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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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倾魂妻
作者:醉若离
文案
御史台新任台主一手遮天,
在他眼里,
御史中丞那小子每天都在花式作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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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台主每日以碾压中丞为己任,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
那“小子”是他哀悼了十四年的未婚妻
ps:不要问台主为什么画风突变,就是这么不要脸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步珩微,陆璟蕴┃配角:李绥,步念筠,修言,静儿┃其它:本文除官职名一切架空,请勿考据,认真你就输了
、官署初遇
又是狂风大作的天气,长街上空无一人。
步珩微终于滚出沉香苑,一手扯着襟带,一手提溜着缎靴,乱糟糟的头发束在歪斜的官帽里,绯色官袍披在肩头扣着死结,银鱼袋还挂在她的手腕上随风飘荡着。太阳早就给刮没了,她也没心思咒骂这鬼天气,更顾不得言官最注重仪态什么的屁话了,转身迎着风就没命地狂奔起来。
风声不断地呼啸而过,心口也愈发憋闷的厉害,步珩微只得咬唇死撑着。眼看着画卯是画不上了,一日的俸禄被白白扣掉就算了,她若是再赶不上新任御史大夫的拜谒礼,那她还有何面目在御史台立足干脆自缢在御史台的门前算了
狂奔了半个时辰,当她拖着小半条命出现在官署前时,侍御史们早已顺长阶而立,躬身分列两旁,一紫袍服男子正拾级而下。步珩微也来不及细看,便奔到一身形高大的侍御史后,边极力平复着喘息,边利索地整理着官袍。
侍御史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是步珩微,忙躬身让出位置,“步中丞,请。”
紫袍服男子一听步中丞三字,身子微一滞,侧转头望去。步珩微没想到这侍御史这么懂事,迎着齐刷刷扫视过来的几十双眼睛,她也不好再躲在后面,扯了扯歪斜的官袍,硬着头皮挺直身子就往前走去。
“下官步珩微拜见大人。”隔着两层侍御史,她没再跻身上前,只半垂着眸立在那里行礼拜谒。
立于青石阶上的男子眯眸打量着那瘦小的身影,依旧顺阶而下,眸子自她歪斜的官帽扫视至松开的襟带,在前一阶与她高半身距离处时蓦地站定,居高临下的盯视了许久,才冷声问道:“你就是步青的儿子”
极其不屑的语气。
步珩微微一愣怔,有些尴尬地应答道:“是。”随之脸颊上一阵火辣辣,大庭广众之下搬出步青,这不是给她老父亲的脸上抹黑吗
那人也不再出声,只双唇紧抿,眼睑半敛看不出是何情绪,可步珩微却觉出了他眼神的犀利,堪堪比过了那几十双眼睛,仿佛要将她全身上下刺千百个窟窿。
“言官的仪态呢”那人终于开了口,轻轻浅浅的问调,“搁家里了吗”
步珩微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刚要开口解释,却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冷哼,“夺一季禄。”
一季小心脏猛地一抽,步珩微顿时欲哭无泪,何以至要夺一季这可是她要用来买驴的钱啊下官求笞二十小板
在她心疼之际,众侍御史已紧随紫袍服男子离去。步珩微捂着心口缓缓挺直身,站于长阶之上,她这才看清那长身玉立的背影,紫袍服,玉带钩,金鱼袋,无一不彰显出那遥不可及的高高在上。再看看自己的绯色官袍,挂在腰间的银鱼袋,确实有那么点寒酸。可自己好歹也是经过官职考核升任的御史中丞,而他未经官职考核就上任,哪那么大的能耐摆架子步珩微整理着歪斜的官帽一阵嗤之以鼻。栗子小说 m.lizi.tw
有金鱼袋就了不起么哼
“步中丞,你身为一个言官,这是成何体统”官署内的荣汉阗甩着肥胖的身子踱了出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虽然中书省令,这两日狂风大作免去朝参,可按时画卯的规矩你怎能不遵守”
又是这种吴音与金陵雅言的结合,步珩微头疼的厉害,她虽与这荣汉阗熟悉了些时日,
可再怎么接触,她也委实不能接受这种混杂的口音,有时若不仔细听,那骂人的话都听不出来是骂人。
步珩微也不听他叨叨,想起一季的俸禄就心痛,只小声疑惑道:“荣中丞,御史大夫一职在咱御史台已空悬多年,也不知此人是何来历,一出足即踏上巅峰,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你可听闻过此人”步珩微往荣汉阗身前凑了凑,荣汉阗以为她怕打探这事被别人听去,便倾了倾身压低嗓音回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闻陆大人一直在外南巡,不知为何忽而请旨回京述职。”
步珩微极力分辨着这些字的回音,心下一阵好奇,忍不住问道:“怒大人好古怪的姓,我怎从未听过”
“不姓怒,姓陆。”荣汉阗张嘴纠正道,由于顿首过度,面颊上的肥肉哆嗦了起来。
步珩微也不与他浪费唇舌,继续问道:“那什么大人他怎么不待在官署里他那是干什么去”
“他是去查看三院。”荣汉阗边说边砸吧着嘴,“奇怪他刚才还问步青去哪儿了。”
“步老中丞不是月前卸任返乡了吗”荣汉阗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对,因为阿婆离世,家父回乡打点去了。”步珩微这次听得明白,答得也干脆。
话语一出口,步珩微又泛起了心思,难怪刚才那人会问自己是不是步青的儿子。难道他认识父亲
荣汉阗听她如此说便也不再问了,踅身就回了官署。步珩微瞧着那肥胖的身影,心下有些无奈,如此沟通障碍,以后可要如何共事难怪当年他在朝堂弹劾吏部侍郎时,礼部侍郎却吓得匍匐在地直高喊“下官冤枉圣上明察”,唾沫横飞的荣汉阗也愣了眼。
虽然自那之后圣上准许荣汉阗只以奏折上疏不必言叙,可他那一纸文书不知弹劾过多少官员,铁面无私秉性刚直为言官之表率,人称“荣一弹”。
想想荣一弹过去的丰功伟绩,步珩微又觉得他那混杂的口音也不是什么可挑剔的事了,毕竟人无完人。为言官者,当须上不惧君下不惧贪,要那花架子有何用世上说话中听者大有人在,却也不见他们干出什么大事。
步珩微想着想着,禁不住自嘲般地笑出了声,自己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一个无用之人,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嫌弃他人就在她了然无趣地转身时,却在长街尽头瞥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步珩微即刻转换了容颜,欣喜地奔下青石阶挥手喊道:“修言知藏。”
一面容清瘦的僧人闻言回身,待看清招手之人是步珩微时,才微一施礼,“步施主,许久不见。”
“修言知藏今日怎有空出来。”步珩微知道他平日并不外出,更何况还是在这官署之地见到他。
僧人启唇回道:“衲子正要去僧録司讨一道度牒。”
也没更多解释的话语,步珩微也不过问。只是她每次见到修言,总会感到分外亲切,话语也不自觉的多起来,“上次借阅的经书还在步某家里,待休沐时步某一定归还,还有步某许久未与修言知藏对弈”
“原来你就是珩微常言的修言知藏久仰久仰。”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男子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他立在步珩微身侧眨了眨眼,转而又对着修言恭谨施礼,神态转换判若两人。栗子小说 m.lizi.tw
修言欠身还礼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只见其面若冠玉,鬓如刀裁,神清气朗,让人乍看一眼便会忽略掉他的玩世不恭转而关注他的丰神俊逸,尤其那双深邃眼眸,更是摄人心魄。
步珩微拍掉男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对修言解释道:“李绥,任职大理寺,步某同僚。”
“原来是步施主的朋友。”修言对李绥微微一笑道,“其实衲子并非经师,只是掌管法玄寺的藏经阁,任职知藏,熟悉些经学典藏罢了。若施主有兴趣,可来藏经阁借阅。”
修言离去后,步珩微转身瞪视着李绥,怒火中烧,“李兄,你要作何解释明明说是去查案,却带我去那沉香苑,若不是非要灌酒,我今日怎能迟到那一季俸禄又怎会白白的没了”
“你整整一晚上都抱着被子睡在床底下,我去查案你又怎会知晓”李绥一脸的无辜,眉眼间却皆是笑意,“再说了,你我兄弟二人只是喝个酒而已,你去钻床底又是何意”
“那不是醉了嘛。”步珩微扯起唇角一阵讪笑,幸亏自己束胸束的紧,装醉装的像,滚床底滚的快,不然非要被他识破不可。
“别对我这么笑,我受用不住。”李绥嫌弃般地捏着她的头转到了另一边,可视线在触及到她那白皙的脖颈时,眸色蓦地沉了下去,双手也快速地收了回来。步珩微回过头,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见他极不自然地转了话头道,“春日里哪来这么大的幺蛾子风吹得人眼睛疼。”
“有冤情才会如此,为那三万灾民喊冤呐”步珩微抬头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神色较往常愈加肃穆。
二人作别后直至忙到酉时,圣上宴饮群臣,步珩微拖着疲累的身子与荣汉阗等一行人匆忙赶了过去。
中庭之上,舞姬翩飞,她也懒得去欣赏,脑海里尽是明日上奏之事。只是一瞥眼,她却瞥到了斜上方御史大夫所在的位置。虽然人影绰绰,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可那紫袍服却笔直无虞地立于众官员之间,有些突兀。
“珩微大人,是在找寻风流倜傥的李某人吗”神出鬼没的李绥蹭坐在了步珩微身侧,眼角眉梢皆是再见面的喜悦之情。
“百官之前,李兄别说笑,”步珩微收回眼神,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只是在打量那位夺我一季禄的新任御史大夫怒大人。”
“怒大人”李绥一口笑喷了茶水,指了指正啃羊腿的荣汉阗,“是那个荣不着调跟你说的”
“李兄,请注意官家仪态。”步珩微迅速抬手拍掉他那横在半空中的手指。
李绥龇牙揉了揉有些火辣辣的食指,觉得她在人前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有些好笑,可他又不敢笑,最终只得忍了有些不以为意道:“你说的怒大人在哪儿敢夺你一季禄,让我瞧瞧。”
步珩微按着品阶给李绥示意了下斜上方,李绥转首望去,狭长的眼眸忽而眯了起来,“啧啧,多年未见,没想到这厮依然寡欲。”
“旧识”步珩微愕然。
“只是旧,算不上识。”李绥向来浅淡的面容之上忽现了些凝重之色。
步珩微也未察觉,只是惯常般嘲笑道:“你又胡扯,你一个六品大理丞怎会认得三品大员”
“请珩微大人记住,下官已升任大理正,从五品下。”李绥回转眼眸有些无奈地纠正道。
步珩微也懒得与他理论这些,再次蹙眉缠问道:“你说他寡欲何以看出”
“看那张脸。”李绥伸出二指比对着远处的面容上下刷了刷,“没看出什么不妥吗”
步珩微牟足劲往那张脸盯去,连朝宴散去也浑然不知,末了她实在不解,便追问李绥道:“有何不妥”
“珩微大人,你难道没看出那张脸上写了两个字寡欲”李绥比着远处那面容对了对自己的脸,有些无力解释。
步珩微想再次确认,遂又拿眼直视过去,岂料那冰冷的眸子毫无预兆地瞥了过来,刹那之间眼光相交,她竟敌不过他的不屑倨傲
败下阵的步珩微慌忙将眼神飘移至别处,待她回眸偷瞄时,却见那紫袍服男子已站立起径直往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已开,欢迎撒花~~
码的随性,大家看个高兴~
、初露锋芒
颀长身影愈走愈近,步珩微忽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自己刚才的举动好像有点逾距了,随着脚步声渐渐清晰,她的脸颊也火辣辣的烧起来。
来人在几步开外站定,步珩微的心早已提到嗓子眼儿,虽只隔着食案,可她仍能感觉到那扫射下来的如炬目光。李绥倒好像不感觉到尴尬,施施然地站起了身。
步珩微以为他要施礼拜谒,自己也忙挺身立起,孰料李绥张口却是,“大表舅,别来无恙。”
大大表舅步珩微瞪圆了眼睛,懵懵然有些反应不过来,小眼神又直愣愣地瞟了回去,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剑眉英挺,眼瞳如墨,薄唇紧抿,五官精致深邃如玉刀雕刻。她不得不承认,那刚毅俊美之上的清冽之气,抵得过御史台所有男子
这人哪是非老即奸看如此容颜,定是靠了不知哪个后台才登上如此高位,简直不要脸步珩微纵然腹诽不停,可面上依旧恭谨有加,“下官步珩微见过大人。”
那人似是已忽略了她的存在,只随意瞟了眼算是应答,继而又转眸打量着李绥的官袍。面对如此无礼回应,步珩微咬唇压下心底的不满,而后轻轻地甩袖挺直了身。男子注视李绥良久才启唇道:“你果真这么做了。”
语气平淡好似不含任何感情,可那唇角勾着的若有若无的讥嘲,却像是说明了点什么。李绥倒也不在意那抹讥嘲,只是顺着他的视线抖了抖自己的袍袖,颇一本正经地回道:“那你呢为什么回来你不是说此生不再回吗”
“与你无关。”男子抛下四个字后就转身离去,没有多看一眼,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步珩微蓦地血气上涌,对一个陌生人傲慢就算了,对自己亲人竟也如此狂傲无礼原来李绥起初所言不假,果真只是舅,算不得识。
李绥对着男子离去的方向,反常的呆愣了会儿,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他眼底蔓延着。步珩微也不好过问二人之事,只推了推李绥催促道:“坊门快要关了,李兄也快走罢。”
二人一路快步走出坊门,作别时步珩微忽而忆起了早起的事情,就又回身开口道:“改日请李兄到家里小聚,念筠又新研究了几个菜式,嚷着让李兄去品尝评价番。”
李绥一听她如此说,笑弯了眉眼,“我还就等着你请我去改善伙食呢,你妹妹的厨艺当真是一绝。”
步珩微笑着摆了摆手,再次转身后她又回过头,犹豫了会儿才硬着头皮问道:“那个,李兄,问句不妥的话,你大表舅叫什么名字”
“陆璟蕴。”李绥抬眸望了望暗黑的夜空,状似漫不经心地提点道,“他现在位列你们御史台之首,你可要悠着点儿。”
悠着点儿步珩微干笑了两声便转身离去,一路上她都在琢磨着陆璟蕴这三个字好似在哪儿听过,可一想起那不屑倨傲的眼神,她就又觉得这么清新雅致的名字也是白瞎了,遂也没再多想。
翌日寅时刚过,步珩微拿着象牙笏揣着折子就出了门,今日是她自升任御史中丞起第一次上书弹劾,准备了这么些时日,也该搏出这一击了,总得敲敲那些对她持有偏见的人。步珩微边疾步走边按着干瘪的肚子,腹中的草稿又念了个来回。
诶隔壁府邸租出去了怎么还有马车步珩微下意识瞥了眼也未驻足,这些闲事她懒得管,等等,她这是看见了谁
紫袍服,玉带钩,还有那孤傲的面容,步珩微瞬觉喉咙里噎了根鱼刺,满心的难受。
正踏上脚蹬的陆璟蕴也瞥见了数十步开外的步珩微,他并未停下,只扫了眼那身影便掀帘而入。察觉到那道目光扫视而来时,步珩微忙俯身略一施礼,她能感受到那冷冽的眼神一如昨日晚宴上那般倨傲。
马车扬长而去,步珩微踢着脚边的石子暗自咒骂了声,“真是撑死官大的,饿死官小的”念筠说的对,既已升迁御史中丞,那自己也该去买头驴了。
晨鼓敲响,坊门已开,步珩微一路小跑至验鱼符处,而乘马车而来的陆璟蕴早已入殿,气喘吁吁的她更坚定了买驴的决心。
朝堂之上,常参官分列两旁,侍御史立于殿下,步珩微则执笏于殿中慷慨陈词,“对于此次西坝决堤案,察院已上报文书,案情来龙去脉也已梳清。导致三万灾民流离失所的最终原因,并非是天灾水患,而是蛆虫所为,是国之蛆虫有人上负国恩,下乘舆望,矫饰浮词,失职渎职”
步珩微侧眸扫视从五品官员处,目光如炬,“贪污舞弊之人从来都是动摇国之根本的蛆虫,比部郎中陈方瑞,便是导致西坝决堤的一条蛆虫”
掷地有声的话语瞬时引起了常参官们的议论,步珩微的眼神则更加坚定,她无所畏惧,现在只等圣上裁决。
“臣下有奏,”比部员外郎执笏出列,“入坊门时,郎官来报,比部郎中昨晚已在书房自杀。”
什么步珩微紧捏象牙笏,极力保持着镇定,这种变故是她始料未及的。难怪在从五品官员处没有看到陈方瑞,可侍御史为什么没有将陈方瑞自杀的事情告诉她这是将她置在了何种境地
直至日中退朝,步珩微都没想明白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错,察院从来都是暗中行事,怎会走漏风声比部郎中难道是畏罪自杀可一切都还未有定论,更详细的证据还未获得,这有力的活证据却没了她还想要靠陈方瑞去揪出更大的幕后黑手。
虽然圣上没有责罪于她,比部郎中案也已交由大理寺去审理,可她的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因为没有人知道她查陈方瑞其实并非为了西坝决堤案,她为的只是自己。现在线索都断了,她怎能不懊恼
步珩微边往廊庑下走去,边在脑中串联着所有的线索,连有人在她身旁随行许久也未察觉。
“珩微大人办案从来都是如此大动静么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随行的陆璟蕴终于开口,清冷语气如寒冰刺骨,不加掩饰的嘲讽更如利剑刺穿心肺。
步珩微直直瞪视他许久,才转淡面容俯身施礼回道:“陆大人未有官职考核便升任御史大夫,才真让下官刮目相看。”
陆璟蕴的寡淡面容之上倏地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击。也只一瞬他又恢复了倨傲的神情冷声问道:“上一任御史中丞与你有何关系”
“他是我爹。”步珩微答得理直气壮。
“所以,你的官职考核也不尽其然。”陆璟蕴眼眸里的讥嘲更甚,连转身离去的动作都显得那么蔑视。
步珩微纵使愤然到想骂人也没有追上去澄清,她只是淡淡地回道:“亲疏又如何下官行事从来只靠自己。”
语音轻微,谁也没有听到,她只是说给自己听。
在廊庑下按官阶坐定后,步珩微忽有点庆幸自己是正五品上,不至于去从三品那里看那张冷脸。不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就算没有被暗害死,也会被饿死,因为那张阎王脸会扼杀她所有的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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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珩微平复下情绪后,刚要提筷去夹自己最喜欢吃的糜糕,却见荣汉阗凑了过来,张口就是混杂的口音,“步中丞,当时让你压下察院的文书,你怎么没有听”
这次她听清了察院二字,待要张口解释时,荣汉阗又压低嗓音认真道:“你想要用小饵钓大鱼,可大鱼怎会上钩我看比部郎中并非自杀那么简单,心急乃兵家大忌。”
心急难道真是自己太心急了望着食案上的糜糕,步珩微再也提不起兴致,这顿朝食,她吃的是无比心塞。
半响过后,常参官们已食毕散去,荣汉阗还在食案旁忙乎着,“他们都比较懂事,知道我好这口,就把朝食尾子都让给了我。”
荣汉阗边说边将硬邦邦的羊肉塞进了自己的食袋,塞满后活扣一系,然后挂在了自己腰间。步珩微皱了皱眉,难怪最近御史台有一股羊膻味,原来全拜这胖老头所赐。
“你把我这份糜糕也带走罢,好去去你身上的味儿。”步珩微很真诚地指了指自己的食案,颇有打趣之意。
她知道这荣一弹软硬不吃,唯独喜欢吃肉。不过就算各府官员把自己的朝食尾子让给了他,犯了事他也照弹不误。所以她也没必要按朝仪去阻止这老头唯一的乐趣。
当步珩微慢悠悠转回官署时,却见李绥候在了她的案牍前,“李兄不回大理寺吗”
“我今日外出办案,顺路过来给你送样东西。”李绥说着举起了手中一套精装的书卷,仿似小孩子炫耀般地晃了晃。
“这是什么”步珩微有些纳闷,难道是新发现的物证
李绥眨眼笑道:“六皇子风.流记事画本。”
、针锋相对
“啊”步珩微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李兄这是何意”
“这是新近坊间流传的,这可是绝密珍藏版。”李绥边小声说着,边宝贝似的将画本塞进了步珩微的怀里,眼眸漾着轻轻浅浅的笑意。
步珩微瞧着他那勾起的唇角,又瞧了瞧怀中那以金丝线镶边以银丝嵌角的画本,仍是不解,“这也不至于要弹劾吧坊间流传各式各样的画本是很正常的,律典里也没说要限制这个。”
“什么要弹劾整天不要想那么多”李绥稍有些愠怒,下意识抬起手要弹她的额头,却在触及上时微一滞,转而整了整她的官帽,敛着情绪甚是平和道,“这是我排队等了好久才买到的,拿来给你解解闷。”
无奈之余还有丝心疼。
步珩微微一愣,许是李绥也知道了她今日在朝堂上的事情,她也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该哭笑不得,最终只抿唇干笑两声道,“我解闷也不用看这个。”
“怎么不用”李绥看她没有收下的意思就有些着急,语无伦次道,“人言六皇子风流倜傥之余更是和善亲切,京中多少达官显贵之女想要嫁与他成为皇子妃。珩微你可要好好看看这画本,欣赏下六皇子的风采,指不定来日你”
“你”李绥蓦地察觉自己有些失言,垂眸顿了顿才又苦笑道:“你妹妹会成为皇子妃,你不得先提前相相做好准备”
“李兄真是说笑了,舍妹怎会当选得皇子妃”步珩微觉得他这玩笑话有点大,可她话还未说完,李绥已拎着剑转身消失的无影无踪,徒留她一人抱着画本立在那儿。
“怎么想着要送个画本让人解闷大理寺的人都这样吗”步珩微正嘟囔着,抬眸却冷不丁瞥见一抹紫袍身影拐进了门庭,陆璟蕴
步珩微忙咬唇不再出声,迅速转身将画本塞进了一摞文书里,而后端端正正地坐于案牍前批审起案卷来。陆璟蕴信步入内,目不斜视,径直往中央的案牍而去。步珩微于礼起身略一作揖,陆璟蕴回身依旧无视她的存在,只盯着她身后的案卷架眯起了眼眸,“珩微大人做事向来这么杂乱无章么若无能力收拾可交由郎官去做。栗子小说 m.lizi.tw”
什么向来又指早朝那件事步珩微深吸气回身瞅了瞅,只见混乱的案卷横七横八的躺在木架之上,也已分不清是哪个院报送上来的,确实有点杂乱无章,可这还不是因为有人突然述职,让他们整个御史台乱了格局
这御史台下设台院、察院、殿院三院,本只由最高长官御史中丞统领,而御史大夫一职也已悬置多年,仅相当于虚设。这陆璟蕴不知为何忽然上任了御史大夫一职,中书省只按圣上的意思拟旨下发了文令,再无过多的解释。整个御史台也揣不透圣上是何意,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御史大夫从三品,只要有人上任那便是御史台最高长官。故这官署里也重新改了格局,御史大夫位列署堂的正中央办案,而左右御史中丞只能为辅佐分列于两侧,地位顿时降了一等。
步珩微边拿眼偷瞄着陆璟蕴的侧影,边快速地整理着那些混乱的案卷,心下里一阵腹诽,想自己刚上任就要被夺去大半权利,而且连收拾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被移到了侧位,这怎能不让她憋屈她不禁暗搓搓的想着,若是手中的案卷能脱手飞出去,将他的冥王脸砸个开花也是挺好的。
步珩微正遐想之际,荣汉阗哼着小曲儿颠颠地进了门,对着二人打了个招呼后,便将鼓囊囊的食袋挂在了案牍边的铜钩上,他倒也不在意谁主谁次,反正只要还是言官,还能纠百官之罪恶,谁列御史台之首他都无所谓。
荣汉阗整理了自己案牍上的文书,分出轻重缓急后一并送到了陆璟蕴身前。他回身见步珩微还窝在架子里整理着案卷,便走过去顺手抱起了她昨晚整理出的文书,“步中丞,各院上报的文书该让陆大人过目一下,我帮你抱过去罢。”
步珩微只听荣汉阗在她背后说了句话,虽然没太听懂,可也听清了文书过目四字,她只当他要查阅各院上报的文书,便嗯了声算是应答。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步珩微总算将数百卷案卷按院别排列了出来,而荣汉阗早已捧着热茶在旁边小憩着,步珩微揉着酸痛的腰歪歪扭扭地走到他身边,有些疑惑地问道:“荣中丞,我问过了,察院的侍御史并不知陈方瑞自杀之事,可既然郎官已在坊门前禀报过,他们理应会知晓,你不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吗”
荣汉阗吹着水面上漂浮的茶末子,略沉思了会儿才小声回道:“许是上朝前消息还没有传递到侍御史那里,你也别想太多了。”
步珩微觉得这种理由有点牵强,现在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有人暗地里操作,想要看她这个刚上任的御史中丞在朝堂上出笑话。步珩微正思忖着谁会挡下消息时,却听陆璟蕴那厢传出了极冷淡的声音,“珩微大人倒是挺适合监察百官私生活,在公而言,诸如贪污舞弊之事,于你来说好似有些难度了。”
什么意思自己跟荣中丞商讨案情,他也要这么暗讽当步珩微缓着心性立于陆璟蕴案牍前时,她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李绥送的记事画本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手里
再看被荣汉阗抱走的那一摞文书,步珩微咬着下唇一阵自责,恨不能挠墙而出。
如墨的眼瞳正冷冷地盯着她,步珩微沉下心权当没看见他手里的画本,只针对他的话语一脸凛然道:“御史乃人君之耳目,于百官而言,无论朝堂之上还是私生活里,下官均负监察之责。于公于私,下官都要担起言官之名。”
陆璟蕴又翻了几页画本,最终饶有意味地打量了她眼,紧抿的双唇里发出丝冷哼,“没想到珩微大人还有这嗜好。”
画本被扔回到步珩微怀里后,她只觉自己再次被蔑视得体无完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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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汉阗也不好插话,只默默地在底下啃着自己的羊肉。步珩微回到自己案牍前,极力地屏蔽着来自右上方那个人的气场,稳了许久的心神才回到日常状态。
虽然羊膻味在署堂里飘荡着,步珩微也没有心情去与荣一弹讲究,只伏在那些案卷里奋笔疾书着。随着日落西山,步珩微肚子里翻搅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朝食本就没吃多点,方才又做了那么多体力活,不饿才怪。眼看着陆璟蕴召集了三院侍御史在会堂商议事情,步珩微忙抽身溜达到公厨对着小吏厨喊道:“熬好的甜米粥呢”
她升任这御史中丞时就嘱托了吏厨,每日下午熬一小锅甜米粥,待看案卷累了,她便来喝上碗。
步珩微揉着肚子往公厨里瞅着,管事者有些为难地张嘴道:“陆大人刚才看见吏厨在熬甜米粥,便命郎官盛了给正在会堂的侍御史大人们送去了。”
什么怎么这么不要脸步珩微压着心中的怒火踅身返了回去,各院都有自己的吏厨,人家侍御史还用的着他送喝的何况那里面的莲子还是她自己掏银子买的
“荣中丞,你装的糜糕呢”步珩微极不情愿地凑到荣汉阗面前,瞅着他的食袋小声喃喃道,“能能不能分我点吃。”
荣汉阗瞥了眼她那可怜的模样儿,便解开食袋将早上装的两块凉糜糕拿了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叨叨着,大意是让她自己也备个食袋,免得饿出什么毛病。步珩微边应声嗯着边就着热茶吃起了糜糕。
虽然凉凉的不太好咬,可总好过什么都没有被饿晕过去,步珩微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甚是欢畅。
“珩微大人有时间吃糜糕,没时间去查阅案卷”冷冰冰的声音忽的从背后传来,凌厉的眼神也随之扫视了过来。
步珩微一个哆嗦忙咽下了嘴里的热茶,剩下的凉糜糕也被她迅速塞进了嘴里,她就这么鼓着腮帮子侧身微一施礼,而后转身埋于自己的案牍前奋力翻阅起案卷来。
步珩微觉得这陆璟蕴就是个刺猬,还是专门刺自己的刺猬。
暮鼓响起,众官散去。走出御史台时,步珩微忍不住横在陆璟蕴身前,俯身恭谨地问道:“敢问陆大人是否对下官有意见”
“步青就教你如此越官阶问话”陆璟蕴挑了眉,语气里皆是不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什么步珩微怔愣着挺直身时,陆璟蕴早已踏上马车扬长而去。
针对自己就算了干嘛又扯到父亲若不是父亲回乡守孝,步珩微真想回去问问是不是他们步家欠了那陆刺猬几十万两白银
步珩微一路郁闷的提不起精神,随行的郎官虽然背了几十卷案卷,却依旧神采奕奕地在她身后一口一个步中丞的搭着话,待到步府前时,郎官忽然止了步往旁边望去,“诶步中丞家旁的府邸这么快就租出去了我上次来还空闲着呢,我本想攒几年银钱来这条街上租房子住”
“那你来晚了一步,这府邸已被陆大人租去了。”步珩微打断他的话,有些心不在焉。
“陆大人您是说陆璟蕴大夫”郎官大睁着眼睛,有些莫名的兴奋,好似听到陆璟蕴三个字是什么天大的幸事般。郎官望着那府门前的马车,又有了些不解,“可陆大夫怎么会住这里这条街离上朝的地方不近呐。”
“呶,”步珩微抬下巴指着长街尽头的一户人家,煞有介事道,“凡是来此条街住的公子哥,哪个不是是为了长街对面的那户人家,户部侍郎家高门大户,女儿也出落的漂亮,上元灯节时不知迷倒了多少男子。”
郎官转着乌亮的眼珠,一声赞叹,“没想到陆大人还是性情中人”
“本官要是攒足了银子,早就不在此条街住了。”想想每日摸黑起床的艰辛,若是春夏秋还好,到了寒冷的冬天,那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也讲不完啊。
唉还是先攒钱买头驴罢。步珩微也不理出神的郎官,抱着案卷兀自回了家。
翌日朝堂之上,大理寺上报仵作验出陈方瑞中了无色无味的空心兰之毒,他并非自杀,而是被毒杀,案情再次出现反转。
日中退朝后,各官员就案情议论着,户部侍郎却追上了陆璟蕴,满脸堆笑道:“下官并不知陆大人原来也有此番心意,若是陆大人赏脸得空到鄙府小坐,那小女必定欢喜。”
陆璟蕴微皱了皱眉,又瞥了眼正往此处打量的各官员,寡着面容冷淡道:“本官登门必因弹劾之事,侍郎大人是要检举自己”
步珩微没想到户部侍郎这么消息灵通,也没想到他这么上赶着凑了上去,心下里不自觉地一阵发虚,可面上依旧无事人般疾步往前走着。
孰料那冷漠的声音却适时地自身后传来,直刺穿她的耳膜。
“珩微大人是赶着去吃朝食还是赶着去投胎”
、暗中为敌
难道陆刺猬知道了造谣者是自己可看他刚才不明所以的神情,应该是不知道户部侍郎家有个漂亮女儿,那就更不应该知道那所谓的谣言了。
稳下发虚的心神后,步珩微停步回身,假装没听清他的话语,面上淡然,只往侧退步略一施礼。
步珩微躬身作揖之际,有两个老官员正往相反方向的廊庑走去,虽隔着椽柱,可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却还是听了个真切。
“听闻步珩微前夜在沉香苑厮混,被夺了一季禄。”压在唇间的声音满是不屑,“哼无能竖子,败尽步老中丞的脸面”
“现如今他还弹劾了个已死之人,更是给御史台丢脸”另一人数落之余,还添了些不堪入耳的唾骂之词,随之远去,渐渐隐没在了檐角风声里。
步珩微不用想也知道那是怎样一副落井下石的嘴脸,老官员敢明目张胆的在背后议论她这个言官,无非是看不得她这个年轻小儿登上御史中丞之位。听惯了些冷言冷语,此刻她也只当没听见,挺直身半垂眸立在陆璟蕴身侧,“不知陆大人喊住下官所为何事”
陆璟蕴面冷如玉,眯眸望着廊庑方向离去的二人,想来也听见了那私语之声,启唇便是质问,“沉香苑厮混”
谁都知道,言官私自去那烟花之地,即使不被革职也会被笞五十板。步珩微感受着头顶的凌冽寒气,略略抬了眼皮,理直气壮地答道:“下官只是去查案。”
“查案”陆璟蕴抿着薄唇一阵讥笑,“珩微大人在查比部郎中案时,也是如此大张旗鼓”
步珩微知道他找自己肯定又是为了比部郎中案,张口就要辩解,却听头顶上方又传来刺骨的冷嘲,“无怪乎陈方瑞会被毒死,珩微大人这打草惊蛇的本事,放眼整个御史台,还真是无出其右”
不疾不徐的语调刺的人五脏六腑难受,步珩微紧咬唇角仰起头,“大理寺与刑部还没有断案,打草惊蛇还是另说,更何况察院已上报文书,下官”
“无能力一击即中,便不要去浪费时间今日起,比部郎中案转由荣中丞审理,”陆璟蕴打断她的话语,云淡风轻之余又顿了顿,“至于你”
他挑眉斜睨她渐变的脸色,缓缓吐出两个字,“退出。”
步珩微愕然,没想到他会如此说,更没想到他会如此武断。退出意味着所有的事情她都不能再查下去,包括她追查了五年的事情,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思及此,步珩微也顾不得官职悬殊,疾步追随而上,扯住陆璟蕴的官袍,极力辩解道:“陆大人,陈方瑞涉及西坝贪污舞弊,若仅仅只是比部郎中,他绝没有如此大的权利从中斡旋,他背后定有更庞大的靠山,所以下官敢断定他被毒杀与弹劾无关。而且断案结果未出,陆大人这样做是否有失偏颇”
一番头头是道的分析,陆璟蕴寡着脸也没上心,可听到最后的质疑之声时,他蓦地停步,甩开她扯官袍的手,眉宇间染了丝与惯常冰冷不相符的情绪,“本官有失偏颇”
“断案乃大理寺之职,本官既执掌御史台,下属办案不力,本官绝对秉公处理。”陆璟蕴侧转一步直面步珩微,沉着嗓音道,“世上有失偏颇的事情何其多,但在御史台,绝对不可能。”
一字一句贯穿着平仄的起伏,那涌动的眸光里充溢着无奈与决绝,步珩微不知是被他的气势震慑还是怎的,脑间顿时空白,嘴唇蠕动脱口而出的是“请允许下官彻查比部郎中案”。
随着她红唇的翕合,陆璟蕴蓦地垂首欺压而下,盯视着她白玉无瑕般的面庞,恢复了以往的讥嘲,“如此纠缠不休,难道是你对此案存了私心”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怎会存私心”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步珩微有些无措,压在唇间的字词只能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她微往后仰,眸光澄明;而他却倾身施压,目光灼灼,瞳黑如墨,似要挖掘出她白皙面皮下最深层的隐秘,最终步珩微敌不过他的直视,垂了眼眸后退一步道,“此案是下官自升任御史中丞起的第一次上疏,既然接手,下官不想半途而废。”
“察院上报的金吾卫赌场案交由你,御史台不养闲人。”陆璟蕴冷哼了声,便往廊庑下从三品官员处走去。
再没了机会辩驳,步珩微愣愣地咂摸着最后那句话,心里略有些堵得慌,且不说那么小的案子值不值得去弹劾,单说她作为御史中丞,掌管御史台的二号人物,又怎么会是闲人
步珩微极其愤懑地走到食案前,“蹭”一下就坐在了团凳上,眼睛瞅着案上的各色菜肴,也没了食欲,肚腹里满是怒气。今日朝食里没有糜糕换了甜汤,她盯着碧绿瓷碗里的去核冰龙眼,一下想到了刚才直视的那双冰寒的眸子,越看越上火,抬手抄起银箸径直戳了过去,汤汁溅了出来,步珩微犹自不觉,只叉着那龙眼一口塞进了嘴里。
冰滑的龙眼一入喉,延伸至下,憋闷的胸膛瞬间舒畅了许多。
“步中丞,这是用匙的”荣汉阗瞥着步珩微极其野蛮的姿势,一脸嫌弃,而后手持匙示范了番,“这是冰龙眼,五品官员以上才会品尝到,想你以前也没吃过朝食,自是不知道这东西,但甜汤总该喝过罢这食案上的礼仪,为官者最注重,你既成为了御史中丞,多少也须注意。”
步珩微不想听他叨叨,对他微笑着一颔首,转过头继续吃自己的,她也不用匙舀,端起甜汤一仰头灌进了嘴里,剩下的几颗龙眼顺着汤汁囫囵进了肚,她喝的甚是畅快,四肢百骸透着一股清凉意,也消散尽了刚才积攒的怒气。
荣汉阗在旁边正起劲地嚼着羊肉,见步珩微喝完甜汤也不动筷,就又忍不住侧头提醒道:“步中丞,难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步珩微一脸茫然,荣汉阗对她的不上心有些火大,“今日非朝参官也觐见,咱们还是赶紧吃完散去罢”
步珩微听清了非朝参官四字,这才猛然记起今日十五最闹心的日子。
追究起,还要源于我朝的法令制度。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虽是互不干涉的官署,可却也丝丝牵连。凡遇到重大案件,大理卿、刑部尚书与御史中丞为三司使,举行三法司会审。大理寺负责审讯、拟判词,刑部负责复核,同时报御史台监审。有时因为案情复杂或者证据缺乏,最终的文书压在御史台就没有批审下去,这刑部与大理寺的人急着结案,刑部尚书与大理卿
...
不好出面,便派下属趁朝食时去围堵御史台的人,这样总好过他们自己撕破脸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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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不结,各官署的主事人不好过,更遑论为案情奔波的底下人,他们遂在官阶允许的范围内使出浑身解数,以求御史台能结案。步珩微先前被围堵过几次,她虽谁也不怕,却唯独怕这刑部与大理寺的人,这些人指不定蹲在哪个角落,待她吃完朝食,就不约而同地围堵过来,然后各种案件铺头盖面的往上凑。
步珩微想起过往被围堵的经历,再也没了食欲,趁众官还未散去,她直起身就快步往廊庑外走去。荣汉阗忙将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急急地去收朝食尾子,虽然那些官员不冲他来,可他也不好露面,免得同遭围堵。
步珩微一边闷头前行,一边蹙起了眉头,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她回头望了望廊庑下从三品官员处,这才猛然记起所有文书已交由陆璟蕴,而自己也没了最终决定权,又何苦紧张想着想着她又一下子轻松起来,面上浮现着隐隐的笑容,她现在是真想看看那陆刺猬被围堵的样子,混杂推搡中看他还能否摆出那副孤傲的模样。
“步中丞”椽柱后一粗嘠的声音硬生生切断了步珩微的思绪,她循声望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讪笑道,“原来是大理司直啊,好久不见。”
“诶刑部主事也在啊”步珩微假装惊讶了番,眼瞥着陆璟蕴走来的方向,继而无事人般颔首道,“几位大人继续聊,本官就不打扰了。”
“哎步中丞漕运史贩私盐的文书是否已批审”
“步中丞刑部转到御史台的文书批复了吗”
“步中丞上一次三司会审的案件也该了结了罢”
步珩微一霎时被蜂拥而上的官员包围住,享受着唾沫横飞洗刷脸颊的待遇,她稳了稳身子,双臂交叠身前,阻挡着心情激愤的众官员,重咳一声示意他们停声后,这才朗声解释道:“文书俱已转由陆大人交接,本官已无权干涉。”
言下之意是大家都去围堵陆璟蕴吧可她说完等着众官员离去时,却不见他们有所动作,他们只是极其鄙夷地嗤声道:“步中丞就不要推脱责任了”
推脱责任步珩微感受着无数道射在自己身上的凛冽寒光,仿似是在无声的谴责:“案犯家人都在喝西北风你还好意思安心坐着吃朝食还好意思推脱责任你怎么对得起你言官的职责”
步珩微略略收回眸光,还想再解释,却听大理司直率先开了口,“追随陆大人的郎官已跟我们说清,陆大人刚上任,这些事宜还未交接,批审权还在步中丞手里。”
还未交接步珩微只觉胸腔一口闷气提不上来,头顶直冒火,后槽牙呲呲地响,文书俱已转交过去,还想抵赖睁眼说瞎话都能说出花来,真是老奸巨猾的典范
无论她再怎么解释,大理司直与刑部的人依旧不依不挠,步珩微抿嘴挺直身子,斜睨着大理司直轻声道:“大人,您是不是前天刚跟娘子吵完架跪完火盆子”
她转首对上刑部主事,薄唇轻启,“主事大人,您家小妾闹着上房揭瓦,把夫人的鹦鹉都给拔光了毛,您现在的处境很是水深火热罢”
轻声细语几个字瞬间止了推搡吵闹声。
最终无奈,她不得不出这招,她那里掌握着每个官员的案卷,连人家里那点私事也是事无巨细,察院监管的那么严,虽说不至于弹劾,倒也被步珩微拿了把柄去。光天化日之下将这等事抖搂出来,大理司直与刑部主事脸上白一阵青一阵,开口也不是转身走也不是。
在朝为官谁没个**事其余人生怕步珩微再给抖搂出别的什么来,也不敢再肆意围堵,只得悻悻然的散了去。
步珩微长舒一口气,总算打发走了这些人。小说站
www.xsz.tw在回官署的路上,她一直在思忖着该如何找陆璟蕴理论,不想半路却被一人扯住了袍袖,“步中丞,能否帮本官打探下,陆大人到底喜欢哪家姑娘。”
一提陆璟蕴,她满心的怒火正找不着发泄的地方,回头一看是户部侍郎吴暮舟,当即缓着气息很是愕然道:“难道不是喜欢大人家姑娘吗”
“步中丞也这么认为”户部侍郎有些不解又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本官起初也这么认为,可本官试探了下,陆大人好似很生气。”
“哦,是这样啊,侍郎大人也别太往心里去,”步珩微拍了拍户部侍郎的肩头,略有些为难地启了启唇,“其实,也别怪陆大人,想必是隐疾犯了,不想耽误你家姑娘。”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谁都有,她也不介意发挥一下,遂又无限惋惜地嘱托道:“您也别太让陆大人为难了。”
隐疾一语惊醒梦中人般,户部侍郎惊愕地点了点头,面部表情复杂无比。
、扑朔迷离
步珩微回想着侍郎大人那难以言喻的表情,心下里的怒气不禁消去大半,嘴里还哼上了不知名的小曲儿。回到官署时,她也懒得再去与陆璟蕴理论,最近还是少招惹这只刺猬的好。
走进署堂,她难得轻快地与荣汉阗打了个招呼,再瞥眼偷偷往正中的案牍望去时,却不见陆刺猬踪影儿,“荣中丞,陆大人呢”
“往案卷室查阅东西去了。”荣汉阗从一摞文书中抬起头,又补充道,“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哦那可真好步珩微挑了挑眉,掩饰住了心中的喜悦,只要不用对着那张脸,她总是高兴的,确切的说,是浑身轻松,现下她总算真切体会到了何为“眼不见心为净”。
郎官已将从察院抱来的一摞案卷整理好,摆放在了步珩微的案牍上,她随手大体翻看了下,没承想竟全是关于金吾卫赌场案的详细资料,不禁皱眉,“怎么送来了这些”
“是陆大人吩咐的。”郎官恭谨地答道。
“陆大人”步珩微这才猛然记起朝参后的那番针锋相对,没想到这只刺猬办事的效率倒是够快,说夺.权就夺.权,现下她真的再无权干涉比部郎中案了。
步珩微也无心审阅这金吾卫案,满心里想的都是该如何再让陆璟蕴相信她的能力,再让她彻查比部郎中案。
“比部郎中案不是步中丞亲自把关的案子吗”荣汉阗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侧,手里端着余香袅袅的茶盏,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这么快就轻言放弃了”
步珩微侧头,有些无奈,“荣中丞说的哪里话,我对此案付出那么多,又何谈放弃”
“可陆大人说你自认无能力接管此案,已退出。”荣汉阗吐出口中的茶末子,肥硕的脑袋顿了顿,在等着步珩微的回答,他仿似是在求证些什么。
自认无能力步珩微心下不禁一阵冷笑,陆璟蕴既然如此说了,她又怎么好反驳难道说自己死乞白赖地非要接管此案,可身为御史大夫的他不同意,说了恐怕也没人信罢因为这种案子无人愿意受理,无人愿意牵涉其中,任何一位官员都不想碰这烫手山芋,不论在谁看来,她退出都意味着是她自己放弃,而绝不是被人胁迫。
步珩微也不去承认陆璟蕴的话语,只是淡然道:“陆大人既然已经吩咐,荣中丞就好好接管罢。”
荣汉阗久经官场沉浮,知道何事该问何事不该问,此刻纵然有万般不解,他也没再开口询问。步珩微仿似一瞬间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支撑,窝在案牍前,一整天无精打采,目光茫然,幸得陆璟蕴一整天都待在案卷室,不然那张脸一出现,她真怕自己承受不住上去踹他两脚。
一句“自认无能力”,轻轻巧巧拂去了她所有的努力,这怎能不让她生气想来这世上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又多了一种恶毒的语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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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响起,步珩微收起案卷,心情抑郁地出了官署,想让陆璟蕴改主意应该是不可能了,或许现在能做的就是先处理好金吾卫案罢。步珩微稳甩了甩沉闷的脑袋,快步奔下青石阶,不料迎面却撞上了郎官勒停的马车。
看着探出车帘外的那一角紫袍服,不用想也知道是陆璟蕴回来了,步珩微撅嘴嗤了声,当帘布掀起,车上之人探出半身时,她下意识地扭头就往青石板路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假装没看见,也不施礼。
陆璟蕴步下马车,自是看见了她那快速离去的瘦弱身影,现下也顾不得去计较,只是喊住往官署外走的荣汉阗,似是寻常问事般缓缓问道:“荣中丞,最近有谁去案卷室翻阅过案卷吗”
“最近”荣汉阗蹙眉思索了会儿,好久才若有所思道,“应该是步中丞罢,记得他刚升迁至御史中丞时,曾因为比部郎中案去案卷室翻阅了好几日。”
“步珩微”陆璟蕴不着痕迹地隐去了脸上的诧异,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侧转身,眯眸望了望那渐行渐远的瘦弱身影,绯色官袍与夕阳染就的黄昏极其相称,他也无意欣赏这光影下的美好,只是眸底的疑惑愈加浓厚,覆过了起初的诧异。
步珩微一路沮丧,脑海里闪现的都是陈方瑞的个人案卷,想要抑制住这源源不断的思想,可耳边又无端响起陆璟蕴那冷冰冰刺人心骨的话语,如此轮番,她只觉自己快要从内里轰炸开来。不知不觉转回永宁长街时,已日暮西山,步珩微远远地望着步府紧闭的漆黑大门,疲倦感忽而蔓延开来,她有点不想回家了。
正在她愣怔时,一辆马车自她身旁疾驰而去,步珩微下意识地抬臂以袍袖遮住飞扬起的尘土,她眯眼瞧着那湛青色的车帘晃动,不用想也知道是陆府的马车。步珩微掩袖啐了口唾沫,愤愤地咬了咬牙,恨不能在她怒火的注视下,那车轱辘能瞬时散架,将车上的人摔出去,最好摔得面目全非
步珩微边腹诽边拍着衣袍上的灰尘,不料身侧一个人影闪过,险些将她撞开去,她蹙眉刚想喝骂,不想抬头看那背影竟像是户部侍郎吴暮舟,步珩微快步追赶而上,略微有些诧异,“吴大人,何事如此着急”
吴暮舟回头一看是步珩微,嘴角不禁露出笑容,将怀里揣着的楠木盒露出一角在她眼前晃了晃,探身压低声音道:“本官认识几位名医,这是千金不换的药方,想来对陆大人会有帮助。”
“陆大人”三字一出,步珩微当即冷下脸,瘪嘴愤愤道:“他的病用什么药也治不好了”
户部侍郎讶然,难道严重到了这种地步甩袖回家的步珩微全然没意识到车帘缝隙内投射来的凛冽寒光。
吴暮舟犹豫地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去,心下一阵惋惜,怪不得如此年龄还未娶妻,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翌日,步珩微休沐,她早早的换好常服就要往法玄寺赶去,院外却响起敲门声,老管家将人请进前院时,步珩微诧异地张了张嘴,“李兄”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李绥身侧的一娇艳女子身上,那清丽绝伦的面庞之上仿似流动着朝霞的光色,煞是惹人注目,她挽着他的胳膊,满眼的灵动气息。
在她打量之际,李绥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听你几日前说趁休沐去法玄寺,正巧我也要去还经书,就来随你一块前去。”
“经书”步珩微收回打量的目光,面上诧异之色更甚,“李兄何时去借阅了经书”
“不是我借阅,是去案发现场查看时,从比部郎中陈方瑞的书房里发现的,作为物证,我带回了大理寺。”李绥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本经书,“他的随从说这是从法玄寺借阅的,反正从这本书上也没发现什么线索,索性随你一块还回去罢。”
步珩微接过经书查看印记,果然是出自法玄寺藏经阁,可越看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李绥倒没注意到她埋在经书里的紧蹙眉头,只是恢复了惯常的松散嬉笑,“我此去主要还是想要会会你口中的修言知藏”
“咣”
身后回廊上一声巨大的声音打断了李绥的话语,青瓷碎片和着热汤四溅开来,李绥忽而变了脸色,闪电般抓着身旁女子与步珩微跃前一步,步珩微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那女子回身柳眉一竖,指着闯祸之人娇声呵斥,“你大胆”
步珩微急忙合上经书,回头一看却是念筠失手撒了热汤,裙角还湿哒哒地滴着汤水,泪眼婆娑里闪着丝茫然与不甘,双肩微微颤动着。
女子瞥了眼呆立不动的念筠,怒气更甚,“步中丞你家的丫鬟怎这么”
“静儿不得无礼”李绥打断她的话语,刚要解释什么,步珩微抢先挡在念筠身前对那女子躬身施礼道:“念筠并非步家丫鬟,而是舍妹,刚才吓着这位姑娘了,步某代舍妹向姑娘表达歉意,还请姑娘息怒。”
那女子倏地一转怒容,敛了凌人气势,瞪着水灵灵的大眼扬声问道:“你就是步念筠”
步念筠半垂眸,许是回了些神儿,点了点头,长睫之上晶光闪烁,微一施礼后才又启唇轻声回道:“刚才有些晃神,不小心摔了瓷盆,没想到会扰了李公子与哥哥的谈话,还险些吓着姑娘,真是抱歉。”
软绵绵的声音如溪流般沁入人的心脾,听来很是舒服,李绥对着步念筠尴尬一笑,“我妹妹静儿在家里娇宠惯了,刚才话语有些冲,念筠你莫往心里去。”
“什么娇宠”静儿斜睨了眼李绥,不满地嘟哝了句后便转向步念筠,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个遍,最终像个小孩般歪着脑袋道,“听说你做菜很好吃我能尝尝吗”
前后情绪转变太快,步念筠有些愣怔,可更让她愣怔的是妹妹二字。一旁的步珩微笑着摇了摇头,“原来这就是李兄常常提及的妹妹啊,果真比念筠活泼些。”
“待从法玄寺回来后,李兄与静儿就留下来吃晚饭罢,尝尝念筠的手艺。”步珩微说完转身嘱托了念筠几句,然后回房内去取她早先借阅的经书。
李绥带着静儿往府外走去,边走边并点着她的额头,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再这么不懂事,下次就不带你出来了。”
静儿撅了撅嘴,兀自嘟哝了几句话。
待三人到达法玄寺时已临近中午时分,因女客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出入后殿,客堂寮的知客便引着步珩微与李绥往藏经阁走去,照客则引着静儿去往客堂。
静儿不愿被单独分开,扯着李绥的胳膊小声哀求道:“哥,不能带我过去吗我保证不乱出声。”
李绥嘘声示意她先去客堂待会儿,静儿转着哀怨的小眼神儿往步珩微身上蹭去,步珩微哪见过小女孩儿向她撒娇,有些受不住,当即转身对知客微一颔首,“就让这姑娘一起随着来罢,不会叨扰修言知藏。”
因步珩微经常出入法玄寺藏经阁,知客与她也算熟识,此刻也没有反对,只是遣了照客引着三人一同前往藏经阁。
转过东配殿,一条蜿蜒石阶路穿林而上直达半山腰,大片的绿竹生意盎然,竹林间时而传出小沙弥论经的声音。三人到达阁门前时,只听梵音自穿堂萦绕而出,带着沉静的空灵,想是修言又带着那些藏主们在课诵。
步珩微闭眸聆听着这能安抚世间万物的佛音,李绥只是打量着周遭清新雅致的环境,静儿却睁大了双眼,不由自主地往阁内瞅去,只过了半盏茶时间课诵已结束,步珩微这才从虚无中回过神儿。
静儿却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般,抓着李绥的胳膊兴奋得语无伦次,“哥原来那真的不是梦哥,你不记得这声音了吗”
李绥皱眉摇摇头,抬手示意她小声些,静儿却顾不得那么多,两眼放着光芒,推着他往阁内望去,边逡巡着那声音的来源边砸吧着小嘴道:“哥,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得魇症那次吗有僧人诵经,我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我一直记得”
此时藏主们正退出,步珩微已拿着经书往藏经阁的客室走去。静儿望着那站立起的清瘦背影缓缓转过身,与步珩微相互施礼。仅隔着些许距离,她却惊愕在阁门前无法迈步,她没有想到这僧人会如此年轻,也没有想到那平淡的眸子里似是包罗了万象星辰,一眼望去如幽深的漩涡般将她紧紧吸了进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柩折射而进,雕刻着僧人的轮廓,竟比那佛像还要耀眼夺目。静儿不由自主地快步上前,在僧人面前站定,抬头仰望着他清瘦的面容,轻声问道:“你还认得我吗就是七年前你去”
“静儿”李绥压着怒火将她拽到身后,对着僧人微一施礼,“修言知藏,叨扰了,这是李某妹妹,她觉得知藏像一个故人,故而有些冒犯,还请见谅。”
“无妨,衲子给女施主造成了错觉,也请女施主不要在意。”修言微笑着欠身还礼,他也未看静儿一眼,只是引着三人往客室的竹团上坐去。
步珩微与修言谈论着对经书上佛理的见解,李绥偶尔搭话,静儿却坐在旁侧一直打量着修言,自眉眼至手指,无一放过。
眼看天色渐晚,步珩微取出另一部经书,递放在了修言面前,“这是比部郎中陈方瑞生前借阅的华严经,李兄查案时带回,现归还在此。”
修言垂眸扫视一眼,确认乃藏经阁借出的经书后才对二人道:“谢谢二位,此经书过两日就要到期,正巧要派藏主去收回,现下也不必了。”
“人生世事无常,也请他家人节哀。”修言叹气之余默念了声阿弥陀佛。
李绥一直盯视着修言的表情变化,见他把经书收起,便状似无意地开口道,“陈方瑞并不像是一个对佛理感兴趣的人,他生前经常来此借阅经书吗”
“那倒未在意。”修言略顿了顿,转首道,“李施主若是想知道,藏主那里有记载,可唤他取来查阅。”
“不必了,想来这个与案情也无甚关系。”步珩微反手在背后扯着李绥站起身来,对修言微一欠身道,“我们这就告辞罢。”
二人转身时,静儿忽如兔子般快速跳到修言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叫修言对不对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修言面上茫然,摇了摇头。
小脸之上瞬间布满失落,静儿嘟嘴转了转眼珠,忽而俯身贴在他的面颊之前,微微一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了。”
说罢,嫩绿色的纤细身影转身蹦跳而出。修言凝视那身影良久才合上双眸,面容平淡,无喜无悲。
三人转回永宁长街时,陆府早已掌灯,与黄昏的微亮似是不太协调,静儿笑言这家也太奇怪,莫不是为了赶着晚上投胎
“这是你大表舅家。”步珩微在她身后适时的解释道。
“什么大表舅”静儿回头望向李绥,很是惊愕,“我们什么时候有个大表舅”
三人说话间,湛青色马车自长街另一方向驶来停在了陆府门前,身着常服的陆璟蕴步下马车,目不斜视地往府内走去,煅黑色衣袍更凸显出了他的颀长身躯,只是那满面的倦容与这一身华贵极不相称。
“诶看起来是有些面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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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静儿站在步府门前摸着下巴端详着,李绥转过她的小脑袋,将她往门内提溜去。
静儿呆呆地往前走了两步,忽而若有所悟般地拍着自己脑袋嚷嚷道,“哥我想起来了是那个质子”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作者君你给我滚粗来说好的男主呢就露个脸吗
、兄妹作陪
“什么质子”步珩微回头,昏暗光影里看不清是何表情,只声音里掺杂了些掩饰不住的震惊。
“呃”李绥抢先开口解释道,“你听错了,是虱子,那种小跳蚤。”
他笑着走上前,边说边勾起二指比划着跳蚤起跳的样子,“妹妹以前总缠着大表舅,总被戏称为小虱子,看到他自然就想起了虱子。”
步珩微想起静儿那缠人的功夫,便笑着摇了摇头,眸光下意识地往陆府方向瞥去,要是有一群虱子能把这只不辨黑白的刺猬给缠死,她倒省心了
静儿不明所以地瞅着李绥,嘟嘴欲开口,李绥忙侧身顺手将她揽在一旁,一手箍着她的胳膊,一边低了头示意她不要再出声。
“你不是很想尝尝念筠的手艺吗赶紧进去罢。”李绥箍着她往前走去,回过神的步珩微忽想起要问的事情,便遣管家先将静儿带去了膳厅,将李绥留下问道,“李兄一路都在沉默思索,可是觉得陈方瑞那本经书有什么不妥”
“倒没什么不妥,只是”李绥略顿了顿,也没说自己的想法,只是反问道,“陈方瑞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一本经书,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许是别的经书都已经还回去了。”步珩微认为这点很无所谓,她觉得从这个方向考虑案情有些牵强,李绥却皱眉摇头道,“据我所查,这陈方瑞也不是虔诚的信徒,怎会从法玄寺借阅经书”
“许多人都不是虔诚的信徒,偶尔借阅一两本经书也很正常。”步珩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你们大理寺的人不要总那么疑神疑鬼。”
李绥侧眸瞥着那白皙纤细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肩头,抬眸又正对上那含笑的眼睛,他忙转过身,不着痕迹地脱离了那手掌,径直往前走去。
步珩微收回自己的手,上下打量了下自己的手指,难道拍疼了
二人到达膳厅时,念筠已布置好各色菜肴,饭香萦绕四周。静儿眼巴巴地瞅着步珩微落座,就等着她抬箸道一句“开吃”。李绥看着静儿那迫不及待的样子,恨不能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拖出去,实在是丢人
他决定以后就算她以性命相胁,他也不会带她出来了。
步珩微稍抬手以示客人请便,静儿早就瞅准了食案上那热气腾腾的瓦罐,倾身抄箸夹去,动作凌厉生风,大有一副天下舍我其谁的架势。
念筠愣愣地瞧着,这凶残吃相与那灵动娇俏实在不符,李绥尴尬道:“我这妹妹,打小就与吃有仇,凡所入她眼,皆不会放过。”
静儿不停地夹着瓦罐中嫩白的椴身往嘴里塞去,吞咽时忍不住插话道:“这小瓦罐中的东西好好吃,我从来都没吃过。”
“这是蒸笋,采用越州厨子的做法,味道与皇城的蒸笋自是不同。”念筠微笑着解释道,眼眸却偷偷地向李绥瞥去。
“嗯嗯,这汤也好好喝,好鲜啊”静儿喝汤喝的眉开眼笑,李绥转首轻喝了声,静儿也不搭理。念筠却不敢再偷偷觑视,只侧着眉眼轻轻解释道,“这是莼菜羹,其实是一种水生野菜,可放舟去采,想来静儿妹妹没吃过这种野菜,所以才觉得鲜。”
李绥搁下汤匙对步珩微笑道:“珩微老弟可真有福,有念筠这么懂事又心灵手巧的妹妹,我上辈子可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说罢,嫌弃地瞥了眼正埋在食案前奋战不停的静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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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儿无视那抹嫌弃的目光,只张嘴对着正摇头轻笑的步珩微哀求道:“步中丞,这莼菜羹真的很鲜美你能带着我哥哥去采这莼菜吗采好多好多”
“采好多好多回去产小莼菜吗”李绥抢过她的话语,翘着眉毛哼声道,“你哥白天查案,晚上就让步中丞带着去彻夜放舟采莼菜”
静儿忽闪着大眼,嘟起小嘴欲要撒娇,念筠忙揽过话头化解道:“其实,那倒不必,后厨还有许多采摘的莼菜,静儿妹妹若想要,我都给你包起来,走的时候带上就好。”
李绥没听念筠在说什么,只是转念想到些事情,一手撑头侧眸端详着步珩微,而后眼角眉梢俱染上了笑意,“珩微老弟,你不觉得一同泛舟湖上也不错吗你我同科自任职起,好像还没有一起出去游玩过,不如咱们备上壶好酒去放松一次,夜晚还能赏星辰”
步珩微闻言发觉有些不妙,当即打断他的设想,“李兄说哪儿去了,近来案件诸多,公务繁忙,你我又哪有时间去泛舟湖上”
“哥哥的担忧是对的,李公子难道忘了上次带着我哥彻夜去查案的事情么”话一出口,念筠就有些懊恼自己的多话,她本不是想指责夺一季禄的事情,可见李绥转头望向自己,一时便有些心慌,又怕他想多,忙敛了心思,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其实,我是,我是担心哥哥与李公子的安危,夜晚出去怎么说也不安全。”
“不安全”静儿塞着满嘴的吃食摆了摆手,对念筠甚是肯定道:“你放心有我哥在,步中丞会很安全”
念筠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只是偷偷瞥了眼李绥与步珩微,眼神复杂无比。
“嗯,这糕饼好好吃啊”静儿捏着青瓷碟上的小饼一个一个地往嘴里塞去,心满意足的嗯哼声听起来像只未满月的小猪。
步珩微正找不着事情可以岔开刚才的话题,此刻静儿一说完,她忙接上道,“好吃你就多吃点儿,这是小天酥饼,这还是家父为越州刺史时从越州带来的食谱,念筠做这个最是拿手。”
“你若是喜欢吃,走的时候也让念筠给你包些带走。”步珩微示意念筠赶紧去后厨多包些出来,李绥若想今晚就去泛舟湖上,那她可真应付不来。
“谢谢步中丞”静儿抬头甜甜一笑,步珩微也回之一礼貌性的笑容。静儿却忽然转移了注意力,从食案上挪开眼神,歪着小脑袋盯着步珩微看起来,良久才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哥哥说的原来是真的,步中丞笑起来时,那弯弯的月牙眼真好看。”
“呃,你哥哥只是随便说说罢了,让静儿见笑了。”步珩微有些不自在地转了转身,板着脸也不敢再笑。
李绥抓起一碟子小天酥饼塞在了静儿嘴里,“好吃还塞不住你的嘴多吃少说话”
在静儿终于打了声饱嗝时,约莫坊门也快要关闭了。两人随即起身离开,静儿带了两包吃食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李绥则在后面与步珩微拱手告别。
步珩微望着陆府门前昏暗的光亮,忍不住向李绥打听道:“你大表舅,是不是,很记仇”
“记仇”李绥惊诧之余有些好奇,“你得罪他了”
“没有,没有”步珩微摇摇头,略有些为难道,“是家父,与你大表舅过去好似有一段仇怨,他好像一直放在了心里”
“那他欺负你了”李绥皱眉将步珩微上下打量了个遍。
步珩微缩着身子也不敢与他对视,只讪讪地笑道:“没有,他没欺负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李绥见她没什么异样,这才摸着下巴思索起来,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甚肯定道:“在我印象里,他好像没怎么记仇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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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步珩微恨不能翻个白眼,心说应该是你还没发现罢那种敢欠一分钱就削死你全家的表情,看起来怎么可能会不记仇
步珩微知道从李绥这儿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但她又没有别人可以问,最终还是又忍不住问道:“那,你大表舅有没有什么嗜好”
“没有。”李绥干干脆脆地答道,这点他倒很肯定。
没有步珩微翘眉歪了嘴巴,她以为李绥会说出点什么来,没想到只是简单两个字,这陆刺猬还真是活得出尘活得不可思议
二人作别后,步珩微回房却见念筠候在了她门前,见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步珩微忍不住打趣道:“怎么怕我把你的李公子拐跑了”
“姐我是担心你”念筠拧着眉尖跺了跺脚,“父亲一再嘱咐,你在那尔虞我诈的险恶之境,要多长点心眼,可别再去彻夜查案什么的了”
“妹妹你这是担心姐姐的安危还是”步珩微故意拖长了音调在她面前摇晃道,“担心你姐姐我一纸文书弹劾了你的李公子”
“啊呀不跟你说了”念筠娇羞得捂了脸欲跑开去,步珩微笑吟吟地将她抓回原地,小声叮咛道,“咱隔壁住了个混蛋,以后不许与他府上有往来,知道么”
“诶真的吗我怎么听管家说隔壁住了位陆大人,也是在御史台任职。”念筠一说完就捂了嘴,眼睛眨个不停。
步珩微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眯眸追问道:“怎么了你又做了什么错事”
“也没有”念筠别过脸,支支吾吾地小声道,“我就是,今天下午送过去一些小天酥饼,请他以后与你相互照应些。”
念筠偷偷抬了头,见步珩微没有吭声,便又继续道:“我想,你俩既然同在御史台,那同僚之间应该多熟识些,你不要总是独来独往嘛。”
“嗯,是,他是在御史台任职,”步珩微深吸一口气,两眼冒着火花,“他是我的直属上司。”
“啊他就是那个御史大夫那会不会有贿赂之嫌”
念筠合上嘴也不敢再发声,她仿似看到了步珩微眼眸里的水火连天。
、无尽起伏
步珩微一夜难眠,尽想着明日到了御史台,陆璟蕴该用何种话语来揶揄自己,或者又该如何对自己进行言语攻击,怎么想结果都很惨烈。
翌日晨起后,步珩微揣着折子,顶着一对熊猫眼匆匆往朝堂赶去。惴惴不安的小心脏比官职考核时跳的还要剧烈,一些吃食总不至于遭到弹劾罢
出乎她意料的是,朝堂之上没有弹劾,朝参结束后,陆璟蕴也没有像上两次那般,突然出现在她身侧冷嘲热讽。可这顿朝食她吃的也很是不安,生怕陆璟蕴那张冷脸一冒出来,她就会一不小心噎死自己。
步珩微打着哈欠回到官署时,扁扁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朝食也没吃多点,现在饿也很正常。眼瞅着四下无人,她转身就往公厨溜去,现在也只能让小吏厨熬些甜米粥喝了。
木门敞开着,步珩微往公厨里探头进去,目光搜寻着熬甜米粥的小吏厨,可寻着寻着,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三个精致食盒上。
“小天酥饼”步珩微霎时变了脸色,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从哪里来的”
“陆大人拿来的,说今日会食后分给各院侍御史。”管事者以为步珩微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边说边不停地往自己身后瞅去。
“陆大人”步珩微嘶了一声,觉得有些难以置信,难不成这陆刺猬转性了
不过她那一颗忐忑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陆璟蕴既然都送出来了,他应该也不会再拿小天酥饼说事,那自己应该也不算是贿赂了
步珩微长舒一口气,吩咐了小吏厨熬甜米粥后,便身形轻松地往署堂走去。
一进门她就瞥见了坐在正中案牍后的陆璟蕴,依旧是笔直无虞的紫袍服,连翻阅案卷都那么一副孤傲出尘的模样。因着小天酥饼的事,步珩微对他也没了先前那般反感,她整了整衣袍,礼貌性的上前欠身施礼道:“陆大人早。”
翻阅案卷的陆璟蕴也没有抬头,只是冷冷问道:“你是否翻看过十四年前的卷宗”
“诶”步珩微愣怔着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时立即张嘴回道:“是,下官在查比部郎中案时去翻阅过。”
她忍不住心下一阵窃喜,想着有可能这陆刺猬察觉到了她的努力认真,要重新把比部郎中案的权利交还给她。
可正当她美滋滋地遐想时,厅堂上方又传来一句冷冰冰的问话,“陈方瑞在西坝决堤案中贪污受贿,跟十四年前的卷宗又有什么关系”
陆璟蕴边问边缓缓抬起头,直直盯视着几步开外的步珩微。
她即刻感受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如炬目光,浑身毛孔下意识的张散开,放佛在向那凛冽寒光不满地叫嚣。步珩微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随即在脑海中整理了下语言,恭谨答道:“下官只是遵照为言官者最基本的原则行事,在弹劾前,会把任何可疑人的过往梳理一下,为上疏做好充分准备。”
“充分准备”陆璟蕴冷哼了声,“案卷室只允许调相关卷宗,而郎官记载你查阅了十四年前的卷宗,陈方瑞十四年前还未入皇城,只是一个小小的军中记账先生。调出与本案无关的卷宗,这你又作何解释”
“这,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步珩微有些蒙楞,“也没人跟下官说过案卷室只允许调相关卷宗啊”
“胡闹步青竟然纵容你到这种地步”陆璟蕴噌地站起,眸光无温,“说你到底在查什么”
震喝声一时惊得她头皮发麻,步珩微登时愠怒,“陆大人这是在怀疑下官么下官翻阅卷宗以正当手段弹劾陈方瑞,这又有何过错”
铿锵有力的声音丝毫不逊色于她在朝堂之上的弹劾,面容之上毫无畏惧。陆璟蕴站在她身前,以一种居高临下之姿探视着她眸光里的坚定,可他浑不将这种坚定放在眼里,反而嘲讽更甚,“难道你不是要替你父亲掩盖些什么”
犀利的字句瞬时扎得她浑身疼,步珩微没想到堂堂御史大夫会有如此阴暗心性,简直难以置信
“下官一直在查的是西坝决堤案,一干大臣中饱私囊,致使三万灾民流离失所,下官必查一个弹劾一个。若要这么做也会让陆大人曲解,那下官无话可说”步珩微撇了脸,不再与他对视,她真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冲上去将他咬死。
“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以为送些吃食,本官就会让你重掌比部郎中案”陆璟蕴哼声冷笑道,“步青还真是养了个好儿子,行事与别个言官就是不同”
什么步珩微攥拳紧压着怒火,转头恶狠狠地瞪了陆璟蕴一眼。当真是无耻之徒原来是她自己会错了意什么转了性子都是瞎扯
“还有,以后与案件不相关的卷宗,你,禁止调阅”陆璟蕴说完,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踱出了署堂,仿若刚才那番针锋相对只是无关紧要的聊天。
步珩微恨恨地朝半空中挥了两拳,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本官回去就扎个小人先把那张嘴给缝起来
此时荣汉阗正揣着朝食尾子溜达回来,一进署堂他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硝烟味,眼瞅着步珩微正咬唇发狠,他也来不及将食袋挂好,便奔过去关切问道:“步中丞,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
“没什么路上遇到了条疯狗,心情不好。”步珩微闷闷地回完话,也没再理荣汉阗,转身回到自己案牍前,埋首在案卷里,平复着翻江倒海的心情。
郎官已将台院上报的文书摞在了她身侧,步珩微按例大体问了几句话,便无精打采的一本本翻阅起来。
第三本文书一打开,她的目光便被吸了过去。兵部侍郎高平恷因小妾大闹酒楼,最终闹出人命,他便借职位之便,私下处理了涉案人家,究其过往,更是有渎职嫌疑。
步珩微合上文书,心下一阵紧张,终于又来了条大鱼虽然高平恷隐藏的很好,但她还是查到了那么一点蛛丝马迹,西坝决堤案中陈方瑞绝对是受了他的庇护,才会那么为所欲为。况且十四年前的卷宗不用再翻看,她也记得很清楚,高平恷曾在林宇尘将军麾下任职,他也是十四年前那个案件的参与人之一。
她承认她是存了些私心,但绝不是替她父亲掩盖些什么。
步珩微决定速战速决,三天,证据已收集好,台院与察院的文书也已报上来。而这三日内,陆璟蕴却一直没有在署堂出现过,她求之不得。作为御史中丞,在弹劾的事情上她无需征得陆璟蕴同意,有些文书是需要他批审,但却不是事事都得他做决定,她有越级弹劾的权利。
出兵贵在神速,她决定明日朝堂之上就弹劾兵部侍郎,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容不得马虎,她要让陆璟蕴看看,她能当上御史中丞,靠的是能力。
翌日,好巧不巧,步珩微出门时与陆璟蕴打了个照面,这让她觉得今天铁定晦气。她依旧照例在远处微欠身施了施礼,可面容之上是再明显不过的傲然与疏离。以前再怎么样,她还会尊他是御史大夫陆大人,现在他在她眼中,只是一个与地痞无赖般等同的存在,她亦无须强迫自己去敬重。
朝堂之上,大理寺卿称比部郎中案已完结,他们一致认为那空心兰之毒乃是陈方瑞自己投放,是畏罪自杀。
步珩微对此结果并不感到诧异,若一味查下去会牵扯太深,谁都想尽早结案。她也用不着去点破这个事,她本想用陈方瑞引出高平恷,可既然现在高平恷现出身来,她也不想去计较那么多。
大理寺卿归列后,步珩微执象牙笏出列,陆璟蕴微侧了侧眸,些许的诧异之色闪过,她却无视左右,直视上方,一番慷慨陈词,将高平恷的罪状一一列示在百官之前。
她的弹劾引发了不小的议论,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堂堂兵部侍郎会去与比部郎中狼狈为奸,堪堪导致修筑的堤坝成为虚设。高平恷并没有出列为自己辩解,因为他根本不在常参官之列。
步珩微眼角一跳,想着许是告假了罢,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刑部即刻差人去拿,得到的结果却是,高平恷昨晚已在书房自缢。
朝野震惊,接连两起朝廷命官案,皆是自杀,未免让人可疑。
步珩微一回官署就听到了这震破她心肺的消息。昨晚又是昨晚她肯定有人走漏了风声,可就算有人走漏风声,高平恷也不至于自缢于书房,曾驰骋沙场的铮铮铁汉子,就算死也要死得体面些,总不至于偷偷摸摸上吊。
这内里肯定有隐情她恨不能自己是个验尸官,能去好好扒拉下高平恷的尸身。
“珩微大人,真是好能耐弹一个死一个”带着冷笑的话语一字不差地灌进了她的耳朵
不用想也知道,这阴测测的声音来自于谁。步珩微回身,仰头瞪视着陆璟蕴,紧抿的双唇颤了又颤。
若真有这能耐,我步珩微第一个弹劾的便是你陆璟蕴
可她硬生生将欲奔出口的粗话转成了恳求,“请让下官接手兵部侍郎案。”
“你还真够执着,两条冤魂在你手上,你觉得本官会让你接吗”陆璟蕴忽的沉下声音,一字一顿道,“与你父亲还真是不相上下”
那眼眸里的厌恶之情让步珩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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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禁打了个哆嗦,她现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扬声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接案查个明白难道陆大人也随那些老官坚持人死为大这种迂腐思想吗纵然进入坟墓也逃脱不了他是案犯的本质陆大人一直阻拦下官查下去,难道是你存了私心”
陆璟蕴蓦地眯了双眸,心中竟不着痕迹地有所动容,放眼朝堂百官,绝不会有人敢说人死为大是一种迂腐思想,没想到她竟这般犀利。小说站
www.xsz.tw步珩微见他那般蹙了眉不言语,眼神似刀剑布满杀气,以为陆璟蕴这是要暴怒,心中不免有些后悔刚才的一时快言。
她的心神飞速快转时,陆璟蕴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暴怒,只是冷笑得更甚。
“做不到一击即中,便不要去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本官让谁查也不会让你去查本官这是在替你们步家消除些罪孽”刚毅俊美的面容之上满是诚恳,却也充满戏谑,“免得再制造冤案”
冤案步珩微咬牙,自从这御史大夫上任,一切就都向着她无法掌控的方向奔去心底里的怨怼愤怒一霎时冲向了脑海,她抬手指着陆璟蕴似是在训诫下属般,“你这是以权谋私既为言官之首,竟心存偏见何有公正可言”
“哦是吗”陆璟蕴竟反常地没有拉下脸,只是格开她指向自己的手指,一步步缓缓地往她身前挪着。步珩微不知他此举是何意,有些慌乱地往案卷架退去,直到退无可退。
陆璟蕴也不再逼她,保持着垂首盯视的姿态,墨黑眼瞳中的散碎星光逐渐晕染开,声音愈发低沉如勾魂鬼魅,“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没有选择,也抵抗不了,如同现在。本官会让你们步家,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究竟是犯了一个怎样的过错”
“你”步珩微气极,“别以为你是御史大夫,你就可以嚣张”
“别以为你是御史中丞,本官就不会动你”他几近于怒吼了出来,伪装出的冰冷沉静如落地的琉璃般霎时崩裂。
步珩微不明白,该发怒的是自己,可为何他的眼里却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近在咫尺的距离,步珩微被这闷热憋到窒息,她不想再与他浪费无谓的口舌,抬起手臂欲推开他,他却蓦地垂首附在她耳边,以几不可察觉的声音缓缓道:“怕是你父亲也记不得,他欠了本官一百二十八条人命”
、心清月明
什么一百二十八条人命
步珩微只觉嗡地一声,整个大脑轰炸开来,连带着身体也被轰的没有了知觉。
她一直以为陆璟蕴口中的冤案指的是陈方瑞与高平恷,是因为自己大意弹劾,没有做好万全之备,才导致了二人无端死去,孰料他指的竟是父亲判过的案。
父亲怕是真不记得了,她曾去信问过,父亲回她说,他从未与一个叫陆璟蕴的人有过节。
步珩微终于明白了为何陆璟蕴会把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每次的冷嘲热讽原来是有缘由的。能有一百二十八条人命的案子一定是个大案,涉案人家肯定非富即贵,父亲不可能记不得步珩微笃定这中间出了些差池,可她也不敢再与陆璟蕴对视,只是在那威压下硬着头皮讷讷回应道:“许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罢。”
“误会”陆璟蕴显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般,抿嘴冷笑了两声,眉宇漠然,“本官倒要看看,这个误会你们步家澄不澄得清”
陆璟蕴甩下话语就出了官署,步珩微终于喘过气,可腿脚却有些发软,往前迈步时险些滑脱在地,幸亏她反手把住了案卷架,手指骨泛着白,她恨不能将手中厚重的木板捏粉碎。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震撼,她都还未来得及思考清楚,再次被夺去了查案弹劾的权利,外加一百二十八条人命。一石激起千层浪,二石直接将她的心海砸了个窟窿,憋闷烦躁萦绕其上,惯常的理智已经填补不了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世上有失偏颇的事情何其多,但在御史台,绝对不可能。”
那日两人针锋相对,陆璟蕴的这句话,曾让她心生尊崇,但现在想来,竟是那么的讽刺可笑。她不是不知道,身为言官,得罪人乃家常便饭,可现在她父亲得罪的却是言官之首,整个御史台的最高长官。
荣汉阗从台院归来,一进署堂就瞥见了步珩微窝在案牍后呆愣的模样,与以前干劲十足的热血少年简直判若两人,活脱脱被人抽去了脊椎骨,不用想也知道这人是谁。
“看你朝食也没吃多点,我就多带了些朝食尾子回来。”荣汉阗抬手摇了摇手中的食袋,试图转移步珩微的注意力,“你若是想吃了,自己过来拿。”
步珩微却只抬眼嗯了声,接着又回到了自己发呆思考的世界。荣汉阗生怕她受打击太大,瞧着郎官还没有送案卷来,便踱到她案牍前微侧了侧身,略一沉吟了下,才将厚重的手掌往她肩膀上拍去。
“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放心让你当御史中丞吗”
步珩微茫然地摇了摇头,继而又有些迟疑地开口道:“或许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怕罢。”
“这只是其一,还有一点是他相信你有能力胜任。”荣汉阗说得很缓慢,咬字甚是清晰,“不要因为一两件事情就否定自己,有勇有谋才能走的更长远。”
步珩微闷声点了点头,荣汉阗转了身在她旁侧压低声音道:“你也不用担心兵部,毕竟你手上还有兵部侍郎渎职的证据,他们不敢乱来,也不会反扑。”
宦海沉浮几十年,他深刻的知道,身为言官不是吃人便是被人吃了,现在步珩微的处境堪忧。
步珩微苦笑,她又何尝不知道这种官场铁律,一旦弹劾不成便会被反扑,往常因为这个被流放被入狱的言官也不在少数。可她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些,她所担心的远比这个还要可怖。
以前无论再怎么无助,她都看得见前方,现在她却只觉自己整个被黑暗覆盖,连前方在哪里都不确定。想来以后自己在御史台是寸步难行了,要弹劾御史大夫公私不分吗
一想到这点,步珩微就暗抽了自己几巴掌,无证据不成弹劾,她该拿什么去弹劾陆璟蕴仅凭几句话吗那明年这个时候念筠可以去自己坟前祭拜了。
暮鼓响起,步珩微犹自坐在案牍后呆愣着,思绪转了个几千遍,面上依旧茫然,荣汉阗离开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天色逐渐昏暗下去,一修长身影却由远及近,立在署堂门槛处,“为什么还不回家”
诶步珩微回过神,揉了揉发红的眼圈,昏昏光影中终是看清了那面庞。她强打起精神回应道:“李兄,你怎么也没回家”
李绥盯视着她那苍白的小脸,恹恹的神情,眉头不禁蹙了蹙,却又即刻隐去担忧展了笑颜走到她近前,“我一出大理寺就感知到你还在御史台,感知到你在等着我,你看我俩多心有灵犀”
“李兄快别开玩笑了。”步珩微摆了摆手,也毫无兴致与他斗嘴。李绥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道,“好吧,其实我是想”
他不经意地拖长着尾音,脑海里却在搜寻着该用何种话头来彻底转移她的注意力。
“又想送什么画本”步珩微见他迟迟不语,便抢先开了口,那本镶着金边的六皇子风.流记事画本,到现在还被她扔在书屉的角落里。
“你还想要”李绥难得的腼腆一笑,步珩微却被这笑容给惊得一挑眉,“该不会真是送画本”
李绥选择性地无视了她那不合时宜的惊诧,只有些惋惜地撇了撇嘴,“我这次没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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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珩微稍即松下一口气,头顶上的那狭长双眸却又即刻闪亮起来,“不过,我这次来主要是跟你商量一下何时放舟去采莼菜。”
“什么”
“难道你忘了我俩的约定”李绥抬手覆上她那瞪大的双眼,垂眸低视着那泛着红润光泽的樱唇,缓缓开口道,“你想象下,携一壶清酒,泛舟湖上,赏孤月星辰,天地之间只你我二人,多潇洒自在。”
“最近可没空闲时间。”步珩微推开他的大手,甩了甩头,“你是想把我捂瞎吗”
只一瞬间,李绥转手掰着她的脑袋就面向了署堂外,她终是没有看到他眼神里的悸动与不安,错过了他眼底蔓延开又迅速消散去的情愫。
“你这是干什么”
步珩微有些摸不着头脑,李绥却抿了抿唇,对自己的举动既感到可笑又感到无奈,万般情结只化作一声叹息。
我无法面对你双眸里的那个自己,怕沉沦深陷进去,会说出让你惊惶无措的话语。
“你是在叹息”步珩微越发觉得不对劲,想转身回头,李绥却隔断她的视线,双手钳起她瘦弱的肩膀,作势推着她一前一后往外走去,“我是在叹息你忽略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至于放舟采莼菜,那以后总会有时间罢。”
出了御史台,他又从后侧往前一步,搭上她的肩头,有些随意,“走罢,我送你回去。”
步珩微歪斜了脑袋,手抵下巴端详着他的侧脸,啧声道:“你今日有些古怪。”
“那是你想多了。”李绥转首侧眸,笑容温和,“怎么今日才发觉我长得很好看么连路都不看了。”
“嚯”步珩微哼声鄙夷着他的自恋,往前迈步时意欲甩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他却更用了力道,她索性也不再挣脱,任由他箍着一路往前。
日光西斜,石道上两人的身影愈拉愈长,像是两棵紧挨在一起的木竹,枝叶相绕。
走至永宁长街时,步珩微仍茫然未觉,李绥看她那魂不守舍的样子,终是忍不住开口安慰道:“你不用担心,大理寺会全力侦查兵部侍郎案,一切迟早会有定论,别给自己徒添烦恼。”
“我已经没有权利接管此案了。”步珩微垂首盯视着衣摆,声音微小,说不出的落寞不甘。
李绥最看不得她这般伤心无神,满心里不是滋味,想当头棒喝一顿却又下不了口,无奈之余只得端正她的面颊,直视着她惶惑的双眸,一字一顿道:“御史乃人君之耳目,弹劾乃是你的本职,你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尽责何苦要思虑那么多言官就当上不惧天下不惧地,你初入御史台的那股拗劲去了哪里你自诩的正义热情去了哪里”
步珩微晃神,只觉喉头哑涩,一时说不出话。她竟忽略了这最简单的道理,最开始的初衷自己是一个言官,是一个只听命于人君的言官,何时如此瞻前顾后起来堂堂御史中丞倒惧怕那陆璟蕴作甚他既然说了澄不澄得清,那自己便要拿出证据来,去澄清那所谓的命案
步珩微慢慢仰起头,未言语,李绥以为自己的话语还是说得重了些,忍不住柔声宽慰道:“不管发生了什么,还有我在。”
“幸亏还有你在。”步珩微紧接着他的话语,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这一路走来,真的太累了。
且不管他是否出于真心,至少在此刻,他这句话安慰了她脆弱的内心。步珩微仰视着他,
眼神不再惶惑,转而坚定清澈。
昏黄霞色下,李绥想也没想,便将她揽在了怀里。
此生莫大荣幸担得起你一句幸亏还有你在。
步珩微眨眼回过神,瞬时由懵愣变成了尴尬,温热的胸膛,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柔软衣袍上的月麟香萦绕鼻间,真真切切的拥抱让她不安分地往外挣脱开去。
此时头顶上方却传来一句震慑心神的话语,“今晚要不要一醉方休”
、滋味混杂
一醉方休步珩微脑海里当即闪现出了沉香苑那一幕,她立马甩了甩头故意板下脸道:“还想让我被夺一季禄”
李绥皱了皱眉,“那把我的一季禄补偿给你如何”
“你一个从五品下的大理正才多少俸禄你还要养家糊口”步珩微翻了个白眼,趁机挣脱了他的揽抱,顺势又补充道,“我看一醉方休就算了,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睡觉罢,明日还要攒足精神查案呢”
李绥下意识地收起空荡荡的臂弯,随后翻手覆上腰间的佩剑,唇角微扬,“以后你想一醉方休时,随时奉陪”
步珩微咧嘴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台阶上走去,走了几级后忽又想到什么,回身对着站在原地的李绥摆了摆手,“休沐时,陪我去坊市买头驴罢。”
“我一个从五品下的大理正,到时可没多少钱借给你。”李绥双臂抱在胸前,撇嘴耸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转身离去。
“你小气”
“小气也不借给你”
含笑的声音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步珩微翌日早起,精神满满,一扫先前的颓丧之气。入坊门验鱼符前,她瞅着司门郎中陈复正牵着驴哒哒地往前赶,便嗖嗖往前紧迈了几步,凑在陈复身侧小声问道:“不知陈郎中这头驴花了多少银钱”
“啊什么”冷不丁冒出的声音吓得陈复一个哆嗦,险些将手中的缰绳扔出去,他抚着噗噗的心脏,斜眼往身后侧瞥去,心想哪个不长眼的崽子竟敢冲撞本郎中,定要狠狠呲他一顿
眼神相对电光火石间,陈复的心跳瞬间停止,一口气噎在喉头再也下不去,他提了好几次气才终于发出尖声,“啊中丞大人啊您这是您误会了”
陈复一手将驴头扒拉进怀里,嚎道:“这是下官攒了两个月的俸禄买的啊真是下官自己买的啊不是别人送的”
眼看就要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步珩微讶然往后退了步,用袍袖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这是抽风了
“你难道不知别人送了你个外号步无常吗”冷冰冰的声音漫过她的头顶往前方飘去。
“啊”步珩微讷讷的望着出言讥讽的陆璟蕴,早将陈复的驴抛在了脑后,陈复巴不得被忽略,一溜烟儿地验过鱼符往殿堂赶去。
“什么是步无常”步珩微莫名有些难受,因为话语出口瞬间她已明白了是何意,明亮眼眸中涌过一丝凄然。
无常者,阴间鬼差,专勾人生魂,勾谁谁死这不就是在讥讽自己吗自己弹谁,谁就得死真是荒谬
步珩微望着那些躲着自己远远的众官员,苦笑着摇了摇头,心底里却忍不住发狠道:“本官倒要吓吓你们这些不睁眼的老匹夫看看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到底是不是真的”
步珩微昂起头往前迈着步,专往凑堆的官员处打量,眼锋如刀,她半垂着眼皮仿若睥睨世人的神祗,大家无一例外别过脸逃离她眼神的追杀,她倒成了这长道上横行的螃蟹,众人无不避离。
陆璟蕴瞧着她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冷笑了声,“步无常大人现在就要勾人魂魄,只怕三尺之上的神明都要动怒了。”
步珩微也不想搭理他,便权当没听见他的话语,随处找了个点安放自己的眼神,却不想她视线的所落之处竟是他腰间的金鱼袋,陆璟蕴啧声挑了挑眉,“怎么,羡慕了”
“那珩微大人就多弹劾几个人,反正人命在你眼里也不过是草芥而已。”淡漠的声音随着他离去的身影渐渐模糊不清。
步珩微滞愣在原地,她内心本已无波澜,可刚刚陆璟蕴眼里的戏谑,话语里对她的暗讽,硬生生将她刺得怒气滔天。
朝参结束后,步珩微恶狠狠地瞪着廊庑下从三品官员处,眼刀剜了又剜,荣汉阗以为她眼疾又犯了,拖着就要去太医署,步珩微好说歹说才给他掰正思想收朝食尾子比眼疾更重要,他这才嘱托了几句,甩着胖身躯往廊庑下挤去。步珩微火气未消,也没心情去吃朝食,便一个人踢着小石子,无声地咒骂着返回了官署。
进署堂时,一股香气萦萦绕绕潜进了她的鼻间,步珩微立马散去周身阴郁,后退一步往西北角望了望,只见公厨的门大开着,她下意识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小嘴撇了又撇,挣扎了一小会儿后才深吸一口气,踅身往西北方向走去。
且不管那只该死的刺猬,先喝碗甜米粥罢
“今日的粥好香啊”步珩微人还未进公厨,声音已经传了进去,管事者忙停止吆喝躬身至阶前行礼,“步中丞,请。”
步珩微循着浓浓的粥香来到小吏厨前,“诶怎么都备入食盒里了”
她有些错愕地盯着那小碧玉碗,自己也没吩咐装食盒啊难道管事者怕粥凉伤身还真有心思,她刚想要夸赞番,管事者已凑上前解释道:“陆大人的郎官刚才来吩咐,一定要在陆大人回官署前将熬好的甜米粥送去,一定要热乎的。”
什么步珩微眼里瞬时冒起了火,不要脸的又来抢甜米粥那只刺猬是个女人吗还一定要热乎的
步珩微磨了磨牙,转过身瞥了眼管事者,口中话语淡然无波,“那你们去忙罢,本官正巧要向陆大人汇报事情,这食盒就暂且由本官带过去罢。”
也容不得管事者多说,步珩微盖上盒盖将就食盒提在了手里,小吏厨也不好再去抢食盒,就垂首随着管事者去了后堂。步珩微眼瞅着周边无人,一个旋身飞速往壁橱里抄了个盐罐,拔下塞子就往粥里猛倒了半罐盐,而后若无其事地盖上盒盖,穿过半个官署,来到陆璟蕴常召集三院议事的官室,将食盒交到了郎官手里。
“有劳步中丞,大人在议事,还请稍后片刻。”郎官恭谨施礼后,从侧门入了官室。
步珩微愣愣地盯着官室前高大的松柏,有一刹那的晃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等在这里,难道就为了辩解一句自己不是视人命为草芥吗还是为了宣誓自己查案弹劾永不言弃的决心
官室内,郎官奉上热粥,“食盒由步中丞亲自送来,她已在门外等候奏报。”
陆璟蕴微皱了下眉,再无其他表情,郎官垂首退下后,站在他几尺开外的修长身影却轻笑出了声,“你不觉得你做得很过分吗”
“不觉得。”陆璟蕴继续执笔批阅文书,显然并没有把来人当成是客。
“好,那我问你,”来人抱臂于胸前,昂首义正言辞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夺去她查案弹劾的权利”
陆璟蕴执笔的手微一滞,最终抬起眼皮瞥了眼李绥,“以你现在的身份,你无权过问。”
话语淡漠无情如往常。
“好,那我现在不过问。”李绥很识趣地将手指封在自己唇前,慢慢地往案牍前走去。陆璟蕴刚垂下眼皮,他忽然一个俯身,双手猛地撑在案牍边缘处,盯视着陆璟蕴平淡的面容,完全一副不容驳斥的架势,“我来要说的是,她是我同科好友,不求你照拂,只希望你不要处处针对她。”
陆璟蕴当即反转手中笔,戳着他的脑袋别开去,“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罢自己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说罢他又继续低头执笔批阅文书。
“我担忧有用吗能改变局势吗”李绥不禁嗤笑出声,刚才的压制气势全无,瞬间又成了那玩世不恭的公子样儿。
...
陆璟蕴这次没有再抬头,只加重了语气,“你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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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李绥已一脸不满地转过话头,“这甜米粥是珩微专门吩咐吏厨给她自己做的,你也好意思喝”
说罢,他探身抓过碗仰头将甜米粥一口喝进了肚里。
咳咳李绥皱眉强行咽下口中的米粥,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陆璟蕴,而后握着长剑头也不回地出了官室。
“诶李绥”正倚在松柏前无聊数松枝的步珩微一个跃起,“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我大表舅。”舌头发黏的李绥一手搭在步珩微肩头,表情扭曲,“珩微啊,你这官署里的吏厨是不是该换了。”
“啊什么你说话怎么含糊不清的。”
李绥捏了捏自己的嗓子,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这甜米粥齁死人啊”
步珩微被李绥箍着一路送至官署门外,待她小跑返回官室前时,陆璟蕴已立在青石阶上,寡着脸,眸光森然,“珩微大人,可否说说你近几日到底在查什么”
“金吾卫赌场案,陆大人交待的案子,下官不得不查。”步珩微很想翻白眼,他每天这么问,他不累她都烦了。
“本官说的是兵部侍郎高平恷一案”陆璟蕴不动声色地压下声音,“你又去翻阅了十四年前的卷宗”
“谁告诉你的”
陆璟蕴并未答话,只眯眼瞧着她白皙的小脸,步珩微在灼灼逼视下毫无畏惧,“御史台可从未有一条禁止调阅不相关案卷的条例,陆大人是要私定令条”
“台内条例皆由本官定。”陆璟蕴背手而立,话语简短却有力。他那高高在上的气势,让步珩微忽然了然,何为御史大夫,何为三院之首。有些时候是她想得太简单,譬如官职、权势,其实始终是无法逾越的。
三院侍御史已赶至官室前,不明阶上阶下的两人到底在对峙何事,只是垂首候在官门外时,听得陆璟蕴冷冷的声音传了出来。
“步珩微,罔视律令,笞二十板。”
、台主之名
步珩微仍旧昂首,面上毫无惧意,可颤动的眼睫却难掩眸中的不可置信。
官室前的众侍御史皆哗然震惊,因为这在御史台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听闻过夺禄,却从未见过笞刑,何况受刑之人还是御史中丞。
“别以为你是御史中丞,本官就不会动你”
步珩微犹记得那日陆璟蕴说出此话时的表情语气,是那样的狠戾不屑,她原以为那只是针锋相对的气话,没想到说的竟是真话,他当真没把她这个御史中丞放在眼里。二十板虽说是轻刑,不至于被打成重伤,可这也一下将她的威严与自尊碾压粉碎。
执事郎官手执竹板而出,步珩微也不让他们为难,自己撩起绯色官袍,踱步上前伏在了条凳之上。她的神情毅然无畏,看上去不像是受刑,倒像是去惩罚别人。
陆璟蕴手一挥,竹板已横空落下,笞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众侍御史不禁为步珩微捏一把汗,有的眯了眼往前瞧去,有的干脆撇过头不忍去看。步珩微毕竟是上一任老中丞的儿子,执事郎官也不敢下重手,可陆璟蕴还在上面盯着,故他们也不敢太过放水,就这么一轻一重的打着。
步珩微双手死死地抓着条凳,紧咬牙关,未发一声,只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执事郎官每笞一板她就在心里发誓一次“此生不灭陆璟蕴枉为人”
笞刑结束时,荣汉阗已听闻消息从署堂飞奔了过来。步珩微此刻脸色煞白,重重地呼出憋着的那口气,双手也从条凳上松了下来。众侍御史本等着被陆璟蕴召集议事,现在却是走也不好,上前搀扶也不好。荣汉阗一看伏在条凳上的步珩微,心有不忍,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上前就要搀扶,步珩微却轻轻格开他的手,自己咬牙硬撑着站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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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摆正官帽,目光直视上方,“我若查出案情始末,你当如何”
气息虚弱,气势却不减。
众侍御史面前,步珩微没有用下官自称,只用你我二字,众侍御史只当她如此狂傲惯了,却不知在她认定的这场针锋相对里,没有官阶大小,只有能力高低,以官阶压人者最是无耻
“你只是一介言官,查案是大理寺与刑部的本职,你觉得你会做到吗”陆璟蕴瞥了她一眼,不屑与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可那淡漠的眼神却似是不经意间在她苍白的面庞上停留了下。
“会。”步珩微毫不犹豫地张了口,回答的毅然决然。
荣汉阗在一旁瞬觉不妙,他以为步珩微口中的案情始末是指兵部侍郎高平恷一案,心想着这娃子也够拗的,却不知她所言的案情却是陆璟蕴口中的一百二十八条人命。他刚想着出言劝解,却听头顶上方的陆璟蕴不温不火地甩出一句话,“若真有能力,就把金吾卫赌场案的最终文书报上来,本官要的是结果。”
“好呈上最终文书时,还望陆大人给出一个说法。”步珩微不再昂首直视上方之人,只缓缓垂眸躬身揖礼,“下官请休三日。”
话一说完,她便拖着两条腿头也不回地出了官署。
陆璟蕴也面无表情地折回了官室,荣汉阗瞅着青葱松柏,摇头叹了口气,唉一个是执拗不要命的主儿,一个是冷血无人心的主儿两个凑一起真是毁天灭地之绝配。
当日午时,御史台步青的儿子步珩微被笞二十板的消息传遍了各个官署,至于受罚原因则众说纷纭。兵部听说步珩微因在陆大人的粥里撒了半罐盐便遭了笞刑,虽然惩罚惨毒了些,不过这正好出了兵部侍郎遭弹劾的那口恶气,兵部郎中正打算要不要让自己儿子拜陆大人为干爹;比部则听说步珩微去案卷室查阅案卷时撞破了陆大人不可告人的秘密,她想要以此要挟夺回查案弹劾权,这才惨遭笞刑;户部更是听说步珩微在外散布陆大人空有色相而无实战能力的谣言,最终被陆大人揭发怒而施刑,户部侍郎吴暮舟这才得知自己被步珩微骗了,敢情他看上的这位姑爷并没有什么毛病;翰林院的小吏们更是不遗余力添油加醋地出了本乌台秘事扒一扒那些年不为人知的秘密供坊间传阅,当然这是后话。
不过,经此一事,各官署更是高看御史台一等。因为多年前御史台本已势微,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它已凌驾于刑部与大理寺之上成为三司之首,不得不说台内严苛的律令是其上升的基石。
翌日,朝堂之上,大理寺卿报出了案情的最新进展,“仵作查出高平恷同比部郎中一般,死前中了无色无味的空心兰之毒,由此可得定论高平恷并非自杀。同时据药监司记载这味药产自西域,中土非寻常人不可拥有,光那层层的通关牒不说,此药也是贵如黄金。如此可看出,凶杀者是有筹划有预谋的,不然两位朝廷命官不可能在家中丧命。”
一语结束,朝臣震惊,案情反转的过程太过于骇人,什么叫有筹划有预谋那意思是不是接下来还会死人,而且还是坐在家里等死一些老官员窃窃私语起来,生怕自己睡着觉就中了这夺命空心兰之毒,一觉睡过去岂不得冤死
事态愈趋严重,老皇帝也怕再出事端,便命大理寺协同刑部全力侦破此案。退朝时,老皇帝忽然记起一事,挑了挑如毛毛虫般的眉毛,“步中丞所为何事受笞刑”
朝官面面相觑,原来圣上也听闻了昨日笞刑一事,只不过不知道是哪一版本,步中丞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二十竹板给她换来了圣上的关注与慰问,也算是值了。栗子小说 m.lizi.tw众人正殷切期盼之际,陆璟蕴出列,一句“步珩微违反台令,臣略施小戒”简洁带过,老皇帝点了点头便也没再详细过问。
朝官愕然,御史中丞遭笞刑,这怎么说也是开朝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按圣上秉性定会多问几句,此刻却未发一语就走了。众人细想之余不禁顿悟,当初陆璟蕴任职御史大夫时并未经过官职考核,而中书省的文令是按圣上的授意拟发,如此看来陆璟蕴的后台便是圣上亲自提携的亲信,办事自然放心,当然无需过问。
想通这一层,众官署不禁又将御史台高看了一等,更有溜须拍马者满脸堆笑上前,“陆台主处事果断英明,为某等之楷模。”
陆台主三字一出,有明事者即刻上前随之附和,只因台主二字已几十年未出,纵使步青执掌御史台多年,也从未敢以台主自称。一台之主,不仅是敬称,更是一种权势巅峰的代表。
陆璟蕴对好事官员并无任何回应,依旧独自往廊庑下走去,众人碰了一鼻子灰也没什么不高兴,毕竟大家都知晓他的高冷性子,只是自此之后“陆台主”之名响彻朝野。
李绥外出查案归来,没想到只出去一天一夜就错过了皇城官场最热闹的一幕,可当听说受刑之人是步珩微时,他整个人都惊跳了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大理寺卿还不停地喟叹,“步中丞以血肉之躯成就了陆台主之名啊”
“哎你干什么去”大理寺卿一把扯住李绥,指了指录事1搬着的那一摞书,“从高平恷书房里带回的数十部经书也没查出什么线索,你择日归还法玄寺罢。”
“无需择日,就今日罢,权当下官请休一日了。”李绥从录事手里夺过经书,用布包一揽搭在了肩后,长剑斜挂腰间就急匆匆出了大理寺。
真不知道珩微那小身板怎么受得了二十竹板的李绥心急火燎地往步府方向赶去时,恨不能先飞去御史台拿剑砍了陆璟蕴。他赶到永宁长街咚咚地敲着门,老管家还未来得及通报,念筠已走出来迎接客人,一见是面容疲惫的李绥,略有些诧异,“李公子你怎么”
“珩微呢好点了吗”李绥熟门熟路,也不做虚伪的客套,绕过青石小道,径自往步珩微的房间走去。
“哥哥已经睡下了,他午休时间不长,李公子要不先去客室休息一会儿罢。”念筠快步追随挡在李绥身前,说话时忍不住偷偷觑着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眸,话毕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又抿唇咽了回去。
李绥只急切地望着步珩微房间的方向,也没关注到念筠关切眼神下的小动作,望了会儿后,他也没去客室,只一手勾着布袋转身往外走去,“既然珩微在休息,那我过会儿再来罢。”
“李公子哎”念筠轻声喊着追了上去,待赶到门外时,只剩了长街尽头的那一袭背影。
李绥又风尘仆仆地赶往法玄寺,他现在也无心思索为什么一个兵部侍郎的书房里会出现如此多的经书,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步珩微奄奄一息的样子。照客引着他前往半山腰的藏经阁,他更是没了心思像上次那般观赏沿途的风景,一心只求快速将经书还上。
藏经阁的僧值按照客所述,将李绥引进左客室,双手合十微一施礼,“知藏正在会见一位女施主,李施主可稍待片刻。”
李绥想说自己很急切,能不能先将经书还上,可当他将布袋送入僧值手里时,却听右客室里传出一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给知藏带了些好吃的,全是我自己做的”光从声音也能想象出那女子脸上的愉悦之情,客室里接着传出了知藏淡淡的声音,“多谢女施主,只是衲子从不受人礼,还请女施主收回罢。”
“怎么能收回呢算起来也是你救了我一命。权当这些是我报恩的一点心意,你尝尝好不好嘛”女子到最后竟有了丝撒娇乞求的意味。
知藏依旧淡然回复,“佛家人普度众生,即便是救了女施主一命,那也是女施主的造化,与衲子并无甚关系,还请女施主无需挂心。”
“哎呀别老女施主女施主的,以后你唤我静儿,我喊你修言好不好”
“静儿”李绥想也没想一把推开了客室的门,怒气冲冲地瞪着竹团上惊恐不已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1录事:大理寺官职
、千回百转
“六哥原来你真的要来啊”静儿磕磕巴巴地说着,牙尖都有点打颤。
“怎么又跟家人撒谎是跟随我来的”李绥火气更甚,也不顾外人在场,只一副兄长训斥的严厉模样。
静儿一听“撒谎”二字,小脸蓦地有些发烫,忙快速拿眼偷瞄了下修言,许是生怕自己的形象受损,忍不住起身跺脚辩解道:“我哪有撒谎,你这不是来了嘛”
李绥也不管她的强词夺理,大手一挥强行将她揽到了自己身后,而后对着修言略一施礼,恭谨有加,“舍妹还小,若是打扰了知藏还请见谅。”
“无妨。”修言也不过问二人之事,只抬手盖上食盒往桌案外推了推,“女施主的心意衲子领了,东西还是带回罢。”
静儿踮脚也露不出脸,胳膊还被箍着,索性矮身从李绥胳膊下挤出脑袋,鼓着腮帮子对着修言甜甜笑道:“修言,这是我送给你的,你就算不吃留着当纪念也好啊。”
李绥黑着脸一手按回她的小脑袋,尴尬笑道:“知藏见笑了,舍妹的心意还请收下罢,权当是赔礼谢罪了。”
李绥说完扭过头,然后不由分说提溜着静儿往外走去。
关上门的刹那,面容清瘦的僧人阖上了双眸,再睁开时已是星光点点。
“有个妹妹真好。”轻轻叹息的声音竟被经书翻阅的声音盖了过去。
李绥提溜着静儿飞奔下了山,静儿也缩着脖子哎呦了一路,最终落地后,静儿便不停地嘶声嚷嚷,“你又揪我耳朵我都多大了你还揪我耳朵”
“哪次不是你犯错,我才揪你耳朵”李绥暴跳如雷,摁着她的脑门就是一点,“敢再撒谎,就不只是揪耳朵了,禁足你一年”
“啊呀好哥哥,你就再帮我一次呗就说我随你出来的,好不好”静儿也不管被揪的耳朵了,只抱着他的胳膊一阵撒娇,李绥看她那可怜的小模样,气也消了不少,可过了会儿后眼神里又全是鄙夷之色,“你说你撒谎也不好好撒还全都是你做的看那点心的精致模样,你能做得出来”
“啊能,能啊”静儿眨着大眼,拢了拢额前发丝,侧过脸时声音小的如蚊蝇哼哼,“只不过别人的帮助多一点而已。”
“你说你哥我陪了你十几年,也没见你做碟子点心送过来”李绥推着她贴在自己胳膊上的脑袋,一脸嫌弃。
“你有那么多人伺候,还缺碟子点心么”静儿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他胳膊上贴。李绥忽然停住脚步,一脸严肃,“别以为哥哥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趁早断了你那念想,这个人会害了你”
“当初是他救了我,又怎么会害我”静儿不以为然,挤着腮帮子对着李绥做了个鬼脸,“哥,吓唬人,不好玩。”
“说了你也不听,那赶紧随我回去罢。”李绥拉着她继续往法玄寺外走去,静儿也挣脱不了,只是在出了法玄寺的门槛时,她忽然仰起脑袋发问道,“哥,步中丞受笞刑了,你不去看望一下吗”
“先把你送回去,我再去探望。”李绥依旧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
“哥,你还是先去探望罢。”静儿一脸的担忧之色,“步中丞现在很需要朋友的安慰。”
李绥一听到“朋友”二字,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连着脚下的步子也缓了下来,静儿忙拽住他的胳膊,往左右两侧浓密的松林里指了指,“哥,你放心,我出来带了人的。”
“带了人”李绥瞥了眼黑黢黢的松林,看到人影闪动时才信了她的话,略一沉吟后才对着松林打了个响指,“我看着你离开。”
“诶”静儿还没明白什么意思,马车已经驶到了她面前,随后就被搀了上去。
李绥看着马车消失在小路尽头,这才放心的往步府方向走去。
可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另一头时,马车竟又从山峦后调转飞奔了回来。静儿跳下马车拍了拍手,对着身后挑了挑眉,“谁敢回去向我哥乱嚼舌根,我就把谁的舌头割了”
静儿说罢甩着头发就往法玄寺溜去,来回爬了两次山,待到达藏经阁时,她已累的气喘吁吁,僧值有些愕然,“女施主怎么去而复返了”
“我,我不放心,再回来看看。”静儿往阁内瞅了瞅确定没有僧人课诵,才缓着气息推开门往里走去,僧值看着那婀娜的小身姿隐进了阁门内,面上无语,有什么不放心的
静儿提着裙裾小心地在竹团间穿行着,透过客室雕花的窗柩,她一眼就瞥见了坐于桌案前的修言,从侧面望去,那翻阅经书之人竟宛若描绘于画卷之中,苍白的容颜在午后日光的轻抚下有一丝通透,长长的眼睫垂下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触碰,静儿看得痴了起来。
咕噜咕噜
一阵肚子尖叫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的美好,修言抬头,正对上静儿痴痴的眼神,小丫头瞬间回过神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尴尬地撇了撇嘴,“我饿了。”
“笛乐。”修言对着门外轻唤了声,僧值推门而入,修言依旧看着经书也没有解释,只吩咐道,“去饭头那里取些热饭菜过来。”
僧值应声退下后,静儿兴高采烈地奔到修言面前,“你也没吃午饭吗”
修言没答话,只示意她坐到另一个竹团上去,不要贴自己太近。
静儿蹙了蹙鼻子,有些不以为意,片刻后僧值送上了热气腾腾的斋饭,修言将竹筷递与她,只道了声女施主慢用,便又返回桌案前继续翻阅经书。
静儿只觉自己被这饭香给诱惑了,也扯不上什么抵死也要保持娴静淑女形象了,抄起竹筷就是一阵奋力厮杀。
修言略略抬了抬头,眸光有片刻的温和,“慢慢吃,不够再让笛乐去饭头那里取些。”
僧值眼里莫名有些幽怨,你这个丫头就是回来蹭饭的罢
“够了,够了。”静儿无视那幽怨,只抿着嘴角的米饭,摆手含糊道,“其实我平时吃的很少的,就是今日爬山太累了。”
此时日光偏西,已近日央,步珩微也从午睡中清醒了过来,念筠将熬好的汤药端到她身前,边一勺一勺地喂,边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姐姐,你到底是怎么跟那位御史大夫结下的梁子爹爹要是知道你受了笞刑,非心疼死不可要不咱辞官罢”
步珩微皱了皱眉,使劲咽着苦涩的药汁,“这只是小事一件,用不着辞官,姐姐能处理好。”
“姐姐,你说你为什么非要入那御史台要扮作男儿身不说还要去受这种屈辱”念筠不停地说着,眼里满是疼惜,虽然她每时每刻都恨不能兜着满袋子蒺藜扔到隔壁院里去,但一想到那人是凌驾于姐姐之上的人,便又只能作罢。
二人正说话间,敲门声响,老管家的声音传来了进来,“李公子已到大堂,问公子您醒了没有。”
“已经醒了,请他过来罢。”步珩微缓缓应声后,就快速指挥起了念筠,“念筠,快帮我把那薄被扯过来,给我把头发束起来”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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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刚收拾妥当,李绥已推门而入,看着步珩微趴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样子,他心里又狠狠难受了一把,似是被铁钩钩去了一块血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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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珩微倒未在意李绥的表情变化,只挥着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李兄不是外出查案去了么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声音听上去有些欢快,一点也不像受过笞刑的人,李绥坐到床头的椅凳前,轻声问道:“还疼吗
“不疼了。”步珩微用力扯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李绥很想揉揉她的脑袋,但最终控制住了,只抬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告诉我原因,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别告诉我什么违反台令。”
“新官上任三把火,没什么可解释的。”步珩微侧着头,没有再多说话,李绥知道她一旦不想说,便什么也问不出来,遂也没再追问,只低头从袖袋里掏出一碧绿色的琉璃小瓶,放到了床案上,“这是治外伤最好的药膏,我外出一直随身带着,给你留着用罢。”
“我这也不是什么重伤,你还是自己留着罢。”步珩微欲推辞,李绥却转了话题,“哦,对了,我去查案时,在坊市给你买了头小毛驴。”
步珩微一听小毛驴,眼睛里放起了光,李绥少有地收拢着双手瞥眼道:“可不是白给你买啊等你好了得把银钱还给本公子。”
“我现在很穷。”步珩微下巴抵在手腕处,穷字尤其加重了语调。
“没关系,我会一直追着你要的。”
“那你追罢。”
李绥霎时眸光微动,虽是一句随意的话,却让他的内心如细雨抚润,既舒适到不行又的难受,他按捺着悸动,对着步珩微语重心长道:“你也不在府里收个贴身小厮什么的,只一个老管家打点上下,总有不周的地方。”
“我跟你说了我现在很穷。”步珩微说话一用力就扯得全身疼,忍不住龇牙嘶了声。
李绥叹了口气,“算了,我暂且当一次你的贴身小厮,我来帮你上药罢。”
“什么”步珩微一个乍起,只可惜屁股不能动,未如鲤鱼打挺般跳起,只是弯曲着上半身连连道,“李兄不可不可”
“兄弟之间,有什么好见外的。”李绥作势就要拉她,步珩微此刻也顾不得屁股痛,边双手撑着往床里侧挪,边急切地解释,“这不是见外不见外,而是我打小有个毛病,一定要管家查叔服侍才行。”
“好,好,好,不碰你就是了,别乱动了。”看着她那逐渐泛红的脸蛋,李绥也不再捉弄,又安安稳稳地坐了回去,只是嘴角不着痕迹地往上扬了扬,看你能隐瞒到什么时候
日渐黄昏时,步珩微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的打,李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你睡罢,我再坐一会儿陪着你。”
你这么坐着我怎么睡得着步珩微无声地嘟囔着,可待她再睁眼时,已是入夜时分,念筠俯着身在床侧轻轻地唤着她,“姐姐,该换药了。”
“诶李兄呢”步珩微仰起头四下里看了看,念筠有些不乐意地撅着嘴,“早走了,我留他吃饭,他也没留下。”
“姐,你怎么又哭了”念筠正对步珩微仰起的脸,略略有些心疼,便探手过去轻轻抹着她面颊上的泪痕,步珩微拭了拭眼角,有些不以为意地咧了咧嘴,“哭了吗我怎么没觉得。”
“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没有,我只是梦见我哥哥了。”
步珩微说罢垂下了眼眸,念筠上前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你还有我,还有父亲,我们也是你的亲人。”
“我最近越发有种强烈的感觉,哥哥他还活着。”步珩微喃喃地说着,眸光满含期冀。
念筠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是尽早从那场噩梦里走出来罢,爹爹说过十四年前的瘟疫葬送了你们全村的人,你能活着也全是仗着命大,当时该烧的也都已经烧了,留下的也只是骸骨,放下罢。栗子小说 m.lizi.tw”
一声“放下”,谈何容易步珩微没再说话,只是眼眸里漾起了泪光,念筠,对不起姐姐不愿骗你,也不是不想承认过往,只是白骨堆积的真相太过残忍,我现在还没有能力去揭开。
十四年前,我是叛国亡命犯的女儿;十四年后,我却成了御史中丞的儿子。命运何其可笑
、未雨绸缪
三日后,步珩微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御史台,确切的说是手执象牙笏一瘸一拐出现在了朝堂之上。各官员有的震惊,有的看戏,有的窃喜,有的事不关己,步珩微无视这万般人世情态,只昂着头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陆璟蕴从她身旁经过时,众人噤声,只期盼着能发生点什么,可惜事与愿违,两人均目不斜视,有不少人叹息“步中丞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了”。今日好巧不巧又赶上了十五非朝参官觐见的日子,步珩微因无法落座,便也没有去吃朝食,不过她是真想看一眼陆璟蕴被围堵的样子。
高傲出尘的人被唾沫星子淹没该是怎样一种场景
步珩微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围观的好,万一忍不住狂笑不止,岂不是又给那陆刺猬拿了把柄去她在扼制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便一瘸一拐地往从五品下官员的廊庑处走去。
李绥老远就瞧见了一绯色瘦小身影歪歪扭扭地往这儿走,果不其然,正是让他挂心的步珩微,他一个跳跃迎上去探手扶着她,一脸笑意,“想见本公子了还是想好了这个休沐日去放舟游玩”
步珩微看着他那热切炽烈的眼神,不知怎么的有些不自在起来,忙转了眼眸压下头道:“我有事找你。”
两人转过椽柱来到一条僻静小道上,步珩微瞅着四处无人便低声恳求道:“能不能帮我查一查天江赌场的幕后金主,还有大理寺最近收录的关于牙侩的案卷。”
“怎么了”李绥有些诧异,“怎么想起查这个来了难道跟那两起朝廷命官案有关”
“没有。”步珩微摇了摇头,“我现在在查的是金吾卫赌场案。”
李绥知道她现在在御史台不是那么好过,也不知道陆璟蕴又给她安排了些什么,便也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在查之前先把案情始末跟我说一下罢。”
步珩微略一沉吟,简述道:“上个月左金吾卫府朱参军去赌场销金,一夜之后不仅赌上了全部家产,最终还把孩子给赔了进去。”
“孩子”李绥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种赌法闻所未闻,赌场也敢收”
“立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以吾儿偿还此债,孩子被带走那一日晚上,朱参军的妻子在左金吾卫上将军府前自缢,朱参军第二日也消失了,有人见他那晚曾提着刀再入赌场,之后再没出现过。”
“你是怀疑赌场的人解决了朱参军”
“不,”步珩微坚决地摇了摇头,“我现在怀疑的不是这个,而是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我怀疑这个案子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分散出去的人收回来的情报是,在天江赌场凡是赌输没银钱付的人,最终都会把自己的孩子压上,而赌场也只要十岁以下的孩童。”步珩微蓦地眯起了双眸,精光闪烁,“皇城之内,竟有赌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贩卖孩童律令规定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法。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1贩卖十岁以下孩子的,即便是自愿的和卖,也视为抢掠人口”
李绥分析着步珩微的话语,虽不可否认她的说法,但总觉的有些牵强,“赌场收了十岁以下的孩童也许并没有贩卖,许是你想多了呢。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是身为言官的直觉,就像你身为大理正,查案总有惯性直觉。”步珩微仍旧坚持自己的猜测,“我怀疑在这幕后有一个庞大的利益团体在贩卖孩童,与这个赌场往来最密切的应该是各地的牙侩们。”
“可最近也没听录事说过关于牙侩的案卷。”李绥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拍了拍步珩微的肩膀,“不管怎样,我先帮你留意着罢。”
二人散去后,步珩微直接绕着小道往官署处赶,心想着朝食没吃上,就去荣汉阗那里赖点朝食尾子吃,总不至于饿的头晕眼花。她正想着该蹭羊肉还是蹭糜糕时,迎面却撞见了正甩着肥肉奔回的荣汉阗,步珩微一个趔趄险些后仰进沟,幸亏一手把住了长阶旁的槐树干。
待再抬头看荣汉阗时,却见他正俯身喘着粗气,官帽歪斜,缎靴上有几个脚印子,手里攥着的食袋空空如也,步珩微何曾见过荣一弹如此狼狈的样子当即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荣中丞,你这是难道去围观陆大人遭围堵的盛况了”
荣汉阗猛地抬头,张口怒道:“被围堵的是本官啊是本官被围堵了”
“啊“步珩微忙捂了嘴,不再出声,荣汉阗顿着脸颊上的肉,竖着指头在半空中点骂道,“这些兔崽子们,也不怕本官弹他们一个不敬尊长弹他们到岭南去”
步珩微忙上前安慰了荣汉阗几句,心下里却升起一阵冷意,陆台主之名果然非虚妄,竟无一人围堵。
现下朝食尾子也没了,还是去公厨讨点甜米粥喝罢。
步珩微在公厨里刚喝了一碗甜米粥,陆璟蕴回御史台的消息即刻传来,小吏厨忙将热腾腾的甜米粥盛好往官室送去,步珩微瞬时没了食欲,扔下碗便踱回了官署。因荣汉阗心情极度不佳,步珩微也不敢贸然与他搭话,整个屋子里便死气沉沉,直至陆璟蕴从官室回来,屋子里的气氛总算有了种异样,在沉闷外覆盖了层冰凌,直达地狱边缘。
步珩微背对案卷架,暗自咒骂了句后,便回身在案卷架里掏出一段空格,背对着斜上方的那个人翻了个白眼。因她刑伤未愈,坐是不可能的了,只得站着翻阅案卷,一整天下来,脖颈酸两腿麻倒还是其次,关键是受刑的屁股除了疼还有痒,可又不能挠,步珩微心里那个难受啊,恨不能立即回家把衣袍脱了。
终于捱得暮鼓响起,步珩微收起案卷扭着酸痛的腰往外走去,忽然头顶上方传来一凉凉的声音,“珩微大人这就要走了”
诶步珩微快速扭过头,往珠帘后觑了眼,那身姿仍如磐石般杵在案牍后,应该是出现幻听了。结果昏昏光线下,那低垂的眸蓦然抬起,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步珩微猛然一个激灵惊醒,绝不是幻听这种如同在荒原绝路中遇到狼王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步珩微忙躬着僵硬的身子揖礼回道:“案卷已批完,下官该回家了。”
这是一整日以来,她与陆璟蕴首次搭话。
“哦是吗”正上方的人稍挑了挑眉,而后垂下眸继续执笔批阅,“本官有些案卷未批完,珩微大人这么早走合适吗”
冷冷的如冰碴子的声音传来后,步珩微膈应得想翘舌头,却也即刻了然于心,这混蛋玩意儿是闲着没事在找茬。她遂站直了身子,昂首道:“陆台主,请不要忘记在御史台,御史中丞有自己的实权。”
“实权”陆璟蕴唇间染上一抹讥嘲,“珩微大人官从几品”
步珩微一脸认真,“正五品。”
“本官从三品,你只是辅助,没有实权。”
陆璟蕴说完也懒得再开口,直接以眼神示意郎官将剩余案卷搬到了步珩微的案牍上。
步珩微只觉全身一阵抽搐,这么不要脸的人当初怎么好意思说出世上有失偏颇的事情何其多,但在御史台,绝对不可能这种话,简直应该拖出去鞭笞
如此这般,步珩微接连被扣留了三日,各官署的官员均有意无意地向郎官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步中丞还是不要太劳累的好,他这灯火通明的熬夜,熬的我们是胆战心惊啊”
“步中丞是不是在筹备着下次的弹劾是不是又要有人送命了”
“同朝为官不容易,步中丞为何要赶尽杀绝”
第四日,步珩微身心疲惫地拖着两条废腿出了官署,她觉得此刻只有四个字能形容自己身残志坚。正遐想着自我安慰之时,不想迎面撞见了大理寺卿,步珩微正愁没处问话,忙凑上前揖礼,“宫大人,下官有一事求问。”
“小子,你又想问什么”宫照安显是以前被她套过话,此刻捋着八字胡一脸警惕,步珩微翘着脚后跟又往前凑了凑,“敢问您,大理寺有没有陆大人的案卷下官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过往造就了陆大人现如今的出类拔萃”
步珩微最后一口唾沫啐出,惊得大理寺卿一愣,这不像是索要案卷,倒像是要杀人。
“没有,大理寺没有。”宫照安坚决地摇着头,就算有他也不会拿出来,他可不想卷进御史台的内斗,搞不好被陆璟蕴参一本,他可以直接去面见祖宗了。
步珩微极其不甘地撇了撇嘴,也只不情愿了片刻后,耷拉的眉毛便又往上挑了挑,宫照安一瞥见这细小的动作,忙转了话头语重心长道:“珩微啊,你跟李大理正是同科好友,也该劝劝他多注意休息,前些日子熬夜忙着画什么画本,最近又忙着查什么赌场案,不要以为自己年轻就把命耗上。”
诶什么步珩微瞪圆了眼睛,原来那画本不是李绥去坊市排队买的,而是他熬夜画的
感动之意蔓延之际,步珩微忽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同样是从三品,同样是一衙之首,看看人家大理寺卿,对下属是多么的嘘寒问暖,再看看陆璟蕴,能不把下属坑进大狱流放三千里,已是要感上天之恩德。官署差不了几步路,却差出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步珩微感慨着一声长叹,宫照安正打算悄无声息地走掉,身旁一瘸一拐的人便又粘了上来,“宫叔,有个私人问题想问您一下。”
宫叔都喊出口了,此刻俨然也没有官阶之别了,看着她那明亮的眸子,宫照安后悔自己又心软了,自己怎么就没福生个儿子呢偏生步青这个老不死的还生了个懂事的儿子。宫照安哼了声,眼睛往别处瞥去,“问罢,问过之后我权当什么也没听见。”
“还是宫叔仗义。”步珩微竖着大拇指给了一个大大的赞赏,“其实我就是想问您,大理寺有没有记载过父亲审理的一件涉及一百二十八条人命的案件”
步珩微话一出口,宫照安当即锁了眉头,觑声示意她不要再出声,“你怎么问起了这个”
宫照安声音低得被压进了嗓子眼里,步珩微心里猛然一个咯噔,难道真的发生过父亲判错案的事情宫照安无视她的愕然,严肃道:“你爹难道没告诉过你吗这个案子已经被封了十几年了,无人再提,也无人敢提。”
“您指的是”步珩微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宫照安不再说话,只在她手心里写了个字便匆匆离去。
步珩微呆愣原地,一个字“林”,简简单单八笔,瞬间将她击得体无完肤,原来无人敢提的是林宇尘林将军的叛国通敌案。
是了,她过滤了所有的案件,唯独疏漏了自己这件,正是林家一百二十八条人命,如果加上她自己这条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1引自唐律疏议卷二十
、放舟上清
可如此说来,又是谁欠了她一整个林家一族是当年那些昧着良心诬陷的官员吗
步珩微冷笑着攥起了拳头,陈方瑞、高平恷虽未如她所愿进入牢狱,可也去阴间给她的族人问安了,现下只剩一个人了,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整。
阴霾天色一如前几日,压得人莫名的心慌。步珩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那根清明的线渐渐有些模糊起来,难道陆璟蕴曾是她林家昔日好友可若不是呢那定是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想要试探林家余孽是否还存活于这世上,岂不是不能轻信
步珩微苦笑着啧了声,若是哥哥在,应该能记得他是谁罢。
想到哥哥,步珩微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个清瘦的僧人,那个谈经论道能点拨人心的人。趁着第二日休沐,步珩微睡了个懒觉起来后,收拾了一番便往法玄寺赶去,因着不用见陆璟蕴那张阎王脸,一路上心情大好。
在她一瘸一拐地爬上山时,僧值揖礼将她往另一客室引去,“步施主,今日可能要稍等一会儿了,知藏正在会见一位女施主。”
“哦”步珩微停住脚步,好奇心大起,“平日里来见知藏的女施主很多”
这么些年来,这倒是第一次被拦截在外面,只是因为另一位女施主。
僧值略有些为难地张了张嘴,“那倒没有,只是这一位有些特殊。”
见僧值犹豫的面色,步珩微也不好再深问下去,便自己进客室喝着茶等起来,一杯茶饮尽,也不见那位女施主出来,步珩微起身想去阅室取本经书,就在她背着双手经过左客室半开的窗时,一清脆的声音传进了她耳朵里。
“修言,你平时都这么不苟言笑吗”
里面没有回声,步珩微皱了皱眉,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修言,我以后能不能经常来看你”
“女施主随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女子权当做修言答应了她的请求,声音听起来无比兴奋。步珩微侧转头,从窗柩大开的缝隙间瞧见了那女子正拍着手转圈儿,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阁内的宁静,浅浅流苏随着粉嫩的裙裾飞旋起舞,温暖日光照射在她明媚的面庞之上,是那么的活泼艳丽,让人一瞬间能想到的便是美好的事物。
隔着一段距离,修言第一次勾着唇角露出点轻轻浅浅的笑容。
“静儿”步珩微本不想透过窗柩窥视,只是这画面太过于震撼,那小脸闪现之后,她一时没控制住喊出了口。
静儿止住旋转的脚尖,转眸望去,“步中丞”
同样一脸的震惊。
“我哥也来了吗”静儿忽如受惊的兔子般快速往修言身后躲去,步珩微沉着面色应声道,“你哥哥没有来,不用躲了。”
一听只有步珩微一人,那弓下的小身子瞬时弹起往她身上黏来,“中丞大人能不能不要跟哥哥说见过我。”
“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来玩的”步珩微假装皱眉正言问道。
静儿略略侧了侧头,“啊,其实也不是,我已经在千里之外跟哥哥报备过了,他只不过没有听到而已。”
声音愈渐如蚊蝇低哼,步珩微已听不真切,她往前倾了倾身,却见静儿猛然将右手举在耳边四指朝上,毅然决然道:“中丞大人,你只要不说,以后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除了不让我去你家吃饭。”
步珩微微一愣,沉吟半响道:“正好,等会你随我一道回去罢,咱们今晚去放舟采莼菜。”
“诶”静儿本想听一个确切答复,没想到最后却成了去放舟采莼菜,虽然这也是她期盼已久的,可这回答无法让她心安。步珩微打量着她缓缓撅起的小嘴,笑着补充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哥的。”
静儿再三确认了步珩微所言为真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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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言并没有目送她离去,只是转眸望向了步珩微,“施主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近几日又做噩梦了。”步珩微也不做过多客套,俯身坐于竹团之上,“知藏陪我说会儿话罢。”
静儿一人在阁外也安分不下来,非让僧值陪她一道玩六博,正玩得兴起,步珩微走了出来,面上挂着释然的笑容,静儿立马舍了僧值又往她身上黏去,“步中丞,咱们现在就去放舟游玩吗”
步珩微笑着点了点头,敢情在她眼里,不是去采莼菜,而是去游玩。静儿见步珩微点头,又往她身前凑了凑,恳求道:“能让念筠姐姐也来吗”
嗯步珩微还未反应过来,静儿转着黑溜溜的眼珠又小声加了句,“我想吃小天酥饼了。”
“啊,好。”步珩微对着她那一脸的满足,有些出神,单纯无忧不知人世之苦真是一种福分,也真让人羡慕。
“步中丞,你在想什么”静儿歪着脑袋在她眼前晃了晃,步珩微眸光转动,万般影像瞬时闪过,最终只轻启唇回道,“我在想,你哥哥对你很好。”
“那是当然了,我可是他唯一的妹妹。”静儿昂着下巴答得理所当然。
步珩微却听得心里有些酸楚,是啊,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一个唯一,此生若得亲人庇护那也该无憾了。
二人一路聊着转出坊市,不知不觉来到了上清湖,此时近日暮,人烟稀落,一舟子横在接天碧绿的莼菜之中,夕阳下竟有一种独于世外的清雅。走至近处,只见一人抱剑斜躺在船舷之上,红裳黑袍甚是吸人,静儿立刻欢跳着奔了上去,“六哥”
舟子摇晃中,那微闭的双眸缓缓睁开,满含笑意。
步珩微撩起衣摆登上舟子,而那双眼眸也未曾自她身上离开过,仿似胶着般,步珩微不是没有知觉,只是在这热切的眼神之下她有些胆怯,究其为何胆怯,她自己也想不明白。静儿去舟子另一端观赏时,步珩微这才假装从美景中抽回眼神,当真对上那灼热的视线时,她却只觉心中一窒,紧得难受。
眼前之人本应是丰神俊逸之姿,此刻却满面疲态,往日神采奕奕的眸子里此刻却布满血丝,这几日,他应该一直在奔波查案罢。
“你来了。”沙哑的嗓音裹挟着思念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步珩微有些哽咽,此生恐怕除了养父再也没有哪个人能为她如此付出了罢,她点了点头,拱手郑重道:“李兄,辛苦了来日若有事相求,珩微定当全力以赴。”
“你什么时候如此客套起来了”李绥挑眉望着她,眼眸含笑,漫漫风尘皆不掩其倜傥神情,“也不必来日了,就今晚上好好伺候本公子罢。”
诶步珩微惊楞,镇定之下出现了少有的慌乱,但她随即隐去那丝慌乱走到李绥身边,如往常兄弟间的随意,踢了踢他的衣摆,有些不耐道:“别说些没用的,这次可有何线索”
李绥也没有立即答话,只拽着步珩微的袍袖,将她拉坐到自己身边,而后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另一手执起案几上的一壶清酒,勾着唇角缓缓笑道,“来,我们今日不谈官场,只谈美景。”
“不谈案情,只谈你我。”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脖颈间,步珩微茫茫然又有些不自在起来,下意识地将胳膊肘往身侧杵去。李绥当即哎呦一声,捂着右胸膛伏在她的肩头,便没了声息。
步珩微感觉到事态不对劲,忙一手端着他的头缓缓放到自己的腿上,而后急急地往他脸颊上拍去,“李兄李兄”
她急切地唤着,可紧闭双眸的人并无任何回应,莫不是查案时受了什么重伤步珩微蓦地害怕起来,是那种锥心刺骨的害怕。栗子网
www.lizi.tw就如十四年前那般,睁开眼来所有人都死了,连哥哥也不见了,黑暗血腥里只剩自己一人的害怕。
步珩微忽然发了疯似的用瘦弱的小身板背伏起李绥,纤细的手指紧抓着他的手腕,一步一步地往舟子下奔去。
“既然这么心疼,下次就小点力气。”耳边上倏地传来一清浅低沉的声音,瞬间击溃了步珩微的心防。
她急忙回头,只见李绥抿嘴笑着,仿似刚才的闭吸假晕从未发生过。
步珩微大怒,甩手扔开他,少有的咬牙往他身上乱踢乱捶,“装死很好玩吗你信不信下次我直接把你弹到三千里外去”
李绥始终含笑望着几近暴怒的步珩微,刚才转过来的那双红红的眼睛,揪的他心疼。弯弯的月牙眼也会为他流泪,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哥哥,李公子。”念筠提着食盒,一脸诧异的看着二人,她还从来没见过步珩微对谁拳脚相加,想来这李绥也是第一人。注视着李绥那疲累的面容,念筠抿唇刚要上前询问,静儿已从舟子另一头奔过来扑在了她身上,“念筠姐姐,你终于来了”
面对着静儿与念筠,步珩微也不好再发作,只哼了一声,便不再搭理李绥。静儿在一旁满足地吃着小天酥饼,念筠站在李绥身侧,微抬头注视着他的侧脸,“李公子,你”
弱弱的声音还未发完,李绥早已转身跟随步珩微往舟子里走去。念筠抿了抿唇,终究没有问出口,对着那可望不可及的背影,她垂下了眉眼掩着所有情绪,还是别让他厌烦罢。
舟子随意飘荡,静儿吃着小天酥饼哼起了小曲儿,念筠挎着竹篮弯身从湖中采撷着莼菜,李绥手执清酒仰头一饮而尽,“我曾夜行芦荡,微雨月光,快意潇洒,却也不敌今日放舟上清湖,快哉”
说罢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正饮酒的步珩微,最后一句未出口的话语被他和着清酒咽回了心里,“这一切只因身边有你。”
“我今日也高兴。”步珩微吐着酒气,招手将念筠唤到了身前,“念筠,陪李公子说会话罢,往日也不得空好好聊天,今晚就畅聊罢,我先去把莼菜收起来。”
念筠有些害羞的坐到李绥对面,思虑了许久,才准备好措辞,轻声地提醒着他该多注意些身体,李绥应声嗯着,可眼神却始终停落在弯身收莼菜的步珩微身上。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念筠生怕他起厌烦之心,也不敢多说。
静儿吃完小天酥饼抹了抹嘴,躺在船舷之上抻了个懒腰,而后眨眼欣赏起夜空中的繁星,看着看着,那星子渐渐串联成了一个轮廓,清瘦的面容,好看的眉眼,既遥远又熟悉。远方传来舟女的欢声吟唱,静儿不自觉地随着那音调也哼唱起来。步珩微倚坐一侧,有些微醺,第一次和着清流,轻轻击打着拍子。
“咱们以后还要来放舟游玩。”静儿玩到兴起,便褪掉鞋袜,光脚在湖水里踢着水花。
水珠四溅,湿了袍袖,湿了裙裾,步珩微蓦的鼻头有些发酸,多久没有这么轻松自在的玩过了,五年十年还是更久原来已经久远到她快要遗忘了。
此刻,一切美好的仿若镜花水月。可不论亲情、爱情还是友情,待到面目全非那一日,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不可触及的过往,甚至连句“告别”都是奢侈。
一.夜.欢畅无眠,黎明时分,四人离开了上清湖。永宁长街刚泛着点清晨的朝气,那个红裳黑袍抱剑之人悄无声息地闪进了陆府。
、各怀鬼胎
陆府之内,绿荫沿廊,山石相倚,大气之余不失精致,尤其那满目的合欢花树,满院嫣红,来人却无心观赏,踩着青苔石阶直奔后院。
本是休沐日,朝参官大多趁此时补个睡眠,可陆璟蕴好似不需要这一点,天边泛着鱼肚白时,他已坐在饭堂里安静地吃着早饭。栗子小说 m.lizi.tw
堂外风声呼过,合欢花树枝叶飘动,红裳黑袍的男子甩剑站在了陆璟蕴对面,他头也未抬,仿似早已知晓般,只开口淡淡道:“大清早登门来讨饭吃吗”
“登门讨饭登门来讨你的命”李绥压抑着拿剑砍他的冲动,龇牙冷冷道,“让你照拂,你可还真是用心照拂了”
“我仍让她安稳的活在御史台,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陆璟蕴微抬了抬眸,捏起左手边的锦帕轻轻地拭了拭嘴角,问得理所当然。
“好你说的安稳的活在御史台”李绥用力压着音调,也不再与他辩解,只将长剑立在案桌之上,咬牙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为什么又让她去查金吾卫赌场案别说你不知道这里面水.很.深。”
“嗯,我知道。”陆璟蕴点着头,眸子黑白分明,“所以我才派她去。”
“你是在要她的命”李绥怒极,猛拍桌案,碗盘震动,并未满溢的杯子也晃出了汤汁。
陆璟蕴对他的怒气视而不见,只面无表情地回道:“御史台,本官说了算你无权干涉。”
“还有,大理寺你也待不了多久了,奉劝你还是回归本位罢。”陆璟蕴冷冷地说完,便起身往饭堂外走去。
“好你说了算”红裳闪过如一团烈焰灼烧在陆璟蕴身前,“陆台主,我就让你看看在你一手遮天的地方,我是怎么保她平安无忧的”
翌日晨起上朝,步珩微骑着小驴哒哒地行出了永宁长街,此时节已近夏末,有些许凉意,她使劲裹了裹朝服,嘴里依旧不停地打着喷嚏,直到眼里憋出泪花,步珩微才猛劲吸了一口气,愤愤地嘀咕道:“肯定又是那些不要脸的老匹夫在背后说本官坏话”
“这大清早的,步中丞怎么哭了起来”兵部郎中骑马勒停在她身侧,唇间溢着嘲讽,“莫不是笞的那二十板太过于重了,旧伤复发了”
兵部侍郎遭弹劾的那口恶气依旧噎在他的心里,每次见到步珩微都如鲠在喉,此刻有此揶揄的机会他怎能放过
步珩微抽了抽鼻子,立马转了脸色,对着高她两头的兵部郎中,抹着眼泪道:“郎中大人不知,本官又要上书弹劾了,只是心有不忍,打算先提前为那位官员哭一哭。”
“你”兵部郎中脸色铁青,松了缰绳便快马往前赶去,得提前通知一声,步无常要勾人魂魄了
退朝之后去吃朝食时,兵部郎中遭到了排挤,原因无他,谎报军情,致使两位老官员当场尿失禁。
步珩微也懒得理那些嘴脸,快速扒拉完朝食便将李绥找了出来,“李兄,你这些天都查出了些什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了罢。”
“嗯。”李绥点着头,狭长眼眸漾满笑意,“不过,我若是告诉你了,你得答应陪本公子去沉香苑喝酒。”
“嚯”步珩微翻了个白眼,还讲上条件了
“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李绥摇头,“没了,我就想你陪我喝酒。”
步珩微挠了挠手,昂头讲了一堆道理,什么言官不入烟花地之类的,她讲得唾沫横飞,但看李绥也没有服软的意思。
“你考虑着,我先走了。”李绥也不待她讲完,抱着剑就转身离去。
“等等。”步珩微跨前一步横在他身前小声道,“我答应。”
“这不就得了,又没逼你陪.睡,看把你难为的。”李绥嘚瑟地挑了挑眉,手上的剑柄也非常迅疾的挡住了步珩微扬起的手,“你又打不过我,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我现在该履约告诉你了。”李绥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解说道,“我查了朱参军孩子的去向,并没有卖与牙侩,他只是被留在了赌场做事。还有先前那些被卖与赌场的孩子,最后都有了自己的归宿,并没有遭到贩卖。所以是你想多了,这只是很平常的赌徒被杀案,与贩卖孩童无关。”
“就这些”步珩微皱眉,“不可能,我不相信,肯定是他们隐藏的太深了,或许你只查看到了表面。”
“你是怀疑本公子的查案能力”李绥佯装生气,欲甩袖离去,步珩微忙拦住摆手解释道,“不不,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觉得对手太强大了。”
“这里面肯定有我们还未抓住的事实。”步珩微兀自摇着头思索着,嘴里还不停地喃喃着。
“以我多年的查案能力,相信我没错,你别再纠结这个无谓的案子了。”李绥拍了拍她的脑袋,有些心疼。步珩微并没有注意到那关切的目光,只随口应道,“我知道,但我也需要一个确切的结果,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步珩微回到官署时,荣汉阗正在整理案卷,她最不想见到的阎王脸如她所愿并未出现。趁着陆璟蕴不在,她忙转到荣汉阗身边小声问道,“荣中丞,你可听说过上个月的金吾卫赌场案”
“听过,怎么了你要结案了”荣汉阗放下手中的案卷正要道喜,步珩微沮丧地摇了摇头,“你高估我了。”
随后她便将李绥查到的结果以及自己的疑虑一一说了出来,“我总觉得里面有蹊跷,荣中丞,你怎么看”
荣汉阗略思索了番,最后才缓缓道,“若是如你所想有牙侩贩卖,那户部或大理寺应该有所记录,既然你问了无记录且查得结果也显示与贩卖无关,那么说明这金吾卫赌场案只是很简单的杀人案。”
“你也觉得是我想多了”步珩微并不相信是自己的判断错误,可.荣汉阗资历比她深厚,各种案情总能一针见血的戳破,他的分析不能不考虑。
步珩微再次将察院报回的关于天江赌场的案卷翻了出来,在看到第二卷记录时,她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明明当时记录赌场将朱参军的孩子卖与了牙侩,此刻这案卷上却只字未提
有人动了案卷
步珩微直觉冰凉彻骨,御史台果真有内鬼她眯眸扫视着署堂里进出的郎官,最后眸子却定格在了那最高处,最显眼的位置能擅自改动案卷的,除了陆台主恐怕再无旁人了罢
步珩微镇定收起案卷,权当何事也没有发生。暮鼓敲响之前,陆璟蕴回到了官署,面色较往日有些异常,步珩微觑了眼那紫袍服,心底里暗自咒骂了声,说一套做一套的本事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暮鼓响起,众人相继离去,步珩微站在署堂中央,抱臂胸前,昂着下巴显现出少有的狂傲,虽然竹帘后的那个人影她看不真切,但只要他能看清她就可以了。
今日也不用你将本官扣下了,本官自愿留下。哼不论你怎么阻挠,本官最后一定将最终文书甩你脸上
“你回罢,今日不用留下了。”
上方传来的暗哑声音打断了步珩微的臆想。
嚯你个不要脸的是不是又要动案卷自己若是再诺诺的倒真对不起狂傲中丞以及步无常的名号了。
步珩微揽着袍袖揖礼,声音清脆,“下官自愿留下。”
之后再无任何回应,步珩微想着陆璟蕴怎么着也得出来揶揄两句,可她等了许久,案牍后的那人依旧一言不发。
步珩微也懒得理他了,吩咐郎官掌上灯后,便自己一人回到案牍前继续忙起来。整个署堂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翻阅案卷的沙沙声,气氛有些诡异,步珩微停笔往上探了探头,闭上眼睛张耳聆听起来,然后她听到了陆璟蕴粗重的呼吸声。
错觉绝对是错觉步珩微故意将案卷重重地翻过来翻过去,可那呼吸声依旧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见鬼了”步珩微闷声合上案卷,皱眉试探地问道,“陆台主”
没有回应,难不成凭空消失了步珩微从靴筒里拔出防身短刀,四处瞅了瞅,确定身后无人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往竹帘后走去。刀尖轻轻挑起帘幕,昏暗烛光下,她看到那往日笔直无虞的紫袍服有些倾斜。
是有多累竟然坐着也能睡着
步珩微松了一口气,难怪叫也不答应。
当她垂下眼眸,意欲回身时,脑袋里却轰的一声炸开来,那是血迹吗
指尖在滴血,不对是垂下的左胳膊在流血。紫袍服的袍袖上晕染了一大片,若是不仔细瞧,当真看不出那是一大片血迹。
步珩微有些蒙楞,更有些犹豫,救还是不救要不权当自己眼瞎了罢。
、谣言背后
即使光影昏黄,那红色依旧醒目,步珩微最见不得血迹,胃里一阵倒腾,顺手拿纸盖上血迹后,她才往陆璟蕴脸上看去,只见其苍白面色完全不似往日的高冷寡淡,薄唇紧抿似是用尽了力气,她何曾见过这个孤傲男人的如此光景。
罢了二十板的仇以后再报罢。
步珩微为自己的不争气叹息着摇了摇头,而后弯身抬手,小心的试探着戳了戳陆璟蕴的脑门,该不会是晕过去了罢
她又轻轻戳了戳,若是再不回应就该喊人了,就在她收回手意欲起身时,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猝不及防。
“诶”步珩微嗓子里发不出声音,显是被吓着了,待看清那只大手是陆璟蕴的时,她才往外抽离着身体磕磕绊绊道,“大人,忍住,下官,下官这就去太医署找人。”
“你敢”
暗哑却有力的声音刺穿了步珩微的耳膜,大手依旧紧捏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嚯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步珩微气极翻了个白眼,是去找人来救你,又不是找人来杀你
步珩微弯身用力与其进行着博弈,“陆台主受了如此重的伤,总该去医馆包扎下罢。”
陆璟蕴没有回她,手上的力道更大了些,步珩微此刻才看清楚原来他并非要抓她,他关注的只是她手上握着的短刀,只见他视线一直抵在短刀上,放佛要用力看穿般。步珩微慌忙收起短刀,皮笑肉不笑地安抚道:“陆台主可别想多了,这是下官用来自卫的。”
许是陆璟蕴用尽了力气,步珩微抬脚收回短刀时,他一下松了手,连着紧绷的面容也松了下来,整个人又瘫坐了回去,只是眼眸里闪现着不可置信。
步珩微倒没注意他的神情变化,只是揉着自己的手腕在心里一阵咒骂,堂堂御史大夫怎么会光天化日之下受伤而且受了伤还不敢见人肯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待本官抓住你的把柄一定把你弹出皇城弹到荒漠
“给我倒杯茶来。”
嘶哑无力的声音打断了步珩微无限励志的美好遐想。
“陆台主当真不去太医署或者医馆看看”步珩微递上茶水,小心觑视着那血染的左胳膊,有些难为情道,“下官,可真不会包扎。”
“不用你。”陆璟蕴语气冷淡,猛灌了一杯茶后,又吩咐道,“去把门关上。”
不用就算了步珩微撇嘴嗤了声,你愿意待到什么时候你自己待本中丞还要回去吃饭
“下官有事要”
“有事再说,先把察院上报的关于金吾卫赌场案的案卷拿过来。”
步珩微登时无语,本中丞有事要回家回家
陆璟蕴一手撑在桌案之上,抬眸瞪视着她,步珩微也不愿再去浪费口舌,便将几本案卷整理好放到了他面前。陆璟蕴随手翻阅着,似是不那么上心,步珩微在旁侧看着气的胃疼,他却忽然挑出一案卷,低声问道,“有没有
...
发现什么不妥”
“你也发现了”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步珩微有些懊恼,可当即她又意识到了另一个事实,这案卷应该不是陆璟蕴改的,不然他也不会如此问,那到底谁是内鬼
步珩微皱眉,等待着陆璟蕴的分析,可结果他问过话之后就紧闭了嘴不再出声。小说站
www.xsz.tw署堂里又恢复了听得见心跳声的寂静,连窗外风吹枝叶的声音也听得格外清楚,步珩微最终憋不住,挑起话头道:“陆台主,你到底怎么受的伤是哪个活腻了的敢伤三品大员”
陆璟蕴依旧不言语,闭眸养神,仿似这整个署堂里只有他一人而已。
步珩微瞥眼一阵嫌弃,恨不能拿刀在他的伤口上再戳戳,看看他是否还活着,“既然陆台主不愿去太医署,那下官先行告退了。”
“明日要是有什么话语传出,本官会让你从御史台消失”
冷冷的警告声嗖嗖地穿透了步珩微的心脏,她忍着骂人的冲动,眯眸咬牙,“陆台主如此说,就不怕下官明日上书一本吗”
陆璟蕴吸气冷笑了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不屑与蔑视溢于言表。步珩微心知肚明,自己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无证据不成弹劾,她若要如此做,遭到这只刺猬的反扑不说,有可能还会葬送自己的整个家族。
“好下官今日眼瞎,什么都没有看见。”步珩微昂头梗着脖子,也不屑于去看他那张冷脸,“为避免陆台主心忧成疾,下官今日便与台主一道返回,明日晚些出门,若是出了什么谣言,那便与下官无关了。”
署堂里又恢复了沉寂,直至到酉时,坊门快要关闭时,陆景蕴才睁开眼睛,有了丝要走的意思,步珩微胳膊撑着下巴不知道困死过去了多少遍,就在她流着哈喇子在梦中征战疆场时,署堂上方传来一声闷哼。
声音不大,却足以将步珩微从梦中惊醒。她抹了抹嘴角的哈喇子,快速弹跳起往发声处奔去,此时陆璟蕴已强撑着站了起来,只不过额上青筋暴起,脸色愈加惨白。
步珩微大睁着眼一脸惊愕,原来他腿也受了伤,难怪他自回署堂就没有站起来过,那血已渗出紫袍服,随着他艰难的步履,双腿上的血迹也若隐若现。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还能安静地坐在这里,也不知该说他意志强大还是这人太傻。
步珩微摇着头上前一步搀上了他的右胳膊,心下里不禁又多了几层顾虑,看这架势,这要是路上厥过去怎么办这一路搀扶也搀不动啊
“放手”
就在步珩微左思右想该如何搀扶回去时,头顶上一声呵斥如一声惊雷,砸的她心神冒火,抬眸欲解释,却正对上陆璟蕴嫌弃的眼神,自她嘴角的哈喇子,一路嫌弃到她搀在他胳膊上的那双手。
又来了这么欠揍的性格到底是怎么活到了现在步珩微撒开手,翻了个白眼,本中丞还真是闲的没事干了担心那么多
之后也不再管陆璟蕴,出了署堂,兀自去牵驴。陆景蕴盯视着她的缎靴远去,虽然绯色官袍挡住了短刀的形迹,但他仿若能一眼看透般,眸子里闪着不知名的情绪。步珩微牵着驴走出官署时,陆璟蕴已经在官道上走出了一段距离,远看去身子有些摇晃,颀长身影时走时停。
步珩微本想一路不停地奔过去,可终究过不了心软这道坎,考虑再三翻身下驴,喊住了陆璟蕴,“大人也别强撑了,让多金载你回去罢。”
多金陆璟蕴回头睃了眼肚子滚圆的小驴,没有言语,继而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步珩微也不管这诸多礼仪,上前扯着陆璟蕴就将他往小驴上拖,“台主要是死了,下官可就是最大的嫌犯了。”
陆璟蕴瞪了她一眼,不过许是失血过多,也没力气与她周旋,愣是被生拉硬拽了上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步珩微牵着缰绳,摸了摸小驴的脑袋,受累了,多金载着这么沉的一只刺猬,等回家让念筠给你多加些好吃的。
小胖驴哒哒地踩着青石板,给寂静的官道增添了丝生气。陆璟蕴双腿用不上力气,无法夹紧驴肚子,行至坊门前时,整个人摇摇欲坠,步珩微生怕他没被人砍死倒坠驴死了,忙踮脚将缰绳缠在了他的手腕上,陆璟蕴吃痛抬眸瞪了眼,步珩微没好气道:“瞪什么瞪,又勒不死你”
守在坊门处的门官打了个哈欠,模糊中看到不远处一人正站着与坐在驴上的人抱头说话,可也看不真切是谁,便抬嗓催促了声。
那厢应答着,哒哒声穿过后,门官揉了揉眼睛才关上坊门。
翌日,步珩微算计着时间,特意晚出了会儿门,可好巧不巧,硬是碰上了陆璟蕴的马车,她心想如此也好,总不会认为她出去乱说了罢。
一马车一小驴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穿坊门往验鱼符处行去。可随着众官员的陆续到来,步珩微感觉自己在小驴上受到了奇怪眼光的注目,有叹息的,有惊愕的,有不解的,亦有同情的。步珩微甚至还感受到了户部侍郎吴暮舟从她身旁经过时,那眼神里满满的恶意。
原来,金吾卫问昨日官道情况,门官据实上报,据他回忆,昨晚月朗星稀,微风阵阵,一小驴载着御史中丞与御史大夫哒哒而来,两人相依偎相视一笑,穿坊门而去。
户部侍郎吴暮舟听到之后,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欺骗就算了,可这欺骗的缘由让他接受不了步珩微谎话连篇竟然是为了抢走他的姑爷
兵部听到的却是,步中丞不堪重压终于从了台主,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惜牺牲一个男子的尊严,兵部郎中一脸幸灾乐祸,真不浪费步中丞那白净的脸蛋。
步珩微当然不知道事情的突变,她现在关心的只是眼前看到的陆璟蕴,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昨日还奄奄一息的人今日已完全无事人般,仿若昨晚一切都是她做的一场噩梦。只见身前之人身姿挺拔走路一派潇洒之姿,怎么看也不像是受重伤流血过多之人。她蹙眉打量着陆璟蕴的双腿,目光上移直至那胳膊,鬼使神差般地探了手指就往上戳,
陆璟蕴侧眸冷冷扫视了她一眼,硬生生将她的手指扫了回去,步珩微忙讪讪一笑,“台主衣服上有灰尘,下官想给您掸一下。”
众官在旁侧,尽数将眼前一幕看在了眼里,面上的笑容有些暧昧。陆景蕴发觉到了异常,蹙眉回头瞪了眼步珩微,她以为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忙摇头摆手,“下官什么也没说过。”
陆景蕴冷脸哼声,众官笑容更加暧昧。
署堂之内,荣汉阗有些不可置信,揪着步珩微,又瞥眼指了指斜上方,小声问道:“你跟那位昨晚到底干什么了”
“真没干什么”步珩微往上觑了眼,刚想好好解释下,结果一卷案卷连着布袋掷了出来,弧线划过,正砸中她的肩膀,一记吃痛。
、有情无情
步珩微龇牙揉着自己的肩膀,对荣汉阗扯了扯嘴角,压着声音道:“荣中丞不要听外面的瞎扯,昨晚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看完案卷就回家了。”
荣汉阗搓着腮帮子,仍旧有所质疑,向来不动手的陆璟蕴连案卷都砸下来了,这还没发生什么事
“珩微大人今日很闲吗”冷冷的话语自上方飘来,步珩微忙闭了嘴不再出声,捡起地上的案卷一阵快步恭谨递了上去,“台主有何事请吩咐。”
荣汉阗更是一阵惊愕,步珩微何时如此听话起来莫不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他遂拿眼向步珩微递着眼色,这小子可别真有什么苦衷啊。此时荣汉阗的脑海里闪现出了兵部郎中讥笑的话语,“步中丞不堪重压从了陆台主还真是奇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步珩微有自己的小算盘,一心只扑在了与陆璟蕴的周旋上,哪顾得上荣汉阗的眼色。她现在算是知晓了,像陆璟蕴这种阴晴不定的人,得顺着他不能逆着,待自己哪一天有了能力与证据,再逆也不迟。
陆璟蕴端坐在案牍之后,拿眼刀睃了她眼,“让察院配合,你去把谣言平下去。”
步珩微瞬时想问候他家人安康,这怎么平下去难道弹劾散布谣言之人吗用一口气将唾沫星子吹飞吗且不说不知道源头是谁,光是一句话一传十十传百之后都会变样,更何况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情。步珩微忠于自己的想法,躬身揖礼道:“谣言止于智者,愈是平息愈有可能引发更混乱的后果,下官认为台主无须在意。”
陆璟蕴沉着脸盯着步珩微,仿似她刚才是在与他狡辩般,修长手指在案卷上点了又点,最终少有的缓下语气道:“没你事了,回去忙罢。”
步珩微退回自己案牍前,一整天没再张过口,因为斜上方的那双眼睛总在暗处盯着她,有一种阴魂不散的感觉,荣汉阗发觉了这一现象,便也没再向步珩微递眼色。
暮鼓响起,李绥早已在御史台官署外等候着,多金的胖身躯一出现,他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拉着步珩微的胳膊一阵盘问,“珩微,你告诉我,是不是那厮又抓住了你什么把柄,昨晚威胁你了”
步珩微被扯得有些歪斜,多金也受了惊,嗤嗤着不再前行,李绥干脆将步珩微拉了下来,摁着她的肩膀来回转了几圈,确定没有外伤之后才愤然问道:“那厮为什么要跟你坐一头驴”
“他没威胁我,”步珩微被转得有些晕头转向,说话也有些不利索,“我就是顺路载了他回去,不要听外面瞎传。”
“他会坐你的多金”李绥睃了眼小胖驴,一副完全不可信的神情,“这谣言是不是他自己散出来的他要毁你清誉”
步珩微撇嘴嗤了声,“别多想了,你觉得你大表舅有可能毁我清誉的同时还连带上他自己吗”
李绥也没想那么多,但看到步珩微没什么事情后,紧张的心绪也放松了下来,挑眉施然一笑,“你没事就好,我送你回去罢。”
两人一左一右牵着多金,穿过坊市往永宁长街走去,步珩微一路沉默,思索着这两日来接连发生的事情,莫不是伤陆璟蕴的人就是御史台的内鬼可那人为什么要伤陆璟蕴难道是被陆璟蕴发现了什么
步珩微沉浸在自己的不断假设里,连李绥调换位置站在她身旁也未发觉。李绥垂眸望着她愈渐消瘦的面颊,紧锁的眉头,有些心疼,忍不住探手过去以指腹轻轻揉按着那蹙起的眉尖,步珩微一霎时回归现实,惊得停在原地无法迈步,指尖的温度渗进了眉心,源源不断,连着整张脸也热乎起来。
李绥倒没有尴尬,收回手笑着问道:“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入这御史台”
“你为什么总要问这个问题”步珩微侧眸反驳了回去,只不过身体微后仰,与李绥隔了一点距离。
李绥回头认真看着她,“每次你一不开心,我就觉得你并非自愿入御史台。”
步珩微同样凝视回去,他眼眸里那份关切让她动容,从来没有人会关注她开不开心,也没有人关注她所做的一切是否自愿。她最终收回视线,扯着唇角淡淡回道:“我是自愿,没人逼迫我。”
可这在李绥看来有些无奈,步府门前,他将多金交到她手里时,轻按着她的手心,“如果,你哪日倦了这官场,记得来找我。”
直到李绥的身影从永宁长街消失,步珩微还在愣怔中没有回过神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翌日,步珩微朝参时从大理寺卿口中得知,陆台主亲自授意金吾卫上将军,将看守坊门的门官流放到了三千里外。
步珩微讪讪笑道:“陆台主断案可真是神速,连谣言都能平息处理。”
一提谣言,宫照安翘了翘八字胡,拉着脸面小声道:“步贤侄,以后要是有什么苦衷便来找宫叔,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说罢,摇头而去。
步珩微哭笑不得,果然八卦入人心是不会那么容易清除的。
门官是被流放了,可新一轮的流言又四起了,人言陆台主为保住步中丞清誉,不惜毁灭人证。当然这些都没有传到陆璟蕴耳朵里,翰林院的小吏们深觉御史台有可能是下一个促使洛阳纸贵的发源地,有事没事便往御史台打听,今日台主与中丞拌嘴了还是相亲相爱了,总是乐此不疲地记录下来。
步珩微倒无心这些流言,一心只扑在金吾卫赌场案上,接连三日派察院前往天江赌场暗查,收回的情报无一例外都与牙侩有牵扯,步珩微断定这背后操纵之人必权势滔天,她身为言官的斗志瞬时被激了起来,批注好的案卷也全部被运回了察院,她已部署好了进一步的深查。
荣汉阗少有的询问起案情的进展来,步珩微揉着酸痛的太阳穴应答道:“目前我只抓到了那么点蛛丝马迹,所以我不会放过。”
荣汉阗拍着她的肩膀,有些欣慰,“为言官者当须坚持己见,好好做,你父亲如果知道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步珩微点了点头,自信心更盛,也更有了动力走下去。当她整理好文书,在案卷架前来来回回地翻找着案卷时,后脊梁骨又冷飕飕起来,她猛一个回头,来回逡巡着后方,而后视线定格在了竹帘后,没错就是这阴魂不散的眼神。
“陆台主,您为何总盯着下官的缎靴看”步珩微有些愠怒,对陆璟蕴的这种警惕亦有些鄙夷,“是怕下官一个忍不住刺杀您吗对于这点,台主大可放心,下官强调过是防身之物,在受到伤害之前防身物是不会成为凶器的。”
陆璟蕴薄唇紧抿,眸光尖锐,“可否让本官观赏下那把短刀”
步珩微浑身一紧,他这是要再毁一个人证吗门官已经遭流放了,莫不是要把她弹进大狱
她忙躬身谨慎回道:“下官今日出门未带防身之器物,且坊市皆有卖,若陆台主想要把玩,可差人去坊市搜罗些样式更新奇好看的。”
陆璟蕴也没言语,只眸子一直盯着她的缎靴,显然是认为她在撒谎。步珩微压低头,打算抵死不承认,他一个台主总不能来搜她的身。
“那就劳烦珩微大人去坊市搜罗一个一模一样的来。”陆璟蕴缓缓说着,眸光也不再似先前那般尖锐。
这不是明抢吗步珩微咬着后槽牙,头顶呲呲冒火,可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又不能驳回去,只得无奈应声,“下官尽力。”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以后还是要少干。
暮鼓敲响,步珩微还想留官署批阅案卷,郎官却来报,“李大理正已在官署外等候多时。”
她便草草收拾了往官署外奔去,正好想要问他一下那日查案的详细情形,可当她出了署门,还未开口,李绥已牵过多金,“走罢,今晚老地方。”
“诶什么老地方”步珩微被李绥拽着胳膊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下,可巧撞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李绥点着她的眉心轻笑道:“你可是答应了陪本公子去喝酒的,怎么现在投怀送抱了”
步珩微被他揶揄的耳根子有些发烫,嘴上却依旧强硬回道:“对李公子投怀送抱的女子多的是,打趣到本中丞身上来,也不怕伤了那些女子的爱慕之心。”
“哦是吗”李绥挑了挑眉,随即倾身附在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沉香苑里的姑娘们可都是很想念你呢。”
温热气息呼在耳边,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浑没有感受到来自背后那凉飕飕的眼神,李绥却一眼瞄到了步出官署的紫袍服,不过他完全无视陆璟蕴的存在,一手搂过步珩微的肩膀转身往官道外走去,“走罢,想想今晚喝什么酒乌程若下酒还是岭南灵溪酒”
“还是喝点清酒罢,我酒品不好,不能乱喝。”
“没关系,有我在呢。”
随着身影远去,两人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起来,那紫袍服却立在署门前许久许久。
沉香苑内,步珩微问着李绥那日查案的情形,李绥从头至尾讲了一遍后,便温言劝道:“珩微,来到这销金地儿就是为了放松的,别再说那些给自己添堵了。”
“那好,我不说案情添堵,你也别叫那些姑娘来添堵,喝酒归喝酒,我可不陪你花天酒地。”步珩微摊手指着厢房外时而飘过的裙裾,说的很坚决。
李绥怅然无比地叹了口气,可勾起的唇角却又溢着无边的高兴,“不叫就不叫,今晚只咱俩,不醉不归。”
清泠月光散进窗棂,屋外时而传来乐妓的清脆声音,步珩微与李绥两人边喝酒边回忆着参加明经进士考时的那段岁月,劳累困苦中满满的都是少年时光。谈至各种趣事时,步珩微笑得眼泪流了出来,少有的感慨万千。
李绥轻拭着她眼角的泪痕,“好久都没见你如此笑过了,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以后要多笑,知道吗”
步珩微拍着自己的脸摇摇晃晃道:“李兄,你又喝多了说笑罢,念筠笑起来才好看呢。”
弯弯的月牙眼睁了又睁,步珩微最终不胜酒力趴在了桌案上。李绥垂眸望着那红晕上颊的小脸,又望了望歪斜的酒杯,“往日不是还能多喝几杯吗今日怎这般没了酒力。”
“醉了也好,醉了我就可以好好跟你说话了。”李绥抬手揉着那毛绒绒的小脑袋,眼眸里漾着柔光,轻轻笑了起来,“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你的女子身份,你瞒的辛苦,我也装的辛苦。”
“你知不知道,看你独闯官场,我真的很心疼。我知道你这么做,肯定有你不得已的理由,但”李绥缓缓放低了声音,“让我陪着你好吗”
“等你倦了这官场,我带你离开。”
李绥说着说着也趴在了桌案上,温热的手掌也从小脑袋上滑了下来,步珩微的眼睫几不可察觉地颤了颤。
作者有话要说: 台主:作者君,你给本官滚粗来说好的楠竹身份呢
执事官,把她拖下去笞五十板
本台主的楠竹身份本台主自己坐定
、冰刀雪剑
天还微暗时,步珩微醒转了过来,确切的说是就没有睡着过。一晚上的翻江倒海思绪混乱,原来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只是这种突如其来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她无措。
“李兄,你的情意珩微没齿难忘,但珩微承受不起。”
步珩微低垂眸,唇角咬得死紧,她不敢抬头直视,纵然面对的只是一张睡脸。她沉默了许久,仿似狠下心般才又张了张口,轻轻道:“其实,我本不应该存活于这世上,我背负的太多了,我的存在不论对谁来说都是一个累赘,甚至是一个致命的存在。”
“这一世的兄弟情,珩微已经知足了。”她对着那个在睡梦中笑出声来的人深深揖了一礼。
天边渐渐起了亮光,步珩微一手揽过外袍,匆匆出了沉香苑往永宁长街奔去。回家取上象牙笏,再去去酒味,一定要速战速决,若是赶不上朝参,铁定会被陆璟蕴整死,这只刺猬肯定正要找由头把自己弹到三千里外去,想想都会觉得在御史台的日子实在太过艰难。
步珩微一路沉思着,各种思绪变换,脑海里
...
一会儿闪现李绥,一会儿闪现如山的案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此时坊门已开,她踅身就进了小巷,抄近路往家赶去,整条巷道里空无一人,有一种清晨特有的清寂。
她只低着头快步往前赶,浑没有意识到周遭的情形氛围。渐渐地,声音有些嘈杂起来,步珩微抬头望去,对面巷口几个人不知何时闪了出来,速度有些快。她皱了皱眉,借着天边的微光,她瞧清楚了他们手里的刀剑。
如此来势汹汹是要去作案还是
不祥的预感闪过之后,步珩微慌乱扭头往回奔走,来时的巷口竟被另几个人的黑影覆盖,一种被压迫的窒息感瞬间袭上心头,尾随了一路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两面夹击下,步珩微堪堪被围堵在了巷子中央,皇城的治安何时如此差劲了她可从未遇到过如此地痞无赖之事。
“放肆本官乃御史中丞光天化日之下敢抢劫朝廷官员,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步珩微斜眸睥睨着他们,胆大得浑没将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放在眼里。
来人皆蒙面,也不答话,拔出刀剑便冲她砍来。步珩微一时惊愣,猛退一步甩开了外袍,原来他们并非为钱财而来,要的是命此时她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陆璟蕴是被这些人所伤
寒光闪闪,紧迫情形下也容不得她多虑。步珩微啐一口唾沫,从靴筒中拔出短刀,摆出了应战的架势。迎面甩出大刀的蒙面壮汉稍顿了顿,显是没想到这么瘦弱的一个人也会反击,更没想到的是拿出了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步珩微瞧见了他们凶狠眼神里闪过的不屑与可笑,更是攥紧了手中的短刀,手指骨都捏得有些发酸,林宇尘将军的女儿可不是白当的,这五年的官场她也不是白混过的,林家长矛大刀的刀法也一样可以应用在短刀上。
在他们互瞥冷笑的刹那,步珩微一个斜刺从为首之人的肘下穿过,身手快捷到令人咋舌。锋利的刀刃染着血迹,那人瞬时被激怒,旋身挥着大刀直劈步珩微面门,她反转刀身硬生生顶上,结果虎口震的酸麻。
另外几人蜂拥而上,将步珩微围在了刀光之中,来人皆是壮汉,她毕竟是一介女儿身,力量悬殊太大。仅几个回合,她已体力不支,背部与肩部均被砍了一刀,嫣红的血渗透了衣服。
此处小巷地处偏僻,更何况是大清早,步珩微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她打算拼个鱼死网破之际,巷口处一湛青色的马车一闪而逝,她的眼角仅捕捉到了那不确定的湛青色,只一个疏忽,她的腹部又被砍了一刀,钻心的疼痛。步珩微一手捂在腹前,有些踉跄,如果没有看错的话,那应该是陆璟蕴的马车,奈何她此刻再也没有气力喊出“救命”。
步珩微手抵石墙,喘着粗气,一手紧攥着短刀,一手搭在腹部的伤口处,来人仿似并不是要赶尽杀绝,刀刀发狠却不致命,仿似是在恐吓她一般。步珩微咬牙侧头,“说出个缘由,也让我步珩微今日死而无憾。”
“天江赌场不是你能查的。”为首的蒙面壮汉从未将她这个瘦弱身躯放在眼里,单手甩出大刀似是要将她的短刀挑掉,步珩微立时旋身背倚石墙,拼尽着最后一丝气力却格挡,重压之下她整个人竟然缓缓跪下倒在了地上,腹部的抽痛时而传出刺激着她的神经,步珩微面色惨白到极致,神智已有些迷离。
“上面交代,不用取性命,也要给点颜色看看。”另一人提议道,“打残她的双腿罢。”
一壮汉说着抬脚就往她的小腿肚上踹去,步珩微瞬时弯身反转刀尖,划过他皮肉的同时也硬生生受了他一脚,小骨断折的声音伴着撕心裂肺的疼痛袭遍全身。壮汉显是没有想到步珩微还能反击,望着自己皮肉外翻的那道血口,竟发狠了起来,抄起手边的棍棒就往她腿上抡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压下喉中翻涌的血腥,步珩微苦笑着闭上了眼睛,罢了,今日算是葬送在此了。
“啊”
随着一声哀嚎贯穿巷道,步珩微猛地睁开双眼,霎时的清明击退了身上的疼痛,她很清楚自己的腿没有断,那声哀嚎也不是出自自己的口中。她禁不住抬眸望去,只见手持棍棒的壮汉正蜷在自己旁边抽搐,双手生生被人砍了下来,血肉模糊的手腕处有些让人作呕,
再往上稍抬了抬头,她便看见了那再熟悉不过的紫袍服,玉带钩,金鱼袋。颀长挺拔的身躯挡在她身前,手中的长剑正在滴血。
步珩微总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可阎王脸在她的视线里却越来越清晰,她不知是惊喜还是觉得好笑,一个恨不能要她命的人竟然在救她,这画面竟真实得有些虚假。
陆璟蕴眼神毒辣,仅凭一长剑与蒙面之人周旋,刀光剑影有些混乱,步珩微想极力去瞧清楚,可眼皮沉重得她有些控制不住。莫不是马车驶过时他瞧见了巷子里的一切步珩微兀自揣测着,直到脑袋混沌之时,她感觉那个身影愈走愈近,最终站在了她身旁。
“你是想亲自杀我罢。”步珩微张着惨白的唇,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陆璟蕴没似往常般揶揄她,只是盯着她手中的短刀,而后弯身将她抱在了怀里。
“你这是要去哪里杀我”步珩微想挣扎,奈何身子似是段成了七八截,已全然没了力气。
陆璟蕴也没回声,只大步流星的往自己马车走去,鲜血滴了一路,他的眉头依旧皱成山川状,他没想到这具身子竟如此轻薄,这与他想象的有些差距。
管家挑起车帘,放下脚蹬,陆璟蕴弯身将步珩微抱进了马车,“回府。”
“少主,这”老管家有些犹豫。
“差人去告假。”陆璟蕴面色凌厉,也不再多说其他,从木板下抽出备用药箱,将步珩微肩部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下,步珩微没得抵抗,只得任由他扳着自己肩头来回包扎。这是她第一次与陆璟蕴如此近距离接触,鼻尖充斥的都是他身上的清香,步珩微微张了张眼睛,结果正对上那流光暗涌的眼眸,下意识的她赶紧垂下了眸。
当陆璟蕴扯出更长的凌布包扎她腹部的伤口时,步珩微不知哪来的力气猛推开他的双手,自己亦往后微倾了倾身,只不过这将她的伤口扯的更大了些,步珩微龇牙咧了咧嘴,“我自己来。”
陆璟蕴瞥了眼她微颤的双手,便前倾环过她腰身快速将她腹部的伤口包扎了下,这一动作出乎步珩微的意料,她全身的血液仿似凝滞般,有一种冰冻了的感觉。陆璟蕴身上的清香似是在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步珩微本能地别过头去,熟料半尺之上的人终于开了口,“说罢,你到底是谁”
“诶”步珩微头脑发胀,舌尖抿着皲裂的唇角,许久才反应过来,“下官步珩微。”
陆璟蕴猛地沉下眸子,“我说的是你的真实身份”
步珩微昏昏然,气息愈发虚弱,她心下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的女子身份被发现了。
她也不顾伤口撕裂,使劲往后缩了缩身,陆璟蕴却即刻倾身上前,紧捏她的下巴,使她不得已抬起头,“你不是步青的儿子”
不容置疑的语气,如炬的目光,令步珩微惊惧不已,骤然逼近的温热气息更是让她窒息。
陆璟蕴加紧力道,欲再逼问时,步珩微早已垂下脑袋晕了过去。
、暮云千层
陆璟蕴不得已松手,另一手揽着她的后脑勺将她平放在了软垫之上,可在移动她的身躯时,他又不禁蹙起了眉头,这身子骨瘦弱的有些让人不可置信,有一种与这个年龄的男子不相称的抽离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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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珩微虽已昏迷过去,可那把短刀依旧死死攥在手里,陆璟蕴侧身掰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沿着刀柄将短刀抽了出来。当他前倾的距离更近时,他这才嗅到步珩微那一身的酒味,混杂着血腥味,有些刺鼻。陆璟蕴忙从横架上取下煅黑色的外袍披盖在了她身上。
时隔十四年,这把鸯刀又回到了他手里,轻轻摸着那熟悉的繁复的纹路,陆璟蕴的眉头又蹙成了山川状,难道说步青这老匹夫连死人身上的东西都扒了下来送给了自己的儿子可那刀法又该怎么解释
刀锋依旧,刀柄处那几道浑然天成的刻痕也依旧,变了的只是刀鞘,螭龙蟠凤纹路被磨得顺滑了些,想来持刀之人定是常年不离身。陆璟蕴右手指腹不停地摩挲着刀鞘,指尖下意识地描绘着那纹路下的线条走势,十四年的心爱之物,失而复得是怎样一种心情他以为已经长眠于地下的物什,此刻却活生生的攥在别人手里,这又是怎样一种心情
陆璟蕴侧眸,第一次仔细端详那苍白的面庞,自眉眼至唇角,无一放过。如果按年龄算来,林将军的儿子要比步青的儿子大上几岁,应该不是他罢。只是不知鸯刀的主人现在在另一边可好,回想起以前的种种事迹,他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
“咳咳”
一路颠簸返回陆府途中,步珩微的猛咳声惊断了陆璟蕴的思绪,他忙收回视线敛着情绪,那厢传来几声唉哼后,长长的眼睫颤了颤便张了开来。
四目相对,陆璟蕴眯了眯眸,扬起手中的鸯刀,少有的哑着嗓子沉声问道:“这把刀确定是你的”
“是。”步珩微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陆璟蕴又丝毫不喘息的追问道:“是谁送给你的”
“我的就是我的,又何谈谁相送。”步珩微很想翻个白眼,奈何在人家马车上,也不好太过不知好歹。她挣扎起歪了歪身,头靠在高点的坐凳之上,被踹的左腿有些火辣辣的痛,她想移动一下,可整条左腿却用不上力,难道腿骨真的伤着了
步珩微正在纠结自己腿的事情时,陆璟蕴却猛然伏在她身前,紧盯着她的眼眸冷冷道:“如果这把短刀是你的,那你便不是步青的儿子;如果你是步青的儿子,那这把短刀便不是你的。”
不容置喙的语气,步珩微心下却已安然,原来他并没有识破自己的女子身份,“陆台主从何而断这把刀就是我的,我步珩微也是步青的儿子。”
步珩微气息依旧有些虚弱,每说完一句话都要喘息着缓好一会儿劲,可她的坚定却丝毫不受影响。
陆璟蕴显是料到了步珩微如此回话,当即悬着那鸯刀在指间,逼问道:“你的刀法步法是谁教你的”
“这还用得着谁教吗自己摸索着”
步珩微话还未说完,就疼的蜷曲着哎呦了一声,脸颊愈发苍白。原来她刚才说话一用力,腹部的伤口挣裂开来,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
马车已驶至永宁长街,老管家勒停马车,陆璟蕴揽起她的小身子轻轻抱在了怀里,转头对老者吩咐道:“去医馆请郎中。”
温热坚实的胸膛,步珩微咬唇极力想远离,不想靠拢,可那大掌紧箍着她的肩膀,硬是让她用不得半分力气。陆璟蕴抱着步珩微快速下了马车,步珩微疼得眼前一片晕乱,但还没失去理智,一看是往陆府方向走去,便费了大力气使劲挣扎要他放手,陆璟蕴垂眸瞥了她一眼,“不许乱动。”
步珩微哪管她,直觉自己要是进了这陆府,最后肯定连骨头都不剩,想着便转头咬上陆璟蕴的手腕,她是下了狠力气的,他一个拿捏不住愣是被她咬的松了手,红红的牙印子像是烙印烙在了他的手腕上,还渗着点点血珠。
手上的力道松了,步珩微捂着腹部的伤口,一个翻身意欲反转下地,结果她右脚刚落地,左腿却因受伤没了支撑点,整个人一下跪在了地上。
陆璟蕴也顾不得手腕痛,弯身探手欲抄起她,步珩微侧了身避开他的搀扶,忍痛咬牙道:“多谢陆台主相送,下官回家就可以了。”
步珩微现在总算理解当初陆璟蕴为何不愿让自己扶他,为何死活不愿乘她的多金,就如现在的她,实在是放心不下,顾忌太多,已互相仇恨至此,还何须多此一举再去展现怜悯
“回你家就回你家,你咬人干什么”陆璟蕴显是有些不痛快,倒也没有恼,依旧弯身强行扶起已痛得打颤的步珩微。
她也没有力气再折腾,任由他搀扶着回了步府。念筠出来迎接,一见步珩微浑身布满血迹奄奄一息的样子,眼泪唰地涌出眼眶,“你这是怎么了”
步珩微摆了摆手,示意念筠赶紧将她扶进屋去,念筠从陆璟蕴手里接过步珩微,抹了抹脸上的泪珠对他颔首道:“多谢大人救了家兄,请先喝杯热茶稍待片刻。”
“不用。”陆璟蕴没有去客堂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似是要随她二人进屋。
念筠并不识得陆璟蕴,上次送小天酥饼时也只是与陆府管家打了个照面,现下冷冰冰的“不用”二字让她对眼前之人的好感度大打折扣,觉得这位大人空长了一副好皮囊,说起话来真不讨喜。
“大人请回罢,改日下官再登门拜谢。”步珩微示意管家查叔送客之后,便由念筠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去。
“姐姐,是谁把你给伤成了这个样子”念筠瞧着那些流血的刀口,声音有些哽咽。
步珩微摇了摇头,空荡荡的脑袋里只回响着陆璟蕴的那些问话,念筠拿出药箱亲自给她上药包扎,她也闭眸休憩了约莫两个时辰,待差不多缓过来有了些气力,步珩微指了指外面,“他走了没有”
“还没有走。”念筠将刚熬好的药放在了桌案上,小声问道,“姐姐,这位大人是谁虽然说话冷冷的,但长得挺好看的。”
步珩微睨了眼窗外,懒懒道:“那个夺了我一季禄的那个黑心台主”
“啊竟然是隔壁那个黑心鬼”步念筠一听来了气,转身对老管家道,“查叔,去把那陈年发了霉的茶拿出来。”
步珩微笑着摆了摆手,“念筠,别闹小孩子脾气。”
念筠应诺着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后就去储物间将发了霉的茶取了出来,就在她忙活着煮水泡茶时,陆璟蕴已敲门进了步珩微的房间。
步珩微以为念筠又进来送药,结果抬眸却对上了陆璟蕴的视线,“陆台主还真是锲而不舍,下官那把防身的短刀就值得大人如此不顾身份吗”
陆璟蕴仿似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只淡淡回道:“本官要查清一件事情。”
“该说的下官也都说了,陆台主既然执意有别的想法,那下官也无话可说了。”步珩微再次闭眸,虽她已下了逐客令,可陆璟蕴依旧没有走的意思,反而走近到她床前,盯着她苍白的脸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把刀是鸳鸯刀中的鸯刀鸳鸯刀,一长一短,一雌一雄,你可知道它的鸳刀在哪里”
“天下间鸳鸯刀多得是,陆台主何以对下官这把刀感兴趣”步珩微也懒得再与他纠缠,睁开眼睛探手就想去抓他手中的刀,陆璟蕴手一扬,更靠近她稍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那是因为,能在繁复花纹中刻上名字而不被发现的鸯刀只此一把。”
“刻着名字”步珩微有些诧异,但她随即掩去惊异不屑道:“我随身携带了这十几年难道还不清楚刻没刻名字吗”
“我累了,要睡会儿,台主请回罢。”步珩微对着床内侧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没再出声。
陆璟蕴依旧没走,“等你睡起来,本官再问。”
步珩微无语,这是审犯人呢奈何她现在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不然抄起扫帚都要把他扫出去她此刻虽在闭眼假寐,心里却在不停的咒骂。
李绥朝参后听闻步珩微告假,便急急的想要去探看发生了何事,莫不是昨晚酒喝多了就在他瞎想着各种原因时,却见兵部郎中剔着牙向众官员解说道:“听闻步中丞从沉香苑回家时半路遭袭,被人废了双腿,想来必是因为那烟花之事,也不知步中丞抢了谁的相好”
被人废了双腿李绥一脚踹开兵部郎中,骑了马风也似的往步府赶去。
“珩微,珩微呢她的双腿还好吗”李绥跃下马奔入前堂时正巧撞见步念筠,她端着泡好的茶,有些惊愣,“双腿双腿好好的啊。”
“那是伤着哪儿了”李绥话语里满是急切,念筠只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难受得慌,便轻声回道:“伤得还不算太严重,还好好活着,你放心。”
李绥一听这话,整个人稍放松了些,抿了抿干裂的唇,“你是提早知道了我要来罢,连茶都泡好了。”
他边说边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哎”念筠想说时,已经晚了,李绥吐着口中的茶末子一脸嫌弃,“珩微月俸都花光了怎么捡这种茶来喝。”
李绥蹙着眉头,嘴里的怪味冲的难受,便也没想那么多就往后院走去,念筠忙止住他,对他摇了摇头,小声提醒道:“哥哥的死对头在里面。”
“死对头”李绥有些反应不过来,“死对头是谁”
也不等念筠回答,李绥已想到了那个人是谁,快速转到后院推门就进了步珩微的房间。陆璟蕴正坐在桌边把玩那把鸯刀,李绥直接无视他的存在,到床前看了看珩微的伤势。
步珩微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房内冰冷的尴尬,以及箭拨弩张的气氛。果不其然,李绥探了探她的脉息后,挑剑就指向了陆璟蕴,“你胆敢再让她查金吾卫赌场案,便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回去问一问你的亲哥哥”陆璟蕴收起鸯刀,冷声质问,“派了一批又一批的杀手,到底要置谁于死地”
亲哥哥李绥还有个亲哥哥步珩微正诧异之时,李绥更是冷着声音开了口,寒上加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回来是什么目的权势不是你所能操控的,你好自为之”
李绥收剑,房内再无声音,步珩微掐着自己的手掌,被这两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语快要憋到吐血,浑身的伤痛不说,再加了这添堵的对话,她真想暴跳起挥着扫帚将两人扫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陆台主:本台主跟媳妇独处的机会,你丫来凑什么热闹说得就是你那个不要脸的
李公子:这是本公子追了四年的女友什么时候成了你媳妇你才是个不要脸的
陆台主:&&#&
珩微:拿把刀来把这两个不要脸的给我砍出去
、匪夷所思
翌日,步珩微遭偷袭的事情传遍了各大官署,兵部郎中被踹的事情也顺势被传了出去。大理寺卿宫照安找李绥单独谈话,“你这样让为师很难做人啊,兵部与咱们大理寺就老死不相往来了,不过兵部郎中那丫的本官也早就看不顺眼了,下次踹狠点。”
陆台主一日未朝参的事情也引发了众官的好奇,兵部郎中坐在石凳之上与翰林院的小吏们开起了茶会,“尔等细想,传言不虚,这陆台主与步中丞从敌视到相依偎,必是经历了旁人不知的坎坷,想必昨日又是一番英雄救美花前月下”
“哎哎哪个不长眼的崽子敢扔本官”被砸的头差点歪过去的兵
...
部郎中怒吼着暴跳起,小吏们一脸惊恐,原来这也传言不虚,都说兵部郎中周边最近邪乎的很,总是会无端凭空生出点什么,听闻今晨他跟户部侍郎聊着天还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户部侍郎更是恐极,调头就跑,后来问起才说,“这丫都跪地上了,也不知要借多少银钱。栗子小说 m.lizi.tw”
兵部郎中扭头四处望着是否有人在埋伏自己,他一动,刚才砸过来挂在他后脑勺上的东西也跟着一动。兵部郎中脸色一暗,往后探臂挥手揩下,却见一坨鸟屎一样的物什,黏糊糊的,好似还和着某种黏液,当即恶心的一阵哭爹喊娘。
远处,李绥已嚼着糜糕扬长而去。
步珩微请了几日假在家休养,外加闭门谢客,可这陆璟蕴却每日必登门拜访,念筠每日必找各种理由搪塞,如此执着之下,步珩微总有些惴惴不安,莫不是要找机会毒杀我罢
“查叔,将府门从内反锁,家里这两日警醒点,我右眼皮总跳,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步珩微吩咐完,又筹备了几把刀剑专门搁置在后院不起眼的花堆草丛里,以防有事情突发时,随时随地都能拿起反击的兵器,虽然她自己都承认这种做法有点幼稚。
等有钱了,本中丞再去请个看家护卫
精神紧张了两日,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陆璟蕴这两日更是出乎她意料的没再登门拜访,步珩微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难得耳朵清闲了下来,不用再听念筠念叨着该找何种理由搪塞。这日,步珩微腿伤稍好了些,便由念筠搀扶着出了房间,此时已近秋初,不冷不燥,日光温和,空气清幽,让人顿觉心情舒爽。
步珩微伏在躺椅上,眨眼望着头顶上的合欢花,她一直认为这种昼开夜合的花,有自己的魂灵,亦是一种清奇的存在。盛开了一整个夏日的合欢花,此刻有凋落的迹象,步珩微捡起飘落在自己衣前的几缕淡粉的花绒,眼眶忽有些湿润,父亲当年就喜欢坐在合欢树下饮酒,这是自母亲去世后,他养成的一个习惯。当年不知,只道父亲太过多愁善感,现在才知,有些物什是很容易触及追忆思念之情的。
步珩微想着想着便从怀里掏出了那把短刀,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她宝贝了十四年。可父亲当时并未提及这是鸳鸯刀,只说了句“好好保管,相信爹爹的眼光,错不了”,难道陆刺猬从父亲那里见过这把刀
绿叶花萼间偶有几片浮云飘过,步珩微也无心再欣赏,只端着刀在眼前瞧着,瞧了许久,依旧未瞧出个所以然,刀柄刀鞘上那繁复的花纹是挺好看的。光影斑驳下,她好似觉得那繁复花纹里有两个字,可又不像是字,步珩微当即觉得自己应该是因为陆璟蕴的话语,而有些刻意的去想了,看了这十几年,也没看出有字,此刻怎能又忽然有字了呢
温温日光下,步珩微浑身懒洋洋的,瞧着瞧着便昏昏然睡了过去。梦境里,大片的合欢花树盛开着,她与哥哥欢畅奔跑着,父亲就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嘴角扬着一个幸福得弧度。
她想要与父亲说话,便调转了方向奔过去,可父亲却忽然摇起了头,张嘴呼喊着,她却听不清是什么,脚下一个阻挡,步珩微猛然惊醒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可更惊的是,陆璟蕴正站在树下,身着暗黑绣金线的常服,背手而立,吓得她险些从躺椅上滚下,有一个刹那,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你睡醒了”陆璟蕴回过头,面色沉重,却不似先前冷淡,眉头依旧紧皱,“你睡觉一直这样,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吗”
诶又哭了步珩微缓和着惊异,抹了抹面颊上的泪痕,冷声道:“陆台主,没获主人允许,你这样私闯别人家的府宅好吗”
“我想跟你打招呼来着,可你睡得正熟,就没打扰你。小说站
www.xsz.tw”陆璟蕴说得很无奈,更是毫不客气地坐在石凳之上,完全不似往日那高高在上的寡淡模样。
步珩微觉得很诡异,念筠绝不可能将他放进来,陆璟蕴似是意识到了她的想法,便往她身后的庭院角落处瞥了瞥,步珩微随着他的眼神望去,整个人瞬时被雷劈了一般,头顶呲呲地冒着烟儿。
陆璟蕴你可以
高大松柏之后,竟然被开了一个月门,隐秘的恰到好处。一墙之隔下,两个府宅毫无阻隔的串联了起来。步珩微的右眼皮突突跳着,难怪这两日晚上总听见敲敲打打的声音,本以为是管家在修缮饭堂,此刻看来倒真是自己疏忽了,如此完整的一个月门嵌在高墙之内,说自己眼瞎那可真是口上积德了。
在步珩微叹悔自己该在后院养条狗时,陆璟蕴却不管那么多,盯着她怀里的短刀,开口问道:“这鸯刀是不是步青任越州刺史期间得到的”
“陆台主,这刀下官自小随身携带,至于从哪儿得到与您又有何干系”步珩微无奈之余,都有些暴怒了,堂堂御史台之首,一个大男人,整日婆婆妈妈地问一把短刀,也不怕被人笑话
陆璟蕴少有得耐着性子,无视她的不耐烦,再次确认道:“你知道这刀的来历吗”
“陆台主自己不是说了吗鸳鸯刀,一长一短,一雌一雄。”步珩微翻着白眼,说的很随意,“来历下官就不知道了,这得问铸造匠人去。”
“你自小”
“陆台主,您贵为三品大员,缺一把刀吗”步珩微打断他的话语,两眼喷着火,最讨厌别人这般打探私事,答一次已给足面子,再深究那便是不知好歹了步珩微暗自咒骂了句,便弯身从花堆草丛里抽出刀剑,一把一把地扔到了陆璟蕴面前,“陆台主,您随便挑,这也是随下官从越州一路带过来的兵器,您挑好了,要是嫌花纹不够繁复,下官今日就送去铁匠铺,您想要什么样就给刻什么样”
陆璟蕴并未瞥那些刀剑,只静静地听她说着,待她说完后,才缓缓问道:“你当真不知这鸯刀上刻了什么字”
“陆台主,这合欢花治眼疾,下官让管家取些给您带回去罢。”
“珩微珩微我来看你了。”府门外传来李绥的声音,接连几日未见,李绥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也不管是否闭门谢客,在步府门外就高声嘶喊了起来,从前院到后院,这音色丝毫不减,步珩微巴不得有人来能打破这尴尬局面,随即掏了掏耳朵,对着陆璟蕴讪讪笑道:“陆台主,您不需要回避一下吗”
步珩微边说边横探出手臂,对着月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不知怎么的,看着那隐蔽的月门,步珩微脑海里只蹦出四个字暗通款曲。
陆璟蕴起身,睃了眼前院方向,“你放心将养罢,不会有人再来伤你了。”
声音有些凄然,与往常的强势判若两人。步珩微忽有些不适应,黑心寡淡的台主这是怎么了她好像捕捉到了陆璟蕴神色黯然的那一瞬间,他临走之前那意味深长的一个回眸,看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肯定意识到了自己的故意隐瞒,可不管是谁,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所有的问话,她都不能答,也不能承认。林家只她一个独行鬼了,鸯刀的真相还有实话,她早已下定决心要带到坟墓里去了。
李绥刚奔进后院,就嗖嗖地蹿到了步珩微眼前,“珩微,你怎么瘦了这许多”
他捏着她的两个腮帮子左右扯了扯,肆无忌惮地表达着自己的心疼,步珩微却有些失神,直觉上陆璟蕴与她林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唯一不确定也最致命的是,不知是敌是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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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念筠是怎么照顾你这个哥哥的,都给饿瘦了”
哥哥步珩微脑中忽有一个念头闪过,难道陆璟蕴是自己的哥哥所以才会说当年的主审官步青欠了他一百二十八条人命
步珩微一把抓住李绥的衣袖,两眼放着光,“李兄,你大表舅有没有可能是被收养的”
“收养”李绥被她问得有些蒙楞,反应了会儿才坚决回道,“不可能他可是嫡亲的,绝不会是收养的。”
眼眸中的光彩瞬时暗了下去,是了步珩微苦笑一声,哥哥并不知道她有鸯刀,就算知道他也不感兴趣,他宁愿多看两本书也不会去握一下刀剑。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他又来找你麻烦了”李绥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剑,要是步珩微说一个是字,恐怕他已抽剑跃到陆府去了。
步珩微忙按下他握剑的手,解释道:“他又没来过,怎么能找我麻烦,我只是好奇,你大表舅性情如此反复无常,也没有娶妻,是不是跟他小时候的经历有关。”
李绥听她如此说,才放下心来,神色忽而变得有些凝重。
“他之所以不娶妻,是因为有一个未解的心结,心里装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啦啦
月门已开,正是月黑风高作案时
陆台主您要赶紧滴哟
、既近又远
“心里装着一个不可能的人”步珩微若有所思,原来这个出类拔萃之人还有心啊。也是,不论搁哪个姑娘身上,宁愿逃跑也不愿嫁与他罢
步珩微为陆璟蕴的黑心性格哀叹之余,不禁又想起那日李绥对他说过的话。
“权势不是你所能操控的你好自为之”
犹记得李绥话语里的冲天怒气,她从未见过李绥暴怒,但那日是第一次。步珩微忽转眼望向李绥,有些不经意地问道:“你知道你大表舅为什么回皇城述职吗”
“许是在外面待得久了,想念皇城的酒和肉了。”李绥只盯着眼前的合欢树看,并没有回头。步珩微却卧在躺椅上,半侧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若不是那日假寐听到了那番话,此刻只怕也便信了。
“珩微,”李绥忽然回过头很认真地问道,“这合欢树是步老中丞从隔壁院里移栽过来的吗”
“移栽”步珩微被问得有些蒙楞,片刻后不禁冷笑着瞥了眼远处的高墙,“李兄莫说笑,黑心的人怎么会种如此美好的花树,这株可是我从越州带来的种子,养了这许多年才养出来的。”
“看来你是孤陋寡闻了。”李绥转着手中的绿叶,指了指隔壁院子,“那厮种了满院的合欢树,可比你这株好上百倍。”
步珩微惊愣地直起了身子,满院的合欢树寻常人家只种一株,他何以种了满院难道那个不可能的人竟让他如此上心
“也不知这厮整日犯些什么心思。”李绥捋着扇形的绒花,兀自摇着头。犹记得那日清晨闪进陆府时,他还是被那满目的合欢花给震住了,那种惊艳之感完全想象不出是出自陆璟蕴之手。李绥咬牙一阵后悔,当初就应该软磨硬泡买下隔壁院落,自己给那么一大笔银钱,屋主竟然还不同意,难道陆璟蕴那厮出的钱就比自己多
步珩微心里却泛着丝酸涩,有种落寞之感。自离开将军府,她便再也没有见过满院的合欢树了。母亲生前最喜合欢花,离世后,父亲便种了满院的合欢树,花开之时,嫣红满院。她当时还小,只觉得这会触景生情,渐渐长大之后才知道满院合欢是对亡人最深情的哀悼。
李绥见步珩微干坐着发呆,面色有些忧郁,便挑眉打趣道:“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隔日我便将皇城最好的合欢树移到你院里,也让你满院合欢,怎么样”
“种那么多徒惹相思吗”步珩微对他的想法感到既好笑又好气,“陆台主家的合欢树说不定是上一家屋主种的,我可没觉得被比下去。”
李绥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语调也变了味儿,“珩微,你怎么对我大表舅如此关心了我一来你就问关于他的问题,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关注我啊”
“诶”步珩微反射性地仰头,却正对上那狭长眼眸,不禁一阵心虚,忙呵呵笑道,“关注,怎么不关注。本来还想问李兄来着,你家里只有静儿一个妹妹吗还有没有哥哥或者弟弟”
“怎么要给念筠说婚事”李绥依旧一脸的不愉快,下意识的话语脱出了口,浑没有意识到回廊下的念筠已止住了脚步。
步珩微背对着回廊,自是看不到念筠,她见李绥如此直白的问了,便也不再转弯,借势问道:“那李兄,觉得舍妹如何”
“好姑娘”李绥缓缓吐出三个字,又顿了顿不知再该如何说下去,念筠隐在回廊椽柱之后,抿唇听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李绥却忽而转了话头直奔步珩微,“你自己都未成亲还记挂着妹妹你都不想想你自己”
步珩微被他当头质问得有些愣不过神儿,最后极不自然地昂着下巴回道:“身为男子,当须先铺就锦绣前程,再谈婚事,早想也无用。”
“你是在逃避罢”李绥眯眸瞧着她的小脸,步珩微嗤声别过脸,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李兄到底有没有哥哥或者弟弟”
步珩微只是总觉得这甥舅二人对外隐瞒了什么,不然陆璟蕴那日也不会说出“回去问一问你亲哥哥”的话语。李绥以为步珩微执意要给念筠说亲,便有些难为情道:“我是有哥哥,可哥哥已经成亲了,无法再娶念筠。”
合欢树下传来的谈话声越来越模糊,念筠端着小天酥饼轻轻转过身往回走去,心下很是失落又很不是滋味,原来只是好姑娘而已。步珩微对李绥的答非所问很是恼火,但想探话又只能憋着,“敢问你哥哥是做什么的”
“都说了哥哥成亲了,还打听如此详细作甚”李绥很不理解,难道是要念筠去做妾步珩微也很不理解李绥为何会想的如此复杂,她只是想知道他哥哥是做什么的而已,能派出一批批杀手的,绝不是等闲之辈。
可这又不能径直问,难道舔脸上去问:“你哥哥今日又派杀手了吗”想必李绥能一剑把自己挑到天上去。
“你今日怎么总是发愣。”李绥探身拽着毯子又往步珩微身上扯了扯,温言宽慰道,“别想那么多了,先养好身子再说,你就是小脑袋想太多,伤口才愈合那么慢。我还等着你回御史台去赚俸禄,还我给你买驴垫上的银钱。”
步珩微本来听着挺感动的,到最后一句话时她直接翻了个白眼,“李兄,那驴已经按你要求起了名字叫多金,这么俗的名字我都随了你,银钱就不能多宽限几日”
“宽限也行,那我以后每日都可以来你家罢。”
“不可以。”步珩微回答得很坚决,“因为你是催债的。”
日暮西山,昏昏光线下,步珩微困意来袭,李绥又嘱托了她几句,才不依不舍地离去。步珩微打了个哈欠,脊梁骨却蓦地升腾起一股凉意,她猛然回头瞧去,总觉得身后那高墙之内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冷飕飕的。可身后除了风吹树叶动,再无其他,步珩微深呼出口中憋着的气,这疑心疑鬼的毛病也该改改了。
又过了片刻功夫,步珩微索性收了短刀,从躺椅上爬起,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外加挂上门栓从内里锁了起来。
饭堂已掌灯忙活上了晚饭,念筠以为李绥还留在后院未走,结果合欢树下已无了人影。念筠叹息着摇了摇头,饭菜已备好,人却已走,看来自己又白忙活了。
她上前敲了敲步珩微的门,又如往常般往里推门,结果推了两推之后,房门依旧纹丝未动,“姐,你把自己锁屋里干什么”
“嘘”步珩微浑身裹着毯子探出手将念筠拉进了房内,“念筠,以后在家也要喊哥哥,小心隔墙有耳。”
念筠有些诧异,“姐,你这是受什么惊吓了”
“姐姐没有受惊吓,”步珩微扯下裹至头顶的毯子,“姐姐这是谨慎,知道了吗一定记住要喊哥哥。”
念筠点了点头,还是觉得步珩微行为有些怪异,步珩微被瞅得没法,只得挺直了身子,将那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缓了下去。
“姐,呃,哥,你跟李公子下午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念筠垂眸绞着手指,轻声道,“我只喜欢李公子,不想嫁给他的什么哥哥弟弟。”
步珩微不禁抿嘴笑出了声,“你这是听的哪一截话,我可没说要把你嫁给他的什么哥哥弟弟,就算他的哥哥想娶,我还不同意呢你都相中李公子了,哥哥岂能不撮合”
念筠一听还是能嫁给李绥,失落的心情即刻欢畅起来,“哥哥觉得李公子也喜欢我吗”
“我步珩微的妹妹乃永宁长街一枝花,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要手艺有手艺,他怎能不喜欢”步珩微宽慰着她的小女儿心怀,笑言道,“他要是再看上别家姑娘,哥哥就打断他的腿。”
“公子,陆府管家在前院候着见您。”老管家在房外一回完话,步珩微的右眼皮又突突跳了起来,看来真不是自己疑心疑鬼,就是隔壁那个混蛋阴魂不散
步珩微来到前院昂首摆着气势,陆府管家俯身递上一小木盒,“这是中丞您的银鱼袋,那日救您时落在了马车上,我家大人请您保管好。”
“替我谢谢你家大人。”步珩微收了小木盒子,指尖撬开一条缝,侧眸瞥了瞥盒中的银鱼袋
“我家大人还让转告一句话给中丞大人。”
“请说。”步珩微知道陆璟蕴绝不会只送银鱼袋这么简单,心里早已做好准备。
陆府管家挺直身子,以陆璟蕴的口吻沉声道:“鸯刀意义非凡,非银鱼袋所能比,中丞若觉再无能力保管,本大人可以代为保管。”
“有劳费心了。”步珩微勾着银鱼袋,略抬了抬眼皮子,“替我转告你家大人,晚上锁好门,小心鬼敲门。”
、用情至深
步珩微一夜难眠,鸯刀塞枕头底下也不是,挂床头也不是,最后索性抱在了怀里。黑暗里眼睛还时不时瞄向外室,就怕陆璟蕴半夜破门而入,强行抢了她的鸯刀。
陆刺猬应该不会如此卑鄙无耻罢可他都挖门墙了再卑鄙一点又如何
翌日,步珩微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了饭堂,“念筠,晚上摆家宴,书请柬一封邀请隔壁那厮。”
“姐姐”步念筠一口饭噎在嘴里,呛得险些流眼泪,“你请那个黑心台主作什么”
步珩微轻拍她的后背,无奈叹声道:“纵然他一贯黑心,但他总归救了我的命,我们也该表一下谢意。”
步念筠撅了撅嘴,满心的不情愿。步珩微却早已泛起别的心思,她其实是想与那个喜怒无常的人商量下,可否把穿墙之门给堵上。
光天化日之下开门墙,这行径与私闯民宅又有何异
不能来硬的就来软的罢,“念筠,从树下挖出几坛好酒来,一定要浓郁醇香的那种。”
“要在里面撒点泻药”
“啊不不”
“那是要加点砒石”念筠眨着大眼睛很认真的问道。
“虽然我也很想,但”步珩微拍着她的小脑袋柔声回道:“谋害三品命官是要诛全族的。”
晚上,不仅陆璟蕴
...
受邀而至,李绥也如约而来,声称催债。小说站
www.xsz.tw步珩微一时无法接受,甥舅二人坐在一起,把房顶给掀了还好说,若是殃及自家人受罪可如何是好
“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落座前,李绥附在步珩微的耳边小声安慰着,晶亮的眼眸里杀气腾腾。
不远处,陆璟蕴如惯常的冷眼瞥人,睃了他二人一眼,步珩微登时一个激愣,莫名的心虚起来,对着李绥长袖一揖,“李兄,请上座。”
陆璟蕴左上位,与李绥对坐,周遭气压瞬时降至寒冰之下。步珩微作为主家处于正中,对着两侧标示性的微微一笑,笑容下却有一种两面受敌的艰涩。
各式菜肴陆续端上,步珩微道了声请,陆璟蕴依旧寡着一张脸,李绥则黑着一张脸。饭香萦绕,她却只闻到了战火硝烟之味,念筠奉上醇香浓郁的灵溪酒后,便轻轻坐在了李绥旁侧的桌案后。
步珩微执酒起身,对着陆璟蕴微一揖礼,“下官敬陆台主一杯,以谢救命之恩。”
陆璟蕴只扫了眼酒杯,并未端起。步珩微觉得这人好生不受待见,话语里不免有些生气,“陆台主是怕下官在酒里放了砒石吗”
说罢,她便执杯仰头一饮而尽,而后翻手将空杯底对着陆璟蕴展示了番,“陆台主还有何不放心”
“我从不饮酒。”声音淡淡,将步珩微噎在了当场。
对面的李绥自灌了一口酒,啧声接话道:“那可不,一沾酒就跟个废人一样,又哭又笑,抱着别人的刀剑死不撒手,敢抢他就敢砍你。”
“这”步珩微不知如何接话,气氛更加尴尬,陆璟蕴却好似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般,只垂眸夹着菜,更是无视了李绥针尖似的揶揄。
“那,陆台主请自便。”步珩微扭着脖颈别过了脸去,想笑又不敢笑,硬生生用酒憋了回去。冰雕的阎王脸,这种俯视众人高高在上如神祗般的存在,又哭又笑起来是怎样一种场景东倒西歪的砍人又是怎样一种场景想想都觉得好笑
“珩微大人小心憋岔了气。”陆璟蕴搁下手中的银箸,看也没看她,只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口茶。
随着袭来的凉飕飕冷意,步珩微立马坐直了身体,这厮头顶上也长眼睛了吗
“陆台主请尝尝这醴鱼臆,我们越州人的做法可与皇城不同,或许您会喜欢。”念筠开口打破了僵冷的局面,声音纤细绵软,“家兄于御史台任职数年,依旧有诸多不足之处,还望陆台主以后多加照顾。”
“确实有诸多不足之处。”陆璟蕴紧接着话头,丝毫不顾念筠说的仅是谦虚之词,步珩微在上首侧了侧眸,极度悔恨自己当时为何阻止了念筠投泻药。
“家兄其实也算是这一辈里的翘楚,陆台主或许不知,家兄十六岁时,便是钦点状元郎,宫花帽翅,跨马游街,万人空巷,争看他的风采”念筠缓缓叙说着,既无夸张也无自卑,完全似是在讲述别人家的事情,旁侧李绥的视线却渐渐胶在了步珩微的面庞之上,无法移去。
是啊,那一年,你是状元郎,我是探花郎,你在我身前,高头大马之上的你清雅淡漠,可那回眸一笑却夺去了我的心魄,你的笑容晕染了整个皇城,我从没意识到一个人可以笑得如此好看,弯弯的月牙眼里盛满散碎星光,熠熠生辉。
步珩微被旁侧火辣辣的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忙掩袖执酒隔开了那穿心的视线。念筠也发觉了李绥这有些反常的举动,只偷偷瞄着他的侧身,也不敢开口相询。步珩微索性转向陆璟蕴,接着话头脱口问道:“不知陆台主当年”
“十四岁状元郎。”声音淡淡,向饭堂的四面八方飘去。
步珩微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十四啊她忍住啐声的冲动,只默默嗤声翻了个白眼,果真是我等凡人中的变态
李绥渐渐抽回视线,飘忽眼神里染了点点星光,念筠终于鼓足勇气,轻声问道:“李公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李绥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了些旧事而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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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便不再言语,只埋头执杯饮酒。步珩微见李绥恢复了正常,稍稍松了口气。饭毕,步珩微忽又忆起了一件事,“敢问一句,陆台主家的满院合欢树是上一家屋主种的吗”
“不是。”陆璟蕴一贯的风格,简单作答,不做解释。
步珩微再次舔着脸开口问道:“陆台主何以要种满院合欢树”
陆璟蕴前行的身体微一滞,忽而垂眸盯视着那一尺之隔的小脸,只见白玉面皮上泛着点红晕,恰如那嫣红的合欢花。步珩微被这突如其来的盯视给吓了一跳,不免放慢脚步往他身后退去,陆璟蕴少有的犹豫了片刻,柔声回道:“悼念亡妻。”
“啊原来”步珩微整个人被震慑在原地,“下官逾距了,还请陆台主节哀。”
一波一波的颤动往心底最深处袭去,原来除了父亲之外,世间竟也有如此男子,孤傲深情。
两人一前一后地行出了步府,李绥还在饭堂替静儿收着各种吃食,虽已提早备好,但念筠还是不放心,又一一与李绥说着哪些该少吃,哪些该搭配着吃。
晚风阵阵,步珩微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黑心台主今晚好像从未拒绝回答任何问题,那也该趁此提一下那最重要的事情了,“陆台主,有件事情,下官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说。”陆璟蕴瞧着步珩微绞袖扭捏的样子,不禁挑了挑眉,“是想要合欢树的种子吗”
“不不,下官不夺人所爱。”步珩微慌乱地摇着头,有些心虚的笑道,“其实,下官是想说,那穿墙的月门”
“怎么,你也想挖一个”陆璟蕴索性转身立在她身前,高大身躯猛然挡住了光影,步珩微更加无措地摆了摆手,“不不下官无心偷窥台主私生活。”
“偷窥”陆璟蕴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二字用的有些
他还在纠结这二字时,步珩微已仰起头,借着黑暗壮胆道:“陆台主,这挖门墙有些不厚道,传出去于两家名声都不太好,还是”
“只要珩微大人不出去乱说,又有何人知道”陆璟蕴又恢复了台主的寡淡凛然,打断别人话语时也是一派不容驳斥质疑之态。
“你个”步珩微咬着牙,陆璟蕴略扬了扬眉,她又生生将卑鄙无耻小人给咽了回去。
步珩微站在暗影里被挡住了视线,陆璟蕴却能瞧清楚她的一举一动,刚才随着情绪起伏,那被她掖进怀里的鸯刀也动了动。陆璟蕴不禁蹙眉盯着她的胸前,步珩微反射性躬身双手交叉在身前,“陆台主有话不妨直说,何须如此吓人。”
“把短刀掖于胸前,珩微大人也不怕死于非命。”话语虽冷,陆璟蕴的眼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步珩微哪管那么多,退后一步昂头道:“陆台主,君子不夺人所爱,您又何苦与下官的一把短刀过不去”
“不是过不去,只是你的鸯刀,让本官想起了一位故人。”陆璟蕴依旧盯着她的胸前,薄唇紧抿,“你这把鸯刀该是她的。”
“陆大人说是故人的,这让下官如何相信”步珩微又往后缩了缩,大不了转身跑回家去,他还能在步府门前抢了她的刀
陆璟蕴瞅着她那护犊子般的小神情,只觉有些好笑,步珩微转着乌亮的眼珠,愤愤道:“空口无凭,陆大人若是能将下官这把短刀的图样花纹描绘出来,下官或许可以相信。”
步珩微说话间不禁挺了挺胸脯,一副刀在我手,你能奈我何的神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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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璟蕴眼神下移,愈发蹙起了眉头,“珩微大人,你怀里藏了多少东西还塞了俩包子吗”
、旧时今日
“包包子”步珩微惊出一身冷汗,张嘴就结巴起来,“你你才没事塞俩包子”
“那你这”
在那穿透人面皮的目光下,步珩微下意识的又往后缩了缩身,“鸯刀多缠了两层绫布,以防伤身,陆台主难道是想要现在抢了去”
步珩微咬着唇角,怦怦跳的小心脏险些蹦出嗓子眼,因为腹部的刀伤,束胸没束紧这可如何是好陆璟蕴在几步开外瞧着她两只小爪攥成了拳头,笑得甚是和煦,“本官可不想扒你衣服。”
扒衣服轰的一声步珩微脑海完全空白,下一刻踢着脚转身就往回奔去,不想一股劲被挡住,一头撞进了李绥的怀里。
“发生什么事了”李绥抓着她微颤的双肩,暗黑的眸子却瞄向了她身后的陆璟蕴。
陆璟蕴早已转身往陆府走去,“珩微大人下次跑的时候,可别再学你家的驴了,有失官威。”
驴步珩微还没反应过来,李绥已将她揽在身后,提了剑就要上去,步珩微忙扯了他的袍袖轻声道:“无事,李兄不用担心。”
“还不担心那厮在御史台一手遮天,迟早会要了你的命”李绥一反常态的激动,暴躁的语气里全是心疼。
步珩微知道他也是为自己着想,不免软下姿态安慰道:“李兄担心过了,我好歹也是御史中丞,他总不至于要了我的命,放心罢。”
步念筠站在阶下,看着互相拉扯的两人,不知为何,心底有些酸涩,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子就在眼前,可却又遥远的如同在天边,他眼里仿似只有兄弟,再好看的女子也不过只是陪衬。
步珩微见念筠一人杵在不远处不出声,便招了招手,“过来与我送李公子一程罢。”
三人并肩,一路沉默行至了永宁长街尽头,告别时念筠含笑娇羞问道:“李公子,你最喜欢吃什么能否告知念筠,也让念筠下次好做准备。”
“不用太费心了,免得太过劳累,你照顾珩微已经很辛苦了。”李绥心不在焉地回着,眸光依旧不受控制地往步珩微瞥去。
步念筠轻轻抬着眼睫,却也不敢与他直视,“念筠不辛苦,李公子,下次带静儿妹妹来玩罢,我甚是喜欢她。”
声音温柔似水波无痕,轻轻浮荡在人心之上,李绥嗯了声,并没有注意到她绯红的面颊,只是转身向步珩微嘱托道:“我看你走路还不甚利索,再多休养些时日,御史台不急着回,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用了,你白日里还得查案。”步珩微眸光磊落,不似先前那般逃避,笑着婉拒道,“我已无大碍,李兄不必太过挂心。”
李绥微动了动唇,却未将话说出口,最终也报之一笑,轻摇着头转身消失在了暗夜里。
步念筠咬着唇角,恨恨地跺着脚,“姐姐,李公子莫不是,莫不是有龙阳之癖”
“他为何总是对我爱搭不理,对你这个男子倒挺上心”步念筠有些狐疑的打量着步珩微,见她只是蹙着眉头也不反驳,当下乌圆的眼珠都快要瞪了出来,“难道李公子真喜欢男子”
“诶你说什么呢李公子怎么会喜欢男子。”反应过来的步珩微轻戳着念筠的小脑袋,只觉有些好笑,“小脑袋瓜整日想些什么呢我与他只是兄弟情。”
话一出口,那晚在沉香苑的话语却又涌进了她的脑海,在她眼里的兄弟情,在他眼里却不是。步珩微握着念筠冰凉的手,轻声道:“姐姐也不知该如何说,只是感情的事得慢慢来,或许李公子还未发觉你的情意,等他慢慢发觉时,也会倾心于你的;就算他不会发觉,也总会有别的男子衷情于你,一世待你在心尖之上,知道吗”
步念筠静静听着,嗯声之余不禁抿唇偷笑起来,“只要李公子不是那什么就行,我会等他的,等他发现我一直站在他身边。”
步珩微笑她是小傻瓜,心下里却有些难受,总归还是自己挡了念筠的情路,希望她以后不要记恨罢。
翌日早起,天空有些阴霾,步珩微生怕隔壁那厮再来纠缠,匆匆收拾了番便出了步府,折头向西往法玄寺赶去。
多金哒哒地一路溜达到了山上,也不用照客指引,步珩微径自找到了半山腰的藏经阁,僧值并没有在门外候着,步珩微还觉得有些惊奇,当她走近客室去敲门时,更让她惊奇的事情出现在了眼前,一袭嫩粉的小姑娘正趴在书案前与修言一起阅读经书,确切的说是修言翻阅经书,那小姑娘趴在书案前看修言。
这姑娘来得可真够早
步珩微暗自瞥了眼修言,与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独处一室,还真能坐得住,果真是切断三千红尘心如止水的知藏。
“诶步中丞”静儿发现修言抬眸,随着视线这才发现步珩微已经站在了门内,小脑袋便嗖嗖地往她身后弯去,“我哥呢我哥也来了吗”
“昂”步珩微极不自然地点着头,“你哥哥就在山下,他还说今早不见了你,想找你来着,没想到你独自一人来到了法玄寺,你若现在下去,应该能碰上你哥哥罢。”
步珩微每说一句话,静儿的脸色就多一分焦急,最后小身体直接躁动了起来,“这这该怎么办我又要被禁足了修言,让我藏你房间好不好等会儿见着我哥,就说没见过我”
静儿边说边搂起裙摆,拉着修言就要往小侧门奔去,修言依旧一动不动地静坐于竹团之上,“步施主难得撒谎开玩笑,为何不说得真切些,手指尖不要总绕来绕去。”
“诶撒谎开玩笑”静儿猛地回过头,见步珩微已经憋不住笑出了声,“静儿,你若要藏在了修言知藏的房间,被你哥哥抓着,可不只是被禁足了。”
静儿小脸一红,也不敢偷瞥修言,只小嘴撅得老高对步珩微一阵哼哼,“步中丞,你这样会遭天谴的我连早饭都没吃就出来了,跑出去是很费力气的”
正说话间,僧值已敲门端着热腾腾的饭菜送了进来,步珩微随意地坐在修言旁侧,打眼瞅着那些素菜,挑眉笑道:“静儿,没想到你面子还挺大,我来过这许多年,从没见着谁能吃上修言知藏的饭。”
“诶真的吗”静儿闪着晶亮亮的眼珠,小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愉悦,“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嗯。”步珩微抿嘴笑着,本想再打趣修言几句,却见修言合上了经书,抬眸望着她,“步施主若是饿了,也可以让僧值再去取些饭菜来。”
静儿一听又撅了嘴,步珩微忙摆手,眼含笑意,“步某可不能与小姑娘抢饭啊。”
抢字的音调着重被拉长了,好似抢的不是饭,倒像是人,被她这般连话语带表情的一番揶揄,静儿有些面红,忙低了头去吃饭,小眼神还是时不时地往修言方向偷瞄。步珩微自是瞧出了静儿再明显不过的小女儿情态,她便随意抽了本经书,佯装问经,从旁侧细细观察着修言的反应,修言似是感受不到那越来越频繁的偷瞄。
步珩微掩着唇角,低声笑道:“本以为你是万年空巢老仙,没承想倒随了世人沾染上了花香。”
修言依旧盯着那本经书,淡淡回道:“本以为步施主从不问外事,没承想倒随了管事者的心性。”
“哎”竟然说自己多管闲事步珩微还想趁此机会多讥诮他几句,那厢静儿却插了话进来,“修言,你最喜欢什么花”
修言略抬了抬眸,显是没有意识到她会问如此的问题,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答道:“合欢花。”
合欢花步珩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修言知藏乃处于红尘之外,怎么会衷情于合欢花”
“红尘之外怎么就不能喜欢合欢花了,那步中丞最喜欢什么花”静儿端着茶水,一脸好奇地等着步珩微的回答。
步珩微回味那三个字回味了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同样的三个字,“合欢花。”
“步中丞你怎么能跟修言喜欢一样的花呢”静儿又不情愿的嘟起了嘴,修言终于完全抬起了眼眸,清瘦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但步珩微能感受到他同样的震惊,天下间喜欢合欢花的多了去了,或许只是巧合罢。
步珩微张口想问修言,红唇翕合了下,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偏头转向静儿,安抚性的笑问道:“那静儿最喜欢什么花”
“我喜欢蜀葵花。”静儿昂着下巴,小脸上满溢着骄傲,“就是那种最常见的蜀葵花,又名一丈红。有一年,我患了魇症,六哥每日清晨都会采蜀葵花放在我的床头,我从没有觉得原来还有花能开得如此灿烂瑰丽。”
“蜀葵花”修言少有的重复了句,眉头蹙了又蹙,清明的眼眸里似是有暗云席卷笼罩,愈发看不出那万千的情绪。
步珩微发觉了修言微变的面色,有些好奇,“蜀葵花有何异常吗”
“无异常。”修言惯常地轻轻合上经书,眸光却已转向静儿,“你说你的魇症是在什么时候得的”
静儿何时见得修言注视着她亲自问话,小心脏噗噗乱跳着,嘴角不禁漾起甜甜的笑容,乖巧答道:“七年前,那时我八岁。”
修言没再接话,恢复了以往的沉默,静儿忽而意识到了什么,搂着裙摆奔到他身前往上贴去,“修言,你是不是记起我了”
步珩微在旁侧蓦地有些怔愣,那流光溢彩的眼眸不若万象星辰,这小姑娘莫不是真动情了罢本以为只是小姑娘的一时兴起,现在看来
修言她是晓得的,以后只怕静儿要生生承受着这情伤,可还能阻止吗待她移转目光时,修言在那厢已轻摇起了头,“衲子一寻常僧人,过往事迹并非全记得,静施主还是莫要认错了救命恩人。”
“我没认错。”静儿仰着小脸,一屁股坐在了紧挨修言的竹团之上,“我认定你是你就是。”
修言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步珩微因伤口上药,提前离开了法玄寺,回府的路上,她总在琢磨着修言或许隐瞒了什么,又总觉得这隐瞒的事情与静儿有关。
得空与李绥说一声罢,步珩微正想着,抬头却见陆府管家候在了她步府门外,多金哒哒地停了下来,步珩微侧头,面无表情,“何事”
“我家大人有样东西须得步中丞亲自过目。”陆府管家边说边躬身将一檀木小盒奉上,步珩微瞥了眼,“进府再说罢。”
这只刺猬还真是烦人怎么就不知道消停消停御史台里难道就没案子了吗步珩微暗自咒骂着进了前堂,小檀木盒递上,她翘着指尖挑开了盒盖,素白的颜色跳进了眼帘,步珩微斜睨的眼眸渐渐正了过来,这厮是要干什么送白绫勒死本官吗
“我家大人说白绢上的纹样,请步中丞亲自过目。”陆府管家也不惧怕步珩微渐变的脸色,候在几步开外再次提醒道。
步珩微皱着眉,纹样什么纹样她也懒得再问,索性抽出短刀挑起了盒里的白绢,她倒不是怕这白绢脏了自己的手,只是生怕陆璟蕴在这上面抹了什么毒.药。
看着她这极不礼貌的一连串动作,陆府管家翘了翘胡子。那抖落开的白绢上绘着繁复的花纹与图样,步珩微只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她手上这把鸯刀的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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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昨晚上的话,他听进了心里,若不是这只刺猬记忆力极佳,那便是他的故人当真有一把鸯刀,而且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我家大人还让捎带一句话。”
“说罢,我洗耳恭听。”步珩微撂下白绢,端起茶杯吹着水面的茶末子,悠闲之下的内心已泛起滔天的波浪。
陆府管家清了清嗓子,“步中丞晚上不用锁门,我家大人会随时来敲门。”
、心生疑虑
随时来敲门步珩微险些大力将茶末子吹到地上,这厮怎能如此不要脸
“替我转告你家大人,”步珩微清了清嗓子,斜睨着窗外的冷月,一字一顿道,“若他有胆量,本官随时恭候”
月牙眼里折射着寒凉,似是与生俱来的寒意透彻人的心骨。陆府管家也识相,道了声安后便匆匆离去。杯里的茶水热气氤氲,步珩微却从头到脚一阵冰凉,一瞬时失了刚才的气势,浑身只剩糟心。
“查叔,锁好门。在后院多放几个老鼠夹子,尤其我门前。”步珩微一点一点的嘱托着,老管家只觉有些不可思议,“最近后院老鼠又猖獗了”
“嗯,是的,极其不要脸的老鼠。”步珩微恨恨地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指着暗影里的花圃草丛仔细嘱托道,“在花草间,松柏树下再撒些铁钉,要尖利的那种。”
“这”老管家掖着藏青色的衣袍,干瘪的双唇抿了又抿,“公子若觉得宅院里不太平,请几位法师来做做法事如何”
“嚯我堂堂言官怎能信那种东西”步珩微背了双手,一派耿直,心下却无尽腹诽,若是法师能把隔壁那厮给收了,她倒愿意毕生信服。
步念筠觉得她这姐姐自从遇袭后就性情大变,整日里疑神疑鬼,好似有双眼睛跟在她身后般,自扔掷刀剑之后又开始扔掷铁钉,莫不是中邪了这厢与管家商量着要不要隔日请几位法师来念念经,那厢步珩微已打算要不要扎个小人,毕竟流年不利。
又是一夜相安无事,步珩微睡了个踏实觉,苍白的面上愈发有了生气光泽。睡饱之后心情也大好,想着非休沐日,陆璟蕴那厮该早去了御史台,今日也该能安稳些,她便从饭堂讨了些淘米水,盛在铜盆里,置在台子上晒着。
温温日光下,步珩微翻书翻累了,便仰头眯眼打量着天上飘过的大片云朵,什么也不想的发了好一会儿呆。饭堂热水已烧开,厨妇提着铫子送到了后院,淘米水也已晒得稍温,兑上热水和好温度后,厨妇便退了下去。
步珩微散开束冠,将外袍脱掉放在了躺椅上,自受了伤就没好好沐浴过,长发更是没有好好打理,她自己都能闻到一股类似发霉的味。步珩微手执桃木梳,一遍一遍地将发结梳了开来,因腹部背部的伤口正在愈合,她也不敢有大动作,就着台子的高度,轻轻弯了身将长发浸在了水里。
头顶微微下倾,温热的水渐渐覆过头皮,舒畅之感蔓延全身,步珩微搓着皂角惬意地洗着头,暖暖的日光下,忽有一股凉意沁入脊椎骨。步珩微蓦地睁大眼眸,停止了手上的揉搓动作,莫不是要起妖风了
随着背后的重压感越来越强,步珩微真想戳死自己还能往妖风上想,明明是那个妖人来了时间静止了般,步珩微还在思忖着是端着热水转身兜头泼去,还是装没发觉淡定回屋时,黑影已愈走愈近,最后站在了她身侧几步开外。
一切想法都没用了,步珩微机械地转过头,刚出温水的头顶泛着丝丝凉意,眼前的挺拔身姿又是着一身常服,袖口处的花纹丝线点缀在日光下,有些耀眼。
眼见着陆璟蕴的眼神愈发奇怪,步珩微快速拢起湿哒哒的头发,直起身冷着声音道:“陆台主非休沐日不去官署,就不怕遭人非议遭弹劾吗”
“我告了假,说来看望珩微大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陆璟蕴微后侧了侧身,眯眸注视着步珩微拢发的姿势。步珩微自是感受到了那抹视线,有些气急,“那那你从正门进啊”
“从正门你让进吗”陆璟蕴话不多说,转身坐在了合欢树下的石凳上,“你继续洗罢,着凉了倒不好。”
说得好像待在他的宅院,步珩微背过身蹙着鼻子翻了个白眼,“陆台主不会一直蹲墙上偷窥罢”
“本官倒怕你上墙偷窥。”陆璟蕴慢悠悠回着,视线依旧在步珩微身上打量。步珩微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一种类似被偷看光的感觉烧得她浑身难受,可外袍被扔在了躺椅上,手上都是皂角沫,她也不好去取。
步珩微咬着唇角,索性背对着陆璟蕴,忍痛弯身从铜盆里掬起水,一缕一缕的快速清洗着头发。想她堂堂御史中丞,竟然活在了一只刺猬的眼皮子底下,步珩微闭着眼睛一阵咒骂。
诶步珩微倏地张开眼睛,瞧着自己渐渐离地的双脚,有些懵愣,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陆璟蕴竟揽着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步珩微张嘴瞪着眼睛,双手依旧紧抓着头发,整个人惊愣的失去了知觉。
陆璟蕴蹙眉摇了摇头,转而又将她缓缓放了回去。
一切突如其来,又不可思议。步珩微回过神儿后,话语磕巴着从嘴里冒了出来,“敢敢问陆台主,这这是要作甚”
你倒是要抱回屋去啊还是抱着扔了啊,怎么还抱一抱就放下了
陆璟蕴轻摇着头,兀自低语着,“不对,还是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步珩微顿时来了气,这个人不仅喜怒无常,还行为怪异,就应该被拖出去鞭笞
她在一侧呼呼散着怒气,陆璟蕴冷眼无视,反常的沉吟了番,才道出自己的疑惑,“相较于同龄男子来说,珩微大人不觉得自己太过于轻盈了吗”
一句话扼制了步珩微所有的感官,“本本官自小身子骨弱,比不得他人。”
小脸高昂着,一副年轻气盛的模样,结果陆璟蕴的视线又自她的脖颈开始下移,那探究的眼神说不出的犀利。
有危险言官的直觉刺得她有了瞬时反应,转身撒丫子就往自己屋里跑,一概不顾台阶回廊,只想着穿越花草快速奔回去。
啊哦
伴随着一声惨叫,刚奔出几步的步珩微捂脚蹲在了地上,陆璟蕴见状一个旋身将她搂起抱在了躺椅上,低头只见一铁夹子夹着缎靴,步珩微正疼得龇牙咧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陆璟蕴抓着她的脚踝,指上用力将铁夹子慢慢取了下来。
“你家老鼠很多吗”冷冰冰的语气里有些愠怒,也有那么一丝丝温度,步珩微抹着泪水,咬牙愤愤回道,“都是你家的老鼠”
陆璟蕴微一愣怔,也没再说什么,只将她的衣摆撩到小腿处,捏脚踝的左手微往上移,步珩微瞬间惊恐,“你要干什么”
左腿也下意识的要往回抽,可前几日的伤势本未痊愈,她也用不得多少力气,陆璟蕴沉着眸子,腕上微用力,也不管她那番挣扎,褪了她的鞋袜,仔细瞧着她脚背的伤势。
日光正中,陆璟蕴一膝跪地正专注的查看那红红的箍痕,步珩微无意识地抽了口凉气,那冷峻的轮廓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柔和,被一个大男人徒手抓着脚还是第一次,而这个大男人还是自己的死对头,步珩微都有一刻的恍惚,他莫不是要掰折自己的脚腕罢
“用力试试还能不能动。”陆璟蕴手指松了些力道,抬眸示意她稍动一下,步珩微不知怎的面颊微热,低头避了他的视线,轻轻动了动脚背,细声道,“下官已无甚大碍,待会儿涂药消消肿即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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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药箱在哪儿”
“不不用了,下官自己来就可以了。”步珩微对此有些惶恐,更有些戒备,陆璟蕴倒没注意到她唯恐避之不及的表情,视线又被那红红的箍痕给吸了回去,这么一仔细瞧,那肌肤莹白无瑕,和着日光险些晃了他的眼,再与他的大手一相称,这脚确实有点小巧玲珑了些。
陆璟蕴忽而眯了眸,捏着那纤细的脚踝微抬了抬,眸线愈发不甚清明。
又来了步珩微最怕他这探究的眼神,恨不能将他的眼珠挖出,她当即一手扯了袜袋弯身往自己脚上套去,“多谢台主关怀,您还是起身歇会儿罢。”
陆璟蕴也没阻止她快速急切的动作,只是缓缓站起身,取了躺椅上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台主若是无事可否先行离去,下官要回屋上药歇息会儿。”步珩微委婉的下着逐客令,陆璟蕴既无纠缠也无愠怒,从袖袋里取出一圆圆的物什,递到了步珩微的手里。
陆璟蕴递给她的,她也不敢不接,放到手心里时,才瞧清所盛之器竟是翠管银罂,冰凉凉的感觉沁着手心,舒服至极。能以翠管银罂盛装的定是什么奢华之物,步珩微瞧着这小巧精致之物,有些纳罕,“这到底是什么”
难不成新出的物证
“口脂。”声音淡淡,陆璟蕴简短一句话拍散了步珩微所有的思绪,“御史台一人一份,我把你的带来了。”
“一人一份”步珩微惊愕不已,“我怎么不记得御史台还发口脂。”
老皇帝何时如此大方了步珩微摇摇头,轻轻旋开了盒盖,一股清香瞬时扑面而来,莹白的膏体也不似坊间口脂那么黏腻,步珩微忍不住抿了抿双唇,每到秋日,她的唇角总是泛干起皮,这口脂送来的还真是时候。
“每日晚上涂一点,总不至于双唇皲裂,你试试这味道如何。”陆璟蕴嘱托完也没有离去,只是那么居高临下的瞧着她,步珩微捏着翠管银罂,略有些尴尬,难道他还要看着自己往唇上涂一下
这只刺猬今日也太过异常了,步珩微最终旋上盒盖,略有些为难地启齿问道:“我们两个不是有仇吗”
、官署日常
“你怕口脂里有毒”陆璟蕴挑了挑眉,对她口中的有仇仿似并没有那么上心,与前几日盛满冰冷怒火的模样判若两人
“倒不是”步珩微违心的应答了句,再瞥眼时见陆璟蕴还是那般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像瞧着一个久未开放的花骨朵,她最终憋不住抬眸质问道,“难道台主不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距离,以防互相被暗害吗”
都已经仇恨到以性命相胁了,为何还要假装这般友善
“就凭你”陆璟蕴不屑地笑出了声,“你还伤不到本官。”
哎这人也忒不要脸说的是你呢你丫伤人不眨眼不知道吗
陆璟蕴盯视了那小脸半刻钟,似是开口要说什么,可却欲言又止,步珩微哪曾见过陆璟蕴这般,愈发觉得这口脂蹊跷,陆璟蕴最终抿着薄唇淡声道:“进屋把头发绞干罢,别着凉了。”
说罢,便不再看她,转身往回廊后的松柏走去。步珩微握着口脂有些愣怔,直至那个身影穿过月门,她才略有所反应地啧了啧声,如此性情大变,莫不是因为那把鸯刀难道是想起了故人
没想到这只刺猬还挺念旧。
步珩微收起口脂,回屋绞干了头发,脑海中却一直回旋着刚才被抱起时的眩晕,当时时间静止了般,她放眼能及只是蓝天白云合欢花,直至被放开,那温热胸膛的触觉还在她身上恣意蔓延着。
“奇怪”步珩微兀自喃喃着,那日受伤时又不是没被抱过,这次怎么像是被施咒般,“难不成那厮趁本官不注意,撒了药在本官身上”
步珩微扯掉外袍,想在自己身上四处摸索,脚背处却渐渐传来突突的痛觉,她这时才想起自己还负了伤。袜袋褪掉后,脚上的红痕已泛着微青,步珩微取出膏药一点一点地抹着,疼痛感渐消去时,她瞅着自己的脚踝,不禁停手圈着二指捏了捏,不痛不痒,完全没有陆璟蕴捏起时的酥麻感,想着想着,陆璟蕴那不甚清明的眸线又闪现进了她的脑海。
“该死”步珩微低声咒骂着甩了甩头,那冷峻面庞颀长身影也被她强行甩出了脑海。
晚饭后,老管家在饭堂外来回踱着步,有些心神不宁,步珩微立觉异常,“查叔,何事”
“呃,”老管家掖着藏青色袍角,有些难为情地回道,“隔壁陆府管家对公子好似有些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步珩微觉得好笑之余竟有些发虚,难不成他觉得本官与那厮暗通款曲
“他说”老管家似是在考虑着措辞,略停顿了会儿后,才又张开干瘪的双唇,“他说公子造谣他府上老鼠多,陆大人限他一日时间全力灭鼠。”
“诶我什么时候造谣了”步珩微愣是没摸着头脑,心下里却忍不住一阵腹诽,古人言蛇鼠一窝是对的,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管家,“他还说什么了”
步珩微吹了吹茶末子,静听着这陆府管家还能说出什么幺蛾子。
“明明没有老鼠去哪里灭鼠”老管家握拳张嘴吼着,声浪中步珩微一个拿捏不稳,茶水泼在了手背上,眼眸惊愣着瞪了起来,老管家双手搭身前,低垂下了脑袋,“老奴学得太像,吓着公子了。”
“无事。”步珩微嘚瑟了下手背上的茶水,小心脏还在吼声中发着颤,老管家又稳声道,“老奴在想,莫不是咱家的老鼠蹿去了他家罢。”
步珩微倏地意识到,她今日好似无意识中说了一句“都是你家的老鼠”,看来这厮也挺怕老鼠嘛。步珩微抿嘴偷笑了声,“把老鼠夹子给陆府管家送点去,总不能显得我步府小气。”
老管家愣了愣,浑浊的眼珠滑过丝懊恼,那这是造谣了还是没造谣啊陆府那个老不死的肯定又得翘着胡子吼了。
唉,好容易有个下棋的搭档,现下又没有了。
翌日,步珩微较往常早起了个时辰,穿上绯色官袍执了象牙笏就出门而去。因为照昨日的情形看,家里是已不能待了,还是回御史台稳妥些,那厮应该意料不到自己会去官署。
一出门,多金就哒哒的慢了下来,那藏青色马车不知何时横在了它前方,步珩微翻了个白眼,果真流年不利。
一马车一驴,一前一后,步珩微多次想赶超过去,奈何多金不给力,马车里的人似是在身后长了眼睛,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最后她索性随了多金的速度缓缓往前溜达。
“嚯这不是步中丞吗”兵部郎中骑着高头大马一阵风似的掠过,忽而勒停折返,居高临下的瞥了眼步珩微,“步中丞怎还不在家好好将养出门也太过危险了,万一隔日缺了胳膊少了腿,那还不得有好一帮官员高兴死啊。”
“可别都高兴死了,本官还等着去上疏弹劾,高兴死那可太过于便宜了。”步珩微冷言冷语回着,浑没将他放在眼里。
兵部郎中却难得碰到落井下石的时机,贼亮的小眼睛眯了起来,“步中丞腿脚不利索,这坐骑腿脚也不利索罢这赶去可还能吃上一顿朝食亦或是赶早去沉香苑呐”
“兵部最近很闲吗”前方一冷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话语,兵部郎中一听即刻夹马上前,一脸横气,“闲不闲关你屁”
“陆陆台主,”兵部郎中踩着马蹬一个趔趄滚下了马,“我我们不闲。”
“不闲怎么管起了闲事御史台察院最近倒挺闲,也该找些事情做了。”悠悠的声音随着马车扬长而去,小驴也欢快的撩了蹄子,哒哒地追随其上。
官道上只留兵部郎中一人在风沙中迷了眼睛,清泪满眶。
步珩微拽着缰绳,不停地往前方睃去,倒不是感激陆璟蕴出口相助,只是不明白他为何忽而如此这般,难道是想坐实台主与中丞有染的谣言
朝食过后,步珩微向荣汉阗询问着近来的案情,当谈及那两起她弹劾的案子时,荣汉阗无奈地摇了摇头,“察院还在彻查那两起朝廷命官案,大理寺与刑部也同时在追查,线索依旧全无。”
“你的金吾卫赌场案如何了还要再继续查下去吗”荣汉阗面上有些担心,步珩微却笑声朗朗,“言官上不惧天下不惧地,又有何不敢追查既然都挑明了,那我就大张旗鼓的查。”
二人转回官署时,陆璟蕴已经端坐在了案牍之后,步珩微上前揖礼,那厢头也不抬就掷出了话语,“兵部侍郎高平恷案依然交由你,金吾卫赌场案你不用再参与了。”
“这是为何”步珩微挺直了身子,一派凛然,“众侍御史面前,台主可答应过下官,若下官查出案情始末就给个说法,难道台主是想否认”
陆璟蕴停笔,略抬眸,视线越过步珩微,直接对郎官吩咐道:“即日起,金吾卫赌场案的案卷收回。”
“你”
步珩微窝着一肚子气憋回了自己的案牍前,正午吏厨做了槐叶冷淘,各院侍御史为了欢迎步珩微归来,也齐聚官署内凑个热闹。槐叶冷淘本是夏日宜食之物,可步珩微就喜欢这味冷食,吏厨遂顺了其心意。初秋的正午干爽温暖,众侍御史也不在乎食这槐叶冷淘,只是来瞻仰下死里逃生的中丞。
长形木桌首尾相连,在官室前的庭院里连成了一长条线,众侍御史分坐两旁,步珩微与众人相互揖礼后坐在了左上首,荣汉阗在右上首专注地调着冷淘的酱汁,陆璟蕴未到,众人也不敢动筷,干坐无聊之际互相聊起了案件。什么你家那案子用得着出动眼线吗,我家那案子其实就是婆娘偷汉丈夫养小妾
众人聊得热火朝天,步珩微微笑着趁众人不注意,将半瓷罐醋倒进了陆璟蕴的槐叶冷淘里。
“珩微,珩微”一连叠的叫嚷声自前庭官署直穿后院官室,郎官也拦不住,李绥手提剑大摇大摆地进了御史台,众侍御史自是认识李绥,加之他最近又刚升任大理寺少卿,官职从四品下,连御史中丞在他面前都要拜上一拜,更何况众侍御史。故而他一露面,拜谒声此起彼伏,步珩微难得在众人面前笑着打趣他,“你是来显摆的还是来蹭饭吃的”
“我听兵部郎中那丫的说你来御史台了,我还不信。”李绥拖着上首的椅凳就凑在了步珩微身侧,“你说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四处乱跑。”
他边说边查看着步珩微的脸色,两列侍御史忽而又起身,齐刷刷揖礼,“台主。”
步珩微拍掉他的手,急忙起身随之揖礼,李绥抱剑于胸前,极不满地啧了声,“大表舅,你御史台很缺人吗你看珩微都伤成什么样了,还让她来”
大表舅众侍御史又齐刷刷转过了头,连荣汉阗也忍不住从酱汁中抽出视线往上首瞧去,陆璟蕴停步微一侧眸,众人又急忙垂下头去,私底下却互相交换起了眼色,原来陆台主是李少卿的大表舅啊可陆台主看起来没那么老啊
“大表舅,为了庆祝我升任大理寺少卿,这碗槐叶冷淘就送予我罢。”李绥坐了陆璟蕴的椅凳,说罢也未待他同意,更是将备予他的槐叶冷淘拖到了自己面前。陆璟蕴如往常般寡淡冷脸不言语,李绥抄起竹筷挑了一缕冷淘往嘴里送去,步珩微一看急了眼,探手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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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啊”李绥甩剑暴跳起,酸的口水横流之际,更是痛得龇牙咧嘴。
、初露端倪
“咯着牙了罢”步珩微起身揽了嘶嘶流口水的李绥,“来,我陪你去太医署看看。”
与其说揽,倒不如说强行拽了去。
陆璟蕴眯眸睃了眼,依旧寡冷,看不出情绪。众侍御史却再次惊愣,这冷淘就一面食,无牙老太都能吃,何况李少卿,这还能咯着牙
原来所言不虚,中丞与台主真是有那么一回事儿的,只是不知现在是恨极还是爱极,作为好友的李绥出言不逊,步中丞立即将其带走,也不知中丞这是站在了哪一边。
“与步珩微同科的几位留下到官室。”陆璟蕴并未关注大家的兴致,转身步上青石阶往官室走去。
“为为什么”与步珩微同科的几位侍御史抖着双腿起了身,“咱们只是与步中丞同科,可不与她一伙啊”
“该不会被台主盯上了罢”
“台主该不会将气撒在尔等身上罢”
“笞二十板的话,尔等定要撇清关系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安慰又是打气,最终目送着几位侍御史如同上断头台般进了官室。
步珩微一瘸一拐的回来时,整个庭院里只剩了荣汉阗在埋头吃冷淘,“荣中丞,其他人呢”
“该回的回,该被带走的被带走了。”
步珩微以为带走是被陆璟蕴带去官室商讨事宜去了,便没再多问,只是转了话题笑着问道:“荣中丞的口脂呢可否拿出来让我瞧一瞧”
“什么口脂”荣汉阗舔着唇角的酱汁,一脸疑惑。
步珩微更是疑惑,“御史台不是一人一份吗”
“本官怎么不知道”荣汉阗搁下竹筷,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这冷淘味道不错,步中丞可别浪费了,口脂的事我派郎官去各院问问。”
说罢,拿起官帽迈着方步往前庭署堂走去。
步珩微端起陆璟蕴的那碗冷淘闻了闻,禁不住潸然泪下,如此呛眼的醋可白白让李绥给浪费了。空无一人的庭院,她倒难得的享受起了这清净,自己一人吃着冷淘,打着拍子哼起了小曲。
她刚吃完两碗打着饱嗝时,几位侍御史交头接耳的出了官室,面色不是很好,步珩微靠在椅背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剔牙问道:“你们是商议哪个案子了怎么这副表情”
那几位侍御史略有些尴尬的互看了几眼,回道:“倒不是商议案子,是台主让我们把鞋子脱了,让郎官以戒尺丈量脚的尺寸。”
“丈量尺寸”步珩微砸吧了砸吧嘴,忽而双眸放起光亮,“难道我们要定制缎靴了”
从署堂回来的荣汉阗远远就听见了这句话,忍不住插话道:“御史台从未定制过缎靴,台主此举是有别的意思罢。”
一股凉水将步珩微的光亮浇灭了。
“难不成还想按脚的大小分派案子”步珩微嗤了声,极其不屑于猜测陆璟蕴的怪异想法。荣汉阗鼓着腮帮子凑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道,“步中丞,你从何处听到的口信,侍御史们并未收到什么口脂,难不成秋日干燥,礼部那些木头开窍了”
“什么口脂”几位侍御史齐齐凑到了步珩微近前,她只咬着牙签眯眸啐了声,幸亏没涂,也不知陆璟蕴那厮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敢情还是将她一个人视为眼中钉。
几位侍御史瞪大眼睛瞧着步珩微口叼牙签啐声的动作,有些惊愣,一直听闻步中丞狂妄,没想到还真是挺有性格,步珩微假装起身整官袍,蹙眉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我做梦了那应该是梦里听到的罢”
这
荣汉阗也恨不能啐声,白白让他心生了期冀。栗子小说 m.lizi.tw众人离开往署堂走去时,陆璟蕴却站在了官室的门口,眸光清远,直至那绯色的瘦弱背影消失在了游廊之后,他才合上眸子叹息了声。
暮鼓敲响后,步珩微也没见陆璟蕴回署堂,心想着赶紧牵了多金逃回去。荣汉阗却横到她案牍前略有些为难地开口道:“步中丞,今晚该你夜值了,但看你身体还未将养好”
“好了,我好了。”步珩微一听夜值,来了精神,咧着嘴站直了身体,“我可以去夜值,不用荣中丞替了。”
荣汉阗绞起了粗眉,很是纳罕,“步中丞,你这是你以前不是很讨厌夜值吗”
“荣中丞记错了罢,我可是很喜欢夜值的。”步珩微嫌弃般的啧了声,继而又似糖糕般黏了上去,“荣中丞这个月的夜值,我替了你罢,顺带下个月的我也替了你。”
“这”荣汉阗瞥着她那乌亮的眼珠,似是有些疑虑,但最终却郑重又欣慰地点了点头,“有劳步中丞了,还是年轻人有前途啊。”
步珩微喜滋滋的收了案卷,与其在家提心吊胆的睡觉,倒不如在官署里掌灯安心的打个盹儿。官署的后苑专为夜值的官员铺设,步珩微吩咐了郎官去照看多金,自己便去后苑休整仪容,进了内室,便见床上铺了青缣白绫被,挂了帷帐,摆设可比寻常官员家的要清雅大气许多。
暮色渐临,女侍史掌灯,进苑内执香炉烧薰,又进内室为步珩微铺好床,薰上了香。汤官供上了饵饼,五熟果食,步珩微想着文书也不着急写,清凉夜色下温酒煮茶也不错,她便命女侍史取了两壶清酒,以及装封的上好茶尖。
女侍史退散下去后,步珩微卧在青绒团上,将茶尖一一倒进了青铜壶里,火舌包裹着壶底,茶香即刻从翻滚的热气中沁了出来,步珩微忍不住闭眼低头闻去,暖意袭遍四肢百骸,甚是舒畅。
“红泥小火炉,自己煮茶喝。”步珩微翘着唇间张开了眼睛,“嚯有鬼”
只一个瞬间,她便变了脸色,抄着热茶就朝身后泼了去,那在石桌上渐渐拉长的黑影却一下避闪了开来,站在了她的身前。
“台台主。”步珩微手执铜壶,表情僵在了脸上,好心情也一落千丈滚进了黑暗里,再无踪迹。
陆璟蕴瞥了眼呲呲的炉火,自顾自坐在了另一青绒团上,“好好的茶尖让你浪费了。”
“不知陆台主留官署是为何批案卷难道不应该去署堂吗”步珩微置好铜壶,一脸吃糜糕被噎了的表情,这厮也真够阴魂不散的。
“本官来夜值。”陆璟蕴淡淡地回道。
步珩微张嘴立起了半身,“今日不是”
“本官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
不要脸的混蛋玩意儿步珩微翘着舌尖暗自啐了声,陆璟蕴也没注意她的细微动作,只是打量了周遭,意有所指的问道:“珩微大人为何不留女侍史是怕传出谣言还是怕被发现什么”
“下官倒是怕与台主传出什么谣言。”步珩微讪讪地笑了笑,面上却甚是诚恳,“今晚下官夜值就可以了,台主还是回府歇息罢。”
“本官倒不怕与珩微大人传出什么谣言。”陆璟蕴兀自倒了杯茶,话语缓慢的异于寻常,热气氤氲下的眸子也是晦暗的紧,步珩微侧转头偷偷翻了个白眼,却又听对侧缓缓道,“除非珩微大人真的介意这些谣言。”
废话她能不介意吗谣言满天飞什么龙阳之癖倒还算好,完全是言及她步珩微弃了步家清誉,倒贴陆台主以求仕途舒畅
步珩微咬了唇,不再搭话,陆璟蕴倒不受她影响,悠闲自得地品着茶。一个时辰,如坐针毡,步珩微最终忍不住,寻着话题问道:“陆台主,下官一直想问一句,我们步家欠下的人命,暂且不说我父亲有没有误判,陆台主作为御史台之首,难道就不能翻案吗”
陆璟蕴长睫微滞,眸子只盯着杯中舒展开的茶尖,缓停了半刻后才沉声回道:“若是时机不对,便是永世不得翻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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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珩微有些愣怔,永世不得翻案可她林家又何尝不是十四年没人敢翻的案子,若她再不有所行动,那便真是永世无人翻案了。
步珩微走了神儿,陆璟蕴低沉的声线又将她拉回了现实。
“珩微大人既已问,那不如这样,你我互相交换,你答我一问,我答你一问,规则是据实相告,如何”
陆璟蕴难得的不是寡淡的面容,几分商榷的语气更是让步珩微有些不习惯,她也未作思考便点头应道:“也好,只是入夜寒凉,下官腿脚不便,可否麻烦台主去内室取件大氅”
唬弄谁呢谁又知你说的是真是假陆璟蕴起身走后,步珩微打眼望着四周无人,便探身快速将清酒倒进了陆璟蕴的茶杯里,清酒本味浅,热茶中和了小半杯倒也没觉出异常,步珩微再三确定无差池后,才将清酒收了起来。
酒后吐真言,步珩微一直记得陆璟蕴说过的他不能饮酒的话语,也不知饮多少他会醉,步珩微想了想,又将剩下的清酒尽数倒进了煮茶的铜壶里。
待她卧回自己的青绒团上抬头赏月时,陆璟蕴已手执大氅出了内室,步珩微刚想起身接,他却微弯身将大氅覆在了她的肩头,“说会儿话便进去罢,以免着凉了。”
光影里的那张俊颜有丝温柔,步珩微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忙转首垂眸,接着原来的话头轻声道:“多谢台主关心,那下官就先问了,敢问陆台主,那一百二十八条人命案子的受害人与台主是何关系””
陆璟蕴直视着那半露的小脸,好似早料到了她会如此问般,饮尽了杯中茶后才缓声回道:“我未婚妻一家。”
未婚妻步珩微虽惊异,可心下却已了然,那应该不是她林家的案子了,既然都是步青主审,又都是一百二十八条人命,那应该只是巧合罢。
小脸依旧半窝在大氅里,火光映衬下愈发白皙,陆璟蕴眯眸瞧着,只觉嗓子干涩,又忍不住倒了杯热茶,“敢问珩微大人,鸯刀是何时所得”
“六岁。”步珩微答得很干脆,陆璟蕴却蓦地搁下茶杯,面上涌现着诧异的神色,待她挺身抬头时,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
“该下官发问了,不知台主未婚妻一家的姓氏是”
步珩微只等着酒劲发作,等着陆璟蕴乖乖答话。可那厢陆璟蕴接连喝了三杯茶,仍无惯常的酒醉迹象。陆璟蕴似是上瘾般,饮尽第四杯茶后才沉声回道:“这个我不会据实相告,所以也便不会答了。”
声线慵懒嘶哑,好听至极,步珩微心一惊,这厮平时发声说话是故意假装高寡冰冷吗
“陆台主这是要违背游戏规则吗”步珩微正愤愤间,对侧那视线忽从茶水切换到了她的脸上,狭长眼眸里泛着光线的星星点点,眸线清明又晦暗,自她的眉眼至下巴无一放过的来回游移。
“我脸上有东西吗”步珩微顺着他的视线,来回摸自己的脸颊。
陆璟蕴也不搭话,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又将之翻转过来晃了晃,之后蹙眉撇嘴,抬手将茶杯掷在了身后。
步珩微下意识地盯着他的薄唇,有些不可置信,“台主,你这是醉了”
“嗯”拖长的尾音自喉间发出,那脑袋如孩童般重重地点了点,唇角也勾着一个大大的笑容,眸线愈发炽烈热切起来。
、真真假假
陆璟蕴勾唇笑着,在步珩微看来有点痴傻,她正要再开口问时,陆璟蕴却止了笑,手扶石桌沿摇摇晃晃站起了身。
“你你要干什么”步珩微一脸戒备,生怕他只是假装醉酒来试探自己。
结果陆璟蕴猛地一个前倾,如突降般覆在她面前,瞬间挡住了光线。近在咫尺的俊脸,温温的气息,步珩微眨了眨眼睛,还未反应过来,陆璟蕴已经抬手戳着她的脸蛋,“你与她长得可真像。”
步珩微下意识侧眸瞥着那修长手指,结果另一手却又捏上她的腮头,拉扯揉搓着,“原来是真的,不是梦里了。”
“你给我放手脸都碎了”步珩微拍开他的手腕,活动着下巴,“台主喝醉了,下官扶您去歇息罢。”
“原来你长大了是这模样,与我想象中的一样。”陆璟蕴缓声呢喃着,也不管步珩微说什么,又倾身上前使劲揉搓她的脸蛋。
暴力摧残中,步珩微瞪起了眼睛,“陆台主,还记得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吗”
“嗯”轻轻浅浅的嗓音挠得人心痒。
步珩微抓了他的手腕,趁热打铁地追问道:“那叫什么名字”
陆璟蕴也不答她话,东倒西歪的从石桌对侧撇了出来,步珩微生怕他摔倒,欲起身挽住他,结果那颀长身姿似是失去了重心般,轰的一声扒在了她的肩头。突如其来的重压,压的步珩微有些喘不过气,“你要作死啊”
大氅被拉扯得歪斜了下来,步珩微愤愤转过头刚想再骂,却正对上那炽热眸光,陆璟蕴环着她的肩头,轻轻吐气道:“我等了你十四年,也想了你十四年。”
眸光灼烧人的眼睛,话语更是灼烧人的内心,步珩微愣了个瞬间,便忙侧头避了开来,“台主认错人了。”
步珩微说罢,伸手欲扒拉开陆璟蕴的纠缠,他却像长在了她的身上,抱着她的肩头不撒手,如孩子般黏腻着,脑袋更是在她颈窝间不停地摩挲着。
“哎哎我不是你未婚妻。”步珩微仰头以手阻隔着他的亲昵接触,可她一手的力气又怎能敌过陆璟蕴周身的力气,“哎我说”
不是说喝醉了抱着剑不撒手吗怎么还抱上人了
“陆台主,你再如此我可要喊人了”步珩微被纠缠得没法,倏地提高了音量,候在苑门外的女侍史闻声赶了进来,提灯行至几丈开外时,陆璟蕴猛然转过头,眸光犀利,女侍史忽然苍白了脸色,跪伏在地上,“奴婢唐突了大人,奴婢该死。”
女侍史一连叠的该死,匆匆退出了后苑。
“哎”步珩微想喊人留步时,陆璟蕴又搂着她的脖颈往脸上贴去,温温的热度自她冰凉的小脸沁入,步珩微愣怔着深吸了口气,你丫还真是占尽了便宜
步珩微手脚并用的使了力气,想把贴在自己身上的庞然大物给踹飞出去,结果她却像囊中之物般被陆璟蕴死死箍着。
周旋了约半刻钟后,步珩微浑身沁出了汗,陆璟蕴却更加享受得枕在她的肩头,闭着眼睛似是睡了过去。
“珩微珩微你是不是来夜值了”
李绥的声音自苑门外由远及近的传来,步珩微慌了神儿,若是让李绥见到这一幕,非得把陆璟蕴给劈成渣渣。此刻枕在她肩头的人已然消停下来,睡得甚是香甜。
步珩微见已来不及,抄着陆璟蕴的腋下,便将他踢翻在了石桌后的草丛里,陆璟蕴只嗯哼了声再无动静,李绥推开苑门之际,她已起身迅速将灯盏里的烛火给灭了个彻底。
“嚯这么黑珩微你在不在”李绥眯眼往庭院里瞧着,步珩微退下黑羽大氅,手一扬覆在了陆璟蕴身上,开口回道,“李兄怎地也来夜值了”
“荣不着调儿说你今晚夜值,我便过来看看。”黑漆漆的庭院里,借着些许月色,李绥总算瞧清了步珩微的所在,“没人侍候就罢了,你怎么也不掌灯乌漆抹黑的是想显你白吗”
“这不是秋日蚊虫多嘛”步珩微心不在焉地回着,拖着青绒团又往前坐了坐,李绥眯眼使劲分辨着地上的物什,自是没瞧见黑羽大氅下的陆璟蕴。趁李绥落座间,步珩微眼尖瞧见了那横亘出来的长腿,忙一脚将那腿踢进了石桌下。
“珩微,要不掌灯罢。”李绥显是不习惯黑暗中对坐,步珩微生怕他掏火折子,忙出声劝道,“不必了,等会儿也就歇下了。”
“那也好,我就陪你聊会儿罢,”李绥边说边往步珩微的方向移了移,唇角挂着愉快的笑,“黑暗中只你我二人,也算是另一番享受了。”
“呃,你见你大表舅喝醉过吗”步珩微状似拉家常般,随口问着,“他酒醒后还能记起喝醉酒的事情吗”
李绥蹙眉想了想,“大多数时候记不得了。”
“这个大多数时候也就是有可能记着了”步珩微心想这时候要的是确定,不是大概,若是真记着,那她以后必无法在御史台供事了。
李绥又回想了番,才确定道:“在我印象里,他确实从没有记着过。”
那就好,步珩微轻舒了口气,“这大半夜的,李兄还不忘来陪珩微,也不知该怎样感激了。”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感激。”李绥轻声说着,面上浸着温柔,步珩微却嘶一声咬紧了唇角,硬生生将齿间发出的声音压了回去。
李绥还回荡在幸福中,步珩微却咬牙攥紧了拳头,原来陆璟蕴不知何时翻转了身,两臂膀扒上了她的小腿,脑袋枕在她的缎靴上,磨蹭了阵儿后,终于寻着了个舒服姿势,搂抱着步珩微的小腿睡了过去。
“珩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李绥见步珩微嘶声咬着唇角,以为她扯动了伤口,欲起身查看,步珩微忙甩腿忙陆璟蕴踢进了石桌下,打着哈欠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些困倦了。”
“那你进去歇息罢,我明日再来找你。”李绥收剑嘱托了番后,才告别离去。
陆璟蕴又翻转身扒上了她的小腿,步珩微佯装乏累的满怀歉意道:“李兄慢走,我腿脚不甚方便,就不送了。”
李绥前脚刚出苑门,步珩微已暴跳起,抄着短剑柄直戳陆璟蕴的肘弯,“你给我撒手撒手”
翌日,晨鼓敲响时,陆璟蕴在另一内室清醒了过来,步珩微早已执象牙笏去赶朝参了。兵部侍郎高平恷案依旧无头绪,大理寺与刑部还在合力追查,步珩微记挂着醉酒的陆璟蕴,退朝后连朝食也顾不得吃,便匆匆赶回了署堂。
她一进门便见陆璟蕴端坐在了上首,身体笔直无虞,面上寡淡冷傲,与昨夜的痴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步珩微揖了揖礼,心想着他也不可能记得昨晚的事了,面上更是淡然磊落。
陆璟蕴执笔的手停了下来,“珩微大人昨晚是否在热茶里加了清酒”
步珩微瞬间如雷轰顶,下一刻却咬牙装傻充愣起来,“陆台主是在说什么下官怎听不懂。”
“听不懂”陆璟蕴蓦地抬起了头,步珩微身躯一震,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俊脸之上又是淤青又是深紫,她何曾见过陆璟蕴如此窘迫模样。上首之人睃了眼,步珩微僵着笑容,躬身正声道,“下官失仪,还望台主不要介意。”
“为什么在茶水里和酒”陆璟蕴似是认定了般,起身定定望着她,“你想知道什么”
“陆台主说笑了,下官怎敢在台主茶水里和酒。”步珩微沉着声,丝毫没有心虚。
“你还不承认”陆璟蕴捂着脖颈,“本官今日浑身酸痛,又做何解”
“许是大人睡的床不舒服,被咯着了罢。”步珩微躬身回着,垂下的眸子里满是不屑与鄙夷,要不是一拳把你丫打晕了,你醒来看到的便是本中丞的脚丫子
想想堂堂台主枕着中丞
...
的脚睡觉,这传出去得多笑掉人大牙步珩微撇了瞥嘴角,下官挥那一拳,也是为您着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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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不承认,女侍史今晨被逼问了出来,”陆璟蕴将话语压在喉间,面色阴沉,步珩微指掐手心怔了下,女侍史该不会添油加醋的描述了罢
陆璟蕴从上首一阶一阶的走下,最后立在了她身前,“步中丞难道不怕传出什么谣言”
“我步珩微一生坦荡,何惧毁誉”步珩微甩着袍袖,小脸高昂,内心的汹涌尽数被压了回去。
陆璟蕴低垂头,盯视着她清亮的眸子,极近的距离,极近的气息,步珩微强行逼自己与他直视,气势浑然不减。陆璟蕴忽而探手捏上了她的面颊,猝不及防,力道极重。
“若为男子,珩微大人或许不惧毁誉,可若为女子”
、南辕北辙
步珩微甩着下巴强行离开了陆璟蕴的钳制,火辣辣的痛觉还在面颊上蔓延着,“陆台主不能因为下官长得像女子,便认为下官是女子”
她丝毫不为所惧,言辞沉稳,眸间尽是被羞辱的愤怒,陆璟蕴也未出言反驳,只居高临下的盯视着她,刺穿面皮的犀利覆过了那痛觉,步珩微猛地后退一步,启唇冷声道:“陆台主如此捕风捉影,下官便是搭上这中丞之位被流放岭南,也定要参你一本”
铿锵的语调,堪比朝堂之上对官员的弹劾,陆璟蕴非但没生气,反而收起了周身的凛冽寒气,放松了神情,“你今日随我去刑部。”
话题转得太快,步珩微滞愣在原地,难不成要验身她刚想以腿脚不便为由拒绝,陆璟蕴似是看穿般,又补充道:“兵部一干涉事人等已暂压在刑部,你现在已接受兵部侍郎高平恷一案,当随本官去审审。”
说罢,陆璟蕴头也不回的出了署堂,步珩微目送着那紫袍服背影,也不知该作何表情,依陆璟蕴的性格,不说无证据的话语,既然说出口也不会半途而废,可今日却是违背了他一贯的风格。她本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结果这么石破天惊的一件事情,就这么出乎意料的结束了。
或许还没有结束,步珩微眯眸抿紧了双唇,从靴筒中拔出鸯刀揣进了怀里,刑部这一遭她是走定了,混官场五年,也懂得了些事理,只要抵死不认,看看谁敢动她这个御史中丞一下
她正气血上涌间,荣汉阗啃着羊腿进了官署,“步中丞,我给你带了些朝食尾子,还有件事,昨夜不是你夜值吗”
步珩微接过食袋,点了点头,荣汉阗砸吧着嘴,面上布满疑惑,“听郎官说,昨夜台主也夜值了”
“那你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荣汉阗压低着声音,有些神秘,步珩微故作好奇道,“什么事情夜值还有什么事情”
荣汉阗叹息着摇了摇头,“原来你竟不知,听郎官说,也不知陆台主作了什么孽,因无人掌灯,半夜起床竟然被绊倒在了地上,看看那脸上的淤青,看着就疼,啧啧。”
不知怎的,看着荣汉阗嚼着羊肉发出啧啧声,步珩微就忍不住想笑,再想到陆璟蕴脸上的那一圈乌青,她竟真憋不住笑出了声,荣汉阗有些严肃地敲了敲她的脑门,“你俩是苦大仇恨,你就偷着乐呗,何苦这么明目张胆得表现出来,再被人拿了把柄去,以后可要注意。”
响午时分,郎官带着步珩微来到了刑部,陆璟蕴此时已与刑部侍郎坐在了一起,兵部一干涉事人等被压在了大狱,步珩微以前参与过三司会审,对牢狱里的一切物什也并非陌生。
步珩微到达审讯室时,陆璟蕴只瞥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珩微大人代表御史台做笔录罢。”
刑部侍郎早就听闻过陆台主的名声,以及御史中丞屡次被压制的事情,今日一见,果然传言不虚,一个郎官就可以做的事情竟然带来了御史中丞,这台主一手遮天的能力还真不是盖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兵部涉事之人一一被带了出来,刑部郎中只按自己意愿随便问着,一个时辰后,带出的几人被审问无果,步珩微看出了这刑部郎中只是在敷衍,心下来了气,索性掷了笔杆走上前,俯身抓了一人的衣领,恐吓道:“高平恷已死,你就算再怎么维护他,维护的也只是一个死人而已,你有着大好的前程,去为一个死人担罪责,你觉得值得吗”
半途被人插手,刑部郎中极其不乐意,鼻孔上扬翘起了眉角,“步中丞就是这么审案的”
“怎么”步珩微转首挑着眉头,丝毫不示弱,“难道郎中的意思是干坐着等嫌犯自己跟你唠家常”
一句话被噎回,刑部郎中脸色更难看,他早就瞧出了陆璟蕴对这个中丞的态度,若是给她点颜色瞧瞧,说不定还能得到陆台主的青睐。他当下瞪圆了眼睛,立在步珩微身前露出一脸凶相,“步中丞如此审案,那还要我刑部有何用”
“嗯,本官也是这么想的,要你们刑部也没什么用。”陆璟蕴在上首淡淡地接了话。
审讯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步珩微惊愣地回过头,刑部郎中更是被惊得六神无主,陆璟蕴缓缓站起了身,犀利眸光直射在了刑部郎中身上,“你一个从五品上的郎中也敢对中丞大吼大叫,难不成就这么急着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弹劾文书上”
“下官不敢,下官失礼”刑部郎中跪揖在了地上,步珩微松开了嫌犯的衣领,心中滋味有些混杂,没想到这厮在外人面前还挺帮自己的。
两人离开刑部时,刑部郎中更加确信了后期传出的谣言,那便是深夜过坊门时,陆台主与步中丞两人坐在小驴上缠缠绵绵是真的,想想那个被贬去三千里外的门官,也真是可怜。
官道上,陆璟蕴走在前侧,步珩微尾随其后,一路沉默无话。步珩微只觉周遭气息有些尴尬,他虽再未提过女子之事,可今晨的箭拨弩张还在她脑海中回荡着,也不知他此番是何意思,一切仿似从未发生过。
前侧的玉带钩晃着步珩微的眼睛,想起昨夜的种种,她也不知怎的忽而心生感慨,如此高冷寡淡之人酒醉后竟能那么黏人,也不知心下到底隐藏了多少过往。
半途中陆璟蕴转去了察院,外出查案的李绥颠颠地候在了御史台署堂外,步珩微一转过官道,他便迎了上去,隔老远,步珩微就见着一大团耀眼张扬的火红向自己奔来,她真是愈发无法理解,为何升任了大理寺少卿,李绥似是眼盲了般整日只穿大红色。
她刚想委婉又嫌弃地说几句,李绥已奔上前,从头至脚的查看起来,“听闻那厮昨夜也夜值了你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哪里受伤”
“哪能啊我好端端的夜值,怎可能受伤。”步珩微乱跳着避开了他热切的查看,李绥却满脸急切心疼,“听闻那厮脸上负了伤,我以为你俩起了争执,若是互殴起来,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本官可是御史中丞,怎屑于与他互殴。”
两人正说话间,几位官员经过,上前恭谨的揖了礼,步珩微有些受惊若惊,微笑着回揖了回去,以前本不将她放在眼里的老官,此刻态度有了转变,她心下甚是舒畅。李绥不屑的瞥了眼,“别看对你恭维有加,背后指不定怎么在肚子里骂你呢。”
“为什么”步珩微舒畅的心情弯曲了起来。
“你不知道”李绥只觉有些好笑,“你们御史台有捕风捉影的特权,说错了也有豁免权,傻子才会跟自己的前程作对,难道不会像敬畏鬼神般敬畏着你们”
“李兄想多了罢,若是像敬畏鬼神般敬畏着我,也便没有那么多人在背后编排我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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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中丞,正要寻人去找你,原来你在这儿。”荣汉阗甩着胖身子停在了署堂门口,“中书省令,六皇子游历归来,后日圣上要宴饮群臣,可携带家眷,步中丞可否要参加”
“六皇子”步珩微只觉有些熟悉,“李兄,你那日送的画本,是绘的这位皇子罢”
李绥反常的没有答她的话,只对着荣汉阗问道,“中书省什么时候下发的文令”
“刚传来的,许是六皇子归来,圣上高兴,才这么急迫的宴饮群臣。”皇城近来少有大事发生,荣汉阗面上溢着兴奋,李绥却暗下了眸子,转首对步珩微轻声嘱托道,“你多注意休息,我先回大理寺了。”
步珩微难得抽身出来,对他报之一笑告了别,那火红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翌日,察院递上了金吾卫赌场案的最新进展,步珩微执笔批着文书,浑身热血沸腾,言官那被掩埋了数日的激情也被点燃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大鱼一直隐藏在幕后。
原来那天江赌场,是一个以权贵为后台的人贩窝,牙侩全部将小孩贩进了宫里,所为目的只有一个,为幕后的主子训练一批杀手,自小培养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可以上战场杀敌的杀手,亦或是暗杀人于无形的杀手
幕后的主控人,文书上只列了名号,步珩微却盯着那三个字咬紧了压根,难怪说敢有人派了人偷袭御史中丞,放眼整个皇城,也只有这人敢了。
步珩微紧锣密鼓的搜了一日的证据,暮鼓敲响时,李绥却找上了她,面容有些憔悴,“不要再查下去了,那会断送你的性命”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步珩微甩开案卷,理智压制着愤怒,“原来你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说了谎”
“查不查的清又如何”李绥抓着她的双肩,有些歇斯底里,“我要的是你完完整整的活在这个世上”
“李兄,大理寺任职四年,你的正义,你的信仰去了哪里”黑白分明的眸子,有不可置信,有痛心疾首。李绥只觉心绞在了一起,第一次焦躁地红了眼睛,“珩微,不论明日,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我还是你的李兄,与你走过四年的朋友,是吗”
、一步天涯
步珩微微一颤动,怎么会说的如此严重
不免软下语气道:“案情归案情,友谊归友谊,我可混不了,难不成为了这一个案子的分歧我还能跟你反目成仇”
想着李绥此番撒谎也是为了自己着想,不想自己被卷进去丧命,怒气便也慢慢消了下去。李绥盯着她缓和的面色,却愈发心焦,薄唇颤着终究不知从何说起,步珩微看他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道:“你放心,不论明日发生了什么,不论以后发生了什么,你我还是朋友,就算明日那多金撂蹄子跑了,我也不会跟你翻脸。”
“如果我有些事情骗了你呢”李绥即刻追问道,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步珩微嫌弃般的扁嘴啧了声,“你一个大你男人怎么还啰哩啰嗦起来了,你撒谎必有缘由,我不会放在心上,我们还是挚交好友。”
“好,我会记得的。”李绥沉声说着,双手松开了步珩微的肩膀,视线却依旧在她面颊上逗留着,直至步珩微发觉,他才无奈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其实,有你一句话就够了。
翌日酉时,众朝臣前往广盛殿赴宫宴,步念筠想着李绥肯定会去,便央着步珩微带她一同去,步珩微整理着官袍,一口回绝道:“不行,虽说可带家眷,但那种场合你还是不要去了。若是真想见李公子,隔日我把他请来便是。”
“让我去见见罢,我就想远远的看几眼。”念筠贴在她面前嘟起了小嘴,“万一他看上了别的官家姑娘呢你就放心”
步珩微最终没拗过念筠的纠缠,便让她好生打扮了番,一路嘱托一路前行,一切只管吃不要多话。
至广盛殿前,沿廊已掌灯,久不见面的各官员家眷互相嘘寒问暖,步珩微本不喜这些俗套,带了念筠就坐在了正五品上的官员处,念筠也不就坐,只打眼四处瞧着,瞧了个轮回也没瞧见那倜傥无双的身影。
“李公子怎么没来”念筠附在步珩微耳边有些忐忑地问道,“李公子现在不是大理寺少卿吗难道他今日不来了”
步珩微嘘声让她就坐,“你就乖乖坐着等着,你的李公子一定会来的。”
二人正悄声谈话间,步珩微猛地抬起了头,直觉一处光线一直盯在她身上,果不其然,陆璟蕴正坐在从三品官员处,隔着几层人流,那视线直切她的肌肤,让她火辣辣的难受。步珩微下意识地侧过头,极其厌恶的撇了撇嘴,“还真是阴魂不散。”
“什么阴魂不散”念筠还有些不解,低头欲详询,下一刻却惊诧地抓紧了步珩微的手腕,“姐,你看那是谁”
“你今日怎么总一惊一乍的”步珩微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时,众官员已起身拜伏恭迎,步珩微却愣在了当场,那火红的皇子袍服映衬着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只不过狭长眼眸中散发出的王者之气与她所认识的人不同。
“姐,你是知道的”步念筠的声线有些微微颤抖。
步珩微却愣直了双眸,自那人进殿直至拾级而上,她从未敢将视线移开过一毫,自明经考开始两人一直处在一起,又怎会知道他瞒了她整整五年,此刻还真陌生了,真是可笑
朝臣更是震惊,仗剑查案的大理寺少卿竟是六皇子对外所称的游历竟是隐进了官场内部好些官员暗暗擦了把汗,也亏得进了大理寺,若是进了自己的部门署衙,还不定会查出什么隐晦的事情
祝贺声里暗暗掺杂了些感叹与心虚,无人揣透得出这到底是圣上的意思还是六皇子自己的意愿,有些事情正在暗中翻转着局面,几位尚书交换了眼色,上前美言恭贺了番。二皇子李素却面向李绥执起了酒杯,“六弟向来不拘常理,率性而为,这次可是吓坏了不少官员罢”
清亮的声音下,他那含着精光的眸子已扫视了一圈,李绥只微微笑了笑没有答话。若说恩宠,没有哪一位皇子能与二皇子、六皇子比肩,可是要说谁的恩宠多一些,那便无人瞧得出了,现下六皇子归来,两方制衡已久,东宫之位或许该有着落了。
李素向来瞧不起李绥那洒脱不羁的性格,毫无治国王者之范,言语间总是有些蔑视,李绥也懒得与他搭话,只寻了空隙去搜寻步珩微的所在。
“六弟可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众人正言谈甚欢间,李素的一句话止了殿上的觥筹交错声,李绥收回视线淡淡回道,“二哥可别乱说,我只是没找着大理寺卿宫大人在哪儿,本想着多谢他这几年的照顾。”
“宫大人可是在这个方向呢。”李素笑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抬眸刹那又往李绥先前瞧的方向望去,“哦这不是御史中丞步大人吗边上的可是”
“回二皇子,下官妹妹步念筠。”步珩微起身垂首揖礼回道。
李绥只觉嗓子眼一下堵了起来,李素却勾着唇角言笑晏晏,“六弟也该纳妃了。”
“父皇,六弟连个侧妃也无,现下游历归来,也该收收心了。”
老皇帝卷着毛毛虫般的眉毛蹙了蹙,似是认可了般,着人将步念筠喊上了殿首,李绥愈发难受的紧,瞥了眼李素忍气回道:“父皇,儿臣并无纳妃之意。”
念筠提着淡粉裙摆缓缓拾级而上,婀娜身姿无端吸了下面数道羡慕嫉妒之情,对着上首最尊贵之人盈盈福礼后,忍不住偷偷瞄了眼李绥,面上甚是娇羞。老皇帝也未提纳妃之事,只按惯例问了几句话,李素却将一切细节瞧在了眼里。
李绥心尖煎熬在热油之上,他现在只想着不要让步珩微有所误会。
宫宴散去,步珩微带着念筠头也不回的往家赶去,这是个是非之地,她要保护好念筠,她要带她离开,至少要消失在皇子们的视线之内。
李绥骑了马追赶了出来,横亘在了步珩微的去路之上,“珩微,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先回去。”步珩微侧了侧头,只说与念筠一个人听,无法回驳的语气,念筠又偷偷瞥了几眼高头大马之上的李绥,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李绥翻身下马,刚要开口,步珩微却后退一步,冷笑道,“难怪殿下会阻止下官将金吾卫赌场案查下去,主控人是殿下的二哥,您也总该护着,还真是一家亲了。”
“我阻止你”
“堂堂皇子又怎会与某等小官为友,这四年很好玩罢”步珩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语,冰冷的声音寒彻透骨。
李绥自知百口莫辩,只上前轻声道:“你说过,不论今日发生什么,我们依旧是好友。”
“是吗那是下官对大理寺少卿说的,而非六皇子殿下。”步珩微紧咬牙,情绪汹涌之下是异常的冷静,她最终躬了身面无表情道,“皇子请回,下官告退。”
看到她冷漠的样子,不知怎的,李绥想要发狂,他宁愿她拿刀在他心尖上刺上几刀,也不愿她如此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不知道你以后还会查什么,但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陪着你。”
步珩微紧攥着双手,长睫稍颤了颤,便漠然转身,一声不吭地远离了他的视线。
李绥眼里漾着莹光,缓缓蹲在了官道上。
或许你从不记得,那年,你是状元郎,我是探花郎,你在我身前,高头大马之上的你清雅淡漠,可那回眸一笑却夺去了我的心魄,你的笑容晕染了整个长安城,我从没意识到一个人可以笑得如此好看,弯弯的月牙眼里盛满散碎星光,熠熠生辉。
陆府之内,陆璟蕴有些焦急,“珩微回府了吗”
“刚回,不过”陆府管家立在阶下,看着陆璟蕴来回不停走动着,稍顿了会儿后才又继续回道,“她好像知晓了六皇子的身份,有些心伤。”
“心伤”陆璟蕴停了脚步,眸光幽暗,“你去把她请来,就说我路上遇袭了。”
“哦,不,说我得了重疾。”
老管家没有即刻离去,略思考了番后才恭谨回道:“既然确定了是林家娘子,少主就应该主动些。”
“我该怎么主动”陆璟蕴少有的暴躁起来,“难道我上去就问你知道你有个未婚夫吗”
陆府管家摇摇头,出门敲响了步府的门,查管家将他带到厅堂时,步珩微正端坐在上首,双目无神,陆府管家上前恭谨道:“我家大人有要事请步中丞过府一趟。”
“没空。”
“我家大人高烧不止,有些事情要向您交待。”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病情突如其来,有无法控制之势。”
这么说是活不了几天了步珩微忽而打起了精神,“本官随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抱歉了~
大醉这两日高烧卧床不起,更新不及时也不稳定,还望见谅~~
、失之毫厘
随着脚步声近,陆璟蕴将捂在头上的烫捂子收进了衾被里,额头上一片滚烫。
步珩微推门,在管家的引领下一路走近床前,她俯身盯视着那俊颜瞧了会儿,也没瞧出个病入膏肓的
...
样子,遂转头望向陆府管家,“你是说高烧不止”
老管家垂首应声,步珩微这才探手抵在他的额头,“嚯还真是烫”
“郎中怎么说”步珩微也没收回手,只是从他的额头顺移到了面颊之上,眉头不禁蹙了起来,“这脸颊怎这般凉”
“这”陆府管家默了默,最终镇定回道,“郎中也无法,说瞧不出是何病。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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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陆璟蕴缓缓睁开了眼,生气全无,“珩微大人,你来了。”
虚弱声音里仿似只有进的气再无出的气,步珩微很是纳罕,却也不为所动,只撩起衣摆端坐在了床侧,“台主您有什么遗要事要交待”
陆府管家惊愕于步珩微的态度,还真是苦大仇深的冤家。陆璟蕴呼了口气,勉力道:“珩微大人不想知道本官为何缠着鸯刀不放吗”
“不想。”步珩微干脆直接截了他的话,陆璟蕴一时语塞,但见她面色不善,确是有心事的样子,故而侧眸强撑着语气,“被最好的朋友欺骗,珩微大人不好受罢”
“是不是这高烧把陆台主的脑子烧糊涂了”步珩微冷声呛回道,“下官看台主这病是内热攻心所致罢”
步珩微情绪变化愈是明显,陆璟蕴越是知道李绥在她心目中的份量不轻,剑眉渐渐绞在了一起,寒气散发,步珩微瞧着他那火气上升的样子,便知道他这病也是装的,“陆台主实在燥热难耐,就去沉香苑,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包您满意。”
说罢,起身就离开了房间,陆璟蕴噌的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林家娘子说您欲.火攻心。”老管家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昂着头转身出门送客,只留下对陆璟蕴幼稚行为的不屑鄙夷。
步珩微刚回府,查管家便迎了上来,面有忧色,“公子,小姐自回府后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看起来极是不畅快。”
“我知道了。”步珩微走到她房前,并没有敲门,只是站了许久才缓声道:“念筠,有些事情总不会如愿发生,有些事情也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每个人做这或那样的事情,总会有自己的苦衷,凡事看开点。”
话一说完,步珩微不禁有点嘲笑自己,劝得了别人却劝不了自己,自己又何尝不知道李绥是有苦衷的,但在知道真相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像被刀剜剑刺了一般,有再多的铠甲防护也无用,那抹痛楚终究是延进了骨子里。
生来最受不得被别人欺骗,现如今最好的朋友欺瞒了她五年,心凉大于愤怒,想来说出那番决绝的话也伤了李绥罢。
月色如水,步珩微却只觉夜色无尽阴暗,她下意识的抽出了鸯刀,每当心情沮丧低下时,她总会以此警醒自己,不要困于儿女情长,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还有更崎岖的路要走。
合欢树下,步珩微摩挲着刀鞘,再熟悉不过的纹路,或许是反向摩挲的缘故,步珩微整个人惊得站直了身体,怎么这纹路像是镌刻的两个字
是了,璟蕴二字,以繁杂纹路为依托,竟将此二字隐了进去。步珩微此时才记起多年前的一幕,念筠第一次欣赏鸯刀时,便瞧出了蹊跷,“姐姐,你看像不像璟蕴二字”
可她左瞧右瞧愣是没瞧出来,念筠对六国古字是有研究的,隔远了观看便瞧出了其中的机巧格局,她当时还取笑念筠看古字看多了,现在细想来,真是自己粗心了。
步珩微生怕自己看走了眼,或是心有所想才会如此,又对着那纹路细细描摹,一番描摹下不禁一番慨叹,能将古老文字镌刻进繁复花纹里而不被人发现的,必是雕刻大家。怪不得初始听到“陆璟蕴”三字时,会有一种在哪儿听过的错觉。
慨叹之余,步珩微又静默起来,既然如此,这鸯刀果真是陆璟蕴故人的步珩微不禁又摇头啧了声,莫不是父亲便是他的故人罢可父亲与他相差太多,又怎会成为故人
步珩微一夜思绪翻涌,翌日,她早起骑了多金便哒哒的往法玄寺赶去,心间有诸多不快与疑惑,也该找人排解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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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匆匆进了半山腰的藏经阁,僧值候在客室前,微躬身挡了她的去路,“步施主请留步,知藏正与人谈话,施主不方便进去。”
“谁”步珩微咬着唇角,心下一阵好奇,谁竟还这么信仰佛祖,大清早就往寺庙跑僧值还未顾得及回话,客室中传出了女子娇俏的声音。
“修言,你陪我说会儿话罢”
静儿步珩微一个霎时反应了过来,也就只有静儿能这么风雨无阻的往法玄寺跑了。僧值也很无奈,却没有展现太多,只恭谨道:“步施主还是稍待片刻罢,等会儿知藏定会让衲子去饭堂端饭,施主到时再敲门进罢。”
“定会你是说你最近一直这个时间去饭堂端饭”步珩微惊诧不已,“静儿每日都来”
“每日必来。”僧值肯定的说着,清澈眸子里还有那么丝幽怨。
“修言,如果有一天我不能来陪你了,你会想我吗”女声又适时的传出来打断了二人的问话,静儿这次不再似先前那般欢快,声音里有了些寂寥。
步珩微也懒得去关,本打算去抽本经书打发时间,却又不得不听到了继而传出的声音,“修言,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我,我长得不漂亮吗”
“修言,我每晚做梦都会梦到你。”
步珩微最终忍不住想要去踹门子时,果不其然,修言唤了僧值进入客室,许是僧值通报了她的到来,静儿竟然狂奔至客室门前扒着门缝,对外瞅了又瞅,步珩微不觉有些好笑,“你哥哥现在高高在上,定不会与我为伍了,所以你放心,看见有我的地方,再也不会有他跟着了。”
静儿自是知道她这话里是何意思,想起昨日哥哥回去狂饮酒大醉的样子,她便心疼不已,当时还不知六哥为何那么心伤,现在看来应该是两人闹矛盾了罢。
“步中丞,六哥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不要为了这么一件无谓的事情,伤了你们多年的友谊,”静儿绞着手指,小声呢喃道,“你们和好罢。”
步珩微拱手一揖礼,“下官承受不起六皇子的恩情,还请静公主回去转告一声,相识一场,缘分已尽,以后不必挂怀。”
“你随我来左客室罢。”修言不知何时站在了静儿身后,对着步珩微边说边往左客室引去。
静儿一人在右客室吃着饭,耳朵大张着只求能听到左客室一点声音,奈何那两人似是压低了声音般,她只听得到自己嘎吱嘎吱嚼东西的声音,别的再无其他。
“修言知藏,我好像遇到故人了,但我不认识。”步珩微面上有些沮丧,又有些迷茫。
修言温声劝慰道:“能遇见便是缘分,好好珍惜罢。”
“可我并不想与这故人相认,以后我是要走的,何苦再浪费感情去经营这么一段情谊”步珩微不停的说着自己的想法,待她说完后,修言才垂了眸子缓缓道,“遵从你的本心即可,万事只求一个不后悔。”
阁外天际阴云密布,狂风翻涌,步珩微的意识忽有了些明晰。其实,是不是故人那又有何妨纵然是故人,也无须相认了,在这条冰寒孤冷的道路上,还是自己一人走下去罢。
静儿已吃完饭,在客室外来回走动着,步珩微忽想起一件事情,想着静儿近日来藏经阁的频繁程度,想着还是提醒下比较好。
“知藏,你可知静儿”
修言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出口,“世人皆有其与生带来的身份,在衲子眼里,人只分善恶。”
步珩微一听,便知道他应该是知晓她的公主身份了,便也不再多作解释,起身告辞而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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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她从法玄寺回府后,念筠便没有从自己房间走出来过,查管家依旧担心不已,步珩微瞥了瞥她内室的烛光,无奈摇了摇头,“别人劝也无用,还是得她自己想通了。”
步珩微翌日早起揣了象牙笏就要出门,念筠却肿着眼皮挡在了她面前。
“姐姐,我想好了,我要嫁给李公子。”
温文而婉的声音里听不出意思拖沓,步珩微惊得险些扔掉象牙笏,稳着性子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扬声问道:“即便他是六皇子”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只想嫁与他。”念筠说的很决绝,似乎这是她唯一的决定般,否决了便再也没有了。
步珩微登时来气,“你想都不要想你难道不知道他就是六皇子吗我断不会让你进那龙潭虎穴去送命”
“我嫁与他又怎会是进龙潭虎穴”念筠仿似不明白步珩微为何生气,眸里全是不解。
步珩微甩袖扳了手,直截了当道:“后宫如同官场,皆隐晦不堪,我不希望你进那没有人情味儿的地方。”
“姐,你是不希望我进,还是你想自己进”步念筠忽地如同爆发了般,眼眶瞬间红润,“我本来只当你俩是兄弟,可昨日那眼神又怎会是看兄弟的眼神”
想起过往种种,步念筠发了疯般提了裙摆摔门而去,步珩微忙一道追出去,却来不及她奔得快,一出门便拐进了小巷。眼看着朝参的时刻快到了,步珩微又放心不下念筠,只得吩咐了查管家去将她追回。
多金哒哒一路狂奔过了验鱼符处,步珩微一路小跑进了朝堂,刑部与大理寺依旧周旋在毫无头绪的兵部侍郎高平恷一案上,步珩微不禁暗暗想道,决不能与陆璟蕴同查这一案子了,还是回归到金吾卫赌场案上是正经。
下朝吃过朝食后,步珩微先去察院亲自将赌场案最新的案卷搬到了署堂,在她专心整理间,头顶却传来一声怒喝,“你把本官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步珩微蓦地抬头,对于眼前的紫袍服,并无惊诧也无恐惧,只面无表情地回道:“陆台主的病好的可真快想来沉香苑功不可没”
、风雨欲来
听着步珩微那带刺的话语,陆璟蕴沉声闷闷回道:“本官没去沉香苑。”
“啊,那也是,沉香苑鱼目混杂,应该是去鹂音坊。”步珩微随声附和回着,手上仍没停整理案卷的动作。
“鹂音坊”陆璟蕴侧眸睃了眼,“珩微大人对这种男人销金的地方倒挺熟啊。”
“台主见笑了,下官也只略知一二。”步珩微不卑不亢,更是没抬头看陆璟蕴那渐变的脸色,陆璟蕴抿着薄唇眯起了眸,“既然略知一二,珩微大人倒不如今夜带本官去见识见识。”
“看来陆台主这心火还未消散干净啊,”步珩微啧声之余,略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言官当禁止出入烟花之地,台主您还是自己去罢。”
这话是什么意思陆璟蕴瞪起了眼睛,“在珩微大人眼里,本官就不是言官难道本官就不需要考虑禁令”
“台主多虑了,台内条例皆有台主定,不是吗”步珩微挑眉回着,尤其加重了台主二字的音调。
陆璟蕴一时语塞,还真能记仇,二十板的仇记到现在。
“珩微大人为何对本官有如此大的敌意”陆璟蕴少有的缓着面色询问道,步珩微愕然起来,仿似听到了不可置信之词,“难道台主问的不应该是,为何您对下官有那么大的敌意”
“你已与步青无关,你自己心里清楚。”陆璟蕴既没细说也未点破,步珩微蓦然有些心惊,却也不动声色的冷笑了声,“台主还真会说笑,家父不与下官有牵扯,难道还能跟别人有牵扯”
陆璟蕴知道她死不承认,他再多说无益,索性干坐在上首静默了下来,步珩微收起案卷,略一沉思,再次正声道:“陆台主,有些事情还是放到台面上说比较好,台主认为我们步家欠了您一百二十八条人命,可台主最近的行径,实在太过于怪异,这让下官很是不安。”
“你有何不安”陆璟蕴稍前倾了身子,有些不解,是晚上睡不好还是平日里心不定难道是本官表现的太过于明显了
他还在猜测间,步珩微却早已躬身揖礼,“我们毕竟是仇人。”
仇人难道就应该见面就眼红吗陆璟蕴哼了声,转首对郎官吩咐道:“把她的案卷给本官封起来。”
“你”步珩微很想啐一声无赖,最终却改了口道,“众侍御史之前,台主曾命下官彻查金吾卫赌场案,下官只当台主是应允的,直至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陆璟蕴透过竹帘,望着她转身出署堂瘦弱背影,不禁一阵心绞,这执拗的性子也真不知是随了谁,林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一颗顽固石头。
案卷已被封,步珩微不得不辗转到察院,将备案取了出来,比照着开始草拟文书。荣汉阗此时正甩着朝食尾子四处溜达,一进察院便瞥见了内室的绯色官袍,“步中丞,怎还躲到这察院来了”
“这里清净。”步珩微顺势回着,荣汉阗挑起帘子见她在草拟文书,不禁面露凝重,“步中丞这是打算要出击了”
“耽搁了这么些时日,也该警醒一下那些不知收敛的人了。”步珩微边说边奋笔疾书着,荣汉阗看着名录有些诧异,“台主不是收回你对金吾卫赌场案的查案权了吗”
“言官职责所在,我不能充耳不闻,我也并无越权之意。”步珩微摆正着自己的立场,言辞不卑不亢,二皇子敢如此胆大包天,还不是承了太师刘寅年的人情,她捏着笔杆暗暗眯起了眼眸,只要能弹倒刘寅年,折了她这御史中丞又何妨
有些事情总该有个了结的,譬如现如今的赌场贩卖孩童案,譬如十四年前的林氏灭门惨案。
荣汉阗叹息着摇了摇头,“可还真随了你爹,若是有把握便上疏罢。”
暮鼓敲响时,步珩微已草拟完文书,一整日未回署堂,她也不想与陆璟蕴碰面,便从后门转进马厩,牵了多金哒哒地溜了出来。
官道上偶有几名官员疾驰而过,步珩微也懒得与人打招呼,便低头想着明日朝堂上的陈词。忽而一阵风过,马嘶声震得她侧过了头,抬眸便见兵部郎中居高而上眯着小眼睛。
步珩微忍不住愤愤咬牙,人生真是处处遇杂碎。
兵部郎中故意夹着马肚子将步珩微逼在了官道一侧,“这不是宫宴红人吗步中丞可真有心思啊,自己攀不上高枝儿,倒让自己妹妹出来交际”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别吐”步珩微勒着小驴蹿前横在了官道之上,怒气冲天。
“哟言官也骂人”兵部郎中翘着眉角,冒着丝丝的酸气。
步珩微啐了声,“本官不止骂人还会打人。”
“呀步中丞这算不算滥用职权”兵部郎中提高着音调,贼亮的小眼睛眯了又眯,“若是这般的话,总不能太过嚣张,难道要某等来弹劾”
“若是你想弹劾,御史台不介意陪兵部玩玩。”
“谁”兵部郎中惊恐转身,却见一湛青色马车随在了他后侧,自上次被陆璟蕴撞见,他便知道了那唯一的一辆湛青色马车里坐着一位瘟神。
陆璟蕴未挑起车帘,只命管家停了马车,兵部郎中吸气踢了马镫下马,躬身揖礼,“下官胡说,陆台主莫要在意。”
“哦是吗看来察院最近懈怠的很,倒是把郎中大人给遗漏了。”
马车哒哒地离去,声音也渐渐缥缈起来。步珩微调转多金随之而去,懒得多看那杂碎一眼。
一路无话,至永宁长街,陆璟蕴下了马车,立在陆府门前的青石阶上,瞧着那小身影由远及近的慢慢变清晰。他只紧抿着薄唇,也未出声。
陆府管家站在他后侧,压着嗓子嗽了声,“少主,过了。”
“什么过了”陆璟蕴侧了眸子问时,步珩微已牵着多金站在了步府门前,嗤声道:“陆台主不用瞧了,还是赶早去鹂音坊罢。您放心,下官绝不会去告密。”
“鹂音坊”老管家翘着小胡子,浑浊的眼珠子几欲瞪出眼眶,“小蕴,你到底干什么了以至于林家娘子这般瞧不上你,你这也忒没出息”
陆璟蕴横了眉眼,老管家倏地闭嘴消音,转身进了陆府。
步珩微回到后院,也来不及褪掉袍服,便唤了查管家问道:“念筠呢”
“公子,老奴还未找到小姐,翻遍了整个皇城,也没发现小姐的踪迹。”查管家额头上冒着细汗,显是刚回家不久。
步珩微撸起了袖管,“再遣人随我去找,总不能跑丢了。”
“对了,在公子回府前,有人给送了一小檀木盒来。”查管家边说边讲檀木盒递到了步珩微手里,“来人只说待公子回府才能拆阅。”
步珩微蹙起了眉头,“陆璟蕴那厮又找事”
盒盖打开,一书柬印入眼帘,紧接着是一对淡粉色的耳环与香囊。步珩微登时惊楞,手也控制不住的哆嗦起来,“念筠莫不是遇着了歹人”
“公子先看看书柬上说了什么。”
书柬翻开,两行草书,落笔狂劲,“大人放弃天江赌场案,步小姐命必无忧”。
步珩微恨恨地拍着桌子,暴怒至极,“定是被那帮狂徒给掳走了”
“公子还是先想想办法救小姐罢。”查管家很是忧虑焦急,官场上的事情他从来不过问,也没有想到这阴暗竟然波及到了家人,步珩微稳了稳情绪,“查叔,你先派人到天江赌场去密切关注着,我出去一趟。”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步府,转过各坊各巷,当她到达大理寺卿宫府时,夜色已降临。
宫照安何曾记得步珩微晚上独自到他家过,一听人报,当即喜的合不拢嘴,“夫人,快来,你想认的干儿子来了。”
宫夫人本意是想收她为女婿,奈何步青咬的紧,死活不答应,可宫家夫妇又甚是喜欢步珩微,最终只能退步收她为干儿子。
宫照安刚命人去置办家宴,步珩微进门便跪在了地上,长袖揖礼,“宫叔,侄儿遇到了麻烦,唯有您能救助。”
“这这是遇到了什么怎要行如此大礼”宫照安上前欲扶起步珩微,她却像定在地上般,身体笔直,眼神清亮犀利,“侄儿有一件案子要办,却没护得了小妹的安危,还望宫叔出手相助。”
“你是要破什么案子竟牵扯上了念筠”
步珩微略略的将事情始末讲了遍,隐去了二皇子是幕后主谋人及案情细节。宫照安原先知道李绥替她查过这案子,现下才知道这天江赌场竟是这般狂徒,“侄儿放心,这事交给宫叔了,明日保证还你完完整整的妹妹。”
当步珩微匆匆赶回步府时,已近深夜,查管家依旧在外探查着消息。步府一夜灯亮,步珩微整理好文书,又给念筠及步青留了一封信,此去一路凶险,若是不幸遭了难,她唯独所希望的是她的这两位仅有的亲人能够不受牵连。
暗夜渐渐退去,步珩微整了整一夜未褪下的官帽袍服,又对着西方天地行了跪拜礼,怀揣着象牙笏匆匆往验鱼符处赶去,她终究没有去牵多金,若她再无机会将它带回家,那可真对不起这么些日子的主仆之情了。
一路低头前行,陈词在腹内无
...
数次重复着,加之一夜未眠,步珩微只觉头有些昏昏沉沉,行至御河处时,她便稍顿了顿,天边依旧昏暗,晨曦还未来临,她提了气再要前行,却猛地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一个趔趄跌进了御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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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作者有强迫症,看到错别字就忍不了╮╯╰╭
但又怕是伪更的假象欺骗了亲们,
所以大醉在此说明,白天是捉虫,晚上更新onno
、意料之外
咕嘟咕嘟
冰凉的河水刺得人骨头疼,步珩微奋力甩着沉沉的袍袖,欲蹬腿往上浮去,奈何深不见底的河水似是有一股吸力,将她不断的往最深处吸去。
罢了,命葬于此了。
当她放弃挣扎时,一团紫色却由远及近的飘来,渐渐消散,渐渐迷离,嗡鸣声盖过了一切,窒息压迫感袭遍全身,步珩微最终无力地垂下了眼睑。
晨曦来临,晨鼓敲响,御史中丞跌落御河的消息一时传遍朝野,陆台主暴怒放话皇城,抓住行凶之人必凌迟的消息也顺势传了开来。
京兆府衙的人大清早便封了天江赌场,宫照安也早已秘密派人将步念筠接了出来。他乍听到步珩微跌落御河的消息时,以为是有人谣传,想着昨日还好好的人怎么就忽然跌入御河了
步念筠见宫照安带人来救自己,不免有些臆想,红晕烧上面颊,“宫大人,是李公子让您来救我的吗”
“不是,是你哥哥。”宫照安从思绪中抽回,瞧着念筠既无啼哭也无惊恐,便愈发佩服步青的家教,能把女儿教养的如此不畏险恶。步念筠一听不是李绥,晶亮的眼神稍有些迟滞。宫照安本不是费口舌之人,想着步念筠作为步府小姐,应该知晓,便沉着嗓子开口道:“刚刚朝上传来消息,你哥哥跌入御河了,伤势不明,还是赶紧回府去看看罢。”
“哥哥怎么会跌入御河”步念筠瞪圆了眼睛,显是不能接受。
宫照安也没有回话,只面色阴沉,敢在皇城内三番两次的对御史中丞下手,想来必不是天江赌场所能做到的,应是背后有权贵势力在操纵。看来得暗暗调查下了,总不能让珩微白白受了委屈,若是步青那个老不死的回来皇城,发现自己儿子被人害死了,铁定得找他这个干爹大理寺卿来索命。
步念筠担心步珩微的伤势,一回步府便奔到了后院,一推门却见那死对头立在她姐姐床前,她本就对陆璟蕴有敌意,现下也不屑得行礼,权当无视他的存在,奔到床前死死抓着步珩微冰凉的手,“查叔,郎中怎么说的”
“冰寒入体,水入肺腑,性命已无大碍,只怕是会落下病根了。”查管家叹着气,浑浊眼眸里泛起了泪光。
后进门的宫照安一眼就瞧见了陆璟蕴,他没料到素来是敌对之手的陆台主会出手相助,更没料到他会放话皇城,一路护送步珩微回府,只这份情意也值得他为之躬身揖礼,“宫某多谢陆台主救了珩微贤侄。”
“宫大人言重了,只是顺路路过而已。”陆璟蕴容色淡淡,仿似事不关己。
宫照安稍顿了顿,也不再多说客套话,退出到屋外吩咐事宜,只是心下里疑虑渐生,莫不是消息有误看如此情势,这陆台主倒不像是紧张步珩微的样子,又怎会放话整个皇城
临近日落时分,步珩微终是醒转了过来。陆璟蕴早已回御史台,只念筠守在她床前,她不停地咳嗽着,念筠慌了神儿,“姐姐,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颤颤的音里带了哭腔,步珩微只摇摇头摆了摆手,“我无碍,倒是你有没有受伤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他们并没想把我怎么样。”念筠低声回着,步珩微瞧着她一直低垂的头,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又问道,“你是怎么被天江赌场的人给掳走的”
“我就跑出去没多远,忽然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醒来时就在那什么赌场了,他们说只是为了恐吓恐吓你。栗子网
www.lizi.tw”念筠小声说着,步珩微却蹙起了眉头,倒不是因为那些人的恶劣行径,只是她晓得念筠说谎的小动作,小指乱动必不敢与她直视。
“你有没有见过谁”
冷不丁一句问话,念筠抬起头大张了眼睛,“谁”
此番受惊之举,步珩微更确定了念筠在说谎,只是不知她为何要说谎。
“珩微,珩微”
一连叠的声音传来,步珩微倒吸一口气,即刻翻转身面向了床里侧,“就说我仍昏迷着,你也少与他说话,快打发了他走罢。”
念筠一听是李绥的声音,所有的阴郁不快一瞬时消散,提着裙摆就奔了出去。可乍见李绥那憔悴的面容,她又有些晃神,“李公子,几日不见,你”
“珩微呢醒了吗郎中怎么说”李绥边问边急速往前走,也不待念筠回答就要去推门,念筠稍稍侧了侧身,挡着他的去路,“哥哥他还昏迷着,李公子明日再来罢。”
“我就进去看看,怎么昏迷了一整日还不醒”
念筠欲再说,李绥已推开另一扇门,“放心,我只是看看而已,你去忙罢。”
门扇轻轻合上,念筠一人立在石阶之上,只觉这秋日的风有些凉,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关注她一眼,她轻轻地走至窗柩前,借着光线往里瞧去,这样看看也好罢。
你的心里只有兄弟,我的心里却只有你。
李绥细细瞧着软枕间那苍白的小脸,眸间尽是心疼与不舍,步珩微被那眼神灼烧的难受,可又不能动,只得生生承受了。李绥左手握着她冰凉的手腕,右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顺势又将她额上的一缕发丝捋了下来,“不会还生气罢”
“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太生气是因为太在意我”李绥自顾自的轻笑起来,笑着笑着,狭长眼眸里便漾起了莹光,“这晦暗的官场,你是不能待了,我知道你有自己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但是”
“来做我的皇子妃可好做我唯一的妻子”轻柔的声音贯穿着耳膜直至心房,步珩微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步念筠却愣在廊下,手掌下意识的握在了窗柩之上,长长指甲里尽是木屑。
原来他是知道的他竟然是知道的在他眼里,所谓的兄弟从来都是女的
“只要你替本王做一件事情,本王会让你如愿以偿的嫁给六皇子。”二皇子李素的话语一遍一遍地回旋在她的耳边,天江赌场里的那一幕不停地闪现。
她确实被掳到了天江赌场,确切的说,被二皇子李素请到了天江赌场。
“放心,只是一件小事,不会伤及你的性命,而你又能成为六皇子妃,何乐不为李素循循善诱着,在她犹豫间,他却顺手扯掉了她的耳环与香囊,笑得甚是温和,“你不说,本王便权当你答应了,做了皇子妃,可别忘了与本王的约定。”
她其实是不拒绝的,只要能让她嫁与李绥,做何事都是甘愿的。
“念筠,你怎站在了那里”李绥轻轻合着门,转身对她嘱托道,“好好照顾珩微,我明日再来看望。”
一路自后院至前庭,念筠期待着李绥还能再说些别的,可直至走出步府,他都没再说一个字。
自己被掳走了,他总该知道的,可这个她心仪了数年的男子,仿似不知般,不闻不问。
夜幕降临,念筠心事重重的回到了自己房间,步珩微刚要闭眼歇息会儿,却听木门吱嘎一声又被推开了,紧接着是帘幕挑起的声音。
步珩微侧了侧眸,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来了,陆璟蕴见她只斜睨了自己一眼,也不出声,当即寡着脸训斥道:“你要再这么不珍惜己命,一心寻死,下次我便随了你”
“你才一心寻死,是有人将我推下御河的。栗子小说 m.lizi.tw”步珩微丝毫不让他,纵然喉咙疼的难受,她也极力哼声翻了个白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怀里揣的是什么折子”陆璟蕴冷着声音,显是窝了一肚子火,“身在御史台,你的命便是我的,别妄想自己独占说不要就不要”
“你这话说得倒真无理。”步珩微肘弯用力,靠着软枕稍起了起身,陆璟蕴瞧着她缓慢的动作,挑起了剑眉,“你就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今日可是我救的你,将你抱上的岸,回府帮你换了袍服”
“什么”步珩微咬唇瞪了眼睛,这岂不是
步珩微低头瞧着自己身上干净的中衣,脸颊一阵火辣辣,看来自己死不承认也是不行了,他必然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女子身份。
陆璟蕴倒好似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眯了眼眸一本正经道:“金吾卫赌场案,已经交由荣汉阗处理,你若敢再沾手,本官便亲自将你投进御河里去”
他虽发狠说着,眉眼却往下觑着步珩微的反应,果不其然,步珩微从刚才的尴尬里回了神儿,鼓着腮帮子嘶声道:“这是我用命在查的案子,你为什么要交给别人”
“且不说这个,你的查案进程除了你自己,还有谁知晓”
“为什么问这个你难道不知晓吗”步珩微气血上涌,也不屑的翻白眼了,陆璟蕴俯身在她近前一字一顿道,“除了本官,还有谁”
“你站远点。”步珩微侧头避开了那温热气息,卯着劲儿也不愿回答,但看陆璟蕴甚是严肃,也没起身的意思,她便仔细回想了番,最终有些犹疑不定地回道:“没人知晓了罢”
“等等,荣中丞。”脱口而出的三个字,连步珩微自己都有些惊愣,自始至终询问案情进展的只有他一个人。
“可这与你把案子交给他有何关系”步珩微有些不解,陆璟蕴却不再解释,只淡淡回道,“你且看日后发展罢。”
步珩微忽有些了然,“可台主也是知道案情进展的,不是吗”
算定了她今日上疏,谁都有可能下黑手。
步珩微忽而抬眸直直盯视着咫尺开外的陆璟蕴,眸光寒凉,“我只问一句,你与我是敌是友”
、宣誓主权
也不知这多疑的心性是随了谁。
陆璟蕴有些闷闷,“本官都救你了,你说是敌是友”
“那可不一定,表面假象做足了的事情,可是敌手的惯用伎俩。”步珩微斜睨着他,极是警惕。
陆璟蕴本想着就算她生不出感激之情,也总能对他消些偏见,可现下看来能不生误解就不错了。
步珩微见他寡着的脸愈发阴沉,警惕之心不免又多了几分。陆璟蕴被这警惕眼神刺的难受,索性撩了衣摆坐在床侧,将她冰凉的手抓了起来,抵在了自己左胸前,步珩微一时惊骇,“你这是干干什么”
“我只跟你说一句,我陆璟蕴不会与你为敌,此生都不会。”
沉沉的声音,一字一句仿似都要烙在她的心上,窒息感自心房开始压迫,步珩微晃了晃神,下意识的要抽回手去,可那温热大掌却像是桎梏般将她箍的紧紧的,秋夜凉爽的气息忽而燥热起来。
步珩微有些尴尬地撇过头去,“下官知道了,台主放开手罢。”
陆璟蕴没有即刻松开手,眸线依旧炽热,步珩微只感觉,那火辣辣的热度又自的下巴至脖颈开始下移,她下意识将衾被扯过脖颈,转过头故意板着脸喝道:“陆台主,你再不松手,我可要喊人了”
陆璟蕴似是走了神儿,晃了下,才忙不迭地收回视线,急急松开了手,可面上却依旧淡然,“你喊罢,谣言已经在外,也不在乎夜间共处一榻这一条了。”
“谁跟你共处一榻了”步珩微回声呛着,虽面颊涨红,眼睛却瞪得圆圆的,“陆璟蕴,你来之前是不是喝酒了魔怔了”
不然今日怎这般怪异,连话都是胡说。
“哦,那就权当魔怔了。”陆璟蕴边说边揽过她的小脑袋,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好好休息罢。”
温热触感离开,步珩微愣怔的保持着被揽过的姿势,直至陆璟蕴离开合上门扇,她还有些懵。许久她才愣愣地躺下,瞪着床帐,小手不停地摸着自己的额头,啊呀吓死人了
陆璟蕴也没从正门出步府,转过高墙之内的月门,正避在黑暗处深呼气,老管家忽从山石后背手走出,“老奴还以为少主今夜不回了。”
陆璟蕴还未从刚才的紧张中走出,也不搭理他,只闭着眼眸一遍遍的呼气,老管家见他如此反常,干瘪的唇咧了开来,有些欣慰的问道:“这是都跟林家娘子说明白了”
“魏叔,我好像吓着她了。”陆璟蕴第一次不再那么淡定,言语中有些忐忑。老官家却嘿嘿笑了起来,“啊没事没事只要说明白了就好,林家娘子会理解的。”
“我还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老管家翘起了小胡子,“那你怎么还吓着人家了”
陆璟蕴抿唇不回话,老管家甩着袍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是跟你说过忍着点收敛点你是不是占林家娘子便宜了”
陆璟蕴横了眉眼,哼声道:“我倒想。”
“你小兔崽子”
这厢主仆正闹得不可开交,那厢步珩微还在愣着神儿,手心一会儿冰凉,一会儿滚烫,脑子里乱呼呼一团,若是从女子来说,那厮是在轻薄我罢
“姐姐,”念筠不知何时立在了床前,俯身望着步珩微,“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我喊了你几声你都没应,我还以为你睡下了。”
“没,没什么,大概是太累了。”步珩微靠着软枕稍稍侧了侧身,念筠将药汁递到了她身前,“刚熬好的,趁热喝罢。”
“你昨夜也受了惊吓,别忙活了,赶紧去歇息罢。”步珩微蹙着鼻子仰头猛灌下了药汁,念筠却立在原地没有走的意思,抿着樱唇轻声问道,“姐姐,李公子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步珩微端碗的手微一滞,苦涩之味在喉间蔓延,“有没有已经与咱们步府无关了,念筠,姐姐不想你去那修罗场度日子。”
声音里满是无奈,念筠却面色开始有些生硬,“姐姐,每次乞巧节我托你送予他的荷包,你是不是没有送出”
“怎会这样问”步珩微惊异于念筠今日的异常,念筠也没回答,只微垂着眸咬唇道,“姐姐,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此生非李公子不嫁。”
“即便是他不喜欢你”
“总有一日,他会喜欢我的。”
步珩微蹙了眉,不解之余全是心疼,“世间有的是两情相悦,你为何要这般苦了自己”
“只在你的眼里是苦罢,在我眼里却是甜。”念筠轻轻笑着,唇间字句却如钢石般坚硬无比,“我会成为他唯一的妻子,绝不会是别人。”
步珩微欲再劝解,念筠却已端着药碗离去,望着那空落落的座椅,步珩微揉了揉额角,是时候书信一封让步青回来了。
一夜无话,步珩微却睡的很不踏实,总觉得额头上温热温热的。上午日光温暖,步珩微躺在床上补觉,陆璟蕴提着食盒出现了她的房间,香气萦绕间,步珩微睁开了眼睛,“你这是带了什么”
“乌鸡党参汤。”陆璟蕴背对着步珩微打开了食盒,“这是我我做的。”
步珩微睁眼瞧着,看着他那般扭捏不自在,她登时不自在起来,“你是不是放毒.药了”
“我是不是应该放点毒.药”陆璟蕴学着她的样子呛了回去,虽然浓香弥漫,步珩微瞧着那一小碗汤,一脸嫌弃,“能喝吗”
“能。”陆璟蕴面色淡淡,也无甚情绪,心下里却恨不能跳回陆府去,老魏又说谎。
“少主,你只要说这汤是你费心熬的,林家娘子一定感动。”
现下倒好,她都觉得里面放毒.药了。
步珩微喝着热乎的汤,寒凉的胃里一下舒缓了许多,面色也不再似先前苍白,陆璟蕴见她喝了个精光,唇角稍翘了翘,“还喝吗”
“不喝了,喝多了胀得慌。”步珩微又懒懒的躺了回去,猫着身子享受着窗柩间直射进的日光。她昨日多少也听了些外面的风言风语,忍不住侧头道,“陆台主放话皇城,这种事还是不要谣传了,免得又被人拿了把柄去。”
“不是谣传。”陆璟蕴边收拾边一本正经的回道,“我确实放话了。”
诶这是要坐实谣言步珩微想了想,觉得不能任由谣言这么发展,陆璟蕴须得像上次那般处理一下,她刚要说自己的想法,宫照安推门进了她房中,“珩微,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步珩微一见到宫照安,便咧嘴笑得像个孩子。宫照安对着陆璟蕴揖了揖礼,“多谢陆台主对珩微贤侄如此上心。”
“顺路过来看看,伤好了还要回御史台办案。”陆璟蕴寡着脸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
宫照安虽然心下不快,倒也没显露出来,只是来到内室床前,将一小物什放在了步珩微的床头,“你宫伯母替你求的平安符,以后仔细带着。”
“替侄儿谢谢宫伯母。”步珩微将平安符横在手心中细细观察着,从小到大也只有这一次有人给她求平安符,想来都有些感动。宫照安瞧着他那爱不释手的样子,眼眶就有些泛红,“步青那老不死的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儿子都快没了。”
“宫叔,说什么呢,我这不好好的,哪没了。”
陆璟蕴站在旁侧,打眼瞧着被步珩微握在手里的平安符,宫照安忽而想起一事,眸中闪着晶亮,神采奕奕道:“李绥那小子,真不愧是与你形影不离了五年的兄弟,昨日竟仗剑挑了二皇子府。”
“挑了二皇子府为什么”步珩微收起平安符,脸上的笑意僵了起来。
宫照安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一口咬定了害你之人是二皇子授意,所以”
“他怎么能这么鲁莽,他这不是树敌吗”步珩微恨恨的握拳捶着床榻,“他这毛躁性子总得有人看着。”
“也就为了你,他才这么做”宫照安挑着粗眉,“六皇子这性子,真合我意。”
“宫大人,大理寺最近不忙吗”陆璟蕴冷着脸,极不适时的打断了他的话语。
宫照安侧头往上瞧去,“忙啊”
“忙就别费时间了,宫大人还是赶紧回大理寺罢。”
这是要赶人走宫照安移下目光瞧了瞧步珩微,又往上移着目光瞧了瞧陆璟蕴,气氛有些尴尬,步珩微咬牙睃了眼陆璟蕴,对宫照安笑道:“既然忙的话,宫叔就先去忙罢,侄儿的伤已无大碍,您就不用挂心了。”
宫照安点了点头,起身意欲离去时,陆璟蕴随在了他身侧,“宫大人以后还需记清楚,步中丞归在本台主属下,除了别个人为她无谓的拼命,也只有本台主能护的了她。”
、南诏王子
“你送宫叔出去都说了什么”步珩微眼巴巴的瞧着内室外推开一条缝的房门,“还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
陆璟蕴轻轻合上门,又随手放下了内室的帘幕,淡淡回道:“也没说什么,就是让他清楚一下,凡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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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出情绪的语气里,夹杂着无上的权威与霸道。
“宫叔抢你什么了看你那小气的样子。”步珩微嗤了声,而后转头面向床里侧,“不说算了,麻烦台主帮下官把床帏放下,下官要睡觉了。”
陆璟蕴本不是会说话之人,也不想解释什么,见那瘦小身体在衾被里蜷缩了起来,他便又转身走到窗柩旁,将木架取下,将窗扇合了起来,而后又从袖袋中取出一淡黄色香丸,轻轻放进了熏炉里,
步珩微只听他来回走动着,也不知干什么,张着耳朵听了一阵儿,紧接着那脚步声渐近,最后停在了床侧,她又赶紧闭上眼睛装睡起来。陆璟蕴松着铜勾,放下了一半床帏,低头时只见一只莹白小脚横在了衾被之外,格外扎眼,便抿了唇,“把脚放被里去。”
步珩微依旧装睡,不为所动,陆璟蕴索性俯身抓着她的脚强行塞进了被里,“肺腑里的寒气还未清除,你又在这儿作自己。”
“啰嗦。”步珩微撇嘴嘟嘟了声,陆璟蕴如雷轰顶,“啰嗦这词,不是用于老妇人”
步珩微仅休养了五日,朝堂便却传来两个重大消息。一是荣汉阗接手的金吾卫赌场案,他已彻底查清案情始末,这仅仅是庄家贩卖孩童案,与二皇子并无牵扯;二是南诏王子达奚不日将入皇城,传言他此行不仅会奉上两国修好的文书,还会迎娶一位皇族公主。
南诏使团入皇城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热议,可步珩微却仅关心第一个无人问津的消息,使团到来自有礼部去接待,但对于金吾卫赌场案,若是定为铁案,那再无翻案的可能,二皇子与太师等人终究会逍遥法外。
步珩微尝试着下床走动,尝试着使自己恢复气力,陆璟蕴几次将她赶回到床上去,步珩微最终按捺不住,“二皇子撇清了与天江赌场的一切关系,案情朝着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你让我如何待得住”
“待不住也得待。”陆璟蕴盯着那不安分的小脑袋,一刻也不放松,步珩微踢着被子愤愤坐起,“台主,御史台的案子堆积如山了,您还是回御史台办案罢。”
“郎官已经将案卷送到了陆府。”坐在书案后的陆璟蕴将手中的案卷执起,对着床榻上的步珩微晃了晃。步珩微瞧着自己那被霸占的书案,咬了咬牙,哼声道:“下官总有伤好的一日你这只鸠迟早会离开”
“行,你这只鹊先安静的歇息罢。”陆璟蕴也不听她磨牙,撒了香丸在熏炉中,继续批阅案卷。
自陆璟蕴放话皇城,抓住行凶之人必凌迟,兵部郎中总算在翰林院的小吏们面前争了口气,而后逢人便说自己看人很准,陆台主与步中丞铁定有断袖之情。
这日李绥经过,恰巧听见他在唾沫横飞的描述着陆璟蕴与步珩微两人同时夜值的事情,翰林院的小吏们听得如痴如醉,李绥挑了剑上前就将他从椅凳上提了起来,而后从署衙一路拖到了御桥,兵部郎中吓傻了眼,一路鬼哭狼嚎。
奔出官署外看热闹的官员不计其数,李绥也不理会他的一把眼泪鼻涕,臂上稍用力便将他推出一丈余,悬在了粼粼河面上,兵部郎中面色惨白,双腿不停地嘚瑟,李绥怒目而视,“今日本公子便收拾了你这杂碎,让这御河收了你”
“哟六弟这暴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二皇子李素摇着紫骨扇,从御桥的另一头缓缓走了上来,兵部郎中总算看见了一根可靠的稻草,挥着胖手不停地喊救命。
“闭嘴。”李绥抓着他的衣领又将他往下沉了沉,李素面容和煦对着李绥笑道,“你说你前几日怒气冲冲的进二哥的府邸,二哥还不在,倒真对不住了。”
李绥瞥了他眼,也不搭话,李素已走至近前,紫骨扇却啪的一合,隔着袍袖翻转着骨柄,重重地拍在了李绥的手腕之上,力道之大,直震的李绥麻了手臂,手上失了力气,瞬时兵部郎中噗的一声直坠御河,溅起一坨大大的水花,“啊呀”的哭喊声被吞没了一半,接着再无声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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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绥有些恼怒,自己本无意害兵部郎中,只想警告,现下却真将人投进了御河,李素轻抚着紫骨扇,笑得愈加和煦,“六弟谋害朝廷命官,无数双眼睛看着这可怎么办”
李绥瞪了眼李素,便对着不远处的金吾卫示意,“救人”
李素又上前一步,擦着他的肩头低声道:“下次再敢到我府邸撒野,便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了”
“你若再敢伤害步珩微,我必尽我全力与你拼个鱼死网破”李绥提剑横住他的去路,丝毫不让。
李素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般,眯着眼眸,笑容愈发深不可测,“一个小小的御史中丞让你连自己的皇子位都堵上,这步珩微可真有能耐。”
“也不是二哥想为难,只是你这位朋友太不会看眼色,。”李素说的既无奈又无辜,李绥不屑哼声,李素忽而一切了然,张嘴叹声,“啊,对,若你娶了步念筠,二哥自然就不会对弟妹的娘家人下手了,不是吗”
李绥只觉面前这一副嘴脸甚是恶心,本不予理睬,转身离去,最终想了想还是一字一顿道:“你放心,我不会娶太师的女儿,更不会与你争,但我也不会娶步念筠。”
“六弟,二哥是为你着想,那姑娘对你可是很倾心,二哥当然要帮衬一把了。”
“六弟,哎六弟,你听二哥说”
兵部郎中被投掷御河的消息一时间传遍朝堂,翌日,步珩微终是待不住了,若如此下去,不仅金吾卫赌场案成了铁案,连着李绥也要被侍御史给弹劾个七八次了。她遂早早起了床,穿戴整齐后牵着多金就出了门,趁着案子成为铁案之前,她必须要出手。
验鱼符处,步珩微刚收起银鱼袋,陆璟蕴已身骑高头大马一路追随而来,冷着声音喝道:“你可真好大胆子,话都不听。”
众官员正丈二摸不着头脑,步珩微回头呲了声,“下官只听命于圣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步中丞真是火焰渐长,竟能敢如此与陆台主抗衡了,众人只待陆璟蕴回话反击,可许久之后,陆璟蕴依旧是静默,验了鱼符便随在她身后往朝堂走去。
步珩微本想听听荣汉阗对金吾卫案的处理,却没料到南诏王子达奚觐见,一时朝堂热议覆过了对案子的关注。使团相随至大殿之上,老皇帝出言交涉了番,便命礼部以国礼接待。
退朝后,使团随着礼部官员往下榻处走去,礼部侍郎却穿过廊庑,一路小跑到了步珩微身侧,“步中丞,达奚王子今日游皇城,欲邀您陪同。”
“诶我为什么”步珩微正一脸纳罕,宫照安即刻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赶紧拒绝,不能去,这达奚王子可是出了名的好龙阳之癖,许是见你长得好看,才邀你陪同。”
“啊这”步珩微面色瞬时难堪,“这要怎么拒绝”
“只邀御史中丞,不邀本台主是何理”陆璟蕴忽而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一脸冷漠,对礼部侍郎道,“本台主随步中丞一道去,御史台如此大礼为达奚王子接风洗尘,想必使团不会拒绝罢”
礼部侍郎应了声便匆匆回去复命,步珩微依旧忐忑,上下瞧了瞧陆璟蕴,“你真要随我去”
“那要不怎么办”陆璟蕴挑着剑眉,一派淡然,“他若把你吃了,我也好歹看着点,总不至于你死得不明不白。”
“嚯”步珩微瞥眼嗤声不再理他。
郎官带着二人来到南诏使团下榻的德馨殿,步珩微有些怯步,看那达奚王子的样子就不像是个善茬,陆璟蕴瞧出她的紧张无措,便拉了她轻声道:“你在殿外候着,我进去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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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珩微诺诺地应了声,“你小心点。”
陆璟蕴摇头笑笑,独自一人进了德馨殿,达奚王子正坐在案前磨着短刀,紫色袍服一映入他的眼帘,他便收起短刀,站起了身,“十四年未见,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陆璟蕴躬身揖礼,容色淡淡。
达奚王子背手在身后,啧声道:“小王一直以为那一次别过就是永别了,没想到”
“王子有话直说。”陆璟蕴抬头打断了他的话语。
达奚王子继续啧声,一副不乐意的模样,“你就这么不待见小王”
“小王可是听说你回了这皇城,才寻来这儿的,要不然你以为小王会屑的来”达奚王子走至殿中央,上下打量着陆璟蕴,“皇城八年质子生活,怎把你给磨成了这样”
“王子与下官又不是朋友,又怎知下官是什么样。”陆璟蕴冷声回着。
“你我就不能做朋友”达奚王子又凑近前,端详着陆璟蕴寡淡的面容,“啧啧,你是不是十四年都没笑过了”
“看来那个心结缠了你十四年。”达奚王子叹了口气,又惋惜地摇了摇头。
陆璟蕴也不听他说什么,再次躬身道:“王子若无事,下官便告退了。”
“我父王对不起林家,你父王又何尝对得起”达奚王子忽而狰狞了面容,冷笑道,“都说老蕴南王出卖了林将军,才获得封爵不减,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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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
“下官并不知王子在说些什么。”陆璟蕴垂眸低视,不卑不亢。
达奚哼了声,甚是不屑,“你倒真能装。”
“若是无事,下官告退。”陆璟蕴躬身揖礼,意欲后退离去,达奚却横身挡住了他的退路,稍俯了俯身,低声道:“你还在查十四年前的真相,毕竟你也不相信你父王会出卖挚友,不是吗”
陆璟蕴起身抬眸,直直盯视着那与他一般高的男子,眸线清晰又犀利,达奚忽而捂了眼睛撇过头去,“诶你别这么看小王,小王对你不感兴趣。”
“不过,你们御史台那个步”达奚顿了顿,蹙眉极艰难的想着那个刚听过的名字,奈何想不起来,最终不耐烦的甩手嬉笑道,“就是那步什么中丞,长得甚合我意,可否借两天陪小王散散心”
陆璟蕴转了眼眸,比先前更犀利逼人,“你倒真被伤成了这样竟然还养成了这癖好”
声音沉沉,重击人心,达奚却冷笑着长叹一声,“小王生来无心,又会被何人所伤”
陆璟蕴抿唇不语,本欲离开大殿的身体也转了回来,达奚一步步的往桌案后走去,身形落寞,陆璟蕴眯了眯眸,稍有些迟疑,最终却开口轻声道:“放过你自己罢。”
“放过”达奚猛地转头,“你生来有心,被伤成那般,倒也没放过自己。”
两番眼神对峙,谁都没有低头,达奚也不再那般狰狞,缓了语气道:“藩王迁居封地后不得擅自进皇城,更不得擅离封地,违者处以极刑。而你却可以留皇城八年,外人道你得盛宠,却不知你只是一个平衡权利的质子”
“你的事情我不过问,我的事情你也别再过问。”陆璟蕴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
达奚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小王觉得老蕴南王做不出那等卑劣之事,你也是小王最欣赏的朋友”
陆璟蕴面上无甚情绪,躬身淡淡道:“下官告辞。”
达奚没再拦他,也没再言语相激,只提了酒壶往内殿走去。
陆璟蕴步出德馨殿,容色清冷,步珩微却一霎时捕捉到了他神情里的那丝黯然,便掩着袍袖快步追上前,小心翼翼的问道:“台主您还好罢”
“怎么你看着本官不好吗”陆璟蕴挑眉回她,与平日无异,暗黑的眸子极具威慑,步珩微一惊,忙垂首摇头,“下官只是看台主”
“刚才可是发生了何事”步珩微话锋一转,关注着眼前的人,陆璟蕴本是想着自己的事情,被她这一频繁的打岔,当即停了脚步,“看你这神情,是不是觉得本官应该在里面发生点什么事情”
“诶”步珩微小心脏猛的一跳,极不自在的转着脑袋,小声嗫嚅道,“也也不是,不都说王子有有那什么癖好”
“有什么癖好”陆璟蕴前倾了身听她的低语,下巴与她仅一指之隔,步珩微觉得他这语气不对,仰头正对上那漾着笑意的眼眸,步珩微下意识的后仰身,紧张回道,“下官,下官听闻,有,有龙阳之癖。”
声音越来越小,面颊也越来越红,步珩微不知怎的,在他面前说这话很尴尬,陆璟蕴听着她磕绊的声音,好似更来了兴致,薄唇上翘,“你是在关心本官有没有被上下其手”
“诶台主难道被摸了”步珩微惊楞的瞪圆了眼睛,像头受惊的小鹿,陆璟蕴眉头一皱,听半截话曲解意思的本事可真没变,遂故意顺了她的意思,又将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是不是也想摸”
啊光天化日之下,台主这是要作甚
步珩微避开那俊颜,噌地跳蹿开去,“台主是疯了罢”
“哦,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达奚对本官这样的不感兴趣,对你这样的倒挺感兴趣,你要不下次进去看看”陆璟蕴边说边垂眸扫视着她的前身,步珩微忙揽袖在身前,一副备战的架势,“台主说清楚,下官这样的是怎样的”
陆璟蕴也没答她话,只是皱了眉啧声道:“你勒成这样,也不难受”
“不,不难受,不用你管。”步珩微又后退了几步,不想却踩在了另一个人的脚上,她忙转身连声道,“抱歉,抱歉。”
待看清红裳佩剑时,步珩微倏地止了声,果不其然是李绥,她刚直起身,李绥却对陆璟蕴开了口,“念在你救过珩微一次,先前的事我便不再与你计较。”
陆璟蕴只瞥了他一眼,便对步珩微道:“珩微大人该回官署处理案子了。”
说罢转身往御史台方向走去,步珩微稍后退对着李绥躬身揖礼道:“下官告退。”
“珩微”李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眸里火光一片,“你可以骂我,但求你不要这么生疏”
步珩微不着痕迹的用力挣开他的钳制,依旧躬身垂首,李绥紧接着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强行令她直起了身,“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嘶哑的声音,逼人的气势,步珩微低垂着眸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殿下是皇子,下官是人臣,绝不敢生气。”
“你”李绥愈发怒火中烧,指上更加用力,步珩微抿唇不再出声,陆璟蕴不知何时折回反手捏着李绥的臂膀,便将步珩微从那钳制中拉了出来,“御史台的官员自有本台主训戒,不劳六皇子费心了。”
说罢便拉着步珩微大步离去,李绥攥紧了剑柄,心底愈发翻滚绞痛,他不在乎陆璟蕴会怎样,他在乎的是步珩微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他一下。
“殿下,静公主又出走了。”
来人静静退下后,李绥忽而黯然了眼神,五年的情谊当真旦夕,往日还是饮酒同乐的友人,此刻已是见面不识的路人,世事无常可比刀剑伤人。
法玄寺内,着一袭粉衫的女子正卧在桌案前仰了头问道:“修言,如果有一天我不来看你了,你会想我吗”
灵动的眼眸里满是期盼,修言盯着那闪闪星光的眸子,只微启唇回道:“让僧值去饭堂给你取饭罢。”
“你怎么又知道我没吃饭”静儿不甘愿的撇了撇嘴,却还是经不住诱惑得往前凑了凑身,“今天是什么斋菜”
修言笑着摇了摇头,“你是为了斋菜才时时往法玄寺跑吗”
“当然不是。”静儿当即否认,下一刻又昂了下巴,“我可是为了修言来的。”
修言微一怔,清瘦面容稍稍避进了暗影里,“公主回去罢,莫要折煞衲子。”
“你知道了”静儿一听公主二字,眼睛都瞪圆了起来,修言垂眸一言不发,静儿也无了往日的娇羞,甩袖直身道,“知道也没关系,是公主又如何,是僧人又如何,修言你喜不喜欢我”
作者有话要说: 大醉又加班到这个点,真是开始怀疑人生了tot~~
接下来几日会补更~~
、人世清欢
你喜不喜欢我你喜不喜欢我
明亮清脆的声音,似是低喃的风声般在修言的双耳中回旋着,在这清修之地,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话,既不是问经也不是求佛,只是问了一句世间男女最常问的话语。
掩在衣袖下的修长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边,摩挲了又摩挲,静儿见修言愣怔着也不回话,便撩着裙摆又往前凑了凑身。清淡的香气无声的涌入他的鼻间,明晃晃的小脸亦充满着朝气,淡粉颜色在他暗流涌动的眸子里极是分明。
“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是了。”静儿故意学着李绥的口气,一只小手探上前去,轻戳着修言的脸颊,一只小手搭在自己弯曲的膝上,唇角上挑着,完全一副倜傥公子的模样,僧值正端饭进客室,一见静儿这架势登时瞪了眼睛,这小姑娘也忒没礼貌。
静儿闻见饭香,回头对着僧值一笑,完全无视他的怒容,圆圆的眼睛接着转向了斋菜,舌尖不自觉地探了出来,“谢谢。”
僧值哼了一声,知藏也真是好脾性,碰上这么一个缠人的女子,若是换了旁人,不轰出去也会躲了起来,修言对着僧值招了招手,“去给静施主沏壶新茶罢。”
旁侧的静儿咽着饭菜,含糊不清道:“修言,你真好。”
衣袖下的修长手指弯曲了起来,修言略略垂眸道:“静施主刚才言笑了,衲子于万千红尘之外,心中只有佛祖,再无其他。”
“诶”静儿执箸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饭粒挂在唇角,“修言你是说你不喜欢我吗还是”
“没关系的,你心中有佛祖,我心中也有,”静儿放下竹筷,急急道,“你眼里有我就行,我不跟佛祖抢位置。”
修言笑着摇了摇头,“施主还小,何谓喜欢又何谓不喜欢总归是些烦扰无休的问题,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你现在不过一时好奇而已。”
“我已经及笄,不小了。”静儿极其严肃的扳着小脸,“我这不是好奇,我就想跟你待在一起。”
“这些斋饭是施主向来喜爱的,静施主吃完斋饭早些下山去罢,别总让家人挂心。”一贯清淡无波的声音,可那清瘦面容又避进了书卷的暗影里。
“我不吃了。”静儿推开桌案,小嘴撅了起来,因背着光影看不清修言的面容,静儿索性揽着裙摆移到了他身侧,“修言,你是不是嫌我吃得多”
“我以后少吃些行不行”静儿小声地恳求着,“你不让我吃也行”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静儿的低语,僧值端着茶盘而入,放下热茶时一眼就瞥见了食案上仍旧满满的饭菜,僧值略觉诧异,这小姑娘竟然竟然没有吃完斋饭就凑在了知藏面前,也真是日出西边了,僧值退下后,静儿也没再接原先的话头,只是闷闷不乐的发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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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言叹了口气,“与饭食无关,静施主以后还是不要来法玄寺了,这等清修之地,终究不适合女施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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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儿倏地抬眸,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我不吃那么多了,也不会烦扰你,就让我来看看你好不好”
修言又摇了摇头,微黯的眸光只望着前方,并没有看她那渐渐滚落的泪珠。
一滴又一滴,修言掩在衣袖下的修长手指又弯曲了起来,静儿忽而抹去脸颊上的清泪,起了身,昂着小脸对修言道:“本公主以后还会来看你,就算把着法玄寺的门槛踏烂了,我也要进这藏经阁”
随着淡粉颜色消失,关门声落,修言这才往旁侧的食案瞧去,眸里似远山含雾,淡漠中有了那么丝疼惜。
御史台内,步珩微随着陆璟蕴刚回到官署,便见侍御史们早已自发的聚在了官室前,虽名义上是等着陆台主议事,实则等着步中丞回官署验证传言。陆璟蕴刚进官室,那一溜眼睛尽数瞥向了步珩微。
“步中丞,那达奚王子是否好相处”
“步中丞,您与那王子都去哪儿游玩了”
“步中丞,达奚王子真如传言所说吗”
一连串的问题压在了步珩微的耳边,她当即清了清嗓子对着官室道:“是台主大人亲自接待的达奚王子。”
“台主”侍御史们的眼睛遂又瞥向了官室,达奚王子竟是喜欢这样的
“那台主什么反应”侍御史又凑到步珩微身前小声问道。
步珩微想了想,“也没瞧出有什么反应,只是出来的时候神色有些黯然。”
黯然侍御史们互相瞧了瞧,莫非先前台主与步中丞的传言也是真的步珩微可没他们想的那么多,转身就往署堂走去,侍御史们瞧着那瘦弱背影,又忍不住往官室里瞧了瞧,台主该不会也是
步珩微一进署堂,就对着挂朝食尾子的荣汉阗打招呼道:“荣中丞,听闻您要把金吾卫赌场案结了”
荣汉阗顿着一身肥肉回过头,“步中丞可别见怪,陆台主非得让我接了这案子,我可没想过要抢你的功劳啊。”
“荣中丞说笑了,案子谁处理不一样,只是您这边最终结案的文书是怎样的”
荣汉阗咂摸着嘴,将步珩微拉到一侧低声道:“说起这事,我还想问你,你当时莫不是被天江赌场的人给蒙蔽了罢仅仅是普普通通的杀人案,怎么会牵扯上了贩卖孩童”
“普普通通的杀人案”步珩微不相信这句话会从荣汉阗的嘴里说出,当即又追问道,“荣中丞可否阅过察院的案卷”
“阅过啊,全翻了一遍,并无步中丞所言的贩卖孩童的痕迹。”荣汉阗确信的点着头,步珩微有些诧异,荣一弹身为言官数十年,绝不会撒谎,那她先前看到的察院报上的案卷又是怎么一回事
步珩微急急奔至察院,案卷依旧一卷卷的罗列,她一一抽了出来,从头至尾的查看,结果越看越心凉,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案卷,像是不同的案子般,步珩微攥着案卷纸,脑海里只冒出一个念头,必是御史台内鬼所为
她坚决相信自己当时拿到的第一手的案卷是最真实的,步珩微一步一步地挪回署堂,门阶前她忽而站定,望着那肥胖背影,又想起了陆璟蕴那日的话语。
自始至终知道她查案进程的,除了陆璟蕴便是荣汉阗,此刻看来,也只有荣汉阗最符合御史台内鬼的设想了。
步珩微一整日都没想通,荣汉阗要做内鬼的动机是什么,暮鼓敲响后,荣汉阗已提早离去,步珩微抽了一卷察院的案卷,往上首竹帘后走去,“台主看一下这案卷有何异常。”
陆璟蕴见步珩微面容有些憔悴,接过案卷后刚要开口,步珩微已站直了身,两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推我跌下御河的是荣中丞罢”
“其实你早知道了他是御史台内鬼是不是。栗子网
www.lizi.tw”联想起往日的种种,步珩微不得不说,这陆璟蕴其实一直防备着荣汉阗,现在想来,也只有自己太过于幼稚了,能在官署内改案卷的,必是上阶官员,必是知晓案情,其实本该发觉这一切就是荣汉阗所为的,但是他往日耿直的形象,已经深驻自己心里,又怎么能轻易抹去进而怀疑
陆璟蕴见步珩微蹙眉沉思着,便也没否认她刚才的话语,只是轻声嘱托道:“以后,你不要被所有的表象迷惑,也不要相信你仅看到的那一面。”
“那请台主告知,他如此做的动机是什么”步珩微从思绪中抽回,不依不挠地问着,陆璟蕴也未点破,收了案卷道,“日后你会知道的。”
翌日,静公主远嫁南诏的消息传遍皇城,步珩微在朝堂之上乍听到这个消息,心下里便是一阵惋惜,那么灵动的一个女孩,竟要嫁给这种登徒子,也真是上辈子造了孽。
她其实挺喜欢静儿的,可爱有朝气,那甜甜的笑容总让人想起美好的事物,可现下也不知李绥能不能接受的了。步珩微正思虑着要不要请宫照安去安抚下李绥,迎面却见到了南诏使团的人,她当即闪身隐到了椽柱后,万一再去抓去陪他们的王子游玩,那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静儿大清早第一次没有去法玄寺,而是站在了李绥的府邸里,“六哥,是不是因为母妃去世的早,所以我必须要去和亲。”
“谁跟你说的和亲”李绥提剑暴跳了起来,眼眶里布满血丝。
“我听说了,六哥你不用瞒我了,”静儿出奇的冷静,小脸上也满是肃穆,“哥,如果我不是公主了,是不是就不用出嫁了”
“你想干什么”李绥觉得静儿如此问有些怪异,静儿却当即恢复了往日笑颜,拢着他的胳膊回道,“不干什么,我只是随意说说,不想去南诏而已。”
李绥最是懂得她这个妹妹的,越是冷静的笑,内心越是难过悲伤,李绥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六哥去求求父皇,南诏是什么地儿,你不能去。”
说罢,提着剑就出了门,静儿本欲阻拦,奈何那火红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内,其实她自己心里是有了打算的。
暮鼓敲响,步珩微牵着多金出官署时,便听人说六皇子在殿门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圣上没有改意,静公主远嫁和亲是迟早的事。
三个时辰呐步珩微叹息着摇了摇头,也真是鲁莽的性子,圣上下达的旨意何时有收回之时,还是请宫叔去安抚一下罢。
夜幕降临,陆府之内,李绥将剑扔在了台阶下,对着坐于厅堂里的陆璟蕴躬了躬身,“我从来没有求过你,这次我仅以一个普通兄长的身份求你,能否让静儿不要嫁去南诏。”
“此事我无能为力。”陆璟蕴回答的很干脆,甚至连回旋的余地都没留下。
李绥飞身上前,抓着他的衣领,双眸通红,“你可是蕴南王天下都可为之抗衡,你会无能为力”
、在劫难逃
李绥指腕上的力道很大,生生扯得陆璟蕴往前倾了倾,他眸子里的光火连天,在陆璟蕴看来却丝毫不在意。
“六殿下,有些出口的话语须注意分寸。”陆璟蕴眸光无温,冷冷的盯视着他,“这是你们李家的天下。”
“你是断然不会出手”李绥也不管自己刚才的情急出口,只固执的问着,陆璟蕴仍旧不改口,“我说了我无能为力。”
“你可是陪了她八年的亲人”李绥嘶吼着,嫣红血丝似是要溢出眼眶,手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陆璟蕴第一次缓下了清冷面容,叹息着摇了摇头,“于李家而言,我仅只是个质子而已。栗子小说 m.lizi.tw”
“是啊你也仅只是个质子”李绥喃喃着松了手腕,魂魄似是瞬间消失不见,整个人无了力气,颓然的坐在了地上,“是我太着急,想多了”
陆璟蕴平了平衣领上数条褶皱,睃了眼瘫软下去的红裳,“今晚留下来喝酒罢。”
“母妃走时,静儿才那般小,现在却要远嫁了”李绥说着说着竟低声抽噎起来,“是我这个兄长无用,对不起她”
合欢花已尽数凋落,秋夜寒凉,李绥提着酒壶卧在石廊上,一口一口的喝着,清酒撒湿衣襟,寒气透骨,陆璟蕴命人将水掺进了酒里,“散散怒气就好,看着别让他喝醉了。”
“少主,今晚还去不去林家娘子那儿。”老管家肘间搭着暗黑披风,等着陆璟蕴回话,陆璟蕴却抿唇望着石廊下,“今晚就不去了。”
“这个老皇帝从来只重皇家颜面,连自己女儿都不要了。”陆璟蕴眯着眸淡淡说着,下一刻却转了眼瞥着无一点星子的黑暗夜空,“这天迟早要变。”
“少主,不要忘记您现在的身份,”老管家嗽声提醒着,“有些话不要乱说。”
“说不说也无所谓了,无能为力的事情最能压迫人心,人心都失了还有何可谈。”陆璟蕴拿了披风往石廊下走去,随手扔在了李绥身上,而后坐在石椅上静静的陪着他。
一夜平静无波,步珩微早起时,右眼皮突突地跳着,心口也难受得紧,莫非荣汉阗今日就要定案了
步珩微喝了口凉茶,揣着象牙笏就出了门。多金哒哒地行出永宁长街,步珩微下意识的回头望了望,湛青色马车停在陆府门前并无离开的迹象,她甚是纳罕地啧了声,这陆刺猬也有晚起的一天。
过了验鱼符处,步珩微仍旧没有瞅到陆璟蕴的身影,倒是瞥到了宫照安那张黑脸,“宫叔,你听闻公主远嫁南诏的消息了么”
“你宫叔又不耳背,那么大的消息怎能听不到。”宫照安捏着象牙笏,急匆匆往前走着,步珩微拉着他的袍袖,“宫叔,大理寺是不是来什么大案了”
“还能有什么大案,先前几起朝廷命官案,现在稍微有点眉目了,我得去跟刑部的几位老家伙复核复核。”
“有眉目了”步珩微松了手,即刻追随上宫照安的步伐,“宫叔可否透漏一下是查到了什么。”
宫照安侧头压低着嗓音道:“那无色无味的空心兰之毒传自西域,现在已经追查到僧録司,有道度牒有问题,那位僧人应该来自西域,只是还没查到那位僧人现在何处。”
“僧人”步珩微惊得一个岔步险些被青石阶绊倒,顺了气息后才又抓住宫照安得袍袖小声问道,“怎么会追查到僧人身上一位僧人无缘无故谋害朝廷命官作甚”
“你问我我也不知啊。”宫照安从步珩微手里拽出自己的袍袖,“现在需要调用刑部的案卷再次核查一下,你小子把嘴管严实了,可别把这点眉目给透露出去。”
“宫叔,你又瞧不起人,你见过谁能从言官的嘴里翘出过东西来。”步珩微不屑的撇了撇嘴,见各官员陆续往前走,她又想起了自己刚开始搭话的意图,“宫叔,静公主是不是六皇子的亲妹妹”
宫照安点头叹息道:“是啊,这么一个惊天消息,也难为这俩孩子了。”
“李兄跪了三个时辰也无甚改变,两国之间的事素来不是我等能插手的,宫叔有时间去劝慰一下李兄罢。”步珩微将象牙笏抵在身前,刻意压低了声音求道。
宫照安却斜睨着她砸吧了嘴道:“你怎么不自己去劝慰你俩多年好友,说句话不比我一个老头子强。”
“他也曾经是您的门下弟子,去劝慰下总该是正理罢。”步珩微说话间有些心虚,小脸又往象牙笏下抵了抵,宫照安曲指弹着她的象牙笏,圆脸笑成了一团,“你俩兄弟是不是又闹别扭了怎么成天整得跟受气小媳妇似的。”
“谁受气小媳妇了”步珩微白了眼便急匆匆站在了自己位置上。
朝堂之上,荣汉阗没有定案也没有上疏,一直保持着沉默,步珩微本以为他会即刻结案,这样毫无疑问就会推断出他是二皇子的人,可此刻他沉默的行为却让步珩微有些看不懂了。
礼部上报了接待南诏使团的诸多事宜,以及司天监接下来的择日问题。
步珩微一听到择日就想到了静儿那甜甜的笑脸,心间莫名堵得慌。直至下朝,她都没瞥见陆璟蕴的身影,可右眼皮却一直突突跳着,步珩微也没有去廊庑下吃朝食,揽着袍袖便急匆匆往御史台官署赶去,陆刺猬莫不是出了什么事罢
避过廊庑迎面却撞见了礼部侍郎,步珩微忙捂了脸往另一条路退去,礼部侍郎一眼就瞥见了绯色官袍,隔老远便挥手招喊道:“步中丞,请留步。”
右眼皮跳的愈加厉害,步珩微慌乱了脚步,这个该死的龙阳王子铁定要找事
礼部侍郎奔至她面前,喘着粗气,“步中丞先随本官去一趟德馨殿罢,达奚王子指名要见你。”
步珩微讪讪笑着,“大人听错了罢,找我有何事,应该是找台主的罢”
“谁会找台主有事,达奚王子只是想与步中丞见个面,快随我来罢。”
几番言语交涉,步珩微最终来到了德馨殿,与其说自愿,倒不如说她被强行拖到了这里。南诏使团的人请她入殿,礼部侍郎早已退下,步珩微战战兢兢的往里挪去,心想自己躲过了暗杀,避过了水淹,没承想最后却要栽在一个男人手里,还不如当初被一刀砍死算了。
殿内铺设的极为奢华,步珩微四处打量着官家府邸都很难见到的物什,心下不禁一阵咒骂,礼部也真能挥霍着拍马屁。
行过前殿,步珩微稍抬眸便看见了着一袭蓝裳的达奚王子,这是在上次朝堂觐见之后,她第一次看到达奚王子的正脸,虽还隔着一整个殿的距离,她却瞧清了那人眉间的几许狠戾,几丝郁郁。
侍女执碧绿色酒壶一杯接一杯的斟着,酒味随着风向飘散下来,步珩微一下便闻出了是烈酒,只前行了几步她便停了下来躬身揖礼,与上首依旧相隔很长一段距离,“御史台步珩微见过王子。”
达奚眯了眼睛往下瞧去,“你走近来。”
不重的声音在大殿里听来极具威压,步珩微垂首又往前挪了几步,小心脏噗噗跳着,这等烈酒,想来这龙阳王子也必是喝醉了,等会趁势偷溜罢。步珩微打定主意后,只垂首盯视着自己脚尖,“不知王子有何吩咐。”
“你抬起头来。”
不耐烦的命令随着酒味一起飘下,步珩微只觉自己像是一个插草待售的人,隐在袖口里的双手不禁攥紧了起来,达奚仰头干了一杯酒,又不耐烦地啧了声,步珩微便垂眸稍仰了仰下巴,上首的达奚却蓦地推翻了酒杯大惊道:“书颜,你怎么穿上官袍了”
“书书颜”步珩微往自己身后瞅去,难不成还来了别人
结果身后空荡荡一片,当她再回头时,那热切探究的眼神已在她身上游移着,步珩微不自在地缩了缩身,“下官御史台步珩微,王子认错人了。”
“书颜,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一眼了。”达奚也不管她说些什么,摇摇晃晃的从上首奔下,外袍一半拉扯在肩膀下,丝毫无一国王子的样子。
随着那身酒气愈发临近,步珩微不禁闭息后退了一步,达奚也没停下奔势,抓着步珩微的手便将她揽在了怀里,瞬间的贴合,让步珩微下意识的惊叫出了声,右手往下就要从靴筒里抽出短刀,达奚却箍着她的肩膀喃喃道:“书颜,你走了这么些年,都不回来看我,我日夜都想你,你为什么不想我”
“王子认错人了,下官御史台步珩微。”
步珩微拼尽着气力大声说着,只希望这大殿里的人能听到赶过来,可惜侍女已退下,偌大的德馨殿里只剩了他二人。
“你怎么穿了这么难看的官袍,把这衣服脱下来,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广袖裙。”达奚边自顾自的说着,边探手去解步珩微的衣襟。
、在劫难逃
步珩微惊得往外挣脱开去,左手按着自己的襟前,“下官不是书颜不说,下官是男子,又怎会喜欢广袖裙”
“书颜,你说什么呢,我是知道你女扮男装的。”达奚轻轻说着,眸间染了一层光影,“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没有提早知道”
步珩微怒火中烧,这龙阳王子脑子有病罢不是喜欢男子吗怎么还会带着女子喜欢的广袖裙达奚见步珩微抿唇不说话,以为她是真的在生气,当即如做错事的孩子般,上前抓着她的双手轻摇了摇,“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不管你穿什么都是好看的,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衣服。”
达奚轻言轻语着,狭长眼眸里满含爱意,步珩微这才意识到书颜应该是他喜欢的女子,刚才扒衣服的动作也应是无意之举,她便缓下怒气道:“王子是喝多了,让侍女服侍您去歇息罢。”
“你是要走”达奚更加用力抓紧了她的双手,急切道,“你不能走,你要与我在一起一直陪我的。”
步珩微咬了咬牙,反正也没人在,索性打晕了他逃走算了,这么一个醉鬼也不知要纠缠到何时,她正思忖间,达奚一个反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横扛在了肩头,步珩微只觉瞬间一阵头晕目眩,双唇颤抖着简直不可置信,就算是南诏王子也绝不能如此对待御史台官
双手被反抓着挣扎不了,步珩微遂低头下了狠力去咬他的肩头,腥甜瞬时涌进口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步珩微也不松口,继续下狠力咬着,达奚也不松手,仿似没有知觉般,一路行过中殿将她放在了软榻上。
趁着放倒的空隙,步珩微探手去拔靴筒里的短刀,达奚却再次反抓了她的手,以膝盖抵着她挣扎的身躯,“书颜,我这次再也不会让你走了”
话刚说到一半,步珩微便眼瞅着达奚被提溜起来扔了出去,随着一声咣当,桌案也被撞飞了开来。遮挡住光影的庞然身躯一离开,步珩微便扭头往上瞧去,果不其然,紫袍服,玉带钩,寡淡的面容。
步珩微心下其实是有那么一丝窃喜的,刚才她一直有那么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期待,直觉中他是会来救她的,就好似上次在长巷中那般,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期待,虽然当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现在却是心安的。
达奚唉哼着站了起来,衣摆上浸染着酒水,外裳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看上去极是邋遢,他却浑然不在意,只摇晃着往前走了几步,“小蕴,你出手也太狠了。”
陆璟蕴也不搭理他,握着步珩微的小手,将她从软榻上揽了起来,而后对着侧殿的几位侍女冷冷道:“王子喝多了,服侍着去休息罢。”
“小蕴,你把她送给小王呗。”达奚一手指着步珩微,极严肃道,“你想要什么小王就给你什么。”
步珩微惊愣的瞪圆了眼睛,倒不是那句要求将她送出的话,而是被达奚的一声“小蕴”给惊着了,纵观朝堂,从未有人敢如此称呼台主,难道他们是认识的步珩微还在惊诧猜测间,陆璟蕴已将她揽在身后,对着达奚躬身道:“王子言笑了,下官虽为一台之主,却也不缺什么。”
言罢,便推着步珩微匆匆离开了德馨殿,达奚在他们身后喊叫着,却也听不清喊些什么。步珩微
...
一路狂奔而出,手心里的细汗已渐渐发凉。栗子小说 m.lizi.tw
“吓着了罢”陆璟蕴抽出锦帕擦拭着她嘴角的血丝,“有哪里受伤了没”
步珩微摇了摇头,“他并没把我怎么样,是我把他给咬伤了。”
“台主可是认识这达奚王子”步珩微小声问着,诸多的疑问一股脑儿的往外冒着,陆璟蕴仔细擦拭着她的唇角,回道,“不认识。”
一句话给堵了回来,步珩微愈发不解,“可是,为什么喊小小蕴。”
“你要是想这么喊也可以。”陆璟蕴直起身,将锦帕收回了袖袋里,步珩微一听,即刻侧头暗自呲了呲牙,这么肉麻谁能叫得出口,还是刺猬听起来比较实在。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步珩微探脑袋上前,小心的问道:“就那么把他提起来扔出去,会不会引发两国交战”
陆璟蕴稍侧了侧眸,瞅着她既关切又好奇的小脸,淡淡道:“若是引发的话,珩微大人披铠甲去战场杀敌就好了。”
“诶”步珩微再次被噎了回来,眼皮翻了又翻,看来想从台主嘴里套话,还不如从狗嘴里掏骨头,她最终没好气道,“想来书颜这个人,台主也不知道了罢”
“知道,是达奚王子的侍读。”
“你竟然知道”
陆璟蕴睃了眼她大张的嘴,“他应该是把你当成书颜了罢。”
步珩微讷讷,陆璟蕴负手在前,静默了许久才缓声道:“达奚王子以前有一位侍读叫书颜,常年相伴,他喜欢上了自己的侍读,可侍读是个男子,因此南诏国便传开了王子好龙阳之癖,南诏王妃为了达奚王子的前程,命人烧死了侍读。”
“活活烧死了”步珩微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这王妃也真是够狠。
“被烧死之后,达奚王子才知道书颜是女子。自那之后他便养成了专收男宠的癖好,倒不是喜欢,只是做与他的母亲看。”陆璟蕴边说边放慢了脚上的速度,待与步珩微并齐后才又往前走去。
原来达奚王子也不是外界传言的那样,步珩微忍不住回头瞥了眼德馨殿,想来这些年他应该很孤独罢。
“台主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步珩微事后反应过来,陆璟蕴似是身临其境了般,第一次讲述一件事情如此详细。陆璟蕴板着脸道,“南诏国人都知道,本官倒不像你那般孤陋寡闻。”
嚯这有什么好嘚瑟的步珩微不屑的蹙了蹙鼻。她刚回到官署,侍御史们又凑集到了官室前,趁着议事各种各样的打听,步珩微揽着袖子一副老人模样训斥道:“各官员家里的那点隐秘事还不够你们扒拉的本官才不上你们的当,前一刻刚说去聊了聊天,下一刻翰林院的小吏们定会记录道,御史台步中丞受邀德馨殿,宴饮狂欢作乐,是也不是”
众人默然,也不敢再问。暮鼓敲响时,步珩微便牵着多金出了官署,湛青色马车紧随在她的身后,刚转过永宁长街,步珩微打眼就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当下也不顾言官官仪,挥手喊道:“父亲”
步青停步往右侧望去,此时步珩微已翻身下驴,开心地奔了上来,“父亲,怎么今日回来也不打声招呼”
“打声招呼干什么好让你请假回家趁势休几日”步青捋着自己的山羊胡,面上笑容和煦,步珩微揽着他的胳膊笑嘻嘻道,“休几日哪够,父亲若是回来了,得至少休一月。”
两人正说笑间,陆璟蕴已步下马车,站在陆府门前望着那一身粗布衣服的背影,眸光暗涌。感受到远处的视线,步青稍侧了侧头,问道:“住在隔壁府邸的那人是谁”
“是御史台新任台主陆璟蕴,父亲可听说过他”
步青回头瞥了眼,皱眉细想了番后,才不甚确定道:“应该没听说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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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好似跟我们林家有点渊源。”步珩微正压低声音说着,查管家欠身站在了她的身侧,“公子,府外有人请。”
“谁”
查管家摇了摇头,步珩微嘱托他将步青迎进后院后,便独身一人来到了府门前,只见一辆官家马车停在不远处,一着黑色斗篷的女子步下马车朝她急急走来。
因黑色斗篷遮着脸,看不见面容,步珩微也不知这人是谁,可来人一开口,步珩微当即心下了然。
“步中丞。”黑色斗篷下的人停步,欠身福礼,步珩微惊得忙上前虚扶起,“下官承受不起,静公主有事请讲。”
“想求步中丞一件事。”静儿第一次收了小女子心性,郑重其事的开口道,“修言这几日闭门谢客,其实我知道他闭门不见的是我,步中丞与修言是好友,若是你开口,他必会见你一面。”
“公主莫要折煞下官,下官尽力而为。”步珩微躬身揖着礼,心下里却忍不住一阵叹息,果然应了验,静儿当初若是抽身不出,日后必会受情伤。
黄昏前,二人赶到了法玄寺,步珩微请僧值通传后,便留在了藏经阁外,“公主请进罢。”
修言正在翻阅着经书,本以为是步珩微,抬眸却见是静儿,苍白的唇抿了抿,“僧值已下逐客令,女施主还是请回罢。”
“修言,我就要嫁人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修言半垂着眸,盯视着那一页经书一动不动,静儿褪掉斗篷,扬声问道:“你竟没有什么可跟我说的吗”
“衲子祝福公主。”修言闭眸双手合十,嘴里念了声经语,声音无波。
静儿却情绪彻底失控,“我说过,我以后会吃很少的,没肉吃也没关系,就算这样你也不想见到我吗”
修言不语,隐在衣袖下的修长手指弯曲了又弯曲,摩挲了又摩挲,面容之上却再淡然不过。
“心中有佛又怎样”静儿压制着眼中的泪水,嘶吼道,“佛渡不了你荣华富贵,亦渡不了你情深缱绻他所给不了的,本公主都能给”
修言叹息了声,“衲子已是佛家人,切断了三千红尘,公主请回罢。”
“红尘无形无状,又怎可切断”清泪一滴滴的滚落,静儿褪了月白外袍,俯身上前抓起他冰凉的手便覆在了自己的小脸上,“我这根红尘,你能切得断吗”
嘶哑痴缠的声音绵绵不断,小身体也不断往修言的身上贴去。
僧值听到客室有异动,也未敲门便闯了进去,一地的斗篷衣袍让他傻了眼。
“没看到本公主正与修言论经吗滚”
、痴痴缠缠
僧值被这一声吼吓傻了眼,想不到平日瘦弱的小女子也能如此发威,当即垂首接连退后背手合上了门。可他的脸颊还在持续火热中,静儿紧贴在修言身前的一幕简直太过于血脉贲张,他何曾见过修言知藏面露异色情绪波动的样子,想来此刻知藏很是水深火热罢。
室内依旧僵持,静儿红润的小脸之上满是清泪,清亮的眸子里又是期待与不舍,瘦小的身体也停止了乱动,不再往前贴去。修言身前的那片冰凉渐渐转成了温热,他垂眸盯视着怀中的女子,清瘦的面容上肯不出是何表情,最终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你我有违世俗。”
语音沙哑轻微,静儿却听得耳内如雷轰过,只一句你我有违世俗便抹杀了她所有的感情与期待,心中的那团热火也尽数熄灭,仅剩了灰烬。
“我都有勇气无视世人,放弃这富贵荣华放弃这公主之位,你竟没有勇气跳出世俗”
静儿缓缓直起身体,质问之余添了丝失望,“在我心中,修言你断不会是这样的”
修言不再与她对视,修长的手指也掩进了袍袖里。小说站
www.xsz.tw静儿出乎意料的没有再纠缠,只是抹了抹脸颊上的泪痕,弯身拾起外袍斗篷,对着修言微一揖礼,“今日打扰了。”
语毕,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藏经阁,那娇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暗夜中。
修言直直的望着窗外,微黯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丝色彩,不曾有过的疼惜与无奈在不断的蔓延扩张,袍袖下的修长手指捻了又捻,刚才那小脸上的滑腻触感还没有消失,散发的淡淡体香也在他的鼻间萦绕,一切仿若那么的遥不可及,可又那么真实。
步珩微不清楚藏经阁内发生了什么,但见静儿红红的眼睛抑郁的神情,便猜中了分,心想阁中那位也真是空巢老仙有定力,静儿早日碰壁,放弃也好,总好过越陷越深最后寻死觅活,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翌日休沐,步珩微本想与步青好好商讨下念筠的婚事,没承想半响午时,陆璟蕴便登门拜访,身着常服的他无了官气,只剩清冽,让人乍看便觉不易亲近。步青一回府便听步珩微说了这位当家台主的许多事,故而整了整袍服当即起身迎接,可陆璟蕴自进厅堂起便只与步青互相颔首,也无过多礼仪与客套话。
步珩微瞥着他那寡淡的面容,当即想起一百二十八条人命的事,生怕陆璟蕴一个忍不住将步青解决了。步青只以为陆璟蕴行事素来如此,哪知晓其中的缘由,步珩微一个健步便站在陆璟蕴身前,躬身揖礼道:“不知陆台主登门所为何事,若是有重要事宜,下官可随台主到客室详谈。”
“也没什么要紧事,听闻步老中丞回皇城,便想着过府拜见下。”陆璟蕴也不看她,只侧眸睃着步青,声音冷冷。
你这哪是拜见,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步珩微暗暗咒骂了句,也不好再回话,步青混官场几十年,倒也懂得多,与陆璟蕴客套了句,便命查管家去准备饭食。
步珩微本想抽个时间与步青好好解说一下那一百二十八条人命的事,现下还没来得及抽时间,陆璟蕴便杀了过来,倒整了她一个措手不及、饭堂之内,步珩微几次将话题岔开去,往陆璟蕴呷了口茶,挑眉问道:“听闻步老中丞任荆州刺史时曾断过一场大案,所以才升迁御史台官是吗”
“陆台主说笑了,老朽哪有那么大能力去断一场大案。”步青摇头笑着,又谦虚道,“小儿现任御史台官,还请台主多多照看。”
“珩微大人为言官之表率,也无须本官照看了。”陆璟蕴抿唇说着,眸光最终又扫在了步珩微身上,她惊愣的瞪着眼睛,不知陆璟蕴说的是真话还是反话,反正在她听来有那么一丝不可置信。
“请珩微大人去陆府搬些合欢花酒来罢,步老中丞应该爱喝,管家酿了本官也不碰,也别浪费了。”
陆璟蕴已发话,步珩微也不能不听从,起身时便偷偷对着步青使了个眼色,她也不知步青看到了没,反正在她出饭堂时,听两人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陆璟蕴瞥了眼消失的身影,直接开门见山道:“珩微不是步老中丞的儿子罢”
步青稍一愣,当即捋着颔下须,朗声笑道:“陆大人可真说笑了,老朽就这么一个儿子,她母亲当年为了生她,那可是遭了大罪。”
“步老中丞可知她身上那把短刀从何而来”陆璟蕴边问边仔细观察着步青的神态,细微之处丝毫不放过。
步青此刻也猜中了他几分用意,便不紧不慢的回道:“那把短刀嘛,是珩微小时特意请人定做的,既当做了周年礼也可用来防身,难道台主是喜欢那把短刀”
陆璟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似是了然了许多,步青也不再多说话,两人心下各有所想,饭堂里一时清静了下来。
步珩微带着合欢花酒回府时,陆璟蕴已起身告辞,步青忙将她拉到后院,小声叮嘱道:“这人定是冲着你林家的案子来的,你须小心些。”
“他自己说了”步珩微纳罕,“那他有没有把父亲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步青翘着胡子郑重道,“不是他自己说的,他只是有所怀疑,你万事当心就好了,尤其在御史台万不可露出马脚。”
“嗯,我记住了。”步珩微点了点头,唇角却被咬的发白,该怎么跟父亲说一下自己的女儿身已被那只刺猬发现,最该当心的这件事情也无法当心了。
日暮时分,一辆黑色二辕马车停在了法玄寺前,一蓝裳男子解掉披风立在法玄寺前看了许久,才径直往里走去。
照客将他一路引领到藏经阁,僧值刚要回知藏不见客,来人已绕过他推门往里走去,完全一副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之姿。
修言正盯着经书发呆,浑没意识到已经有人站在了他的书案前,“听闻公主为了一僧人拒见小王,小王真没想到那僧人便是你。”
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修言的思绪,他猛地抬头,眼神中的讶异随即又压了下去,“贵客驾临,未曾远迎,失礼了。”
达奚瞧着修言清瘦的面容,啧声叹息道:“当年若你随小王留在南诏,现在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为何要剃度出家在西域那蛮荒之地待了这许多年”
“各人志有不同,修言一心追求佛道。”
达奚坐在他的对侧,似是老友般也无客套,只扫视着周身甚是清雅的环境,啧了几声后又问道:“从南至北,寻你妹妹寻了这许多年,还是无消息吗”
“有了。”
、前尘远去
“有消息了为何不去追寻相认”达奚不解地问着,修言则摇了摇头,叹息道,“没必要相认了,我是一个将死的罪恶之人,看到她安好便也知足了。”
达奚瞪起了眼睛,语气上有些着急,“你又怎可知她有没有在寻你她有没有知足万一她想要的只是再见你一面呢”
“见不见已不重要了。”修言阖着双眸,看上去有些疲累,达奚圈着手指敲了敲桌面,压低了声音道,“随小王回南诏罢,小王予你高官爵位”
“你并不亏欠于我。”修言打断了他的话语,清瘦面容甚是肃穆。达奚调转身姿,吐了口气,良久才抿唇道,“我父王敬佩林将军,绝没有诋毁他之意,你是知道的,那时南诏王族动乱,父王只是想借助那场风波来奠定他当时的王子之位,虽然那只是一个幌子”
达奚停顿了下,略咬了咬唇才又继续道:“我们南诏皇族欠你们林家。”
修言抬眸注视着他愧疚的面容,只淡淡回道:“世间罪恶,有些可饶恕,有些不可饶恕,那些可饶恕的罪恶又何苦来惩戒自己,王子请回罢,以后也不要来法玄寺了,世上已无林玉南,只剩修言。”
“你当真不随小王回去”达奚见他留意已决,便再次确认道,“你真决定好了留在这里清修”
修言垂眸翻阅起了经书,沉默不再回话。
“好”达奚起身对着那端正的身影稍俯身微揖礼,“日后若有事相求,我南诏皇族必全力以赴。”
达奚离开后,修言叹息着合上了经书,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也该出去走走了,僧值取了书袋便随修言一道出了法玄寺。
步府之内,步珩微正想着静公主远嫁南诏的事情,瞥眼便见念筠垂首在回廊上快步走着,浅紫色披风随着她的步幅在身后来回飘晃,看样子显是刚从外面回来,步珩微略皱了皱眉,唤声道:“念筠你这一整日去了哪里怎么神色如此匆匆”
“啊”念筠侧过头,眼神有些放空,聚焦了刹那后才意识到是坐在合欢树下的步珩微在唤她,便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镇定回道,“没有去哪里,就是去拜佛求平安而已。”
“拜佛求平安”步珩微的眉头皱成了川字,诧异之情更甚,“以前也未见你求过,你怎么忽然想起了要做这个”
念筠拢了拢随风飘拂的发丝,渐渐从适才的急躁无措中恢复了过来,笑着打趣道:“姐姐是责备我去的晚了早些年应该去的是不是那我给你跟爹爹求得平安符,姐姐是不打算要了”
“你费心思去求的,我怎么能不要。”步珩微望着她手里的两个平安符,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两人正闲谈间,查管家进了后院,“公子,府外有人相请。”
“谁”
“法玄寺僧人。”
“请进来便是,怎么还要去府外,”步珩微边往外走边嘀咕,“莫不是修言知藏派人来给我送经书了”
结果一出府门瞥见那僧袍的颜色,她便蹬蹬蹬奔下了石阶,弯着眉眼问道,“修言知藏你怎么亲自来了快府里请。”
利落的话语之间,除了不可置信,还有些惊喜。修言倒没她这般热情,只稍欠身回道:“衲子还有别的事,也不便于进去落座了。”
“另外,这是步施主所说的那几本经书,因迟迟不见来取,衲子便送了过来。”修言边说边从僧值手里取过书袋,步青在书房中听到府外有人求见,整了衣袍便走了出来。步珩微与修言正聊着经书中的问题,回头见是步青,便躬身到一侧介绍道,“父亲,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修言知藏。”
步青打量着修言,略皱了皱眉,“不知老朽与知藏是否曾见过怎看起来有些面熟。”
“人面纵有万分不同,也有几分相似之处,这位步老施主许是认错人了。”修言避过他打量的视线,也不再逗留,转身告辞而去。
步珩微望着那抹清瘦身影,忍不住跺脚道:“父亲也真是的,一句话就把人给吓跑了。”
步青好似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兀自低头思考着进了厅堂。
翌日,步珩微刚下朝,便听闻了皇后已下诏命见步家二小姐步念筠的消息,步珩微心里顿时起了疑惑,怎会无缘无故下诏莫不是与李绥的婚事要板上钉钉了
她一整日心神不在状态,总想着快回家去与父亲商量对策,临近日暮时分,宫里又传出了静公主魇症发作的事,步珩微只觉整个人咯噔了一下,静公主可不是抑郁过度罢
太多的事夹杂在了一起,步珩微想着还是见李绥一面比较好,该与他说一下静儿的事情,可当她骑着多金到达六皇子府时,李绥早已出门。
法玄寺内,李绥挑剑斜睨着端坐一动不动的修言,“若不是静儿犯了魇症,我也断然不会来求你,去也不去”
锋利的剑刃,高高在上的冰冷问调,丝毫没有给人回旋的余地,修言定定望着窗外的夜幕,缓声道:“静公主之事,衲子自会尽力。”
李绥本以为他会强硬的拒绝,没想到他一口应承了下来,利剑即刻收回,“那随我走一趟罢。”
“衲子去阁内取本经书,李施主稍后。”修言说罢起身进了内阁,阁门关闭,僧值翻身拦住了他的去路,“公子,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趟必不能去,否则我们会前功尽弃。”
“笛乐,我只是去清一下魇症,不会节外生枝,也绝不会泄露踪迹。”修言格开他的手,将经书与几瓶药丸放进了布袋里。
僧值也不敢强行阻拦,只急急道:“泄不泄露踪迹,公子自己还不清楚吗大理寺已经查到僧録司的度牒了,公子还是不要去扎眼的好。”
“人命有危,不能不救。”修言已拢好布袋,容色清淡,僧值急的欲暴跳起,“公子置自己性命不顾,如此怎对得起林将军”
...
“置他人性命于不顾,我也对不起自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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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外
万和宫内,帷幔勾起,静儿躺在床上,一张小脸惨白,嘴里不停地呓语着,修言随在李绥身后继续往里走去,几位随行而来的参头已候在宫外。
侍女们垂首退下,李绥在雕花床前站定,一瞬不瞬的望着静儿,启唇道:“修言知藏以前驱过魇症,此次也定能驱去,若有何事吩咐,堂下人随时听令。”
李绥言罢便转身出了万和宫,参头们执法器陆续进入,高香焚起,衣摆拖地的嗦嗦声渐渐远去,李绥挥手招过一影卫,“去看看那僧人用的是何种药方,查出来,以后给公主备着。”
灯火熠熠下,修言立在床侧注视着那苍白的小脸,叹息着摇了摇头,“何苦呢。”
静儿仍在皱眉呓语着,修言从瓷白色药瓶中取出一粒丸药,和着清水,化进了静儿的口中,呓语声渐低。修言退到帷幕后与参头开始诵经,令人心情平和舒畅的声音在万和宫回绕着。
两个时辰过后已近午夜,静儿的容色渐渐和缓,参头诵完经已陆续往外退去,修言望着帷幕后那躺着的娇小身躯,忍不住停下脚步折身走回床前,俯身一一替她掖好衾被,薄如轻纱的帷幔也从金钩里放开,一切妥当后修言才收起经书往下退去。
“修言,修言你别走”轻如呢喃的呓语响起,一只小手也抓上了他的袍袖,修言转身望着闭眸沉睡的静儿,弯身抽出袍袖,将她的手又塞回了衾被里。只一个瞬间,他的背后便传来唰的一声响,冷剑出鞘,修言回转头,正对上冷脸的李绥,“你对我妹妹半分心思都没有”
“没有,衲子仅只是修佛人。”言语不卑不亢,剑尖正对修言的脖颈,他却丝毫没有惧意。
李绥瞪视着他憔悴的面容,良久才收剑冷声道:“你走罢。”
静公主魇症清除,远嫁南诏的议论甚嚣尘上。步珩微再见陆璟蕴已是三日之后,不知为何,他面颊瘦了整整一圈,宫照安附在步珩微耳边低声道:“听闻陆台主下朝就被礼部侍郎带到了德馨殿,也不知那位达奚王子对陆台主做了什么,看起来死气沉沉完全无生气。”
“你有看到过台主生气勃勃的时候”步珩微张嘴反问,眼却瞄着官道上缓缓行走的陆璟蕴,
“没有。”宫照安摇了摇头,步珩微看着看着就退步往官道上走去,“我要回官署了,宫叔自己遛罢。”
“哎干儿子你个小兔崽子”
步珩微尾随了陆璟蕴一路,他却仿似没有察觉般,一路缓慢的回了官署。荣汉阗不在署堂内,步珩微终究按捺不住,轻轻走上前询问道:“台主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陆璟蕴显是没料到她会冒出来,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后,又恢复了寡淡,抿唇问道:“你最近老实些,什么都不要做。”
“诶什么”步珩微没有听懂,拢着袍袖又往前凑了凑。
陆璟蕴睃了她眼,再次一字一顿道:“我是让你先压下对太师刘寅年,对二皇子的弹劾。不要轻举妄动。”
“为什么”步珩微瞬时从懵愣转换成了质问,“文书证据俱在,为何不弹劾”
“日后自会有时机。”陆璟蕴抿唇答着,声音沉沉,也不做具体解释,步珩微昂头坚定道,“我不会等日后,要做就现在做。”
陆璟蕴回身盯视着她的小脸,语气有些生硬,“我说了日后便日后,你怎么那么不珍惜己命活着就那么艰难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便妄自揣测,妄加干预,我做何选择又与你有何干”步珩微气火攻心,气势咄咄,厌烦了陆璟蕴一遍一遍的阻挠,冷哼着转身就要离去,陆璟蕴却低吼了声,“步珩微你给我站住”
下一刻反手紧箍着她的手腕将她抵在了案卷架前,眸中喷着火,却也映着无尽深情,“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知道你所有的所有,知道十四年前林家灭门惨案,知道那个宁死不屈的小女孩林玉珩”
步珩微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又是谁”她声音尖利,往外挣脱开去,陆璟蕴死死压制,薄唇蠕动,欲冲出口的话语最终转成了低语,“我是送你鸯刀的那个人。栗子小说 m.lizi.tw”
“既然你知道十四年前的案情,那你就不要阻拦我。”步珩微咬牙挣开了那钳制,她只知鸯刀由他相送,却并不知背后的隐意。她甩袖离去时,陆璟蕴依旧保持着手扶案卷架的姿势,眸色微黯,容色痛苦。
万和宫内,李绥陪着静儿吃饭,静儿自魇症清除后,便很少说话,往日甜甜的笑颜只剩了清冷落寞,整个人已无生气。李绥担心她的身体,命人时刻陪在她的身旁,影卫从太医署归来,私下禀告道:“那僧人并没有写药方,只是给公主化了一粒丸药,属下请太医署的验过,里面有几味药出自西域,有一味空心兰的药更是有毒性,确是清除魇症的良方。”
李绥皱着眉头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是了被杀害官员家中的经书,无一例外都是从法玄寺藏经阁借出,无一例外死于那味,李绥也来不及细想提剑就往僧録司赶去。
自修言从宫里回法玄寺后,僧值的右眼皮一直跳,心下很不安稳,整日想着跑路,修言却一派淡然,继续修纂经书,“既然做了便会承担,你又有何惶恐。”
“小姐总归是官场上的人,为什么不由她以律法制裁那些狗官,咱们非要一再出手”僧值总是不明白修言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何意。
修言淡淡道:“与其让她内心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让我手里沾满鲜血,仇怨总归是要了结的。”
“可是”
“我只想保全她一世安乐。”修言打断了他的话语,也示意他休要再提。
僧值正沉默间,达奚顶风来到了山腰藏经阁,解下披风便坐在了修言对侧,“明日小王就要启程回南诏了。”
“一路顺畅平安。”修言双手合十,微一揖礼。达奚则望了他许久,才似是老友告别般,坐正身躯稳声道,“小王随时恭候林兄到南诏。”
天际乌云密布,修言仰头望着窗外那大片大片的灰黑,“王子曾说过南诏皇族欠我们林家一个承诺”
“但说无妨。”
一阵寂静后,修言圈起修长的手指,微闭着眸,缓声道:“好好待静公主。”
达奚微一愣,即刻答道:“如果你愿意,小王可以”
“真心待她,此后,余生,”修言张开眸子注视着他,一字一顿,言语正郑重,“好好待她。”
虽万千思绪闪过,但达奚心中已明了,遂欠身拱手,“小王必会以王妃之礼待她。”
翌日,礼部已筹备好所有,静儿也穿上了大红嫁衣,一切仿似来的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却又来得那么缓慢让人总觉时光有些错乱。公主出嫁之日,朝臣免去朝参,步念筠早随着官家女子预定了席位去沿途观赏,步珩微却不想出门,确切的说,她不想看到那出嫁队伍,不想看到一个笑魇如花的公主就此远嫁他国。
万和宫一片艳红,李绥早起嘱托了静儿几句后,便急匆匆往宫外赶去,“出城之时,兄长定赶过去相送。”
刑部与大理寺已经核实那个度牒有问题的僧侣,李绥怕夜长梦多,总得想着替步珩微了了这桩纠缠她已久的心事,只要案子得破,那步珩微必不会再遭到那么多的言语攻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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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绥带着大理寺的人来到了法玄寺,一干人等强行进入,僧值扔掉了手中的经书欲反抗,修言却示意他勿动,自己起身揖礼,而后垂眸不语,李绥冷笑,“你隐藏得倒真够深,几条人命背在身上,也亏你在这清修之地坐得住。”
修言继续静默,李绥极其不屑的瞥了眼,对着侍卫一挥手,“到了刑部大牢总会有你说的。”
皇城各坊一路红灯高挂,出嫁队伍遥遥不见尾,大理寺侍卫压着修言快速从坊间穿过,两队人马仅隔一坊,却隔着大喜与大悲。
“他终究没有来送我。”静儿站在城头回望着整个皇城,大红之下映衬着容颜更加娇艳,眼神却空洞无物。
随行的老官员俯身在她身侧,手上奉着大红盖头,静儿瞥着皇城寺院的方向,轻声问道:“公输大人,你觉得本公主漂亮吗”
老官员双手微颤,也不敢抬头,“漂亮。”
“漂亮有何用”静儿扯着嘴角冷笑了几声,“目所能及,皆是城池,却无一容我。”
、成婚与否
城墙之下,李绥骑着高头大马,仰头望着那个他疼爱了十五年的妹妹,只无声道:“一路走好,原谅兄长的无能。”
静儿望了皇城最后一眼,直至大红盖头盖上,都没有流一滴泪,出嫁队伍浩浩荡荡的出了皇城,李绥一路相随了许久才勒马停住,胸前愈加绞痛,这一别可能就是一辈子了。
众人散去,各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繁华,该吃饭吃饭,该吵架吵架,生活依然继续,不同的是嘴里多了些谈资。他们无心的谈论着他们的公主,却不知这一个弱小的女子换来了边境数十年的和平。
大理寺与刑部封锁了修言被抓的消息。步珩微本想去法玄寺告知修言一声,静儿今日出嫁已离开了皇城,可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没有去。现在她担心的倒不是修言,而是她的妹妹,比静公主出嫁更让她火烧眉毛的是步念筠的婚事,因为不知何时外界已风声四起,步家二小姐不日将嫁入六皇子府。
免朝参的第二日,步珩微特意守在后院,直至日落时分,步念筠才急匆匆的返回,面色看上去有些喜悦,却被隐在了大毡帽下,步珩微清了清嗓子,在不远处唤道:“念筠,你出去见谁了”
“诶见谁”步念筠愣愣的侧过身,拢了大毡帽后抿唇笑道,“姐姐成日里躲在合欢树下吓唬人是怎么回事”
步珩微也不听她的打岔,站起身直直盯视着她,“上次也不是去求平安符罢是不是也去见谁了”
“姐姐你倒会说笑,我自然是去见吴侍郎家的女儿了,上次求平安符也是与她一同去的。”念筠眨着眼睛,极不乐意的撅了嘴,“姐姐这么严肃的问是要干什么”
“没什么。”步珩微摇头轻轻叹息了声,“只是怕你被人骗了。”
“吴侍郎家的女儿可不能骗我。”念筠兀自嘀咕着走了,步珩微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觉告诉她念筠在撒谎。
静公主出嫁三日后开始朝参,步珩微还没来得及备好弹劾文书,便听到了两件极具冲击力的事情,竟让她一时喘不过气。中书省首先提出了第一件事情,因皇后自召见步府二小姐,便极其喜欢,而六皇子至今无一妃子,圣上便下诏将步家小姐赐予六皇子为侧妃。诏书一出,各路官员小声议论了起来。
步珩微还没有消化好第一件事情,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卿出列,道出了让她只觉五雷轰动的第二件事情,六皇子一举破获朝廷命官案,有勇有谋,案犯法玄寺修言现已被关押在刑部。步珩微怎么也不相信修言有动机杀害朝廷命官,直至回到御史台署堂,她在想的一直是,她要翻案。
步珩微回到家时,念筠拉着她的胳膊兴高采烈的转着圈儿,“姐姐,我终于要嫁给李公子了。”
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满脸的幸福喜悦,步珩微最终提起兴致嘱托道:“既然你愿意,那姐姐也不说什么了,你只想着人言可畏,以后嫁了人要谨慎行事。”
念筠点着头,转身又哼着小曲儿去装扮自己了,步珩微拖着沉重的步子返回了自己的房间,脑海中一直过着那几个案子与修言的牵扯,除了当时还几本经书外,她再也想不出修言与这些案子有何瓜葛。
应该向陆刺猬求个允许,去探视一下修言,当面问总比各种猜测强,步珩微揉着太阳穴眯起了眼睛。陆府之内,一袭红裳踏过青石板闪进了后院,陆璟蕴正兀自斟茶独饮,来者也不客气,甩剑坐在了石廊下,“来两坛酒。”
老管家奉上酒,陆璟蕴稍抬了抬眸,“即将要成婚的人了,还到别人家来蹭酒,没个样子。”
李绥哼了声,也不说话,拆掉坛封,提溜着酒坛便咕嘟咕嘟喝起来,夜深风渐凉,陆璟蕴瞧着他那架势,又啧了声,“喝死了可没人管你,难不成把你送到隔壁老丈人家”
“老丈人家”李绥冷笑着回过头,瞥着那堵高墙,眼眶随着眉毛往上挑去,“生来便不由自己主宰,婚姻如是,命运亦如是。”
陆璟蕴清楚这种凄楚,只坐在厅堂里随他饮酒也一道饮了一杯茶,算是敬那些被捆绑的岁月。
“一墙之隔,却有天涯那么远。”李绥对着高墙比划了一下与夜空的距离,眸中无尽苦闷,“我的御赐妃子与我最爱的人是一家人”
陆璟蕴也没听清他说什么,抬眸只见他提着酒坛上了墙头,清泠月光下,西风猎猎,红裳飞舞,潇洒落拓之余,全是落寞。
步珩微在屋内准备着后日对二皇子的弹劾,可眼睛却总不经意的往外瞄去,她总觉屋外有人在召唤她。当她搁笔推开门时,眼角瞥见一抹红影闪过,再无其他。
步珩微以为自己眼花了,摇了摇头,便又折身回去继续改文书。李绥却坐在墙头守了她一夜。翌日步珩微在去朝参前,将金吾卫赌场案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步青,步青知晓太师刘寅年也是十四年前案件的筹划人,略思考了番后便郑重道:“路要你自己做,既然你决定好了,就放心大胆的去做罢,凡事还有爹爹护着你。”
步珩微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人生最大的欣慰莫过于凡事都有人站在你身后。当她验过鱼符,往大殿赶去时,恰巧碰见了太师刘寅年,刘寅年摸着长胡子,笑呵呵问道:“步中丞最近挺忙啊”
“莫不是因为步家小姐即将成为皇子妃,便要开始四处张罗罢”步珩微自是听出了刘寅年话里的意思,无非就是勾党结派到六皇子门下。
步珩微躬身揖礼,甚是恭谨的回道:“下官忙在弹劾,并没有忙在皇子妃,也没有忙在帮派。“
刘寅年知她意有所指,当即翘起了胡子,“圣上也不知相中了你哪点竟让你一个年轻小儿掌权御史台”
“许是相中了下官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步珩微丝毫不让步,昂首回着。
步珩微参加完朝参回到署堂后,又修改了一整日的文书,脑海中演练了与刘寅年对峙的各种突发可能性。暮鼓敲响后,步珩微打哈欠抻了个懒腰,再睁眼时却发觉一道黑影挡住了光线,陆璟蕴背手抿唇,一脸严肃,“你当真不压下明日的弹劾”
“不会,箭在弦上,必须发。”
“太师落位后,接下来便是你”陆璟蕴恨不能把她敲晕,或者撬开她的脑颅让她忘掉已往所有的案件。步珩微不屑出声,“是我又如何言官难道就不能伸张正义了“
“离权利如此之近,竟不懂得兔死狗烹”陆璟蕴好似也不愿与她辩论,只叹息了两声道,“罢了,你既如此执着,便由我来代你弹劾罢。”
步珩微甚是惊愣,“台主如何代下官去弹劾”
“关于案情本官也在随时跟进,一台之主弹劾总好过你一个小小言官。”
步珩微翻了个白眼,也不想递上文书,可她又不能拒绝,正天人交战间,陆璟蕴又开口道:“朝堂弹劾,是你御史中丞的威信度高,还是御史台台主的威信度高”
步珩微知道他所言不虚,反正自己也会在朝堂之上,若是他说漏了什么,自己可以再补充。想清楚了后,步珩微便将几经修改的文书递到了陆璟蕴手里。
翌日朝参,陆璟蕴果真有本奏,也果真行使了言官的最高职责去弹劾,可他的一番话语却惊呆了所有官员。
“御史台御史中丞步珩微在其位不谋其职,哗众取宠,下官请旨即刻革去其官职,将她贬为翰林院从六品官,攻书修史。”
、翰林供奉
步珩微并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因为她闹了一夜的肚子,早起已虚脱。
“查叔,去抓点药来。”步珩微扶着门框,一脸惨白,老管家见她这模样,便吩咐了小厮去抓药,自己则拢起袍袖,扶着步珩微往屋里走去,“先让李婶儿给公子熬点热汤罢。”
步珩微抿着发干的唇,摇了摇头,“查叔,我昨晚还吃了什么大家怎么都没事难道吃的不一样”
查叔边张罗边劝慰道:“或许公子晚上着凉了罢。”
“是不是你昨晚送我房里的汤有问题”步珩微正皱眉回想着昨日的一幕幕,查管家不明所以的回过头,“汤什么汤老奴没去送啊。”
“呃”步珩微捂着肚子撇了撇头,便含糊道:“那应该是没有,许是我记错了。”
步珩微不禁咬牙暗悔自己不该贪嘴,那汤想想也是陆刺猬送的,可陆刺猬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这时候要自己的命步珩微躺床上揣度着各种设想,最终也没有想通他为何要给自己下.药。
“今日朝堂有没有传出什么消息”步珩微睡觉也不踏实,总隔一段时间醒来,不停的问着外界的情况,查管家每次都无奈的摇头,“什么也没听说,公子就好好养着罢,别操心了。”
难道是被封锁消息了步珩微忐忑不安了一整日,可这一整日也风平浪静。
翌日,步珩微也不管查叔劝阻,早起揣着象牙笏牵了多金就出了门,心想着了了这个案子,便可以接手修言的命案,毕竟再怎么着,她都不会相信这几起谋杀案与修言有关。
过验鱼符处时,步珩微总觉周遭有一股怪异的眼光,她也没在意。到了朝堂之上,那些怪异的眼神愈发浓烈,步珩微蹙眉来回觑着,却发现那些眼神又都收了回去,直至太师刘寅年迈着方步出现在了殿门口,她这才挺直身躯往后瞧去,惊愣之余头皮竟有些发麻,当下脑海中只回旋着一件事,要么是陆璟蕴没有弹劾,要么是陆璟蕴遭到了反扑。
刘寅年面色无虞,走路自带一股霸气,步珩微瞬觉胸口窒息的很疼,若陆璟蕴果真遭到了反扑,她现在倒宁愿他没有代替她上书弹劾。正在她思绪回转懊悔不已时,刘寅年停在了她身侧,背手沉声道:“步大人好像不应该站这儿罢”
“难道下官要站到殿中央去弹劾吗”步珩微丝毫不客气的回着,俨然将他当成了最可恨的敌人,“下官倒不介意上书弹劾,这是难为了某些官员又要受牢狱之灾了。”
“奶娃子还没长好牙就口出狂言,怪不得连御史台都不要你了。”刘寅年嗤笑着往自己的位置走去,步珩微却一头雾水,欲再张口辩解,抬眸便见陆璟蕴手执象牙笏缓缓走了进来。
步珩微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口中呼出一口气,对着陆璟蕴瞥眼示意
...
前方的刘寅年,他却似没有看到般,兀自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不论步珩微再怎么使眼色,他终究没有瞥一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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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文书还在陆璟蕴手上,步珩微不能妄自弹劾,退朝后她也顾不得吃朝食,便欲追着陆璟蕴去拿文书,可走过廊庑,陆璟蕴便没了身影。步珩微撒腿往御史台署堂奔去,这厮总不能带着文书藏起来。
“诶荣中丞,我的案卷呢”步珩微一进署堂,便发现自己的案卷架空空如也,“难不成有窃贼”
荣汉阗正不知如何开口间,中书省的文令也后脚跟了过来。步珩微愣愣的随荣汉阗出门迎接,文令宣告完毕,她却只听到了四个字翰林供奉。
来人离去,步珩微还没有缓过神儿,“荣中丞,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那个,是陆台主亲自弹劾的”荣汉阗缩着胖身躯,小声回道,“你应该知道罢”
“不知道”步珩微怒火中烧,吼声震天,“陆璟蕴你个卑鄙小人”
拖长的尾音刚落,侍御史们便唰唰的打开了官室的窗户,荣汉阗捂着她的嘴就往署堂里拖去,两个小吏随后进了署堂,躬身道:“步供奉今日该去翰林院任职了。”
“步供奉”步珩微呲着后槽牙,怒目圆睁,一副吃人的架势。小吏们也不敢再回话,荣汉阗小声在她耳边低语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缓个几日罢。”
哭闹骂人也不是她一个御史中丞该做的,步珩微缓下气息后也不再挣扎,她迟早有一天还会再回到御史台步珩微暗自发着誓,草草收拾些东西便出了署堂,没跟任何人告别。
当她提着布袋出现在翰林院门口时,一面容白净的供奉早已迎在了院堂前,“下官秦笙,久仰步中丞大名。”
此人面容白净,一副儒雅公子模样,举手投足间皆是书生气,俗气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倒添了些灵气。步珩微知道自己属于被贬,以后免不了要被冷嘲热讽,可面前这人甚是恭谨有礼,心下禁不住升起些感触,面上却依旧客气的笑了笑,“大家以后就是同僚了,勿要多礼,以后也免不了要秦供奉多多照应,还有不要再喊步中丞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御史中丞了。”
秦笙亦报之以笑,做了个请的姿势,翰林院内也没人搭理步珩微,她也乐得清闲,免去些不必要的应酬。接下来的两日里,秦笙果真对她照顾有加,一一详细讲解着翰林供奉的各种事务,有时还传授些经验。步珩微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每日强打着精神听他侃侃而谈。
有时听着听着便走了神,因她心里还记挂着修言的案件,此案件已确定需三司会审,可她现已被调离御史台,再无权干涉了。抛开言官的身份,她倒可以随时去探望。步珩微想到这点,心下总算有了丝慰藉。
来翰林院报道的第三日,御史台那边的物什已尽数给她送了来,其中大部分是书籍,步珩微收拾了一背篓,弯身掂了掂,觉得还行,就要往自己肩上背去。秦笙见状忙搁下手中的笔,将她手里的背篓抢了下来,“我正好顺路经过永宁长街,帮你背回去罢。”
步珩微看着他纤瘦的身躯有些担心,秦笙却拍了拍胸膛,“这点小忙还是可以帮的。”
两人一路聊得甚欢,直至步府门前,步珩微总觉过意不去,“进来喝杯热茶再走罢。”
秦笙便也没客气,随着她进了步府,两人刚落座,李绥挑剑一脸横气的跟了进来,步珩微也没起身只瞥眼冷声道:“六皇子不去好好审犯人,到我府上做什么”
“想来跟你说清楚些事情。”李绥边说便侧眸打量着坐在侧首的秦笙,秦笙知晓他是六皇子,忙起身行了大礼,步珩微依旧冷言冷语,“我今日有客,改日再说罢。”
李绥觉得这白面小生甚是碍眼,可又不好说什么,便缓声道:“等客人走了再说也不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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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笙听出了李绥话里的意思,忙起身拱手欲告辞,步珩微却留他道:“难得来一次,还是留下吃晚饭罢,我已经吩咐管家去准备了。”
“公子,陆台主求见。”
“不见。”步珩微愤愤的摆了摆手,刚想说把门锁上,却见陆璟蕴身着常服站在了厅堂前,老管家一脸无奈。
“步府的待客之道也真是特殊,说不见就不见。”陆璟蕴无视厅堂中的另两人,径直坐在了步珩微的右侧首,步珩微一脸嫌弃的瞥了眼,语气比先前更冰冷,“下官得多谢陆大人的美言,现在既不用早起去上朝,也不用埋在如山的案卷中,倒真乐得个清闲。”
“清闲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求之不得。”陆璟蕴边说边望向了一旁的秦笙,“是不是,秦供奉”
秦笙没想到他的话锋转到了自己,忙起身应承道:“陆台主说的是。”
“人一清闲,便失去了斗志,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李绥抱剑也望着秦笙,“是不是,秦供奉”
秦笙面容有些煎熬,袍袖拭了拭额头,才躬身回道:“六皇子所言极是。”
“秦供奉,随我移步饭堂罢,饭食也该准备好了。”步珩微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秦笙巴不得从两道如电的目光中逃脱出,遂紧随步珩微往外走去。
饭堂内,李绥与陆璟蕴权当自己被邀请了,坐在了同一侧,秦笙不得已坐在了两人的对侧,步珩微坐在上首,“秦供奉稍等,我去盛汤。”
步珩微转身从侧门进了小厨房,饭堂里只留三个人静默不语,秦笙总有一种自己被凌空掐死的错觉,心下里却热血沸腾,能在一日之内见到传闻中的六皇子与陆台主,也是此生无憾了。
浓浓的香汤盛上,各色菜肴也端了上来,步珩微道了声请,“这是早起离家时吩咐小厨房熬制的肉汤,整整三个时辰,慢火熬制,秦供奉可得好好品尝下。”
秦笙拿起汤匙细品了番,李绥直接端碗一整口喝下,陆璟蕴倒没如此粗鲁,只是拿起汤匙喝了口。
“汤好喝吗”步珩微微笑着问道。
秦笙点头,笑得温文尔雅,“好喝。”
李绥探舌抿唇,嗽了嗽喉头,甚是艰难的咧嘴笑道:“好喝。”
“那陆台主呢觉得好喝吗”步珩微依旧笑着,侧头询问道,陆璟蕴略抬了抬眸,良久才吐出低沉的两个字,“好喝。”
步珩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些越州菜也是我家厨子的拿手好菜,秦供奉可得多吃些。”
饭间,秦笙不停的吃着菜,嘴角漾着满意的笑容,李绥与陆璟蕴却只夹了几筷子菜,便不再动筷,步珩微与秦笙聊得甚是欢畅,李绥与陆璟蕴却已张不开口。
饭毕,茶水奉上,李绥与陆璟蕴不约而同的端茶一饮而尽,可茶杯放下,两人的嘴唇抿了又抿。
“步大人真是好风趣的一个人。”秦笙那厢正谈得欢乐,“秦某能与步大人为友,真是幸甚。”
李绥与陆璟蕴只默默抓着桌案不出声,接下来奉上的茶水一口未动,因为那茶水也都是咸的,齁咸齁咸。
、只影茕茕
“下官久闻陆台主之名,今日一见,风姿果真令我辈敬仰。”秦笙恭谨的与陆璟蕴搭着话,陆璟蕴那厢却似是没有听见般,低垂着眸不出声。
秦笙倒也不觉尴尬,心想一台之主不搭理自己这种芝麻官很正常,步珩微微笑着接上了话,“陆台主的另一种风姿,想必秦供奉没有见过,背后放冷箭也是很有气势的。”
秦笙听闻了些朝堂上的传言,陆璟蕴面不改色眼睫不眨的弹劾了步珩微,他震惊的是步珩微已被贬至翰林院,此刻竟还能出言讽刺三品大员,胆量与气魄也不是常人能比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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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珩微斜睨着陆璟蕴,极其不屑,秦笙也不敢再多言,转眸望向李绥,但见李绥面色紧绷,双手青筋暴露,秦笙担忧的往前探了探头,“敢问六殿下是哪里不舒服”
李绥抓着桌案使劲摇了摇头,依旧一言不发。步珩微在上首干笑了两声,“六殿下应该是审犯人审累了,每日要问那么多问题,还要凭空想那么多口供,也真是不容易。”
秦笙惊得一个哆嗦,身体又缩了回去,心中对步珩微的仰慕又多了几分,果然是言官出身,上不惧天下不惧地,连当朝六殿下都敢如此揶揄,也真是有一颗无畏的心。
陆璟蕴与李绥二人如火烧心,更是张不开嘴,秦笙也不敢再随意搭话,与步珩微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后便起身告辞了,他急急往外走着,身后两道如电目光射得他脊背发凉。
步珩微回身甩了甩手,“二位也请回罢。”
说罢也不搭理他二人,径直往后院内室走去。李绥本想与她说一下修言的案情,现下舌头发涩笨拙,喉间黏腻,早已发不出声,索性挑了剑奔出了步府,陆璟蕴也是难受得紧,见其他二人已走,自己也急急回了陆府。
老管家例行勘察了院内事务,最后回禀时忍不住叨叨道:“最近李婶儿的记性又不好了,三大罐盐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步珩微低头擦着鸯刀,面不改色回道:“肯定是用了,缺了就去买。”
临近戌时,步青终于回到了步府,步珩微早已候在他的屋内,“爹爹,宫叔怎么说”
步青摇了摇头,叹息道:“究其根本还是皇后替二皇子一力举荐。”
“皇后那爹爹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二皇子跟皇后会极力举荐念筠为六皇子妃”步珩微只觉心下有些气闷,这个皇后谁家的姑娘看不上,为什么偏偏看上了步家的女儿。
步青看着她,干瘦的面颊上有些沉重,“皇后膝下无子,她扶植的一直是二皇子,这种时候,给六皇子找一个无甚背景的皇子妃,对他们来说是最有利的。”
“有利”步珩微觉得这种说法甚是可笑,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最残酷的现实,她们永远是当权者的棋子。步青最终无奈的坐在了木椅上,“一辈子远离党争,最终还是被卷了进来。”
“若是念筠不愿意或者现在接着给念筠说别的婚事呢”步珩微认为事情还有转机,总抱着一丝希望。
步青却更加绝望的摇了摇头,“都于事无补的,不愿意会强娶,说别的婚事会强夺,甚至扣一个欺君的罪名。”
步珩微恢复了沉默,她所设想的转机全部消失了,其实她心里明白,就算给念筠再说别的婚事,她也是不会同意的。步珩微本来想跟步青说一下念筠近几日的不正常,但念及她的非嫁不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也不能再让步青担心了。
翌日,步珩微因以前养成了早起朝参的习惯,遂天还未亮就睁开眼,精神奕奕的坐了起来,离去翰林院画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便无所事事的四处逛荡起来,当然也包括拢着袍袖站在高墙下诅咒隔壁的陆璟蕴。
念筠亦早起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自从圣上颁下选她为六皇子妃的诏令,她便好似失去了睡意般,每日天不亮就醒来。步珩微回身望着她的瘦小身影,“今日又要出门”
念筠嗯了声,步珩微想了想,最终走过去压低着声音问道:“跟姐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有隐情”
“什么隐情”念筠睁大着杏眼,一脸茫然,步珩微也毫不忌讳的直白说道,“你每隔几日就会固定出去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总会很无措,你到底是去见了谁”
“我还能去见谁侍郎家的小姐可以为我作证,我可一直跟她在一起的。”步念筠不乐意的撅了撅嘴,“姐姐,你为什么那么不愿意我成为六皇子妃总是怀疑来怀疑去,难道是因为你会怕我抢走他一生一世吗”
“因为他没有像你喜欢他那么喜欢你,你嫁给他会受委屈的。”步珩微知道自己这种苦口婆心没什么用处,但她还是想让念筠明白。
念筠的脸色即刻拉了下来,“姐姐又怎知李公子不喜欢我”
步珩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再多说也无益,她最终扯起唇角无奈的笑了笑,“只要你愿意便好。”
接下来的两日,念筠被带入宫中学习皇家礼仪,步青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等着念筠成婚后再回老家去,每日不是去找宫照安下棋就是去找老友叙旧。
修言的案子是需要经过三司会审的,李绥以六皇子的身份坐镇刑部大堂,本打算近几日开审,但不知为何六皇子沉默了几日,以致开审日一拖再拖。步珩微在翰林院闲得发霉的时候,听闻陆台主三日没有开口讲话,全程仅以书面贴传达命令。
步珩微开始着手去探看修言,可因为涉及三起命案,所以刑部收起了修言的所有被探看权。秦笙几经周折才打探到修言的开审日,而步珩微早已去僧録司查看那有问题的度牒。
三司会审时,修言承认了所有的罪情,毫无隐瞒,全部承认。可刑部却再也问不出任何隐情,连杀人动机的供词听上去都那么含糊其辞,三法司最终无法定案。
步珩微查清了那有问题的度牒确实与修言有关,她现在只想听修言辩解一句,遂也不管刑部大牢如何难进,缠着宫照安硬是要了令牌才罢休。
刑部大牢内,阴暗潮湿,压抑之下满是枷锁相撞的声音。步珩微停在一牢室前,修言正坐在草团上闭目养神,从侧面瞧去,他的面容愈发清瘦苍白,僧袍上布满血痕,步珩微瞬间喉头哽咽,“他们对你用刑了”
“所以你承认了所有的罪情”步珩微抓着铁栏杆,又是心疼又是不忍,“你的度牒有问题,又怎会牵扯到杀人你说一句是不是他们屈打成招”
修言睁眸,只转首对她微微一笑,“并不是逼迫,衲子确实杀了那些朝廷命官。”
声音淡淡,仿似他所做的只是看完了几本经书而已。
步珩微却有些承受不了,狠劲抓着栏杆一声嘶吼,“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你给我个理由不然我不信”
“衲子只是与他们有私仇,并无什么特别的理由。”修言垂眸说着,无悲无喜,步珩微不禁回想起以前种种,身子也不受控制的缓缓蹲了下去,“我与他们又何尝没有私仇”
“我只是想要通过律法将那些狗官绳之以法,而你”步珩微掩去面上的悲凉,继续道,“却采用了最直接也最不理智的办法。”
“律法或许缚得住他们一时,却缚不住他们一世。”修言望着步珩微,眼神平静无波,“他们的罪行不可饶恕,必须让他们以最不体面最残酷的方式离去,而衲子也不可饶恕。”
“其实你早就想好了自己会被下狱是不是”
步珩微总是期望着修言能说一句这些都是被逼供的,可惜修言嘴里却吐出了另一句话,“你也别再为官了,恢复你的自由身去过该过的日子罢,好好活着。既然那些人已死,那你的仇怨也已报,你也放下罢。”
修言第一次语重心长似兄长,步珩微只摇了摇头,“我放不下。”
“你又有何放不下冤冤相报何时了,仇怨会吞噬一个人的所有。”
“就像你规劝的了世人,却唯独规劝不了自己。”步珩微起身往牢狱外走去,只留给修言一个决绝的背影,“我的仇怨需要的是真相,而不是血腥。”
修言入狱已十余天,念筠也稳稳妥妥的嫁入了六皇子府,皇城一片和乐,甚是铺张,各官家女子除了羡慕便是嫉妒,都说步家二小姐沾了步中丞的光,才能得到六皇子的青睐。
洞房花烛夜,李绥愁闷得提着酒壶躲到了陆府,而远方却八百里加急传来静公主在途中病重的消息。
、是福是祸
步珩微醒来时,外面天还灰蒙蒙的,她虽有些困乏,却再也没有了睡意。她本想起床再四处逛荡逛荡,可走到花圃前时,她才想起松树后还有个通往陆府的月门。她一时好奇心起,那厮每次都悄无声息的来吓唬她,这次她倒可以去吓吓那只刺猬。
月门缓缓推开,步珩微往四周瞅了瞅,以前只到过一次陆府,现下已完全无了印象,她只能凭感觉往前走去。
李绥经过几坛酒的洗礼,已在陆府醉的一塌糊涂,陆璟蕴披着外袍站在他床前,瞥了眼他那四仰八叉的睡姿以及满床的酒渍,不禁黑了面色,对着老管家吩咐道:“去端盆凉水把他泼起来。”
老管家应声去准备凉水,步珩微打量了一圈厅堂,正巧瞥见前方有间房有光亮,她想着这或许就是陆璟蕴的内室,当下脑海里回旋了好几种敲门的方式,以手叩或者以脚踹。
这厢李绥醉得迷迷糊糊,伸手就撕扯衣袍,陆璟蕴看见他那烂醉的模样,心里就窝火,也不去管他,李绥撕扯出了前襟,嘴里哼哼唧唧。陆璟蕴看不下去,弯身从床里侧拽出一条衾被往他身上扔去,李绥抓着衾被用力往里侧卷了卷,陆璟蕴顺势被带倒在了床上。
“啊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刚进门的步珩微捂着双眼转身往后退去。
陆璟蕴没想到步珩微会出现,当即喝声道:“你给我站住。”
步珩微被吼得站住了脚,可双手依旧捂在双眼上,陆璟蕴无奈起身,“又没有什么是需要偷看的,你给我转过身来。”
“台主衾被拥香,下官打扰了。”步珩微小心翼翼的说着,腿脚也开始往外挪去。
孰料她刚挪了几步,一双大手就钳制着她的肩膀,强行令她转过了身。陆璟蕴抓着她的手腕从她的眼前移开,步珩微本就好奇,眼睛早已睁开。
“李绥”步珩微望着眼前的一幕,很是惊讶不已,“他不是,不是应该跟念筠在一起吗怎么”
陆璟蕴看步珩微不停的往自己身上打量着,当即开口解释道:“他昨夜宿醉我府上,我只是给他盖被子。”
步珩微瞥了眼李绥凌乱的衣服,嘴唇撇了撇,难怪每次陆璟蕴去见达奚都没有那么别扭,原来
“我不是断袖。”陆璟蕴从唇间挤出几个字,语气毋容置疑。
步珩微被看穿了小思想,当即反唇回击道:“我也没说你是啊。”
“你的眼神说了。”陆璟蕴不依不挠,看上去很是在意。
“怎么还想把我眼珠挖出来”步珩微翘舌做了个鬼脸,一副看你奈我何的样子。
老管家已端着凉水进屋,对步珩微站在屋子里似是并不感到诧异,陆璟蕴点头示意,老管家端着一盆凉水对着床上的人兜头泼下,李绥被激的似是有了些意识,沉沉哼了声后,裹着被又往里侧挪了挪,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步珩微对陆璟蕴泼凉水这一行径感到很不可理喻,陆璟蕴却无甚感觉,淡淡道:“我对酒醉不醒的人向来如此。”
“再去取盆凉水来。”陆璟蕴刚吩咐完,步珩微就已经上前将李绥从被子里拖了出来,以肩头费力的抗扶着他,陆璟蕴惊恼,“你要干什么”
“把他送回去,念筠还在等他。”步珩微也不理陆璟蕴,咬牙继续往前迈着步。
“就让他如此烂醉如泥的回去”陆璟蕴冷眼旁观,接连问道,“念筠会
...
怎么想宁愿宿醉也不愿看她一眼他的父皇会怎么想这不是公然抗旨吗”
步珩微被反问得无话回答,这些问题她确实都没有想过,陆璟蕴单手提过李绥将他扔给了外面的老管家,“把他拖下去,直至清醒后再让他走。栗子小说 m.lizi.tw”
瞬间,屋子里只剩步珩微与陆璟蕴两个人,步珩微还有些愣愣反应不过来,直至陆璟蕴走到她身侧,问着那清香的味道,她这才发觉气氛有些怪异,忙低头急急往外走去,“下官要赶不上画卯了,告辞。”
“都快赶不上了,刚才还那么爱管闲事”陆璟蕴跨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步珩微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盯视着自己的脚尖,“下官一时鲁莽。”
“鲁莽倒也罢了,还公然怀疑御史台台主。”
“诶我没有怀疑。”
步珩微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却看到了那深邃眼眸里一个小小的自己,整个人也不知怎的不自在起来,浑身没了力气,脚也不听使唤的定在了原地,陆璟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小脸,抬手勾了勾她的鼻尖,轻声说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在陆璟蕴眼中,她能走过那道月门,说明他们两人之间已经无了任何阻隔障碍,她还是在慢慢接受他。步珩微转了转眸,当那双大手抚着自己的脑袋时,她才从那深邃吸人的眼眸里抽回思绪,低头往房间外躲去,嘴里还在不停小声嘀咕着,“鬼才愿意来。”
陆璟蕴摇头笑了笑,悼念了十四年的未婚妻现在已活生生的站在她眼前,他想世间肯定能无人感受到他那种重生般的喜悦,他每做一件事,都会在心里考量,会对步珩微有几分利有几分伤害。无数次想脱口而出,“你就是我陆璟蕴的未婚妻”,可时机还未成熟,他只能忍着。
府外马车已备好,虽已赶不上朝参,但陆璟蕴并不在意,他这次想与步珩微同行,遂出门站在府前候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步府门前。只一刻钟功夫,远处长街拐角处出现一人,骑着小驴哒哒的往这边赶来,停在了步府门前后,那人才下驴对着不远处的陆璟蕴躬身一揖,“下官秦笙拜见陆台主。”
陆璟蕴负手站在青石阶上,眯了眯眸,“秦供奉怎么穿街过坊的来到了这里”
“呃,顺路,顺路而已。”秦笙恭谨的回着话,“下官昨日与步大人聊往事聊到兴起,今日便想早赶过来再与步大人一路畅聊番。”
“聊往事都聊什么往事了”陆璟蕴语气不善,眸子里更是闪出了刀光。秦笙因垂首并没有看见,只继续回话道,“下官老家越州,步大人老家亦是越州,因此多聊了些常年往事,”
常年往事到底是什么往事陆璟蕴甩开衣袖再欲上前质问,那厢步府门已开,步珩微牵着多金走了出来,“秦供奉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等了多时了”
陆璟蕴停下脚步,眼眸里喷着火,竟然没看到自己,本官也是等了多时了那毛头小子才等了几时几刻
秦笙见步珩微的布袋里裹了许多的案卷,便走上前顺手接过,“步大人,我帮你带罢。”
说罢就将一大半的案卷缚到了他的布袋里,步珩微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道:“难为秦供奉了,每次都帮我,以后可得好好答谢你。”
“步大人哪里话。”秦笙亦报之以笑,温文尔雅。
陆璟蕴侧眸睃着他那一连串的动作,耳朵里早已听不下两人的对话。
两头小驴哒哒的慢慢走着,那身后的湛青色马车也在缓缓行着。前方不时传来几声欢笑,陆璟蕴状似不经意的往帘缝外瞥去。老管家一边赶马一边小声嘀咕道:“让你主动不主动,现下倒好了,让别人主动了”
“别说些没用的,把身子让让。”陆璟蕴对前面的欢声笑语很是窝火,身子又往外挪了挪,盯视着前方的两个身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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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步珩微刚赶到翰林院,就见秦笙欢快的奔了上来,“步大人,我要去国子监了。”
“怎么忽然要去国子监了”步珩微有些不解,还稍微有点不舍,毕竟在翰林院里,她也只有秦笙这么一个朋友。
秦笙无比感激的回道:“这还得多亏陆台主今日在圣上面前美言。”
“美言”步珩微更是不解,秦笙昂头一脸骄傲,“陆台主在今日朝堂上说了这么一句话,秦供奉博学多才,应入国子监。”
“陆台主什么时候这么多管闲事了”步珩微皱眉低语,秦笙往前凑身,“步大人说什么”
“啊我是说陆台主慧眼识珠。”步珩微拱手相贺道,“祝秦大人高迁。”
“不要那么见外,咱还是好朋友,我还是会经常来找步大人聊天游玩的。”
自静公主病重的消息的传回,李绥便跪请出皇城去与静儿见一面,这一来二去至少大半个月的功夫,二皇子正求之不得,也极力帮衬着说话,最终得到老皇帝准允。
在回南诏途中,达奚正愁眉不展间,一侍卫骑马归来,“王子,陆台主的来信。”
达奚拆信阅读后,即刻烧毁了信件,思虑了良久后,才将随行的两名医师唤到身前,“剂量加重,时间来不及了。”
、有所图谋
医师互望了眼,有些不解,达奚没做过多解释,只起身拍了拍他二人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好好熬药罢。”
南诏使团留宿的驿站并不宽阔,达奚如前几日般出门左转拐到一稍微明亮的房前,敲了敲门后才推门而入。帘幕后的静儿静静的躺着,面色惨白,身形消瘦,起皮的双唇紧抿着,达奚在她床前坐了许久后,她才缓缓抬了抬眼皮,达奚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只是如例行询问般问道:“静公主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静儿没有应声,又闭上了眼睛,医师熬完药呈了上来,达奚接过药碗,用匙搅了搅浓浓的草药,“来,先把今日的喝了罢。”
静儿毫无抗拒之力,任由他扶着自己的脑袋搀了起来,她对刺鼻的药味已麻木,一匙一匙的汤药送进嘴里时,她只能顺从的咽下。达奚亲自喂她喝完一碗药后,才起身道:“你好好休息罢。”
“王子,李氏六皇子在驿站外求见。”
来人退下后,达奚瞥了眼帘幕后又昏睡过去的静儿,整了整衣袍才往驿站外迎接。他望着高头大马上的李绥,挑着眉毛嬉笑道:“六殿下是要亲自送小王回南诏吗”
李绥冷冷的瞪视着达奚,语气上却还很恭敬,“达奚王子也真是太客气了,本皇子只是作为兄长来探视一下妹妹。”
“静儿得的什么病现在怎么样了”李绥急切的跳下马,身后更换的马匹也一并被他带进了驿站。达奚站在高阶之上,负手而立,回道:“刚喝上药,已经睡下了。”
“可否带我去见她”李绥虽这么说,人却已经到了达奚面前,往那明亮的房间瞧着,达奚也不让步,正了正声,“等公主清醒时,六殿下再去看望罢。”
李绥看他那一派事不关己的样子有些暴怒,不自觉的握紧了剑柄,上前冷声道:“若是这几日还不见好,本皇子就带她回皇城医治。”
“既已是南诏王妃,生是小王的人,死便是小王的鬼,何有带回去之理”达奚缓缓说着,很是理所当然,李绥却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瞬间南诏使团的侍卫提刀拔剑围了上来,达奚笑着摇了摇手,示意他们不要上前,“六殿下这暴脾气与几年前的小王倒很相似,难道六殿下也想把小王一并带走”
李绥松了手中的力道,压低着声音咬牙道:“就算屠了这驿站,我也会把她带走”
“哦是吗”达奚嗤声笑了起来,“六殿下不会不知道,这驿站离我南诏最近罢”
李绥咬牙意欲再开口,达奚却扬了扬手,转身往另一方向走去,“好好接待六殿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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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绥根本没有心思休息,只对着接待他的人冷冷说道:“我要见你们的随行医师。”
达奚之下令不让六皇子见静公主,却没禁止他别的要求,侍从恭谨的带着李绥来到了简易的药房。李绥一见医师似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般,奔上前急急问道:“二位诊断的静公主的病情如何何时能痊愈有大碍吗”
两位医师在皇城时见过李绥,也知道他六皇子的身份,躬身行了礼后,只叹息摇着头也不说话,李绥心下一惊,忍不住吼了起来,“你们倒是说啊”
李绥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赶上了南诏的队伍,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内,步念筠也几日几夜不眠不休的在六皇子府里坐着发呆。成婚后的第三日本是归宁日,奈何李绥连夜出了皇城,步念筠也不好自己一人回步府,便拖了些时日,这日步府着人来请,她才收拾了番乘着软轿往回赶去。
步青与步珩微候在了府门外,步念筠一下轿,瞬间红了眼眶,“爹爹。”
行了万福礼再起身后,步念筠的脸上只剩了欢喜,再没任何酸楚,步珩微以为自己刚才站在阶上看晃了眼,但见她面色甚好,容光焕发,步珩微也安下了心,与念筠互搀着往后院走去。
“在皇子府待得可好”步珩微在旁侧细瞧着,才发现了她有些消瘦的面颊,以及隐在脂粉后的一些疲态,念筠侧过头,唇角上扬,笑得既温婉又张扬,“很好,他待我也很好。”
“待你好就好。”步珩微轻声说着,心下里却很不是滋味,成婚第一晚李绥不在皇子府,她是知道的。
步青在这世上最挂心的也只有这对姐妹了,现下念筠已出嫁,他也了了一桩心事,剩下步珩微的事情,他深知自己也劝诫不了,便索性任由她自己去做决断。念筠虽时常说让步珩微退出官场,但每次也只是心疼的气话,这次却不同于往常,她甚是郑重的挑着话头问道:“姐姐,你就没有想过你将来的人生吗作为一个女子的人生,嫁人,生孩子,这些你都不想经历吗难道此生要一直混迹于官场”
步珩微愣了愣,显是没料到念筠会如此问她,默然了许久后才抿唇轻声道:“既然做了选择便会走下去,路再曲折也仅只是路而已,我眼睛看的一直是前方。”
“姐姐,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你至死也要拼在御史台”念筠抓着她的手,眸子里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无措,好似她下一刻一松手,步珩微便会消失般。
步珩微只以为妹妹紧张她未卜的前途,转眸对着她晶亮亮的眼珠,笑道:“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只是在完成我哥哥的遗愿,他若在世,必是一个出色的言官。”
“原来姐姐的哥哥是要成为一个言官。”步念筠喃喃了句,软软的身子又往步珩微身上贴去,一脸敬仰,“那姐姐的父亲肯定也很厉害,以前只听姐姐念叨从未听姐姐说过,是不是比爹爹还厉害姐姐跟我讲讲呗。”
步珩微戳着她的脑袋笑出了声,“有了自己的爹,还要觊觎别人的爹。”
“啊呀,讲讲嘛。”念筠黏在她的身上,似儿时般撒起了娇,步珩微最终拗不过,便将她父亲的一些事例娓娓道出,只不过模糊了人名模糊了背景,那些过往似还是在眼前,步珩微越讲眼眶越是湿润。
他的父亲是一个为了兄弟可以两肋插刀,为了下属可以奋不顾身的人,他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原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不会与邪恶苟同,也不会向邪恶妥协。
“我只知道姐姐的家人葬送于瘟疫,却还不知道姐姐的家人还有着这样的过往,”念筠垂下的脑袋又抬了起来,“姐姐的父亲如此厉害,是不是也是一个言官”
步珩微笑着摇摇头,“他不是言官。”
“那是做什么的听来让人好生敬仰。”
“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步珩微攥着袖子轻轻道,“我父亲只是一个生意人。”
念筠注意到了她攥袖子的动作,便也没再追问,两人又欢欢喜喜的聊了些别的,临近日暮时分,念筠才起身去书房与步青告别。
步珩微又嘱托了她几句,凡事须小心遇事须谨慎,这才依依不舍的送走了她。步念筠的软轿并没有回六皇子府,而是转过长街转过坊市,停在了一隐蔽的茶楼处,念筠以披风掩面匆匆往二楼走去。
行至一画龙雕凤的屏风处,念筠闪了闪身,往屏风后的那扇门敲了敲,得到应声后,她才推门而入。
“现下想见六皇子妃一面可真难啊。”皇子李素轻轻摇晃着茶杯,眼中精光只盯着漂浮的茶叶。步念筠解下披风,福了福礼,“让二皇子久等了。”
“本皇子从来不会久等一个人。”李素抬头,嘴角噙着笑,“只要六皇子妃别贵人多忘事就行。”
“二皇子客气了,念筠不敢忘。”步念筠努力使自己镇定着,李素的笑容愈加阴冷,“还以为六皇子妃忘记了你我二人的约定,我助你嫁给六皇子,你助我查清步珩微的身份,这样的约定,在谁看来,都是你比较受益罢”
“是。”步念筠垂首回着,手指不自觉的蜷了起来。
“现在你已经成为六皇子妃,那我的答案呢”李素依旧转着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步念筠缓了缓气息才小声回道:“我还在追查,已有了些眉目,还请二皇子再宽限些时日。”
“哦有了眉目”李素停下转动的茶杯,眸中精光射向了步念筠,“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仅告诉本皇子有了眉目”
“我会尽快查出。”念筠抬起头急急道,却也不敢与李素对视。
李素本就是一个没耐心的人,茶杯随手一掷,眯眸冷哼道:“本皇子既然可以让你成为六皇子妃,那也可以让别人成为六皇子妃,只要她听话。”
步念筠从茶楼里出来时,手心发凉,额头沁着汗,脚步下虚浮的似是踩在云端之上。秋风瑟瑟,她忍不住抬头往南方望了望,她心心念念的人还没有回皇城,希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绥同样也在望着天,他心中所想的却是静儿何时能清醒过来。达奚派侍卫守在了静儿的房间前,李绥站在那些侍卫面前,他不知道达奚为何要将他拦在房外,但他此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若是他硬拼,静儿绝对会成为他们手中的人质。
近午夜时分,静儿总算有了丝意识,达奚挥手令侍卫撤离了去,李绥踹门疯了似的往里奔去。帘幕后的静儿依旧静静躺着,面色较先前愈加苍白,李绥奔至榻前,只见静儿大睁着眼,眼神空洞无物,李绥轻轻揽抱起她瘦弱的身子,心疼不已。
静儿却似受了惊吓般,尖叫着从他怀中挣脱了开去,可由于太过于虚弱,整个人又躺倒在了榻上,李绥揽着她的肩膀,轻唤道:“静儿,不要怕,我是你六哥。”
静儿转了转眼珠,空洞之中似有了那么丝清明,干枯的小手忽而紧抓上李绥的手,“六哥,带我回家,带我回家”
微弱的气息带着乞求,李绥还没反应过来,那渐渐溢满泪水的眸子又缓缓闭上了。
、心心相印
“哥哥这就带你回家。”李绥红了眼眶,揽抱起静儿就要往外走,达奚负手挡在了他身前,“小王说过,静公主既已是南诏王妃,生是小王的人,死便是小王的鬼,何有带回去之理”
“今夜,我必须带她走。”李绥以披风将静儿缚在了身后,拔剑做出了备战的架势,达奚还是负手而立,不为所动,“六殿下若认为小王的医师不行,大可从皇城调你们的御医来,但人必须给小王留下。”
“啊,还有一件事得告诉六殿下,”达奚习惯性的下巴稍抬,啧了声,“与你相随而来的侍从们,已经全部醉倒在我们南诏的石靡酒下,此刻已全没有抵抗力,就算这样你也要一意孤行吗”
“挡我者死。”李绥双目通红,长剑已随心而动,清泠的剑尖似火舌般往达奚身上探去,达奚身后的侍卫们亦提刀拔剑迎了上来。
刀剑相撞,声声清脆,一时间众人团团围住了他一人,李绥杀红了眼,左手反转护着身后的静儿,右手握剑在围攻中往外厮杀着。
“公主得的是心病,她自己不想好,没人能治得了。”达奚挥手命侍卫退了下去,他站在李绥滴血的剑前,厉声道,“就算公主还有一线希望,你这一路奔波回去也迟早要了她的命。”
“你说什么心病”李绥慌乱的将静儿从背后移到身前,他这才记起静儿心心念念的那个法玄寺僧人,她的小脸此刻已惨白的如冬日白雪,无任何生气。达奚并没想置李绥于死地,也不想与他发生冲突,“小王敬重六殿下的情意,但小王也要劝一句,带公主走并不是上上之策。”
李绥握着静儿冰凉的小手,抬头冷冷道,“去问你的医师,能否让公主撑到我把人带来”
“只要不带走公主,医师尽力。”达奚说完便不再理会李绥,命人守在房间外后,转身急急往药房赶去。李绥跪在地上,轻轻揽抱着毫无知觉的静儿,哑声道,“哥哥这就命人来救你。”
达奚站在药房外,将医师唤到身前,耳语道:“再加大药剂量,要做到滴水不漏。”
此刻已近黎明,远在皇城内的步珩微已起床,准备去翰林院画卯。自从不参加朝参,她便成了到翰林院最早的一个人。步珩微牵着多金刚开门,便见陆璟蕴负手站在陆府门前往这边望着,她忍不住撇嘴嗤了声,“陆大人大早上扮无常吓人吗”
“你今日随我一起走。”陆璟蕴说着便挑起了车帘,静待着步珩微坐入马车内。可步珩微却愣愣的搂紧了多金,尴尬笑道,“大人要去朝参,下官要去画卯,不顺路。”
“顺不顺路本官说了算。”陆璟蕴瞥着步珩微躲闪的眼神,嗽声道,“本官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不用”
“那就现在问罢,大人不论问什么,下官必知无不答。”步珩微抢着打断了陆璟蕴的话语,坚定的点着头,下一刻却又侧头嘟囔道,“免得坐马车不顺路还浪费时间,让别人看到两个大男人坐同一辆马车,也不嫌膈应人。”
“你说什么”陆璟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步珩微啊的一声,转身抵着多金往后退去,“下官,下官什么也没说,只是,好奇陆台主会问什么问题。”
陆璟蕴又往前走了几步,在靠她很近的地方停下,略沉吟了番后才压着声音问道:“珩微,这几年你有没有收到关于你哥哥的消息”
“哥哥”步珩微这才猛然意识到,陆璟蕴既然知晓了她的身份,也必然知道她有一个哥哥,双眼当即闪起了亮光,急声问道,“你是不是跟我哥哥很熟”
“随军打仗时见过几面。”陆璟蕴轻描淡写的说着,没做详细解释,接着又转首问道,“步青当年把你救了出来,就没有救你哥吗”
“爹爹说当时情势急迫,他只救了我一人。”步珩微轻声嗫嚅着,这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那你有我哥哥的消息了”
“没有。”陆璟蕴答得很干脆。
步珩微忍不住撇了
...
撇嘴,白欢喜了一场,“那你怎么突然提起我哥来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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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
两人正说话间,一人从街角处转过,骑着小驴哒哒地往这边赶来,陆璟蕴眯起了眼眸,待来人在步府前停住下驴后,陆璟蕴才煞有介事的开口问道:“秦监丞不是已任职国子监难道和翰林院还有牵扯”
“下官只是顺路而来,下官一直仰慕步大人的博学,顺路走可以多请教些。”秦笙躬身回着话,极具谦卑礼仪,“下官多谢陆台主赏识提拔之恩。”
陆璟蕴从鼻子里嗯哼了一声,也没回话,转身往自己的马车走去,也没再提与步珩微同行的话。
刑部大牢内,陆璟蕴负手缓缓走着,待走到重刑室时,他停了下来,望着端坐在草铺上着枷锁的僧人,第一次吐着气息道:“三司会审,我没有参与,现在才来看你,是不是有些晚了。”
僧人缓缓抬眸,张开了眼睛,“衲子与施主并不相识,何以如此说。”
“我看过你的度牒,你的案卷。”陆璟蕴极力压低着自己的声音,似是下一刻会失控般,一手抓上了铁栏,“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就是林宇尘的儿子,林玉南。”
修言虽心中诧异,却还是缓缓垂下眸遮掩住了那抹惊诧,“衲子一僧人,独活于世,临了竟还被冠以另一种身份,倒也真稀奇。”
“我是蕴南王,你妹妹林玉珩的未婚夫。”陆璟蕴盯视着他,一字一顿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知道你身份的原因,这个世上也只有你知道还有这门亲事。”
“你是蕴南王”修言惊讶得从草铺上站起了身,幽暗深邃的眸子里泛着粼光,“你是小蕴”
“你为何会坐如此不明智之举”陆璟蕴虽是质问,可声音却很沉痛,“判决文书已下,你会被凌迟。”
修言无奈笑了笑,“善恶终有报,我是大恶之人,已不求苟活于世上。”
“你知不知道你妹妹还活着”陆璟蕴终于失控,按着他的肩膀吼道。
修言也没有被他吓到,只点了点头,“知道,但别让她知道我就是她哥哥,就让那个单纯的哥哥留在她心中罢。”
“你知道你还不相认林玉南那可是你亲妹妹,寻了你十四年的亲妹妹。”陆璟蕴眸中喷着火,对眼前的人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修言无声笑着,一个踉跄又坐回了草铺上,“我只想让她好好活着,妹妹想要一个真相,我又何尝不想要一个真相,可惜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甘愿为质子留在皇城八年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述职御史台吗”陆璟蕴一脚踢开那些束缚他的枷锁,钳着他的肩膀一字一顿道,“我还在追查一个真相,你就必须活着。”
修言摇了摇头,已再无求生之心,“替我照顾珩微,林家就剩她一人了。”
“林玉南,你”
“小蕴,但求你把我葬在法玄寺的山巅,面向南方,她在南诏也不知过得怎么样。”修言低首垂眸,几近于自言自语,“死后陪着她,但愿来世我不再背负这血海深仇。”
“虽刑部已定案,但还有翻案的可能。”陆璟蕴极力劝说着,修言却再次摇了摇头,“那些狗官偿了我林家一百二十八条人命,我也须偿还他们的命,好好待我妹妹,别让她犯险。”
翌日,狱中传出修言自杀的消息,步珩微摔碗跪倒在了地上,许久没有缓过劲儿。
朝堂之上传来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静公主在出嫁途中薨逝。
、铭心刻骨
关于修言于狱中自杀的消息,三法司即日密会,验尸官轮番检查了修言的尸体,确认其是自杀。
大理寺与刑部巴不得赶紧立案,文书上说明修言乃畏罪自杀即可,可现下最难办的是御史台的言官。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以往这种时候,御史台总会不依不饶,要求彻查,但这次却出乎意料的配合,陆璟蕴并没有出言干涉,这让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大为感激。
至于第二道消息,驿官呈上奏报,朝野上下震惊。老皇帝虽有些伤心,更主要的还是犯起了难,这嫁出去的公主在途中薨逝,这该如何处理是派人去接回还是不该朝中更是有人就此事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应展我大国风范,命护卫队将公主接回,另一派认为,公主既已出嫁,为了两国安宁着想,此时不应插手。
步珩微惊闻静儿薨逝的消息时,更是惊得失去了分寸。对朝中就此事的态度也感到恶心,这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不是一件物品。双重悲伤之上,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骑上多金就哒哒的往刑部奔去,她不相信静儿会在途中薨逝,她更不相信修言在狱中自杀,但这一切仿似有预谋般的发生了。
刑部似是早有人知道步珩微会来,封锁了重刑室,只道没有三司文令不能探看,步珩微出示自己的鱼符,整个人急的快要哭起来,但刑部仍旧是不予通行。
最后没法,步珩微骑着多金又哒哒的往六皇子府赶去,“李兄有没有回来”
步珩微急切的问着出门迎接的念筠,念筠面上却更是担忧,“他还没有回来,姐姐是不是也听说了静公主薨逝的消息”
“听说了,李兄有没有托人带什么话回来”步珩微边往府内走,边侧眸打量着长街周遭,睃着身后每一个角落。步念筠蹙了蹙眉,也一块随她往外瞧去,“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是在找谁吗”
“没找谁,怕被人跟踪。”步珩微利落的说着,步念筠却担心的啊了声,“姐姐,你是不是又惹什么仇家了”
“我现在在翰林院,还能惹什么仇家。”步珩微很不以为意,步念筠也无心细想,只接着高才的话头道,“六殿下什么话也没有带回,姐姐,我现在很担心,你说南诏王子会不会对六殿下不利”
“南诏王子能做什么拿李绥要挟我们还是杀了李绥不成若真那样,会引起两国交战,他南诏王子绝对不会自找麻烦。”
步念筠听步珩微如此说,当即松了一口气,步珩微的面色却依旧沉重,圆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虽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但眼下皇城的局势对李兄倒真是不利。”
“局势什么局势”步念筠一听不利,整个人又紧张了起来,步珩微拍着她的手,轻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了,既然李兄没带话,那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件要事要办。”
步珩微从六皇子府匆匆离开,又往永宁长街赶去。她以为休沐日,陆璟蕴一定会在家,结果她却闯了个空门。老管家一直忙前忙后的招呼着,生怕怠慢了她,步珩微觉得陆府管家有些异于平常,太过于热情,她想走可又想等着陆璟蕴回来。
如此矛盾的挣扎着,直至日暮时分,陆璟蕴才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此时步珩微的桌前已经摆了不下于十盘的小点心,老管家接下陆璟蕴手中的披风,在他进厅堂前小声叮嘱道:“林家娘子似是有急事,少主好好表现。”
有急事陆璟蕴蹙了蹙眉,前脚刚进厅堂,就见步珩微从桌案后奔出,跪倒在了地上,“下官有事请陆台主出手相助。”
“什么事先起来再说。”陆璟蕴弯身欲扶她起来,可步珩微似是定在了地上般,只昂头急急道,“陆台主点头答应,下官就起身。”
陆璟蕴一见她这架势,扶在她腕上的手停了下来,缓和的气息瞬时冰冷下来,“是为了修言罢”
步珩微也不管他那么明显的情绪转化,只紧抓着他的衣袖,压着嗓子哀求道:“你把我从御史台弹到翰林院,我都没求过你,这次只求你让我去见修言最后一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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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能为力。”陆璟蕴直起身,眼眸却低垂望着那瘦小的人,“三法司的文令,并不是由我一人说了算。”
“你可以的,只要你同意就可以的我只送他一程就一程”步珩微越说越激动,眼眶里渐渐溢满了泪水,或许这一整日的心防崩塌在此刻得到了发泄,泪水越流越汹涌,毫无控制的趋势,又或许陆璟蕴的回答完全打翻了她心中的设想,她以为只要自己跪下,陆璟蕴肯定会答应。
紧抓衣袖的手缓缓松开,步珩微似是失去了支撑般,整个人歪倒在了地上,面上扭曲的表情也渐渐消去,转而成了无神的空洞,“没有了,我连朋友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陆璟蕴忽然一把将喃喃自语的步珩微揽进了怀里,“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
“啊,你不就是为了那把鸯刀吗”泪水不停的流着,步珩微抹着泪水,慌乱的从靴筒里往外抽鸯刀,“我给你,我这就给你,求你带我去见修言好不好。”
步珩微手中握着鸯刀哀求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态,如此执着,她本能的反应就是想再见修言一眼,无论如何都要再去看一眼。
陆璟蕴心疼的搂着不停抽噎的步珩微,双唇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鸯刀是送给我陆璟蕴的未婚妻的,此生只认一人,绝不会收回。”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你的未婚妻不是早已”步珩微在悲痛中哼哼唧唧着,下一刻却猛然醒转,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你刚才说什么什么送给未婚妻的你未婚妻不是已经去世十四年了吗”
话一脱出口,步珩微当即将所有的事情串联了起来,是了自林家灭门惨案,她消失了十四年,他也哀悼了他的未婚妻十四年。可步珩微仍旧不相信这无端的巧合,一边随手抹去脸上的裂痕,一边昂着下巴道:“我从未见过你,怎么会成为你的未婚妻,你瞎说。”
“林将军将鸯刀交给你时有没有说什么”
“父亲,父亲只说了,要相信他的眼光不错。”步珩微浑没有多想,依旧振振有词,“那也只是针对这把绝世好刀说的。”
“是吗”陆璟蕴勾了勾唇角,但见她渐渐缓和下了情绪,紧缩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寡冷的面容愈加柔和,“那你认不认识老蕴南王”
“当然认识了,父亲最好的朋友,最疼爱我的伯伯。”步珩微眼眸中漾着幸福,眼睫上却还挂着泪珠,陆璟蕴忽而俯身吻上了她的眼眸,轻声呢喃道,“我就是他的儿子,向你父亲下聘礼的蕴南王。”
温热的唇触碰在步珩微的眼睑之上,却远不及那一句呢喃在她心中引起的剧烈颤动,耳根即刻燥红了起来。其实有那么一刻她是设想过的,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她的哥哥林玉南就曾打趣过她,“爹爹都把你卖了,你还嚣张小心人家不要你了。”
她一直以为那是玩笑话,却不曾想过是真的,直到陆璟蕴反手一横将她揽抱进了怀里,她才从无数的思绪中抽回,愣愣的张了张嘴,“所以这鸯刀是你的聘礼”
陆璟蕴轻笑了声,没有回答,只是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大手拖着她的小脸,柔声道:“你只要记住,我所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扒在门缝处的老管家捂嘴偷笑着,脸上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来,看来该备坛子好酒了,花好月圆夜须以美酒相助。
深夜下,有些人在坦露心扉,有些人却还未费力布局。二皇子李素召集了太师刘寅年等人,谨慎的分析者皇城的局势,“趁着老六未归来,也该筹谋了。”
“二皇子难道还想让他归来”作为谋师的刘寅年做了一个格杀的手势。
李素睃了眼随之附和的官员,而后仰头大笑起来,“天遂我意啊。”
刘寅年凑上前躬身道:“也是时候清除一下六皇子的那几根党羽了。”
翌日,巡防兵在皇城外的发现了步青的尸首。
、恩情决裂
步老中丞被害的消息传回皇城时,步珩微刚睡醒,眼睛懵愣愣的,口中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老管家双手颤巍巍的扶了上去,“公子节哀。”
衾被上沁着血腥的嫣红,步珩微的双唇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老管家凑身上前,仍旧没有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一命接一命,似是小鬼们都商讨好了般,专到她身侧勾魂魄。老管家生怕她受得打击太大,忙搀着她往软枕上靠去。步珩微忽然眼睛一亮,死命抓住了老官家的手腕,“带我去,带我去看看”
沙哑的嗓音如一面透风的锣鼓,听得人心里咯得慌,老管家弯身一手搭在她颤抖的肩上,一手以绢巾擦着她嘴角的血迹,“公子先好好休息,老奴派人再去核查下,兴许巡防兵搞错了也有可能,老爷只是要回乡,并没有招谁惹谁,怎么可能会被害。”
“对对,”步珩微缓了些气息,慌乱的点着头,“父亲早已卸去官职,怎么可能还会若仇家,兴许是他们看错了,绝对是他们看错了。”
步珩微眼神慌乱的无处安放,虽然嘴上不停的说着是巡防兵看错了,可她的心还是快速的跳着,不祥的预感不可遏制的蔓延着,不可能有人拿生死大事来开玩笑。老管家刚把被子给她掖好,思绪乱转的步珩微又掀被子跳了起来,“我必须要亲自去看看,我要亲自去。”
她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脚蹬上一只靴子就往外奔去,老管家知道这是步珩微下意识慌乱无措的一个毛病,当她心乱无主时,总是会自己一人自言自语以及无数遍的重复。
“我要亲自去,我要亲自去”
不停喃喃的步珩微一出门就撞在了一厚实的物什上,本就沉沉的头此刻都有些发胀。步珩微还在愣怔着,陆璟蕴已低下头,一手揽着她发颤的肩膀,一手拢着她糟乱的头发,“所有的事都交给我,你只要好好的。”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话还未说完,眼泪就唰的流了下来,步珩微仰着头,想从陆璟蕴的眼眸里搜寻一些确定,可他幽暗的眸子却没有给予丝毫回应。巡防兵送来的消息是真的,步珩微清清楚楚的意识到了,紧咬着的唇角又渗出了血珠,暗哑的嗓子已泣不成声,“他是我的父亲,是养我十四年的父亲,是我在这世上至亲的亲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想喊就喊,想哭及哭出来罢。”陆璟蕴紧握着她发凉的小手,寡淡的面容上既心疼又痛苦,“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
“不,我不能哭了,我不能再悲伤,”步珩微忽而坚定了心志,甩着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咬着牙恨恨道,“父亲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死去,肯定是有人背后作祟,所以我要亲自彻查,我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我陪你。”声音温温如暖日,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陆璟蕴也没再说什么,只紧紧的握着步珩微的手,他只想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真挚,这世上她还不是孤单一人,她还有他。
六皇子府内,步念筠边大哭边发了疯似的抽剑乱砍,“把巡防兵给本妃带来本妃要把这些杂碎的眼珠子挖出来,这些瞎眼的东西”
步念筠早将往日的温婉抛之脑后,面露凶相的胡乱踹着,仆从丫鬟跪倒了一地,筛糠般的身体生怕皇子妃一个错手,瞬间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府外侍卫还未来得及通报,李素已一手勾着折扇,啧声进了六皇子府,“六皇子妃有空在这里大怒悲伤,就没有空去查一下步老中丞的死因吗”
步念筠甩手扔了剑,“与二皇子又有何干”
“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六又不在,本皇子理应过来看看。”李素也没将她的怒言回顶放在心上,只压了声音提点道,“六皇子妃这种时候该为步老中丞做主罢”
“二皇子这是何意”步念筠冷眼相对,“本妃的父亲难道是被人害死的”
李素晃着折扇,笑了笑,“那也未可知,本皇子只是得到了些消息,与你既是一条船上的人,也总该来告知一声。”
“到底是谁”
“或许六皇子妃回去问问你那个御史中丞的哥哥,一切就无须多言了。”李素顿着气息,以扇遮面附在步念筠的耳边沉声道,“作为乱党之子,必死的嫌犯,他这样一个灾星到底给你们步家带来了什么。”
“你说什么”步念筠惊叫着瞪圆了眼睛,李素却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将一署名为步青的文书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步青的尸首连夜从皇城外被运回,大理寺即刻接手案件,宫照安没想到前几日还在一起下棋的老友,此刻已魂归西天,老泪不禁纵横了一把,人生真是世事无常。
步珩微得知父亲的尸首已在大理寺,骑上多金就没命的往大理寺奔去,宫照安一见步珩微那红肿的眼睛,忍不住又湿了眼眶,“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罢,他该是舍不得你,连眼睛都没闭上。”
仵作已候在官室外,步珩微匆匆进了官室,一袭白布下覆着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就算再怎么不相信,白布掀开时,她还是止不住的哭着跪倒在了地上,他的父亲真的魂归天际了。
“时间有限,我等还要核验,步大人请节哀。”仵作接连进了官室,步珩微抹了抹脸,撇过头退到一侧道,“你们核验罢,我就在边上看看,我还想再陪父亲会儿。”
仵作刚开始核验,便见一女子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珠钗摇晃,环佩叮当,盛怒之下大跨了几步,扬手就给了步珩微一巴掌,“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贱人就这么急着来验尸,来掩盖自己的罪行吗”
步珩微愣在了当场,面颊之上一阵火辣辣,仵作这才瞧出眼前打扮艳丽的女子就是六皇子妃,当即跪伏在地,一一退出了官室。
“念筠,你发什么疯”步珩微虽还没搞清楚状况,却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父亲还未得安宁,你这是要做什么”
“别喊我名字,你不配”步念筠恶狠狠的呸了声,“也别再喊父亲,你更不配,死去的是我步念筠的亲生父亲,而不是你步珩微的。”
“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还真能装这个世上恐怕也没有你步珩微骗不了的人罢”步念筠冷笑着,下一刻冰冷的指甲就掐上了步珩微的脖颈,“无数次的撒谎,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步珩微心中咯噔了一下,尖利的指甲已刺破血肉,她的双唇紧抿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你不说,我替你说。”步念筠眯眸加紧了手上的力道,挑着嗓音厉声问道,“十四年前的林宇尘叛国通敌案是怎么回事其女林玉珩惨死狱中又是怎么回事父亲以自己的性命,毕生仕途救了你,又怎会不遭人追杀你这个不知恩的贱人,不知收敛倒罢了,还四处招摇弹劾众官,你把父亲的安危置在了何处”
“谁跟你说的”步珩微忽而添了气势,眸中散着寒光,步念筠牟足了劲怒吼道,“谁跟我说的很重要吗重要的是事实,相处了十四年,你有说过你是叛军之女吗你有说过你入御史台是为了报仇吗你有为父亲考虑过一丝一毫吗”
一接连的质问如盐水般打落在了步珩微撕裂的伤口上,她浑身愈发寒凉,“我本不应存活于世
...
,我若说我是叛军之女,又怎对得起父亲隐瞒所有救我的苦心”
“你还知道是苦心你到底隐瞒了我们步家多少父亲当初收养你,我也待你如亲姐,你就是这么报恩的吗”步念筠也不听步珩微解释,只使劲掐着她的脖颈怒吼道,“是你害死了爹爹就是你”
步珩微侧着身子,想极力从她的尖利指甲下挣脱,却不想步念筠抽出了一把短刀,毫无预兆的抵在了步珩微的胸前,“你这个不知恩的贱人,父亲怎么会救了你这么一个白眼狼”
、万箭穿心
在宫照安带人闯进时,清亮的刀尖已刺透了步珩微的衣袍,隐约刺进了血肉,因短刀隐在宽大的衣袖下,除了步珩微能感知到,其他人并不能看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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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照安见两人神色表情有些不对,刚才又听仵作说六皇子妃一见官室就给了步珩微一巴掌,他心下也拿捏不定这对兄妹到底为何反目至此,但他知道自己还是要控制一下局势发展,以免他那个死对头半夜诈尸找上他的门。
“大理寺卿宫照安不知六皇子妃驾临大理寺,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宫照安边请罪边躬着身连连往前走着,步念筠回头瞥了眼宫照安,冷哼了声,又回过头对着步珩微张唇无声道:“一命抵一命,本妃绝不会放过你。”
短刀唰的被收回,步念筠松了紧捏步珩微脖颈的手,甩了衣袖,昂头往外走去,她的眼睛高高在上,并没有瞧一眼跪伏在地上的人。随着环佩叮当声远去,宫照安忙起身走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倒的步珩微,“这是发生了何事念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气”
“她也是担心父亲。”涩涩的声音里掺杂着疲累,步珩微嗽了声,缓了缓气息,左手却下意识的掩住了胸口的那抹血迹,宫照安还想再问,她却已摇摇晃晃的往官室外走去,“宫叔,替我照看父亲,有事派人通知我。”
宫照安派了人护送步珩微回府,就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也着实不放心。坊市里依旧如往日般热闹非凡,有小贩的叫卖,有孩童的嬉笑,唯独没有啼哭声,步珩微站在长街尽头,目不转睛的望着形形的人,这一望似是望尽了人世悲欢,眼泪如决堤般狂涌而出。
她没有家了,再也不会有人捋着胡须教育她为人处世,再也不会有人喊她一声姐姐为他留一盏明灯,连最后一丝丝亲情也没有了,一切反转的太快,她又成了孤苦伶仃一人,一如十四年前。
步珩微踉踉跄跄的出现在永宁长街时,陆璟蕴正焦急的在步府门前来回走着,眼角一瞥见那抹瘦小的身影,他当即揽了衣摆快速奔下,“珩微,有没有伤到哪儿”
“脖子上怎么会有血迹”陆璟蕴查看着步珩微的周身,最后目光定格在了她胸前的那抹嫣红的血迹上,探手就要查看,可下一刻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男女之妨他还是要注意的。稍微的尴尬之后,他随即解下身上的披风,揽着步珩微的双肩裹在了她的身上,“我听闻六皇子妃大闹大理寺了,她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步珩微苦笑着摇了摇头,“她都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即使不问,陆璟蕴也明白她话语的意思,“她要有什么举动是要对你不利吗”
步珩微本以为他要问些什么,结果他出口的话语出乎她的意料,却也让她的心里一暖,最起码眼前人的所做所想是以她为先的。陆璟蕴见她低头咬着唇角也不出声,担忧之情更甚,“她是不是威胁你了”
“没有。”步珩微蓦地抬起了含泪的眸子,双唇嗫嚅着问道,“你说是不是我害死了父亲”
陆璟蕴当即看穿了她的心结所在,脸色不禁沉了下去:“若是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断然不可能杀了步青,这样只会打草惊蛇,用你扯出十四年前的旧案不是更能置步青于死地吗”
“那你查出什么了没有”步珩微急急问着,心下里还在懊悔自己竟然光顾着胡思乱想,忘记了问这最重要的事情。栗子小说 m.lizi.tw
“经仵作核验,你父亲浑身骨骼尽碎,应该是从某一至高处被抛下,在此之前,好似还有中毒的迹象。”陆璟蕴皱眉分析道,“你父亲应该早就被人盯上了,他回乡的路径很是偏僻,巡防兵在落叶堆里发现了你父亲的包袱以及一滩血迹,那里应该早就有人埋伏好了。”
“中毒”步珩微惊愕的抓紧了陆璟蕴的手腕,“父亲回皇城不到半月,断然不会结仇家,既然父亲都中毒了,为何还要从高处被抛下难道是为了毁尸灭迹”
“行凶之人是不是别有所图”步珩微越问手越寒凉,陆璟蕴甚至能感受到她双手的轻微颤抖,步珩微见陆璟蕴点了点头,随即又紧张的问道,“那念筠是不是也会有危险”
“先想想你自己罢。”陆璟蕴蹙着眉头,手指轻轻覆在了步珩微干裂出血的双唇上,“你看你这一整日滴水未进,难道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虽说是责备,却让步珩微心头一暖,那种远离世人的孤独感顿时消去大半。陆璟蕴把她送回步府后院,嘱托了管家几句熬粥汤之类的话后,才不放心的离去。步珩微压根无心思睡觉,满脑子里都在串联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就算再缜密的案件也总会有那么一丝缝隙能让人抓住,她现在就在极力搜寻着那缝隙到底在哪里。
当思及步念筠在大理寺官室的神情变化时,步珩微当即蹙眉细思起来,问及是谁告诉她十四年前的案件时,念筠的眼神有些闪躲,步珩微现在更加确信这所有的一切肯定有人在背后筹谋,而且筹谋之人还与念筠相识。
肯定之后她又自相矛盾起来,因为筹谋人好似并不想置她于死地,如此重大的事情,不论告知于哪一个府衙,她步珩微绝对会即刻被捕下狱,但筹谋人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告诉了步念筠。
难道意在离间步珩微左右琢磨着,一时想透一时又想不透,红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直至夜半时分她才昏昏睡了过去。
翌日大清早,天空中飘起了毛毛细雨,天气愈发寒凉,步珩微裹了厚衣服就要往大理寺赶去,却见几位官家仆从由管家领进了前堂。
“今日是皇后寿辰,六皇子妃邀步大人同去。”
步珩微默了默,父亲尸骨未寒,她理应不能出席,但想着念筠的安危,她该去告知一下,便对着来人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们皇子妃,我到宫里等她。”
来人应声刚走,步珩微便撑了伞急匆匆赶到了大理寺,宫照安正在吩咐录事一些善后事宜,步珩微望了眼官室,鼻头一阵酸涩,“宫叔,既然仵作已经查验完,父亲也应该先入土为安,要不先从官室里搬出来罢。”
“是该入土为安了。”宫照安叹息了声,“珩微,节哀罢,有什么需要宫叔的地方尽管说。”
步珩微点了点头,“宫叔,我先去宫里一趟,回来再向你请教入殓的事情。”
雨越下越大,雨势也越来越汹涌,天际一片阴暗,步珩微裹紧了衣袍在风雨中艰难前行着,当她赶到宫里时,外袍已湿了大半。步念筠早已手捧暖炉,坐在了六皇子的别院里等着步珩微的到来。
丫鬟引领着步珩微到了别院,错落有致的楼阁别有一番气派,可她却无心欣赏,心下只想着该如何告知念筠注意自身安危,千万不要着了别人的道儿。转过抄手游廊,步珩微一进花阁,迎面便闻见了一股清香,紧接着步念筠笑吟吟的站前身,走上前牵着她的手,无比亲热道:“哥哥你可来了。”
“昨日是妹妹失言了,哥哥可不要见怪。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步念筠边抿嘴笑,边领着她继续往阁内走,步珩微还在纳闷念筠为何如此生分,抬头便见阁内还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妃子,正在举杯品茶,步念筠在一旁轻声提点道,“这是万贵妃。”
“翰林院供奉步珩微拜见贵妃娘娘。”步珩微行礼拜谒完依旧跪在地上,那万贵妃品完了茶才软着嗓子回道,“起来罢。”
步珩微坐在一侧,念筠与万贵妃聊了几句后,才提着酒壶对步珩微笑道:“这是宫中的梅子酿,很好喝,哥哥尝一盅罢。”
步珩微接过酒盅一饮而尽,有外人在场,她也不好开口,可她还急着回去给步青入殓,很是坐立不安。万贵妃揉着从葱段般的手指,瞥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幽幽道:“坐在这里也真是冷。”
“儿臣去给贵妃取个暖炉来。”步念筠说着就起了身往内阁走去。步珩微望着念筠渐渐远去的身影,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难道是酒劲太大
步珩微低头瞅着白瓷酒盅,脑袋里昏昏沉沉,意识也越发模糊,她站起身刚要倒杯茶水,那安贵妃却突然扯了衣领嚎啕大哭起来,步珩微手握茶杯愣怔着站在原地,这是怎么回事
万贵妃的小丫鬟已跑出去大喊,步珩微甩了甩头,想要询问几句,可喉头干涩发不出声音,就在万贵妃哭喊之际,着凤袍的皇后与念筠同时赶了来。
“皇后娘娘,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万贵妃抽噎着跪倒在地,念筠也惊恐的跪在了地上,来人只要一看万贵妃那散开的衣襟便明了是发生了何事。
皇后气噎,随手指着一个浑身筛糠似的小丫鬟厉声道:“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步念筠的小丫鬟抖了抖身子,“奴婢,奴婢不敢妄言。”
“说。”
“奴婢,奴婢来送茶水时,只见步大人一手抓着万贵妃的手腕,另一只手还,还四处乱摸,嘴里还不停说着”
“闭嘴。”皇后阻止了小丫鬟战战兢兢的回话,凌厉的眸光往步珩微射去,步珩微此刻意识很是混乱,想开口解释却又张不开嘴,跪在地上的步念筠急切的开口维护道,“哥哥醉酒易失态,请念在哥哥是初犯,请皇后娘娘饶恕他罢。”
“饶恕这等登徒子还敢在皇宫里兴风作浪,也真是胆大包天。”皇后对着身后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本宫拖下去,交由尚宫局候审。”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步珩微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羽林卫反手扣住,从阁子里一路往外拖去。
雨势愈发凶猛,密集的雨线下,冷脸的皇后,低头抽噎的安贵妃,以及站在一侧昂首勾唇的步念筠,所有的场景渐渐迷离,最后消失在了步珩微的视线中。
、水火交融
步珩微被羽林卫一路拖到了尚宫局,暴雨未歇,而步珩微已经昏死了过去。尚宫局的两位老尚宫甚是疑惑,执掌尚宫多年,从未有见过外官被拖进来过,这还是第一次,但念于是皇后的旨意,二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尚宫局的牢狱里关押的多是宫女或内官,羽林卫将铁链绑在了步珩微的手腕处,然后直接将她扔进了水沼里,冰冷彻骨泛着腐臭的池水瞬间蔓延至她的腰腹处,可她整个人早已无知觉,半垂着头如死人般。羽林卫也不愿在这水沼旁多待一刻,骂骂咧咧的转身快速离去。
步念筠坐在别苑的花阁里,手中握着暖炉,眼睛瞥着阁子外的雨幕,心情大好。步珩微被抓的消息已暂时被皇后封锁,无人得见步珩微,也无人得知她去了哪里。直至入夜时分,宫照安将步青的入殓程序拟好了,也未见步珩微到大理寺,心下里禁不住起了些疑虑,理应不会有什么事能绊住步珩微,甚至让她耽误了父亲的入殓。
入宫打探的小吏已归来,说皇后的寿宴已散去也未见到步珩微大人。宫照安心中咯噔了一下,丢下文书就急匆匆的出了大理寺。他本骑着马往永宁长街奔去,行出官道后,他忽又想起了什么,勒停马后又调转头往御史台官署的方向奔去。
守门官揉了揉眼睛,往外探着身噗嗤笑出了声,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老头子骑马,动作还真是滑稽,像是一只乌龟四肢扒在了马身上。
一路颠簸,至御史台官署门前时,宫照安几乎是滚下了马,陆璟蕴正巧信步而出,瞧见这一幕,不禁皱起了眉头,“宫大人这是半路遇鬼了”
宫照安咽了咽唾沫,也无心听他打趣,直直问道:“陆台主,你今日有没有见到步珩微”
“步珩微怎么了”陆璟蕴的神情立时紧绷了起来。宫照安知道自己找对了人,缓了缓气息才又低声道,“陆台主,既然你救过珩微一次,我相信你是绝不会害她的人,现在朝局混乱,可信之人实在太少了”
“到底怎么了”陆璟蕴焦急的打断他的话语,宫照安被他的逼人气势惊了下,略张了张嘴后急速道,“珩微不见了,上午说去宫里一趟,接着回大理寺办理她父亲的入殓,结果到现在一直未归来”
“知道了。”
宫照安一口气还没有说完,陆璟蕴已跨上他的马消失在了暗夜里,宫照安望着远处跺了跺脚,“本官是来找你商议对策的,没想到你丫这么鲁莽。”
尚宫局羁押步珩微的消息已在宫里传开,雨水积洼处映着天上的冷月,陆璟蕴的脸更冷,如冰霜覆盖,羽林卫还未来得及通报,他已持令牌来到了皇后的寝宫。
“蕴南王”坐在上首的皇后稍稍坐直了身子,脸上欣喜不已,“你是来给本宫祝寿的吗你这几年不进宫,都生分了”
“皇后娘娘厚爱了,微臣今日来只是确认一件事。”陆璟蕴稍揖了揖礼,面不改色道,“听闻皇后娘娘今日处置了一件外官扰乱后宫案,微臣能否冒昧问一下事件的始末。”
步念筠站在皇后身侧,还未从刚才的蕴南王三个字回过神儿,便听见了陆璟蕴这一番不卑不亢的问话,心下有些震惊,放眼朝堂,绝没有哪一个官员敢如此与皇后对话,除非活够了。
面色和善的皇后娘娘非但没生气,反而面上堆起了笑容,“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不长眼的小官对贵妃不恭敬,本宫稍稍惩戒下,送去了尚宫局。小蕴,素儿这几日还念叨你,总想着见你一面”
“圣上命微臣监察百官,这事皇后娘娘处理的好似有些不妥罢”陆璟蕴头也不抬,只缓缓说着,以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那名小官虽是翰林院供奉,但尚属外官,仅留于尚宫局,有违规制,微臣认为这案件需三司介入。”
上首的皇后稍愣了愣,最终抿唇笑了笑,“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罢。你难得来一次,也别说这些煞风景的事儿了,留下来陪本宫聊会儿天罢。”
“微臣还有案件处理,谢过娘娘美意。”陆璟蕴垂首揖礼后退几步道,“微臣告退。”
皇后一手握着玉如意,眉尖稍蹙了蹙,步念筠上前一步忍不住开口道:“这也太过分了,皇后娘娘,您为何”
“八年了,他终于肯来宫里,却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官”皇后冷笑着顿了顿,将手中的玉如意掷在了桌案后,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步念筠垂首缩了缩身,皇后叹息了声,而后睃了眼步念筠,“你退下罢。”
语气冰冷,刚才的温和不复存在。
两位老尚宫裹着棉袍,正坐在阶下嗑着瓜子聊着天儿,陆璟蕴风一般的闪过,顺手扯掉了一件棉袍,老尚宫蹭的站起来,破口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崽子竟敢偷本姑姑的东西,来人”
另一位尚宫眼尖,借着明月看到了那紫袍服金鱼袋,当即站起身捂着她的嘴小声道:“那可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主儿,姑姑就忍忍罢。”
刑部侍郎早已被陆璟蕴招来候在了尚宫局外,为避嫌隙,他只能让刑部的人来接手,可他又无法做到完全旁观,遂将棉袍塞进刑部侍郎怀里时,牙齿都咬了起来,“本官要你一根指头不少的把步珩微给带出来。”
刑部侍郎瞧着头顶那如电的双目,又瞅了瞅怀中的温暖,“这棉袍”
“从水沼里出来给步珩微裹上。”
“下官知道。”刑部侍郎即刻张嘴应着,双唇却忍不住撇了撇,还以为台主大发善心,念于他在寒风中站了这许久,亲自送了棉袍来,没想到多虑就是多虑了,说台主护犊情深真是对的,被他一纸文书弹劾出去的人,还能如此对待,也真是不讲道理的护犊子。
一身腐臭的步珩微被两位侍从架着出了尚宫局,面色惨白的很是渗人,手腕处被铁链勒出的血痕更是可怖。陆璟蕴将一位侍从拍开,一手搭在了步珩微的腋下,将她的重心完全倚靠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而后对着刑部侍郎甩了一句道:“让步珩微与本官共乘一辆马车罢。”
步珩微低垂着眼皮,已全完无了气力,任由陆璟蕴搀扶着,最后弯身将她抱上了马车。刑部侍郎站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满肚子的酸水往外翻涌,自己当初怎么就眼瞎进了刑部,要是进了御史台,能得台主如此庇护,那可真是为所欲为也心安理得。
陆璟蕴抽出备好的干衣服,而后将步珩微身上透湿的官袍褪下了身,大手意欲解她的中衣时,步珩微稍稍抬了抬眼皮,嗓音干涩,“我自己来罢。”
“你都成什么样了还自己来。”陆璟蕴心疼的擦拭着她手腕处的血痕,“你若介意,我闭着眼便是。”
步珩微艰难的转动着眼眸,望着与自己仅一尺之隔的男人,那种疼惜与爱怜是她在水沼里时最奢望的,仅一天一夜,她便经历了人情冷暖,望尽了人世悲欢。朋友离去,父亲死去,妹妹背叛,不论哪一种都足以万箭穿心将她击入深渊,好在深渊之下还有这一株大树能让她倚靠。
陆璟蕴闭着眼将她透湿的中衣褪了下来,大手又四处摸索着去寻干衣服,步珩微禁不住红了脸,抿唇低声嗫嚅道:“算了,我闭眼罢。”
陆璟蕴生怕冻着她,立时睁开眼睛寻着干衣服,往她身上套去,结果湿湿的裹胸布横亘在眼前,陆璟蕴停了手,喉头一阵滚动,“或,或许,我备的这布巾不如你的长,但总,总比没有的好。”
吞吞吐吐的声音一出,步珩微立时感觉到胸前一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马车内有些燥热,陆璟蕴侧过头深呼了口气,才转过头道:“其实,你也不必害羞,若当年没有发生那场案子,我们的婚约会如期履行,说不定我们现在都有好几个孩子了。”
步珩微下意识的侧了侧头,脸颊愈发通红,低声嗔道:“你胡说什么。”
长长的眼睫不受控制的微颤着,苍白的双唇紧咬在贝齿之下,陆璟蕴忍不住低头吻住了那抿在一起的薄唇,温热的唇瓣覆在冰凉的唇瓣之上,似是水火交融,寒颤之后是暖流袭遍全身。
温温热热的触感似是填满了空荡荡的心房,步珩微猛地睁开了双眼,却见到了陆璟蕴那如酱茄子般的脸色。
原来害羞的不只她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台主艳福不浅~~
、渐去渐远
陆璟蕴立时抬起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双眼,所有光线被遮住,可唇上的热度依旧,步珩微不甘心,张嘴对着那温热咬了下去,陆璟蕴嘶了一声,猛然起身,“你
...
属老鼠的怎么总咬人”
步珩微侧过头隐在暗影里,舔着唇角没好气道:“快给我换衣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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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不还挺扭捏,现在怎么豪爽起来了。”陆璟蕴轻笑着摇了摇头,步珩微蹭着他的袍袖,闭眼轻嗅着那清香,撇嘴道,“我乐意。”
“行,你乐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陆璟蕴的眼角漾着暖意,给她换好衣袍后又将她冰凉的小脚握在了手里。步珩微愣愣的抬起头,鼻头有些酸涩,这个世上除了父亲,再无人给她捂过脚,陆璟蕴见她盯着自己的手有些发愣,忙解释道,“寒气侵入体内不好,还是先给你捂热了罢。”
步珩微使劲睁了睁酸涩的眼眶,忽而叹息了声,“好像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没有人可以信任了。”
“有我一人抵得过千人,不好吗”陆璟蕴给她套上袜袋,想将沉重的气氛缓和些,可最终还是不知如何缓和,直起身郑重其事道,“珩微,你还须去刑部大牢待几天。”
“我保证你一定会毫发无损的出来。”陆璟蕴紧握着她的小手,又补充道。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步珩微不再逃避,直直注视着他的双眸,回应道,“能从尚宫局转移到刑部,已经很好了,最起码我不会无缘无故死在那个阴暗的水沼里了。与那腐臭的地方相比,还是刑部更亲近些。”
步珩微苦中作乐般的笑了笑,陆璟蕴却很严肃的托着她的小脑袋,似是纠正般道:“你会活很久很久,绝不会死在这阴暗的官场。”
陆璟蕴知道,步念筠已彻底伤了步珩微的心,为了查出背后隐情的始末,他让步珩微把当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步珩微还没说完,陆璟蕴已手抵下巴若有所思的问道:“皇后也介入了”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也介入”步珩微有些不解,陆璟蕴沉吟了许久,才解释道,“皇后是李素的生母,她陷害你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二皇子李素。”
“你说这是为了党争可这与我又有何干”话一出口,步珩微的脑海里立即显现了步青的一句话,不想卷入也已经卷入了。她登时紧张起来,“难道父亲也是因为,可父亲已多年不涉官场,又怎么会卷入党争”
“因为你妹妹是六皇子妃,你父亲自然而然的站在了六皇子的阵营。”陆璟蕴的瞳孔忽而缩了起来,“看来还有人有危险。”
精光从他眯起的眼眸中折射而出,步珩微不禁打了个寒颤,“你是说什么”
“朝局不仅动乱,还有可能要翻天。”陆璟蕴缓缓说着,仿似天际的乌云变幻就压在他的头顶,步珩微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此时马车已抵达刑部,刑部侍郎下马恭候在侧,陆璟蕴搀着步珩微下马车时,在她耳边沉声道,“你暂且待在刑部是安全的,不管外界发生了何事,你都要活下去。”
这并不是一句询问,而是命令,步珩微点了点头,“那,有危险的人”
“希望还来得及。”陆璟蕴说罢就连夜离开了刑部。
刑部侍郎打了个哈欠,他并没有注意到步珩微棉袍下的湿衣服已经换成了干衣服,只借着月光打量了下她的面色,不禁啧声道:“年轻人就是好,只这一路,面色便红润了起来。”
步珩微知道他说的是年轻人愈合能力强,但联想到刚才在马车里的那一幕,她还是脸颊发烫起来。按陆璟蕴的要求,刑部侍郎将步珩微安置在了重刑室,以掩皇后耳目。虽是重刑室,却与别个不同,里面的草铺是干的,水是热的,饭也是有素有荤。刑部侍郎早已领略了陆璟蕴那不讲道理的护犊子,此刻便也觉得在牢狱里照拂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况且刑部侍郎也清楚宫里发生的事有蹊跷,不然一个外官怎会被突然扣押在尚宫局,所以对陆璟蕴的照拂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栗子网
www.lizi.tw他吩咐了几个人看护步珩微后,就打着哈欠去补觉了。
临近黎明时分,步珩微刚从睡梦中睁开眼,便见秦笙那张焦急的脸在铁栏外来回的晃,“步大人,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步珩微抻了个懒腰,也懒得瞥他,只没好气的回道:“秦大人,你看我哪里想不开了”
“唉”秦笙连连叹息着,似是不解又似是惋惜,“步大人,你为何要与圣上抢女人”
“你听谁瞎说的”步珩微蹦了起来,听着这别扭的话,虽不想与他这个书呆子计较,但面色上已不是那么好看,秦笙探手指了指牢狱外,恨恨的跺脚道,“外面都传开了,你怎么就这么不要命呢。”
“你看我像是不要命的人吗”步珩微反问道,秦笙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步珩微又躺回自己的草铺,“那不就得了,不要听信谣言。”
“可你为什么被羁押在尚宫局,然后又被羁押到刑部了”
“被人陷害。”
“被谁”
“与你无关。”
秦笙怏怏的转过身,又叹息着摇了摇头,步珩微缓了语气低声道:“谢谢你来看我,就这么不避嫌的来看我,以后不要来了,被牵扯进来不好,不知道对你是最好的。”
秦笙一听这话,又来了精神,回过头两手扒着铁栏,“步大人,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当做不认识我。”
秦笙愣了愣,最后躬身一揖礼出了牢狱。
步珩微难得的能待在一个地方清净下来,她躺在草埔上来回串联着各种事件,回想着各种蛛丝马迹,确认着一个个最可能的嫌疑人。
“哥哥,在这里待着可舒服”娇滴滴的声音传来,瞬间将步珩微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抬起头,盯着华丽披风下的那张笑脸,既没有怨恨也没有责备,只是淡淡问道:“说罢,为什么陷害我。”
“陷害你”步念筠掩嘴笑得花枝乱颤,“这难道不是你应得的下场吗”
“你知道父亲不是因我而死的。”步珩微不愿再看一眼那熟悉的脸,索性撇头望着铁墙。步念筠低头转了转手中的暖炉,温和的笑转而成了渗人的冷笑,“我知道。我还知道,只要万贵妃不松口,没人救得了你。”
“陆璟蕴也无能为力。”步念筠咬牙切齿得抬了抬下巴,恨不能隔着铁栏将步珩微咬死。
步珩微吸了口气,眸光依旧盯着铁墙,萦绕心头已久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了出来,“你是为了李绥罢”
“步珩微,你个贱人”步念筠抓着铁栏,杏目圆睁,所有的怨气在一瞬间溃堤,“明知他喜欢你,你却一直在骗我,你个无耻的骗子”
尖利的声音将最后一层亲情膜戳破,一切都无所谓了,步念筠露出了极端嫌恶的表情,冷笑一声盖过一声,“我不会戳穿你,就让你以男人的身份死去,就算你死,也不能让他光明正大的喜欢你。”
、恶念相生
“不论我对李绥是何种情意,我活着总归对你是一种威胁,是吗”步珩微终于侧转了眸子,盯视着咬牙发狠的步念筠,心下无限悲凉,亲密无间的姐妹何以至此种境地。
步念筠却没有千回百转的无限惋惜,唇角上扬着勾翘出一种蔑视的弧度,冷笑了阵儿后才吐着舌尖缓缓道:“你以为我还真会把你放在眼里为了祭奠咱们十几年的姐妹情谊,最终由我送你上路不是很好吗”
“你怎么会变成了这样”步珩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蹭的站了起来,声嘶力竭道,“我的妹妹念筠是一个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的女子,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到底从何而来”
“从父亲死去开始。栗子网
www.lizi.tw我步念筠再也不认识你,你以后说的每一句话,我再也不相信。”步念筠冷冷的回着,说出的话语如刀子般剜进了步珩微的心脏,鲜血汩汩流出冲刷着她最奢望的亲情,最终淹没在了无垠红色里,自此消失。
“信与不信还有何用终归是要反目成仇。”步珩微兀自喃喃着转过身,面向铁墙躺倒在了草铺上,不再搭理铁栏外的步念筠,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淡粉身影消失在了牢狱尽头,草铺上的步珩微蜷缩成了一团,嘤嘤的哭泣声渐渐转成了低声啜泣。
父亲,对不起,珩微没有教导好念筠,也无颜去见您了。
步珩微入狱的两日,朝堂依旧暗流涌动,二皇子一派却已倾向于明斗,开始大张旗鼓的打压六皇子一派。步珩微待在重刑室,已分不清昼夜,陆璟蕴自在刑部离别后便没有来看过她,她隐隐约约觉得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且是大事。
正在她焦躁不安时,秦笙那张书生脸又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步珩微忍不住皱眉啧了声,“不是不让你来了吗万一被人看见了也陷害你怎么办”
“步大人放心,这儿的守卫是我的好友,我偷偷进来的,没人知道。”秦笙将一食盒放在地上,抽掉顶盖,然后将热菜热汤一一端了出来,“步大人这两日受苦了,先吃些热乎的罢。”
步珩微空落落的心里忽而填充进了一丝阳光,傻呵呵的笑起来,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书呆子,也能待她至此,人生也并非尽是误解与悲苦,还有理解与扶持。虽然她不缺吃喝,却还是很兴奋的端起热粥大口喝起来,吃饱喝足后,步珩微眯着眼睛才想起,有些事情她可以向秦笙打听。
“秦监丞这几日可见过陆台主”
秦笙想了想后,才摇头道:“没见过,不论是早朝还是吃朝食都没见过。”
“没见过”步珩微有些吃惊,他说过要相信他,他会处理一切,可现在他却没了踪影,该不会遇害了罢
念头一闪过,步珩微登时抬手抽了自己一下,又问道:“那朝堂上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传出”
“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传出。”秦笙努力回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我只埋头国子监,还真没听说啊,对了,好像外界传言六皇子回不来了,这件算不算”
果真有危险了,步珩微有些失神,心中如一团乱麻,但嘴上依旧强硬道:“外界的风言风语不要信。”
她祈祷着李绥不要出事能尽快回来,下一刻又祈祷着李绥不要回皇城卷入这党争。
人心不稳之时,李绥出现在了皇城,骑着高头大马,风尘仆仆,独身一人。
二皇子府内,李素一脚踹飞了将卫,“一群废物连一个人都解决不了,要你们金吾卫有何用”
“二殿下,他,他不是一个人,”将卫从地上爬起,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有一队摸不清底细的兵力一直在保护他。”
“摸不清底细的兵力”李素阴阳怪气的重复着将卫的话,下一刻一手抽出了将卫腰间的佩剑,直直抵在了将卫的脖颈上,恶狠狠道,“老六手上有几个兵,本殿下还不知道吗滚”
李绥一回皇城,大量的消息涌入了他的耳中,但他只听到了三个,一是修言于狱中自杀,二是步青遇害,三是步珩微入狱。桩桩件件的时局混乱之事都比不过他听到的最后一件事,他知道要变天了。
陆府内,李绥抱剑闪过大片的百合花树,最终站在了厅堂外,他对着正起身整理衣袍的陆璟蕴躬身一揖,“谢谢你。”
“我只是调用了一些兵力来安防。”陆璟蕴兀自说着,也不理会他,好似与自己无关般。
步出厅堂时,陆璟蕴还是瞥了眼满面风霜的李绥,沉声道:“金吾卫擅自出皇城行动,这件事你可以向你父皇稍稍透露下,顺藤麻瓜查下去,总会给谋逆之人一个警戒。”
“截杀我的人是金吾卫”李绥瞪起了通红的眼睛,“你是说二哥要谋逆”
陆璟蕴笑而不语,抬手接过老管家手中的披风后便急急往外走去,“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回罢,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我也不敢担保那人会不会有所行动,狗逼急了都会跳墙,你多注意些。
李绥立在青石阶上,转身望着匆匆离去的湛青身影,扬声问道:“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陆璟蕴没有停脚,依旧匆匆往前赶着,只是暗黑眼眸抬起望了望上空,薄唇轻启道,“我只是不想再看这阴沉的天了。”
李绥也随之望了望上方似阴不阴似明不明的天空,心潮起伏之余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便急急追了出去。陆璟蕴前脚刚踏上脚蹬,李绥便横在了他眼前,“你是为了步珩微罢”
陆璟蕴停住了身,没有回话,李绥又往前挤了挤,甚是坚定道:“我随你一起去。”
“去宫里,你有把握吗”陆璟蕴收回踏在脚蹬上的脚,轻声问着。
李绥低头想了想,最终抿唇低声道:“没有。可我”
“回去劝一劝你的皇子妃,宫里由我来处理。”陆璟蕴打断他的话语,完全不容商榷的态度,而后自己一人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空旷的大殿之中,老皇帝正在闭目养神,陆璟蕴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停住了脚,老皇帝抖了抖毛毛虫般的眉毛,哑声道:“皇城八年,你从未进入过朕的寝宫,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朕把你留下来当质子”
陆璟蕴垂首不语,老皇帝却兀自念念叨叨起来,“朕老了,有些念旧了,想起与你父亲共打天下的那段峥嵘岁月,时常夜里睡不着觉,也真是怀念。如此盛世,应该一同欣赏,你父亲却走了,真是可惜”
“微臣有事请奏。”陆璟蕴躬了躬身,非常合适宜的在老皇帝停顿时插话道,“步珩微对贵妃不恭的案件还有待商榷。”
老皇帝终于将蜷曲的毛毛虫眉毛翘成了直线,浑浊眸子里精光闪烁,“你来就为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
“即使不入流那也是人命。”陆璟蕴在那质疑的目光中不卑不亢,“监察百官当为言官之职责,人命有危须谨慎对待。”
“这是个什么样的小官竟然能让你亲自到朕的面前开口。”老皇帝艰难的坐直了身体,嘴里不时发出轻微的喘息声。他虽是指责,可眸子里仍旧满是疑惑不解,“质子八年,你从未亲自到朕面前开过口,不关心时局,不涉党争,这些朕都信,此一遭当真为了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老皇帝再三确认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今朝堂上的两个政派,能置身事外的人要么伪装,要么无心涉入,他不认为陆璟蕴不会为了丝毫利益来向他开口。他正思忖间,陆璟蕴已开口朗声道:“微臣确实为了这个小官,朝堂之上,皇城之外,万千生命运转着这盛世,若无万千民众,这盛世又从何而来”
“还真是随你父亲那套低俗的论调。”老皇帝哼了声,又冷笑道,“在你眼里的大事是如蝼蚁般的人命,在朕眼里的大事是日渐壮大的各路藩王,尤其为首的蕴南王。”
皇宫里正针锋相对间,李绥已回了六皇子府,步念筠欣喜的出门迎接,面上的胭脂身上的裙,自上至下全部精心装扮,李绥只甩剑进门,仿似没有看到她般,径直从她身后穿进了后院。
步念筠随李绥进了正堂,见他满面疲惫,便上前娇声道:“六殿下累着了罢,臣妾这就服侍殿下去洗漱更衣。”
“不必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李绥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杯,说话间也没有瞥步念筠一眼,“你是那件案子的唯一证人,你告诉我那日的实情,步珩微当真对贵妃不恭了”
“殿下怎么会如此说,念筠怎么会害自己的哥哥。”步念筠抬头,甚是委屈,“念筠已极力争辩,但还是没有救下哥哥。”
“别以为我不知道。”李绥捏着茶杯,咬牙沉声问道,“要怎样你才能放过她”
李绥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步念筠冷笑着站起身,清泪满面,“你为什么就看不见我我与你如此之近,我已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就看不见我我哪点比步珩微差”
声嘶力竭的狂吼与往日的温婉判若两人,李绥掷了茶杯,终于回转头,眸光中尽是嫌恶,“最起码她不会这么问。”
“一个条件换一个条件,你松口,我答应你一个条件。”李绥淡淡说着,话语不轻不重却份量万千。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露出马脚
翌日黎明时分,步珩微还窝在草铺中打着盹儿,刑部侍郎已带人来到重刑室,“步珩微,赶紧走罢。”
步珩微揉了揉眼睛,有些懵愣,“要提审了”
“提什么审,你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也不知你个傻小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竟能得台主如此赏识。”刑部侍郎边说边命人开了锁,粗粗的嗓门里有几分羡慕也有几分嫉妒。
步珩微起身长长舒了口气,原来陆璟蕴真的说到做到,凭一己之力,救出了她这个重刑犯。
不知不觉升腾起的依赖感,让她有一种想要即刻见陆璟蕴的冲动。步珩微拢了拢散下的发丝,便急急往外奔去。刑部侍郎扔了手中的锁,喷着唾沫星子怒声道:“蹿的比兔子还快,当我们刑部是瘟疫吗”
步珩微奔出了阴暗的牢狱,眯眼适应了一下初晨的明亮,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一抬头便见刑部门前晃着一张焦急等待的脸,瞥一眼那月白长袍,不用想也知道是秦笙。步珩微微笑着奔上前刚要张口,却见秦笙抬手猛地一扬,她也顺势抬了头,紧接着漫天的灰迷了她的眼睛。
“你个书呆子要干什么”步珩微呸呸吐着嘴里的灰,恨不能将身上拍打下的灰尽数撒到秦笙嘴里去。
秦笙又将一小荷包的灰尽数撒到了步珩微身上,在步珩微怒目圆睁之时,他一本正经的解释道:“这是为了驱除你身上的霉气,让你开始迎接新的生活。”
“人家都是跨火盆,你怎么还撒灰”步珩微愤愤,使劲拍着脖颈处袍袖里的灰。
这次轮到秦笙瞪圆了眼睛,“咱们越州的习俗一向如此,难道步大人忘了”
“没忘。”步珩微小声嘟囔着,眼里全是幽怨。本来这几天就没洗脸,现下倒好,又添了一层灰。
两人步下台阶,步珩微边四处打量着边低声问道:“我的案子是怎么破的”
“具体不清楚,只是听闻陆台主亲自面见的圣上,还有六皇子妃也带丫鬟去作了证,万贵妃松口说是自己曲解了步大人的意思。”
“六皇子妃你是说念筠”步珩微停住脚步,脑袋里一片混乱,这怎么可能
“啊,还有,六皇子回皇城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秦笙面上不自觉的带了骄傲,仿似出乎所有人意料如神祗降临的是他自己,可下一刻他又忧思起来,“只是没想到静公主唉六殿下只是去见静公主最后一面,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以为他回不来了”
步珩微听他啰嗦了几句,眼角也终于瞥见了停在街角处的那湛青色马车,整辆马车与青石墙融为了一体,若不仔细瞧还真瞧不见。步珩微拍了拍秦笙垂下的肩膀,劝慰道:“想太多没有用,还是回你的国子监罢。”
“诶”
步珩微
...
往前奔了几步,又回过头笑道:“谢谢你独特的接风洗尘方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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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笙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心下里一阵荡漾,步大人笑起来还真是好看。
街角处的湛青色马车前,陆璟蕴并没有探身迎接,只是伸出了手,修长手指在暖阳下泛着光泽,步珩微一手搭了上去,瞬间温热包围,而后一股强劲的力道便将她拉了进去。
由于重心失衡,步珩微一个踉跄跌进了陆璟蕴的怀里,清新的香气萦绕在鼻间,她还没调整好,身前的人便将她环在怀中紧紧箍了起来,“这几日让你受苦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温热的气息在头顶上方蔓延着,步珩微极力压制着自己的紊乱的气息,轻声问道:“你是怎么跟圣上说的,竟能让他翻案”
陆璟蕴不经意的勾了勾唇角,依旧一副高冷姿态,“这么幼稚的陷害,也只有幼稚的人相信了。”
步珩微嗤了声,“在你眼里谁不幼稚。”
陆璟蕴又搂紧了她,没有言语,步珩微闭眼享受了片刻的温暖后,忽而又睁开眼睛道:“我还要把父亲入殓下葬,耽搁了这些时日,太罪过了。”
“你不用自责,六皇子妃已经着人将步青入殓下葬了。”陆璟蕴解释道。
“念筠”步珩微甚是凄苦的笑了笑,“我忘了,她才是亲生的,她大概不想再让我见父亲最后一面了。”
“以后与她少来往些。”
步珩微低头沉默着想了会儿,紧接着挣脱了陆璟蕴的揽抱,目光炯炯,“我想过了,既然我已经官复原职,便不能放任不管了,我要弹劾太师刘寅年,这次决不再拖沓,新账旧账算在一起,他也该偿还了。”
“上次的金吾卫赌场案不了了之,这次父亲被害,他又是最大的嫌疑人,我知道他一直辅佐二皇子。”步珩微振振有词的分析着,陆璟蕴忽而皱眉打断她的话语,沉声喝道:“你不要命么”
“你难道让我看着父亲含冤屈死吗”步珩微更是血气上涌,“只要刘寅年下狱,十四年前的案件就会再次浮出水面,三法司必定会追查下去”
“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陆璟蕴又打断了她的话语,简短有力。
步珩微撇过头平息着血气,最红缓声道:“你说过等合适的时机,我相信你。那你告诉我,这合适的时机是在什么时候。”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而不是你去推理分析出来。”陆璟蕴淡淡说着,紧握步珩微的那双大手愈加温热。
步珩微回到御史台,并没有直接去官署,而是去了察院,她想再梳理一下所有的案卷,好为以后合适时机的到来做准备。窝在案卷堆里,她早忘记了时间,满脑子全是陈案文书。
直至黄昏时分,一声凄厉的惊呼贯穿御史台上空,“察院走水了”
察院案卷库失火,火势凶猛蔓延至了隔壁的台院,小吏仆从提着水慌乱的灭火。从官署奔至而来的陆璟蕴抓着侍御史问道:“步珩微呢”
“步中丞应该还在里面,我们这就差人去救”
侍御史话还未说完,陆璟蕴便径直闯进了火海,侍御史大呼台主之时,官署侍卫也随之跟了进去。初冬的天气甚是干燥,火势也愈加得势,噼里啪啦门庭横梁落下砸出了耀眼的火星,侍卫们强行将陆璟蕴从火海中拖了出来。
陆璟蕴摇摇晃晃的推开了随行的侍卫,提溜起一桶冷水兜头泼下后,又往火海里奔去。
此时,步珩微正端着一小碗粥愣愣的站在面目全非的案卷库面前,不可置信的瞪着大眼,随后又转头四处望了望,“这,这是怎么了”
她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斜岔里一个人奔上来紧紧将她搂在了怀里,用的力道之大前所未有,粥碗啪叽摔在了地上,步珩微张着双手,嗽了几声,甚是心疼的问道:“你怎么浑身黑乎乎的”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陆璟蕴也不回她,只一直重复着嘴里的话语,热热的脸使劲在她的小脸上摩挲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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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去吏厨那儿讨碗粥喝,没想到一回来”步珩微小声嗫嚅着,眼睛四处瞥着那些不断投递目光的侍御史们,大庭广众之下,步珩微才想起自己还被陆璟蕴抱着,她蠕动了下被箍的紧紧的身体,低声道,“快放开罢,有人瞧着呢。”
“啊呀,你脸上怎么有血”陆璟蕴手一松开,步珩微就惊叫了起来。
“走,赶紧去包扎。”也容不得陆璟蕴再说一个字,步珩微拖着他就往官室走去,结果在官室里一阵翻腾也没有找到备用的药膏布巾。步珩微恨恨的跺着脚,“你等着,我去太医署拿些,一会儿就回来。”
她刚转身,就被陆璟蕴一手拉了回来,进而一头抵进了那温热胸膛里,“不用了,等会儿回家回家包罢。”
“这怎么行。”步珩微抬起头,仔细查看他脸上的伤势,眉黛蹙成了山川,樱唇抿了又抿。官室微弱的光线下,陆璟蕴垂眸打量着那张担心焦急的小脸,忍不住低下了头,温热的唇瓣霎时覆在了她的樱唇之上,步珩微一个激愣,身后大手已揽住了她的后脑,唇齿相触,舌尖相抵,起初还是细致的缠绵,最后却愈加疯狂起来,他啃噬着她的柔软,无止无休,步珩微只觉身子酸软,无力的往陆璟蕴怀里靠去。
翌日朝堂之上,因案卷库被毁,察院的涉事侍御史被判了杖杀。退朝之后,刘寅年在前方迈着八字步,优哉游哉,陆璟蕴负手随在了他身旁,“你太着急了。”
“哦陆台主说的是去吃朝食吗”
“本官说的是那些案卷,还有步珩微。”陆璟蕴侧眸瞥着那方正的脸,冷声道,“刘太师表现的也太明显了。”
刘寅年倒也不避讳,只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她只是一个无知小儿,本官让她几时死她便要几时死,台主拿何保她”
“若我以蕴南王的身份保她呢”陆璟蕴挑了挑眉,浑没将他的狠戾放在眼里,同样上前一步,附在他耳边以更低的声音道,“八路藩王皆以蕴南为首,我欲立谁为新皇谁便是,你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刘寅年显然没料到陆璟蕴会如此说,片刻的惊愣后又冷笑了起来,“陆台主当时是以自愿削藩为代价换出了步珩微那条小命罢。”
“可这不是还没削吗”陆璟蕴难得的露出了一个平和的微笑。
刘寅年一阵恶寒,甩袖啧声道:“当年你父亲挣得的世袭罔替,永不降爵的承诺,还真毁在了你手里为了一个言官,你还当真舍得”
、无声反转
“刘大人知道的未免多了点。”陆璟蕴敛着笑容,恢复了往常的寡淡,一字一句的逼问道,“你又如何知晓世袭罔替,永不降爵”
“这世人皆知,”刘寅年稍顿了顿,又不着痕迹的强调道,“这是一个无人不晓的事实。”
陆璟蕴却冷笑出了声,“刘大人是不是在承认自己与某些事情有关联譬如被尘封了十四年的林宇尘将军案。”
“陆台主为言官之首,就这么平白下断论污人清白,就不怕丢了言官的脸面”
“刘大人只急着往前赶路,都忘了抬头看看是否是险象环生的境地了。”陆璟蕴意有所指却也不说破,刘寅年次次被戳痛处,已经急了眼,常年被训练出来的耐心彻底消失殆尽,他猛地往前一步,毫不避讳的抓紧了陆璟蕴的衣襟,恶声道,“是否险象环生,你还没资格说,圣上需要朝堂党争的一个平衡点,而本官就是。”
“陆台主不会还没有这点眼力罢”刘寅年愈加狂傲轻蔑,“陆台主难道没看出来圣上到底属意哪位东宫之位至今未定,这注定了是一场豪赌,而本官,必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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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璟蕴冷笑着隔开了他粗壮的身体,直接无视的他的志得意满,转身往御史台走去。
步珩微听官员说,陆台主连朝食都没吃就走了。她一下子也没了食欲,把所有的饭食送给荣汉阗当朝食尾子后,便也急急的赶回了御史台。她在署堂转了几圈也没见到陆璟蕴的影子,郎官见步珩微很焦急,上前问道:“步中丞在找什么”
“啊,没什么。”步珩微搓着手权当做自己再找案卷,见郎官转身欲走,她才抿了唇装样子问道,“陆台主去了哪里”
“原来步中丞在找陆台主”郎官抬起头,眼神有些暧昧,稍笑了笑后,才回道:“陆台主一回来就去察院抱了好些备份的案卷,最后往官室走去了。”
“好,我就问问。”步珩微心里有些发虚,离开署堂后,去吏厨那里端了一碗粥才往官室走去,结果一到官室门口,她就耳根发热,手指抬了又抬,就是没敢扣上门。
“干站着干什么,自己打开门。”
里面的声音一传出,步珩微就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了缩身,她怀疑陆璟蕴就站在门后面,索性闭眼推开了门,门后没她想象的有一只大手把她拉进去,待她睁开眼时,官室内有传出了低沉的声音,“你畏畏缩缩是有什么话想说”
“谁畏畏缩缩了,”步珩微小声嘟哝着站起了身体,“我来,就是,想看看,那个,你脸上的伤好点了没有”
步珩微下意识的手撕着衣角,极力掩盖自己的扭捏羞涩,一说起伤口,她就想起官室里那令她脸红心跳的一幕,原来两个人还可以亲密到那般程度。
她正回想着唇齿间的温存热度,陆璟蕴又开了口,“你不过来亲自看看”
“诶”步珩微回过神儿,快速摆了摆手,“没,没什么好看的,你就说一声好没好。”
“哪能好得那么快。”陆璟蕴清冷的声音里似是有了些不乐意,“我自己又看不见。”
步珩微听着这话有些像撒娇,想嗤声又想笑,荣汉阗正好途径后院,瞧见了这一幕,便停住了脚步,好奇的问道:“步中丞怎么还隔着门框说话你还怕台主把你吃了”
“哪,哪有,这么回话方便。”步珩微不自然的转过头,对着荣汉阗尴尬一笑。
“听侍御史们说,昨日台主把你这样了”荣汉阗边小声说着,边做了个揽抱的姿势,结果身上肥肉太多,一动一嘚瑟,步珩微掩嘴咯咯笑了起来,“荣中丞,你这是熊抱,你也不怕压死人。”
荣汉阗走后,步珩微想着要不进去看看罢,便将小木桌上刚好温热的粥也端了进去,陆璟蕴翻着案卷也不抬头,只幽幽道:“你终于舍得进来了。”
“听说你早上没有吃朝食,我来给你送碗粥。”步珩微疾步上前,将粥放在了他的桌案上,眼睛却盯着他低垂的头,“你把脸稍抬抬,让我好好看看。”
“怎么留下疤你就要休夫”陆璟蕴抬起头,眸子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她,步珩微撇了撇嘴,“我又没承认那婚约。”
嘴上虽强硬着,心间却荡漾开来,她探手轻轻触着他的左脸颊,冰凉的指尖刚碰上,陆璟蕴就嘶了声,步珩微忙收回手,“很疼吗”
“你手太凉了。”陆璟蕴蹙着眉,作势往前探了探身,步珩微忙闭眼紧抿了双唇,指尖还轻轻颤着,陆璟蕴端过粥碗又坐回了原位,步珩微还保持着闭眼抿唇的姿势,面色愈加嫣红。
陆璟蕴敲了敲粥碗,笑问道:“你在瞎想些什么。”
诶步珩微猛地睁开双眼,接着就看到了陆璟蕴那极力忍笑的动作,当即拉下脸转头愤愤道:“谁瞎想了”
“是吗”陆璟蕴抬手捏上她的小手,眸子里漾着柔光,探身在她耳边吐气道,“可我瞎想了。”
挠心的话语一出,步珩微瞬间脸红,心跳无限加速,在让自己软下去之前,她忙抽身落荒而逃。
陆璟蕴望着那娇小身影,笑得愈发宠溺,这以后还怎么生孩子。
翌日,朝堂之上,陆璟蕴亲自上书弹劾太师刘寅年,百官震惊,文书之中,桩桩件件,种种罪证,俱指刘寅年,自金吾卫赌场案至步青谋杀案,刘寅年均是罪魁祸首。
陈述已完毕,百官炸了锅,谁都知道刘寅年是二皇子的左膀右臂,证据既然指向刘寅年,那二皇子也脱不了干系。百官以为老皇帝又要当场装病,避过这一当堂发问的艰难抉择。
谁道老皇帝只眯眼想了想,便命三法司开堂会审,一定事无巨细的追查下去。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刘寅年自己,一片空白中他都有些看不清楚上首的那个人了,他以为自己能揣度的了圣心,他以为二皇子这枚盾牌是必胜的法宝,现下看来一切都还是高估了。
世间最难揣度的便是圣心。
三日后,三法司下发文令,念于刘寅年先前的丰功伟绩,便判了个流放极北,官员都知道这也与死刑无异,只不过延缓了时日。二皇子李素前所未有的慌乱无措,刘寅年于他如肱骨,刘寅年一倒,无异于失了权谋的半壁江山。
李素不相信他的父皇会这么斩断他的前路,他认为这一切都是李绥在背后搞鬼。他也不再避讳一切,亲自找上了步念筠,“老六最近有什么动静”
步念筠福了福礼,便将李绥今日的踪迹说了一遍,李素一听她说步珩微三个字便来了火,“那个步珩微难道还有林家旧将支援吗入了刑部大牢竟然还能毫发无损的出来”
“二殿下放心,怎会有林家旧将。”步念筠拢着手,稳声回道,“她也不过是个女子,还能有通天的本事”
“是女子”李素震惊,“步珩微难道不是林宇尘的儿子”
“二殿下难道不知道么”步念筠也装作也很惊讶的样子,“步珩微是林宇尘的女儿。”
“你的六殿下如此看重步珩微,那接下来有好戏看了,”李素的笑声令人头皮发麻,“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刘寅年流放之际,步珩微守在了城门口,将一壶酒递了上去,“路途遥远,用来御寒罢。”
“没想到最后竟是你这个毛头小子来送我,罢了,命数啊。”衣衫褴褛的刘寅年仰头干笑了两声,凄凉无比。
步珩微倒不是怜惜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十四年前的案子,刘太师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毕竟你这一去是有去无回了。”
刘寅年定定的望着步珩微,似是在挣扎,他沉思了许久后,才如释重负般的叹气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林宇尘将军的案子,你可知当年最大的帮凶是谁”
“不就是你吗”步珩微没好气的回着。
“错了,是老蕴南王。”
步珩微一霎时红了眼睛,“你说是谁”
“老蕴南王陆往寒。”刘寅年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撒谎。”步珩微不知道自己为何本能的排斥,但潜意识里就是在告诉自己,他说的是假话。
“将死之人还有何谎言可说,我已看透这官场,只是不想你再被蒙蔽。”苍老的声音很是诚恳,刘寅年再次郑重其事的说道,“当年如果不是老蕴南王从中传递消息,仅凭我们几个官阶极低的小吏,又怎会以叛国通敌的罪名扳倒镇国将军林宇尘。”
“陈方瑞,高平恷,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我便知道是有人来索命了,没想到竟然是你一个小小言官。”刘寅年打量着步珩微,闷声笑道,“我猜你一定是林家旧部罢”
“你有什么证据说明老蕴南王与林家惨案有关”步珩微咬着牙打断了他的话。
刘寅年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卷递给了步珩微,顺势说道:“各路藩王拥兵自重,从来都是圣上的心头大患,可为什么独独老蕴南王世袭罔替,封爵不减,你就没有想过”
、真相背后
步珩微翻开那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张,纤细手指止不住的颤抖,这无疑是翻案最有力的证据,落款陆往寒三个字的字迹她是识得的,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大的阴谋,难怪当年如日中天的整个林家会被陷害到如斯境地。
“我已是将死之人,这书信还是留给你罢。”陈寅年望着东方的一抹灰暗,忽而叹了口气,“人生还真没什么好坚持的,到头来皆是一场空。”
步珩微没再听到他说什么,连差役带着他走都未察觉。她那着那轻薄的纸转身往皇城内走,多金垂头嗤声,见主人已远去,也踢了蹄子跟随在她身后。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了御史台。
在短不过几道青石板的官道上,她站住了脚,望着大气恢弘的官署门庭,有一刹那的心酸晃神,下尽了气力却丝毫没有勇气踏过那道门槛。或许知道了更多的真相之后,这一踏入便是决裂。
步珩微最终咬牙,抬脚一步步往前走去,可越走她的眼神越空洞,整个人已毫无生气可言,如白日里的行尸走肉。在她欲撞到石柱上之前,背后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不好好走路,想什么。”
愠怒的声音裹挟着那么一丝心疼,步珩微愣愣的回神,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那张俊脸在她的视线里渐渐的模糊,陆璟蕴瞧出了不对劲,上前一步,大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发生了何事”
步珩微稍抬了抬眼皮,语音颤颤,“蕴南王,食邑万户,正一品,是你吗”
陆璟蕴皱眉,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承认”步珩微忽而变了脸色,冷漠得让人无法逼视,“来御史台任职,甚至是接近我,其实都是为了查出我们林家还有没有余孽对不对”
“陈寅年跟你说的”陆璟蕴语气生硬,可眼神却还是胶在她痛苦至极的脸上。
前尘往事,步珩微将那叠信纸扔在了他怀里,攥手咬着唇角,“林家败落,所有相近官员无一幸免,为何独独陆往寒保住爵位代代世袭若不是出卖了林宇尘将军,他怎会得以封爵不减”
陆璟蕴并没有看怀里那早已揉捏变形的信纸,只是淡淡回道:“有些事情并非你看到的想到的那样。”
“那你解释。”步珩微不知怎么的缓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我听着。”
“时机还不成熟,你还不能翻案。”陆璟蕴异乎寻常的冷静,“这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权力交织的顶层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待到翻案那一天,我会给你最明确的答复。”
“这就是你的解释”步珩微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这个比她还冷漠的男人,红了眼眶,嘶哑着嗓子喊道,“若是时机不成熟,便是永世不得翻案。”
“我竟然一直那么信任你踩着我们林家一族血淋淋的性命,蕴南王的位子坐的可舒坦”步珩微挣脱了他温热的手掌,冷眼剜过去,像极了荒原上的狼。
陆璟蕴抿唇没有说什么,幽暗的眸子在极力隐忍,步珩微后退一步,划清了界限,冷笑道:“你既无解释,那我也不便说什么。以后不论我做什么,都请你记住,这是你欠林家的”
加了力道的声音随着步珩微的身影逐渐远去,陆璟蕴立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深暗的眸子里风起云涌。
只要不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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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珩微返回暂时搭建好的察院内,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定下来,她开始构思拟写文书,下笔透着狠劲与力道,她现在只想为林家求一个真相与公道。
在她全神贯注之际,喧闹声自门外传来,一波高过一波,步珩微本不想搭理,结果来人声势愈加汹涌,门帘被掀起,午后的阳光一霎时撒满了官室。
步珩微本能的抬头眯着眼睛,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已被金吾卫扭出了官室,侍御史们围在庭院外围,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抻着胳膊欲从金吾卫的桎梏中挣脱,一把凉扇抵上了她的下巴,紧接着她的眼角瞥见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她不禁挺直了身冷声问道:“二皇子好兴致,如此兴师动众来御史台,不知步某犯了何事”
“何事这可如何说起”李素啧声瞧着步珩微,似是在欣赏一件玩物,丝毫没有陈寅年倒台之后的的狂乱无措,步珩微盯视着他那阴冷的眸子,想听他能说出何种借口,结果李素启唇轻轻一句话,瞬间将她耿直的气焰打消了回去。
“步中丞,本皇子是该叫你步珩微呢还是林玉珩”
林玉珩侍御史们炸开了窝,有人觉得不可置信,更多的人还是在窃窃私语,年轻点的不知道是谁,年老的却知道是谁,牵涉到哪个案子。
陆璟蕴赶到时,金吾卫正在给步珩微上枷锁,李素以两指捏着步珩微刚在官室里誊写的文书,他夹到阳光底下,特意眯眼瞧了瞧,眼风扫到陆璟蕴后,便侧眸对金吾卫使了个眼色,示意赶快拖走。
李素上前,阴冷眼神转换成了谄笑,“陆台主,哦,不,蕴南王,那个不知轻重的小子竟然要弹劾你,本皇子即刻让他下狱”
“怎么样本皇子送的这个见面礼,王爷可满意”今早探子回报陆璟蕴与步珩微发生了很大的争执,李素笃定陆璟蕴再也不会帮她,他索性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也好与蕴南王建立关系。
李素本以为自己这一招棋下的很完美,孰料他的笑脸上去却换来了陆璟蕴的冷哼,如此大庭广众之下挑明了步珩微的身份,此刻便没了回旋的余地,陆璟蕴皱着眉,怒气更甚。李素以为陆璟蕴是因为步珩微的那弹劾文书而生气,便扔了弹劾文书,示意金吾卫快速将犯人拖走。
金吾卫押着步珩微一步一步往前走着,陆璟蕴眸光犀利,一路跟随,步珩微一直低着头,并没有抬头看他,从陆璟蕴身前经过时,他只启唇低声说了两个她能听到的字,“等我”。
步珩微抓着枷锁,只一刹那的晃神,便又即刻恢复了冷漠,随着金吾卫往前走去。
翌日,林家余孽被抓的消息传上朝堂,朝野上下震惊。老皇帝也不看呈递上的文书,只叩指敲着文书边缘,静静的听着言官的陈述。
十四年前的林家惨案再次被翻出,老皇帝的眉毛几不可察觉的抖了抖,静公主的死对他打击本就不小,现下却又来了一个棘手的案子。言官陈述完,退朝之际,老皇帝起身忽然一头砌在龙椅上,不省人事。
朝官大乱,李绥与李素及时赶到了宫里,清醒过来的老皇帝却没有召见他们,他只是命人将步珩微提到宫里,所有人不解。
“你上来,让朕瞧一瞧。”步珩微跪在远处,一听老皇帝这话,心里就冷不丁的咯噔了一下,老皇帝倚在明黄色的软枕上,仔细瞧着渐渐走上前的步珩微,叹声道,“果真有林宇尘的几分眉眼。”
步珩微不解,一个死了十四年的将军,圣上又怎会记得他的容貌,老皇帝浑浊的眼神愈发没了生气,只垂眸喃喃道:“十四年了,竟然还能再见上一面。”
步珩微心里正纳闷,听圣上的意思应该对她父亲挺熟悉,可为何当年不去彻查翻案,而是任由事态发展。栗子小说 m.lizi.tw接下来的话语让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你父亲是个忠臣,可惜他只忠于那个愚钝的太子,只有灭了林宇尘才能瓦解太子势力,至始至终是朕授意,无人敢辩驳翻案”
老皇帝似是失去了心理支撑,仍旧在喃喃自语着,步珩微却兀得冷笑了两声,她本想权利越大越能平反冤案,没成想这制造冤案之人却是掌握生死棋局的九五之尊,御史乃人君之耳目,也真是可笑。
老皇帝停了呢喃,从自我的世界中回过神,“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竟蒙蔽了双眼一直在为你卖命。”步珩微咬着牙,冷笑声更甚,“我本不信邪,不信恶,只相信我自己心中的正,现在,我连自己都不相信了”
她的耳畔忽而响起了陆璟蕴的那句话,“权利交织的顶层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圣上可曾后悔过”步珩微死死盯着龙榻上那个垂暮的老人,眸子喷着火。
“朕对不起林宇尘,但既然做了,就绝不会收手。”老皇帝收起软枕,躺了下去,“你是林家余孽,自然也不会当过。”
“圣上午夜梦回时,就不会见到一张张血脸吗”步珩微再次几近于歇斯底里的质问。
“会,但朕也习惯了。”老皇帝异常镇定,眯眼开始假寐。
步珩微又被无情的拖回了牢狱,这次是被直接被判了死刑,没有一点开堂候审的余地。
、此生不换
李绥没想到李素行动这么快,只一天便戳穿了步珩微的身份连带翻出了十四年前的旧案,当老皇帝的口谕从宫里传出来时,李绥整个人暴躁起来。
“凡林家余孽,皆杀无赦。”
陆璟蕴也没有想到连开堂候审的余地都没有,可见老皇帝是如此惧怕此案会被翻出,陆璟蕴不禁冷哼一声,变天的时候到了。
陆璟蕴执令牌入宫,一路畅通无阻,老皇帝病重的消息并没有传出,陆璟蕴却瞧清了一切,慌乱的医官,行色匆匆的侍从,久闭不开的宫门,一切都在昭示着什么。
药香弥漫处,躺在龙榻上的老皇帝瞥了陆璟蕴一眼,眼神犀利,气息却甚是微弱,“朕总算知道你上次为何会亲自面见,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对不对。”
陆璟蕴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的望着龙榻上的垂暮之人。
“你这次来也是为了她罢”老皇帝撇嘴一笑,脸上的褶皱瞬间挤在了一起,“你觉得你父王对不起林家,所以想极力补偿”
陆璟蕴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抿嘴开出了最诱人的条件,“留她一命,微臣会助新皇稳定政乱。”
“你又如何知道谁会是新皇”老皇帝反问道,眸光精亮。
陆璟蕴也不惧怕,只慢悠悠道:“谁是新皇很重要吗我知道我是新皇最大的隐患,新皇登基后,我自愿交出兵权封地。”
最后一句加重了声音与力道,老皇帝的神色顿了顿,其实他明白最后这一句话的份量有多重,八路藩王皆以蕴南为首,如果蕴南王首先交出兵权封地,这无疑是瓦解藩镇最有力的一击。
老皇帝微闭着眼眸,思虑良久之后才不轻不重的吐出一句,“朕只免她一死。”
他依旧拿步珩微作为人质。
李绥从六皇子府赶到重刑室时,步珩微正窝在冰凉的枷锁下沉思,李绥上前握着铁栏,轻声唤道:“珩微。”
步珩微抬眸,眼窝深陷,这一日一夜她滴水未进,亦没有合眼,李绥有些心疼,张嘴还未说话,步珩微却抢先开了口,“我也骗了你,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你应该对我生气的,这样我能好受点儿。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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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绥摇头不再纠结这件事情,稍沉默了会儿后,便又重新开口道:“父皇现在重病在床,二哥有可能要发动兵变了。”
“二皇子的野心谁都知道”步珩微漫不经心的回着,但在抬眸瞥见李绥坚定眼神的刹那,她当即急切的站起了身,“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纸诏书最终会归谁,不是吗”李绥很轻巧的说着,仿似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你不能这么做。”步珩微拖着枷锁疾步往前,惨白的脸上满是担忧与不解,“世人会如何看你,史官会如何写你,这些你都不想想吗”
“你能劝我一句就足够了。”李绥垂首低喃着,步珩微却没有听清,又往前一步,堪堪将凿于铁墙上的枷锁扯了个绷直,“李兄,我希望你不要卷入这皇室纷争,做你逍遥的六皇子不好吗世间最险恶的地方莫过于此”
步珩微顿了顿,又甚是凄凉的强调道:“莫过于帝王心。”
我不想你成为那样的无心帝王,步珩微终究没有说出口。
“二哥一旦登基,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了。”李绥似是在来之前已经下定了决心,话语没有以前那般随意潇洒,有的俱是沉静与思虑。
步珩微望着眼前这个忽而沉稳的男人,深陷的眼眶渐渐红了,紧抿的唇终于松下来,“小心应对,念筠还等着你。”
李绥扯着嘴角无声笑了笑,珩微,你不知道,这皇位我不争也得争,唯有如此,我才能救你。
步珩微望着李绥渐去渐远的身影,整个人似是被掏空了般,轰然歪倒在了地上。先前那般决裂,陆璟蕴应该不会来看她了罢,可她还想看他最后一眼。
牢狱里不分昼夜,步珩微迷迷糊糊了好一阵儿,听到不远处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的由远及近,她睁开眼睛自下至上的扫了眼,嘴角漾开了笑容,“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
“你瘦了。”陆璟蕴望着步珩微惨白的脸说道,她却摇头笑了笑,“瘦不瘦也无所谓了,我只是无脸见父亲母亲,林家注定永世不得翻案了。”
“不走到最后,谁都不知道事情会出现怎样的反转。”陆璟蕴淡淡说着,步珩微却没往心里去,她一直在思索着另一件事情,李绥要发动政变了,现在唯一能助他的只有陆璟蕴了,她坐起身轻声道:“李绥会有大的举动,你能帮他吗”
陆璟蕴沉默,双眸暗黑如夜,步珩微的眼神里带了丝祈求,良久陆璟蕴才咬牙道:“你不为了林家案子求我,竟是为了李绥在求我吗”
步珩微愣怔,这话是何意
“自始至终是我多情了。”陆璟蕴返身往牢狱外走去,颀长背影没有哪一次能像现在一样决绝。
步珩微感觉心彻底被掏空了。御史台官署之内,她被金吾卫羁押都没有恐慌,现在却无来由的心慌,好像有个重要的东西丢了,却不知丢在了哪儿。
这一年的场景在她眼前一幕幕的闪现,原来那么多次机会,他都表露了心迹,她却没有任何回应。
步珩微睁眼呆愣了许久许久,不知饥饿,不知疲倦。狱卒将饭食换了一批又一批,重刑犯本就应看得紧紧的,狱卒每次都使了劲的喝斥,步珩微却置若罔闻。
“还真是在等死啊。”
一酸溜溜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步珩微愣愣抬头,眼窝深陷得令人惊骇,达奚王子站在铁栏外笑吟吟的看着她。
“王子怎么会在这儿”步珩微开了口,声音嘶哑且僵硬,“如果没记错的话,步某与王子不熟罢。”
“小王与林玉南却很熟。”达奚缓缓吐着气,步珩微猛然俯首起身,摇摇晃晃,“你认识我哥哥”
“你若活着,小王便把他带来见你。你若死了,那小王无能为力了。”达奚啧声跟她说着,更是眯眼瞧着她的邋遢落魄,“还没上刑场,你就把自己作死了。”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步珩微忽然觉得他说的话不可信。
达奚似是瞧出了她那质疑的眼神,便摊了摊手,无奈道:“受人所托,来协助六皇子。”
步珩微不用想也知道那个人是陆璟蕴,便觉得他的话语也有了几分可信,“既然知道我哥哥的名字,那你知道十四年前的案情吗”
“你查了这么些年,竟然没有查清你们林家罪名的由来”
“什么由来”
“当年的罪名是叛国通敌,国便是我南诏国,敌”便是我父王。”达奚虽昂首挺胸说着,但语音低沉到似是乌云压境,“我南诏皇族对不起你们林家。”
“我父亲没有叛国通敌。”步珩微言语坚定,她坚信林宇尘的为人,不禁逼问道,“达奚王子倒是给个解释,何以对不起”
“我父王当年为了争得王位,迫不得已利用了林将军的声势,能得林将军相助,朝臣当然支持我父王,所以当叛国通敌的罪名坐实时,我父王并没有出面解释。”
步珩微冷笑,“那你是不是也清楚老蕴南王与林家案子的牵扯”
“当今的皇帝当年还是二皇子,那场宫变突如其来,他没有给老蕴南王发声的机会,封地扩大,世子留京。外人看来老蕴南王的荣耀无限是由于追随了二皇子,实则却被二皇子背地里摆了一道,骑虎难下的境地不能动乱只能拥护,何况陆璟蕴还被当做质子留在皇城。”
“你是说,当今圣上连老蕴南王都谋划了他仅只是一个挡箭牌与借口”
达奚点了点头,声音里多了叹息,“质子八年,陆往寒病逝,小蕴一直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直到老蕴南王离世,他才知晓这一切。”
步珩微被掏空的心里又吹进了风雪,眼眸无力的垂了下去,“我还误会他,他肯定觉得为了我不值得罢。”
“不值得”达奚抓着铁栏几近于疯狂,“你不知道他为你舍弃了什么,你从来不知道。你舍得只是你自己的正义,他舍得可是他的封疆,他的子民,他的责任,他一生的信仰,他宁可成为罪人也要护着你,他宁可舍了这天下也要与你作陪”
一连串振聋发聩的声音冲击着她的心神脑海,步珩微忽然泣不成声,“为什么要救我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
“因为你是他的未婚妻。”
、有你足够
步珩微连达奚什么时候离去的都未发现,她愣愣的蹲坐在草铺之上,耳边只回荡着一句话,“因为你是他的未婚妻”。
步珩微抬起手腕上的枷锁看了看,忽而觉得自己有些混蛋,陆璟蕴在默默付出,她却还要与他决裂。
牢狱内的人出不去,牢狱外的消息也传不进,自达奚走后,便再也没有人来看望步珩微,她在那阴暗的空间不知又待了几日几夜,精神愈发虚无,狱卒的呵斥声也渐渐从她耳边消逝。
直到某一刻,恍恍惚惚中步珩微听见有人开铁门,接着是开枷锁,最后她感觉自己被搀扶了起来,可她却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
南诏王子完成了陆璟蕴对他的托付,临启程前特意与他告别道:“那两个人现在在南诏生活的很好,如果有需要,小王可以从中代为传递消息。”
“带一句话罢,就说一切安好。”陆璟蕴淡淡说着,仿似这几日的筹谋也不过是一句话而已。
步珩微是在一张柔软的榻上醒来的,沉重的眼皮缓缓抬起之时,耳边响起了一个欢快的声音,“你终于醒了。”
紧接着一双大手抓上了她冰凉的小手,紧紧握着,握得她骨头疼,耳根子底下的声音转而变得温柔,“一切都好了,你再也不是戴罪之身,你可以光明正大的恢复女儿身了。”
虚弱不已的步珩微略略起了起身,抬眸打量着眼前的明黄龙袍,直至上瞄到那张脸,她才敢确认眼前的人就是李绥,干瘪的双唇费了力气才张开道:“你你这是”
“朕是新皇。”剑眉微动,霸气十足。
“你真做到了。”步珩微翘了翘唇角,干涩沙哑的嗓音有了丝生气,“恭喜。”
“你们林家的案子也在重审,过几日三法司就会送上最新的文书。”李绥捡着重要的事情跟她说,却没有跟她说这些天来的血雨腥风,她也没有问,只微颔首道,“谢谢。”
不卑不亢的神情,依旧是那个上不惧天下不惧地的言官作风,李绥欣赏的就是她这一点。不会因为他一朝成为皇帝而谄媚,也绝不会因为他一朝落魄而唾弃。步珩微掀起衾被,费力往外挪着身体,李绥一把搀住了她,“你身子太虚弱,这是要干什么有什么需要的吩咐底下人便是了。”
步珩微摇了摇头,“我有很急切的事情要办,必须尽快。”
“什么事情”李绥皱眉,下一刻却松了搀她手臂的手,“是为了陆璟蕴罢”
步珩微没有说话,低头穿着缎靴,李绥忽而一把将她拉扯了起来,眉目间染了怒气,“我有哪点比不上他只要你愿意,这中宫之位从来都属于你。”
强劲的力道捏的她生疼,步珩微吸着气抬眸直直盯视着李绥,轻声道:“好好待念筠。”
是啊,中间还隔了一个念筠。趁李绥回神儿之际,步珩微脱离了他的钳制,弯身往下走去,李绥却猛地转身在她身后开口道:“如果没有步念筠,我只要你一个人呢”
步珩微的身子稍滞了滞,但也只一瞬,她回首定定道:“不会的,家国比情感重要,新皇登基,你需要时间来稳定,抱歉我不能陪你。”
说罢,她又继续往外走去,丝毫没有停留,李绥往前追了几步,最终停下站在原地,低声喃喃道:“我只要你好好的。”
转身之后,我好或者不好,都请你忘记。
血雨腥风一过,陆璟蕴处理完御史台的事情,首先往刑部重刑室赶去,可他终究晚了一步,步珩微已被宫里的人带走。虽然自始至终多情的只有他一人,但他还是想亲自听步珩微说一句,婚约便不作数,他也可以安心离开皇城了。
从御史台回到永宁长街,陆璟蕴第一次不想进府邸,不想看到那满院的合欢花树,一生只为一人,悼念了十四年,现在没了念想,也该放弃了。
老管家备好了饭菜,他也无心吃,只负手往内室走去。结果一推门便见一人盘腿坐在他的软榻上埋头苦吃,那人头发散乱,衣服邋遢至极,他皱了皱眉,刚要发声,榻上之人首先鼓着腮帮子出了声,“怎么你妻子不收拾不打扮便想退婚了”
步珩微大口嚼着酥酪,渣渣还在嘴角挂着,脸色看上去依旧惨白。陆璟蕴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撇嘴一笑,可也只一瞬又接着恢复到了寡冷,步珩微只低头吃着酥酪,并没见到那令人心神荡漾的笑容。
“你回来就没有人对你说什么”陆璟蕴反手关上门,顺便不声不响的挂上了门栓。
“说了啊。”步珩微回的漫不经心,“说让我当皇后,我没同意,打算回来跟你过。”
“哦怎么个过法”陆璟蕴挑着眉,一步一步往她身前靠去。
这个问题一出,步珩微嚼酥酪的动作停了下来,眯眸思虑了会儿后,又摇摇头,“不知道,我是第一次。”
在她又埋回头去继续大吃时,陆璟蕴已走至她身前,声音淡淡,“我也是第一次。”
“那就凑合着过罢。”步珩微小手一挥,浑不在意,“你去帮我倒杯水。”
“那有什么好处”
...
“我都跟你过了,你还要什么好处”
步珩微吃完了一整盘的酥酪,伸手又去端另一个盘子,横空却被一只大手拦了下来,“先喝水,久饿不能吃太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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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珩微仰头喝了一整杯的水,小手又继续往那盘子伸去,陆璟蕴却挡在了她身前,“既然你都决定好了,那要不要具体商讨一下该怎么过”
“诶”步珩微抬眸,茫然无解,“这还能怎么具体商讨”
“譬如这个呢”陆璟蕴边说边一手捞起她往屏风后的床榻走去,步珩微一时失去了重心有些头晕,等她好不容易从晕乎中喘过气时,整个人已经躺在了榻上,床帘也一层一层放了下来。
步珩微盯着一尺之外的冷脸,忽然有些紧张,“这个,这个不用商讨罢。”
她本能的往下蹿,却紧接着被一只大手摁回到了床上,陆璟蕴的唇角上扬着,心情极佳,“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要凑合着过。”
“我说的是过日子”话还未说完,便尽数被缄封在了温热唇瓣下。
、大结局
步珩微起初还有些挣扎,主要是因为肚子还有些饿,可越挣扎,那唇舌的力道越重,最后压迫的她竟渐渐软了身子没了力气。
温热气息不急不缓的传递,那软缎般的身子渐渐燥热起来,步珩微皱眉嘤咛着,陆璟蕴放过她的樱唇却没放过她的脖颈周身,自下巴一路啃噬而下。
接连不断的刺激下,步珩微战栗着缩了缩身子,可陆璟蕴的大手却抚在她的后背处,又使她迫不得已与他紧密相贴。
外袍中衣散乱在床,步珩微的眼睛渐渐迷离起来,身上更是燥热的难受,想退无处退,只得堪堪承受着自上至下的战栗。
微弱烛光渐渐熄灭下去,云层遮了月光,交.缠的人影彻底隐在了暗夜之中。
翌日清晨,步珩微还在沉沉睡着,梦里溪水潺潺,还有无数盛开的莲花,沁人心脾,她使劲一吸鼻子想享受一下那馨香,结果鼻尖痒痒的难受。
步珩微嘟哝着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却见一个脑袋正在她脸前蹭,她抬手无力的推开了眼前人,不耐烦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要睡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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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步珩微这态度,陆璟蕴撇了嘴,“你不会睡了一觉后什么都不认了罢”
步珩微浑身乏累,不想搭理他,欲翻身面向床里侧,结果身子还没翻过去,嘴里就哎呦了一声,酸软的双腿,断了的腰,无处不昭示着那个罪魁祸首的杰作,步珩微忍不住翻着白眼道:“我说了跟你过,可没说让你这么报复。”
“你不是曾经跟户部侍郎说过我有隐疾吗”陆璟蕴挑眉盯着她,“怎么样亲自验证之后有何感想”
“陆璟蕴,你个小肚鸡肠,这也记仇。”步珩微又翻了个白眼,嘟嘴哼哼道,“下次见了各个侍郎,我就还说你有隐疾。”
“你这是要再亲验一下的意思”陆璟蕴边说边翻身覆了上去,“屡教不改,那还是用行动证明罢。”
火热的身躯紧贴而上,步珩微惊得瞪直了眼睛,昨夜的一幕幕又划过脑海,双手不由自主的推了上去,“不,不用验了,台主大人无任何隐疾,下官亲自作证。”
“少主,饭堂已备好饭食,是否需要老奴伺候”
轻轻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步珩微却惊得一个激愣瞬时有了力气,手脚并用的踹了陆璟蕴,扯着衾被就往自己头上兜,“老管家来了,快,快把我藏起来。”
陆璟蕴一手将她从衾被底下抓了出来,“你已是陆夫人,还有什么好躲的,怕自己见不得人”
“也对啊,我为什么要躲。”步珩微吐着气息,拍飞了陆璟蕴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谁见不得人了”
“那着人进来服侍你洗漱罢。”陆璟蕴也不再让步珩微赖床,拖着起来就开始套衣服。
老管家一进门便见一瘦小的女子套着陆璟蕴的衣袍坐在上首,他既无惊诧已无意外,含着笑走上前躬身道:“夫人好。”
步珩微不禁咋舌,这老管家还真懂事。趁她洗漱之际,老管家侧首对着陆璟蕴竖起了大拇指,“干得好。”
新皇登基,百官朝圣,三法司给十四年前的案子正了名,林家冤案终得昭雪。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新皇下诏,念在林家一门忠勇,免步珩微死罪,永生不得再入朝堂。
御史台台主陆璟蕴请辞,新皇却没有收下文书,当众驳了回去,谁都知道新皇此意是让陆璟蕴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先坐稳这江山。
陆璟蕴微笑着开出了条件,“微臣可以留下,不过微臣要请婚。”
三日后,蕴南王大婚,王妃是林宇尘之女林玉珩,主婚人是当今圣上。皇城所有官员去凑了热闹,步念筠因已怀有身孕,不便出面,只着人送来了贺礼。
大红之色覆盖了永宁长街,两手相牵,一生相携。都说一对佳人同在御史台互生情愫,却不知这一场婚礼迟到了许多年。
大理寺卿宫照安到现在都不能接受步珩微是女子的事实,总觉得步青这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跟他在开玩笑。
人群散去,陆璟蕴牵着步珩微的手站在庭院中,眸光清明,“这些百合花树都是我亲自种的,十四年了,上苍总算是听到了我每日每夜的祈祷,又将你送来我身边。”
“那我算不算因祸得福”步珩微仰头笑嘻嘻道,“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收获了一个夫君,上苍应该是看我一个人太清苦了。”
“以后就不清苦了,有我陪你。”陆璟蕴拢着她的发丝,缓缓低头噙着柔软香唇。
月色皎皎,却不敌一对璧人的温情烂漫。
大婚后的一个月,陆璟蕴忙于各种事务,步珩微待在家里实在无聊,除了看看书养养花再就是蒙头大睡。某一日她实在闲的发慌,便约各名门贵妇出来打吊牌。王妃相邀,各家夫人不好拒绝,权当是出去游玩一番,兴冲冲的出了门,最后却被步珩微杀了个片甲不留。
接连几日,陆璟蕴下了朝后,总有几位官员尾随在他身后,至无人处就上前痛哭流涕,“王爷,请王妃手下留情罢,下官家里太穷了啊。”
陆璟蕴回府,见步珩微翘着二郎腿在内室无精打采的扒拉银子,便沉了声上前问道:“你是缺钱吗”
“不缺。”步珩微指了指桌上的银子,回答得理直气壮。
陆璟蕴也不好冷下脸,只闷声道:“那你以后收敛点,这让我在朝堂上很难做人。”
“哦。”步珩微收起银子点了点头。
三日后,各名门贵妇相聚玩投壶游戏,步珩微又将各家夫人杀了个片甲不留。
户部侍郎捂着自己耳根子找上了陆璟蕴,“王爷,王妃再不手下留情,我等连命都没了。”
各家官员陆续找上陆璟蕴,晚上回府,陆璟蕴负手站在内室,黑着脸问道:“你是不是闲的慌”
“嗯,闲得都长毛了。”步珩微凑上前,笑得温柔无限,央求道,“给我个案子罢。”
“那还是生个孩子罢。”陆璟蕴说罢,翻手扛起步珩微就往床榻走去。
“诶你个不要脸的,你给我放手”
、番外
春末阳光温暖,微风阵阵,步珩微正窝在抽芽的百合花树下逗弄着小猫玩,迎面却见老管家引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步珩微挺着微隆的肚子站起身,笑吟吟道:“日盼也盼,可把你俩盼了来。”
来人上前搀扶着她,亦是满面笑容,“听闻你有了身孕,我俩这不急急赶了来。”
“就照你们这速度,等你们回去南诏,我的孩子也生出来了。”步珩微打趣着嘴上打趣着二人,手上却牵了女子的手低声问道,“静儿,我哥哥待你好不好”
“好,特别好。”静儿稍抬眸望着修言,面颊绯红,步珩微扶着腰咧嘴笑起来,“那你俩也赶紧要个孩子呗。”
“我们不急。”静儿轻声回着,步珩微戳着她的手肘,一本正经道,“你不急,我哥急。”
“就你话多。”修言拿新鲜的果子堵了步珩微的嘴。
修言与静儿只逗留了两日便离开了皇城,步珩微的心情一下子抑郁下来,陆璟蕴便请假回府整日候在她身旁。
这日陆璟蕴在给步珩微捶着腿,窗外便飘来了一奶声奶气的声音,“王妃娘娘在哪儿”
“你王妃娘娘肯定在屋里。”李绥随在一小屁孩的身后,抬脚就往主屋走去。
陆璟蕴最头疼这父子俩,快步出内室迎了上去,“小暮,你王妃娘娘在休息,下个月再来罢。”
“我不信,”小孩使劲仰着头,一脸鄙夷,“老陆你让开,我要找王妃娘娘。”
也不待陆璟蕴有何回应,小孩自己摇摇晃晃的往内室里走去,李绥无奈摊了摊手,“不是我教的啊,他自己愿意这么喊你的。”
陆璟蕴瞥眼哼了声,“就你这家教,也真好意思。”
“诶你那是什么眼神”李绥抬脚就追了上去,“你不知道独自一人带娃儿有多难”
吃晚饭时,小暮一如既往的挤在了步珩微身侧,“我要王妃娘娘喂我。”
陆璟蕴扳过他的小脑袋,柔声道:“再让你王妃娘娘喂饭,信不信我把你从皇城扔到山里去。”
声音柔和,面相却不善,小暮嘟着小嘴不屑的嗤声道:“我让父皇先把你扔山里去。”
李绥父子隔三差五的光临陆府,陆璟蕴最终忍无可忍,在步珩微紧临盆之际下了逐客令。李绥也不听,照旧带着自家儿子出来晃荡。
临盆之日,产婆太医候了一屋子,陆璟蕴在石廊下来回踱着步,李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紧张,生个孩子而已嘛。”
陆璟蕴抬眸瞪了他眼,继续来回踱步,李绥不耐烦道:“你停一会儿行不行,我眼都让你晃瞎了。”
“让你别紧张,你看好好一盆花让你给撕成什么样了。”李绥不停歇的在他耳边叨叨着,陆璟蕴最终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对着小暮使了个眼色“小暮,把你父皇带走,你想吃什么让王妃娘娘给你做什么。”
贿赂立即奏效,小暮抱着李绥的大腿就往外拖。
忽然,一声响亮的哭声自屋内传来,陆璟蕴扔掉手中的花盆就奔了过去,产婆通传母子平安,陆璟蕴抱着小世子乐开了花,“李绥你等着,我也带着我儿子去你宫里嚯嚯。”
作者有话要说: 倾魂妻顺利完结,谢谢一路陪伴的小天使们,谢谢你们的不离不弃,若离知道自己水平有限,以后会更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on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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