了他家。一进门就看见王海华,夹舌子和另外两个人在那坐着的。看见他来了,立即站起来请他坐。
他坐下来,夹舌子递了支烟,又跟他点燃。他抽了两口问道:“你们找我啥事”
“哦,我们就是问你一件事,”王海华说。
“啥事”
“你的老大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开啥子玩笑我的娃娃不是我的你咋说得出来”
“都在说是王-王-国君的啊,”夹舌子说。
“放你妈的狗臭屁哪个龟儿子说的啊”
“我们就是要问问你啊,”王海华说。
“啥子叫我帮你们证明我老婆偷野男人”
“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你的老婆张丽英正处在十字路口,向左走一步就是革命的,向右走一步就是的。”他们中队的那个造反派队员水平显得要比那几个高些,他跟郑鹏举讲起道理来,“你晓得的,那年公安局之所以没有抓王国君去劳改,就因为张丽英整死不承认她与王国君有关系。”
“这个我晓得啊,她跟我说过。公安局的还到厂里来调查过,算了时间,没得问题的,这早就有结论了的。再说了,我也问过我老婆,她赌咒发誓说她和王国君没有任何关系。”
“你相信”
“她是我老婆,我不信她信你”
“哪,你那老大长得和王国君的娃娃相象你又咋解释”
“这世上长得相象的人多了。比如你,好多人都说你我两个长得象两弟兄,哪我们是不是两弟兄呢”郑鹏举反问道。
“你”他们中队的那个队员说不出话来了。
“别废话了我跟你明说,你们两口子,要是把王国君咋个勾引你老婆,咋个强迫你老婆的事说出来,那你们还是革命群众;要是不说,那你老婆就是,你就是家属”
“咋的你们要硬栽啊我也明确的跟你们说,我现在虽然啥子都不是,但我也是一个男人,说话要凭良心,要实事求是。你们要是把我老婆打成,我就是死也不得干的”说完,他愤愤地站了起来。
“你还是男人你自己不晓得你屁股上夹起屎的老实告诉你,在这件事上,你只有同我们配合,不然,你离就不远了”
“我我”郑鹏举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郑鹏举心头虚了。他本以为他那些事情过了这么久,地方上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再提的。可没想到,这些造反派,好象专门与人过不去一样
他很憋屈。关于她老婆的传闻,他本来就将信将疑。苦于没有真凭实据,他不能怎么样。事情过了这么久,他也没发现他老婆有啥子异常的表现,本想不了了之,从此不再提了,也不再想了,好好地和他老婆过日子。可是今天,他们又提起来,还把他的事也翻出来说,他们到底想干啥子啊
他心里很烦燥。事
...
情到底咋的了他不知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一边使出全身力气干活一边胡思乱想,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来。在去上工的路上,他突然想到,她老婆张丽英是不是被那几个家伙关起来了他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到底是不是,还是去看看再说。他招呼也不打,提起锄头就上大队学校去了。
郭银河和王海华正在一间办公室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郑鹏举悄悄地靠近旁边的一间教室,从窗子上看到他老婆张丽英正趴在长条桌上,教室门锁着。他火冒三丈。心中狠狠地骂道:“妈那个屄真是你几个狗日的把老子的婆娘关起来了还说别个咋子咋子,你们才啥子都干得出来”他抡起锄头,咣当一声,锁掉了。他冲进教室抓起桌上的纸和笔猛地掼在地上,使劲踏上两脚,把个笔踩得粉碎。抓起张丽英,背在背上就冲出教室门去。
刚一出门,郑鹏举就定住了。五六个手里拿着枪的造反派站在他面前,枪口定定地指着他,挡着了他的去路。夹舌子冲上来,夺下了他手中的锄头。
张丽英被拖回了教室,门又被锁上了。郑鹏举被架到另一间教室里,郭银河接着跟了进去
、第三十一章 王国君站队
黄沙坝的二月,寒气依旧逼人。
公房里,中队的“走资派”们正在烤火取暖。
马灯里豆大的火苗,在黑黑的空间里透出一团橙色的昏光;一堆柴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闪烁着跳动的桔黄。
火苗依旧跳跃着,红红的火炭把热浪传递到每个人的身体上,暖暖的。
大家都沉默着。
“哎”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杜文龙叹息了一声。
“哎,恼火”李世民也感叹道。
“哎春分一过,春耕生产就要开始了,去年该做的事都还没做完。土地这东西啊,你敬它一丈,它敬你一尺;你敬它一尺,它就难说了。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咋个整才能多打粮食,一家人才能吃得饱,”刘显文自言自语说道。
“老王,你说,咋整啊连饭都吃不饱,我们总得想个办法呀。社员们又在提借储备粮的事了,青黄不接呀,”杜文龙把头转向王国君问道。其他几个人也拿眼睛盯着王国君。
王国君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拨弄着红红的火炭。过了好一会,他才说道:“去年没做完的事,必须做的就安排一部分人去补救,可以不做的就先别管了;现在,春耕生产马上开始了,点玉麦、种豆子、平秧田,那是耽搁不起的,必须跟到安排起走。不然,误了季节,人哄地皮,地就要哄肚皮”
“哎,造反派一天一个花样,会、宣传队人心都整散完了,做不做的又是一天,工分却没少评,特别是那些政治工分,比往年多好多哦,活路又做不起走”,杜文龙心里很着急。
“少说点哈,小心隔墙有耳,”王国君提醒到,“尽力做起走吧。不做起走,明年就得饿肚子哦。”
“好啊,你们都在哈,”王海华突然闯进来,“那我通知你们,明天上午开大会,你们必须都去。杜文龙,你必须把全体社员都喊起去哈。明天开会要清查人数。少一个人就找你说斗斗”说完,他亮着手电筒,昂着头,挺着胸走了。
“又开会,还吃不吃饭呢。”李世民胆子大一些,发了句牢骚。
“嘘”王国君想止制他。
“怕啥我一保管,当个好大的权就算走资本主义道路,又能走到哪里去”
“你们看我们今后这样子行不行哈,少说多做,或者不说只做。该做啥子,安排起走就是了。”
“好啊,这也是办法。”大家都赞成。
“我们都回去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王国君说。
“哦,还有一个事,大队修学校,中队要派两个人去,就叫杜如泉两兄弟去行不”杜文龙说。
“还要咋修啊”
“教室不够了,再修两墩教室。”
“哦。”
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国君拿了一块干玉麦粑,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边啃边朝大队部走去。
所谓的大队部,其实只是刘家湾三中队的公房坪坪。前些时卫东战斗队占据了大队小学,作为他们的办公地点,开大会小会都在学校里。现在大队小学恢复行课,要求不能占用学校的教室。三中队那地方比较适中,宣传队演出,放革命样板戏电影,开大会都选在那里。慢慢地,人们就自然地称那地方叫大队部了。
王国君从幺滩子过了河,顺着河边,过了新水碾,再过烂田坝,就到大队部了。他知道今天难逃一劫,如果今天不是他,那么郭银河他们就不正常了。但是今天,郭银河们到底会玩出个什么花样,他倒是怎么也猜不出来。
他瞄了一眼玉屏山下那棵大桢楠树,苦笑了一下。每当他走过这里,他都会情不自禁地看看那里。前天听说她失踪了,他很震惊好好的一个人,咋就会突然失踪呢当他心中突然一震,似乎明白点什么的时候,背心里冒出了一股股的冷汗。一想到她,他心中就会涌起无地自容的愧疚。哎,枉自啊,堂堂五尺男儿,竟不如一个孱弱女子
三中队的公房大门檐口上吊着一幅白纸会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斗争走资派大会”。中间的两扇大门关着,门中间贴了一张领袖的画像。两面印有字迹的红旗,展开成“v”字形斜插在画像的两边。右边红旗上写着“要武兵团”,左边红旗上写着“卫东战斗队”。下面是一个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会台。台子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一根长板凳,那都是学校里学生用的。台子两边都站着一个背的造反派。一看到枪,别说是小孩子怕得要命,就是大人们,也不得不时时敬畏,处处小心,表情凝重起来。
会台两边墙壁上斜贴着许多标语,依旧是“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谁反对就砸烂谁的狗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之类。但今天有一幅标语比较特别,上面写的是“同走资派彻底决裂”王国君心中一颤,它意味着什么呢
一群头戴草绿色军帽,顶着红五星,身着军装,胸佩领袖像章,腰扎黄皮带,左臂戴红卫兵袖标,手拿红宝书的造反派在那里来回晃动着。有几个背着的,正在做着换岗的准备那枪一看就是木头做的。这些人,有的是王国君认识的,有的不认识。
开会的人陆续到了。人们按指定的位子,来得早的,坐在长板凳上,后来的都站在后边。
王国君找到五中队的位子,正要坐下,一个造反派走了过来,“你不能坐这,等会有你的位子。”他没有说话,站起来,闪到一边去了。或许,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全体起立”王海华站到前面,高声喊道。坐在会场里的人陆陆续续磨磨蹭蹭在站了起来。“首先,向表忠心”,说着,他把红宝书贴在胸前,表情正经而严肃。
郭银河站了起来,做出一副十分崇敬,十分景仰的样子,也把红宝书贴在胸前。
所有的造反派也都照他们的样子,做出特别俯首贴耳的状态。
会场里的人们,也跟着拿出红宝书,捏在手里,抬到与心齐平的位置。
王海华口中大声喊道:“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永远忠于,永远忠于思想,永远忠于的革命路线。头可断,血可流,思想不可丢我们永远是的红卫兵敬祝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会场里跟着起了似念非念,似喊非喊的声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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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东战斗队斗争走资派大会开始”王海华高声宣布。
“把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押上来”随着一声令下,本大队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们被一个个押到前面来,站在台下,面对群众,一字儿排开。
王海华领头喊了一连串的激昂的口号,下面也报以希希落落的回声。
“下面,请郭副司令传达兵团司令部的指示”,王海华喊道。
“郭副司令谁啊”会场里有人小声问道。
郭银河走上台去,大声说,“现在,我传达公社要武兵团司令部的指示。按照中央的指示和伟大领袖的教导,对干部要区别对待。干部大致可分为以下四种:第一种是好的;第二种是比较好的;第三种有严重错误,但还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分子;第四种是少量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分子。在一般情况下,前两种人是大多数。对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分子,要充分揭露,要斗倒,斗垮,斗臭,肃清他们的影响,同时给以出路,让他们重新做人。”
“给不给出路,就看他站在哪一边,是站在无产阶级司令部一边,还是站在资产阶级司令部一边。公社原党委书记已经明确表态,要站在造反派一边。站在我们这一边,就是无产阶级革命派,就是的好干部,就是造反派。公社的大多数干部也明确表态,支持造反派的革命行动。但是,还有个别人坚持资产阶级反动立场,顽抗到底,死不悔改。对顽抗到底死不悔改的走资派,我们革命派就要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把他批倒批臭,让他遗臭万年”
“今天开这个大会,就是要执行给出路的政策,挽救一大批犯过错误的人。忠不忠,看行动。现在,是看你们行动的时候了同时,对顽抗到底,死不悔改的走资派要充分揭露,要斗倒,斗垮,斗臭,肃清他们的影响,要消灭他们反动的资产阶级思想,甚至他们的**,保证我们的红色江山永不变色”
他在讲话中,特意地加上了“甚至他们的**”一句。说完,他咧了咧嘴,非常满意地坐下去了。但同时他心里也隐隐有些忧虑。
“现在,由走资派站队,表态”王海华宣布道。
大队书记刘长根首先上台表态。他说:“过去,我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那是按上级要求办的。现在,我认识到了错误,我一定坚决站在无产阶级革命派一边,站在革命路线一边,和革命派一起,把走资派批倒批臭。请革命造反派看我的行动。”
接下来,支部委员、大队干部们纷纷都表了态,几个中队干部也表态要站在造反派一边,然后下去坐进了中队的社员当中。
王国君正要表态,却被两个造反派拦住了:“你不需要站队了。”
“现在,把死不悔改的走资派王国君揪上来”王海华提高声音喊道。两个造反派不由分说,一只手揪着王国君的手,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飞速地把他推到台前。另外两个造反派,一个拿出一块写着“死不悔改的走资派王国君”的大木牌挂在王国君颈子上。木牌上,“王国君”三个字,有歪着写的,有倒着写的,还划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就象砍头的布告那样。另一个拿来一顶高帽子,狠劲地扣在他的头上,鲜红的血立时从他的毛发间流了出来,流过脸脥,流进颈项里去了。
从王国君脸上看不到一丝痛苦,也看不到一丝恐惧,他木然地站在台前,低着头,躬着腰。
“分子王国君,交待你的罪行”
“我不是,我是员”,他埋着头说。
“你反对,你就是”
“我没有反对过。”
“你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就是”
“我不是,我是有十几年党龄的员。”
“分子王国君不老实咋办”王海华高声喊道。
“让他坐飞机”造反派吼道。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造反派冲上来,把王国君头上的高帽子扯下来掼在一边,每人伸出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扭,使劲一抬。瞬时间,他的上身便紧贴着脚杆,双手便象燕子的翅膀一样斜喇喇直指向天空去了。
又一个造反派冲上来,伸手去抓他的头发。但因为太短抓不着,便把两个手指抠进他的鼻孔,使劲往上一提,恶狠狠地问道:“你说不说”
他的眼泪和着鼻血流了下来,他不吭声了。
“他既然要顽抗,那就让他在事实面前低头吧。”王海华问道:“王国君,你的老爹当棒客,祸害老百姓,是不是事实”
王国君心里头一紧,我老爹是不是棒客我不知道。即便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才两岁多啊,跟走资派有关系吗这个郭银河,想干啥呢他从喉咙里说道,“我不知道。”
“去年,你们在做语录牌的时候,你和杜如泉讲的那些言论,你不会否认吧”
“我们没说过的话。”
“杜文龙,你当时在场,你说,他们说些啥子”
“我忘了”
“杜文龙他们坐牢你也跟着坐牢吗”王海华恶狠狠地训斥道。
“我真的忘了”
杜文龙偷偷看了王国君一眼,王国君也正看着他,示意他讲出来,但他没说。
“你以生产压革命,这就是反思想。”王海华说。
“”
“你迫害革命干部杨书记,是不是事实”
“”
“你说郭副司令对他老爹不孝顺,不准他入党,是不是事实”
“”
台下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没说话。也不晓得从哪里冒出一句来:“本来是嘛,你看他老爹都穿些啥样的衣服大冬天也只穿了一条单裤子,一双半胶鞋,连袜子都没得,六七十岁的人了,遭得住”
王国君无语了。他想起了一句古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任何罪名都是可以莫须有的。
当年那公社书记说是犯了错误,县委叫他劳动反省,也不晓得为啥子,安排王国君监督他劳动。这也算是迫害革命干部要是的话,也不知是哪个龟孙子下的套
“下面,请革命群众郑鹏举上台揭发王国君的流氓罪行”王海华大声宣布道,接着朝会场里大声喊着郑鹏举的名字。
郑鹏举慢慢蹭上台去,看着王国君说:“王国君勾引我的老婆,我的老婆,还整出娃娃来了”那声音几乎只有他能听得见。
郭银河说,“郑鹏举你大声点,别怕,大声点。”
“郑鹏举你跟老子滚下来”突然,一个声音从会场外响起来。
会场里的人头齐刷刷转向声音飘来的方向,看着张丽英怒发冲冠地朝台子上冲去。她一把将郑鹏举推下台去,怒不可遏地骂道:“好你个郑鹏举,我对你咋样,你不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不相信。他们给了你灌了啥子**汤你不顾你老婆娃娃的脸面替他们往你一家人身上泼粪你还是不是男人”
郑鹏举灰溜溜下台去了。
张丽英骂完她的男人,转过脸来,对着下面坐着的全大队开会的人说:“既然事情都弄成这个样子了,那我也当着全大队社员的面,把这个事情再说一遍。他们说的完全不是事实。我和王国君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听到的那些都是他们栽污我的”
然后,她指着郭银河说:“坐在台子上的这个人,他才是个真真正正的衣冠禽兽他一直想霸占我,不是一次两次了,都没有得逞。现在他当了造反派了,还是啥子公社兵团的副司令了,得势了,打击报复我。他才是真正的流氓,真正的”
台下传来一阵阵惊愕唏嘘和大声的议论,会场乱了起来。
郭银河惊呆了王海华震怒了王海华大声叫到:“夹舌子,你们在整啥子你们他妈的咋连一个婆娘都看不住赶快”
夹舌子带着两个造反派慌忙跑过来,架着张丽英拖到下面去了。一路传来张丽英哈哈的笑声。
“王国君不认罪,咋个办”王海华声嘶力竭地喊道。
“叫他跪下”造反派们吼道。
一个造反派飞快地抱来一抱劈成块块的柴花子,两个造反派提起王国君一摔,他的两个膝盖便重重地跪在了干柴花子上。王国君的脸色一下子发青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下来。他使劲咬住牙齿,没有发出声音。
几个造反派看见王国君那个样子,突然高呼起口号来:“打倒分子王国君”“王国君反对就砸烂他的狗头”一时间,狂风暴雨般的口号声响彻会场上空,那气势如同滚滚洪流,排山倒海,把黄沙坝淹没了
台下却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几个造反派跳上台来,一阵拳打脚踢,王国君便倒在了台前,口中眼中耳中,一股股鲜红的血滴在了白生生的柴花子上。
王国成看不下去了,他猛地站起来喝斥到:“有你们这样打人的吗”
“咋的,你也想当”郭银河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哼还不晓得哪个是呢”说着,王国成愤然离开了会场。
、第三十二章 郭银河放了张丽英
张丽英一边被推搡着一边叫骂:“放开我,放开我我犯啥子罪了,你们要抓我关我”
“不准闹,快走再闹老子们就不客气了”
“我就看你咋不客气来呀,来呀”
王海华从后面赶上来,挥起一拳,把张丽英打昏在地。他叫夹舌子把张丽英扛起来,朝大队小学,也就是卫东战斗队的司令部走去。会场里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看着这一切,有的脸笑了,有的脸青了,有的脸上出现了恐惧,有的脸上惊愕与难过。王国君一直看着她,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他的脸上显现出来的是爱怜与愤怒
张丽英被扛回高坎头的小学校里。
王海华赶到学校里来,命令夹舌子把张丽英关进了值班室背后的那间屋子里,二十四小时看管,不准离人。这个屋子是学校里最结实的屋子了,全木的:木楼板,木地板,木柱子,木板壁,就是撬狗也难以进入。以前是学校校长住的。关在这里最安全。即使她张丽英再想跑,也没法出这个门。况且背后隔一层板壁就是战斗队的值班室,一有什么响动,值班的人马上就会发现。这回,你张丽英就是有三头六臂七十二般变化,也逃不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了
“今天晚上你就在这守,”王海华说。
“我一个人守守啊”夹舌子很不情愿地叫道。
“对啊,不是你一个人,你还要几个人”王海华不用置疑的语气让夹舌子不敢应嘴了。
晚上,王海华和其他几个人都走了。夹舌子到隔壁的厨房里,把中午没吃完的红烧鸡肉端出来,把剩下的半瓶老白干提出来,一个人自斟自饮,放开了随意地吃着鸡肉喝着烧酒,很是逍遥自得。
“嘿嘿,老子”他想,在这儿守还是安逸,反正老子也是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是回去,还不晓得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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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这里的饭菜虽然是中午剩的,但也是有酒有肉啊。中午老子没敢大胆地吃,大胆的喝,晚上,哼,晚上这儿,就是天王爷地老子都管不到我了老子想咋吃就咋吃,想咋喝就咋喝
不知不觉中,半瓶烧酒已经下肚了,钵钵里的鸡肉也只剩下汤汤。他拿了个碗,舀了一碗饭,把剩下的汤汤倒在上面,端起来,转到背后的房门前,把碗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来,打开房门,把饭碗放在门边的桌子上,看了一眼在床边上坐着的张丽英,说了一句“你吃吧”,拉上门,上了锁,便回到值班室里,躺在床上数起窗格子来。
他有些困,但他不敢睡着。今天上午张丽英把关她的教室泥砖掏去,偷跑出来跑去大闹会场的事还不晓得咋处理,今天晚上就再也不能出任何问题了。王海华叫他今晚值班,他明知道是对他的惩罚,可却不敢吱声。要是今晚守不好,那他就不敢想象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了。
半夜过后,一切都变得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夹舌子猛地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疑神静气地听听,除了自己呯呯的心跳和耳朵里的轰轰声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再听听隔壁,也是死一般的静。
“她还在不”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而且睡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在他睡去的这段时间里,张丽英不会跑了吧他心里不踏实了,他必须去看看她还在不在。要是不在了,他就是有一千张嘴也交待不清楚了。
他拿起钥匙,提起电筒,鞋都没顾得上穿,风急火燎地跑过去,慌慌忙忙打开门,拿电筒一照,啊,还好,张丽英躺在床上睡着了。他那颗悬吊吊的心,一下子放回了原处,就象放下了一座山一样轻松无比。他忍不住又照了一下张丽英,他的脑袋轰的一下,身体一震,就象触了电,站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她我”夹舌子的心跳得厉害,全身都紧张起来。
他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娶到老婆。虽然说也和几个女人有过一腿,但那些女人和张丽英比起来就差得太远了。以前他曾经追过张丽英,可是他绑起脚码子也没追上,她成了郑鹏举的女人。为此,他憎恨了好多日子。
而现在,此时,只有她和他“哎,我得感谢王海华”他想,“你王海华整我,却反而给了我这样好的机会,哼哼,你娃娃没想到吧”
“不行要是她不干,闹起来咋办那可就要出大问题了”一想到这,他有点怕了。但他转而一想,怕啥就算闹起来,又有哪个能听见周围离得最近的高玖清家也在百米之外,有什么响动他根本就听不到。再说了,他高玖清一个,就算听到了他又敢咋其他的人家,远呢,就是打雷也听不见的。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上天跟他安排的一个机会。他冲动起来,那玩意儿一个劲地翘动着,巴望着立即冲进门去。他想,一定要抓住这个天赐良机,好好品尝品尝这个大队的第一美女,把他身体里面积压了许久的东西痛快淋漓地释放出去主意已定,他迅速提起右脚向门里跨去。
“女人是要坐牢的”突然,好象有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的脚一下子停住,悬在空中,就象西游记里被施了定身法的妖怪,一动不动地矗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放回了原处。
“算了,好好说她肯定不得干,牯到整她肯定要闹。一闹起来咋整要是整得腥气都没闻到就成了犯,那才叫划不来哦。”他一边想一边退了下来,把门锁上,转身朝值班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就这样走了他问自己,那个婆娘就躺在那里,就躺在面前,而且,就躺在他一个人的面前,没有别的人知道。小说站
www.xsz.tw说不定她正等我去呢。摆在面前的美女,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躲开了你夹舌子还造反派骨干呢,就这点胆子俗话说,胆大的日龙日虎,胆小的猫屁股都不敢摸。我夹舌子是胆小的人吗老子是个大男人,是个大老爷们有啥子嘛,不过就是日一个婆娘,有啥子不得了别说坐牢,就是杀头,那又有啥子不过碗大个疤嘛。再说了,她张丽英是啥子人是现行是破鞋我日她是教育她,帮助她悔过自新她不干不干老子就采取革命行动,对她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主意已定,他就象一个勇敢的斗士,转过身来,掏出钥匙,推开房门,充满豪气地,义无反顾地,视死如归地跨了进去,反手把房门从里面锁上了
第二天早上,郭银河到学校里来了。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有散去。看到他那个样子,造反派们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他把王海华叫到跟前,附在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便朝关子门沟头去了。
王海华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神经高度紧张,生怕张丽英再闹出点什么响动来,那在郭银河面前就更加无法交待了。
夹舌子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心里却在不停地敲着鼓。
中午时分,郭银河从公社回来了。他把王海华叫到跟前,十二万分不情愿地说:“把她放了。”
“哦好。咹这这”
“叫你放你就放,咹啥子咹”郭银河极不耐烦地吼道。
“马上就放,马上就放。”王海华嚅嚅地应道。他转过身去朝着夹舌子几个喊道:“快,把那婆娘放了。”夹舌子满脸狐疑望着王海华,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快去啊,站在哪干啥我说的你没听到啊”王海华朝他吼道。
夹舌子赶紧跑过去拿了钥匙,开了门,对张丽英说,“你可以回去了。”然后又贴近她的耳朵说,“咋晚的事,你要是敢露出半点风声,我弄死你”
张丽英站起来,用一双愤怒的母狼般的眼睛定定地盯了他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冲出门去风一般地飘走了。
“为啥子把她放了”王海华万般不解地问郭银河。
“上面的意思。”郭银河心不在焉地答道。
“上面有人为她说话啊不怕我们造他的反,革他的命,把他打成现行”王海华还是想不明白。她大伯子郑直权他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说话有谁会听他肯定起不到作用。那是哪个呢他想了半天,差点把脑壳都想空花了,还是想不出有哪个会出来跟张丽英说好话,而且能让他幺姑爷不得不给面子的人来。
“幺姑爷,你说哈嘛,你说嘛,”在回家的路上,王海华死乞百奈地拉着郭银河说。郭银河看他那赖皮样子,心中一阵恶心。他心中的怒气仍然在奔涌着,他的不解,他的不满,他的失落,让他无法平静,不想再提这件事情。
他上午本想去公社汇报张丽英冲击站队会的事,争取上面支持,好好收拾收拾张丽英,扎扎实实泄一下心头之恨的。可他在兵团司令部办公室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司令就发话了:
“郭副司令,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叫人通知你来一下,不想你就来了。好象我们两个心有灵兮哈哈哈哈哈”
“啥事啊司令”
“听说你们把那个叫张丽英的婆娘关起来了”
“啊,她跟革命派作对,拒不配合革命斗争。昨天上午还撬墙跑出去冲击会,侮辱革命干部,不治她个现行罪不足以彰显无产阶级革命派的伟大力量”
“算了,放了吧。”司令平淡地对他说。
“啊”郭银河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司令。栗子网
www.lizi.tw他本想,把张丽英的事添油加醋地这么一说,司令肯定会支持他,跟张丽英戴上一顶现行分子的帽子,然后再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可没想到,司令会这样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啥,司令”
“叫你把张丽英放了,还让我再说一遍”
“为啥”
“叫你放你就放,哪来那么多为啥”
“她可是现行啊,为啥要放”
“哪个跟她定的现行你定的她就是一个普通群众,你们抓她关她本身就错了。要跟你钢硬的话你那是什么性质你别以为她大伯子被打成了走资派,就以为他倒了爬不起来了。我告诉你,他现在除了开会接受以外,还在正常工作。张丽英的事情,书记过问了,县上也有人打招呼。”
“哦。”郭银河如梦初醒,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晓得了吧别说是你,连我也不是想咋子就能咋子的。”
郭银河听了这一席话,好象明白了什么。原来以为张丽英就是一普通没想到她还是个马蜂窝他不仅要照办放人,还得小心谨慎。从前他认为自己是那么的大,在一个大队上他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以把什么人什么事都踩在脚下。今天他才知道,他郭银河是多么的眇小他离那随意挥洒的景况还差好多个十万八千里呢就当官来说,他就一大队会计。大队会计究竟是多大个官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大队会计绝不是他的人生目标。所以一开始,他就积极投入,以最最革命的面目出现在各种人的面前,一步一步地向他的目标推进着。本来,张丽英这件事情完全能够使他再向前跨一步的,可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高山断涯,而且绕都绕不过去。这使他非常的憋闷。张丽英在大会上当着全大队的人那样羞辱他,这口气他是怎么也吞不下去。可是,吞不下去又怎么样看来,他只有自己窝在心里自己难受了。
“你就说哈嘛,幺姑爷,郭副司令,”王海华还在喋喋不休地叫他说。
“说啥子说,有啥说头”
“不说算毬哪个好想得听一样”王海华也毛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面去,把郭银河甩在后面,一个人噔噔噔地穿过黄沙坝,跨过杠杠桥,上了坡坡回家去了。
、第三十三章 王国君养伤
王国君躺在床上,浑身疼痛得难以翻身。
翠翠请来赤脚医生王学才,处理了皮肤上的伤口,把了一回脉,凝神静气地诊断了五脏六俯,开了一副中药。翠翠跟着去医疗站,抓回药来,煎好了端上来,放在床头上,一股股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浓烈的中药味儿便弥漫在房间里。
他母亲坐在床边上,看着他流泪,口中不住地说着“造孽”;他弟弟王国成站在床前,看着他满身的伤痕,愤愤地要去找那些人打回来
“算了,”他说,“你们都不要再说了。你们在外面更不要说啥,如果传到他们耳朵里去了,又是麻烦。你们都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他母亲和弟弟出去了。
他闭上了黑肿的熊猫眼睛,一股股的心酸,一股股的愤懑,一股股的不平与不解涌上心头。那可以用“苦难”来形容的一生的经历,一幕幕地无可阻挡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出生于1927年。两岁多一点的时候,他父亲就去世了。但是不是如郭银河所说,当棒客被砍了头,他不知道。他稍大一点以后,无意中从别人的谈话中听到过。但是他父亲为什么要当棒客,抢过什么人,又怎样被捉被砍,根本就无从知道。他的母亲也从来没有跟他提过。在他入党时候,组织上已经进行了多次的审查,并作了结论,这事与他本人无关。现在郭银河把这件事作为他是的证据又提出来,他隐隐感觉到事情还远不止现在这么简单。
母亲14岁嫁到王家。父亲死后,一个人苦苦支撑着一个五口之家。两个老人年事已高,儿子还不满三岁。一家人的吃穿用度,挑水捡柴,抄田耙地,担粪养猪,缝衣补鞋,事无巨细都是她一个人操持。
十来岁时他便帮母亲做点事,渐渐地便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后来母亲招了一个后父,人很不错,也很疼爱他,可没过几年,也就是在弟弟王国成才几个月的时候,又去世了。他成了家里唯一的一个大男人。
十七八岁,他就跟着一帮人去眉山坝子帮人打谷子。虽然大人们都很照顾他,但那毕竟是五个人一张桶,两个割谷子,两个打谷子,一个人背回去晾晒。每个人都是一个位置,环环相扣才把活路做得起走。再说,主人家也不会让你那张桶多一个人吃闲饭。所以他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要把自己那分事情做好了。一天下来,就累得不成样子,一收工,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打完一季谷子回来,早已经不成个人形了。
他母亲十分心痛,但田头地头的活路要做啊,谷子要打起来啊,油菜小麦要种下去啊。两娘母也只有奔生奔死,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活。
十八岁那年春天,他们把田里的麦子菜籽收完,又赶紧放水泡田栽秧。有一块田比较高,水放不进去,只有用龙骨车提水才能把田泡上。大家都在抢季节,尽早把秧子栽下去,误了季节就会减产。大家都在忙,请不到人帮忙。
那天晚上,母亲帮他把龙骨车搬到田坎上安好,回家煮饭去了。他一个人爬上双人龙骨车,随着两脚轮换的向下踏动,沟里的水便源源不断地从水槽里被提升上来,流进了田里。时间在不断地过去,提起来的水也越来越多,借着星光,他看到一大片田都淹亮了,心中漾起一种快感。劳累了一天,他已是浑身乏力,再加上,他越来越踩不动了。但为了明天栽秧,今天必须要把田泡好,他不得不强打精神,用尽全身力气继续踩下去。踩着踩着,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从母亲的呼唤中醒来,他母亲早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饭,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母亲流着泪,爬上水车吃力地踩动着,那水断断续续地被提上来。他吃了饭,精神好了许多,尤其是母亲在他碗里放的两个煎鸡蛋,使他恢复了许多的体力。他爬上水车,和母亲一起用力,满槽的水便哗哗地欢跳着流进田里去了。
“国君,你下去躺一会儿吧。”母亲流着泪说。
“不,妈,我不累。”他笑笑说。
母亲伸过来一只手,抱着他的头,“国君,国君,妈苦了你了,妈苦了你了”
“没有,妈,妈,没有”
两娘母在龙骨车上抱头痛哭起来。水沟里的水,似乎生出了怜悯,随着他们的踏动,和着他们的哭声,哗哗地奔向田里。半夜过后,田泡好了。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远近传来阵阵的鸡叫声,天快亮了。
他几岁的时候,母亲精打细算,省吃俭用,送他读了几年书。他天资聪明,学习勤奋,深得先生赏识。三字经,百家姓,论语大学中庸,学了不少。几年下来,他便能写会算,尤其写得一手好字,无人能比。他学会了二胡、笛子等乐器。在方圆几里内也算得上是个小秀才了。
解放过后,他被抽调参加土地改革,跟着工作组田间地头,写写算算。土改完成后,领导们觉得他老实,工作肯干,勤奋,能写会算,是个人才,就调他到乡政府工作。先后任过乡政府文书,会计。参加过“五反”和“四清运动”。那年公社书记不晓得得罪了上面哪个领导,受到处理,劳动反省,挖烂田,每天八小时,规定做多少活。也不知道是谁出了个歪点子,叫他去监督改造。因为是组织上交给的任务,他也不好推迟,就承担下来并且认真执行。无论刮风下雨,天天坚持。可他就是没想到宽松一点,照顾一点,帮做一点,在领导面前多说点好话。而天天送饭的炊事员,不仅悄悄送好吃的,晴天送帽子,雨天送蓑衣,还帮做挖,帮助做。两相比较,他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是把人当阶级敌人来整了。这就是郭银河所说的“迫害革命干部”。
后来,组织上来调查后作了结论,那人虽有些错误,但性质没得那么严重,并恢复了职务。他的结局就可想而知了。
那年他得了一场病,去成都华西医院住了几个月院。回来后,公社叫他休息养病,其实,也就是解除了他的工作。他只好回家老老实实当农二哥了。
他回到了家里,心里并没有太多的不快。那时流行一首歌,叫的战士最听党的话,作为一个有十多年党龄的员,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职务的升降和个人荣辱过多地放在心上。他始终牢记住入党的誓言,连生命都交给党了,还有什么可以计较的
公社叫他当中队会计,他没有推辞。他觉得是公社对他的信任,他也可以为党和群众做更多更好的工作。员,无论在哪个岗位上,都是为党和人民工作的。
这次的革命,革到了他的头上,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和党中央说,是要防止出修正主义,防止资本主义复辟,避免被解放了的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这是完全正确的。他老人家为人民着想,就是想得深,想得远。要是有人真要回到解放前,他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的。但是令他不解的是,打倒的那些人,都是勤勤肯肯地为人民服务,为老百姓做事的呀。而那些高喊口号,比谁都革命的造反派,咋都是些吊儿啷当,不务正业,好吃懒做,在社员中没得好评的人呢他找来选集,认真地看了写的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似乎有所省悟,又似乎更加昏糊了。
他们这样做,晓得吗党中央晓得吗
要把他打成走资派、的人当中,象郭银河、王海华,平时也没有得罪过他们啊。从本质上说,他们都是亲戚,是晚辈,是一家人。平时都只有关心他们的份,哪会害他们他们怎么就恩将仇报,那么下死手地整他呢他感到他以前是太高看他们了。所谓人心隔肚皮呀,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用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早晚是要吃大亏的呢,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开始以来,每逢开会,都有他的份。不是被斗,就是陪斗。造反派们歇斯底里的吼叫,挂大牌,戴高帽,坐飞机,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其极。似乎只有对“敌人”越狠,才能显示出自己的“越革命”。而他们“革命”的真正动机又是什么呢
他的脑海里突然一震:熊桂芳、王国珍、张丽英、哦,郭银河郭银河居然想得出那么下作的办法,把张丽英的男人弄来揭发他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那天张丽英指着郭银河说他要霸占她时,郭银河是个什么心境呢造反派们是什么心境呢下面坐着的社员们又在想些啥唉,张丽英哪张丽英可郭银河脸上还居然挂得住
他在床上躺了两天。
这天下午,他坐在椅子上,读着写的矛盾论:“事物的矛盾法则,即对立统一的法则,是唯物辩证法的最根本的法则矛盾的普遍性或绝对性这个问题有两方面的意义。其一是说,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的发展过程中;其二是说,每一事物的发展过程中存在着自始至终的矛
...
盾运动任何过程如果有多个矛盾存在的话,其中必定有一种是主要的,起着领导的、决定的作用,其他则处于次要和服从的地位。小说站
www.xsz.tw因此,研究任何过程,如果是存在着两个以上矛盾的复杂过程的话,就要用全力找出它的主要矛盾。捉住了这个主要矛盾,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那么,是要解决什么问题呢”他想,“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又是什么”
“阿伯,王海华问我想不想当红小兵。”他儿子水泉一进门就对他说。
“哦,啥时候”他问。
“就刚才,我在河边上看牛,他手头拿着一个红小兵套套,走那里过,看到我就问我。”
“你咋说”
“我说我想啊,好久就想了。”
“哦,叫他给你嘛。”
“他叫我揭发你,跟你划清界限,他才给我。”
“哦。那你跟他说了些啥”
“我说我啥都嫑的,说啥子啊他转身就走了。”
“哦”
他看着饥瘦弱小的儿子,心里无比难受,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惊人的念头:“我们现在的主要矛盾,就是要解决吃饭的问题”
、第三十四章 小水泉笑看大爬虫
水泉跟在全班队伍的后面出发了。
老师说,今天的课就是参加公社文化革命领导小组召开的革命大批判会。全校的学生,大多数都戴着“红小兵”的袖章,兴高彩烈地跳三舞四地跟在老师的屁股后头向公社行进。
水泉是学生队伍中为数不多的没有戴“红小兵”袖章的学生之一。虽然,他并不知道戴与不戴的区别,但,别人有的,他没有,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他其实很想戴,一个四年级的学生,哪有对新奇物件不感兴趣的那种立即拥有的**,比谁都要来得强烈。那天王海华率领“破四旧”的队伍抄家的时候,他看到王海华胸前戴的像章,心里头就特别想要;看到他们左臂上鲜红的“红卫兵”袖章,羡慕得都快流口水了。
也可能是王海华看出了他的这点心思,所以才趁他一个人在河边上看牛的机会,拿着“红小兵”的袖章来勾引他。只要他揭发了他阿伯的罪行,就马上批准他参加红小兵,并把像章送给他。
“幺爸儿,想当红小兵不”
“想啊。”
“真想”
“真想。”
“哦。只要你揭发你阿伯的罪行,我马上给你戴上。”王海华拿一个指头穿在袖章里甩动着。
“啥子是罪行啊”
“他说过的坏话没有”王海华问道。
“没有啊,他天天都读红宝书,”他说。
“你好好想想,他在屋头都干些啥子”
“吃饭,睡觉,上工。啊,每天吃饭以前,都要面向背语录,有些时候还在面前跳舞”
“好了”王海华粗暴地打断了他,“你个狗崽子,你这辈子也别想当红小兵”说着,愤愤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水泉天真地想,“狗崽子和红小兵有什么区别吗”
在这个队伍里,水泉不仅年龄最小,而且个子也最小,总是排在或者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的同学们,一个个活蹦乱跳,嘻嘻哈哈,快乐之极。而他,似乎跟他们隔得好近好近,却又好远好远。他只有照例地跟在他们的屁股后头,默默地向前走。
在老师的带领下,他们从高坎头,经关子门,沿着石板路,爬上小湾子,走过汤店子,向成佳街上一路走去。
老师叫他们坐下,他们便按排班的队形坐下了。
“这是哪里啊”有同学问。
“不晓得,我没来过。”有同学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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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听人说,是学校哦。”班上年龄最大的同学说。
“别讲话。”老师说。
水泉坐在后面。透过同学的脑袋与肩头的缝隙,他看到三墩房子,前面一墩横的,左右各一墩竖的。他认定了,这是一所学校。
正面那墩房子的正中间搭了一个台子,一个用竹子扎成的门字形架子矗在台口,顶上一幅横标:“要武公社走资派大会”,架子的左右两边分别写着“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字写得相当规整,每个字大小一样,笔画横竖粗细一样。水泉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写的标语。他一下子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照样子在地上画起来。画画看看,看看画画,很快,他好象明白那种字的写法了。
台子正中挂着一幅的像,两边排列着几杆红旗。在风的吹拂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旗子上的字迹“要武兵团”、“东方红战斗队”、“红卫东”、“卫东战斗队”主席台上的桌子被一绺深蓝色的布蒙着,上面摆着两个黑黑的东西。水泉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干什么用的。台口左右两角上,各有一个穿军装戴军帽,一手背枪一手端着红宝书的造反派端端地站在那里,让人感觉威风凛凛,寒气逼人。
王海华也穿着军装,扎着腰带,站在远远的地方。
后面来了一大群男女,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搬来些石头烂砖坐在上面。男人们拿出自己的荷包,相互品尝着叶子烟的味道,交流着方法与经验。女人们手头纳着鞋底,裢着绺跟,嘴里婆婆媳妇老公儿子,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公公爱媳妇,谁家女子偷男人,等等等等,不绝于耳。其间嘻嘻哈哈撇嘴呲牙挤眼睛抹鼻子不一而足。
那些都是中队上的人,水泉大多都认识。
王学文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个本子,掏出笔来挨班地记着名字。“哎,你们这些婆娘些,把你们家男人管毬得好紧哦。”他边记边说。
“啊,咋的你婆娘不管你”是老三的女人在问。
“我又不像你的男人喽,耳朵粑得调羹都舀毬不起来,”王学文一边记着,头也不抬地说。
“哟,你好硬过来老娘看哈,”老三的女人说着站起来揪着王学文的耳朵一拧,他急急地叫道:“哎哟哟,你龟儿婆娘,敢揪老子,看我回去咋收拾你”
“你收拾老娘只有老娘把你娃娃炖的”
人群中传来一阵哄笑。
“哎,我表姐说,她们参加开会的都评10分工,说是来开会的人政治思想先进,该奖励。我们咋才8分工,我们开会就没得奖励工分”段清莲问王学文。
“半天8分工可以了。你看你们,哪个的手头没得私活说是开会,你们婆娘些,哪个没带起尾巴的该给你们割毬才对。”王学文说。
“哟,割啊。回去连你老婆的一齐割了,你们就成了两条脱尾巴狗了哈哈”
“哈哈哈哈哈”哄堂大笑从水泉背后再一次传来。
“你,你等到老子哈,今天晚上老子就来割你的尾巴。嘻嘻”
“好啊,你来啊,来看老娘咋招待你”
“咋招待”
“咋招待三中队的婆娘敢把那个哈儿的裤子脱下来挂在青棡树颠颠上,你以为我们不敢”说话的是杨二凤。
又是一阵更加爽朗的笑声。
“突突突,突突突”,高音喇叭响起来了。
“请大家安静,请大家安静”
会场安静下来。
“要武公社造反派联合批判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大会,现在开始”主持人宣布道,“把死不改悔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郑直权押上来”
两个造反派一手抓着郑直权的手腕,一手按着他的肩,飞快地将他推到台子下面,其中一个造反派一脚踹在郑直权的腿弯里,他便扑的一声脆在了地上,随即又把他提起来,用力向下一矗,他便站在了台子下面的中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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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泉心中一阵阵紧缩,背心透凉,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又一个造反派冲上前去,把一块写着“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郑直权”的牌子挂在他的颈项上,细细的绳子便在郑直权的胸前左右恍动起来。另一个红卫兵拿上来一顶高帽子,扑哧一下,扣在了郑直权的头上,弯而细长形如钓杆的帽尖上吊着一个石头,弯悠弯悠,一晃一晃地摆动着,让人忍俊不禁。
“把走资派xxx带上来”主持人叫道。
“把走资派xxx带上来”
“把走资派xxx带上来”
“把走资派王国君带上来”
水泉呆呆地看着台前的王国君,心中害怕极了。脑袋翁翁作响,浑身缩紧,一动不敢动。
“哎,奇怪哈。”有人说。
“啥奇怪”
“你看哈,在公社,是正书记说了算还是副书记说了算”
“这个你都不晓得啊肯定是正书记说了算噻。”
“那不就奇怪了正书记是革命派,副书记倒成了走资派了哈。”
“哦不说还不象”
接下来,有好几个人上台发言,揭批走资派,其中有一个就是郭银河。但他们说了些什么,水泉已经听不清楚了。
在打倒走资派的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批判大会进入了游街示众的议程。
郑直权被两个造反派提了起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没倒下去。他被拖到前面,造反派拿来一面黑色的旗子,塞到他手里。“举好”造反派恶狠狠地说道。郑直权十分费力地把旗子举高了一点。另一个造反派拿来一根用墨水染黑的绳子,拴在郑直权的手上,然后依次把所有的走资派都拴起来。
水泉看着他们,觉得特别的滑稽可笑,他情不自禁地唏着嘴嘻嘻地看着。
开始了。郑直权是成佳最大的走资派,他在前面,戴着高帽,挂着黑牌,举着黑旗,牵着黑线。他的后面是一大串跟他的黑旗,牵他的黑线,戴着高帽的大大小小的走资派,其中一个就是水泉那当中队会计的老爹
“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郑直权”
“对走资派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走资派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谁反对,就砸烂谁的狗头”
“无产阶级万岁”
“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万岁”
在狂风暴雨般的打倒砸烂的口号声中,一队手持的造反派押着走资派们,就象一只巨大的爬虫,从学校的操场爬出来,爬过公社,爬过屠场,爬过供销社,爬过医院,在成佳那船形的狭窄的街道上,爬了一个来回。
他们在街中间爬行,两边是身穿绿军衣、胸戴大像章、手拿红宝书、口中喊着革命口号的造反派。街沿上站着的是开会的、赶场的、看热闹的人们,还有追着看稀奇的小孩子。
水泉在班上的队伍中,跟着游斗的队伍,跟着造反派,举手,张口,打倒、砸烂、火烧、油炸,直到结束,才跟着老师回到高坎头的学校里。
、第三十五章 张丽英离婚远嫁
夹舌子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要武公社。
王国君很愤怒,愤怒得几乎要不顾一切。
他不用胡琴笛子都猜得出来,事是夹舌子干的,但郭银河和王海华两个杂种也脱不了干系他要提起他那把砍刀去找郭银河,去找王海华,把他们的脑壳割下来丢进猪圈里去让猪啃;丢到狗窝里去,让狗叼着他们的骨头满地跑他要冲进公安局去,把夹舌子那个驴鞭割下来,剁成肉酱,丢到河里去喂鱼
但是,他没有动。
他心里很痛,痛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他要去找到张丽英,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尽情地哭,尽情地流她的眼泪,尽情地捶打他的肩胸,让她尽情的惩罚自己不能保护她的罪责,让她在自己的怀里消熔心中的悲愤
但是,他没有动。
他不止一次地看着他的那把锋利的大砍刀,不止一次地想象着他挥起砍刀一刀下去郭银河的脑袋就如西瓜掉在地下满地打滚的场景,不止一次地想着他们没了头的烂肉尸体由红变白由软变硬由肉变成一堆白骨的景况。活该,死得白骨现天
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好受多了。一种报仇雪恨的快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丽英啊,你怎么样了你可不能想不开哈,你要坚强地生活下去啊他多想马上,立即就跑到她身边去,去安慰她的心灵,去保护她的安全,去陪着她,向伤害她的恶魔斗争
但是,他也没有动。
陈冬秀乐了。她的脸上时不时地都会露出一些笑意来。“好”她说,“天老爷有眼”。
王国君狠狠地瞪了她,她不说话了。自从她自己回来以后,王国君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也没有给太多的好脸色。小叔子王国成和樊莉虽然天天嫂嫂嫂嫂的叫着,但心里怎么想的她也不晓得。他们的老娘直到现在都还不理睬她。喊一声妈,有时也答应,可从来就不和她说话。老娘子心里头咋想的,陈冬秀更加无从知道。时间一天天过去,她也越来越丢心了。管他呢,她想,只要没有牯到撵我走,我就稳垛垛的稳住。就算撵我走,我也不得走了。
他母亲叹道:“哎,遭孽”
樊莉去她娘屋头耍了几天回来了。王国君好想从她嘴里了解更多关于张丽英的情况,可是他又不好开口问。倒是樊莉,就象知道她大伯子想知道啥子一样,不等问她,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那女子凶”她说,“听我们中队的人些讲,那天刚从高坎头的学校里放出来,她弯弯都没转一个,直接就跑到公社去了。当天下午,公安局就来了几个人,把夹舌子抓起走了。”
“夹舌子没跑”陈冬秀问。
“跑他根本就不晓得公安局要抓他,”樊莉说,“听李大明说,他们走进他屋头的时候,他还唱歌,声妖妖的。见他们进去了,还给他们拿烟倒茶。”
“哎,这王海华咋不跟他报个信嘛,”陈冬秀说。
“报信那杂种光怕也不晓得哦。再说了,是重罪,报信那不成了同案犯了那杂种也没得那么笨的。”王国君瞪了一眼陈冬秀,说道。
“是重罪那和奸就不是罪我看应该把和奸也定成重罪,通通抓去劳改”陈冬秀撇着嘴道。
王国君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那女子呢”王国君的老娘问道。
“这会儿屋头闹得凶哦。”
“闹啥子”
“她要拉郑鹏举去离婚。”
“离婚”陈冬秀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王国君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离没有嘛”陈冬秀问。
“还没离。”
“咋的”
“郑鹏举不离。”
“哦。”陈冬秀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感,不过她做得太明显了,引得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王国君没有看她。
“那郑鹏举也是,咋就那么憨嘛,老婆的话都不听,外人说叫他咋个他就咋个。”樊莉说,“回去他老爹老娘和他的几个哥哥把他吼惨了。说他咋那么憨,自己往自己一家人身上泼粪。”
王国君清楚,不管是陈冬秀还是郑鹏举,竟管都怀疑他们两个的关系,但都没得真凭实据,双方又都不承认,他们也拿他没得法,不敢公开说啥子做啥子。他更清楚,郑鹏举上台去揭发他,肯定是受到了某些人的挑唆蛊惑,或者是胁迫,否则,他也不会有那么憨,那么笨,自己去抓屎糊脸。他就不相信,一个在部队上干了那么多年,又在保秘单位干了那么多年的人,会笨到那种程度。
“哥哥,”樊莉叫道,“你以后出门小心点。”
“咋的”
“听有人在悄悄地说,那几弟兄又在商量,还要收拾你。”
“哦”王国君的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事情是夹舌子干的,收拾我咋子找不到话说哦”话是这样说,可他心里明白,这件事要说完全与他没得关系,那也是不可能的。他们要公开咋子他,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张丽英会阻止,郑直权会阻止,郑鹏举也不会在毫无依据的情况下对他咋子。但他觉得樊莉的提醒也是必要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暗中使坏要是那样的话,就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了。
陈冬秀脸上闪了一回光,不过立即又消退了。
“他娃娃些没吃饱”他老娘说。
“咋子收拾哪个敢来,我就叫他立起进来,横起出去”一直没开腔的王国成毛了。
面对可能出现的威胁,王国君并没有怕。他之所以事事谨慎,并不是因为怕他们。即便要拼个你死我活,又何惧哉再说了,女亦如此,夫复何求只是目前并没有到非如此不可的地步,没必要刀枪相向火上浇油。
此后,王国君就很少单独出门了。
一个阴雨天,王国君被杜文龙叫去公房开会去了。陈冬秀在家里没得事,就想起来往天脱下来的衣服再不洗就要臭了。于是,她把丢在门角里好几天了的衣服捡出来,丢在大秧盆子里面。不经意间,她捏到王国君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团纸。她搜出来一看,是一封信。
她没有读过书,认得几个字是在识字班里学的。那封信里的字写得好,一笔一画很工整漂亮。隔三叉五把能认识的几个字连起来,她也能看出大致的内容。当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的时候,她的脸色涨红了,她的胸脯起伏了,她的心愤怒了
“好哇,你两个奸夫看你们这回还有啥说的”她怒不可遏地吼道。
王国君他妈正戴着一副老花眼镜补她的衣服,听她这么一叫,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理睬她,继续补她的衣服。
攀莉正在她房间门外坐着纳她的鞋底,看了陈冬秀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也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王国君开完会回来了。他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坐下,陈冬秀就把那封信啪的一声甩在他面前,厉声吼道:“这是啥子说”
王国君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她,“啥子”
“啥子你自己看”
王国君看到甩在他面前的信,明白了一切。他在心里责备自己,咋那么不小心呢不过随即他又释然了,不就是一封信吗又没干啥子,“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
陈冬秀却不依不饶,冲上前去揪着王国君的衣领,几推几拉,王国君那头就象没了骨头的肉砣砣一样前后摇摆起来。
“说你们两个,奸夫,还在勾扯我叫你勾扯我叫你勾扯”陈冬秀就象疯了一样,又推又拉又揪又扯,把个王国君弄得无法抵挡。他猛地站起来,双手用力一推,陈冬秀一个仰八叉,倒在地上,随即就天啊地啊爹啊娘的嚎啕起来。
王国君看都没看一眼,一甩手噔噔噔噔几步进了他的房间,呯的一声把门关了,倒上床去。
...
陈冬秀继续着她的嚎哭。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若大一个四合院,除了她的嚎哭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王国君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帐顶,头脑里浮现出张丽英写给他的那封信。那天,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他感到很意外。张丽英在信中说,她很对不起他,跟他带来了很多的麻烦,打破了他平静的生活。但是她不后悔,因为她爱过一个值得她爱的人,这辈子也没得遗憾了。她不仅以前爱他,现在爱他,今后也依然爱他。她为他祈祷,为他祝福。她希望他好好生活,保重身体,她的心时时都陪伴着他
读着这封信,王国君既兴奋又难过。兴奋的是,他这一辈子能得这样一个红颜知己凭生足矣。女亦如此,夫复何求他又想起了这句话来。难过的是,他对她却没能尽一点点的责任。他着实亏欠她太多。看来他这一辈子恐怕也无法报答她于万一了
他觉得自己太窝囊。当初为什么不勇敢地离了陈冬秀,哪怕坐牢杀头也把她娶过来
他责备自己太蠕弱。陈冬秀离家出走,他为什么要默认她回来为什么不离婚,和他深爱着的张丽英一起生活
他骂自己太谨慎,谨慎得连看都不敢去看她一眼。
他恨命运,太捉弄他了人生几大不幸似乎样样都落到了他的头上幼年丧父,青年多难;中年虽有儿女,却象孤人一个;老年,老年会怎么样呢他不敢想象
一想到这些,他的鼻子酸了,喉咙哽了,眼眶装不住眼泪,滚出一串来。他把脸一扭,埋进被子里去了。
“嫂嫂,你不要生气了,”王国君听见樊莉的声音,“张丽英跟郑鹏举离了婚,带着她的老大都嫁到远处去了,没得说头了。”
“嫁哪去了”陈冬秀问。
“我也不晓得,反正很远。”
王国君突然明白过来,张丽英的那封信,是向他告别的
、第三十六章 开荒
王国君舀了一大斗碗南瓜,拿起两块干玉麦面窝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扛起锄头背上背篼出了大门,朝花蛇沟里走去。
中队长杜文龙安排,今天开老林冈上柏秧坪的荒地。
王国君一边走一边看,花蛇沟两边山湾和山坡里的这些土地,经过大约一个月的努力,都翻炕完了。只要一干透,明年春雨一来,那红土就变得又细又泡。要是今年再下一场雪,有霜冻,开春那地就更泡更好,明年的玉米豆子红苕就会增加产量。
“瑞雪兆丰年”,大家虽然不喜欢冷,但是如果能下几场雪,起几次霜,明年多产粮食,那总比饿肚皮好。
杜文龙从后面赶上了王国君:“王学文算了算,到昨天为止,开出来的荒地有五十亩多点了。”
“哦,不错哈。”王国君说,“一亩如果能产三百斤玉麦五十斤豆子二百斤红苕,全中队的人就能平均增加一百斤粮食。”说罢,王国君笑了起来。
“嗯,我大概看了看,把所有能开的都开出来的话,估计会有一百多亩,那样我们的粮食就够吃了。”杜文龙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的情景再一次浮现在杜文龙的脑海里。
那天夜里,他把王国君、刘显文、李世民、王学文叫到公房里来,围坐在一堆火前。他照例地念了一段最新最高指示:“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这半年多来他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念的最新最高指示更多的是讲生产的了。
他传达了公社、大队的指示:“要继续认真搞好斗、批、改,要继续全面地执行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方针,以两个阶级、两条道路、两条路线斗争为纲,艰苦奋斗,自力更生,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为完成和超额完成国民经济计划,为继续抓紧和加强战备工作,为进一步巩固和加强无产阶级专政而奋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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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快要过完了”,他说,“明年我们咋整呢我们得好好盘算一下。”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哎,”李世民叹了一口气,“我说啊,吃饱饭才是最重要的。”
“对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哦,”刘显文说。
“你们家粮食够不够”李世民看着杜文龙问道。
“够吃啥哦,我的情况你是晓得的,娃娃们都是吃长饭的,又没得油荤,饿痨得很。”
“是啊,粮食不够吃,是个大问题。”王国君说道。
“办法倒是有,光怕不敢整。”李世民说。
“啥办法”杜文龙问。
“开荒,把能种庄稼的地方都开出来种起。”
“行。你说呢,老王”杜文龙问。
“嗯”,王国君思索了一下,说道,“行啊,李世民说到要害处了,但是还不够。”
“那你说说你的想法。”
“你们看哈,土、肥、水、种、密、保、管、工”
“这是农业八字宪法呀。”
“对啊。你们看哈,这八字宪法当中,我们中队缺啥水是不缺的,肥呢土呢我认为我们要吃饱饭,可以在三件事情上多动动脑筋:一是增加耕种面积,二是想方设法多积肥,第三就是加强管理。这样,吃饱饭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王国君分析道。
“好”杜文龙兴奋地站起来,思虑了一刻,看着大家说道,“但是这几个问题咋才能解决好呢如果我们开始整了,该不会有人把我们当资本主义来斗争哦”
“说干就干,现在就可以做。我们可以提高投资价格,跟社员们公布出去,鼓励社员们多投资。比如,投资一担清粪提高多少钱,投资一百斤草粪提高多少钱,一担草灰多少钱,积累起来年终参加分配。鼓励社员多养猪,多喂牛。猪多肥多粮多钱多。牛多了,草粪就多,猪粪和草粪多了,社员投资多了钱就多了。肥多了,田地就好了,产量就上去了。粮食多了,除了人吃以外,还能喂更多的猪。就象滚雪弹子一样,要不了几年,不肥得流油才怪。”王国君笑着说,“我想,只要公布出去,并且如实兑现,社员们的积极性是会很高的。”
“还可以烧草灰,你看哈,我们灶头掏出来的灰,浸了猪粪也是很好的肥料。要是我们把山上那些乱树叶子乱草草烧回来,那也很好哦。”刘显文也兴奋起来。
“还有,春天山上长起来的那些没得用的嫩叶子嫩苔苔,割回来沤烂也是一种好肥料哦。”大家七嘴八舌东拼西凑,想出了好多办法,越说越来劲,越说越兴奋,越说,对今后的生活越充满希望
“那纸厂也不能闪火,”刘显文说。
“那是当然。”大家都异口同声
“对啊,娃娃们就不用再挨饿了。但是,也不能过早高兴,行不行还得看结果。你看哈,”他指着毛狗洞那些开出来的荒地,“那些地的产量不会很高的,头一年能产一两百斤苞苞就不错了。那些坡地,一下大雨,面上的肥土就会被冲走,太阳一晒,又干了。既不保土,也不保水,更保不了肥。”
“哎,要是能改成梯田可能要好一点。”
“也不行的。”
“梯田不是就能保土保水保肥了吗人家大寨那些梯田产量不就很高么”
“你看到没这两边的山高,沟又窄,太阳晒不了几个钟头。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照得少,庄稼又咋能长得好呢”
“嗯,是这个道理,”杜文龙说。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们今天要去的柏秧坪,是老林冈上的一大片缓坡,两年前这里还长着许多高大的棲蒿树、柴桑树、暴格蚤女桢、马桑树以及很多不知名的藤条茎蔓,缠络着遮盖在上面。去年,那些大树都被砍了,只剩下一些看不上眼的,还东一根西一根立在那里,遮掩着那些坡坡坎坎。当初眼看着那些大树一根根地倒下,虽然很痛心,但他们又无法保着它们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怎么保护得了那些树木明年,他们要向这里要饭吃了
他们俩来到柏秧坪时,已有好几个人在那里了。他们都拿着砍刀或者弯刀,在砍那片荒地上的矮小的杂树,有的已经装满一大背篼了。
这一片地有五亩左右。里面的藤条杂草,树枝树篼树根,全都要挖起来,清理干净,把土翻转来,耜平,高的掏下来填在低的地方,能弄平整的,尽可能弄平整,利于保土保水保肥。
这些地方,在一家一户的时候,就是耕地。成立初级社时,各家各户把自己绝大部分的山林和田地入了社,留下少许的自留地和自留山。三年困难时期,便丢荒了。刚丢荒时杂草丛生,然后,许许多多的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树苗长大了,形成了荒芜浓密的大森林。老虎,豹子,狼时常出没其间。也常有丢牛掉羊夜猫子偷鸡的事情发生。特别是花蛇沟,沟沟叉叉底狭山高,悬崖峭壁之间,树藤缠络横生,尖稍相接,遮天蔽日,鲜有阳光。青苔黑耳,遍生其间。阴冷滑湿,人迹罕至。
站在柏秧坪,举目四望,眼前的一沟一冈一湾,再无从前的繁茂,使人感觉多少有些凄凉。老林冈上,除稀稀落落在山风中摇弋的可以数得清楚的枞树、柏树和杉树以外,碗口大小的被称作杂树子的,就象“四旧”一样,被人们以排山倒海的气势,风卷残云地刮将了去,变成了勤快人家里汗牛塞屋的柴花子和捆捆柴。非但老林冈,在一沟一湾以及玉屏山上,只有那些无法攀越的地方,还可以看到可称之为大树的“杂树子”,只有拿着刀的人看不上眼或者认为不好烧的,还站立在那里随风抖嗦。山林之内,别说虎豹熊罴,就是山兔子貂獜子也看不到几只了。
“哎”王国君叹道,婉惜和无奈深透其中。
王学文提着闹钟来了。他向来是守时的。每到上工的时候,他总是提着一只闹钟。九点钟以前来的,不扣工分;九点钟以后来的,按迟到时间长短,扣除几厘到几分不等。
来得早的那些人,是不加工分的,因此,一般人都不愿早来。他们很早就来了,是为了抢先砍到好砍的柴禾,砍下来的柴,装进背篼里,就是私人的东西了。
而有人认为这是不聪明的。一个人,气力是有限的,背篼也只能装那么点。开荒嘛,总会有枝枝杈杈头头根根的,挖到了捡来放到一堆也就没得人给你抢。再说了,你一上工就照大的树格蔸挖,半天挖一个起来,一个人背起都有些吃力,又何必多早的就去呢
也有人是不出这样的大力的。他们不去挖大的,也不去砍那些藤条小树,更不去挖那些大的树格蔸,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那力气。他们的方法,或许更为经济而有效。他们拿起一把锄头,这里掏掏,那里挖挖,寻找那些短小而且没人注意的似乎被人丢弃的根根杈杈木花片片。半天下来,他们也能装上满满一背篼。放工时,他们往家里背的,也能让他们自己感到满意。更重要的是,他们省去了陶神费力花劈格蔸的时间和力气。
这些,杜文龙他们也看在眼里,却没法干涉。从运动开始以来,干部都遭打倒了,靠边站了,没有了权威,说话基本没有人听了。要不是必须做活路挣工分才有饭吃,哪个还愿意出工呢。耍死都愿意耍。就算出工,大多也是磨洋工,人在心不在,出工不出力。你看,人些是咋出工的说是出工,其实想的都是自己。不是割一背草,就是捞一背干叶。开荒,就更不好说了。开荒本就免不了有这些事情,明明晓得他是为自己打格蔸,你却找不到说人的理由。人说的,牙齿打掉不敢吐出来,只能硬吞下肚子里去,可能就是这样的感觉哦。久而久之,人们也就习惯成了自然,人人都如法炮制了。
但是王国君可不这么看。他知道大家都看在眼里,心里也知道这样不好,但却没有干涉别人的理由,也没有想出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这其实也是一种积极性,要是能发挥出来,用在生产当中,那将会产生多大的作用啊。
收工了。全中队的人都背着大背小背的格蔸和柴草,从柏秧坪下来,沿着陡峭的山路,弯弯拐拐下到花蛇沟,经过毛狗洞,枇杷湾向各自的家里走去。那长长的队伍,高高低低弯弯曲曲,就象蚂蚁搬家一样,负重行军,流了一路的汗水。自从开荒以来,这样的情景,每天至少要上演两次。
只有杜文龙什么也没有背,什么也没有拿。他来的时候甩手,回去的时候也甩手。
要是他们背上背的是玉麦苞苞,那该多好啊王国君想。
一个冬天,全中队的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凡是能挣工分的都上阵,硬是把能够种上玉米点起豆子栽上红苕的地方都开垦了出来。把落叶和枯草腐烂以后浸染得黑油油的泥土从岩壁上掏下来铺在了地里。
一沟一冈一湾一碥,变了模样。
、第三十七章 郭银河无缘革委会
公社大礼堂。
大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造反派。礼堂里吊着三盏煤汽灯。煤气灯发出轻轻的咝咝声,雪白的灯光射每一个角落,把大礼堂照得一片亮堂。
主席台上,挂着红金绒幕布。
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的画像,挂在红金绒的中间,在雪白的灯光照耀下,慈祥而威严,令人无限敬畏。
主席台两边,吊着蓝色帐幔。台口上方,悬挂着红纸白字巨幅会标“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成立大会”,台口的大柱子上挂着一副对联,左边是“革命委员会好”,右边是“四川很有希望”
两个背着枪的造反派,威武地站在台口两边。
会场里坐无虚席。来开会的是公社、大队、中队的贫下中农协会成员、各造反派组织的代表、选边站队站在造反派一边的革命干部,中学和各大队小学的学生代表。
会场里,到处飘扬着鲜红的旗帜,旗帜上写着造反派组织的名称。这些旗帜做得都很大,看起来有比赛的意思。似乎谁的旗帜大,谁就更革命。整个会场成了红旗的海洋。有几杆旗帜还在造反派手中招展。
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无产阶级就是好、大海航行靠舵手等革命歌曲,声音特大,震耳欲聋。
会场里,人们调侃嘻笑,七嘴八舌,哄笑连连。气氛十分喜庆而且热烈。
郭银河坐在会场的后面,王海华站在他的旁边。
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们的喉咙里好象哽着一根鱼骨头,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今天,他们本应该坐在台上的,因为他们自信对要武公社要武大队的运动是作出了贡献的。没有他们,大队的不可能取得那样辉煌的成就。公社的的功劳簿上,也不可能少得了他们的一份。
但是,他们却坐在了台下,连革委会成员都没有捞到一个。其中的原因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一想到这些,心中就有一股火在冲。
不过,郭银河就是郭银河。他那种灵机应变的能力是很多人不可企及的。他想起了在哪一本小人书上好象看到过一个丢马的故事,“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哎,没有进入公社革委会未必是一件坏事呢。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
同时他也感觉到很幸运。许多中队会计记分员都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了,被造反派不断地轮番地,戴高帽子,坐土飞机,跪柴花子甚至被造反派打成了残废,而他这个大队会计却始终能以造反派,革命干部的身分出现在运动中。想到这些,他又不禁为自己能在这样混乱的环境中游刃有余地给造反派出谋划策,巧妙地保护了自己又巧妙地收拾了仇人而感到自喜。
王海华却没有他的这些感受,他只觉得自己就象一条被遗弃的狗。
高音喇叭停了,十来个人在主席台上坐了下来,台下一片安静。
“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成立大会现在开始”主持人对着麦克风高声宣布。
“伟大的无产阶级胜利万岁”
“万岁”
在身穿绿军装,腰扎黄皮带的造反派的领呼中,人们一个个把右手举得老高老高,嘴巴张得老大老大,声音发得老响老响,以至于穿透屋顶,掩没了船形街道上叫买叫卖的讨价还价的嘻笑怒骂的所有的声音。
“现在,请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xxx宣读县革命委员会关于成立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的批复。”
会场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xxx副主任咳嗽了几声,才停下来。
“县革命委员会同意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关于建立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的请示报告。
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的成立,是思想的伟大胜利,是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的伟大胜利,是要武公社革命造反派和广大革命群众的伟大胜利
县革命委员会同意:由xxx同志担任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同意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筹备小组提出的副主任,常委和委员名单。
县革命委员会希望: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成立之后,要更高地举起思想伟大红旗,坚定地贯彻执行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发动广大群众,提高阶级觉悟和两条路线斗争的觉悟,深入持久地开展革命大批判,认真作好清理阶级队伍、开展对敌斗争的工作。要根据的最新指示,稳、准、狠地打击一小撮叛徒、特务、死不悔改的走资派以及其他公开的、暗藏的分子,进一步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夺取无产阶级的伟大胜利
县革命委员会希望: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成立以后,无产阶级革命派和广大革命群众,要继续巩固、继续发展革命的大联合和革命的三结合,必须遵照伟大领袖的号召,把一些跨行业的组织引向按系统、按行业、按班级的革命大联合的轨道,在思想的原则基础上进一步团结起来。各大队也要建立革命委员会,中队要建立革命领导小组。
革命委员会的领导成员和工作人员,要把活学活用思想放在一切工作的首位,认真学习和落实各项指示。要密切联系群众,经常听取群众意见。要顾全革命大局。在斗争中,把革命委员会建设成无产阶级的坚强的战斗堡垒”
掌声,口号声此起彼伏,欢声雷动。
新任要武公社革命委会主任xxx作了激情洋溢的讲话。
“尊敬的县革委领导,尊敬的造反派战友们:
今天,我们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在经过了许多的艰难困苦的斗争之后,终于成立了。这是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的伟大胜利,是要武公社无产级革命派和广大革命群众的伟大胜利,是我们的伟大胜利
造反派战友们,革命委员会的成立,是我们公社无产阶级的第一步。伟大领袖,伟
...
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他老人家说,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今后的路还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如果这一步也值得骄傲的话,那是比较渺小的。我们务必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务必要保持无产阶级的革命警惕。
造反派战友们,虽然,我们从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手中夺回了被他们篡夺的革命大权,掌握在了无产阶级革命派自己手中,但是,修正主义,资产阶级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是不甘心他们的失败的。他们一定会发动的大反扑,来和我们争夺党和国家的权利。我们要作好随时打败资产阶级反扑的准备,坚决地,毫不留情地,干净彻底地粉碎资产阶级的疯狂反扑
造反派战友们,被我们打倒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及其在我们公社的代理人,人还在,心不死。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要夺回他们失去的天堂。我们务必保持高度警惕,一旦有风吹草动,我们就不惜以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和勇气,消灭他们的主义,消灭他们的路线,消灭他们的思想,甚至消灭他们的**保卫,保卫思想,保卫的革命路线,保卫无产阶级的伟大胜利
敬祝伟大领袖万寿无疆
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伟大的无产阶级胜利万岁
伟大领袖万岁万万岁”
在掌声和口号声中,x主任坐下了。
一男一女两个造反派跑上台去,朗诵了为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成立写给的致敬信:
“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
蒲水欢腾来报喜,长丘起舞奏凯歌。今天,我们永远忠于您的要武公社五千多无产阶级革命派,满怀着无限兴奋的革命胜利激情,向您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报告一个无比振奋人心的喜讯:在您一系列最新最高指示的光辉照耀下,在您亲自主持召开的八届十二中全会公报及元旦社论的鼓舞下,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迎着阶级斗争的急风暴雨胜利的诞生了,光荣的成立了
今天啊,今天山在欢呼水在笑,红旗如海歌如潮要武公社沐浴着红日的灿烂阳光,长丘蒲水卷起欢腾的红浪“山下山下,坝里坝外,风展红旗如画”。
在这“风展红旗如画”的日子里,我们五千多颗红心飞向北京城,五千多张笑脸迎着红太阳。一遍又一遍地纵情欢呼,一遍又一遍地放声歌唱。欢呼您战无不胜的光辉思想的伟大胜利欢呼您亲自审批的红十条结出的又一丰硕成果歌唱您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又一曲响彻云霄的凯歌千言万语汇成一个时代的最强音,万岁万岁万万岁千歌万曲谱成一首最响亮的歌:“东方红,太阳升”
啊,您教导我们,革命委员会的成立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革命胜利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我们决心更勤奋地读您的书,最诚恳地听您的话,最坚决的照您的指示办事,最忠实地做您的好儿女。以您的思想统一认识,统一政策,统一计划,统一指挥,统一行动。以您的思想统帅一切定叫要武的天,是思想映红的天;定叫要武的地,是您思想雨露滋润的地;定叫要武的人,是您思想武装起来的革命的人天红地红人更红,千秋万代红彤彤
啊,我们决心牢记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伟大教导,坚决打击那些企图搞垮革命委员会的阶级敌人,我们誓叫革命委员会的旗帜在要武的天空高高飘扬
啊,我们的红心,誓为您的光辉思想而永远跳动;我们的热血,誓为您的革命路线而永远奔流滔滔蒲河流不尽,颗颗红心跳不停
啊,红太阳蘸尽蒲河万顷水,书不尽我们对您的无限热爱,无限崇拜;写满蓝天千里云,写不完我们对您的无限信仰,无限忠诚我们千言万语汇一句,千歌万曲谱一曲,最最衷心地祝愿您,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欢呼,雀跃
万岁,永远
无疆,健康
泪水,汗水
“庆祝要武公社革命委员会成立文娱表演,现-在-开-始”主持人宣布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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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银河心中特别不是滋味。他虽然总是跟着举手,张口,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在这个无限热烈的氛围里,人们都疯狂得不能自已,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姓氏。只有郭银河,还保持着冷静而清醒的头脑。“妈的”他心里恨恨地骂道。
“老子日你们的妈猫搬倒甑,替狗干得”王海华的心中,也特别特别的不是滋味。虽然很喷火,但他也知道,台上那些人是不会拿眼角瞄他一下的。他就象一条被主人遗弃的赖皮狗,只能用那红红的眼睛偶尔轮一轮台上那些人。
“算了,别自己找麻烦,”郭银河对他说。
散会了,他们两个低着头,默默地朝自己家里走去
、第三十八章 黄沙坝里闹棒客
从王学星房子右边的石头小路,向下走过两个台地,就是花蛇沟口。
高大的青棡树下面是一条很长的高岩坎。这岩坎,从红岩寨下的杜家老水碾起,就象一道弧形的墙,一直延伸到灯杆坪下的滴水滩的堰埂头上,足有两里路长。坎上长满了各样的竹木,很多的草,还有各色的花。有叫得出名字的,更多的是叫不出名字的。它们全都葱葱地毫无顾忌地往四处生长,把一条高岩坎整得阴翳浓郁花繁草丰。蒲江河就象一条碧绿的丝带,静静地从它的阴影里滑下去。
青棡树的树干或有一抱,树皮龟裂成粗大的裂纹,尤如大网的眼。也不知道这根青棡树是哪朝哪代生起来的,有好多年好多岁了。高大的树干,倾向河面却又努力向上。树冠高大,恰似一把撑开的巨伞,遮挡着大半个河面。旁边是几篼大竹笼。修美的竹就像一枝枝凤尾,肥肥的,弯弯的,向四周探出去,遮着脚下斜斜的陡陡的石谷子路、岩盘以及搭在河上的杠杠桥。
坐在河边的岩盘上,眼前的蒲江河从天马山红红的笔直的岩下,偎依着青青的斑竹林,绿绿的麻柳枝,哗哗地翻越老水碾的堰埂,欢快地跳进面前的麻子滩,静静地缓缓地从面前飘过,在幺滩泛起一阵水花,消失在滴水滩新水碾的堰埂下。清清的河水,就如一弯碧玉的新月。对面,就是新月怀抱的一坝良田。
左边,花蛇沟那不太宽大的沟口,高岩夹岸,树木交错,越深越幽。一股清流,形如泉水,从沟底涌出,轻轻地吻着岩底,偎着岩边,一步一回头地汇入蒲江河里。水流清澈甘冽,捧之可饮。即使是隆冬腊月,也有汩汩清流注入蒲河。
邹云英端着一盆衣服,准备到大河里去洗。刚到青棡树下,就听到从沟口上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她刚转到石谷子坡坡上,看见樊莉和孟玲在岩盘上一边洗衣服,一边嘻哈打笑。
“两个老辈子,昨晚你们害怕不”邹云英下到河边,一边把衣服倒在岩盘上一边问道。
“棒客”孟玲问。孟玲是王学才的老婆,也就是邹云英的幺婶娘。
“啊,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阵势,身上就象筛糠一样,抖抖抖,抖抖抖,赶快把铺盖拉来把脑壳蒙到,”邹云英说。
“别说你,我也没见过那阵势,”樊莉说。
“现在想起来背心都还发冷,”邹云英说。
说起这个,昨天晚上的情况确实有点吓人。夜半时分,突然间,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喊声,“棒客哦,打棒客哦”一时间,敲盆子的,大声喊叫的,在黄沙坝里此起彼伏,绕来绕去。栗子网
www.lizi.tw大胆的拖起棍棒跑出去瞧瞧,胆小的关上门再加上一根粗大的木棒把门抵死,再胆小一点的就只有像邹云英那样,圈缩着钻进被窝里,当然,如果地下有缝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你们说,是真有棒客吗”
“哪个晓得有没得哪个都没看到过。”
“真看到有,你们就遭得惨喽,”攀莉笑着说。
“那你们也跑不脱。”孟玲说。
“跑不脱就不跑,怕啥”樊莉说。
“不跑不整死你”
“女人还怕整怕啥子嘛,给他就是了。”
“你”邹云英拿手撩起一把水,洒向她们两个。
“哎哟哎哟,你个死女子”
“哈哈哈哈哈”
三个女人的笑声,在河面上激荡,飘向了田野和山间
夜半,喊声又起来了。
王国成一翻爬起来,划了一枝火柴,点燃煤油灯,把衣服穿上。
“你不要出去哈。”樊莉叮嘱道。
“晓得,你好好睡。”
他从门背后抓起一根油茶子棒棒那是他今天花了好一阵功夫做好的出了房间门。他打开灶房的门跨到檐口上。
他妈,他哥,他侄儿、侄女房间也亮起了灯。他穿过天进,来到龙门,放下油茶子棒棒,双手把抵门的木棒挪开,打开一条缝,一股强烈的冷风篼头吹来,他打了一个寒颤。他拿起油茶子棒棒,挤出门去。
天空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左边的红岩寨只是个黑乎乎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眼前那高大的桢楠树也看不清枝叶。
“棒-客哦,打棒-客哦-”喊打声在黑暗中,从韩磅磅上传来,从刘家湾传来,从高湾头传来,从高坎头传来,从坝中间传来,从周河坝任河坝传来。
近处的清楚明了:
“棒-客哦-打棒-客哦-”和着敲击磁盆的呯呯声。
远一点的有些模糊:“棒-客哦-,打棒-客哦-”还能听到卟卟的敲击声。
远处的,就是一片模糊,只觉得时而象风在吹,一会儿排山倒海,一会儿轻蹂细焖;时而像浪在涌,一会儿惊涛拍岸,一会儿碎波粼粼;时而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时儿似大雁凌空,虎虎风生
突然,公房方向有人大声喊道:
“有棒客有-棒-客哦快来打-棒-客哦-”
“逮到逮到别让他跑了”
一时间,喊打的声浪再一次掀起来。
突然,一个黑影从离他几丈以外的路上闪过,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脑壳轰然一响,浑身缩紧,心脏猛然呯呯乱跳起来。还真的有棒客他来不及细想,脱口就大声喊起来:“有棒客抓棒客哦-”其声音之大,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他提起油茶子棒棒不假思索就追了出去。
当他追下左边的卵石梯,追到大路上时,已看不到黑影,只听到一串模糊的脚步声,向斑竹湾口上去了。他这时突然有些后怕,万一棒客人多,自己不是要吃大亏吗他提着棒棒赶快往回走。
“真的有棒客啊”王国君披着衣裳,手里也提着一根棒棒,站在龙门里面。
“真的看到一个黑影,还听到脚步声。”
“怪了哈。”
喊打声停了,夜晚又恢复了平静。可是,房间里的灯光却没有息灭,直到太阳从玉屏山上升起来。
王海华喝完半碗烧酒,从枕头下边摸出刚从造反派战友那里搞来的军用匕首,别在裤腰上,紧了紧皮带,出了后门。
四周十分安静,家家关门闭户,连一点灯光也没有。借助天上微弱的光亮,才能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的影子。
他朝右边看了一眼,王国君的家就在他的脚下,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让他获得了不少的快感。“走资派,打倒”他握着拳头猛地打出去。“看你还整我不”他走下了坡坡,前面就是王学星的房子。他紧走几步,把脑壳探过去,从拦在地边上的篱笆看了看,墙缝里有灯光。他们在干啥子呢嘻嘻,莫不是在干那事王八绿帽子他想,嘿嘿,郭银河,幺姑爷,哈哈呯呯他恶作剧地踢了那篱笆两脚。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一条缝,“哪个哪个”黑暗中传出来轻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应答,门又吱嘎一声,关上了。
“嘻嘻”王海华拿手蒙着嘴,偷偷笑着离开了。
他站在花蛇沟口的那棵青棡树下,去哪呢他茫然了。他掏出那东西来,对着大青棡树哗哗一阵冲涮,觉得浑身轻松自在极了。那东西却翘了起来。他拿手拂了它一把,“嗯你咋啦”再拂一把,“想干啥嗯你想了”
他过了杠杠桥,在河滩上胡乱地踱着步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下一步朝哪里去。杜桂花倒是不错,跟她老娘一样的水色。可那是幺姑爷郭银河的。最令他心动的是公房后面那个女子,“她出了撬狗儿,嘿嘿,出了撬狗儿嘻嘻”但他又怕她家里那几把大片刀。一有响动,几把片刀一起飞过来,那就被砍成几肘了,吓人。
“哎”他叹了一口气,顺着河边走着。除了有几声蛐蛐的鸣叫,周围很静,静得似乎能听见蚯吲在地下啃泥,能听见鱼儿在水里览食。
突然,一个东西从他脚下一跃而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着实把他狠狠地吓了一跳。“妈那个屄,赖格宝”他狠狠地朝它跳去的方向踢了一脚,“你吓我看你吓我”
杨静茹这个不用想了。那不是吹的那女子很不错,骚,凶得很,把他服侍得巴巴适适,他很喜欢她的。只是上次她说要和他断了,他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这话不应该由她来说。妈的,老子还没说跟你断了呢这话要说都得是老子说,你龟儿婆娘有资格说这种话一气之下,他也很久没去过她那儿了。他想,就凭老子这样的,还找不到几个女人老子今天就找给你看
找
他不由自主地从滴水滩的杠杠桥上过去,顺着堰滩,在大棲蒿树下跳过河,爬上高田坎,摸到杨静茹的房檐下面。他推了推门,关住的。他轻轻一跃,从墙上翻进了院子里。
她家本来有一条很凶恶的大黄狗,自从被人用欢喜弹炸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喂狗了。一想到这,他暗自笑起来。杨静茹还要喂一条,他不干,也就没喂成。
他摸到灶房门前,轻轻地推了推,门关得很紧。从门缝里看进去,杨静茹正在灶门前给她的女儿洗脚。洗完擦干后,抱进她女儿的房里去了。她等女儿睡了,从那房间里出来,把门关上,从灶台上端起那盏煤油灯,去了灶房后面的猪圈房。
过一会儿,她从猪圈房出来了。他推了推门,她没有开。再推,她也没开。他想用力推开,可里面是反扣了的,又怕用力太大惊动了别的人。他摸到她的窗前,轻轻推了推,窗子是松的,他立即拔出匕首,挑开里面的木闩,推开窗子跳了进去,返身把窗子掩好,躲到了门背后。
杨静茹洗了脚,把后门关好,上了锁,端着煤油灯进了自己房间。她把煤油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转过身去关门
“啊你”她惊诧得张着嘴,瞪着眼,却说不出话来。
“嘿嘿,你咋不开门”王海华一抱抱住她,满脸笑着问。
“你咋进来的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她声音颤抖着,惊恐地看着王海华。
“想你了嘛。这么多天没来过了,你就不想我”他嘻嘻地说。
“你想我了你是想别人了吧出去,出去你快出去”
“我会出去的,等我耍安逸了我会出去的。”
“你再不出去我喊了”
“喊啊,你喊啊”王海华把手里的刀子翻来复去的看着,头也不抬地说。
“你”
“我你是晓得我的哈,天王爷地老子我都不怕。我给你说,两条,一是跟我好好玩,二是你两娘母死。你是乖乖听我的话呢,还是当然,我是舍不得把你们的脑壳割下来的。”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们不能再这样子了,要是别人晓得了咋整嘛。”她颤颤抖抖地说。
“啊,就是,你放心,我玩够了我自己会离开的。”他冷冷地边说边玩着他那明晃晃的刀子。
“你说啥你也想离开那你现在就走,快走”她战战兢兢地退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上,两眼盯着王海华,“不要了,我不能再和你了,你走嘛”
“脱,把衣裳脱了。”王海华拿刀指着她,“快脱”
她磨磨蹭蹭地,无奈地脱去了自己的外衣。
“快,脱光”
她知道,如果今天晚上不依了王海华,他完全有可能真的杀死她们母女俩,他是干得出来的。
她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答应他呢她明知道他是个啥样的人,她却接受了他,还一度以为他才是最真实最值得拥有的情感,还曾想象着和他长久保持这种让她心驰神往的关系。但她现在总算醒悟过来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说的一切的话都是在欺骗她,他的目的就是要得到她。一旦他玩腻了,就会象丢一只破鞋一样,毫不留情地把她丢弃掉。她总算看清楚了,她不能再和他来往了。她的女儿长大了,也在懂事了,不能她突然感到自己好坏,好无耻,好恶心,好不要脸,好对不起她的老公和女儿啊但是,她无力反抗,也不能反抗。她压抑着愤怒和悲痛,强忍着羞辱和眼泪,脱去了最后一丝内衣。
“睡到”她顺从地躺下,闭上了眼睛。王海华并没有立即对她施暴,而是仔细地盯着她的身体看了半天,然后伸出手,从她的脸上轻轻地摸到她的脚趾。“啧啧啊,比我老婆安逸多了”他极快地退下自己的衣服,跳上床去,抱着她的**,激烈地亲起她来。从她的额头一直到大腿
她受不了了。她的愤怒和恐惧完全烟消云散,脚底下涌起来一片激情,一直冲上了她的头顶。她的心呯呯乱跳,口中喘起气来。她心中迸发出一股无可阻挡的狂潮般的向往与期待,她不由自主地伸开双臂,紧紧地抱着了他
忽然,一个强烈闪电的亮光,从窗子上照射进来,照得屋子里一片雪亮。他们都震了一下。雷声滚过,又是一道闪电。紧接着,噼噼啪啪的响声从房顶上传来,一会儿就哗哗啦啦响成了一片。狂风吹着雨点,一阵一阵地扫过房屋、树木和田地,所有的一切,都掩没在风雨雷电之中
雨停了。她无力地瘫倒在床上,看着麻布帐顶,颇为满足地喘着粗气,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事,她闭上了眼睛。
“还要吗”他问。
“随你。”她说。
于是,他们再一次地重复了先前的过程。
“明天晚上我再来。”他从床上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对她说。
“嗯。”
“我走了。”
“嗯,哎,把你的刀留给我要得不我害怕,给我壮哈胆子。”她说。
“行。”他把那把军用匕首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开门走了,“
...
明天晚上不关门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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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躺在床上,反复地品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她感到异常的满足。女人就应当这样,时时处于满足和幸福之中。这是男人的责任。可是他呢一年没得几天在屋头,她觉得她简直就是个活寡妇,这屋子就是一个活棺材。她还不到三十岁啊,正是鲜花盛开的季节,她需要阳光,需要雨露,需要呵护,需要滋养可是,她有吗别人家男人女人出双入对,一路上工一路赶场,白天有人帮,晚上有人哐,多令人羡慕啊。她呢她就只有夜夜独守空房。她的青春,她的美艳,她的情感,就浪费在了这夜夜昏黄的油灯之下,就象滚滚流去的河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她不能这样生活下去了,她要改变
可是,咋改变离婚不行,我是不能提出离婚的。只要他没提出,法院是不会同意的。还有,即使离了,我能嫁给他吗我能嫁那样一个男人吗就算我同意,我的父母兄弟能接受方圆几十里,哪个不晓得他王海华是啥样人不笑话死我才怪
突然,她的背上一震,好象有人狠狠地击了一下,她的神志猛然清醒过来。她想,刚才发生的事情和想法是很严重性,我不能再这样了
明天晚上,明天晚上,他还来不能,不能让他来了。她是了解这个人的,不能让他缠住了,被他缠住了会被缠死的
她紧张了,害怕了,她要彻底了结这件事情,不能再犹豫了她一翻坐起来,穿上衣服,打开大门,拿起一个洋瓷脸盆使劲敲打起来,边敲边喊,“撬狗儿啊打撬狗儿哦快来打撬狗儿哦”
她这一喊,引得上碥碥下碥碥以至整个黄沙坝里到处都是一片逮撬狗儿打棒客的喊叫声。她女儿也吓得哭喊着跑出来抱着她,不住地叫“妈妈我怕”
有人来敲门了。进来的是她的叔叔婶婶们。
“咋的啦”
她抱着女儿,拿起那把匕首,哭述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他是咋进来的”
她指着窗子说,“从那儿进来的。”
叔叔婶婶们查看了窗子,虚掩着的,上面的确有刀撬的痕迹,窗台上的灰尘抹去了很大一片。
、第三十九章 碥碥上来了炒泡泡的
王海华牯奸杨静茹的事,公社革委会很快就接到报告,因为事大,革委会不敢耽搁,立即就报告给了县革委会和县公安局。消息也很快就传遍了黄沙坝,传遍了成佳公社。
郭银河虚了。作为大队革委会副主任,他应当毫不留情地把他送进监狱。但他不想那样做,也不能那样做。那娃娃本是个混毬,没事的时候硬得象钢钎,遇到点事就软得象稀泥。他也非常清楚,他根本就无法左右这件事情。只有顺其自然,听其发展了。
王国君的老妈说,“造孽”
王海华的婶婶们说,“光怕不会哦,他自己有老婆,是不是开玩笑闹起好耍的哦”
他的兄弟妹妹们说,“**好想男人啦来勾引我哥哥”
邹云英没有说话。
他妈不干了,扯起喉咙从上碥碥骂到下碥碥,末了坐在人家外面的石头上,把人家堵在家里,骂得直到喉咙里冒烟,发不出声音来。杨静茹的叔叔婶婶们出来干涉,依然被宋林芳劈头盖脸骂得狗血淋头,缩了回去,不敢开腔了。
他见人就说,“不是牯奸,是和奸,每次她都要来两盘,她都是安逸进心了的不是牯奸,是身理需要,大家都需要”
中队上的其他人呢似乎没有太大反应。好象出了这样的事,太正常不过了。他娃娃不出这些事,那才叫不正常呢
两个下乡知青十二万分的愤慨。他们说,你王海华还是造反派,革命战士,简直就是头猪军队是什么人民子弟兵,保护我们的万里长城人民军队保卫国家安全,我们才不被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侵略,我们的人民才不吃二遍苦,不受遍罪。小说站
www.xsz.tw你娃娃连这点都不晓得还当造反派革命战士你简直就是混进革命队伍里的流氓是资产阶级腐朽分子是人民群众的败类如果见到他,非把他扁成肉泥不可
县公安局的和公社武装部的到杨静茹屋头来,查看了现场,向杨静茹询问了许多情况,做了记录,签了字按了手印。又让她叔叔婶婶也签了字,按了手印之后,带着那把匕首和杨静茹的裤子走了。
王海华心头有点虚了。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个事,不过就是和她干了一回嘛,那有啥子啊她占了那么大便宜,没叫她付钱就算对得起她了。人家跟老母猪牵窝还给几块钱呢要说划不来,他才划不来,又费力又费事还啥子都得不到。她呢啥子都得到了。他以为这事儿就是暴线了,革委会他幺姑爷出来说两句压一压也就没事了。可他没想到县公安局的都来了还整得那么正规的又签字又按手印的,这完完全全出乎于他的想象之外。
这盘他真的码不定了。他妈叫他赶快出去躲躲等风声过了再回来,那事儿也就过去了。他也忽然想起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听徐司令说过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黄沙坝里就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的影子了。
过了好些天以后,他露面了。或许是因为觉得风声已经过去,事情已经了了,或者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个什么事情,根本就用不着担心什么,不会再有什么事,他也便若无其事地在中队上走上走下。时而还洋洋自得地夸耀一番。
“那不是牯奸,”他对一群半拉子男孩说,“那是生理需要。”他摸着一男孩的小**说,“记到,你这东西生来就是干女人的,想了就去整。”
“你坏人”那男孩打开他的手,说道。
“男人都是坏人,”他笑着说,“你爸干你妈,是坏人不”
半拉子男孩们跑开了。边跑边唱道:“老海子,大坏蛋,扯起**乱毬干。公安局,抓坏蛋,吓得龟儿子躲进山老海子,大坏蛋,扯起**乱毬干。公安局,抓坏蛋,吓得龟儿子躲进山哦哦哦哦”
“你的娃娃些”他猛追几步,想抓住他们,却被他们一哄地散了。“看我咋收拾你们”他丢下一句话,恨恨地,无可奈何地,没趣地走了。
晚上,他照例地喝了半碗酒。在他老婆的肚皮上折腾得精疲力尽之后,满意而轻松地呼呼大睡了。
这天上午,一个穿得稀里糊涂,戴一顶破草帽的炒泡泡的人,挑着一付担子,从办公所外面过了河。在不断的“炒泡泡喽”的吆喝声中,走到段清莲家外面的大棲蒿树下。几个听到吆喝的女人带着孩子追了过来直叫等等。他停下来,放下挑子,把火炉和炒锅架好,在火炉里加了几块木炭,把几个人提来的玉麦酒米炒了,挑着担子吆喝着顺着大路经过公房,一路边炒边走。走到王学星房子后面的时候,听到有个声音在叫:“炒泡泡的,上来”“炒泡泡的”扭头一看,几座大坟头后面的房檐底下,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瘦里巴几一看就不是个正形的男人。
“好呢。”他一边答应一边挑起担子点头哈腰三步并作两步就跨到他面前去了。“你炒玉麦还是炒酒米”
“都炒。”
他随着他转过一个拐角,来到他们大门外的一个晒谷坪上,把火炉和炒锅架起来,在火炉中丢进一把木炭,手握风箱拉杆,推拉了几下,里面便串出红红的火苗来。他把端来的玉米倒进炒锅,盖上盖子,反扣,然后放在火炉上转动起来,左三转,右三转,再左三转,再右三转,直转到炒锅发红眼睛起勾口水直流的时候,便拿一麻布口袋套在炒锅的口口上,扒开锅盖的反扣,“呯”的一声巨响之后,一股巨大的热浪带着炒玉麦炒酒米的香气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冲进人们的鼻子里去,接下来就是泡泡的主人猛吃,还等着的人眼睛落在锅上,还没轮到的人只有流口水的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当然,一般来说,先炒的也会拿一部分出来叫大家尝尝,炒玉米的给炒酒米的尝尝,炒酒米的给炒玉米的尝尝,互通有无。
“炒泡泡的”今天生意好,他占了天时地利。他的吆喝,他的轰爆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炒泡泡的香味,勾引得上下十几家的女人和小孩提着多多少少各种各样的“米”争相跑来排着班的等。这一炒,就炒得这位师傅手发软脚发胀脑壳发昏眼睛发花等到炒完最后一锅时候,太阳都偏西了,他也就挑着担子往回走了。
夜半时分,有人敲王海华家的大门。“嘭嘭嘭,嘭嘭嘭,开门开门”
王海华从梦中惊醒,一屁股坐起来,浑身一下子紧了,脑袋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他愣愣地,不知所措。敲门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大。
“哪个哪个半夜三更叫啥子叫”他老娘大声粗气愤愤地问道。
“公安局的,快开门”
“干啥子”
“我们找一下王海华。”
“没在屋头”她转身跑进老海子的房间门口,压着嗓子喊道:“幺儿快跑,公安局抓你来了”
王海华这才翻下床来,抓了一件衣服就朝外面冲。他老娘一把抓住他,“门被堵住了,你从窗子上跑”王海华几步冲到后窗前,推开窗子,一个纵步跳了出去。他老婆邹云英没有起床也没有睁眼,似乎她还在梦乡,压根儿就不知道眼前的事。
他刚跳出窗来,脚底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便一个狗扑倒在地上,接着便有两双手按着了他的肩膀扭着了他的双手。
“别动”几只电筒同时照着了他。“铐起来”“咔嚓”一声,一副冷冰冰的手铐,把他扎扎实实地锁住了。
“起来”随着一声喝叫,两只大手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着着实实地向地上一矗,他脚一软,又倒下去了。
“哎呀。我的天啊,你们遭天杀的呀,我幺儿是冤枉的呀我的天啦,”他老娘又哭又闹喊冤叫屈地冲了出来。
他的小女儿惊爪爪的哭起来。
他的老婆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窗前,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大呼冤枉,只是表情木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根本与她无关。
他的两个小妹妹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去,抓起一根细小的干树枝,抽打起抓她们哥哥的人来,一边打一边骂道,“打死你的打死你的”
四五个人押着王海华从他家后面走出来,两个人在前,两个人在后,把王海华带走了。
走到大青棡树下的杠杠桥中间,王海华趁他们不注意,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一直抓着他的那个人拉了一把没拉住,人也被拖到了河里。那人却不会水,掉进河里只会扑腾,另外几个公安人员不得不先把他救上河滩。
王海华一个猛子扎出去好几丈远。他悄悄地从茅草下面探出头来,吸了一口气,看到他们正在桥下救人,他咬下一根茅草含在嘴里,又钻进水里向下游飞快地游去。他再次探出头来的时候,离晃动的电筒光亮已有半里路了。他爬上河坎,钻进河边半岩上的一处荒草丛里躲了起来。他看着河边上寻找他的电筒亮光在不断地恍动,心里有一种快感悄悄地浮上来。
王海华躲在草丛里,想把他的手从手铐里退出来。他做了很多次的尝试,把两只手都弄出血珠,却无论如何也退不出来。他看着那几只晃动的电筒离他越来越近,说话的声音近来越近,他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有没得”“看看草里面。”“那儿有个岩腔,看看有没得。”“妈的,一会儿就跑得到哪去呢”“快去叫基干民兵包围封锁这一带”“今天抓不到,以后就老火了”这些声音不断地传到他的耳朵里来。他只能屏着呼吸,猫下身子,圈缩成一堆。他看到河边上又增加了几只电筒,还有几只火把也加入了寻找他的行例,他更加紧张,背心上掠过阵阵冰凉。
电筒和火把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拨动茅草的声音。他的湿透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越来越凉。要命的是,他的鼻子痒痒的,一个大大的喷嚏直往外冲他使劲压住,可是越压越压不住,一个“啊提”就惊天动地般暴发出来。
“在这儿,在这儿找到了,找到了”他听出来这是两个小知青的声音。所有的电筒火把都朝他围了过来,他自知逃不掉了,再反抗也是枉然,就自认倒霉,束手就擒了。
、第四十章 杜文龙带头烧草灰
杜文龙拿了一把弯刀,一把镰刀放进背篼里,把背篼甩在背上,拿了两个锅圈粑,抓起一个捞草耙就出去了。
出门第一眼,他就看见公房里那一大堆草木灰,那是全中队的男男女女几天的功劳。他心中喜悦,眼睛里似乎看到了秋后那大堆大堆的金灿灿的玉米、稻谷、黄豆和红苕。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出门就扯起喉咙喊出工。那种喊了半天没人应,太阳当顶才出工的现象不复存在了。他现在只需要做好两件事:一件是召集他的中队委和三个小组长开好会,研究好做啥子,咋个做,定下好坏多少的记分标准;第二件就是上级有重要安排时开个中队会。他感觉轻松了许多。
但是他的担心却始终没有放下,总觉得不踏实。
他饿怕了。当他看到他的孩子们连粗粮都无法吃饱,一个个长得就象瘦猴一样的时候;当他看到孩子们因为没有棉衣棉裤棉鞋穿而冻得浑身乌青直打哆嗦的时候;当他抚摸着孩子们手上脚上那些红肿得象发粑的冻疮的时候,他的心里就象被猫抓狗咬一样痛。他为自己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好而痛心。他多么想多干活路,多挣工分,多挣钱,多分粮食,让孩子们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笑容多一点啊
他其实是能象别人那样,有很多办法让孩子们吃得饱些,穿得暖和些的,但是他是队长,别人能够做的事,他不能做。别的社员悄悄地开荒种自留地,他没有去做;别的社员在田边地角挖几锄头种几窝菜,他没有去做;别的社员在收割后的田地里捡那些掉在地上的粮食带回去吃,他却捡起来交到公房里去
今年,从翻冬地开始,中队分成了三个小组,每组十户人,撬冬地按平方丈记工分;其他事情也按量记酬。所以,今年冬天的活路进展比往年快得多。还有大半个月才过年,大家把草木灰都烧了好大一堆了。昨天刘显文说,他带着人跑遍了霖雨公社的几个大队,猴溪子、蔡家埂、李山、大叶坝、小叶坝、方家沟,买的竹麻比往年多了很多。
他一路走一路想,不禁心中充满喜悦。想当初他还真的担心呢,前两年那破四旧割资本主义尾巴斗争走资派的阵势一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分组劳动,多少有点比赛竞争的意思。不按天天按劳动量记分,虽然说符合社会主义按劳分配的原则,但还是害怕被人戴上“三自一包四大自由”,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帽子。多种经营,前几年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了,会不会被人说成资本主义复辟一想到这些,他总是心惊胆颤的。可一看到他青瘦的儿女们,想到他们饥寒交迫的样子,听着社员们的埋怨甚至漫骂,看着中队委们一双双期待的眼睛,他也顾不上那些了。还好,自从王海华被逮捕坐了牢之后,中队上没有人再吵吵,吵吵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了。这使他总是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在一次中队会上,郭银河以大队领导的身份说过,分组劳动是三自一包的复辟,可被社员们问他:“你吃饭不你的婆娘吃饭不你的娃娃些要吃饭不你们都不想吃饱饭吗”他被问得张口结舌。他不想粮食多点,吃得饱点吗想,谁不想呢他也就没有再管,没有再说了,并且还按中队的要求老老实实地干起活来。可能他也知道,过去那些软工分,再也挣不到了,也没有人会给他评软工分了。
回想起分组的事情,他的心中充满喜悦,也有些内疚。事实证明,中队委中大多数人的意见是正确的,群众的要求是正确的,也证明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他想,今后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是得多听听大家的意见。三个臭屁匠,顶个诸葛亮嘛。
不知不觉,他已走过枇杷湾,爬上红椿树坡坡,在马桑树坡坡下面左拐,跨过清水哗哗的小溪,从柴桑树湾湾头爬上了老林冈。
这老林冈是从蔡家埂伸出来的一条山埂,有两里多路长。它的左边是红椿湾,右边是花蛇沟。红椿湾上段缓浅,下段深陡;老林冈越朝前越是高峻陡峭;花蛇沟高山深峡,树木遮天,荫荫无比前几年幸存的树苗又长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马桑坡上一块块开垦出来的荒地,黄黄的,沙沙的,就如一块块炕好的香喷喷的玉麦粑。“这么多的地,得要多少肥料才种得好哦”,他想,得抓紧多烧些灰多积些肥才行。
他很满意。他带领下的这个中队委,四五个人,个个都是有脑筋的。只要郭银河不捣故,王海华不挑事,让全中队的人吃饱,让全中队人的生活好起来,是一点问题都没得的。
他翻上老林冈的山嘴,看到柏秧坪那几亩地,静静地躺在那里,好象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他找到一片枯草茂密落叶满地的小山包,放下背篼,甩开镰刀,蹭蹭蹭蹭割起来,约摸一袋烟功夫,他的第一堆枯草树叶就被点燃了。
当他点燃第三堆火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他从背篼里头拿出玉麦粑,来到第二堆火跟前,拨开红红的灰堆,把两个玉麦粑放了进去,一股股的香味便飘荡在树林间。他把玉麦粑翻来复去烘烤,原来没有锅粑的地方烤出了锅粑,有锅粑的地方烤得更黄,咬在嘴里那个脆,那个香,那个甜,真是安逸得不摆了。他三下两下吃完了,不算很饱,但也将就了。
他觉得口干了,想找点水喝。他知道沿着山冈上去不远有一处泉水。从那石谷子里流出来的水,清凉甘冽,终年不断。干活时渴了,社员们都会到那里去喝水解渴。
他沿老林冈向上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冈上的树林枯草落叶,估算着能烧多少灰。要是能烧一背的话,明天他还到这里来。就在他快要走到泉水边的时候,下面不远的树丛里传来隐约的嘻笑声,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寻声望去。
他一听就知道是谁。“唉,不象话”他心里想。他们这样是犯法的,可是也没有人去管他。从心里说,没有人愿意管,哪个宝器吃饱了胀得痛去管这些事
他没有再听下去,径直下到小沟里,喝足了又清又甜的山泉水,反回他烧灰的地方去了。
杜文龙把割倒的杂草和地上的枯叶捞拢一堆,划了一根火柴,草堆便噼噼叭叭地燃烧起来,火苗噌噌地往上串,青烟腾腾地向上冲,然后弥漫在树林外边。这已是他今天烧的最后一堆草灰了。
他站起来,用手臂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一种轻松感,萦绕在他的身边。
歇了一会儿,他捡起一根树上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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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的干树枝,走到他烧的第一堆草灰前,轻轻地拨了拨。栗子网
www.lizi.tw里面已经没有火了,灰还有些热。第二堆已经燃尽,些些的红灰,已经没有轻烟冒出。他拿起干树枝轻轻地拨开,红红的火头慢慢变黑,变灰,渐渐冷却下来。第三堆还在冒烟,他轻轻一拨,火苗又窜起来,发出噼叭的响声,暴出许多的飞溅的火星来。最后一堆还在燃烧。
他趁灰火还没有燃尽,灰还没的冷却的当儿,爬到旁边的高处四下瞭望。老林冈两侧的山岩,高而且陡,就是山羊也很难行走自如。俯首脚下,大大小小的树木,还有许多的各样的草,一片郁郁葱葱,生机无限。透过树林的罅隙,他看见枇杷湾、马桑坡、红椿湾、花蛇沟、玉屏山上,远近有无数缕青白的烟雾从墨青的树林里升腾着,那是他的社员们在烧灰积肥。青白的烟雾,弥漫在黄沙坝里,轻纱一般漂浮在玉屏山和红岩寨的腰间。透过轻雾,玉屏山下的竹木房舍,弯弯的蒲江河以及河湾里怀抱着的良田历历在目。田里青翠如碧的油菜和麦苗正在嗽嗽地生长。
啊看着这一切,他的胸中充满了豪情,大有登高望远,指点江山,以小天下之感。
太阳隐到了云里,山上渐渐暗下来。
他把第一堆草灰掏起来,倒进背篼底下,然后第二堆第三堆,依次倒在上面。最后在背篼口上加个围子,把最后一堆还有些火星的草灰倒在最上面。他轻松地背起一大背草木灰,下了红椿湾,顺着花蛇沟,向公房走去。
他到公房的时候,已经有好多人在那里等着交灰了。
保管李世民正忙得不可开交。人们平了满了,高了低了,多了少了,粗了细了,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好不热闹。旁边又堆了好大的一堆草木灰。
他把背篼歇在边上,绕着那一个个装满草灰的背篼,挨个儿看看,摸摸,捏捏。那些灰,虽然也有一些芊芊棒棒的,但总的来看质量不错。他凝视着那些灰灰的,白白的草灰:它们渐渐地变了,变成了一背背,一堆堆黄橙橙的谷子和玉麦。他的心里,也随之金光闪跃起来。
他今天烧了五斗灰,按记分标准,他挣了15分。10分算一个劳动日,他今天就是一个半劳动日。
他看了一下李世民的记录本,还不错哈,有烧七斗的。看来,这些人好象都在拼起干呢。“如果把正月间烧过,这灰肥就差不多了,”他想。
他挎起背篼,准备回家去了。一抬眼,郭银河和杜桂花也一前一后地背着他们烧的草灰从公房左边的晒谷坪边上冒了上来
、第四十一章 杜桂英樊莉割青蒿
春分过后,李花梨花桃花樱桃花漫山遍野开放,枝头上的嫩芽鼓足了劲蹭蹭地往上长,那些是草不是草的,顶着细碎的宽大的叶片的胖嘟嘟的嫩芽发了疯似的从土里钻出来,一刻不停地疯长着。玉屏山、老林冈、红岩寨以及所有的沟沟冈冈旮旮角角里,便露出了一星星一点点一片片的嫩嫩的亮亮的水灵灵的淡黄淡黄的色彩来。
杜桂英背起她那个黄桶一样的大背篼,匆匆走出大门,扯起喉咙喊道;“老莉,老莉,走了”
“来喽”樊莉应道。
杜桂英生得眉目清秀,但强壮有力。与王国林站在一起,就如豇豆与黄瓜。她生了两儿一女,个个长得肥头大耳。杜桂英十分能干,家里家外,担背提扛,样样不怕。
老莉比杜桂英年轻十来岁,叫她嫂嫂。“老嫂子那么早哦”。
“早,太阳都晒你屁股毬,还早。”杜桂英说。
“哎,早晨硬是爬不起来。”
“你晚上别整凶得很就睡得醒了嘛,嘻嘻。”
“老嫂子你说啥子哦你。”
“说啥子你不晓得你又不是黄花闺女”
“不跟你两个说了”
“哟哟哟,哼,假洋盘屁股都整起茧茧了,还不好意思。栗子小说 m.lizi.tw”
“今天去哪儿”老莉问。
“近处的都打完了,我们走远点。我想彭沟头该还打得到哦,你说呢”
“好嘛,就是有点远,打多了难得背。”
“怕啥子嘛,有好多嘛,拿一只手蒙到胯都把它背回来毬。”杜桂英说完哈哈笑起来。
她们沿着碥碥上的路,经过纸厂,枇杷湾,红椿湾,翻过高家埂,顺着林下小路,钻进彭沟那边的一个小窝窝里头去了。
这个地方还没有人来割过蒿。在这个撮箕形的山湾里,树木长出了新叶,坡草生出了嫩芽。大叶,小叶,嫩草,新藤,铺满了山湾,在晴明的天空下,明艳而嫩绿;岩腔下面,小溪两旁,湿润黑油的泥土里,长出了许多胖胖的嫩嫩的翘首寻天的水灵灵的可是也不知名的嫩叶嫩草嫩藤嫩树。
她们兴奋不已,放下背篼,拿起镰刀,风卷残云地干起来。不到两个小时,每人都打了一大堆。
“来,歇哈子气。”杜桂英在小溪里找了个水多一点的凼凼,把手洗了洗,回到她的青蒿堆上坐下来。“你也去把手洗哈子来歇气。”她对老莉说。
老莉看了看自己打的蒿,够多了,再打也背不起了。她去洗了洗手,也到蒿堆上坐下来歇气。
“来,接到”杜桂英从怀里掏出一个碗口大的玉麦粑,分了一半甩给老莉,“吃点,背起爬坡有劲。”
老莉接到杜桂英甩过来的粑,看了看,外面是一层厚厚的,焦黄焦黄的锅粑,里面金黄金黄,泡疏疏的,一股浓烈的诱人的香味直冲进她的鼻子里。她忍不住咬了一口。锅粑的脆香,顿时填满了她的口鼻。“好吃”,她说。
“妈弄的。”
“你妈对你还真好哦”,老莉说。
“还好吧。老鸡婆虽然不生蛋,但整点这些还是可以的。”
“哎,你说她啥子”
“老鸡婆啊。”
“你敢说她老鸡婆”
“不是我说的,是她自己说的。”杜桂英说着自己哈哈笑起来。
老莉知道,杜桂英的老公公是三代单传的独子,她妈多年不生娃娃,为了不至于绝了后,在别人的串掇下拜了个什么“送子观音”,尔后就真的终于生出个王国林来,可以后也就再也生不出来了。
相比之下,这杜桂英也就能干多了。她嫁给王国林以后,就如开动起来的造人的机器,一口气就生出了几个娃娃,一个死秋死秋阴气笼罩的家一下子变得阳气升腾生机兴旺起来。
吃完了玉麦粑,她俩从小溪里捧了几捧清花绿油的水,狠狠地喝了几口。
“唉”杜桂英唉声叹气起来。
“咋啦”樊莉问。
“这人,想不得,想起真没得意思”
“你又发啥子神经哦”
“我发神经比我发神经的人多了。你看邹云英,妈哟”一说到邹云英,樊莉心中也涌起一股酸楚来,她也很是为邹云英抱不平呢
这邹云英是名山县马嶺乡人。身材高挑,容貌娇好,为人和善,精明能干。嫁给王海华后,生有一女一男。自从婆婆将她们分家后,**持家,苦心经营,竟管王海华大事不管,小事不做,成天在外“闹革命”,她的日子也过得顺顺当当。只是苦命的她,再能干,再温顺,也时时免不了承受一些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拳脚相加。她的婆婆,小姑,乃至小叔,对她也常常恶语相向。在小家里,在大家里,她很少感到过喜悦和温暖,多的只是孤寂、愤怒和无奈。
王海华与杨静茹的事,她其实早有所闻,却毫无办法。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事件的发生,她虽然有点幸灾乐祸,却也羞愧难当,自觉在叔爷长辈面前无地自容。他的弟妹们也收敛了往日的骄横,多少有些脸上无光了。被公安局抓走后,他们更是像暴晒在太阳底下的嫩刺芭颠颠搭起了脑壳。而她,反而如释重负,身轻如燕。这连她自己都感觉奇怪。
听说,大年三十那天,她早早地杀了一只鸡,煮了一块肉,做了一桌子的菜,准备好好舒舒心心地过个年。
她的老婆婆宋林芳摸了进来,“妈,来坐起,就在我这吃年饭,”她说。从内心讲,她不想叫她。但她来了,明知道她不会吃的,叫一句也不折肉。这一叫,原本有些火气的内心,反而平静了许多。她的这个老婆婆,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没给过她好脸色。骂骂咧咧地,也过了这么好几年了。
看到那一桌子酒肉菜,宋林芳指着她骂道,“你龟儿子些,你们才安逸哦,吃得满嘴流油,你男人在牢房头受苦受难,你也没说去看哈,送点好吃的去。妈那个屄,只顾你们吃得安逸。吃,吃,吃你妈那屄,吃了屙血粑”
“群群,叫你奶奶吃饭,”她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宋林芳在说什么,对她女儿说道。
“奶奶,吃饭。”
“吃饭老娘没得那个福气”
邹云英把饭给儿子和女儿舀好,把筷子递给他们,群群和军军唏哩哗啦吃起来。她慢慢地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喝了一口。她以前从来都不喝酒,今儿个大年三十,她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想喝两口。
“妈那个屄,老海子去日那个婆娘,就怪你龟儿子”宋林芳指着她骂道。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也像男人们一样,皱眉提鼻嘻嘴引颈,喉头使劲向下一挤,那酒咕咚一声,掉肚里去了。然后惬意地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美美地嚼起来,全然没有听见老婆婆宋林芳骂了些什么,只是觉得脸上有些发烫,浑身舒服,轻松飘逸起来。
“妈那个屄,你龟儿子婆娘,要是你把他服侍好了,就象狗一样,吃饱了,他还会出去偷啊公安局应该抓你龟儿子妈那个屄。”
宋林芳在一边慢悠悠地骂,她们三娘母在桌子上舒舒服服地吃喝,似乎毫不相干。
“妈那个屄,你男人没在屋头,你就好痒啦痒嘛你在树子上去擦嘛,勾引我的儿,不要脸的婆娘强奸,啥子强奸哦,母狗不翘尾,牙狗就上前啦你牛日出来的龟儿子些”这边没人顶嘴,骂得没劲了,宋林芳转而骂上了对方。当然对方也不会应嘴。
“妈那个屄,反革命报复杜文龙王国君反革命”
“唉,这人有人不同,花有几样红啊”樊莉也叹息起来。
“你大伯子就安逸,”杜桂英说。
“他有啥安逸的”
“还不安逸有那么一个女人巴心巴肝的喜欢他,还不安逸”
“你呢你不安逸”
“我这辈子故事倒是听了不少,啥子梁山伯祝英台,张生崔英英,啥子七仙女配董永,都说那些就是安逸的了,可我还不晓得真正喜欢一个人是啥滋味呢。所以说啊,这辈子划毬不来。”
“哪你咋不去找一个”樊莉眯笑着瞟了杜桂英一眼,嘻嘻地说。
“我我这个屄样子,哪个要哦”杜桂英自嘲地笑了笑。
“你这话说得,你都是屄样子了,哪我们呢就屄样子都不是了”樊莉哈哈笑起来。“哎,嫂嫂,问你个话哈,你要说实话哈。”
“啥话问吧。”
“算了,还是不问了。”
“你看你是啥子屄人说个话要说又不说,烦人毬得很,说”
“不准生气哈”
“你说,不生气。”
“你心头有真正喜欢的人吗”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当然听真话啊。”
“这人啊,我跟你说,这一辈子,哎,他妈的好象自己就作不到自己的主。”
樊莉没说话。她知道现在的人,表面上说是自由恋爱结婚,可实际上主要还是介绍人说要得,妈老汉同意就嫁了。就她来说,她当初喜欢的并不是王国成,而是河对面韩磅上的一个读书的人,也是她的同学。可没人来提亲啊,她又不敢说,为他还曾经梦里梦外地想得脑壳痛呢。后来人家也娶了老婆,生了娃娃。不过她常常也在想,嫁给王国成其实也还是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果她当初有张丽英那胆量幸好没有,也许人家根本就没那意思呢,那还不弄得丢人现眼搁脸的地方都没得。张丽英是啥子人大伯子是啥子人人家都是有文化的人,有几个人能比
“不过呢,也想穿了哈。女人嘛,早晚就那回事,嫁给哪个都是嫁。嫁的人好不好,那全靠碰运气。命里只有八角米,走遍天涯不满升妈那个屄,早晓得是这样,老子当年就该胆子大点。老子当年,哼,不是吹牛,只要我”
“你还是没有说。”
“相不相好我嫑得,我不晓得人家是不是喜欢我。反正,嗨,现在跟你说也无所谓了,要是我胆子大点,就不得嫁给他王国林喽。呵呵。”
“哪你咋”
“唉,听说张丽英离婚了”杜桂英一边抱起青蒿往背篼里装,一边问樊莉。
“听说是离了。”
“以前不是听说郑鹏举要离她,她死活不离得嘛。”
“听说这盘是她要离的。”
“哦,不过,要是我的男人那样潲我,我也要跟他离婚”
“哪你咋不离呢”樊莉看了看她,笑嘻嘻地问道。
“这盘你哥方便了哈,”杜桂英道。
“这个我嫑的。上次我回去,听说有人劝她去找我哥,她说不,她不会去找他的。”
“为啥子啊,要是我,我就要去找他。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就得跟自己喜欢的男人一起过,那才叫生活。总不能就那样孤苦伶仃地过完啊。”
“有人也是这样劝她,可她说,事情是由她而起的,她已经跟他造成很多麻烦了,她不能再让他为难。她自己结的苦瓜子,自己吞下去就行了。她都嫁到远处去了。”
“唉,老子真后悔啊”杜桂英摇了摇头,“不说了,该干啥干啥”杜桂英抱起最后一点青蒿往背篼上甩去。
她们把打来的青蒿装好绊紧,把背篼抽起来,立着,蹲下去,把背靠在背篼上,把背辫子纳上双肩,前倾,让全部重量压上腰肩,两腿用力一挣,背了起来。
她们从沟底沿着长满荒草的缓坡小路,一步一步向上挪动。累了,找一个和背篼屁股一般高的坎儿,矗上去,歇歇,再走。在陡峭的山涯下,沿着山岩边的羊肠小道爬上山脊,从山脊上慢慢挪到山顶,也就到了红椿湾顶了。
背着一背比自己重得多的青蒿从沟底爬上山顶,是很累人的事情。要用很大的力,尤其是腿的力,要流很多的汗。常常是流了干,干了又流,有很多时候,脸上的汗水就象雨滴一样,啪哒啪哒地不住地往下滴,口中就如扯风箱一般,出着大气。下坡也不轻松,和上坡相比,下坡得用一部分力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全部重量稳住,不至于东偏西倒或连人带背篼一起滚下山去。
平路上最恼火的是很远都找不到一个能歇气的地方。即使腿杆再酸软无力,腰杆再胀痛难忍,也得找到一个能搁得起背篼底底的坎坎才能歇气。不然,一放下去,可能就再也没有力气背起来了。
她们俩终于把一大背青蒿背到了公房边上。全身一放松,连人带背篼带青蒿轰的一声都甩在地上。喘过气了才脱了背辫一屁股坐起来,拿手不停地扇着风。这时候的她们,失去了往日的风韵、妩媚与动人。整个儿就象两只刚从水里打捞起来的母鸡,头发湿湿的,粘成一绺一绺紧贴在脸颊、腮、额和颈子上。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服,体内散发的过多的热量让她们解开了有些显旧的棉袄,露出了湿湿的底衣。在她们的手扇起来的微风里,和着大口大口的呼吸,高耸而且丰满的胸脯一上一下的噏动着,颈子下面忽明忽暗地闪着湿润的光。
在公房左边的一块地里,有两个大坑,其中一个已经装满了铡细的青蒿,几个男子汉正在往上面糊稀泥,高高的,黄黄的,光光的,看上去就象一个大坟包。
“来,该你们了。”李世民提着大称过来。她们俩站起来,接过抬杠,把称勾勾着绊绳,一上肩,那背青蒿就被抬了起来。
“163斤、145斤。”李世民放下称杆,拿起本子记在上面:杜桂英,163斤。樊莉,145斤。
今天上午,她们都挣到了一个多工分。下午,她们再去;割一背回来,两个劳动日的工分就没有问题了。
、第四十二章 小水泉田沟头摸鱼
放学以后,水泉背着书包,一个人慢慢往家走去。
他在学校门外大队代销店外面,从那几乎与他一般高的泥砖墙上开了铺板的窗口上望了一阵,那里面各色的好玩的好吃的东西死死地吸着他的眼球,刺激着他的口水。可他根本就没有要买的意思。他知道他篼里没有一分钱,就是把脑壳想烂了也是买不起的,所以他干脆就不动那个念头,狠狠地过过眼瘾算了。
他踔到隔壁的医疗站里。王学才和另一个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头打火罐。他们拿一个拳头大小的粗瓦罐子,扯一张草纸点燃,丢进去,啪的一声扣在老头的背上,等几分钟,拔将下来,一个紫红的圆饼,便稳稳地沾在了他的背上。“哎,好多了,”那老头说。
看了一会儿,他离开医疗站,连蹦带跳地沿着回水砣边上的斜坡路走着。左边那些大大小小的田块,以及田块中间的坟园和人家,也象这条缓坡路一样,越向前走越低矮。右边高岩坎下面的回水沱,在树的缝隙里反射着西斜的太阳的光,金灿灿的闪动。
他在王水碾后面的路边上蹲下来,注视着激流的水,旋转的车,吱吱呀呀唱歌的碾磨,出神得几乎忘了回家。
过了许久,他才站起来,沿着黄沙坝中间的宽田坎,慢慢地走着。满坝都是黄橙橙的谷子。太阳还没有落山。红亮的阳光照在谷穗上,还有些闪眼。脚下的这条路,也是高田与低田的分界。左边高,是一片泥田,以及散落其间的竹木掩映着的人家;右边低,一大片沙田,一望到边,从王水碾起,依着河沿,环绕到新水碾去。红岩寨和玉屏山,就象两只大手,抱着黄沙坝,就象抱着个金盘。
从前,这些田中,除了河边的沙田以外,大多是冬水田。
春天里,周边山上,枝头吐翠,山花烂漫。嫩草和野花妆扮在田间路旁。在暖暖的春风中,一坝的田水翻起粼粼碎波,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在田边田角激荡,碰点浪花。田角深处,混浊的水下,不时涌起泥朵。捡一块干泥丢下去,一群鱼儿倏地串向清水里去了,那个快,就象射出的箭一般。从书包里撕出一张纸来,三叠两叠,叠成一只小纸船,放进水里,在风的鼓动下,一会儿就驶向田中央去了。
夜里,坝上坝下,远处近处,总会有点点的火把,那是有人在照黄蟮。水泉也曾跟在叔叔王国成的屁股后头,背一个背篼,拿一把前端有齿的竹夹子,点着火把,蹅进水田中去,看到停在泥上的黄蟮,猛地一夹,向背篼里一甩,然后又去找下一条。虽然,常常他夹
...
起来的比不上别人的多,但那也很令他高兴。栗子小说 m.lizi.tw回去后,剐出来,再弄几根韭菜,把清油烧开,倒进锅里一炒,香味便四溢起来。这在每人每月半斤肉票还不一定有钱买的年代,真是难得的美味。
夏天,秧苗长大了。黄沙坝里一片碧绿,就象铺上了绿绒地毯。放学的路上,一边唱着“人之书,性本善,先生教我投黄蟮,”一边扒开田边的水草,寻找黄蟮的洞穴。找着一个洞,就把一个手指伸进洞里,几番,大根小根的黄蟮便从它的洞里退出来。然后伸出右手,用三根指头这么一夹,提起来使劲往地上摔打几下,它鼓了鼓腮,便不再动弹了。随手扯一根水牛草,往腮里一串,提在手上,又把眼睛更加细致地一路寻找下去。晚上,桌子上又可以有一道荤菜了。
秋天,谷子打完了,田里有许多水冲出来的凼凼,那里面有许多的小鱼和小虾。放下书包,卷起裤脚,抱一些田泥,围着凼凼筑一圈泥埂,双手并拢,把里面的水凫干,把跳动的鱼虾捡炒豆子似的抓起来,那真的是其乐无穷啊。
冬天里,田里的水反射着天空的光亮。天上白晃晃的,田里也是白晃晃的,水天一色。走在路上,捡起一块干泥,随手扔出去,飞行一段之后,扑地落进水田里,溅起一朵水花。小孩子们,喜欢玩扔泥土比赛,看谁扔得远,看谁砸起的水花大。一阵阵笑声,带给人无限的快慰。最冷的时候,水面上都会结满冰,田埂上的小草,也会被冰霜包裹着。看到冰,小孩子们总是十分的兴奋。踩在路上,脚下发出嚓嚓的响声。田里象铺上了一层玻璃。伸出一只脚,拿脚尖往冰面上一点,冰就破裂了。拿起一块来,用力一甩,便在田里面哗哗地飘出去。用力越大,飘得越远。不停地捡,不停地甩,越飘越远越飘越有劲,越飘心里就越兴奋。遇到厚的,抱起一块,伸出舌尖,舔出一个小洞,捡一根还没有沤烂的谷草穿起来,一路提到学校里。同学们围过来,七手八脚你抢我夺,弄得碎片洒满一地。有人恶作剧地悄悄捡起一块丢进女生的领子里,于是一声尖叫,追打一阵过后,跑到老师那里告状去了。身后便传来嘻嘻哈哈的惬意的笑声。
现在,这样的景况没有了,从前的那些乐趣,再也不会有了。
秧苗还没有出谷惠,杜文龙就带着中队上的社员提秧沟。谷惠出齐了,就把所有田缺挖开,把所有的水放干。打完谷子以后,大多数的水田都成了干田。个别的田块还没有干,杜文龙就带着全中队的人在田里挖出纵横交错的深沟,让土里的水渗出来,流出去。从此,冬水田的概念,便在人们的头脑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油菜和小麦。
春天,从田坝里经过,水泉看到的是金黄的油菜花和青灰的麦穗;夏天,他看到的是顶着露珠的葱郁蓬勃的在早晨的阳光下珠光宝气的秧苗;秋天,他看到的是金黄的稻田,在人们的挥汗如雨中渐渐变成谷桩田的过程,还有那如山的谷子漫出仓门的景象;冬天,他再也没有看到过如他想象的那般的冰凌。哎,有时候,他还表现出某种怀念,总觉得在他的生活中,没了冰凌也是一种缺憾。
但是,他清楚地感觉到,饥饿的感受在淡化,家里人脸上的红润在增多,笑声,也比以往渐渐多起来。他每年能做上一件新衣,买上一双半胶鞋。最令他高兴与自豪的,是他冬天能穿上一种叫作袜子的东西。那种冷了痛,热了痒的冻疮,离他越来越远了。过年的时候,家里的肉明显地多起来,人也有了许多的油水感。最让他满足的是,再也不用象以前那样,连续地吃上两个月的玉麦粑粑和一种叫作曲鳝子滚沙的面面饭了。
他脚下的高田坎,在坝中间向左折去。小说站
www.xsz.tw那条从王水碾下来的穿越黄沙坝中间的弯弯曲曲的水沟,在这里向左转去。在这个拐角处,分出了三条田坎路,右边一条去花蛇沟,中间一条去幺滩子,左边一条去坝中间的人户和新水碾。他正要向花蛇沟那条路走去,耳朵里突然传来了嘻嘻哈哈的笑和惊异的尖叫声。他循声望去,几个比他大一点的娃娃正在左边高坎下的水沟里忙活着,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他从前也喜欢跟在他们的屁股后头,一蹦一跳地在水沟边上东寻西找。只要有人指着一个地方说,那里面肯定有鱼,大家就会一个接着一个地跳进沟里,并不管那沟有多深。他们七手八脚把两头扎起来,双手并拢,把水凫干。那些小鱼小虾便直往上跳。有时候也有一些较大的鱼,还有黄蟮泥鳅之类。起初,他也很买力气地和着大家一起,跳下去,掏泥,筑埂,凫水,可是到最后,这个抓着几条小鱼,那个捉住两根黄蟮。他呢,衣裤湿了一大截,稀泥糊到胸口上,却连小虾米都没有捞到一个。如此几番之后,他也不跟他们下去了,并且也不和他们一路,单独行动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蹲在坎上看着他们,所有人的双手都在泥水里搅动,只要有一个被呛得受不了的鱼虾浮到泥水面上,几双手便同时急如风暴地伸将过去,弄得泥浆四处飞溅,直到最后被捏在某一个人的手里再也抢不下来才住手。见有鱼浮起来时,他也跟着叫几声,见到别人笑时,他也跟着咧咧嘴。
大家兴高采烈地走了,他也默默地离开。他踩着水牛草,在狭窄的田埂上走着。他默默地寻找着沟边田角的水凼凼。见到有凼凼就伸手去摸一摸,真还摸到了几条小鱼,抓起来,顺手扯根狗尾巴草,把它们穿起来,挽成一圈,提在手上。他寻找的劲头更大了。但是摸了好几个凼凼,再没有收获,他想往回走了。
突然,耳朵里传来噼啪的一声响。循声望去,眼前尽是快熟的稻谷,也不知道响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他只好沿着脚下的田坎向前走。走过一根田坎,再走过一根田坎。突然,他的眼前一亮,田角上有一个好大的水凼,里面还在翻着水花
他迫不及待地丢下书包,挽起袖子,急急地把手伸进水里。是鱼好大的鱼鱼在不停地重重地撞他的手。他不慌不忙地,慢慢的摸着。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和他抢,不用着急的。他要好好的享受一顿逮鱼的乐趣。
那鱼可真不好逮,明明摸到了,两手刚靠拢,它又叭哒叭哒地跳开了,溅起来一片片泥水,弄得他满脸满身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捉了上来了,两条,有巴掌宽。
他看着那两条鱼,兴奋与激动充满了他的全身。他从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从旁边的田埂上扯下两根水牛草,把鱼穿起来,提在手上,就象凯旋的将军一样,神气十足地往家走去。
他走到幺滩子上,王国林提着一副鱼网也正好走到那里。
“哟,这是咋的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抱鸡婆都把鱼打起来了”
他看了王国林一眼,脸上显出愤怒而不屑的表情,昂着头,登上幺滩的石坡,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四十三章 刘立成怀揣梦想
不知不觉之中,刘立成养成了出门前总要看一眼写字台上那个笔记本的习惯。
这天午后,他换上一身干活的衣服,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出了房间门,背起背篼,扛起锄头,去坝上挖葱黄。杜文龙说,明天要背到县城去卖。
他的家,在梭竹坡下,是全中队最高的,也是最远的。背后是高高的梭竹坡;面前,三台红土地象圆边围裙缠绕着;花蛇沟,绕着裙边流过。对面,高耸的山,如一面高墙横在面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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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门口上,扫了一眼上面的毛狗洞、老林冈和红椿湾,再看看对面陡峭的山岩。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得就如自己的指头;一切都是那样的亲切,亲切得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她。十多年来都在她的怀里滚,都在她的脚下爬;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自然得恍若高,也恍若矮,恍若大,也恍若小,恍若有,也恍若无。那山,是那样的近,又是那样的远。青的是藤蔓与绿叶,黄的是老树和枯草,红的是岩石和翻好的泥土。看上去不免让人感觉落没,也有些悲凉。他感到自己是坐在一个深深的山沟里,头顶上只有那么一线蓝天。好在,他正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对眼前的一切,反而越发的感到亲切了。
他想起了那个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的笔记本。从初中毕业起,他就一直把它放在自己床头那个写字台的显要位置,只要进了房间就能看得到。每当他看到那个笔记本,他的心中就充满了自信和希望。
那是他初中毕业前,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笔记本很精致,他就象爱惜眼珠子一样的爱惜它,绝不允许什么人随便动一下。
昨天晚上,他又一次地在昏黄的油灯下翻看了它。那里面的话,每一句都是那样的令他激动,令他向往。其实那些话早已在他的头脑里生根开花了,不用看也能倒背如流。“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具有三年以上实践经验、年龄在二十岁左右、有相当于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工人、贫下中农、解放军战士和青年干部。有丰富实践经验的工人、贫下中农,不受年龄和文化程度的限制。还要注意招收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实行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相结合的办法。”这是他从报纸上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十分郑重地抄下来的。为此,他专门买了这个笔记本。
毕业那会儿,他没有被推荐去读高中,他一点也没有难过。有什么可难过的虽然自己学习成绩是年级上最好的,但全年级就一个推荐名额,谁上呢最后就连县政府干部的儿子都没推上,他一个老实农民的儿子,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他没有气馁,没有失望。他把眼光投向了三年以后,三年以后直接去上大学,就不读你那个什么狗屁高中了
他走下门前的台阶,向右前行。当他抬起眼睛时,他的眼光,掠过门前的梯地,掠过纸厂,掠过红岩寨与玉屏山的豁口,看到了宽阔的黄沙坝以至更远的地方,越来越宽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惹人想象。他的胸中一下子敞亮起来,他的脚步更加轻快了。他走过蔡金安的门前,走过郭银山的房后,拐上石板路,跨过小石桥。纸厂背后,泡麻池里,满满的一大坑竹麻,黑幽幽的水里不住地冒出气泡,散发着泡熟了的带着石灰味的麻香。下面的厂房还是空的,抄纸的人还没有来。
知青点外面,有两个人站在那里。那是几年前从成都来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他们和刘立成年龄相当,也比较说得来,上工时大多在一起天南海北的海吹。从与他们的交往中,他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他感觉自己胸怀比以前宽大,眼界也比过去高远了。他也给他们讲了许多农村的故事,这也是他们以前无论如何也不知道的。
从内心深处说,他不想和他们深交,因为他觉得他们本不是一路人。他们是大城市的人,而他,只是一个小山沟里的农民。他们为什么初中毕业,有的根本就是刚上初中,十四五岁就要下放到农村来,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深信他们早晚是要回城里去的。
他一想到知青们,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窃笑来。
刚来的时候,他们对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第一次看到使牛耕田就十分好奇:那使牛匠竹条子一挥,嘴里不住地“丑时丑时”、“哇到”、“转来”、“上轶”,那牛就乖乖地拉着犁头,一会而就翻出一大片田来。他们顿时来了兴趣,高矮要抄一盘。结果那牛要不就不走,要不就疯了一般,把他拉倒在田里,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不会挑水。担着水桶,站立不稳,前后晃荡,水花跳得比水桶高。一担水挑到家还剩不下半桶。
他们不会烧火。灶膛中塞满了柴禾,点不着。好不容易点着了,却又燃不旺。他们就嘬着嘴吹,烟子从灶门口喷出来,熏得他们鼻涕眼泪直流,呛的直咳嗽。一顿饭半天还做不出来。
他们不会种菜。吃的菜大多是社员自留地里去摘的,时间长了他们也不好意思再摘了。好心的叔叔大婶们也有送来的,他们说这些娃娃遭孽,丁丁儿大就离开父母,实在有点惨,送点菜给他们吃也没得啥子。
他们平时的伙食也不好,又不会做,常常是青菜加白饭。时间久了就变得都很谗,特别想吃肉。有时连社员扔掉的“瘟鸡”也敢捡回来吃。老鼠青蛙就更不在话下。他们把青蛙叫作田鸡,这在刘立成是头一回听说。从前他只知道是“骑马子”,读了书老师说了才知道那叫青蛙。他们向他借了个笆篓,晚上背了就往田坝去。两个人拿了电筒,去照那田埂的流水口,大青蛙特别喜欢蹲在那些地方,发现了就拿双手并在一起猛然地按上去,只要把田鸡按住了,捉出来放进笆篓里去,它就再也跳不出来。
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经常用它乒乒乓乓打鸟。每次总能打下几只又肥又大的斑鳩啊,野鸡啊,土唤鸣什么的。回来时顺带在别人自留地里拔几根葱,回去就烧水退毛、开膛剖肚,放在火上烤得油流香气四溢,管他熟没熟抓起来,左手换右手嘻呼嘻呼吹几下,放到嘴里就啃。呵呵,看上去还特别香常常引得附近的人或者从门外经过的人,不由自主地狠抽几下鼻子,因为那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有人走他们外面过,他们也会毫不吝啬地给他们一只腿腿尝尝。他刘立成就曾被邀请参加过他们搞的百鸟宴。
他们经常聚会,回来以后总有一些牛皮笑话。刘立成就听过他们眉飞色舞地吹他们听来的故事。讲知青们伙起偷老乡家的鸡杀了吃,晚上到邻村偷苹果、梨和柿子回来。女生晚上打着手电筒,到老乡家的菜地偷摘黄瓜和西红柿,对面半山上住的一个老乡看到了手电筒灯光,吆喝了两声,她们便吓得屁滚尿流地逃回家,把偷来的黄瓜西红柿洗洗边吃边笑。一次,有个大眼睛的知青傍晚到邻近生产队的地里偷掰嫩玉米,准备拿回去烧着吃,结果被人家看见了,批评他他还犟嘴,人家毛了,你一拳我一脚的把他痛打了一顿。还说,要不是看你是知青,今天就把你乱棍打死了
农村的日子非常单调。白天的劳作让人疲惫不堪;冷清的夜晚就更令人难熬。一年当中,只有春节时才可以回家耍几天,有时候还回不去,要过革命化的年。农村没有放假的说法。一分孤独,千般思念,读书时觉得轻飘飘的诗句这时变得格外沉重,“每逢佳节倍思亲”,好一个“倍”字了得思亲的情结像石头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次,本大队的几个知青凑在了一起,抽几根飞雁烟,煮几块红苕和芋头,就着炒豆喝点烧酒,泪珠滴进酒里。天下有白酒、红酒、黄酒,可曾有过这泪酒吞下这酒,真想醉了再不要醒来。望着明月,他们敲着脸盆,击响了饭碗,唱着思乡曲,“中秋月,天上挂,映木楼,照小窗。远山云烟渺渺,近水碧波茫茫。遥遥儿女思爹娘,隔山隔水相望。相望,相望,泪眼无限惆怅”
回不去城想老爹老妈了就写信。有一个小女孩给她妈写信说,她下乡以后被安排在一个老大狼家里,同老大狼同吃同睡。老大狼非常喜欢她。她原来肚子很小,在老大狼的帮助下,经过一段时间以后,肚子慢慢变大了。她老爹老妈看了她写的信,连魂都吓掉了。赶紧向领导请了假过来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原来是她写错了字,把老大娘写成了老大狼,把胆子写成了肚子。虚惊一场,但这事也就成了笑话。
听说有一次,在邻县的一个知青点,大家凑在一起吃饭时,因为没有柴烧,就把自已住的房子上的楼槏锯下来当柴烧了,当晚大风大雨,把个房子吹倒了,他们被压在下面直呼救命。住在附近的贫下中农听到喊叫,赶来才把他们求出来。还好,没有把他们压死在下面。
听说,这两个人快回城了。他们两个因为在抓捕王海华时表现突出,作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先进典型狠狠地宣传了好一阵。他们又都是出身工人家庭,出身好,根子红,苗子正,这次首先就被推荐上去了。
回乡知识青年推荐上大学的事,刘立成嘴上没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对这样的信息,哪怕是一点点的信息,都非常的在意。这两个知青被推荐,对他来说又是一个很好的消息。他常常把自己同已经推荐走了的人作些比较,努力使自己各方面都达到他们的标准。中队上的干部群众都说,这刘立成自从毕业回来后,就象长大了好多一样,懂事太多了。他的心中尤如看到早晨的太阳已经把那温暖的光投射在了对面的半山上,很快就要到达他站立的地方。
他有些自信。因为他知道与别的同龄人相比他有明显的优势。家庭出身,这个不是问题。他们家倒退过去三代五代都是贫苦农民;他的父亲,一直以来都是中队干部;他读书的时候一直是年级上成绩最好的;能够与之竞争的同龄人,也就是那个县委干部的儿子,可他前几天也都当兵去了。如果大队上要推荐一个人的话,还会是谁呢
“就是郭银河那一关不晓得过得了过不了,”他父亲曾这样表示过担心。他也因为几年前曾跟郭银河取了个“笑面虎”的绰号而心中没底,但他也相信一个大队干部怎么样也不会那么小心眼的。再说了,他也在努力让郭银河对他有个好印象。从这几个月来的情况看,也收到了不少的效果。
他们三个在花蛇沟口过了桥,顺河边大沙田里,一大片青葱就在眼前了。望着眼前这十多亩青葱,刘立成有些激动。这些茁壮的青葱,从谋划,撒葱籽,到栽葱秧、垒葱黄,到今天挖葱,他参与了整个的过程。现在看来,完全达到了当初想象的结果。这是胜利的成果,在这个成果中,融进了他的力,他的汗,有他的一分功劳。就是明天卖葱黄,他也被安排去带队记帐。
他们沿河边而下,来到最下头的那块葱田时,杜文龙已经在那里挖了。其他的人也陆续来了,葱田里嘻笑怒骂的声音多了起来。
他们放下背篼,拿锄头轻轻地掏开盖着葱头的沙土,三五根攒在一起,一尺多长,指头大小的淡黄色的茎,便露了出来。这就是人们所称的葱黄了。轻轻地把它们拔起来,轻轻地抖去根上的沙土,再用泡得柔软的谷草,按五斤左右一捆的标准打成捆,截去叶尖。
刘立成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他一边刨土拔葱抖土,一边盘算,这些葱黄,长势很好,估计一行能挖三十斤左右。一亩田大约三十行,三三得九,九百斤葱黄。如果能买到五分钱一斤,一亩就能收45元。这已经相当于一季谷子的收入了。今年种的是十亩,就能买450元钱。这个收入非常可观,并且时间短,见效快。加上育秧,也只有四个月时间,收入却比种其他作物高。同时也不担误春耕,很划算。
太阳下山的时候,一亩田的葱黄打成捆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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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提出,想称点回去尝尝鲜,立即得到大家的呼应。于是,大家就你三斤我两斤地都称了一些回去了。
刘立成也花了一角五分钱,称了三斤拿回家去。他妈妈撬了一大砣猪油,和着葱黄炒了两碗。还没有端上桌子,那猪油的香,那葱黄的香,那葱黄和着猪油的香,就飘荡在屋子里了。
“明天到蒲江去,先喊8分钱一斤”,他边吃边想。
、第四十四章 杜文龙讲高产经
杜文龙在县委招待所报了到,服务员给他安排好房间,天已经黑下来。他把装了一个本子、一枝笔和一张洗脸帕的挎包放在床头上,便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他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还在梁河的时候,他的肚子就饿得咕咕叫了。
门外是公园坝。说是公园坝,其实也就是一个几亩宽的坝子。坝子里连一根树子也没有,周围都是说不上高大的青砖瓦房。背靠北门坡,有一个台子。台子后面是文化馆;左边是县政府,右边是招待所,也就是他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前面是一排房子,隔着房子,就是蒲江县城的西街。
他出了公园坝,在县政府旁边的综合店吃了一碗面这时候,他们还没关门。这面的味道真好,他把一大碗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很想再吃一碗。一碗面对他来说,汤汤水水加起来也只能吃个半饱。可是摸了摸篼里的钱,他又打消了念头。他付了帐,一角二分钱。
他出了综合店,在昏黄的路灯下走着。县城他并不陌生。以前都是有事来赶场,买东卖西,买了卖了颠转来就回去了,从来没有在县城里过过夜。前两年倒是到公园坝来开过几次大会,但那是走资派,开完会也就回去了。象今天这样有时间一个人慢慢地逛逛县城,尤其是晚上逛,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从东门到北门,从西门到南门,他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完了。没什么看的,所有的铺子都早已关门了。
他回到招待所,工作人员给了他一张电影票,今天晚上安排看彩色宽银幕电影。
电影院在县政府后面。他跟在别人的后面走了进去,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来。他有些新鲜。这个挡子银幕真大。比大队上放样板戏的那个挡子大多了。而且绷得很伸展。大队上放电影的那个挡子又短又窄,还绷不伸展,就象老头子那拴不紧的吊裆裤,吊起吊起甩起甩起的。你看人家这个,伸伸展展的,一点褶褶都没得,就象是扒在壁头上的一样。他还没有真正地坐在电影院里看过电影,更不晓得宽银幕是个啥子东西。这盘他才晓得了,宽银幕就是,哎,就是宽银幕,就是宽。
屋顶上吊了几个东西,就象娃娃们玩的风车子,黑黑的,一动不动地吊在那里。几只大灯泡,把电影院照得雪亮。
声音特别嘈杂,但听不出都说些什么,只觉得轰轰嗡嗡耳朵有些受不了。
场子里都坐满了,黑黑的一大片。不时地有几处闪着红光。红光闪过,一绺青烟便袅袅升起来,慢慢地又弥漫开去。一股股饱含着叶子烟、汗臭和脚臭的气味冲击着鼻子,让人有些难受。
灯灭了,电影开始了,首先播放的是新闻纪录片:率中国代表团出席联合国大会第六届特别会议。在大会发言,阐述关于三个世界划分的理论,说明我国的对外政策。正片子是龙江颂,后面那个字他不认识。龙江公,他想,龙江公,可那江水英却是个女的。他看得很认真很入神。那个江水英,太好了,大公无私,宁愿让自己大队受损失,也要保住别的大队的麦子。受了损失,她不靠国家,不等援助,带领群众生产自救,堤内损失堤外补。他很受感动,他暗暗下决心要向她学习。
晚上,他失眠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回顾了自己当互助组长以来的所作所为,把自己与前些时报纸上说的焦裕禄和今天看的江水英反复比较,总是觉得跟他们差得太远了。虽然这几年,在几个中队干部的共同努力下,带领群众艰苦奋斗,基本上解决了粮食的问题,但是,离大家想象的样子,还差得很远。他想,今后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学习他们,把他的中队整好,整得大家不但要有饭吃,还要有肉吃,有衣服鞋袜穿。
第二天上午,全县“农业学大寨普及大寨县工作会议”召开,会场就在电影院。主席台正中挂着领袖的巨幅画像,左右各有四面大红旗呈“v”字形排列。两只大电灯挡在会标后面,把主席台照得雪亮,而会场里,则是一片红光。
主持人喊一声全体起立,所有的人齐刷刷站起来,“唱革命歌曲”。就有人站到台上去指挥:“大海航行靠舵手起”下面就大声唱起来:“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思想”歌声宏大而激昂,冲出会场,在天空中回荡。
主持人带领参加会议的人一起学习语录:“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批林批孔,反击翻案风。”“下面,请县革委会田主任讲话。”
掌声过后,田主任开始讲话。
看到田主任,杜文龙笑了起来。这个田主任,是当年的南下干部,在蒲江好多年了。从清匪反霸到人民公社再到现在,从一个解放军排长当上了蒲江县的县长。听说前两年造反派斗争他,跟他整了个很大的牌子要跟他挂在胸前,上面要写几个字,“打倒田中田”。这可把造反派难住了。造反派们都有个习惯,爱把被斗争的人的名字或歪着写,或倒着写,再加上一个很大的红叉。可这田中田的名字怎么写都无法达到造反派想要的效果。这田主任也常常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就别费心了,我是打不倒的田中田造反派只好把那几个字写得不象个字来表达他们的革命精神了。这事儿很快就在县内县外传为佳话。
“同志们,我们党召开了具有历史意义的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掀起了学习十大文件,贯彻十大精神的热潮。广大干部和群众认真学习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思想,从政治上、理论上深入批判linbiao集团的修正主义路线,提高了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觉悟。党在整个社会主义历史阶段的基本路线更加深入人心。无产阶级向资产阶级和一切剥削阶级的意识形态展开了新的进攻。各条战线都取得了伟大的成就。
在批林运动推动下,我县人民意气风发,为革命大干苦干,社会主义经济蓬勃发展。工农业总产值比一九七二年增长百分之八以上。农业连续十二年丰收。粮食产量达到了新的水平。工业生产大幅度增长。基本建设取得了新的成就。交通运输日益发展。市场繁荣,物价稳定。”
会场里响起了掌声。
“同志们,在我们艰苦奋斗的过程中,涌现出了许许多多优秀的集体和优秀的个人,县革委号召全县人民向他们学习。县革委对他们的优异成绩要进行大力的表彰和奖励
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要贯彻十大精神,抓紧思想和政治路线方面的教育,坚持要搞马克思主义,不要搞修正主义;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三项原则,发展大好形势,夺取更大的胜利。
今年是完成第n个五年计划关键性的一年。全县人民,要抓紧有利时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要坚持关于**自主,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勤俭建国的方针,把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群众运动深入开展下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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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领袖教导我们,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我们全县广大革命干部群众,要坚决按照的教导,深入开展批林批孔反击翻案风的斗争,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把农业学大寨,普及大寨县推向,以实际行动,艰苦奋斗,率先把我县建成大寨县,向和党中央交出一分满意的答卷,向第四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召开献礼
无产阶级胜利万岁
伟大领袖万岁”
台下响起热裂的掌声。
“下面,宣布县革委会的表彰决定。”主持人宣布道。
台上一个人站起来,大声宣布县革委会的表彰决定。
杜文龙张起耳朵仔细听。当他听到全县增产标兵杜文龙的名字时,着实有些激动。虽然,他早就知道被通知来开会,就是因为被评为全县增产标兵。领导还说了,要在会上发言。当他站在台上,面向会场里那么多人时,他还是抑制不住兴奋。毕竟,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下,被那么多人的眼睛看着,由县革委会主任亲自给他发奖。
“下面,请全县增产标兵,杜文龙同志介绍经验。”主持人说。
在一片掌声中,他站起来,走上主席台。
“最新最高指示,”他照例地说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会场里面传来一阵哄笑。
他说,“我当这个增产标兵,虽然不是真的,但我们还是觉得有作用。我们以后会把生产搞得更好。县上要我把我们是咋提高产量的给大家说说,我也就不客气了。其实,搞生产,大家都是一样的搞法。就是把土地弄得细点,把肥上得多点,把种子选得好点,管理得勤点,其他也没得啥子巧门”
“哎,老杜,你就把你们是咋把玉麦亩产弄到一千多斤的经验给大家说说吧。你们三十亩地,咋就打得出四五万斤玉麦”
“田主任,其实产量没得那样高。我们开了几十亩荒地,一起算上的。上次,他们来调查,我就说了的。”
台下暴发出一阵骚动,哄笑声,啧啧声,哦啊声,响成一片。
田主任看着他,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县上的表彰会过后,中队上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学大寨改土造田的。杜文龙派人到公社供销社买回了许多钢钎、十字锹和大铁锤,决心要造出几块象象样样的大寨田来,争取在普及大寨县中,还能够得到县上的奖励。
杨静茹房子左边,是一片斜坡,坡陡,地块小,有些地方连粪桶都搁不稳,水土流失,保不住土肥。种下去的庄稼长不好,产量很低。如果把那里按大寨田的标准改出来,也可能又是个先进典型呢。
于是,他带着全中队的男女老少,早出晚归,丁丁当当干了一个多月,造出了一片梯田。他站在小坪的地坎上,看着眼前弯弯的田坎,平平的土地,心里有些激动。有一种豪情,从他的心底里涌起来,充盈着他的全身。他想起开始的时候,除了大队领导郭银河支持他以外,别的中队干部和贫代会成员都不赞成,认为那样做起不了作用。王国君虽然没有说过话,但他只是抄他的纸,从来没有参加过改田改土的事情。看哈,我这改出来了,这些梯田一点也不比大寨七沟八梁一面坡上的差。
“你们不干,我杜文龙一个人也要干。”他想,“这是上级的号召,上级叫干的事情,你们可以不干,我是要坚决干好的。”
但是,这样一改,就真的能提高产量吗他心头并没得底。他也感到有些不足,那就是那些梯田实在太小块了。他也担心,到五六月的时候,经得起大雨冲不
、第四十五章 王国君杀了半头猪
“额伯,我们也杀猪吧。”水泉看着王国君,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他心里想,别人家都杀了,我们家为啥不杀呀
王国君似乎没有听见,专注地编着他的背篼。他已经不再干抄纸那活了。
“杀嘛,杀嘛,额伯杀嘛,我要吃肉”水泉七八岁的弟弟水清跑过去摇着他额伯的手,眼睛怯怯而充满期望地望着他。
王国君看了水清一眼,禁不住心头一颤:那小而黄瘦的脸,实在太需要油荤了。“你快一边去耍,在这儿怕篾条割你的手手哈,”他说。
“额伯,杀嘛,今年有猪。他们都在杀,我们也可以杀啊”翠翠说。实在地说,翠翠更希望杀一头猪来过年。年初的时候,她就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喂一头猪来杀。她主动要求买了四头小猪。她心里头早就盘算好了:卖三头肥猪,跟全家人做点衣服和鞋子,留一头杀来过年,那日子就过得比去年好了。这一年来,她除了天天上工挣工分以外,不管天晴下雨,都是早起晚睡,割猪打草,辛辛苦苦把几只猪喂大喂肥。现在,别人家都杀了,有的家里还杀了两头,就连郭银河家也悄悄地杀了,我们杀一头猪来吃,又为啥子不行呢由于她渐渐成了这个家里的顶梁柱,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重。凡是她提出来的,当大人的都得认真考虑了。
“娃娃,私宰毛猪,是要犯法的”他对着水清的脸,一字一句的说。
“好多人都杀猪了,咋没看到公安局把他们抓起来王国光这几年都在杀,人家还是屁事没得”他老婆陈冬秀在旁边说,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满。
他看了一眼陈冬秀,没有说话。自从张丽英远嫁他处以后,陈冬秀也不在有事无事提起来说了,他也算平平顺顺过了几年。虽然,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但也不想拨弄是非,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算了。
关于杀猪的要求,他也很能理解。谁不想吃肉我不想吗我又不是和尚。和尚也想吃肉呢这些娃娃,大大小小的,哪个不馋那肚子里本来就没有油水,那馋劲可想而知。以前,那是没得法,现在有那个条件嘛。杀头猪来吃,也不是啥子大问题。
中队上前两年就有人杀过年猪了,他不是不知道。但是严格地说,那不叫杀过年猪。也不是正儿八经杀死的,都是为躲避“私宰毛猪”的罪名而想出来的办法。比如,王国光把猪圈底弄断两根,那猪就掉到粪坑里,淧得要死了,才到处找人帮忙捞起来。看着只有一口气了,不得已,捅了一刀,把死血放出来。然后烧起开水烫皮去毛,割成小块,抹上盐,挂在灶额头上。醔得黄酥酥的了,取一块下来煮起,那是几里外都闻得见香气。他揭纸的时候总是把水清带着,那时候水清才三四岁,也不懂事。有几次,王国光小女儿一边逗水清一边做饭,她一边洗肉一边说:“乖乖,你听话哈,不乱跑哈,姐姐煮肉肉给你吃哈。”水清哪里听得这话就跟着她跑进跑出,寸步不离。一会儿叫一声姐姐,一会儿又叫一声姐姐。她说,你想吃了他说嗯,哪个牙齿想吃他指着两个大门牙说,这个。引发一阵笑声。肉煮好了,他扒在灶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一块一块地切肉。她给了他一块切好的肉,他两口就吞下去了,然后伸着手还要。她又给了他一块皮圈圈,他使劲地咬,吞下去了。那小手又伸了出去。这回,他得到的是块几乎没有肉的骨头。再要的时候,姐姐说,没有了。王国君看在眼里,心里简直就不是个滋味。他赶紧收了摊子,背着水清风也似的跑回了家去。每当想起这事,他就心酸难耐,心痛难忍。
让猪掉粪坑里淧死,那肉上总是有些臭味,想起来心里头就有些不舒服,甚至会反胃。因此有人就想到了另外一种办法:煮一锅稀饭,刚煮好就舀给肥猪吃。常年吃草草的猪,哪里见得这样好的东西就如很久没有吃过荤星的人见了肉,一会儿就吃下去了,然后就站不起来不再吃任何东西,病了。请猪台医来治,治不好。治不好咋办瘟猪儿,只好杀掉,没得法了。这样杀的猪,表面说是瘟猪儿,其实正常得很呢。吃的时候就不会想到屎啊尿的东西以至于影响食欲了。
后来的人们就越来越胆大了。不推到粪坑去淧,也不煮稀饭烫了。直接了当,半夜三更用一根绳子把猪嘴捆起来,下巴下面给它一刀。那猪呒呒几声,四脚一蹬,完事。当然,这些都是胆大的人所为。胆子小一点的呢剩着天黑,把猪牵到别的地方去杀,比如,蔡埂,杨埂,任河坝,两合水等。
然而,这些事情,他王国君是不能做的。因为他是员,是干部。群众做了,没人去管,管也管不了。可他就不行了,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的,正在千方百计抓他的把柄。稍有不慎,就会授人以柄。尽管,他知道他这个中队会计随时都可能被别人拿掉,但他还是不想多给别人提供拿掉他的理由。
但是,他又无法拒绝孩子们的请求。孩子们太需要了。别家的孩子能有,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有呢别人能杀猪能吃肉,我为什么就不能我也有生活的权利况且,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猪肉的香味更重要的是,翠翠辛辛苦苦喂了一年,要是不同意杀一头猪来吃,于心难忍啊。只是,得想一个无论如何都说得过去的别人无法抓住把柄的办法才行。他这辈子,遭怕了哦。
王国成提着他正在编的背篼筐子,过来坐在他旁边,两兄弟指指点点说了半天背篼,又扯了一些闲条,就回他那边去了。
王国成杀猪了。不过,他不是推到粪坑里淧死的,也不是煮稀饭烫死的,更不是拿棒子打死的。他是白日大青光明大而公之地牵着猪到两合水去正二八经地杀回来的。他听说,名山县那边有一个政策,只要完成了交售肥猪的任务,交了屠宰税,就可以杀一头猪。只是,他卖掉了半边,只拿了半边回来过年。因为,他人口少,自己吃一头猪也没必要。再说,一家人也还需要做些衣服鞋子之类,也需要钱。这天晚上,他提了一块宝肋肉来煮起,好肥哦,那膘头子,敢说,有一巴掌厚。他们一家,请王国君一家,还有他老娘,一大桌子人,个个吃得嘴角流油,那个舒服劲,硬是不摆了。
王国君终于下定决心,要杀半边猪。那天晚上,他弟弟王国成煮的那肉,吃起来硬是过瘾。说是肉管三天,他感觉一点也不假。他看了看自家圈里的猪,又肥又大,心中满是欢喜。他也知道,今年交售肥猪的任务是超额完成了的。规定一户交售一头,我们交售了三头,票据全都在那儿。交了屠宰税,就等于说,是国家批准的,符合政策要求。不犯法,不违规,哪个都说不出个啥子来。更主要的是,他的儿女们确实太需要吃肉了。
腊月二十六鸡叫头遍,水泉就被一阵响动惊醒了。他竖起耳朵听了听,是猪的呒呒和跑动的声音。接着有人说道:“我们先把它弄过河去,你跟到来。你喂惯了的,它听你的声音听惯了,你一唤它就跟到走了。”这是他未来的姐夫刘立成在说话。“就是,天一亮,你就背起背篼来。”幺爸王国成的声音。
天亮了,水泉被叫起来。吃早饭的时候,他问妈妈,姐姐呢他妈妈说,赶场去了。他吃了早饭,背起背篼,拿起弯刀,牵着牛往花蛇沟里去了。学校放寒假了,他除了看牛,还要加油地砍柴,背回来晾干,农忙时好烧锅。这是他假期中最主要的任务。
王国君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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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昨天晚上编完的背篼,背起来,出了大门,向右顺着大路,经过公房坪坪,顺着高车滩边上的田坎路去长滩水库指挥部交背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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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滩水库刚刚开工,需要很多的背篼和箢篼来掏泥巴背沙石。篾匠杜忠仁和指挥部的人达成协议,按照指挥部的要求,编背篼到指挥部交售。刘显文和王国君也跟着编。那背篼要求不大,能装百十来斤泥巴沙石就行。一个背篼用不了多少竹子,况且那竹子也是自己竹林里的。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一个人一天可以编两三个。价钱也公道,一个背篼一元五角钱,编好背去交了就拿钱。他们几个就除了上工以外,不分白天黑夜地编起背篼来。每隔四五天,他们就会背十几二十个去交,回来的时候,衣篼里就多了二三十块钱了。三十块,那可是个可观的数字
几年前,看到一拨人扛着仪器这儿照照,那儿看看,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时候,他,以及整个黄沙坝的人,都当成稀奇,追着看热闹,并没有太在意修水库跟他们有多大关系。可是今天,他一想起这事来,心中却多了一番的别的心境:有一种重大变故,正在向他们走来
晚上回来,水泉发现,灶房里放着一桶猪旺子。妈妈和姐姐正在灶上煮米洗肉。父亲王国君正在把拴了棕绾子的肉朝上面递,姐姐的男朋友刘立成站在楼槏上接过去挂在房顶的檀子上。
“哦,我们家也杀猪了”他明白了,一时间,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国君看着那一桌子的回锅肉、炒猪肝和煮血旺,心想,这东西来之不易哦,要是我们县也像名山一样,交了屠宰税就能杀猪,那该多好呀。
、第四十六章 郭银河查王国君
郭银河带着几个人,突然来到王国君家里。
“王国君,”郭银河一进门就咧着嘴说,“群众反映,说你和刘显文两亲家,合起伙来吃中队的钱。公社要求我们来查清楚,给群众一个交待。你就不要上工了,就在屋头,积极配合,有啥情况随时问你。”
“哦,好嘛。”王国君答应道。他拿了一个瓷盅在灶额头上的吊壶里倒了一盅热水放在桌上请来人喝水,又拿出钥匙,打开抽屉,把今年的帐本和票据抱出来放在一张八仙桌上。又抬了根板凳搭起,把吊在他房间屋角里米坛子上面楼槏上的木箱子里的帐本和票据取出来放在桌上。“都在这里,你们查吧,”说着,退到一边去了。
过了一会,又有两个人进来了。他们手里也抱着一抱帐本和票据。
“来,你们两个查会计帐,你们两个到王国成那张桌子上去,查出纳帐。”那几个人便分头查起帐来。
对王国君来说,查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当年当公社会计的时候,也经常去查别人的帐。那都是例行公事,很正常的。但他感到不正常的,一是事前没有安排,也没有通知,是突然来查的;二是一来就明确说有人怀疑两亲家的帐目,看来来者不善啦。但他心里很坦然,因为他不怕查,他自己非常清楚,他没有经手过一分钱,他的帐目清楚,会计帐和出纳帐每个月都在对,不差分毫。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但他又免不了有些紧张,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他们的意图和手段,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端了一把火椅子,在灶房门前坐下来,等待着回答查帐人的提问。
他心里清楚,这次的查帐,说是有人怀疑他们两亲家串起来吃中队的钱,其实那只是个借口。他的为人,不仅中队,就是大队,公社的人都知道。即使那些不安逸他的人,也知道他从来不贪不占。真正的意图是难道一个中队会计,能够对他构成什么威胁吗这个人,也真够心狠的呢
“既生俞何生亮。栗子小说 m.lizi.tw”这是有人对他和郭银河的关系的评论。其实他不认为恰当。郭银河不是周俞,而他,也不是诸葛亮。郭银河处处要给他过不去,除了他批过郭银河勾引霸占熊桂芳以外,他也不知道还有哪儿得罪他了。但是他感觉得出来,郭银河始终把他看成自己最大的威协,不仅时时提防着他,而且总是想尽办法打压他。有人曾悄悄地告诉过他,说郭银河始终时时觉得他的眼睛在他郭银河的周围打转转。他郭银河仿佛一片透明的玻璃,里面的花花肠子长什么样都一无遮拦地暴露在王国君的面前。其实,这话说得过了,也没有那样邪乎,他王国君也不是那样的人。自从被他们硬打成走资派,受到批判斗争以后,他除了上工管理帐目和编自己的背篼以外,都是深居简出,三缄其口。杜桂花的事,邹云英的事,杜桂英的事,他都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即便这样,郭银河也总是咄咄逼人,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这次,光怕是要把他收拾彻底了。
他看着郭银河不时咧一下嘴的青白的脸,还有他那双深不可测的鹰一样的眼睛,一个念头蹦进他的脑海:他的老丈母把翠翠介绍给刘立成是不是一个阴谋看他们这架式,恐怕不整出点问题来,是不会罢手的。如果是个阴谋的话,那就不仅是要整他本人了,更阴险恶毒的,是要整得两亲家的后辈儿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啊想到这里,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全身都紧张起来了。
“好一个郭银河”他心里恨恨地想,“用心何其毒也你还真的要赶尽杀绝啊”可他转念一想,没有做过亏心事,那怕半夜鬼敲门。没有多占过中队一分钱,你总不能硬栽一顶贪污的帽子给我吧
不料,还真查出问题了。三年前的一个帐本上,记了很多次开支,却没有相应的。金额还不小,398.23元。
“这是咋一回事”郭银河平静而亲和地咧了咧嘴,轻声问道,“你找哈看,是不是这些票据都弄掉了。”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实这时他心里别提有多兴奋了。他知道,仅凭这个,王国君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等待他的,只能是冰冷的手铐和南宝山的红苕
“幺爸儿,”郭银河是王学莲的男人,应当叫王国君幺爸,“我们把你的帐目情况抄下来带走了。你要好好找找,一定要找出来,不然,有些事情就不好整。找出来了,通知我一声,我们大家想办法把事情弄平,尽量不要出现其他问题哈。”说完,他咧了咧嘴,带着他的人,走了。
“啊,好好,我再找找。”这对于王国君来说,简直就是冷不丁挨了一记闷棍,打得他昏头转向,一时间,分不清南北东西了。咋的呢咋的呢没有票据是不可能的,这些票据哪去了他再一次把写字台的抽屉和柜子打开,挨班而序地一一翻找,只要是纸,管他是什么纸,也不管有用的还是没用的,都一张一张理出来看个清楚。这张写字台,是他专用的办公桌,两个抽屉和一个脚柜平常都上了锁的,只有他能开。别人乱翻乱拿,连可能性都没有。他是一个很小心谨慎的人,他自己是不会搞丢的。他再一次地把他吊在楼槏上,专门放存各种票据的木箱子放下来,再一次地仔细地看了一遍。里面除了有个老鼠啃的洞和几张垫在底上的报纸以外,什么也没有。原先放在里面的一捆一捆的票据一张不剩地全部都抱给查帐的人了。
到底是咋的他懵了。他想了几天几夜,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一天中午,弟弟王国成的猪圈房里头传出来砰砰嘭嘭的响声,“在整啥子哦”他想,走过去一看,他弟弟正拿着一根竹杆,往墙角里撮。“老鼠”他一下子想到那箱子角上有一个洞,先前虽然看到了但没往那地方想。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飞快地跑进自己的屋里头,把床头边上的柜子搬开,把卡在柜子和屋角里的米坛子挪出来。他拿起电筒仔细地挨着照,电筒的光亮移到地板的角角上时,一砣黑乎乎的东西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心中一震,立刻捡起来拿到外面一看,是一个牛皮纸包。纸包外面积了很厚一层灰,牛皮纸已经被老鼠啃得稀烂。他急切地拍去面上的灰,打开纸包,里面露出的是厚厚的一叠纸。翻出几张一看,正是他要找的那些票据。还好,老鼠只是扯坏了一部分,重要的都还看得出来。他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心中一块沉重的石头咣噹一声落地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暂时没有把找到票据的事报告郭银河,而是找来刘显文和他的妹夫,帮忙又把帐仔细地算了两遍,又与出纳帐对过,确认没得问题以后,他才把找到票据的事告诉了郭银河。
隔两天,郭银河带着人来了。他们把帐目和票据算了又算,对了又对,看了又看,反反复复验算过去验算过来,最后,提出几张票据,要王国君解释是怎么一回事。
王国君拿着三张票据一看,是几张转粮的票。“哦,这都是他们转粮的票,大家都晓得的,都是那样做的啊。”
其实大家都很清楚转粮的来龙去脉。那是这几年来,公社为了号召社员多喂猪,制定的奖励措施。每向国家上交一头肥猪,奖励社员50斤平价粮。起初,交了肥猪后,就拿着屠宰场开出的票去粮站把粮食买出来,背回来。从成佳背到家十里路,要出很多力流很多汗不说,那粮食也不晓得是多少年前的陈粮了,六六粉的味道很重,煮起来也很难吃。后来大家说,麻烦,难得背,又不好吃。反正中队上都要交公粮,干脆就把肥猪粮转成公粮,然后回中队上来称粮食,不是就很方便了干部们把这个意见反映上去,上面认为可以。于是,交了肥猪后,人们就把肥猪粮转成公粮,然后轻松自在地回中队来称粮食了。
“事情都是那样的,也都是那样做的,”郭银河说,“这个大家都晓得。可你的票是假的。”
“咋会上面中队名、时间、事由、数量、交粮人的签名都写得清清楚楚,咋会是假的”
“幺爸儿,你也是老会计了。你好好看看这些票可以用来做帐吗”
王国君再一次细细地看了看那几张票,他忽然明白了。“哦,你是说这个呀”的确,他手里拿着的几张是存根联,不是做帐联。他也知道,凭这个做帐严格说是不行的。他解释道,“他们交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我还说要不得,叫他们换回来,他们说丁丁儿大一个事,难得跑,不去换,我也就没有坚持了。我也有责任。但事情是实实在在的啊。”
“但是你还是得证明那些不是假票。”郭银河朝他咧了咧嘴。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一张是王国成在粮站转粮的票,一张是杜如泉转粮的票,还有一张是李代聪转粮的票。都可以把他们叫来当面证实的。”
“就没得穿起来作假证的可能尤其是王国成,他是你乖乖弟弟”郭银河又咧了咧嘴,面无表情地说。
“”王国君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来。他的表情凝固了,动作凝固了,就象一座泥塑木雕,张着大嘴静静地矗在那里。
郭银河们走了,带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王国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背心发冷。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二天,他找到刘显文的妹夫杜忠仁,叫他一起去公社粮站找他的一个朋友,粮站的肖站长。说明情况后,肖站长安排人和他一起,把相关的票据找出来。一比对,证明确实是拿票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把存根联给了社员,而把联留在了粮站里。王国君说,换过来吧。粮站的人说,都装订封存了的,换的话太麻烦,事情不大,叫肖站长开个证明也能说明问题的。那好吧。他们拿着粮站的证明回了家。
他把粮站的证明拿给郭银河看,郭银河看了一眼,咧了咧嘴,把证明揣在衣兜里,走了。
这次查帐,前前后后反反复复,查了四十多天。查出的结果是,会计帐和出纳帐目对照,没有误差。由所谓假票据凑成的,虽然有诸多证人证词然而查帐组不予采信的,包括转粮采购以及相关往来经额共计128元5角5分。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杜文龙到王国君家里来了。他对王国君说,“郭银河叫我给你带个话,那个钱,你们想办法把它补上算了,大家都好说。”
“凭啥子”他弟弟王国成不服气,“这明明是郭银河公报私仇,凭啥子要补”
“算了,不要再说了。”王国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算了补起的话,你们两亲家勾结起来贪污公款的罪名不就铁实了”
“不补就不铁实了”王国君说。
“”王国成看着王国君,一脸的不解。
、第四十七章 杜文龙死不瞑目
这天下午放工之前,杜文龙给小组长们说,晚上大队要在王国林家开中队会,要求每家每户必须去一个人。你们通知早点去哦。
吃过晚饭,他又挨家挨户去叫了一圈,早早地到王国林家里去了。
社员们陆续来了。王国林把屋头所有的凡是能坐人的东西都搬到左边转角里头摆起,端了一个独凳子放在中间,点上一盏煤油灯。来开会的男男女女分两边坐下来。王国君说有点不舒服,叫翠翠来参加。
杜文龙清点了一遍人数,对刘书记说:“人到齐了,刘书记,开始哈。”没等刘书记说话,他便照例地说到:“最新最高指示,教导我们,领导我们事业”
“好了好了。”郭银河打断了他的话,咧了咧嘴,“你下去吧哎,王国君咋没来你去叫他必须来参加开会”
他愣愣地抬起右手,隔着他那一年四季都缠在头上的乌黑的“白孝帕子”抠了抠后脑勺,无奈地退下去。把王国君叫过来之后,他退到墙角边蹲了下来。
“社员同志们,今天的会,由大队主持召开。”郭银河站起来,咧了咧嘴,大声说道,“大家都晓得,前几个月,由公社指示,大队执行,对中队上的经济帐目进行了清查,查出了一些问题。”
会场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都等着听郭银河说查出了什么问题。郭银河却没有说下去。
“喂,是啥子问题你说出来大家听听嘛。”王国成一听,心头一股子火就冒了起来,他不无讽刺地问道:“是不是我王国成交生猪转公粮的事是假的”
“王国君和刘显文串起来贪污中队128元5角钱。这是全大队的会计查了四十多天才查出来的,”郭银河说。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往日的慷慨与激昂,倒让人觉得没有一点底气。
王国君没有说话。刘显文也没有说话。刘立成倏地站起来,刚要说话,被刘显文制止了。
“其实,那些都是事实,就是粮站把票发错了,不能说是他们贪污”杜文龙说。
“就是你们烂心肺故意整人”翠翠也愤愤地喊道。
“这些问题,杜文龙作为队长,也是有责任的。”郭银河看了一眼翠翠,看一眼刘立成,又看了一眼杜文龙,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道,“大队支部研究,认为杜文龙的阶级立场出了问题,已经不适合再当队长了。报公社同意,中队干部重新改选。队长,副队长,会计,出纳都要重新选。今天要求的是,每户一个人,代表全家来选。你们要选哪个当队长,先提出名字来,再举手表决。”
“选啥子选你娃娃有权利,你说叫那个当就是了,还假猩猩的选,有啥子选头”王国成说。
“王国成,你不要破坏选举”郭银河大声说。
“破坏晓得你开起帽子公司的,还有啥帽子,拿出来给老子戴呀来呀,老子是贫下中农,不得夹生你,你把老子抓起来嘛反正你龟儿子黑心烂肺的有权利,想咋整随你来呀”旁边有人站起来,拉了拉他,“算了算了,别说了,你回去算了。”然后把他推出门去。他回过头来,大声骂道:“你娃娃要遭报应的”
刘书记舒展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了,但他一直没说话,大家也不知道他在想些啥子。
“继续开会”郭银河铁青着脸,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不住地咧着嘴。
“我们几个提一个人。”郭银河透过昏黄的灯光看过去,是杜如泉。
“哪个你说嘛。”
“刚才我们几个在下面议了议,都觉得,我们中队上,还是杜文龙当队长好,还是那几个当干部好。他们都当了几十年了,晓得咋才整得好。这几年我们中队的情况,你们大队应该是看到的嘛。没得他们几个,光怕也整不起这个样子。说不定,说不定大家都还吃不饱呢。”
“他不适合再当了,刚才已经说清楚了,”郭银河说。
“如果杜文龙不适合当队长了,那就只有王国君当才最合适。我们几个都选他。”杜如泉说。
王国君看了一眼杜如泉,没有说话。
郭银河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木楚楚地坐在那里。
“当中队长,就是个大当家,要有文化,还要有计划。大家都晓得,这几年我们中队粮食没缺过,劳动日越来越高,跟有些中队比起来,生活要好得多了。为啥子大家都有眼睛,都看得到。这里边的功劳,有好大一部分要归他王国君。论文化,他比你们哪个都多;论计划,他比你们哪个都强;论眼光,他比你们哪个都有远见。你们想想,还有哪个比他更合适”杜如泉的弟弟杜如元也站起来说。
“对,我们选他,王国君”人们七嘴八舌都表示赞同。
“他有问题不能当队长”郭银河说。
“他有啥问题你们那些问题是问题吗是你有问题吧”黑暗中有人讥讽道。
“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带不起头了。”刘书记终于说话了。他心里很有些为难。郭银河给他讲的五中队的那些情况,现在看来,并不完全属实,还包含了郭银河的某些目的在里边。对于王国君的问题,郭银河主张不往上报,因为一旦报上去那是要抓人的。那样的话,可能弄得收不了场。这表面上看,他保护了王国君,其实,他是在保护自己。他要在中队上弄几个人起来当干部,培植一点他的势力,也不是啥子大不了的问题。说得好听一点,是为了把工作做好,他应该支持的。再说了,他作为大队书记,也还是要维护大队干部在群众面前的威信。不然,连他以后的工作都不好整,他说话都没得人听了,那还怎么工作
“刘书记,你凭心而论,这个中队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吗他就是啥都不做,坐着指挥我们,我们也都没得意见,我们选他”杜如泉说。
长时间的静默。
十多分钟后,杜文学怯生生地说:“我提蔡金良,选他当队长。”
下面一阵骚动之后,没声了。整个转角里,静得出奇。那种静,可以相互听到对方的心跳,一根绣花针掉地下,都会发出轰隆的声响。一只苍蝇飞过,就象飞机贴着房顶飞过一样吓人。社员们都知道这里面的缘由。
又是十几分钟过去了,大家都没有说话。
“要蔡金良当队长,是大队支部定的。”刘书
...
记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家都相持不下,再不出来说话,也不行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个会,他本可以不来的,郭银河一再说,请他参加。他也不好推辞,毕竟,大家还要一起工作。
“蔡金良当队长,王学文当副队长,杜文学当会计,杜桂花当出纳,李世民当保管。记分员由各小组组长兼任。就这样定了,散会”郭银河说道。
大家默默地走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杜文龙病了,他觉得浑身不舒服,脚手无力,站立不稳。刚开始,他还能一个人走着去高坎头的医疗站找王学才看病开药。
“咋的了啥子毛病”他问王学才。
“你可能是有些虚弱。我给你开点中药,先调理一下,你再弄点好的来,补哈子,可能就会好的。”王学才说,“我先给你推一针高参葡萄糖”。
“哦。”他打完针,提着药回去了。
“看他那气色,病有点凶哦。”等他走远了,刘医生看着他的背影说。
“从脉相上看,他器官上没有多大的问题。主要是虚弱,营养不良,又劳累,特别是精神压力太大了。恼火”
杜文龙在屋头休息了几天,吃了几付药,感觉好些了。吃过早饭,老婆和儿女们上工的上工上学的上学,都走了。他慢慢地拿起镰刀,来到他房子旁边的自留地里看了看,里面的杂草很多,影响到菜的生长了。他蹲下来,慢慢地扯着菜地里的杂草。以前,他当队长的时候,没有时间管自留地,老婆一个人又忙不过来,种的啥都长不好。他老婆为此还和他奔过好几会嘴,说人家男人天天经佑自留地,人家啥都有吃的,我们吃点菜都恼火。现在,他想,队长被下了,轻松了,有时间了,要好好把自留地管管,要让他的孩子们有吃不完的菜。他一边扯,一边看着那些长得死秋秋的菜秧,心里突然涌起来一阵酸楚。这些菜秧,就象他的儿女们一样,一个个泱兮兮瘦筋筋的,缺肥。明天,我得慢慢担点粪来,把你们好好洇哈。
扯了一阵,他感觉有些口渴,想回去喝口开水再来。他刚一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晓得过了好久,他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坐在檐口上的一把高背竹椅上,王学才正在给他打针。他的儿女们正围着他不停地喊,他老婆在灶房里烧锅。
“我是咋的啦”他声音很微弱地问。
“别说话,你躺好。”王学才说。
打过针,吃过药,王学才留下两天的药,走了。
他老婆端来一碗蛋花,叫他快吃。他接过碗来,看了看,满满的一碗黄黄的蛋花。他看了看眼前的儿女们,拿起瓢儿,舀起来,先举到他儿子嘴前。他儿子摇摇头说,阿伯你吃。他又喂给女儿,他女儿含着眼泪转到了一边去了。他慢慢喝下甜甜的蛋花,一股热气在他的肚子里升起来,头上冒起细细的汗珠,浑身轻松而舒坦了。他靠在竹椅靠背上,闭了眼睛休息。不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解放那年,杜文龙才20岁。土地改革,分给他家三亩田,两亩地,半个四合院的房子。从此,他们一家三口,爹、妈、他,就靠这五亩土地过上了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他从心底里感谢,感谢。如果没有解放了他们,分给他们田地,他们一辈子就只能给人当长工了。“吃水不忘挖井人。”1953年,和党中央号召农民走合作化道路,他第一个响应,和几家劳力弱的人家组成了黄沙坝第一个临时互助组,那时他年轻力壮,大家推举他当组长。1954年组织初级社,1956年成立高级社到1958年人民公社,他样样都走在前头,全心全意跟着走,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叫怎样做,他就认认真真的做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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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他对和的热爱和忠诚,以及他在工作中的突出表现,上级党组织吸收他加入了光荣的中国。在整个黄沙坝,他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党员之一。党员的身分和责任,更加鼓励着他,以百倍的努力来完成党交给的任务,为党的事业努力奋斗。不管当互助组长还是当中队长,他事事走在前,带头在前,吃苦受累在前,脏活累活带头干。社员休息的时候,他却扛着一把锄头或者是弯刀,上坝下坝地查看生产,了解庄稼长势,思考管理措施,安排生产和活路。二十多年来,他时时提醒自己,一定要把党交给的任务完成好,不然对不起党,对不起。号召要斗私批修,他时时都在检讨自己,有没有私字一闪念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把头带好前两年搞三忠于四无限,早请示晚汇报,他认认真真不折不扣地天天做自我反省,自己搞自己的“斗、批、改”。
在农业学大寨,普及大寨县中,他自己带头,做最重最难的活,累了喘口气,渴了喝口水,硬是造出了几亩实实在在称得上大寨田的大寨田。有人劝他不要太亡命了,他说,生产搞不好,任务完不成,上对不起领导,下对不起群众,我咋能放松自己
他也知道自己文化水平低,很多事情说明白又不明白,说不明白又有点明白。他认定一个道理,就是,只要按上级的要求做,做好,就不会有错的。这二十多年来,他就是按照这样一个信条做事,结果都做得很好,都得到领导的信任,也还获得过不少先进的奖状。
唯有这一次,他老是想不明白,我到底犯了啥错误为啥招呼都不打,说下我就下我了。还说我阶级立场出了问题,出了啥问题还说我对王国君他们的事负有责任,什么责任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你郭银河故意要整王国君我最多就是在这个问题上说过几句公道话教导我们,要实事求是,是咋的就是咋的嘛。阴到不明不白的整人,栽污人,你们咋下得去手哦你们那心也太黑了嘛
我杜文龙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全心全意干了这么多年队长,没得功劳也有苦劳嘛,再也想不到到最后却落得被你郭银河象丢一只破鞋一样丢开的下场,实在让人寒心啦他越想越生气,越想越觉得郭银河太黑,大队不公正,不讲理
他老婆劝他不要想了,无官一身轻,好好将息身体,一家人欢欢喜喜过自己的日子,哪点不好
他说我不是想当你那个官,我是说大队对我不公平,郭银河对我不公正他真的也不想想这些事,可是说不想就不想哪有那么容易那些不平的事情总是要出现在脑壳头。这个时候他的心口就痛,喉咙里就象有一股气哽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躺在床上。王学才每天早晚上门来给他听心肺考血压号脉,给他吃药打针。十多天过去了,却也没见好转。王学才说,你到县医院去看看吧,那里的条件好,医术高。他说,算了吧,就你给我医哈,会好的。他口中这样说,其实心里想说的是,我看得起吗我那里去找钱啊
半个月后的一天,他的家里传来了噼噼啪啪的炮响。社员们都立刻明白,是杜文龙走了。那炮声,是送他的。有人说,那是落气炮。
他走了,终年48岁,丢下四个干筋筋瘦壳壳的儿女。
他走了,留在他身后的,是解放后分给他的几间已经歪歪斜斜四面透风的破旧小青瓦和茅草房。
他走了,留给人们一个一年四季缠着乌黑白孝帕子的头,青白而瘦削的脸,永远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和透了洞的解放牌胶鞋。
他走了,没有鲜花,没有送葬的队伍,也没有追悼与怀念。
他走了,带着属于他的荣誉,他的疑惑,他的苦绩与他的遗憾,去了属于他的地方,留下了一座无形的碑
、第四十八章 刘立成当老师了
刘立成收工回来,天已经黑下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他脱下衣服,摸了摸肩膀,火辣辣的痛。他侧对镜子看了看他的背膀,红红的,深深的背篼篾条印子十分鲜明。他感觉腰杆下面很痛,捋下裤腰侧对镜子一看,两个红印子就象猴子的屁股一样,紧紧地贴在腰上,表面破了皮,血都快流出来了。那是背得太重,被背篼屁股硬磨出来的。
近一两个月以来,他就象换了个人一样。原先活泼、开朗、说说笑笑生气勃勃的状态,一夜之间就烟消云散了。他成天不说话,埋着脑壳不停地做活路。不去赶场,也不跟别人打团堆吹牛聊天。开始打谷子了,他把背谷子的事抢过来,不管干谷子湿谷子,不管远近,一背就是二百四五十斤。桶上年长的老辈子都说,我们每人带个背篼,收工时也背一背回来。你刚做活路,挣出病来是一辈子的事。他说不,我一个人背就是了。他硬是一个人背,打下多少他就背完多少,打完背完一点不剩。每天收工回家,他一屁股坐在那里就一动不动,痛也好累也好,一声不吭。
他妈看到他每天那样不要命地干活,那么使劲的折磨自己,看到他那一身红肿的血印,心里疼痛得不得了,但又不知道咋个说,从哪里说。他爸刘显文看一眼他,又叹一声气,满脸的无奈。他奶奶也只有骂几句“遭天杀的龟儿子些”
翠翠说,“你别这样,看着难受。”
他说,“不这样我更难受”
只有把自己弄得累倒了,才能躺在床上就睡着。只有睡着了,他才能得到短暂的平静。一旦眼睛睁开,那些让他难以压制的愤怒便会轰然冲进他的头脑,占据他的胸腔,燃烧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咋都没有想到,他曾经为之充满希望而又沾沾自喜的梦想,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再也没有想到,人心竟是如此的险恶他对美好人生的自信轰然之间随风飘散他愤怒得把那承载着他美好希望的笔记本付之一炬,让它永远消失在夜空里
翠翠时不时地揣两个鸡蛋来,满眼泪花地塞给他。他们在一张桶上打谷子。看到他那样,翠翠很心疼,但也拿他没有办法。他们只好放慢速度,少打谷子。即使少挣点工分,也要让他多一点休息时间。
他妈妈叫他了。说是把洗澡水弄好了,叫他快去洗了吃饭。
洗完澡出来,他父亲递给他一张纸,说是蔡金安带回来的。他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刘立成老师,请你明天到学校里来一趟。有要事商量。”纸条是五大队小学校长写的。
“啥要事,还商量”他迷糊了,“校长找我去有啥事啊校长为什么要找我去呢”称他为老师他不奇怪,因为他前些时代过课,可是说有要事商量,他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他躺在床上想了半天,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却在迷迷糊糊之中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还没有起床,他妈妈照例地把一碗放了许多猪油和白糖的荷包蛋放在了他床头的写字台上。
“阿大你以后别跟我弄了,你们自己吃吧,”他说。
他妈说,“你不管,我晓得咋弄。”
吃了早饭,他穿了一件的确良衬衣,一条深蓝色裤子和一双洗得十分干净的军绿色半胶鞋,挎了个帆布挎包,到翠翠家去跟她和他老丈人说了一声,就朝高坎头的学校走去。
他对大队学校再熟悉不过了。那三合院似的四坡瓦房,泥砖墙,切刀门,栅栏窗,那斜斜的凹凸不平的黑板,那叽叽咕咕的长条桌凳,历历在目。他小学高年级就是在这里读的。去年,一个女老师请假生小孩,他就在学校里代过一个月的课。
这里的校长和老师他都认识。见面打过招呼,校长把他请到寝室兼办公室里坐下。
“校长,你叫我来啥事啊”他问道。
校长说,“刘老师,是这样的,我们学校一个老师,因为他妈的事情,被开除了老师资格。公社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决定让你来接替他担任学校的民办老师。”
“哦。”
“代课老师和正式民办老师是不同的,这个你知道。”校长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正式民办老师,我们就要长期在一起工作了。公社周校长让我跟你带几句话,希望你认真工作,和我们大家一起,把这个学校的工作搞好,把贫下中农的子女教好。”
他望着校长,没有说话。
“你看嘛,这是领导小组的通知。”说着,校长拿出一张纸来,上面写了几行字:五大队小学:根据教育革命工作的需要,经公社教育革命领导小组研究决定,指派刘立成同志担任你校民办教师,此函。落款是成佳公社教育革命领导小组,上面还盖着鲜红的大印。
“这个,这个,当老师,我”这太突然了,刘立成压根儿就没想到,他会成为正式民办老师。他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两只手不住地搓着。
“唉,你的情况我都晓得。你读书成绩好,又当过代课老师,有一定实践经验,教个小学完全没得问题。当老师其实也没得啥子的,你就大胆干吧。”说着,校长拿来两本课本,两本参考书,两本备课本,对他说,“你教六年级吧,当六年级班主任。六年级娃娃大点了,要听话些。明天就开学了,今天作哈准备哈。”
“好。”他站起来就要走。
“坐下坐下,再摆哈龙门阵嘛。我们两个也算是老熟人了。老实说,你代课那阵,工作情况我很清楚。我听过你上的课,挺不错的,好好干个三五年,说不定就是个好老师呢。”校长脸上洋溢着盈盈的笑意。
对于校长说的这些,他也知道。回顾那些代课的日子,他自己也觉得很快乐,很顺心,也很自信。从学生对他的态度,老师对他的眼神,家长对他的评论中,他获得了很多以前不曾有过的东西,那就是,他再一次地了解了自己,认识了自己。
“听说周校长是你的老师”
“是的。读初二的时候他教我语文。”
“这次多亏他哦,要不然”
“咋的”
“上期末,他到学校来,传达了对那位老师的处理意见。我问他,老师不够咋整不可能又叫我请代课老师吧他当时就说,你们大队有个人可以当老师嘛,他不是当过代课老师吗也算熟手了嘛。我问他是哪个,他就说是你。说你是他的学生,读书成绩好,表现也不错,是他喜欢的几个学生之一。这样的人你不用你还用啥人我说,我去叫他行啊他说,你心头有数噻,到时候再说嘛。这不,开学前他就把通知发来了。”
“哦。”刘立成似乎明白了。
“前天在会上发的通知。散会后,他叫我留下来,专门跟我说,叫我跟你讲清楚,要你珍惜,这个位子来之不易。”
“哦。”
“他说,推荐读大学你被格下来完全是没得道理的。不让你当这个民办老师就更没得道理。在大队上,他就跟他们吵了起来,说他们是要赶尽杀绝,无法无天了他说你们大队那个什么郭会计,到底跟你们有啥子过结嘛总是说你有问题,不能这样不能那样。你到底有啥子问题,他们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们那个支部书记,也就是一砣软泥巴”
“哦。”刘立成晃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哎,这个郭银河咋这样,你得罪过他”
“这个,我也不清楚”
走在回家的路上,刘立成的内心真的是五味杂陈。他从内心深处感激他的老师。如果没有他的老师,他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是个啥样子。
他非常欣慰,也十分迷茫。在旁人眼里,郭银河与他老丈人王国君,本没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也不存在利益冲突,没有必要搞得那么你死我活地争斗一辈子的。可是他们斗了,而且几乎每次都是郭银河获得全胜,每次都是不把王国君斗得死去活来体无完肤名声扫地无法抬头绝不罢休。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说,他是因为王国珍张丽英不嫁给他当老婆而报复王国君,这理由似乎有些免强。可是他做了,还做得不露声色。在不显山不露水中使王国君声名狼藉丢了工作还没了家庭。按说这事儿到此就应该为止了。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报复一下那也就过去了。可他为什么还必欲把王国君置之死地而后快呢
你看前两年那阵势,也就王国君能忍受了。任河坝陪斗,那简直就是裸的恐吓;大队部站队,那就是惨不忍睹的身心摧残;成佳街上牵黑线,那是在王国君的政治天平上加的一根稻草幸好他郭银河不是党员,不是党的干部,如果是的话,他必定会将王国君永远开除出党
那么突击查帐呢如果说王国君是他的威协,他无法容忍他的存在,那么为什么硬要把一个老实巴交的出纳牵扯进来,硬说他们两亲家勾结起来贪污中队的钱为什么对那些人证物证事实依据不听不认是要把王国君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以王国君目前的情况,他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了,因为王国君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了。那么,他是针对刘显文这也说不过去啊,在刘立成眼里,他父亲刘显文是个很和善不惹事,宁可自己吃亏绝不得罪他人的人。也没听说他哪里得罪过郭银河呢。那么他到底为啥子
他从王水碾前面顺着河边边走边想,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到底是为啥子。他在红岩寨下深潭边一个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手托腮帮两眼盯着对面红红的高耸云天的绝壁,听着偶尔从岩上掉落下来的石子砸在深潭宽阔水面上的声音,感受着河风吹来的凉爽。然而,胸中起伏的郁闷却怎么也无法平静。
他想起了翠翠。翠翠比他小一岁,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在他心里,她不仅好看,而且能干,内内外外粗活细活她都会干,在她家里是顶梁柱了。他觉得她就应该是他的老婆。可是查帐那会儿,马上就要成为他正式老丈人的王国君却提出叫他们退婚。为什么呢王国君说,是为他好。可他觉得那不是为他好,而是害他。他气愤极了,气得在梭竹坡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一夜。那一夜,翠翠陪着他。
突然,对面绝壁上传来大鸟惊恐而愤怒的叫声。他循声望去,一棵小树的枝上缠着一条蛇,正在朝顶上的一个鸟窝爬去。两只雀雀声嘶力竭地叫着,猛烈地扑腾着,竭力地冲向那蛇,而那蛇却毫不理会地继续爬向鸟窝。
看着这情景,他突然好象明白了什么。王国君的遭遇、刘显文的“贪污”、老丈人劝他退婚、读不成大学、差点就连民办老师都没当上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他感觉到,今天上午,对他来说,似乎重新走过了二十年,也似乎一下子站上了红岩寨的山顶:过去的许多疑惑,都变得无比清晰了。
他庆幸,他有一个好老师。他感激,校长跟他讲了许多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他佩服,他老丈人眼光那么深远,看得那么清楚。他暗暗下定决心,要让郭银河那些人好好看看,他刘立成不是任人宰割的人
他担心起水泉来。水泉高中快要毕业了,马上就要成为回乡知识青年,就要在他郭银河的手底下求生活了。
...
他郭银河绝不允许有人超过他,难道就会允许有人超过他的娃娃们吗
、第四十九章 邹云英喜迎王海华
吃过午饭,邹云英把一大群鸡赶回来关起,捉了一只大母鸡,把脚脚和翅膀绑好丢在地上。栗子网
www.lizi.tw她掺了半锅水,烧起。拿起切菜的刀,十分麻利地把鸡杀了。烫好,扯毛,洗净之后,宰成小块,倒进红锅里炒得香喷喷的,掺了几瓢水,煮开,倒进砂罐里,放在木炭火灰上慢慢的煨汤。她又把买来的一只鸭子宰杀洗净,挂在灶房的抬梁上,准备做成芋儿烧鸭。她拿出积攒了好久的酒票和糖票,叫她的女儿琼琼去高坎头的代销店打两斤烧酒,称半斤水果糖,买两包红芙蓉香烟回来。她提起锄头,打开后门,在旁边的自留地里挖了一箢篼红嘴芋,端到青棡树下的岩盘上,淘洗得干干净净洁洁白白之后,端回来放在灶头上。
她很高兴。今天是她女儿琼琼十二岁的生日,又是她老公王海华刑满回家的日子。这对她来说,就是双喜临门。她想象着,她老公一定不是从前的他了,八年的教育和改造,一定能使他脱胎换骨,成为她所希望的人了。她想象着他回来以后,夫妻两共同劳动挣工分,共同哺育儿女,恩恩爱爱,过幸福美满的日子,脸上不禁露出笑意。她更感到高兴的事,钟奎一回来,小鬼就躲开了。她就不用一天到黑提心吊胆过日子了。她把房间和地面扫了一遍又一遍,桌子抹了一道又一道,把床铺整理了又整理。她对着镜子细细地看了又看,她发现自己比八年前苍老了许多,心中不免生出一些凉意来。不过,她才三十多点岁,除了皮肤黑了一点,手上的老茧多了一点,粗糙了一点以外,还是那样的风韵卓卓。
一切都做得差不多了,她端起一盆已经洗过的衣服,慢慢地出了后门,慢慢地从门外的斜坡路来到青棡树下的岩盘上,搓啊揉啊,眼睛一会儿看看上面老水碾的堰埂,一会儿又看看下面幺滩上的杠杠桥。心里想,要是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该是多么的惊喜啊搓了一阵,她看了看太阳,已经在马鞍上了,端起衣服就朝家里走去。
她开始煮饭。她掺了一大锅水烧起,撮了两升米,淘洗干净后倒进锅里,拿铲子边煮边搅,煮到米粒翻滚的时候,用筲箕沥起来,倒进甄子里。然后把割回来的新鲜肉放进锅里,煮开,把冬瓜倒进去,把甄子矗在上面,盖上甄盖。她一边做着饭菜,眼睛却不时地看看后门外。她的房子是分得的右边转角,她在旁边建了拖披,开了后门。在灶上做饭,抬头从后门看出去,能看到面前和坝上的大路。她盼望王海华突然出现在门外边,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琼琼回来了,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马上又往灶里添柴她是一个很勤快而且很懂事的孩子。突然,“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地上了。她们扭头一看,她弟弟在桌子上偷糖吃,把一瓶白酒拖地上摔坏了,白酒洒了一地。邹云英跑过去捡起摔坏底的瓶子,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她生气地在她儿子的屁股上打了几巴掌,狠狠地吼了他一顿,她儿子哭着跑出去了。她转过来又埋怨琼琼没把它放好。咋办呢,她只好叫琼琼再去跑一趟,再打一斤酒回来。琼琼翘起嘴巴,极不情愿地又去了。
太阳西下了,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老琼,你伯伯爸爸回来了,你龟儿子些咋还不出来接到”这是她奶奶宋林芳尖刻的喊叫声。
邹云英朝转角门望出去。一个头戴草帽,身穿兰布衣裤,解放胶鞋,肩挎军用挎包的皮肤黑黝的男人已经站在门外。
“你妈那个屄,你们都躲在屋头”
邹云英两步跨出门去,接过男人的帽子和挎包,“你回来了快,进屋。”她把草帽和挎包放好,拿起一个碗,从灶额头上的吊壶里斟了一碗茶,递到他手里,“渴了吧快喝点茶,歇歇气,饭马上就好了。栗子网
www.lizi.tw”她叫军军过来,“叫,阿伯爸爸。”
琼琼回来了。她盯着王海华,没有叫,却朝邹云英身后躲。“来,幺女,快过来,你看阿伯给你卖啥子回来了”他拿出一个发夹,递给琼琼,“好看吗”他问道。琼琼点了点头。他儿子慢慢蹭到他面前,望着他。他一把把他抱起来,“幺儿,叫阿伯。”他儿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他拿出一把木制,说,这是我亲自给你做的。他两爷子便玩耍起来。
“琼琼,你快去,请二老爷、幺老爷来喝酒。”邹云英对琼琼说。
“还有,请你姑老爷来。”王海华对琼琼说。琼琼答应一声,去了。邹云英脸上显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但她没有说话。她把桌子再抹了一遍,把碗筷摆好,把酒瓶子放在桌上,作好了一切准备。她看着他爷儿两玩得那么高兴,心里升起来一股浓浓的暖意,这多少有些她想象中的生活了。
王学文,王学才来了。招呼过,递过烟之后,邹云英请大家坐上桌子。她把菜端上来,满满地摆了一桌。两碗清炖鸡、两碗芋儿烧鸭、两碗烩锅肉、两碗冬瓜,还有一盘炒豆子。
郭银河也来了,宋林芳也坐到了桌边。坐定之后,王海华打开酒瓶,给他的三个老辈子一人倒上半碗酒,也给自己倒了半碗,端起碗来,先喝了一口,“嗯,好酒老子八年没喝过酒了今天要喝安逸”他吃了一口菜,端起碗来,喊道,“老辈子些,来,喝”大家都端起酒碗来,都说了一些吉利的,高兴的话。吃饭的也高高兴兴地吃着。特别是两个娃娃,平常那有这样好的东西吃呢,今天就如人们说的“猪儿子滚潲缸,饱餐一顿”了。他们也不管大人们说什么,干什么,只管埋头拿筷子夹起吃。面前堆了一大堆骨头,嘴上糊了一层油,在煤油灯下反着光。
当一桌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一瓶酒也喝光了。王海华提起另一瓶来,旋开盖子还要给老辈子们掺,“不能喝了,不要了,你也少喝点吧。”“再喝点,再喝点”“不行不行,不喝了不喝了”“那好嘛,改天再喝。”于是,大家都吃了饭,再喝几口茶,都回家睡觉去。宋林芳也静静地离去。
邹云英把热水端来,王海华把脚洗了,上床去了。邹云英把一切都收拾规矩,也进了房间。
他搂着她的肩膀,她枕着他的手臂,抱着他的腰身,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嘭嘭的心跳,一股股幸福的暖流在她的全身涌动,她陶醉了。
“琼琼读四年级了,成绩好,很听话,老师很喜欢她。”她说,“我要好好教育她,让她好好读书,以后象那些人一样,挣得到钱,好给你买酒,嘻嘻”
“嗯,我看这女娃子也不错,听话,勤快。”
“儿子也听话,也读二年级了。我也要好好教育他。”她说。
“你一个人带两个娃娃,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辛苦倒没啥,只要他们能好好长大,我就心满意足了。老实说,这些年我还是过得很自在的。”
“我妈他们帮助过你吗”
“她们她那人,你还不晓得我也没想她们的帮助,只要不三天两头指手划脚的,我就满意了。”她说,“有一次,我教育军军,她就跑来大吼大叫,说是他老汉不在家,我就苦剋她孙子,我没理她。”
“她那人就那样。要不是她惯着,我也不至于,老二也不至于,哎”
“你也那样想”
“以前我不知道,这些年在山上,管教干部说了多少的道理,举了多少的例子,我也明白了自己犯罪的原因,归根到底,是在她身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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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看我们这个家,老汉气得要死不活的,都不回来一步了。我上了山,老二也上了山,老三会咋样,还小,不知道。可我妈,还是那样,吊起一张嘴,张家长李家短,嘴讨厌。还是就象老母鸡一样,护短,弄得来简直没人理她。躲她就象躲瘟神一样。”
“哎,”
“啥”
“山上冷不”
“晚上冷,白天热。夏天好过,冬天恼火。”
“吃得好不呢”
“好说不上,但吃得饱,不愁没得吃的,只要听从安排,做好活路,完成任务,不要调皮捣蛋就行了。”
“有女犯人不”
“有啊,还多。女人犯罪比男人还凶。”
“哦。哪,男女犯人在一起,那就更安逸哈。”
“你说啥呢,男女犯人隔得远,一个在这个山头,一个在那个山头,相隔十万八千里。有些男女犯人相互吆喝几声,说几句骚话,管教干部也要吼的。”
“就没得偷偷耍恋爱的”
“我看不可能。”
“是不好说吧嘻嘻,你们那些男人,受得了”
“那些管教干部,除了管得严以外,还讲道理。那道理讲得,都听得进去,弄得你不服都不行。”
“有人逃跑吗”
“有啊,可是都没有跑出来。你不晓得,那地方,想进进不去,进去了就出不来。周围全是高山密林,悬崖峭壁,沟深水深。只有一条路进出,只要把河上那座桥扎断,蚊子都飞不出来。”
“你受苦了。”她说。
“哎。不好说。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以后,好好把我们的儿女教育成人,好好过日子吧。”
“我就是这样子想的呢。”
邹云英心里一股暖流涌上来,强烈的**在她的身体里燃烧。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破天荒地如草原骑士一般,飞身跨上俊马
这天晚上,她真正品尝到了爱的滋味,进入了梦幻般的境界,全身熔化在自己营造的爱的海洋之中。
第二天吃了早饭,两口子去马中里赶场,扯布给王海华做衣服,买鞋。顺便去老丈屋头看望了一下丈母娘。几个舅子高矮陪他喝酒,喝得天昏地暗,太阳下山了,他们才回到家里。
、第五十章 段清莲又嫁人了
杜桂生参加大队公社的宣传队最大的收获就是搞到了一个老婆。
说是老婆,其实也还不是老婆。说不是老婆,可她确实又是老婆。
杜桂生其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有相当高的文艺天赋,只是人们还没有发现罢了。他没有参加宣传队的时候,每天也就是上工下工吃饭拉屎睡觉。在全中队人那略带鄙夷的眼睛里,他就是段清莲的小娃娃,没有人太在意他的存在。他身材矮小,长得就象干豇豆一般。二十多岁了,在抬称上一挂,那称砣怎么也挪不过九十斤去。那脸又黑又瘦,穿着蓝布对门襟光着个脚丫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最让人觉得有点好玩的是他那黑得发亮的眼睛和那高亢清脆的声音,还有就是那猴犰子一样怪异滑稽好笑的动作。
参加宣传队以后,他完完全全就令人刮目相看了。他身体灵巧,舞姿优美。经过简单训练以后,左侧翻右侧翻翻得象个风车子;大劈小劈,文戏武戏样样都是一学就会。扮个洪常青李玉和杨子荣啥的演得那是维妙维肖逼真动人。那笛子唢喇吹得弯弯悠悠应山应水。一下子就成了大队宣传队的台柱子。就是在公社,也是无人可比的文艺高手了。
杜桂生的优异才能让段清莲颇为满意,人前人后脸上也挂起了不少笑容。遇到几个人在一起时总要说说他桂生如何如何怎么怎么,大家也就顺便从嘴里从心里地夸上几句。或许人都有些共同的特点,自己有什么能事好事抽风事都喜欢在别人面前摆摆,如果有人夸上两句那心里头就喜滋滋乐颠颠好不欣慰自豪。段清莲或许也是如此。
桂生这娃娃也有让她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的事情,那就是他都二十好几了还说不到女人。她的亲戚朋友倾尽全力帮她寻找了好多个,可是一个也没有说成。她也请人帮过忙,可得到的回答总是人家女儿还小,不忙说这些事,或者已经有了人家了。这其中的缘故是啥子,她可能也不是不晓得。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头就生痛生痛的。
有一天,杜桂生回来对段清莲说,那女子有了,咋整
“哪个女子有啥子了”段清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云里雾里地问他儿子。
“哎呀,你的媳妇,有好事了”
“哦我有媳妇了在哪”段清莲一听,惊讶得眼珠子都差点掉出来,张着那嘴,瞽起那眼睛盯着杜桂生,半天没有回过神来。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你龟儿子娃娃,别人你都不忽,忽你老娘哈”
“当真的,没忽你。妈,咋整”桂生一脸正经地问。
“你龟儿子憨娃娃,咋整娶回来啊嘻嘻”段清莲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我明天就找人跟你们择个日子,把她娶回来,把酒碗办了就是了嘛。”
桂生看着他妈,眼睛眯起,嘿嘿嘿嘿笑个不停。
“你看你,说到娶老婆,你就高兴成那样子。几辈子没见过婆娘了”她笑嘻嘻地骂了他一句。
“嘿嘿,妈,我好久见到过婆娘你说得太对了,”说完,他模仿李玉和的样子,双手端碗,说道:“谢-谢-妈”然后唱起来,“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引得他妈哈哈大笑。
“唉,你跟我说说,你是咋把人家的女娃娃弄到手的”
“这个啊保密”桂生诡秘地笑道。
“你娃娃不会是强迫了别人吧那可是犯法的哦。”段清莲嘻嘻地笑道。
“你看你说得,你儿子再娶不到婆娘,也不会干出强迫别人的事哈。”桂生说,那女子是龙凤溪坝头的人,也是宣传队的。前年各大队宣传队会演的时候才认识的。你儿子舞跳得好,歌唱得好,尤其是那笛子吹得,声情并茂,应山应水。那些女娃子硬是喜欢得不得了,争着叫我教她们动作,帮她们排练。
“你吹嘛你,”段清莲笑嘻嘻地打他的头子。
“你不信不信你可以去问。”
“我去问哪个我又认不到人。”
“哎,你咋就不信你的儿说的话我还会忽你”
“信,咋不信哎,你说跟我听哈,人家咋就愿意跟你当老婆了”
“这个嘛,简单。去年县上要搞文艺会演,公社就从各大队抽人集中排练,她也被抽去了。”
“哦。”
“有一天排练完的时候天黑了,她说她一个人害怕,叫我送她回去。我想,反正都是同路,不过多走几步,也就把她送到她们家外面,看着她进了门我才回来。那晓得以后她就不管早迟,天天都要跟我一路。我也就天天都走他们家外面了。”
“哦。”
“到县上会演那天,回到公社的时候快半夜了。天很黑,我们只有一只电筒。她说害怕,开始抱着我的手,贴着我走。后来干脆抱着我的腰走。走到小湾子半坡上,她说她走累了,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我说行。我们就找了一个平点的地方坐下来”
“你就”
“妈唉,你儿子都二十几岁了,从来没有和别的女子挨得那么紧过,咋忍受得了那样的情况嘛。嘻嘻,不过,我没有强迫她哈,她比我还急嘻嘻”
“你龟儿子些”段清莲笑着骂了一句,“就那一回就有了”
“不是啊。从那以后,我们就找机会经常在一起了。都这么长时间了,才有的哈。”
段清莲心里很高兴。他儿子是很优秀的,并不是以前别人所看的那样一无是处。他的聪明,他的能干,他在文艺方面的才能,是很多人都无法达到的。她为她的儿子骄傲和自豪一夜之间,她不仅有了媳妇,还有了孙子,这真的让她喜出望外,惊喜得手足无措。她沉浸在有媳妇当奶奶的喜悦之中,把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妈,我饿了,”杜桂生说。
段清莲好象被从梦中唤醒一样,赶忙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做饭,这就去做饭。”
晚上,段清莲去找杨二凤。
“啥事你龟儿婆娘找老娘准没好事”
“妈哟,你把老子说得啷坏啊这盘找你还就是好事呢。你得帮我的忙,”段清莲说。
“妈哟,你龟儿子婆娘的忙老子好久没帮啊说嘛,啥事”
“我想请你去龙凤溪坝头彭家提个亲,把那家的女娃子说跟桂生。”
“哦,妈哟,我还以为你叫我去找个人把你嫁出去呢,原来是跟你的儿子说亲啊”
“我吗,有合适的当然也可以啊。不过这盘得先把媳妇娶了再说。”
“咋你想嫁出去”
“你觉得我还嫁得出去吗”
“嗯,也是哈好,我明天就去。哎,你们到底是个啥情况,你得说跟我晓得,不然我去说漏黄了咋整”杨二凤说。
“是这样的”段清莲附在杨二凤的耳朵上悄悄地把桂生和那女子的事情说道了一遍。杨二凤嘻着嘴听完,一拍大腿,“好,老娘这个胯胯肉,吃得轻松,哈哈”
杜桂生娶了老婆,段清莲的心中轻松了一大截。她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人也开朗了许多。她虽然四十多岁了,但依旧丰韵卓卓,杨柳春风。也正因为这样,总是有一群野狼悄悄地偷偷地觊觎着,弄得她整天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生怕再弄出点啥事来。她再也不能有什么流言飞语花边绯闻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否则她就再也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了。
她过去做的那些事情,纵然有她个人需要的成分,但更主要的还是为了她的儿女们。正是她牺牲了自己,才使几个娃娃活到现在。那是何等的无奈啊她愿意那样吗她不愿意,她不是天生的贱女人如果她那死鬼还在,她会那样吗她有必要那样吗她心中的痛,心中的苦,有谁知道,有谁理解
她的儿女们会理解吗
现在好了。她的女儿也已经出嫁,管她好歹,也算是有了着落。小金瓜也算有了交待。她最放不下的儿子也娶了老婆,并且很快她就会有孙子。唯一没有交待的就是那个小家仁。
杨二凤来找她了。
“哎,我说啊,你那回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说的啥子”
“跟你找个老公啊。”
“呵呵,那是说起耍的。我这样子的人,还会有人要”
“咋没得人要长得那么漂亮,水灵灵的,就象天上的仙女一样。要是老子是个男人,老子抢都要把你抢回去做老婆嘿嘿嘿嘿”
“你龟儿子婆娘就别再洗涮我了嘛,看到老子都快要愁死毬,你咋哪里有伤口你就向哪里撒盐巴啊不让人活了”
“哎,我跟你说真的哦。我娘家有个亲戚,在雅安工作,刚刚死了老婆。我觉得你嫁给他的话,还真合适。要不,我去跟你说说”
“人家是工作人员,看得上我”
“说都还没说过,你咋晓得人家喜不喜欢你”
“他老婆是咋死的”
“病死的。要不,明天我们一路去看看”
...
“”
段清莲做梦都不会想到,那人一看到她竟然满心欢喜,当场就叫杨二凤问她同不同意,同意的话就择个日子,把事情办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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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很直,把他们家里的情况和他的想法一股脑儿说得清楚明白:他是雅安一个部门的工作人员,不大不小也是个科长,一个月五六十块钱工资。有两个儿一个女,都已经结婚成家,各自都有自己的家庭。他还有一个老母亲,七十多岁了。他老婆得急病医不住死了。如果她同意,择个日子把手续办了,他上他的班,一个星期回家一次。她在家里照看家,照顾他老娘。其他事想做就做不做就耍。
他老娘呢看到段清莲也是满心欢喜,一见面就有摆不完的龙门阵,完完全全就不象是刚刚看到的人。她也催促他们,如果没得意见就早点嫁过来陪她老娘子摆龙门阵。
他儿女们呢都说他们老爹喜欢他们就没得意见。只要他们结了婚办了事他们一样把她当成亲妈对待。
段清莲呢虽然觉得那个人不错,家庭也还可以,老娘也还和善,儿女们也孝顺,但第一次见面就说办事,是太急了点。她想了半天,才一字一句地说:“我没得意见。办事的问题,我还是想回去跟儿女们商量一下,尽快给你个准信。”她说完后看了看他们的反应,她生怕说错了,使他们以为她不同意。从内心说,她觉得能够嫁进这一家,也是她这辈子的福气,她不愿意丢失了。
“你咋不砍切点,答应了就是了嘛,还说要啥子商量,你跟哪个商量”在回来的路上,杨二凤埋怨段清莲说。
“要咋砍切我不是答应了吗这事也是大事一件,儿女们都大了,是得听听他们的意见嘛。要是他们都赞成,那不是更好再说了,一说起就猴急猴急的,别人还认为我嫁不出去没人要咋的。”
“哈哈,你龟儿子婆娘,想得还多呢。是哈,那样人家会觉得你就是个讨口子,看不起你。就算成了一家人,以后在那家里也没得地位的。”
“家仁的事,你觉得咋整要不要跟他说”段清莲问杨二凤。
“按说呢,这事是该跟人家说清楚,不然等啥事都弄好了,突然冒出个娃娃来,大家都不安逸,显得我们在骗人家一样。”
“哪就算了,还是不说为好。”
“不说你直接带起去那还不把事情整僵”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不得让你为难的。”
段清莲说回来跟儿女们商量商量,那只是一半的意思。还有一半是想多一点时间把事情好好想想清楚。儿女们的意见只是一个方面,即使他们不同意,她自己走了他们也不会把她咋子。要是她自己没有想清楚,风急火急地就答应了人家,万一有点啥子问题,那就连退箍箍的路都没得了。
至于小家仁,她是不想带起去的。她看那家人,虽然很和善,能接纳她,但不一定能接纳小家仁。所以,她不仅不能带过去,就是说也不能说。她已经想过了,小家仁已经六七岁了,她生他养他这么多年,也算吃尽了苦受尽了累,没有亏他的身体,也没有让他受多少委屈,算对得起他了。而他的老汉儿,没有尽过一点力。她准备把他送到他老汉儿那去,跟着他老汉儿一起生活,以后的事就由他老汉儿负责了。等几年长大了,他可以自食其力了,也不再需要人照顾了,那大家就都算有交待了。
至于以后儿女们怎样对待她,那就由他们自己吧。
小家仁听说他大哥要带他去赶成都,要带他去坐汽车,高兴得一夜睡不着觉。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就起了床,催他大哥快点。那兴奋劲儿,那迫切劲儿,真是比过年过节杀猪宰牛还要高过好几倍。
看着他那样子,段清莲心里头却是万分的难受。小说站
www.xsz.tw十月怀胎,生他下来供养到这么大,一下子就要叫他离开自己,她怎么舍得呢儿肉连着娘心哪那实在是太狠心了。可是,不这样又能咋样呢那么小一个孩子,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里去生活,那会是啥样子他的老汉会咋对他他那个妈会咋对他他那些哥哥姐姐会咋对他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就象有一千把刀在割,就象有一万支箭在穿
看着小家仁在他哥哥前面跳跳蹦蹦往前跑,段清莲的眼泪就象夏天的暴雨,叭哒叭哒往下掉。她站在龙门前的竹笼边,看着他们走过办公所,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几乎要放声大哭起来。
“儿啊,你不要怪我啊,不是你妈心狠,我也是实在没得办法啊”
半个月以后,那男人来了。
段清莲做了一桌菜,把她大伯子一家人请过来,把桂花一家人叫来,大家一起吃了一顿饭,就算这边把事办了。
第二天,她收拾了一些自己的衣物,跟着那男人走了。
她走出龙门,走过那一大笼竹子,下了坡,从棲蒿树下走上长满巴地草的沙滩,过了冲水洞旁的杠杠桥,踏上河心里那长着矮小水麻柳的沙洲,她的心,一阵阵抽搐着。她站在新水碾的河坎上,回过头来望着面前远近的一切,万般思绪如潮水一般汹涌着。
她含着眼泪在心底里说,再见了,我的山,我的水,我的竹,我的树再见了,我的爱,我的恨,我的痛,我的苦;再见了,我的儿,我的女,我的孙,我的亲;再见了,那些笑脸,那些真诚,那些同情和那些白眼
、第五十一章 邹云英绝望了
吃过午饭,邹云英上工去了。王海华拿起撬锄去他妈宋林芳的自留地里撬地。他妈说,撬出来她要栽点菜秧。
上工的人都走完了,看牛的也走远了,除了他儿子军军在旁边撬凼凼耍以外,只有他们两娘母在地里一边撬地一边摆些龙门阵。
“幺儿,你婆娘对你还好嘛”他老娘说。
“还可以,比以前对我好。我也比以前对她好啊。”王海华看了他妈一眼,心想,她咋问这个
“她咋不对你好呢,她心头有鬼,怕你晓得了”
“她有啥鬼啊”
“你没看出来她变了吗”
“哪里变了”
“哪里变了那么多野男人日过她,咋会不变”
“妈,你”
“你娃娃,”她说,“你想想,以前她咋对你的现在是咋对你的她为啥子对你好要不是心头有鬼,她会那样”
“我跟她摆过,我在山上也受了教育,我也打算好好过日子,把儿女抚养成人。她也说我比以前对多了,我们两个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你瓜娃子,婆娘两句话就把你哄得认不到爹娘了她偷野男人,咋不给你说呢”
“她偷野男人不会哦。”
“你娃娃还不信,我给你说,你走这些年,她出工,背竹麻,烧灰,打青蒿,大多数时间都和那些野男人一路的。一上山去,山沟沟荒荒头,日烂了都没得人晓得。”
“有人看到过没有嘛”
“你乖乖从部队复员回来不久,半夜三更,她就勾引他。你乖不干,说给我听,我吼了她一顿,以后她见我和你乖,就连喊都不喊了。”
“有这种事”王海华懵了,你偷人还不够,还勾引我弟弟他想。
“我还给你编白”她说,“你想,一个三十岁的女子,又那么骚,你一走就是七八年,她忍得着不偷人才怪了”
“”
“去年闹地震,好多人都在外面绑地震棚。她没有绑,也没有跟我们一起。她跑到隔壁棚里去,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栗子网
www.lizi.tw半夜有人发现她身上有个人,就问那个人,哎,你咋睡她肚皮上的哦”
“妈那个屄”他被激怒了,如果说,先前还有一些怀疑,那么现在,他被彻底激怒了居然背着老子偷野男人妈那个屄,看老子咋收拾你
“老娘是不是不安逸她,故意说她的坏话”他心里突然冒出个疑问,一下子他又冷静下来了。他自己都有些庆幸,这几年的窝窝头也没有白吃。他的老娘常常会编些白来说这个说那个,这个毛病他是晓得的。如果是编白,他收拾老婆的话,那就冤枉她了,那他这辈子犯的罪孽就更大了。他不能轻易相信,不能轻易地问她,更不能轻易地收拾她。
可是,他反过来又想,这些事不是小事,是能够随便编白的她毕竟是老娘的儿媳妇,再咋个说也是一家人,媳妇就是半个女。老娘再咋个编白,也不会往自己儿女身上泼屎尿吧越想,他越觉得心慌,越想,越不晓得是真是假。他难受极了。在他的印象中,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他真想拿切刀一刀宰了她
“她都和哪些人有勾扯妈,你给我说”
“具体是哪些人,你问她啊。”
“有没得旁边这个”他指着王国君的房子问。
“你们夹卵米子的有几个是好人你嫑得自己去问”宋林芳说。
邹云英下工回来,琼琼已在烧锅做饭。她背起背篼开了后门,从地里捡了一背包菜的老叶子回来,把猪喂饱,洗了手又去灶上做菜。王海华坐在桌子上喝茶,他一句话不说。
邹云英把菜做好,摆上桌子:一个炒鸡蛋,一盘炒豆子,两碗炒包菜。她给王海华拿来酒瓶和酒杯,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起了晚饭。他一句话也没说过,闷头喝了半斤酒,脚都没洗就倒上床去了。
邹云英收拾规矩后,端了一盆水,放在床边上,叫王海华洗脚。王海华说不想洗。邹云英说,做了一天的活,不洗咋行。说着,把鞋跟他脱了,细细地跟他洗起来。王海华躺在床上却一动不动。
“你不高兴啊”她问。
“没有啊。”
“咋一直不说话”
“”
“是娃娃不听话,还是我没把你服侍好”
“”
“要是我没把你服侍好,等会儿我收拾好了,就好好服侍你嘛,”说着,她嘻嘻地笑了起来。
“哎呀你这个婆娘咋这么贱哦”
“是啊,婆娘在男人面前,不贱男人还不喜欢呢,嘻嘻”
“放你妈的屁你龟儿子婆娘,跟老子说,你到底偷了好多男人说”
邹云英愕然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张开的嘴就象凝固了一样,合不上来。过了好一阵,她才说,“你说啥,我咋啦”
“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你不晓得啊”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你心头有鬼哦”
“你你,我我”
“你啥子你,我问你,你的身体是不是变了”
“我变啥子没变啊。”
“和男人睡了也不得变”
“变啥这些天天天和你睡,你看我变了吗要说变就是变年轻了。”说着她笑了起来。
他看了她几眼,心想,和男人睡了会变年轻,她都三十岁了,看起来完全就是二十多岁的人。看来,老娘不是乱说的。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说,你这几年偷了哪些野男人”
“你,你说啥我偷男人”
“你不认帐”
“我没干过的事,我认啥帐”
“你没干过没干过别人咋说得起来”
“哪个哪个说的叫她站出来”
“哟,你还歪起来了”王海华脚一蹬,邹云英就翻倒在地上去了。他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揪着她的头发,叭叭叭就是几耳光,边打边骂道,“你龟儿子婆娘,还敢给老子顶嘴跪下”
“啊,老海子,你没良心,你还打我”
“老子打的就是你跟老子说,偷了几个不说,老子整死你”
“整死我也没有”
王海华从灶房里捡来一根木棍,一棍子阐在邹云英腿弯上,她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随即,背上,腿上,屁股上,木棍子雨点般的砸了下来,她浑身疼痛难忍,嗷嗷直叫。
她的儿女惊醒了,跑过来看到那情况,吓得躲在角角头直哭。王海华的老娘和他的两个妹妹,却象是睡死了一样,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没有你勾引老林子,是不是”
“我勾引他那是他,撬我的门,我喊,我叫你妈,他没得逞,咋说我勾引他”她冤枉,她委屈,她愤怒他妈咋这样子颠倒黑白的话都说的出来
“他撬你的门他敢撬你的门你还冤枉好人”王海华手里的木棍,又是一阵雨点般的砸在了她的身上,她也不躲不闪,随他打个够。只有伤心的哭叫。
“他是好人你妈太没得良心了”
“我再问你,地震棚头,半夜三更睡在你身上的是哪个”
“我没有睡过地震棚,那个不是我。”
“你还犟,事实面前你还犟,我打死你”
“你打死我算了。”
“打死你是你自找的连幺爸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说不说”
“寡妇我连寡妇都不如”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她忍着浑身的巨痛,从地上爬到床上躺下。她不想再申辩了。这个时候,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楚。因为她一心想好好爱他好好和他白头到老的王海华根本就不相信她说的话。他的妹妹们,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也就罢了。他的老娘,颠倒黑白,把老林子撬她的门,企图她硬说成她勾引他。更令人气愤而且不解的是,闹地震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搭过地震棚,也从来没有到什么地震棚里去住过。那事情本来是老林子和别人干的事,他老娘却硬栽在她的头上。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老婆婆啊
回想嫁给王海华这些年来,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却没有讨得一句好。前些年说老海子年青,不懂事,经常欺侮她,还可以谅解。他造反,得罪了那么多人,弄得她和她的儿女们在中队上很难为人,大家都另眼看她们。她好不容易才把那种情况改变过来。他去偷女人,去破坏军婚,弄得一家人无脸见人。他去劳改八年,她一个女人在家里,内内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一个人一脚一手做,把两个娃娃拉扯到现在,没有人帮助过她。小叔子老林子复员回来还不知羞耻纠缠她,她没有给他的脸。他那个幺姑爷郭银河有事没事来犯她,她正言拒绝。王国林调戏她,她恶语回击。她老婆婆三天两头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说颜色话,两个小姑子不懂事常常给她恶作剧,她都忍了。
她指望着她的男人好好改造,完了回来好好过他们的小日子。她指望一双儿女长大成人,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她就心满意足了。王海华刑满释放回来这些天,夫妻俩恩恩爱爱使她异常高兴与满足,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与向往。谁知道他们却无事生非非要千方百计栽赃陷害,非要把她整死才甘心“他们到底为啥子容不下我呢想想平时,有点啥子好吃的都叫她们来一起吃了,我还给她们做过衣服做过鞋,她们到底为啥子嘛”
“她们容不得我也就算了,可是你王海华为啥子不相信我说的话,他们乱说八说栽赃冤枉我你就信我不是别人啊,我是你老婆啊,我是你一辈子的伴啊,你咋就不相信我呢”
她就如从天堂一下子掉进了地狱,阴森、孤独、无助。她的心已变得冰冷,她的希望就如美丽的肥皂泡一样,瞬间灰飞烟灭。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就如死人一般。她的儿女们站在床前,哭喊着她。她叫琼琼把弟弟带去睡了。
一连好几天,她就这样躺在床上,不起床也不吃饭。王海华每天晚上回来,都要象审犯人一样审她一回。她不睁眼也不说话。他便在她身上到处抓揪扯,而她也就象死人一样,不反抗也不动弹,直到他觉得实在没趣而离开。
她彻底绝望了。她怪她自己命不好,嫁了这样的男人,遇上这样的婆婆。她们实在是太可恶了。但是,她相信那句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第五十二章 刘立成离开黄沙坝
从大队长家出来,刘立成的心境变得特别轻松。他沿着李大田边的田坎路,返回一大队小学校去。
趁着兴奋劲儿,他一边朝学校里走,一边盘算着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大队和中队同意接收他,并在户口迁移申请书上签了字盖了公章,这就算大事已定了。接下来首先就得把他一家三口的迁移证办了,把户口上到这边来。接着要办的一件大事就是要找个地基,把房子修起来,把她两娘母接过来住下,尽快参加这边的劳动,评工分称粮食。一想到这些,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他一下子成了一座**的山峰,顶天立地,一切都要自己担当了。
他毅然地跨出这一步,有出于无奈的成分,也是势所必然。这一步是否走对了,今后的日子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也无法预期。但是,既然跨出来了,那怕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地狱深渊,就是硬着头皮也要走下去。
他非常感激一大队的领导和群众接纳了他们一家三口。古语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个恩,这个情,他是要记几辈子的。他暗暗下决心,要好好干,一定要把一大队小学办成全公社的好学校。只有这样,才不辜负一大队领导群众和家长的恩情。
当一大队小学的校长,是他做梦也没有想过的。后来他也分析过,这与他刻苦学习,虚心请教,全心全意教好学生有不可分的关系。
在五大队小学的时候,他担任六年级班主任,他没日没夜地备课批改作业辅导学生,认认真真上好每一节课,帮助学生弄懂每一个哪怕是细小的问题。很多时候是很早出门,天晚了才回家,可以说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学生身上。毕业考试的时候,他所教的班一跃而成为全学区第一名,在全公社都引起了轰动。这让他看到了自身的能力和价值,也坚定了他要当一个好老师的决心。
第二年暑假还没过完,周校长就说下学年要把他调到一大队小学去充实中心校的力量。一大队小学,虽然是一个大队小学,但它在场镇上,在教育革命领导小组的身边。人们习惯上都称为中心校,是学区领导直管的,所以,教学质量和管理方面都起着示范和带头的作用。在老师的配备上,就有一些特殊要求。
他很高兴,愉快地接受了。他想,这是学区对自己的肯定。他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找人帮哈忙,离开黄沙坝。那里虽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有他童年许多美好的回忆,但随着他的长大,他已经非常肯定地认为,在那里,他是无论如何也跳不出郭银河的手心的。
两年前,他的老师拉了他一把,他才免强从郭银河的阴影里见到了一线阳光。但他始终感觉,郭银河仍然就象一个大石头,压在他的头上,使他喘不过气来。这倒不是因为他怕郭银河,而是因为郭银河不仅大权在握而且心地阴暗,不知道何时就会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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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顺从的人生杀予夺。栗子小说 m.lizi.tw在郭银河的眼面前,是绝不允许有谁冒泡泡的。
“学区研究,让你担任一大队小学的负责人。”去年下学期开学前,周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对他说。
“老师,还是叫别人干吧,我怕干不好,我当个一般老师还差不多。”他诚恳地对周校长说。
“学区是经过了慎重研究才作出的决定,没什么好推辞的。干得好干不好,先干起来再说吧。倒是有几句话要提醒你,一是这个学校就在公社领导的眼皮底下,教学质量很重要;二是一大队的老百姓与别的地方不同,在工作中要注意方法。”
“哪,好吧,”他应承道。
他想,再推辞,恐怕也是不行的,这周校长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这赶鸭子上架的事,只有硬着头皮干了,而且,只能干好,不能干坏,没有退路。
一年过去了,他以自己的热情、诚恳、吃苦精神和教学业绩,不仅赢得了同事的诚服与支持,赢得了学生的拥戴,而且整个中心校的环境面貌、精神面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学生家长交口称赞。
他在中心小学站稳了脚跟,得到了学区领导的信任,得到了学生家长的口碑,还得到了彻底摆脱郭银河阴影的机会。虽然,他知道由于长滩水库就要蓄水,周边的人家终究要搬迁,但他还是义无返顾地要尽早离开,以使自己能够尽情地沐浴明媚的阳光,呼吸清新的空气,感受成功的快乐,享受生活的乐趣。
他回到学校里,把摆在桌上的作业批改完,把课本和备课本放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关上门,急匆匆往家里去,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地告诉他家里的人。
他走出校门,过了汤店子,下了小弯子,出了关子门,过了高坎头,穿过黄沙坝,来到花蛇沟口。平时要用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今天只用了四十多分钟。
他从青树下的杠杠桥上过了河,转进了花蛇沟。在郭银河家外面的路上,他停了几分钟。他需要找到郭银河,请他在户口迁移申请书上签上“同意迁出”并盖上大队的公章。
大门是开着的。他在门外喊了两句“有人在屋头不”郭银河的大女从灶房里出来,说“刘老师啊快请进来坐。”郭银河的大女也是他的学生。
“你爸在屋头没我找他有点事。”
“还没回来,你来坐一会儿等他嘛。”他学生搬了一个小凳放在那里对他说。
“哪,我等会儿再来吧。”说着,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刚走到大门外,郭银河背着一背牛草从外面回来了。相互招呼了一下,他就跟着郭银河返了回来。
郭银河看了看他递过去的户口迁移申请书,说了一句:“哦,他们都同意了嗯这个字我还不能跟你签”
“咋的”
“这个事情,公社有统一安排。”
“”刘立成无言以对,怀着一腔的疑惑与无奈,悻悻地走出了郭银河的大门。
回到家里,所有的人都在家了。他抱起他的女儿亲了一下,便坐在那儿眼看着天井上面红岩寨的山头出神。
“咋的呢”
“没事。”
“”翠翠看着他,明知道他心中有事,又不好再问。
“到底咋的”刘显文问道。
“没得事,你们别问了。”
他妈妈看着他,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抱起的女儿逗起来,院子里便充满了他女儿稚嫩的笑声
以后的几个星期,也都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公社分管教育的副书记对他说,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好好地教你的书,把工作做好,他的心里才如拨开阴云豁见天光,充满了激动与兴奋。栗子网
www.lizi.tw那种终于挣脱羁绊重见天日呼吸自由空气的感觉使他差不多有些忘乎所以。
可是,当他回到家里把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滔滔不绝讲给他们听的时候,他却看到,他父亲,他母亲,他奶奶的脸上那一脸的凝重。他们是咋的啦,咋一点高兴的意思也没有呢
“乖孙,你们这一走,我就象心都掉了一样哦。”过了好一会儿,他奶奶慢悠悠地说完,还重重地叹了一声:“唉”。
“奶奶,您别那样嘛,我又没走好远。等我把房子弄巴适了,安顿好了,我就把你接过去,我们一起过。”刘立成马上说。
“呵呵,听起来是巴适的呢。以后在你那耍个三五天还可以,咋可能长期和你一起住啊要是那样,你老汉和你幺爸多没得面子是不是”说着她奶奶笑了起来。
“我觉得这样子好,这一家子也不可能在一个锅里搅食一辈子,”他妈说。他明白他妈的意思,兄弟们长大了,有几个是能够在一起生活上几年的早晚都是要分开的,与其等到以后都长大了成家了,为一点小事闹得冤冤不改才分家,还不如趁现在大家还和睦的时候能走的就先走,弟兄之间没有住在一起,就是有矛盾也大不到那儿去。再说了,搬迁,只是个迟早的事情。
“其他事情呢,你就自己去跑。我们自留山上还有几根树子,我找几个人把它砍回来,晾起,修房子的时候你拉去用。”他父亲低沉着声音,头也没抬地一字一句地说,“钱是还有几个,也不能都给了你。”
听着父亲的声调,他心中掠过一丝悲凉。他看了看父亲,虽然并不太高大的身体还是那么的挺直,但脸上的皱纹已经明显加深,几丝白发从他的帽沿下面探了出来。他再看看他的双手,当他看到那粗壮的手指和厚厚的茧疤,一股酸楚从他的心底升起来,猛烈地冲击着他的鼻子和眼睛。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先把老大的问题弄好,其他的走一步说一步。”他妈抬起那愈加浮肿的脸,望着天井外面的天空,语气坚定地说。
“妈,要不,我不走了,明天我就带你去看病,”刘立成看着他的妈,忍不住泪流满面了。他妈的心脏病已经拖了很久了,很多医生看过,也吃了很多的药,却依旧没治好。最近,全身都浮肿了。叫她去住医院她不去,坚持在公社医院抓中草药吃。大家劝了她多少回,可她就是不去住院。
“看啥子看我的病我自己晓得。你该干啥子就去干啥子,别管我。”
“可是,你这身体我不走了”
“不走了你脑壳发昏事情都弄到这个样子了,咋不走我跟你说,也只有你才有这机会,别人想都想不到呢你就嫑东想西想了,把你的事情办好。我还死不了的,嫑担心我”她说着说着,有些生气了。
刘立成满眼泪花地看着他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他的心目中,他的妈是最了解他的,很久以前就知道他的心不在黄沙坝,并且一直都在暗中支持他,帮助他。今天,她再一次地不仅从语言上,还倾尽家中所有来支持他。他心里很清楚,妈妈的恩,妈妈的情,是他这一辈子也无法报答的。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按照她的意愿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让她放心,让她高兴。否则,就是对她的不孝
第二天是星期天。早晨,他和翠翠早早地吃了早饭,便朝成佳去了,他们要去和大队干部和中队干部见见面,顺便选个地方,办好手续,尽快把房子修起来。
从龙门出来,刘立成站在门外细细地看了看面前的一切:生基湾、斑竹林、老林冈、红椿湾、枇杷湾历历在目。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伴随着他从儿童成长为少年,从少年成长为青年。今天看到它们,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栗子网
www.lizi.tw它们是他的伙伴,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是他的亲人。他现在要离他们而去了,突然产生了千般的依恋,万般的不舍。他激动起来,胸中涌起来无限的酸楚,无限的愧疚。他抬起右手,向它们挥了挥,在心中默念道:“再见了,我的伙伴,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亲人再见了,我的故乡”
他们走过小石桥,抬眼便看到郭银河站在他的门外,正在看着他们。他们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迈着他们自己的坚强步子向前走去
、第五十三章 小水泉走出花蛇沟
厚厚的云层,就象一床巨大的棉絮,覆盖在黄沙坝的上空。吊在下面的乌云,衬着天边的亮光,被风儿拉着扯着,变换着各种形状,贴着山顶的树梢,从韩磅磅金钟山飘上来,擦着红岩寨,向看灯山飞去。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无数的拴成人形的草把,顶着秋雨的冲涮,瑟瑟地矗立在刚收割完的稻田里。山林、田野、竹木、房舍,笼罩在湿漉漉的昏暗的湿雾之中。
“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王国君一边编着背篼,一边想。
这一场秋雨下了差不多半个月了。花蛇沟王碥碥黄沙坝里里外外的红土被泡得象刚从磨子里推出来的玉麦浆浆,不仅稀软,而且粘粘。一脚下去,红泥巴便淹过脚背。出门看个牛割个猪草啥的,只能穿蓑衣戴斗篷打光脚板。“天晴一把刀,落雨一包糟”,就是说的这红土地的特点。
因为下雨,也没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中队上没有安排活路。陈冬秀坐在灶房门前补着磨烂了的衣服;水泉在他的屋子里清理着他读过的那些书;水清上学去了。他奶奶、王国成、樊莉也都在干着各自的事情。
无官一身轻。没当会计以后,王国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吃饭睡觉比以前踏实了不少。除了上工以外,他可以集中精力编他的背篼。多编背篼多卖钱。钱多总不是坏事,多总比少好。
王国君早已不再为吃不饱饭而发愁了。这几年通过改土换种积肥,不管是田里还是地里的产量大增,粮食吃不完了,猪也喂得多了,杀得起过年猪,吃得起肉了。唯一感到不太满意的就是包包头的钱少了点。要是能再多挣点钱,让中队上的人吃得再好一点,穿得再好一点,把房子弄得再好一点,那就好了。可是,咋个整,整啥子才能挣得到更多的钱呢一时间他也还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无农不稳,无商不富。”这是他不晓得从哪里看来的,或者是听来的,他觉得很有道理。如果要做生意的话,当下,有啥子生意可做呢他费尽心思想了很久很久,最终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再说了,这个时候,哪个又敢去做买卖末了,他自己总会自嘲地笑着摇摇头:你现在啥都不是了,你还操这份心干啥子
“唉,苦命”他苦笑着摇摇头,“都这时候了,还想这些大家都很清楚,长滩水库的埂子越修越高了,蓄水是早晚的事,搬迁是哪个都挡不住的,大家在这儿也住不了几年了。这个时候,还有哪个操这些心也就只有你王国君才闲不住你那脑壳,东想西想,没事找事”
中队的心他是没得必要操了,就是操了也不会有人理会,说不定还会背上一个走资派还在走,人还在心不死,妄图反攻倒算的罪名呢。还是操操自己的心罢。
他自己现在需要操的心多哦。大女儿出嫁了,不必再说。水泉高中毕业,成了回乡知青。表面上看家里的劳动力增加了,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轻松下来。水泉虽然十**岁了,但自小身体就弱,个子小,没得力气,跟上下年的几个男娃娃比,差了很大一截。再说了,听说要恢复高考,他也正在跳着闹着要去报名。如果考不起,那就没得说的了;要是考起走了,那还不是等于没有增加劳动力哎,考起了要花钱,没考起就得说媳妇,还是要花钱。还有水清,也在一年一年长大了,要花的钱还多哦。以后搬了家,要重新修房子制家具,那更需要花钱哦。
到哪里去挣这些钱多喂猪,已经不现实了;在自留地里种菜卖杯水车薪啊;看来,只有编背篼卖这一条路是稳当的。唉,别的看来都靠不住,还是只有靠自己这双手啊
“得抓紧时间多编些才是。”他加快了速度,篾丝在飞舞,背篼丕子在一寸一寸长高,篾条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
“哈哈,国君哥,你天天编背篼还没编累啊,你咋耍都耍不来哦”王国君抬起头来,看到隔壁小婶子杜桂英从龙门进来了。
“呵呵,他幺婶儿今天咋有功夫过来啊”王国君招呼道。
“哎,今天起的是啥子风,把你吹出来了”陈冬秀笑笑说。她站起来去灶房里提了一个草墩放在她旁边,“快,这来坐。”
“啥子风裤裆风,你不晓得啊”杜桂英笑道。
“哎,我说,你两嫂子说话能不能文雅点啊,儿大女大的了,别太不象话哈。”
“你这个人才是哈,我们两个婆娘说话,影响你啥子了两个卵米子打架,挤住你了啊”杜桂英说完看了王国君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哎,你这人咋的啊,不说你还好点,咋越说你越不象话这话你都说得出来。”
“好好好,哥哥教训得对,不说了不说了,”杜桂英笑着坐下来。
“今天你咋想起来过来陪我呢屋头不好耍啊”陈冬秀问她。
“咋想起来没得事我就不能过来坐坐再说了,我今天可是有大事情的哦。”
“哦啥大事”
听说有大事,樊莉也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旁边想听个究竟。
“啥大事,有人看上我们水泉了,叫我来问问,你说,这是不是大事啊”
“你就嫑开玩笑了哦,他那个样子哪个看得上哦。”
“咋,我们水泉孬了一个水灵灵的小男子汉,那么逗人爱的,说不定喜欢他的女娃娃起串串呢。哈哈哈哈”
“水淋淋,还落汤鸡呢。快说,是哪个眼睛那么不好”王国君头都没抬,一边编背篼一边说。
“你猜,你猜是哪个猜得出来我就跟你说。”
“猜得出来我还要你说你说不说嘛不说算毬”陈冬秀笑着说。
“哟嗬,你这个老嫂子,我来跟你做好事的,你连水都不给我喝一口,还那么几巴歪算毬,我走了。”杜桂英说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好好好,我不对,我不对,你快说嘛,事情整巴适了我把肘巴儿跟你弄得象牛脑壳那么大,你说嘛说嘛。”陈冬秀端了一碗水递给杜桂英,摇着她的膝盖,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说啊。”
“杨二凤,”杜桂英说。
“她”樊莉一听,吃惊地问道。
“啊。她看上我们水泉了,要水泉当她女婿。”
“她那么多的女,到底是哪个哦”樊莉问。
“老三。她叫我来把这个线牵成。”
“哎,听你说那意思,是干要干,不干也得干了”王国君看了杜桂英一眼。
“她就是那样说的啊,”杜桂英说。
王国君脸上掠过一丝苦笑,然后摇了摇头。
杨二凤的老三,王国君和陈冬秀都是知道的。那女娃子没有吃过“低标准”,长得结实健壮,也有力气。在中队上做活路敢和男子汉们比拼,除了抄田耙地,背担扛提,样样都干得下来。中队上有人说她是条牛儿子,拉得犁头。人也长得周正,在他们屋头几个女娃娃中是最受看的一个。就是在中队上比,也不比别的女娃娃差。唯一欠缺的就是书读得太少了。也许正是因为这些,杨二凤才有那个底气叫人来跟水泉提亲。
自己的儿子有人看得起,主动来提亲,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这事得好好考虑考虑。杨二凤这个人,那性格,那作派,只要不顺她意就是天王爷地老子都敢抄来翻转的劲头,全中队光怕没有一个人不敬而远之。你看她说话那口气,叫杜桂英把线跟她牵成,不是太霸道了吗要是跟她成了亲家,万一有点啥事那我们不是就要成她的下饭菜了
现在是新社会,都讲究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这娃娃的事,虽然说父母要管,但也不能作主,也得娃娃同意才行。再说了,等几天水泉就要去报名了,报了名就要好好准备考试了。现在跟他提这事,光怕也不妥。哎,你杨二凤不晓得是咋想的,早不提晚不提,偏偏这个时候来提。你倒是想得周到,可是我们为难了。
“咋个样你们同意不同意,给个话。”
“现在”王国君问。
“啊,人家还等着我回话呢。”
王国君和陈冬秀对视了一眼,脸上阴了下来。这事儿咋能这样办呢刚刚提到就要回话,这哪儿行嘛。
“水泉是你的侄儿,你说同意就同意。”王国君看着杜桂英,笑着说道。
“你这不是拿我开玩笑吗”
“咋是开玩笑你是婶娘,你是可以表态的。”
“算了,我咋敢表这个态。”
“那就麻烦你跟她说,这人生大事不是儿戏,不可能今天说到今天就决定的,给一段时间,我们大家都好好想想。问哈两个娃娃的意见再说好不好”
“那好嘛,我就这样跟她说。不过,我来之前,她跟我说过,三天,三天内回话。”杜桂英说完站起身来走了。
“嫑得在想啥子,遭孽”他奶奶说。
翠翠回来听说了这事,明确表示了她坚决反对的态度。水泉呢没说一句话,似乎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件事。
三个月之后,水泉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再过几天,就要去上学了。王国君和陈冬秀商量,要请一次客。
古时候,家中有人中举,金榜题名,那是很了不起的大事。光宗耀祖,蓬荜生辉,何等荣耀现在是新社会,很多原来的繁文褥节都不再提起。但是,在这个碥碥上,从古至今,真正还连秀才都没有出过一个,更不要说举人进士榜眼状元了。从这一点上说,水泉可以算得上这碥碥上,乃至黄沙坝里中举进士的第一人。这也是一件承上启下的大喜事。请客,那就是必须的了。
可是,都应该请哪些人呢这让王国君很费脑筋。
“客是必须要请的,可该请哪些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王国君把王国成叫到跟前来对他说。
“主要亲戚肯定是要请的噻。”王国成说,“其实我这几天也在想,亲戚这边好说,都请来吃顿饭,这没得啥子说的。这地邻该不该请呢我也拿不准。”两弟兄商量过去商量过来,最后决定,地邻就不请了。因为一个中队三十多户人,要一起请,没那实力;只请一部分,不合适,得罪人,干脆就一户也不请。
“干部些呢干部些请不请”王国君问。
“不好整,”王国成说。
“就是。”
“按理说是应该请干部的。要请的话,其他人都好整,就是这郭银河你请不请”
“是啊,这不是就叫你来商量吗”
两弟兄商量过去商量过来,最后还是决定请大队干部,包括郭银河。理由很简单,有人考起了大学,对大队的干部来说也是一件有面子的事,他们脸上也有光。请他们来,也是表示我们对他们的尊重,不请反而不好。至于郭银河,别的干部都请了,不请他,别人会认为我们对他好象有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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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大恨似的,同样也会加深他对我们的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次办手续找他盖章,他也没有难为水泉,当然,他可能也晓得,难为也是难为不了的,他现在也不比从前了。再说了,请了他,他也不一定好意思来。不来,那就是他的事了。主意已定,照此办理。
水泉去上学的前一天,天刚刚亮,王国君陈冬秀水泉就起床了。他们烧锅的烧锅洗菜的洗菜抹桌子的抹桌子。王国成樊莉一起床就拴起围腰,刘立成和翠翠也早早的来了,大家七手八脚忙碌起来。
灶堂里,干柴花子红红地燃烧,两口大锅里,腾腾地翻滚着热气;翠翠和陈冬秀在灶上煮肉炒菜忙得汗水直流;水泉奶奶在灶前不住地往灶堂里添柴;樊莉在檐口上的大盆里清洗碗筷;王国君收捡着他编背篼的篾条;王国成和刘立成从隔壁借来桌凳一一擦拭干净。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中午时分,客人们都来了,包括郭银河也准时光临。正房檐廊上一字排开的三张八仙桌上,满满的座无虚席。跟着就摆碗筷,上菜,斟酒,添饭,一时之间,喝酒的喝酒,品菜的品菜,筷子与嘴巴密切配合上下连动热闹非凡。当然,大家也没忘记让嘴巴挤出一些时间和空间来赞许一番说几句好听的话。
“唉,这个,水泉,哎,在我们大队上,这是第一个哈,值得庆祝。来,我们干一下。”被让在首席坐着的书记首先说话了,大家也都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这个娃娃,从小就跟别的娃娃不一样,我早就看出来了。”
“是啊是啊,你看他那长相,长大了就是干大事的样子。”
“是啊,这盘我得要好好教育哈子我那娃娃些呢,叫他们好好向水泉学习,将来也能考个学校,脱了这农皮”
“水泉这娃娃,啥子都好,就是这个头矮小了点”
“小尿泡虽大无斤两,称砣虽小压千金,你还说小,不小喽”坐在书记旁边的郭银河说着笑了起来。
“你娃娃”
“王国君王国君把你的女儿花花跟老娘喊出来”桌上立刻没了声音,所有的眼睛齐刷刷转向龙门子去。原来是杨二凤那个婆娘叉起个腰杆站在门外朝里面喊。
“呵呵,你来了快进来,将就吃点饭。”王国君站起来招呼着杨二凤。
“吃槌子吃,你跟我喊出来”
“啥事有事你进来说嘛。”
“我进来你们那门槛高,老娘咋进得来哦”
“倒底啥事嘛我们之间好象没得啥事哦。”
“没得事没得事我跑你这来干啥我日疯啦耶,啥子哦,那们瞧不起人嗦,我的老三,那点孬了那是老娘看得起你你们还傲起了,傲铲铲你你们不干也就算了,你那女儿花花还到处东说西说呢,啥子意思那们瞧不起人啊叫她女儿花花滚出来老娘今天就要跟她理论理论”
“哎呀,她一小娃娃,不懂事,如果有得罪的地方,我向你陪罪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小娃娃一般见识,我跟你陪罪了”
“你跟我陪罪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跟我陪罪我受不起”
“咋受不起儿女做错了事,责任在父母。俗话说,养子不教父之过。我向你陪罪还不行你有啥气冲我来,嫑在那以大欺小指桑骂槐”
有几个人放下碗筷到门口去劝杨二凤别闹了,今天大家都是欢欢喜喜的,你在那儿闹起不合适。
“老娘今天就是要闹,老娘就是要闹得你们不安逸,咋个咹”
王国成早就火冒三丈了,听杨二凤说是故意来闹的,就再也忍不住了。他不声不响地站起来,从猪圈房里提了一个装“夜起”的桶来,声音不大但很硬气地对杨二凤说:“你走不走再不走老子就跟你泼起”边说边把桶提在两只手里,做出随时泼出去的样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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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就不走,看你敢跟老娘泼起”杨二凤看了一眼装了大半桶“夜起”的桶,“敢跟老娘泼起老娘跟你们没完,你等到,老娘跟你们没完”一边拿手指着王国成,一边大声说着,一边退到门外的大路上,骂了一阵以后没趣地走了。
院子里传出来爽朗的笑声。
第二天,水泉背着一些简单的行里,从花蛇沟口的杠杠桥上过了河
、第五十四章 邹云英上吊死了
中午,琼琼和军军放学回来,家里没有人,灶间也没有饭菜。琼琼搬了一个草墩放在灶后,拿刷把把锅刷了几下,然后双手抱着水瓢,从水缸里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叫军军把锅烧好,她拿起升子去舀米。米放在她妈妈的房间里的,她推门,推不开,再推还是推不开,她一看,门没有扣,也没有锁。咋推不开呢又推了推,哐哐几下,她才看到,门是从里面反扣的。她从门缝里看进去,她猛然看到她妈妈在屋里,她使劲地叫,“妈,妈,妈妈”她妈妈一动没动,也没有答应。她看到她妈妈的屋里的情况与以往不同,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冲出灶房门,找她奶奶。
“奶奶,我妈,快,我妈”
她奶奶说,“你妈咋”
“吊”
“吊啥子吊井吊死算毬”
“你快点”她拉着宋林芳来到房门前。宋林芳从切刀板门的缝隙里朝里面看去。这一看不打紧,她的脑壳嗡的一声,全身一紧,背心都凉了:邹云英吊在楼槏上。“管他咋子,救人要紧”她想,“再咋说,她也是自己儿媳妇,死了对谁都没好处”。她叫道:“快,拿大刀来”琼琼飞快地找来大刀递给她。她轮起大刀来,用尽全身力气,向房间门砍下去。突然,大刀在半空中停住了。“要是她早死了呢要是,不能进去”她想。“快,琼琼,快去找干部。”
不一会儿,中队干部以及他们家的长辈们都来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家把房门撬开,把邹云英从楼槏上解下来。
她的躯体,早已冰冷而且僵硬。她头发干净而整洁,面色安祥。穿着一套刚缝制的新衣服,一双白袜子和一双灯芯绒方口鞋。一副走亲戚或者出远门的打扮,完全不是小说中描写的吊死鬼的形象。
琼琼和她的弟弟,哭喊着他们的妈妈。宋林芳站在那里,双手捏在一起垂在胯前,也象僵硬了一样。
有人拿来一串鞭炮,在天井里点燃,一阵噼噼啪啪之后,一股青烟,从天井里升腾起来,浮上空中,飘散开去了。
干部们七手八脚,把她抬起来,放到床上去,把手脚捋好。宋林芳说,“不放在床上,放过死人,床就不能用了”。干部说,“不放床上放哪里”“放地上啊”,她说。“这床是你给她的吗”“不是,是她的陪奁”。“那就给她吧,埋了烧给她”,干部说。“这么好的,可惜了”,她说。“噫,人家跟你家当牛做马,死了你连人家从娘家带来的床都不给人家睡啊”干部火了。她也只好不说了。
放停当之后,干部们纷纷离开,只剩下他们一大家人在那里了。
王学文的老婆和王学才的老婆,抱来一捆纸钱,两只烛和一把香,叫来琼琼和军军,让他们跪在床前,点燃香烛,焚烧纸钱。又找来一股麻和两截白布,把麻分成两份,拴在他们的腰间,把白布披在他们的头上。让他们为母亲披麻戴孝,作揖磕头。
王海华带着浓厚的醉意回来了。看到眼前的情景,象被人使了定身法一样,站在那里,张着口,半天回不过神,也说不出话来。
“幺儿呢,”宋林芳说,“你老婆心好毒哦,死都要死在屋头,不放过你哦。栗子小说 m.lizi.tw”
王海华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嫂,你现在说这个话,就要不得了。”王学才的老婆孟玲说话了,“以前的事,你是大人,做得对不对,我们不想说你了。现在,人都死了,有些话就不要再说了。再咋个说,她也给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媳妇,给你生了孙儿孙女,她也是要进祖坟园的哦。”
王学才说:“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大家商量一下,该咋办吧。”大家七嘴八舌从头至尾商量了一番之后,分成几拨人,开始做着安埋邹云英的相关事情了。一拨人去邹云英娘家报丧;一拨人去请阴阳先生来看地;一拨人去地里有菜的人家买菜,一拨人背谷子去碾子上碾米。王海华带着儿女去各家磕头作揖请人帮忙。
有一个问题,让宋林芳的叔婶们很是为难。没有棺材,怎么办一个三十多岁,该进祖坟园的人,再怎么样,都要有一副棺材才行。不然,是咋都说不起走的。由于她还很年轻,还没有到为自己准备棺材的时候,也就没有自己的棺材。现砍的树,湿的,也不行。咋办呢
“拿几块板板,找木匠钉个火匣子都对得起她了。”宋林芳狠狠地说。没有人搭理她。
王学文、王学才、郭银河商量以后说,找一下,有没得人的棺材愿意卖,买一副。如果没得,就看看有没得人有干的圆木,买来请人做一副。
王学文的老婆说,“前年我们裁了一副的料,干在那里的,先拿来用吧,看到她娃娃我就伤心”想起她这个侄媳妇,那么好的一个人,命那么苦,遇到那样的男人和那样的恶婆婆,过得真是太惨了。想着想着,满腔的同情和爱怜油然而生,眼泪汪汪起来。
晚上,王海华端了一把火椅子,坐在床前,向燃烧着的火苗上一张一张地添着纸钱。床前的清油灯跳动着昏黄的灯光,呼呼燃烧着的纸钱串起的火苗,红烛飘洒的火头,在他的脸上布满了闪动的橙色。香头上的青烟,纸钱燃烧的白烟,弥漫在房间里。整个屋子,充斥着混杂了蜡、香、纸、人和叶子烟的味儿。但王海华似乎并没有感觉到。
琼琼和军军睡了,他老娘宋林芳睡了,他的两个妹妹也睡了。他看着床上的邹云英的尸体,心里一阵颤动,似乎意识到了点什么。
他站起来,从放在板凳上的箱子里翻出一件穿烂了的白汗衫,从上边撕下一绺来,拴在自己腰上,又回到凳子上坐下来,继续烧纸钱。
“她真的勾引老林子吗”他想。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凭心而论,他不相信她会勾引小叔子。就是别人,可能性也不大。相反,老林子要去打他嫂嫂的主意,倒是有可能的。他看着他长大,带着他长大,他了解他,就象了解自己一样。可是,他妈宋林芳这八年来天天看着她的,她有没有那些事情应该一眼就看得出来。可她为什么要往自己的儿子和媳妇身上泼屎泼尿呢她是不是在帮老勋子掩盖罪行,把责任推到她身上去他越想越觉得背心里嗖嗖的发凉。
那么,在地震棚里,有人睡在你肚皮上的事,到底是真的吗他望着她的尸体想。可是,你咋不申辩呢你为啥子就一句话都不说呢你咋就随我咋折磨,你都不反抗呢哦,我明白了我刚回来的时候,你对我那么的好,你是希望从此以后我们两个恩恩爱爱好好过日子。可是我听信了老娘的馋言,我逼你交待的手段也过于残忍,那一股子气上来也就没把你当人看,让你对我的希望彻底毁灭了。你是用死来证明你的清白而不是畏罪自杀。想到这里,他才真正知道了他的老婆对他是怎样的宽容忠诚与期望,也才明白他是怎样的听信馋言污枉好人罪不容诛造成今天的后果他才是罪魁祸手
“老婆啊,是我对不起你啊,该死的是我啊”他站起身来,走到床边扑嗵一声跪下去,扒在床沿上看着她冰凉冰凉的遗体,悔恨的眼泪叭哒叭哒如泉水一般滴了一地。他捋起她的衣襟,一眼就看见了被他手揪的紫黑的伤痕,还有用燃烧的烟头炙烫的已经变得灰白的结痂,他的心颤抖起来。那不是害怕,那是良心的鞭挞他不敢再看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知道自己折磨她的手段的凶狠与残酷,是无法容忍的。象那种为了逼她交待偷男人的事情,用烟头一边吸一边灼烧她的的酷刑,恐怕连日本鬼子也没有使用过,可是他对他的老婆使用了
第二天早晨,王学文找了几个人,把自家的十几截干杉木筒子扛到邹云英龙门外面的晒谷坪上。木匠来了,便乒乒乓乓做起棺材来。
阴阳先生来了。王学才带着先生到房背后的坟园里,看了又看,最后选定自家自留地角角上为吉地。时间以第三天巳时为吉时。
有人报告说,老丈母和几个舅子已经过河来了。宋林芳跑到灶房里摸了把切刀塞进后背,从后门闪了出去。王海华赶紧把拴在腰间的白布理了理,拉着琼琼和军军迎了出去。看见老丈母和舅子们刚走到王学星房子后面,他三爷子就扑通跪在路上嚎啕大哭起来。两个娃儿边哭边喊“婆婆,舅舅,我妈妈吊死了唔唔唔”,王海华边嚎边叫“妈,大哥,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啊”
他大哥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抓着他的头发提起来就给了他几个大耳巴子,然后往地下一掼。他扑倒在地上然后飞快地爬起来跪下去磕头如捣蒜。两个小舅子飞起脚来踢了出去,也不知道踢在了哪里,可他也是一声不吭再次倒下去再次爬起来再次不住地磕头。口中不住地哭喊道“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们”
他们踢开王海华,飞一般地冲到他妹妹的房间。还没有进门,他们的老娘就哭得死去活来。进了门抱着她女儿的尸体摇了又摇口中儿啊女啊苦啊亏啊死啊活啊的哭声喊声冲天的响。
三兄弟看到他们姐姐那个样子,又是一股怒火中烧直叫着要找宋林芳还命来他们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宋林芳的人,他们看到小房檐边放着一具早就做好的棺材,就问王海华这不是有棺材吗王海华答是他老娘的。三兄弟说,要的就是你老娘的于是七手八脚把那棺材抬进堂屋,让帮忙的人给邹云英穿了寿衣入了殓。
他们把侄儿侄女叫来,在棺材前烧纸化钱作揖磕头。然后把王海华提过来叫他跪在棺材面前。他大哥提起一把弯刀高矮要他抵命。王海华捣蒜般磕头叫道,“大哥我知道我错了你饶我一命我还要供两个儿女成人嘛,要不你等我把他们供大了我自己把命给你送来行不”
他大舅子听他这么一说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娃娃,软了下来。但同时又狠狠地说道,“就算不抵命最少也要砍下你的一只手杆”他们的老娘说,那只手杆就先留着吧,等她的外孙和外孙女长大成人以后你们再砍。现在砍了谁来供养两个娃娃三兄弟这才饶了王海华。她老丈母把换下来的衣裤捡起来,细细地捋,细细地看,翻过去复过来,把所有的包都掏一遍。她在她女儿的裤篼里发现了一张纸,她不动声色地拿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第三天吃过早饭,中队上的人都来帮忙,女的帮忙煮饭做菜,男的一部份拿撬拿锄挖坟地,一部分背背篼从河里背石头。天还没亮就去成佳供销社买石灰的已经回来了。
巳时刚到,七八个男子汉抬着装殓邹云英的大棺材,喊着号子向坟地走去。因为只有几十步远,肩膀还没有什么感觉就放下了。然后,砌石的砌石,填土的填土。七手八脚,帮忙的人都想用添泥添石的方法来送她一程,表达一分尊重、情意与哀怜。中午时分,一座新坟就磊成了。
然后帮忙的,赶礼的,赶礼又帮忙的,帮忙又赶礼的,近的远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围着十几张八仙桌坐下来,嘻嘻哈哈地吃起了九大碗。
叔叔婶婶们把她生前用过的穿过的包括那间睡过的床,一起抱到她的坟前堆在一起,点上一把火全部烧给了她,让她到了阴间也还继续使用这些家什也不至于让其他死鬼瞧不起。
吃了午饭,王海华的舅子舅母子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后,回去了。他老丈母临走前把那张纸悄悄地塞给了他。
琼琼军军和王海华,在新坟前烧了三天三夜的纸钱。
过了几天,在看了又看没有发现周围有一丁点儿人气的时候,宋林芳悄悄地来到邹云英的坟头。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包来,打开,抓起来绕着新坟撒了一圈,于是坟头上和坟周围,便增添了一圈细细的,亮闪闪的东西。
她的这一举动,却被从斑竹湾割猪草回来的王国君的老娘远远看到了。她愤愤地只说一了句“造孽”便从王国君的后门回家去了。
、第五十五章 王海华耍横
老丈母给他的那张字条,王海华都背得了。那纸条上百十来个字,但字字都充满怨恨:
“老海子你不是人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啥子事情都为了你,为了你的娃娃,为了你这个家。你眼睛没瞎,你不会看不见你劳改八年,你晓得这八年我们娃儿大小是咋过来的吗
你妈不是人,老林子不是人,你们王家都不是人
我死了,变鬼都不放过你们的”
我老海子不是人,这个不用你说我都晓得。这个已经想了多少遍了。虽然接受了那些年的教育,内心也清楚,对人对事,要冷静,不能轻信,不能冲动。但事情一来,就忍不住火冲,把骨子里的那股斜恶劲喷发出来,就天王爷地老子都不认黄了。唉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这不,把自己老婆都闹到坟堆里头去了报应啊报应
或许,这八年的牢没有白坐,王海华也多多少少知道思考了。
我妈不是人,这个不用说。可“你们王家都不是人”这话是啥意思我们王家,指啥子是指所有姓王的,还是只是我们这一家
如果只是我们这一家,人就这么几个,哪是谁呢我老汉都不回来一步,再说他也是个老汉了,他会吗王学才不会。王学文不会。老林子他真的会打他嫂嫂的主意吗这个老林子,凭他对他的了解,到底会不会他也整不确切。老娘说邹云英勾引他,邹云英说他撬她的门,到底哪个说的是真的他没法搞明白。事到如今,追究老林子还有啥意思呢即使真有那事,也都就算了,家丑不可外扬啊
如果是所有姓王的,哪又是哪个呢他想来想去。王学星不敢,王国光不可能,只有王国君和王国文有可能,这两个杂种早就是劣迹斑斑。凭他对男人的了解,这种人,不出问题都难
幺姑爷郭银河呢,他会吗按说,在这个中队上,除了王国文,他就是最大的骚鸡公了。人人都说我就是混毬,其实他比我混毬得多。只是他会偷嘴,更会抹嘴,就象别的动物屙了屎就离开,不管不顾,而猫屙了屎,却把屎掩盖得巴巴适适别人根本看不到。他肚子里装的啥子坏水,只有我晓得
“你们王家都不是人肯定也包括他郭银河”他想。
一提到郭银河,他的态度远不如从前的好。从某种角度说,他这八年,都拜他郭银河所赐这个他在山上早已想明白了,他就是郭银河手中的一把枪,一条狗他叫他打谁他就打谁,他叫他咬谁他就咬谁。他当红
...
卫兵,当造反派,把那些干部打成走资派,跟人戴高帽子,跪柴花子,把别人打得吐血,打成残废,那些都是郭银河指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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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悔呀,如果他不听信他的,不去挑起一场捉奸的闹剧,不去当啥子红卫兵造反派,不去搞啥子破四旧打砸抢,不去生拉硬扯无中生有把王国君打成走资派,不去异想天开当官发财,他再横也不至于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没得任何人能把他咋子,他会有今天吗
他想到了他的妈。表面上看他那妈是爱他疼他不让他受一点点的委屈,实际上是溺爱纵容,不管对的不对的一味护短展劲,似乎他儿子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能干都去支持。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她惯出来的,是她亲手把自己成了一个犯,一个劳改犯
他对待邹云英的恶毒的态度与恶劣的令人发指的手段,都是她编白污枉造成的,邹云英是被她杀死的他王海华的今天,也是她一手造成,她亲手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了一个犯劳改犯杀人犯
他想到他的处境,心里凉透了。老婆死了,儿女还小,今后的日子咋过他感觉人没了,路没了,甚至太阳月亮和空气都没有了,他再也无法生活下去
他不想活了,象他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是就这样死了他又心有不甘
他打定了主意,就是死,也得要让睡了他老婆跟他戴绿帽子的人死在他的前头
郭银河从公房回家去,在路上看到王海华在他家后门外的磨刀石上哗哗地磨着刀,心里疑乎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家去,把这情况和王学莲说了。
“磨刀,磨刀有啥子嘛。”
“今天早晨我下去的时候就在磨了。”
“咋你害怕了”
“我害怕,我怕啥”
“哪你看到人家磨刀就吓成那样。”
“我是怕他再整出点啥子事来。你想,你大哥大嫂还经得着事吗我是为你娘家人着想,你还疑神疑鬼,哼”
王学莲一想,对啊,王海华那东西,啥事做不出来都整成这个样子了,要是再有个风吹草动,那咋得了得赶快找他,不能让他去干傻事
“哪你赶快去找哈他啊,别等他又干出啥事来”
“我我没时间,我还有事,马上就要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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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不去,我去”她丢下手里的东西一溜烟朝她娘家跑去。
王学才从医疗站回来,听到他姐姐说的情况,也觉得不对头。经过一番商议,他叫起哥哥王学文一起,朝王海华家去了,王学莲和孟玲也跟了去。
王海华不在家。
“完了”王学才说。
“你爸哪去了”孟玲问琼琼。
“刚才还在这磨刀,不晓得哪里去了,”琼琼说。
“嫂嫂,老海子到哪里去了”王学才问宋林芳。
“不晓得啊。他那卖x婆娘成了吊死鬼以后,他连话都不跟我两个说,叫他他也不答应,把我这个老娘当成敌人一样。我咋晓得他龟儿子牛日出来的死到哪里去了哦”宋林芳一脸的不高兴,“你们说哈,他这是把我当娘对待还嫑说我生他养他,凭你们说,我哪件事情不是为了他好”
“完了,完了完了”王学才明显地感觉到有大事情要发生,但又不晓得到哪里去找他,急得东一头西一头却又无计可施,只是捏着右手捶打左手在那里转来转去。
第二天,没什么事,但也没有找见王海华。
第三天,也没什么事,王海华也没有露头。
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黄沙坝里依然平安,只是王海华不知去向。
王学才却疑糊起来。
王国君卖了背篼便匆匆往回走。他今天卖了个好价钱,心中格外地喜悦。他想,价钱合适,工程也快完了,得抓紧时间,多编一些背篼多卖些钱。以后光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十多里的路,走到家外面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当顶。
“王国君你站住”他一愣,抬眼看见王海华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切刀,挡在他家外面的路上。
“老海子你要咋子”他心里一紧,话说出来都变了声调。
“咋子,老子今天要杀人”
“干啥,干啥”王国成听到有人说话,从屋里出来,听到王海华说要杀人,提着一根油茶子棒棒就赶了过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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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喽杀人喽王海华杀人喽”陈冬秀看到这番情景,扯起喉咙惊抓抓就叫了起来。
周围的人听到喊声,都冲出家门来。老的小的远远的瞭望,男人女人也都围了过来。小胆的站得远些,大胆的围在旁边。
杜桂英来了,樊莉来了,王学星来了,杜桂花来了,王学莲孟玲也来了。
“老海子把你的刀放下,你要干啥子”王学文喝道。
王学才来了。他挤进人群来,看到这情景,大声喝道:“老海子,放下,把你的切刀放下你不要一错再错”
“你说他咋子咋子,你有啥证据”王国成道。
“就是的,就是跟那个死婆娘勾搭”宋林芳喊道。
“宋林芳,你既然这样说,那我问问你,我在啥子时候,啥子地方勾搭邹云英只要你说得出来,他要杀我,我要是眨一下眼睛,我就不是娘生父母养的”王国君问宋林芳,语气很平静但很硬气。
“就是嘛,嫂嫂,这些话是不能乱说的,说了要负责任的呢。是你亲眼看到,还是有人亲眼看到了跟你说的”王学才看着宋林芳说。
宋林芳不说话了。
“老海子我跟你说,听了几句瞎编的话,你就信了你咋不好好想想你那脑壳长起是干啥用的你要是铸成大错,你后悔都来不及”
“哪你是说,他和我老婆没得关系”
“有没得关系你自己长得有脑壳但我跟你说,我听到过的传言很多,但没有一条与他有关。”
“我不信”
“你信就信,不信我也把你没得法。刚才幺爸子也说了,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相信他。我没有听到过他与邹云英有啥子勾扯的议论。反正我该说的说了,该做的我也做了,你自个看着办,我也不想再说你啥。你生也好,死也罢,说白了也与我没得关系。”
“我忍不下那口气”
“忍不下你就乱杀无辜啊”
王海华看了一眼王学才,不说话了。
王学文走过去,把大切刀从王海华的手中夺下来,递给旁边的孟玲。对王海华说,“你看到没有只有心中没鬼的人才敢在你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要是心中有鬼,光怕躲都躲不及哦。”
王海华听了心中一震,是啊,要是我,我还会一直站在这吗那不飞起来的跑才怪。他扫视了全场,心中一下子就明白了。
王学莲孟玲走过来,一人拉着王海华一只手,推推搡搡把他弄回家里去了。
其他各人也都散了去。
第二天,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消息在黄沙坝传开了
第三天,又有消息传出,郭银河,嘻嘻
第四天,有人看到王学才挎着他那个红十字药箱箱,满头大汗地朝他嫂嫂宋林芳家跑去
、尾声
王海华又进去了。有人说,这盘还出得来出不来,就连神仙都不晓得。
黄沙坝在宁静了一阵后又热闹起来。
大汽车来了,帮助搬房子装车的人来了。
房子上的瓦被一片一片揭下来,房架变成一根根的木料,家具抬出了房间,锅碗瓢盆被端出了灶房,石条石板被从地下撬起来。所有的东西都要装上大汽车,拉到他们将在去的地方。
工作组说了,想拉什么就拉什么,哪怕是一块泥砖。
大汽车轰鸣着。呼哧呼哧地摇来摆去从花蛇沟对面的河滩上慢慢地象蠕虫一样地爬过红岩寨,爬过高坎头,爬上高湾山顶,消失在黛青的树影里。
王学文走了,王学才走了。他们跟所有的人打着招呼,告着别,一声声一次次地说,以后有空大家多走动走动,有婚丧嫁娶红白喜事都言语一声,大家都是一家人,是亲人,别淡了情份。
王国光走了,杜如泉走了,也都一一打过招呼告过别。
王国成走了,王学星走了,说一千声,道一万声的留下地址以后有机会到家里去玩。
王国林悄悄地走了。
郭银河也走了。当他与正在花蛇沟牵牛吃水的王国君擦肩而过,四目相对时,他们都没有说话。郭银河咧了咧嘴,象一只大肥鸭似的,摇摇摆摆跨过杠杠桥,爬上汽车,消失在红岩寨下的阴影里。
王国君也要走了。
汽车起动的时候,王国君看到他的母亲用她那洗得洁净的手巾不停地揩着她的眼睛,口中不住地说着“遭孽”
王国君坐在最后一辆汽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熟识的山,熟识的水,熟识的田和熟识的地,胸中有如大海狂涛,汹涌翻滚。
从心底里说,他不愿意离开黄沙坝。因为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吃这里的饭喝这里的水吸这里的空气闻这里的泥土和山花的香气。他早已同黄沙坝容为一体,是黄沙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会觉得自己有家;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感到踏实与自信;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会觉得自己是主人
但是他不得不走,不得不去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象过的地方,不得不去面对那些毫无了解的陌生的人群,不得不去耕种那些陌生的土地,不得不去重新熟识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树那里的草那里的花那里的虫那里的鱼,不得不去重新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天空
“哎”他叹道。
大汽车载着他那些棍棍棒棒坛坛罐罐和他一家大大小小,爬上一道道坡,下过一道道坎,穿过一片片树林,摇摇摆摆走了几个钟头,在太阳偏西的时候,来到了仙居乡望乡大队。
路边上有好多个背背篼的扛挑挑的拿抬杠的在那里等着了。
一看到他们,王国君的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眼睛有些湿润了。他拿眼睛一一扫过他们的脸:他们就是他未来的邻居,就是他未来的朋友,就是他未来的亲人他就要和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劳动,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他要把他们一一记在心里。
当他的眼光与一个背着大背篼站在路边的女人的眼光交织在一起时,他惊呆了
她怎么是她张丽英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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