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穆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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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英主要著作书目
交流长篇小说1930年5月,上海,芳草书店
南北极短篇小说集1932年1月,上海,湖风书局
南北极增订本1933年1月,上海,现代书局
公墓短篇小说集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白金的女体塑像短篇小说集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
圣处女的感情短篇小说集1935年5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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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时英小传
穆时英,中国现代著名作家。栗子小说 m.lizi.tw笔名伐扬、匿名子等。1912年生于浙江省慈溪县一个银
行家家庭。幼年随父亲来到上海,在上海读完中学,入光华大学中国文学系。在校期间即在
新文艺上发表咱们的世界、黑旋风等,施蛰存把他的南北极推荐到小说
月报发表后,引起了文艺界的重视,自此成名。
1932年穆时英第一个小说集南北极出版,所收入的小说大多以闯荡江湖的流浪汉
为主人公,写出了贫与富的两极对立,特别引起左翼作家的重视。钱杏邨认为穆的小说“一
贯的反映了非常浓重的流氓无产阶级的意识”,穆“不仅从旧的小说中探求了新的比较大众
化的简洁,明快,有力的形式,也熟习了无产者大众的独特的为一般知识分子所不熟习的语
汇”。
嗣后,穆的公墓、白金的女体塑像、圣处女的感情几部短篇小说集无论内
容、技巧都与南北极迥然不同。大部分小说用感觉主义、印象主义方法,在快速的节奏
中表现现代大都市的声、色、光、影,以及都市人生的孤独感、寂寞感和失落感。由此获得
“中国新感觉派圣手”的称号,与施蛰存、刘呐鸥、叶灵凤、黑婴等形成了中国新感觉派,
被中国现代文学史家誉为“中国第一个现代主义小说流派”。
1935年穆时英与叶灵凤同编文艺画报,并办文艺月刊。还曾在上海晨报
编副刊晨曦等,其后参加国民党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1936年为追踪同他结了婚的舞
女仇飞飞去了香港,曾370一度在香港星岛日报任职。1939年返回上海,先后在汪精
卫政权中主持中华日报、国民新闻社,于1940年被暗杀身亡。其死因,一说是穆
为国民党中统系特工人员,却遭军统系误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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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穆时英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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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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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旋风
汪国勋这姓名多漂亮,多响
他是我们的老大哥。水浒传里一百零八个英雄好汉,他都说得出;
据他自己说,小时候曾给父亲逼着读完四书、五经,但他的父亲一
死,他所读的也给他一起带进棺材去了。他把武松钦佩到了极点,常对我们
说:“真是个男儿汉不爱钱,不贪色,又有义气”
他孝极了他的母亲,真听她的话。他到处学武松,专打不平。我们中谁
不爱护他他真够朋友赵家渡里哪一个不知道汪大哥但他也有坏处,他
就爱女人,爱极了那个牛奶棚老板的女儿,她是在丝厂里当摇车的。栗子网
www.lizi.tw汪大哥
和她是从小在一块儿玩大的。那牛奶西施真是美人儿,你知道,我是不贪色
的,但我也觉得她可爱。
我们厂里的放工时候比她的厂早半个钟头。我们放了工,总坐在五角场
那儿茶馆里喝着茶等她。五角场可真够玩儿的。人家把我们的镇叫做小上海,
五角场就是小上海的南京路。中间是一片草地,那儿的玩意儿多着哪,有卖
解的,瞧西洋镜的;菜馆的对面是影戏院;电车,公共汽车绕着草地驶;到
处挤满了人力车,偷空还来两辆汽车,脚踏车;到了三点钟,简直是挤不开
的人了,工厂里的工人,走的,坐小车的,成群结队的来,镇末那大学校里
的学生们也出来溜圈儿,瞧热闹。大学校里的学生,和我们真有点儿两样。
他们里边穿中装的也有,穿西装的也有,但脚上都是一式的黑皮鞋,走起路
来,又威武,又神气,可真有意思;他们的眼光真好,我就佩服他们这一件
本领,成千成百的女工里边,哪个俏,哪个村,他们一眼就瞧出来,一点儿
也不会错。
话说得太远了。我们抽着烟,喝着茶,凑着热闹,听着旁人嘴里的新闻,
可真够乐儿哪。镇上的新闻真多,这月里顶哄动人的是黄家阿英嫁给学生的
事。阿英,也是镇上的美人儿哪。谁不想吃天鹅肉后来她和学生勾搭上了,
谁不议论她谁不说她不要脸的你知道,我们镇上的人,除了几爿小烟纸
店,谁不恨学生学生真是不讲理的,跑出来时,横行直冲,谁也不让。你
要冒犯了他,高兴时就瞪你一眼,不高兴时,那还了得,非把你逼到河边去
不成。你知道,我们的镇一边是店家,一边是河,河里小船上的江北妇人可
真下流,把双臭小脚冲着你,那可要不得。
话又说岔了我们在茶馆里等着,牛奶西施远远的来了,我们就对汪大
哥说牛奶西施来了。他就一个箭步穿出去,凭他这一副好身材,跳跳纵纵的
冲开人丛去接她。嗳,那可妙着哩。你知道他们俩怎么样,一辈子也不会给
你猜着的牛奶西施对汪大哥一笑,汪大哥一声不响,接过了饭篮,拔步就
走。你想,这可不是妙极了可是,你别当他们不讲话,背了人就说不完哩。
当下,我们就悄悄跟着。一路上,沿河那边儿都是做买卖的货摊儿;靠右手
那边是店家。在顺泰那儿拐了弯,走过戴春林就冷落了,他们就讲起话来。
那可有意思啦。你只不声不响地听着他们,晚上准得做梦的。等他们到了芥
克番菜馆。你知道芥克,我们镇上只有这么一家番菜馆,他们到了那儿,牛
奶西施就拐进对面那个小胡同里,汪大哥直挺挺地站着,瞧她进了家门。你
别以为汪大哥单爱女人,不爱兄弟们哪。汪大哥爱极了牛奶西施,也爱极了
我们。等牛奶西施走进了家门,就跟我们有说有笑的一块儿回家。嗳,我要
是没底下那家伙的,我也愿意嫁给汪大哥,可真有意思,他比学生们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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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栗子网
www.lizi.tw你别瞧他挺着脖子,腆着胸脯,见了女人,头也不歪,眼也不斜,他要
一见牛奶西施,就金刚化佛,软了下来。他老盘算着几时挽人去说亲,几时
下定,几时担盘,几时过门。他老对我们说“我娶了小玉儿他老叫牛奶西
施小玉儿的,你知道,她的名字是方雅玉,我们一块儿到山东梁山泊去乐
我们的,谁要坐了汽车来我们那儿,他妈的,给他个透明窟窿”他顶恨汽
车。五角场茶馆那儿不是有个摆摊儿卖水果的王老儿吗那天,也是放工时,
我们在喝茶,蓦地来了辆汽车把王老儿的水果摊给撞翻了喝,越来越没
理数儿了你猜巡警怎么样他不叫坐汽车的赔钱,反而过来把王老儿骂了
一顿,说不该挡汽车的路。你说,这不气死人吗还有一天,恰巧下雨,满
街的泥水,汪大哥和牛奶西施在拣着没积水的地方走,后面一辆汽车赶来了,
你想,这么滑的路,一不留神,也得来个元宝翻身,还能慌手慌脚吗他妈
的,他哪里管得你这么多,飞似的冲过来,牛奶西施慌了,往旁一躲,一交
跌在水里。把汪大哥气的什么似的。可是什么用汽车一溜烟似的擦了过去,
溅了汪大哥一衣服的泥水。妈的,汽车里那个花花公子,还看着笑你说,
叫汪大哥怎不恨极了汽车
话又说回来了,大学校对面不是有座大花园吗你化十个铜子到那儿去
坐一下午,包你十二分的舒齐。朋友,你要有空时,我劝你,那儿得去逛回
儿,反正一步就到,又化不了多少钱。汪大哥每礼拜六总去的,陪着牛奶西
施。喝,那时候汪大哥可漂亮啦,黑哗叽的大褂子,黄皮鞋,白袜,小玉儿
也打扮得女学生似的,就是没穿高跟鞋。他俩只差一个头,活像两口儿,真
要羡慕杀你呢。走罢了出来,在芥克里边吃点儿东西,就到影戏院瞧电影去。
嗳你别以为他们在黑暗里干不正的勾当啊汪大哥可不是像你那么油头滑
脑的小白脸儿,你见了他,就知道他是规矩人。咱们每天过活,坐茶馆,抽
纸烟,瞧热闹,听新闻,只一心盼望汪大哥娶了小玉儿,好到山东去上梁山
泊,招兵买马,造起“忠义堂”来,多结交几个赤胆忠心的好男儿汉,替天
行道,杀尽贪官污吏,赶走洋鬼子他妈的,洋鬼子,在中国耀武扬威,
不干了他们,也枉为英雄好汉了
我不是说过学生们真瞧不上眼吗他们就放不过好看些的女人,他妈
的,牛奶西施竟给他们看上了。嗳,朋友,你耐心点听呵下文多着哪,让
我慢慢儿地讲。是这么一回事。
有一天,我们在茶馆里喝茶,不知是谁提起了上梁山,说还少一个公孙
胜。智多星,你知道的,那个矮子老陈,你别瞧他人矮,心却细着呢,看他,
小小的蛤蟆眼儿,满肚子良计奇谋,谁赛得过他他说,那个卖卦的峨嵋
山人,真灵,简直灵极了,说不定还会呼风唤雨,移山倒海,全套儿神仙的
本领都有的,这公孙胜是请定的了。我们刚说着,汪大哥霍地站了起来,原
来小玉儿来了;妈的,四个学生跟着她。嗳我说起学生就气愤;哪里是学
生,叫畜生倒配着多呢靠老子有几个臭钱,不好好儿念书,倒来作他妈的
孽。小玉儿真不错,头也不回,尽自走她的。到了我们面前,我看她脸也白
了,气也急了。妈的,四个男子赶一个女孩儿家,好不要脸。我狠狠地瞪他
们,换了别人,我就给他个锅贴;他们却给我个不理睬,像犯不上跟我较量
似的。妈的,瞧不起我你有钱,神气不到我的身上。狗眼瞧人低等着,
看老子的,总有这么一天,汪大哥带了兄弟们给逼上了梁山,坐起虎皮椅,
点我带十万大兵来打上海,老子不宰了你的。汪大哥倒没理会。第二天,我
留着神,他们没来,这颗心才放下了。我想,饶是牛奶西施有数儿,心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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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这么捱下去,总不是道儿:我催汪大哥早些娶了压寨夫人,咱们也好动
身了,现在是四月,到了山东整顿一番,该是七月了,秋高气爽,正好办我
们的大事,汪大哥也说好,就挽人说媒,那边也答应了。真的,我们那天晚
上,整夜的睡不着呢。可是,妈的,学生又来了。还是那四个。那天恰巧厂
里发工钱,我们正在茶馆里抽“美丽牌”。我说,“美丽牌”真不够味儿,
两支抵不上“金鼠牌”一支:听说学生们抽“白锡包”,要四毛钱一包,那
天他们没抽,在外边吃水果,我们等着,他们也等着,就站在茶馆外的阶沿
上。妈的,那样儿还不是在等小玉儿。你瞧,他们老看着影戏院顶上那个大
钟。里边有一个说:“我知道,她准是六点半来,现在只是六点二十分呢。”
还有一个妈的,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她那小模样儿真可爱虽则
不十分好看,可真有意思,知道有人跟着,急急忙忙,又害怕,又害羞,
啊,真不错,你说对吗可是伴她回家的梢长大汉,那个又粗又陋的,不
知道是她的谁。”妈的,我讨厌极了。汪大哥又粗又陋谁像你那么涂雪花
膏,司丹康,相公似的别臭美了别瞧我一脸大麻子,要也像你那么打扮
起来,还不是个小白脸儿我故意过去,咳的一声,像要吐痰似的,叫他们
让开些儿别惹我嫌。他眼珠儿一翻,正眼也不觑你一下。我真气极了,但也
没法,只得把口痰缩了回去。我走回去,闷闷地坐着,心里想,回头老子打
到上海,看你再大爷气。
那天汪大哥给小玉儿在戴春林买了双丝袜,小玉儿喜欢得什么似的,跑
出来时,那几个相公还等在门口,妈的,还想勾搭女孩儿家,给我当兔子倒
不错哩。汪大哥和小玉儿拐进了小胡同,转几个弯溜了,他们也跟进去,哈,
那可痛快啦,他们摸不着出路,在里边儿绕圈儿,妈的,我理他呢,走我的。
到了家里,觉得有点儿冷,也没在意,谁知道到了明天早晨,竟起不来了,
火天火地的发烧。古话真不错,英雄难过美人关,好汉单怕病魔缠。接连几
天,昏天黑地的躺在床上,穿山虎似的汉子,竟给生生的磨倒了。过了几天
大概是四天吧,拼命三郎来望我,我也没让他坐。他说:“哈,黑旋风,
饶你这一副铜皮铁骨,也只剩得一双乌溜溜的眼儿,不怪小玉儿会跟学生们
眉来眼去哩。”
“什么话,”我跳了起来。“汪大哥瞎了眼吗”妈的,我支持不住,
又倒了下去。
“好个急性儿,话没完就跳了起来”
“你说,你说”我当时愤火中烧,要没有病在身上,早窜出去,宰了
那阎婆惜。他妈的小玉儿,汪大哥待她这么好,她敢这么起来。
“汪大哥没知道这回事,他到邹家桥去了,有点儿小事,得过几天才回
”
“嗳,你了当点儿讲,行吗这么件大事,支支吾吾的没结没完,他妈
的。你再这么说下去,我没病也得闷出来。”
“这几天,学生们每天来等着小玉儿,昨天,汪大哥走了,学生们拿桔
子皮扔她。你知道她怎么样嘻,他妈的她回头对他们一笑;一个穿西装,
瘦长条儿的,眯着眼儿,哈着背儿赶上去和她并肩走。她只低着头,好像很
高兴似的。我想上去,还有三个挡住了我,我往左,他们也往左,往右,也
跟着往右,又不能冲上去,谁知道小玉儿跟那学生讲什么呢”
“反了这还了得”我挣扎着起来,走不上两步,妈的,腿一软,就
坐在地上,真气人,两条腿不是我的了谁不知道我旋风似的两条腿,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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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这么不中用。
“别性急,汪大哥还蒙在鼓里,我们要是杀了小玉儿,你知道,她是他
的性命,万一他不信我们的话,反起脸来,大家没意思。我说,还是等他回
了再讲。”
我想这话也不错,但小玉儿那狐精可太不识抬举了、不给她尝点味儿,
还成世界吗那天我们商量了一下午,还是没法儿,非得等汪大哥回来才成。
这可把我闷死了。汪大哥,他老不来,我的病也好了,又是三碗一餐的吃得
牛似的。可是,妈的,还是生病,没病又得受气。我第一天高高兴兴的放工
回来,走过王老儿那儿,他拦住了我,劈头就是混帐话,他说:
“黑旋风,你汪大哥给人家沾了光了,你不知道吗,牛奶西施给一个瘦
长条子的学生勾上手哩,你还没事人似的。我老了不中用,要还像你那么水
牛似的时,早就一脚踢倒那学生,一拳干了牛奶西施啦”
他话没说完,我已火冒头顶,虽则明知道他没撤谎,可是不该当着众人
出汪大哥的丑。谁没听见这话我手起一掌,给他个锅贴,叫他半天喘不上
气,一面骂道:
“你妈的忘八羔子汪大哥响巴巴的脚色,会着了人家的道儿吗小玉
儿不是你的娘,一把子年纪,不去躺棺材,倒打扮的老妖怪似的出来迷人。
咱黑旋风看你没多久活了,才给你瞧个脸儿,你妈的老蚰蜒,小船不宜重载,
吃了饭没事做,来替汪大哥造故事吗痨病鬼似的,也禁不得咱一拳,竟敢
不知自量,来太岁头上动土老忘八”我转过身向劝打架的人们道:“诸
位老乡,不是我欺他,这老蚰蜒,今天无事生非,本该要他老命的,看诸位
面上,饶他一次,下回”
“我好意对你说,你
...
怎开口就骂,动手就打,我老头儿拼不过你,是男
儿汉别挑没用的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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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的老蚰蜒,活得不耐烦了吗”
“谁没瞧见,牛奶西施今天跟一个学生坐十路公共汽车到上海去有本
领的等他回来揍他”
“你妈的老忘八羔子,咱今天不揍断你的老骨,也枉为黑旋风了瞧我
的”我跳上去提起拳就,却给劝打架的拦住了。
“好,好鸡不与狗斗,咱不与你斗。我走我让你”老头儿嘴虽强,
心里却怯,回身就走。
我回头一想,有点儿后悔起来,我这么年青力强的汉子,不该欺老头儿。
可是,管他呢,打也打了,有什么法子。走我的。恰巧兄弟们也来了,智多
星把我扯进了茶馆,我就对他们说:
“真是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小玉儿这么没良心。竟上了那瘦长
条子的学生的手了你们说,这事怎么办石秀说,等汪大哥回来再说
嗳,还有哪,王老儿说今天小玉儿跟学生一同到上海去了妈的,依我的
性儿,早就宰了她,那不要脸的小淫妇,阎婆惜。学生不过干了几个臭钱,
有什么希罕的;谁知道他的来路是不是清白的,他妈的,也许他老子是贪官
污吏,打百姓那儿刮来的呢什么啊小玉儿不做工了吗念书去了
哼他妈的,还有王法吗咱黑旋风不宰了她,也不再活在世上了”
“早没事,晚没事,偏偏小玉儿出了岔子,汪大哥有事下乡去了,叫咱
们睁着眼替他受气。他还蒙在鼓里,嗳”拼命三郎说。
“你刚才不是说小玉儿跟学生到上海去了吗我们且坐在这儿等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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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什么脸见我们。”智多星说。
对啦究竟是智多星,他的法子别人是想不到的。等她妈的阎婆惜来了,
我就上去拦住她。跟她评评理,看她怎么样。她要明白理数儿的,我黑旋风
就饶了她;她要不知好歹,先给她顿下马威,等汪大哥回了,再叫她知道咱
们是不是好欺的。当下,我两只眼瞪得圆圆的单留神着公共汽车站那儿。
那时,真热闹极了,人从四面八方的涌来,到了五角场的中央,简直瞧
得头晕堆一堆,一排一排,一个一个的你挨着我,我挤着你。你瞧,
长个儿的中间夹着小个儿的,小个儿的后边儿钉着女工,他妈的,这么多的
人,百忙里还钻出个江北小孩儿来。好像要挤在一块儿成个饽饽儿似的,也
不知怎么股劲儿没挤上。我正看得眼花,公共汽车吧吧的从角上钻了出来,
吱的在草场前停下。我赶紧留着神看,可是他妈的,黄包车排阵似的攒在公
共汽车的后边儿,江北人把跳下来的坐客挡得一个也看不见。他妈的,江北
人真下流,不要脸的。五角场里,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
北,穿龙灯似的,擦过来,挨过去,一不留神,你喘了我的足尖,我踏了你
的后跟,他碰坏了她的髻儿,她撞了他一个满怀。你知道,在那儿找人是不
容易的,我又没生就的神眼,怎么找得着。公共汽车里的人也空了,我找来
找去找不着小玉儿。我不由气起来,他妈的,智多星说,也许她不是这辆车
来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只得等着。你猜她什么时候才来嗳他妈的,在上海看影戏我
知道上海的影戏院得五点半才散;她到六点半才来,我整整地等了她一个钟
头。已上了灯,她来了。哼,妈的,我不认识哩。穿着高跟鞋,我也不知道
她怎么穿上的,叫我穿了就得一步三交。还有呢,雪白的真丝袜,我认识,
这还是汪大哥的,妈的,她有了丝袜就爱汪大哥,见了高跟鞋就跟学生
女人真不成东西,简直可以买的。我一见了她,就跳出去,迎上去拦住她,
气虎虎的骂她:
“你不要脸的阎婆惜迷上了一个学生,也值得这么神气吗别
臭美了老子就瞧不起你汪大哥有什么亏待你的你妈的,你竟敢给
畜生骗了去啊”
“喂说话放清楚点儿。”那个畜生神气十足的呸,老子怕你
“你生眼儿吗老子要跟你讲话,那真辱没了我哩。嗳,小玉儿,
咱今天非得和你评评理。你当汪大哥没在这儿,就能让你无法无天吗还有
我黑施风啦;给我少做点儿梦吧。今天你不还我个理数儿哼,瞧我的”
“嗳,你这人真是我干你什么事,要你这么气虎虎的。你的汪大哥又
不是我的爹,他管得了我咿,算了吧。”哈,他妈的,装得那娇模样儿。
“嘻回家找你爹卖俏去,咱可用不着你。咱顶天立地的男儿汉,不是
畜生,不会看上你这狐媚子的。”
“放屁,什么话你今天挑着了我来欺,是吗我没空儿来跟你争理数
儿。让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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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这家伙,拦住了一个女孩儿家打算怎么样ladyfirst你知
道吗快让开。”
“妈的,假洋鬼子,别打你的鬼话了,老子没理你。我就不让,不让定
了,看你怎么样。”
不要脸的,叫巡警了。我不怕他,我也不怕巡警,可是我怕坐牢监,你
1ladyfirst:英语,女士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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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坐了牢监是不准到外边儿来玩的,这可不闷死我。英雄不吃眼前亏,
我只得走开,看他们俩这个傍着那个,蹬蹬督督的走去,嘻,我竟会哭了。
汪大哥一世英雄,却叫小玉儿给算计了去哩喝可是,咱是男儿汉;等着
瞧吧,瞧黑旋风的。当下我抹干了眼泪,到茶馆里叫了弟兄们回去。只等汪
大哥回来。汪大哥直到礼拜六才回来,咱差点儿要上邹家桥找他去了。我瞧
见了他,开心的什么似的,我黑旋风得出闷气了,我也不等他开口,立刻把
小玉儿的事全说给他听,一心盘算着他听了,一跳三丈高,就和我去宰了她,
叫了兄弟们一起走他妈的,把峨嵋山人也请了去。谁知道,他反说:
“你们别合伙儿的骗我,你们以为小玉儿碍了上梁山的日期,想骗我扔
了她吗嘻,我没那么傻我顶知道小玉儿的,她决不会负我,我信得过她。
你瞧,我这么的,还会给人家占了便宜去吗嘻”
我给他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你说,这不气人吗拼命三郎说的真对,
我们要早点儿干了小玉儿,汪大哥这脸是反定了的。栗子网
www.lizi.tw我也不跟他争,我知道
今天小玉儿又要到上海去的。我捉住了奸夫淫妇给他看,瞧他还有什么话说。
那天五点钟我和兄弟们伴着他在茶馆等。有许多人见汪大哥回来了,知
道这事闹大了:学生不是好惹,汪大哥也不是好欺的,都赶来瞧把戏。这回,
五角场可热闹啦大家都等着想瞧宋江杀阎婆惜,在角儿上站着等。我也揎
上了袖管儿,预备帮场。可是,妈的,智多星那矮子又说伤气话了,他说
“你们打算宰小玉儿吗嘻,你想,天下事没这么容易哪。你知道,学
生们是不讲理的,他们有汽车,撞翻了水果摊,巡警还骂王老儿活该。他们
有钱,可以造洋房。风火墙,大铁门,不是现成的山海关吗你有力气,有
血性,只能造草棚,一把火,值什么的他们买得起高跟鞋儿,汪大哥只能
买丝袜;他们抽白锡包,汪大哥只能抽金鼠牌;他们穿绸的缎的,我们穿蓝
布大褂;他们的脸涂白玉霜,我们的脸涂煤灰;他们的头发擦司丹康,我们
擦轧司林;他们读书,我们做工你是男儿汉,小玉儿可希罕你的你知
道,这年头儿,小白脸儿是希罕的,大洋钿儿是希罕的。汪大哥是小白脸儿
吗汪大哥是有钱的吗嗳你想”
他的话倒不错,真是智多星。我方才知道女人是要穿丝袜,高跟鞋儿,
住洋房,坐汽车,看电影,逛公园,吃大餐的。这一来,谁也没的说了。可
是小玉儿就这么放她过去了不成
“不,不成我黑旋风不甘心你们怕学生,放得过小玉儿;我可不怕,
我就放不过她。”我了下桌子,嚷着。
话没说完,公共汽车来了;我们九个人,十八支眼儿定定的瞧着。果然,
她妈的来了不要脸的,这么多的人,她竟挽着那学生的臂儿,装得那浪模
样。
“汪大哥,你瞧还有什么说的。”
“啊”他怔住了,只一个箭步跳了出去,拦住了他们。“小玉儿”
日里没做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这话倒不错的。小玉儿见横觑里来
了汪大哥,给吓得一呆。瞧热闹的全围上来瞧热闹。我分开了密密的人走进
去,兄弟们也跟了进来;我乐极了,我说:
“小玉儿你今天怎么说,汪大哥回来了。”
“小玉儿我哪儿亏待了你他不过有几个臭钱我怎么供养着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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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啊,不要脸的”
她妈的正眼也不瞧一下汪大哥,拔脚想走了。
“不成”我拦住他们。“汪大哥,你是男儿汉,这脸儿撕得下吗你
不打,我要打啦我黑旋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给巡警抓了去,顶多脑袋
上吃一枪,反正再过一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
好汪大哥真是好汉他提起了斗大的拳头,向小玉儿喝道:“小玉儿,
咱汪国勋活了二十多年,没吃过人家的亏,今天也饶不了你”
那畜生挺身出来,想拦住汪大哥。
“来得好”我碰的一拳,正打在他的鼻梁上,他痛的蹲了下去。我提
起又是一腿,把他踢倒了,回过头来看汪大哥,只见他提着拳怔住了。小玉
儿站在他面前,哭着,妈的,迷住了汪大哥。我赶过去,一把扯开了汪大哥,
只一拳,小玉儿倒了下去。看的人都嚷闹出人命来了。巡警也来了,一把抓
住我的胸襟。
“妈的,无法无天的囚徒你打人”他给我两个耳刮子。我只一挣,
挣脱了,提起手想打,背上着一下;又来了一个巡警,捉住我的两条胳膊。
“妈的,走”
这牢监坐定了我就再提起一脚踢在小玉儿的腰眼上,只见汪大哥怔在
一旁。妈的,英雄难过美人关:真是的
“汪大哥,我没要紧的,你们快去,到了山东,再来”我话没说完,
巡警把我推走了,我只听得汪大哥在后边喊:“老牛老牛”
我给捉到局里,差点儿给打个半死,整整地坐了三月牢,到今天才给放
出来。一打听,知道汪大哥已带了兄弟们走了,到这儿来一看,果然,峨嵋
山人也不在了。可是奸夫淫妇没死,还活着呢。我本想再去找他们的,后来
一想,英雄不吃眼前亏,到了山东再说你说,是吗你别瞧我杀人不眨
眼,我也有点儿小精细哩。好,我要走了,回头我带兵来打上海时,说不定
哼
一九二九,九,二四
选自南北极,1933年1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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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的世界
先生,既然你这么关心咱们穷人,我就跟你说开了吧。咱们的事你不用
管,咱们自己能管,咱们自有咱们自家儿的世界。
不说别的就拿我来讲吧。哈哈,先生,咱们谈了半天,你还没知道我的
姓名呢打开鼻子说亮话,不瞒你,我坐不改名行不隐姓,就是有名的海盗
李二爷。自幼儿我也念过几年书,在学校里拿稳的头三名,谁不说我有出息,
是个好孩子。可是念书只有富人才念得起,木匠的儿子只合做木匠先生,
你知道,穷人一辈子是穷人,怎么也不能多钱的,钱都给富人拿去啦我的
祖父是打铁度日的,父亲是木匠,传到我,也只是个穷人。念书也要钱,你
功课好吗,学校里可管不了你这许多,没钱就不能让你白念。那年我拿不出
钱,就叫学校给撵出来啦。祸不单行,老天就爱折磨咱们穷人:就是那年,
我还只十三岁,我的爸和妈全害急病死啦。啊死得真冤枉没钱,请不起
医生,只得睁着眼瞧他老人家躺在床上,肚子痛的只打滚。不上两天,我的
妈死了,我的爸也活不成了。他跟我说,好孩子,别哭;男儿汉不能哭的。
我以后就从没哭过,从没要别人可怜过可怜,我那么的男儿汉能要别人
可怜吗他又叫我记着,我们一家都是害在钱的手里的,我大了得替他老人
家报仇。他话还没完,人可不中用啦。喔,先生,你瞧,我的妈和爸就是这
么死的医生就替有钱人看病,喝,咱们没钱的是牛马,死了不算一回事,
多死一个也好少点儿麻烦先生,我从那时起就恨极了钱,恨极了有钱人。
以后我就跟着舅父卖报过活。每天早上跟着他在街上一劲儿嚷:“申报,
新闻报,民国日报,时事新报,晶报,金刚钻报”一边喊一边偷闲瞧画
报里的美人儿;有人来跟我买报,我一手递报给他,心里边儿就骂他。下午
就在街上溜圈儿,舅父也不管我。啊,那时我可真爱街上铺子里摆着的糖呀,
小手枪呀,小汽车呀,蛋糕呀,可是,想买,没钱,想偷,又怕那高个儿的
大巡捕;没法儿,只得在外边站着瞧。看人家穿得花蝴蝶似的跑来,大把儿
的抓来吃,大把儿的拿出钱来买,可真气不过。我就和别的穷孩子们合群打
伙的跟他寻错缝子,故意过去拦住他,不让走,趁势儿顺手牵羊抓摸点儿东
西吃。直等他拦不住受冤屈,真的急了,撇了酥儿啦,才放他走啊,真
快意哪有时咱们躲在胡同里边儿拿石子扔汽车。咱们恨极了汽车妈的,
好好儿的在街上走,汽车就猛狐丁的赶来也不问你来不来得及让,反正撞死
了穷孩子,就算辗死条狗就是让得快,也得挨一声,“狗入的没娘崽”
我就这么这儿跑到那儿,那儿跑到这儿,野马似的逛到了二十岁,结识
了老蒋,就是他带我去跑海走黑道儿的。他是我们的“二当家”你不明
白了哇,“二当家”就是二头领。你猜我怎么认识他的嘻,真够乐的那
天我在那儿等电车,有一位拉车的拉着空车跑过,见我在站着等,就对我说:
“朋友,坐我的车哇,我不要你给钱。”
“怎么可以白坐你的车”
“空车不能穿南京路;要绕远道儿走,准赶不上交班,咱们都是穷人,
彼此沾点儿光,你帮我交班,我帮你回去,不好吗”
“成”我就坐了上去。
他把我拉了一程,就放下来。我跳下来刚想拔步走,他却扯住我要钱。
他妈的,讹老李的钱,那小子可真活得不耐烦哩我刚想打他,老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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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劝住了我们,给了那小子几个钱,说:
“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说,别伤了情面,叫有钱的笑话。”
我看这小子慷慨,就跟他谈开了,越谈越投机,就此做了好朋友。那时,
我已长成这么条好汉啦。两条铁也似的胳膊,一身好骨架认识我的谁不夸
一声:“好家伙,成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像我那么的顶天立地男儿汉
也会爱起女人来啦,见了女人就像蚊子见血似的。我不十分爱像我们那么穷
的女人,妈的,一双手又粗又大,一张大嘴,两条粗眉,一对鲇鱼脚,走起
道儿来一撇一撇的,再搭着生得干巴巴的,丑巴怪似的我真不明白她们
会不是男人假装的我顶爱那种穿着小高跟儿皮鞋的;铄亮的丝袜子,怪合
式的旗袍,那么红润的嘴,那么蓬松的发,嫩脸蛋子像挤得出水来似的,是
那种娘儿。那才是女人哇我老跟在她们后边走,尽跟着,瞧着她们的背影
啊,我真想咬她们一口呢可是,那种娘儿就爱穿西装的小子。他妈的,
老是两口儿在一起我真想捏死他呢他不过多几个钱,有什么强似我的
有一天我跟老蒋在先施公司门口溜达,我一不留神,践在一个小子脚上。
我一眼瞧见他穿了西装就不高兴,再搭着还有个小狐媚子站在他身旁,臂儿
挽着臂儿的,我就存心跟他闹一下,冲着他一瞪眼。妈的,那小子也冲着我
一瞪眼,
...
开口就没好话:“走路生不生眼儿吗”他要客气点儿,说一声对
不起,我倒也罢了,谁知他还那么说。栗子小说 m.lizi.tw
“你这小兔崽子,大爷生不生眼没你的事”
妈的,他身旁那个小娼妇真气人她妈的你知道她怎么样她从眼犄
角儿上溜了我一下,跟那小子说:“理他呢,那种不讲理的粗人”那小子
从鼻孔里笑一下,提起腿,在皮鞋上拿手帕那么拍这么拍的拍了半天,才站
直了,走了。我正没好气,他还对那个小狐媚子说:“那种人牛似的,没钱
还那么凶横有了钱不知要怎么个样儿哩”妈的,透着你有钱可神气
不到老子身上有钱又怎么啦我火冒三丈跳上去想给他这么一拳,碰巧他
一脚跨上汽车,飞似的走了。喝,他乘着汽车走了妈的那汽车总有这么
一天,老子不打完了你的我捏着拳头,瞪着眼怔在那儿,气极了,就想杀
几个人。恰巧有一个商人模样的凸着大肚皮过来,啊,那脖梗儿上的肥肉
我真想咬一块下来呢要不是老蒋把我拉走了,真的,我什么也干出来啦。
“老蒋,你瞧,咱们穷人简直的不是人有钱的住洋房,坐汽车,吃大
餐,穿西装,咱们要想分口饭吃也不能洋房,汽车,大餐,西装,哪一样
不是咱们的手造的,做的他妈的,咱们的血汗却白让他们享受还瞧不起
咱们咱们就不是人老天他妈的真偏心”我那时真气,一气儿说了这许
多。
“走哇。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儿。”他拉着我转弯抹角的到了一家小茶
馆才猛狐丁地站住,进去坐下了,跟跑堂儿的要壶淡的,就拿烟来抽,一边
跟我说道:“兄弟,你还没明白事儿哩这世界吗,本是没理儿的,有钱才
能活,可是有力气的也能活他们有钱,咱们凭这一身儿铜皮铁骨就不能
抢他们的吗你没钱还想做好百姓可没你活的他们凭财神,咱们凭本领,
还不成吗有住的大家住,有吃的大家吃,有穿的大家穿,有玩的大家玩,
谁是长三只眼,两张嘴的都是一样的,谁也不能叫谁垫踹窝儿。”
“对啦”老蒋的话真中听。都是一样的,谁又强似谁,有钱的要活,
咱们没钱的也要活。先生,你说这话可对那天我跟他直谈到上灯才散。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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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想,他这话越想越不错。卖报的一辈子没出息。做好百姓就不能活
妈的,做强盗去人家抢咱们的,咱们也抢人家的难道我就这么一辈子听
人家宰割不成。可是这么空口说白话的,还不是白饶吗第二天我就到老蒋
那儿去,跟他商量还是上青龙山去,还是到太湖去。他听了我的话,想了一
回道:“得,你入了咱们这一伙吧。”
“什么你们这一伙你几时说过你是做强盗的来着”我真猜不到他
是走黑道儿的,还是那有名的黑太爷。当下他跟我说明了他就是黑太爷,我
还是半信半疑的,恰巧那时有个人来找他,见我在那儿,就问:“二当家,
他可是行家”他说:“不相干,你卖个明的吧。”他才说:“我
探听得后天那条进阎罗口的大元宝船儿有徐委员的夫人在内,咱们
可以发一笔大财,乐这么一二个月啦。”
“那么,你快去通知小兄弟们,叫明儿来领伙计。咱们后天准
起盘儿;给大当家透个消息,叫他在死人洋接财神。栗子小说 m.lizi.tw”
他说完,那人立刻就走。我瞧老蒋两条眉好浓,黑脸袋上全不见一点肉,
下巴颊儿上满生着挺硬的小胡髭儿,是有点儿英雄气概,越看越信他是黑太
爷了。我正愣磕磕地在端详他,他蓦地一把抓住我,说道:“你愿不愿意加
入咱们这一伙”我说:“自然哇”他浓眉一挺,两只眼儿钉住我的脸道:
“既然你愿意加入咱们这一伙,有句话你得记着。咱们跑海走黑道儿的,有
福同享,有祸同当;靠的是义气,凭的是良心,你现在闯了进来,以后就不
能飞出去。你要违犯一点儿的话,就得值价点儿,自己往肚子上撅几个窟窿
再来相见还有,咱们跑海走黑道儿的平时都是兄弟,有事时,我就是二
当家,你就是小兄弟,我要你怎么你就得怎么。这几条你能依不能依”
我一劲儿的说能。
“大丈夫话只一句,以后不准反悔。”你瞧,咱们的法律多严,可是
多公平“后天有条船出口去,到那天你一早就来,现在走吧,我还要干
正经的。”
那天回去,我可真乐的百吗儿似的啦。舅父问我有什么乐的,我瞒了个
风雨不透,一点儿也不让他知道;我存心扔下他,反正他老人家自己能过活,
用不到我养老。啊,第二天下午,老李可威风哪腆着胸脯儿,挺着脖梗儿,
凸着肚皮儿,怒眉横目的在街上直愣愣地东撞西撞。见了穿西装的小子就瞪
他一眼。妈的,回头叫他认识姓李的听见汽车的喇叭在后边儿一劲儿的催,
就故意不让。妈的,神气什么的,你道儿是大家的,大家能走,干吗要让
你有本领的来碰倒老李见了小狐媚子就故意挤她一下。哼,你敢出大气
儿冲撞咱,回头不捣穿了你的也不算好汉见了洋房就想烧,见了巡捕就想
打,见了鬼子就想宰可是,这一下午也够我受的。那太阳像故意跟我别扭
似的,要它早点下去,它偏不下去。好容易耐到第三天,一清早,舅父他老
人家还睡得挺有味儿的;我铺盖卷儿什么的一样也不带,光身走我的。到了
老蒋那儿,他才起身。我坐下了,等他洗完了脸。他吩咐我说:“初上船的
时候,只装作谁也不认识谁,留神点儿,别露盘儿哪。”我满口答应。他又
从铺盖卷儿里拿出两张船票来,招呼我走了。到街上山东馆子里吃了几个饽
饽,就坐小汽船到了大船上。好大的船哇就像大洋房似的,小山似的站在
水上。那么多的窗,像蜜蜂窝儿似的挤着,也不知怎么股劲儿会没挤在一块
儿。和我们同船来的都往大船上舱里跑,我也想跟着跑,老蒋却把我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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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面走,到了四等舱里。妈的,原来船上也是这么的,有钱的才能住好地
方儿
到了舱里,老蒋只装作没认识我。我只能独自个儿东张西望。晌午时,
我听得外边一阵大铁链响,没多久,船就动啦。哈,走了,到咱们的世界去
了我心里边儿那小鹿儿尽欢蹦乱跳,想和老蒋讲,回头一想,我没认识他,
知道他是生张熟李,只得故意过去问他借个火,就尊姓大名的谈开了。我才
知道这船上有五十多个“行家”:头等舱十五个;二等舱十六个;五个是管
机器的;三等舱有十三个;四等舱八个。嘻,我乐开啦。
在四等舱里的全是没钱的,像货似的堆在一起,也没窗,只两个圆洞,
晚上就七横八竖的躺在地上,往左挪挪手,说不定会给人家个嘴巴,往右搬
搬腿,说不定就会踹在人家肚皮上。栗子网
www.lizi.tw外面那波浪好凶,轰轰的把身子一回
儿给抬起来,一会儿又掉下去。妈的,我怎么也睡不着。喝,咱们没钱的到
处受冤屈,船上也是这么的难道我们不是人吗我真不信。在船上住了没
多久,那气人的事儿越来越多啦。二等舱咱们不准去。咱们上甲板在溜达时,
随他们高兴可以拿咱们打哈哈。据说他们吃的是大餐,另外有吃饭的地方儿;
睡的是钢丝床,两个人住一间房。你看,多舒服和咱们一比,真差得远哪。
有一天,我正靠着船栏,在甲板上看海水。先生,那海水真够玩儿哇
那么大的波浪一劲儿的往船上撞,哗喇哗喇的再往后涌,那浪尖儿上就开上
数不清的珠花儿。那远处就像小金蛇似的,一条条在那儿打游飞。可是,妈
的,这世界真是专靠气力的。你瞧,那大浪花欺小浪花不中用,就一劲儿赶
着它,往它身上压。那太阳还站在上面笑我想找件东西扔那大浪花,一回
身却见一对男女正向我走来,也是中国人。那个男的是高挑身儿的,也穿着
西装,瞧着就不对眼。那个女的只穿着这么薄的一件衣服,下面只这么长,
刚压住磕膝盖儿,上面那胸脯儿露着点儿,那双小高跟鞋儿在地上这么一跺
一跺的,身子这么一扭一扭地走来。我也不想扔那大浪花儿了,只冲着她愣
磕磕地尽瞧。那个男的见了我,上下打量了一回儿,跟那个女的说了一阵,
就走到我的身边来啦。那个女的好像不愿意似的,从眼犄角儿上溜了我一下,
就小眼皮儿一搭拉,小嘴儿一撇,那小脸儿绷的就比贴紧了的笛膜儿还紧,
仰着头儿往旁边看。我想她到我跟前来干什么,喝,来露露她的高贵妈的,
不要脸的,一吊钱睡一夜的,小娼妇到老子跟前来摆你的臭架子多咱老
子叫你跪在跟前喊爹你那么的小娼妇子,只要有钱,要多少就多少,要怎
样的就怎样的。高贵什么的多咱叫你瞧老李不出钱抢你过来,不捣得你半
死看你妈的还高贵不高贵我才想走开,那个男的却上来跟我说话了。他
问我叫什么。我瞧这小子倒透着有点儿怪,就回他我叫李二。
“李二”他也学一声,拿出烟来也不请我抽,自己含了一枝,妈的瞧
他多大爷气像问口供似的先抽了一口,问道:“朋友,你是做工的吧”
“不做工”我也不给他好嘴脸瞧。
“那么,朋友,你是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我看着他那样儿更没好气。
“朋友,那么你靠什么过活”
“不靠天地,不靠爹娘,就靠自家儿这一身铜皮铁骨”
他瞧了我一眼,又说:“朋友,既然你生得一身铜皮铁骨,干吗不做工
呢”咱们牛马似的做,给你们享现成的,是吗“不用你管”我瞪他一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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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那小子真不知趣,他妈的冬瓜茄子,陈谷子烂芝麻的闹了这
一嘟噜串儿,还不够,还朋友朋友的累赘。有钱的压根儿就没一个够朋友的,
我还不明白你我就拦住他的话,大气儿的道:“滚你妈的,老子没空儿跟
你打哈哈解闷儿。朋友朋友的,谁又跟你讲交情”他给我喝得怔在那边儿。
妈的,女人就没一个好的,尖酸刻毒,比有钱的男人更坏上百倍。那个小娼
妇含着半截笑劲儿道:“好哇,才拿起大蒲扇来,就轮圆里碰了个大钉子
你爱和那种粗人讲话,现在可得了报应哩,嘻”
“走吧,算我倒霉。那种人真是又可怜又可惜,不识好歹的。我满怀好
心变恶意。”
妈的,还不是那一套又可怜又可惜那份好意我可不敢领我希罕你
的慈悲笑话我看着他们两口咯噔咯噔的走去,心里边儿像热油在飞溅,
那股子火简直要冒穿脑盖,要不怕坏了大事,我早就抓住他,提到栏外去扔
那大浪花儿了。喝,有我的,到了“死人洋”总有我的那天晚上,我想到
了“死人洋”怎么摆布那小子,可是,不知怎么的,想着想着竟想到那小娼
妇啦。瞧人家全躺得挺酣的,就是我老睁着眼。那小狐媚子尽在眼前缠,怎
么也扔不开。嗳,幸亏这四等舱里没女人,要不然,我什么也干了出来啦。
胡乱睡了一回,蓦地醒来,见那边圆筒里有点白光透进来了,就一翻身跳起
来,跑到甲板上去,太阳才露了半个脸袋呢。没一个人,只几个水手在那儿,
还有“无常”你不明白了哇我跟你“卖个明的”吧,“无常”就是护
船的洋兵。我也不明白怎么的,独自个儿在甲板上溜达着,望着那楼梯,像
在等着什么似的。直等了好久,才见三等舱有人出来散步。我正在不耐烦,
那楼梯上来了小高跟鞋儿的声儿,我赶忙一回头妈的,你猜是谁是个
又干又皱的小老婆儿我一气就往舱里奔,老蒋刚起来。他问我怎么了,我
全说给他听。“别忙,”他就说,“到了死人洋有你乐的。”我问,还
有多久,再要十天八天,我可等不住啦。他说,后天这早晚就到。我可又高
兴起来啦,跳起来就往外跑,到了船头那儿,那小狐媚子和那高挑身儿的小
子正在那儿指着海水说笑。啊,古话说:“英雄爱美人,美人爱英雄”这
句话不知是那个忘八羔子瞎编的压根儿就没那么回事。我老李这么条英雄
好汉就没人爱小狐媚子就爱小白脸儿,爱大洋钱儿,就不爱我这么的男儿
汉喝,到了“死人洋”可不由你不爱我哩。当下,我心里说:“走,过了
明儿可有你乐的”
可是一瞧见她的胖小腿儿,可生了根哩,怎么也走不开。我瞧着,瞧着,
不知怎么股劲儿竟想冲上去跟她妈的小狐媚子要个嘴儿哩。我正在发疯似的
恶向胆边生,一听见后边那枪托在大皮鞋跟儿上碰。知道是“无常”来啦,
只得把心头火按下去。那“无常”还狠狠地钉了我几眼,嘴里咕囔着,我也
不懂他讲的什么。妈的,那“无常”就替有钱人做看门狗到了后天不先
宰了你的。我心里老想过了明儿就是后天啦,后天可老不来。好容易挨到了
我一早起就到外边去看“死人洋”是怎么个样儿的“耳闻不如目见”,
这话真不错的。我起初以为“死人洋”不知是怎么的凶险,那浪花儿起码一
涌三丈高,谁知道也不过是那么一眼望去,望不到边的大海洋。可是,管他
呢,反正今天有我乐的。“无常”老钉着我看,我就瞪他一眼,嘴唇儿一撇。
认识老子吗看什么的看清楚了今天要送你回老家去的就是老子我可真
高兴。老赶着老蒋问:“可以放盘儿”了吗”他总说:“留神点儿,别
露了盘儿哪到时候我自会通知你,你别忙。”没法儿等左等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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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等越没动静了。吃了晚饭,老蒋索性睡了;看看别的“行家”,早在那儿
打呼噜哩,嘻,那可把老李闹得攒了迷儿啦睡老李不是不会睡老李睡
起来能睡这么一两天天塌下来也不与我相干我一纳头闷闷地躺下,不一
回儿就睡熟了。我正睡得够味儿,有人把我这么一推。我连忙醒过来,先坐
起来,再睁眼一瞧,正是老蒋,“行家”也全起来啦。我一怔,老蒋却拉着
我悄悄地说:
“老李,今儿是你开山的日子,咱们跑海走黑道儿的规矩,要入伙
先得杀一个有钱的贵人,这把伙计你拿去,到头等舱去找一个肥羊
宰了就成。”他说着给了我一把勃郎林。啊,那时我真乐得一跳三丈高啦
老蒋当先,咱们合伙儿的到了外面,留个人守在门口老蒋跑到船头上打了
个唿哨,只听得上面也是这么个唿哨。接着碰的一声枪响,喔,楼梯上一个
“无常”倒栽了下来。舱那边有大皮鞋的声音来了啊,我的眼睁得大多,
发儿也竖了起来啦老蒋猫儿似的偷偷地过去躲在一旁。一个“无常”从那
边来了,还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老蒋只一声喝:“去你的”就一个箭步
穿过去,给他这么一拳,正打在下巴颏儿上,他退,退,尽退,退到船栏那
儿。老蒋赶上去就是一下,碰,他跌下水去啦。咱们在底下的就一哄闯进三
等舱里,老蒋喝一声走,就往楼梯那儿跑,我也跟了上去,不知怎么抹个弯,
就到了机器房门口。那机器轰雷似的响,守门的“无常”还在那儿一劲儿的
点头,直到下巴颏儿碰着胸脯儿才抬了起来睁一睁眼原来在瞌睡呢。我
把手里的“伙计”一扔,虎的扑上去,滚在地下,鼻根上就一拳。那时,二
等舱里抢出来几个“行家”,跟老蒋只说得一声:“得手了。”就一起冲进
机器房去了。我扑在那“无常”身上,往他胁上尽打,打了半天,一眼瞧见
身旁放着把长枪,一把抢过来,在腰上只这么一下全刺了进去,啊,先
生,杀人真有点儿可怜,可是杀那种人真痛快。他拼命地喊了一声,托地跳
起二尺高,又跌下去,刺刀锋从肚皮那儿倒撅了出来,淌了一地的血,眼见
得不活了。我给他这掀,跌得多远。我听得舱里娘儿们拼命地喊,还有兄弟
们的笑声,吆喝声,就想起那小狐媚子啦。我跳起来就往舱里跑。“今儿可
是咱们的世界啦”我乐极了,只会直着嗓子这么喊。先生,我活了二十年,
天天受有钱的欺压,今天可是咱报仇的日子哩我找遍了二等舱,总不见那
小狐媚子。弟兄们都在乐他们的。喔,先生,你没瞧见哩。咱们都像疯了似
的,把那桌子什么的都推翻了,见了西装就拿来放在地上当毡子践,那些有
钱的拉出来在走廊里当靶子打,你也来个嘴巴,我也来一腿真痛快我
见一个打一个,从那边打到这边,打完了才两步并一步的到了头等舱里。弟
兄们正拉着那洋鬼子船长在地上拖,还有三个人坐在他的大肚皮儿上。我找
到了小狐媚子住的那间房,那个高挑身儿的小子正在跟她说:“别忙,有我
在这儿。”妈的有你在这儿我跳了进去,把
...
门碰上了。小说站
www.xsz.tw那小狐媚子见了我
直哆嗦,连忙把那披在身上的绸大衫儿扯紧了;那小子他妈的还充好汉。我
一把扯住他,拉过来。他就是一拳,我一把捉住了,他再不能动弹。
“哼,你那么的忘八羔子也敢来动老子一根毫毛”我把他平提起来,
往地上只一扔,他来了个嘴碰地,躺着干哼唧我回头一看,那狐媚子躲在
壁角那儿。哈哈我一脚踹翻了桌子,过去一把扯开了她的绸衫儿。她只穿
了件兜儿似的东西,肩呀,腿呀全露在外边儿啊,好白的皮肉我真不
知道人肉有那么白的。先生,没钱的女人真可怜呢,皮肉给太阳晒得紫不溜
儿的。哪来这么白我疯了似的,抱住那小娼妇子往床上只一倒底下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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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啦,反正你肚里明白。哈,现在可是咱们的世界啦女人,咱们也能
看啦头等舱,咱们也能来啦从前人家欺咱们,今儿咱们可也能欺人家啦
啊;哈哈第二天老蒋撞了进来说:“老李,你倒自在肥羊走了呢。”
他一眼瞥见了那小狐媚子,就乐的跳起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原
来在这儿”嘻,原来她就是委员夫人。咱们就把她关起来。那个小子就是
和她一块儿走的什么秘书长。老蒋把他拖到甲板上,叫我把他一拳打下海去,
算是行个“进山门”。我却不这么着。我把他捉起来,瞧准了一个大浪花,
碰的一声扔下去,正扔在那大浪花儿上。我可笑开啦
那天我整天的在船上乱冲乱撞,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到处都是咱们的人,
到处都是咱们的世界。白兰地什么的洋酒只当茶喝。那些鬼子啦,穿西装的
啦,我高兴就给他几个锅贴。船上六个“无常”打死了一半。那船长的大肚
皮可行运啦:谁都爱光顾他给他几拳哈,真受不了平日他那大肚皮儿多
神气,不见人先见它,这当儿可够它受用哩抄总儿说句话,那才是做人呢
我活了二十年,直到今儿才算是做人。晌午时,咱们接“财神”的船来了,
是帆船。弟兄们都乘着划子来搬东西,把那小狐媚子,她妈的委员夫人也搬
过去了,咱们才一块儿也过去了,唿喇喇一声,那帆扯上了半空,咱们的船
就忽悠忽悠地走哩我见过了“大当家”,见过了众兄弟们,就也算是个“行
家”了。我以后就这么的东流西荡地在海面上过了五年,也得了点小名儿。
这回有点儿小勾当,又到这儿来啦。舅父已经死了,世界可越来越没理儿了,
却巧碰见你,瞧你怪可怜的,才跟你讲这番话。先生,我告诉你这世界是没
理数儿的:有钱的是人,没钱的是牛马可是咱们可也不能听人家欺,不是
你死就是我活。咱们不靠天地,不靠爹娘,也不要人家说可怜那还不是
猫哭耗子假慈悲吗先生,说老实话,咱们穷人不是可怜的,有钱的,也不
是可怜的,只有像你先生那么没多少钱又没有多少力气的才真可怜呢顺着
杆儿往那边儿爬怕得罪了这边儿,往这边儿爬又怕得罪了那边儿我劝你,
先生,这世界多早晚总是咱们穷人的。我可没粗功夫再谈哩。等我干完了正
经的再来带你往咱们的世界去。得我走啦回头见
选自南北极,1933年1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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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极
那时我还只十三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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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子是洪门弟兄,我自幼儿就练把式的。他每天一清早就逼着我站
桩,溜腿。我这一身本领就是他教的。
离我家不远儿是王大叔的家,他的姑娘小我一岁,咱们俩就是一对小两
口儿。我到今儿还忘不了她。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太阳和月亮会了面,咱
姓于的就不该自幼儿就认识她。他妈的姓于的命根子里孤鸾星高照,一生就
毁在狐媚子手里。我还记得那时我老叫她过玉姐儿。
玉姐儿生得黑糁糁儿的脸蛋子,黑里透俏,谁不喜欢她。我每天赶着羊
儿打她家门前过时,就唱:
白羊儿,玉姐儿咱们上山去玩儿
她就唱着跑出来啦那根粗辫儿就在后边儿荡秋千。
玉姐儿,小狮子我的名儿是于尚义,可是她就爱叫我小狮子。
咱们赶着羊儿上山去吃草茨子
咱们到山根那儿放了羊;我爬上树给她采鲜果儿,她给我唱山歌儿。等
到别家的孩子们来了,咱们不是摔交就摸老瞎。摔交是我的拿手戏,摔伤了
玉姐儿会替我医。是夏天,咱们小子就跳下河去洗澡,在水里耍子,她们姑
娘就赶着瞧咱们的小**。我的水性,不是我吹嘴,够得上一个好字。我能
钻在水里从这边儿游到那边儿,不让水面起花,我老从水里跳上来吓玉姐儿。
傍晚儿时咱们俩就躺在草上编故事。箭头菜结了老头儿,婆婆顶开了一地,
蝴蝶儿到处飞,太阳往山后躲,山呀人呀树呀全紫不溜儿的。
“从前有个姑娘,”我总是这么起头的。
“从前有个小子,叫小狮子”她老抢着说。
编着编着一瞧下面村里的烟囱冒烟了,我跳起来赶着羊儿就跑,她就追,
叫我给丢在后边儿真丢远了,索性赖在地上嚷:“小狮子小狮子”
“跑哇”
“小狮子,老虎来抓玉姐儿了”
“给老虎抓去做老婆吧”
“小狮子老虎要吃玉姐呢”
“小狮子在这儿,还怕老虎不成。”我跑回去伴着她,她准撒娇,不是
说小狮子,我可走不动啦,就是说,小狮子,玉姐儿肚子痛,我总是故意跟
她别扭,直到搁不住再叫她央求了才背着她回家。
这几个年头儿可真够我玩儿乐哪
可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王大叔带她往城里走了一遭儿,我的好日子算是
完了。她一回来就说城里多么好,城里的姑娘小子全穿得花蝴蝶似的,全在
学堂里念书会唱洋歌。
“咱们明年一块儿上城里去念书吧。”
我那天做了一晚上的梦,梦着和玉姐儿穿着新大褂儿在学堂里念书,那
学堂就像是天堂,墙会发光。
隔了几天,她又说,她到城里是去望姑母的,她的大表哥生得挺漂亮,
大她三岁,抓了许多果子给她吃,叫她过了年到他家去住。她又说她的大表
哥比我漂亮,脸挺白的,行动儿不像我那么粗。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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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姐儿。你不能爱上他,王大叔说过的等我长得像他那么高,把你嫁给我
做媳妇”
“别拉扯咱们上山根儿去玩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拉了我就走。
往后她时常跟王大叔闹着要到城里去念书。我也跟老子说,他一瞪眼把
我瞪回来了。过了年,她来跟我说要上城里去给姑母拜年,得住几天。我叫
她别丢了我独自个儿去。她不答应。我说:“好,去你的小狮子不希罕你
的。你去了就别回来”谁知道她真的去了,一去就是十多天。后来王大叔
回来了。到我们家来坐地时,我就问他:“玉姐儿呢”我心里发愁。你别
瞧我一股子傻劲儿,我是粗中有细,我的心可像针眼儿。我知道玉姐儿没回
来准是爱上那囚攮的了。
“玉姐儿吗给她大表哥留下哩;得过半年才回,在城里念书哪那小
两口儿好的什么似的”他和我老子谈开啦。我一纳头跑出来,一气儿跑
到山根儿,闷咄地坐着。果然,她爱上那囚攮的啦。好家伙我真有股傻劲
儿,那天直坐到满天星星,妈提着灯笼来找,才踏着鬼火回去。过几天王大
叔又到我们家来时,我就说:“王大叔,你说过等我长得像你那么高把玉姐
儿嫁给我,干吗又让她上城里去你瞧,她不回来了。”王大叔笑开了,说
道:“好小子,毛还没长全,就闹媳妇了”
“好小子”老子在我脖子上拍了一掌。你说我怎么能明白他们说的话
儿那时我还只那么高哪。从那天起,我几次三番想上城里去,可是不知道
怎么走。那当儿世界也变了,往黑道儿上去的越来越多,动不动就绑人,官
兵又是一大嘟噜串儿的捐,咱们当庄稼人的每年不打一遭儿大阵仗儿就算你
白辛苦了一年。大家往城里跑谁都说城里好赚钱哇咱们那一溜儿没几
手儿的简直连走道儿都别想。老子教我练枪,不练就得吃亏。我是自幼儿练
把式的,胳膊有劲,打这么百儿八十下,没半寸酸。好容易混过了半年。我
才明白我可少不了玉姐儿。这半年可真够我受的玉姐儿回来时我已打得一
手好枪,只要眼力够得到,打那儿管中那儿。她回来那天,我正躺在草上纳
闷,远远儿的来了一声儿:“小狮子”我一听那声儿像玉姐儿,一挺身跳
了起来。“玉姐儿”我一跳三丈的迎了上去。她脸白多了,走道儿装小姐
了越长越俏啦咱们坐在地上,我满想她还像从前那么的唱呀笑的跟我玩
儿。她却变了,说话儿又文气又慢。那神儿,句儿,声儿,还有字眼儿全和
咱们说的不同。
“好个城里来的小姐”
“别胡说八道的。”
“玉姐儿,你俏多啦”
“去你的吧”她也学会了装模做样,嘴里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
我知道她心里在笑呢
她说来说去总是说城里的事,说念书怎么有趣儿,说她姑母给她做了多
少新衣服,她表哥怎么好,他妈的左归右归总离不了她的表哥。我早就知道
她爱上了那囚攮的。
“玉姐儿,我知道你爱上他了。”
“嘻”她还笑呢我提起手来就给一个锅贴这一掌可打重了。你
知道的,我这手多有劲。可是,管她呢“滚你的,亏你有这脸笑老子不
要你做媳妇了。小狮子从今儿起再叫你一声儿就算是忘八羔子。”我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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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走,没走多远儿,听得她在后边儿抽抽噎噎地哭,心又软啦。我跑了回去。
“妈的别再哭了,哭得老子难受。”
“走开,别理我”
“成咱小狮子受你的气”我刚想走,她哭得更伤心了。妈的,我真
叫她哭软了心,本来像铁,现在可变成了棉花,“叫我走老子偏不走不
走定了。我早就知道你爱上了那狗养的野杂种,忘八羔子,囚攮的。”
“我就算爱上了他有你管的份儿不要脸的”
妈的,还说我不要脸呢“别累赘老子没理你。”
“谁跟我说一句儿就是忘八羔子”她不哭了,鼓着腮帮儿,泪眼睁得
活赛龙睛鱼。
“老子再跟你说一句儿就算是忘八羔子。”
她撑起身就走,你走你的,不与我相干打算叫我赔不是吗太阳还在
头上呢,倒做起梦来了。她在前一滑,滑倒了,我赶忙过去扶她,她一撒手,
又走了。我不知怎么的,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又会赶上去拦住她道:“玉姐
儿”
“忘八羔子”
“对”
她噗哧地笑啦。
“笑啦,不要脸的”
“谁才不要脸呢,打女孩儿家”
咱们算是和了。
她在家里住了二十多天。她走的那天我送了她五里路,她走远了,拐个
弯躲在树林那边了,我再愣磕磕地站了半天才回来。我也跟老子闹着要上城
里去念书。可是只挨了一顿骂,玉姐儿这一去就没回来我天天念着她。到
第二年我已长得王大叔那么高啦,肩膀就比他阔一半,胳膊上跑马,拳头站
人,谁不夸我一声儿:“好小子。”可是她还没回来。王大叔也不提起她。
那天傍晚儿我从田里回来,王大叔和老子在门口喝白干儿,娘也在那儿,
我瞧见了他们,他们可没瞧见我。远远儿的我听得王大叔大声儿笑道,“这
门子亲算对的不错,有我这翁爹下半世喝白干儿的日子啦”他见我走近了
就嚷:“好小子三不知的跑了来。玉姐儿巴巴地叫我来请你喝喜酒儿呢”
“嫁给谁”
“嫁到她姑母家里。”
“什么啊”我回头就跑。
“小狮子”
“牛性眼儿的小囚攮,还不回来”
我知道是老子和妈在喊,也不管他。一气儿跑到山根儿怔在那儿,半晌,
才倒在地上哭起来啦。才归巢的鸟儿也给我吓得忒楞楞地飞了。我简直哭疯
了,跳起身满山乱跑,衣服也扎破了,脑袋也碰破了,脸子胳臂全淌血,我
什么也不想,就是一阵风似的跑。到半晚上老子找了来一把扯住我,说道:
“没出息的小子咱们洪家的脸算给你毁了大丈夫男儿汉,扎一刀子冒紫
血,好容易为了个姑娘就哭的这么了”我一挣又跑,他追上来一拳把
我打倒了抬回去。我只叫得一声:“妈呵”就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整整害了一个多月大病,爬起床来刚赶着那玉姐儿的喜酒儿。那时正是
五月,王大叔在城里赁了座屋子,玉姐儿先回来,到月底再过去。咱们全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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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儿。
玉姐儿我简直不认识啦,穿得多漂亮。我穿着新竹布大褂儿站在她前面
就像是癞虾蟆。她一见我就嚷:“小狮子”我一见她就气往上冲,恨不得
先剁她百儿八十刀再跟她说话儿。我还记得是十八那天,王大叔,老子和妈
全出去办嫁妆了,单剩下我和玉姐儿,她搭讪着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的说闲话
儿。我放横了心,一把扯她过来:“玉姐儿,咱们今儿打开窗子说亮话,究
竟是你爱上了那囚攘的,还是王大叔爱上了那囚攮的”
“你疯了不是抓得我胳膊怪疼的。”
“好娇嫩的贵小姐”我冷笑一声。“说究竟是谁爱上了那野杂种”
她吓得往后躲,我赶前一步,冲着她的脸喝道:“说呀”
“爱上了谁”
“你的表哥。”
她捱了一回儿才说:“是”
“别累赘咱不爱说话儿哼哼唧唧的。黑是黑,白是白,你今儿还我个
牙清口白。你要半句假,喝,咱们今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猜她怎么着她一绷脸道:“是我爱上了他你要杀就杀,要剐就
剐”她索性拿了把洋刀递给我,一仰脖子,闭着眼儿道:“剁呀”
啊,出眼泪啦小狐媚子,还是这么一套儿我这股子气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心又软了。他妈的她还说道:“好个男儿汉。英雄拿了刀剁姑娘剁呀”
我又爱她又恨她。我把刀一扔,到房里搜着了妈的钱荷包就往外跑。她在院
子里喊:“小狮子小狮子”
“滚你妈的”我一气儿跑到火车站。就是那天,我丢了家跑到上海来。
我算是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从那一个世界,跳到这一个世界啦。
我从没跑过码头,到了上海,他妈的,真应了句古话儿:“土老儿进城。”
笑话儿可闹多了,一下车跑进站台就闹笑话儿。站台里有卖烟卷儿的,有卖
报纸的,有卖水果的,人真多,比咱们家那儿赶集还热闹,我不知往哪儿跑
才合适。只见尽那边儿有许多人,七长八短,球球蛋蛋的,哗啦哗啦尽嚷,
手里还拿了块木牌子。我正在纳罕这伙小子在闹他妈的什么新鲜玩意儿,冷
不防跑上个小子来,拱着肩儿,嘴唇外头,露着半拉包牙,还含着枝纸烟,
叫我声儿:“先生”
“怎么啦”我听老子说过上海就多扒儿手骗子,那小子和我非亲非故,
跑上来就叫先生,我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营生的,怎么能不吓呢我打量他
管是挑上了我这土老儿了,拿胳臂护住心口,瞧住他的腿儿,拳儿提防着他
猛的来一下。冷不防后面又来了这么个小子,捉住我的胳膊。好哇你这囚
攘的,欺老子我把右胳膊往后一顿,那小子就摔了个毛儿跟头。这么一来,
笑话儿可闹大啦。后来讲了半天才弄明白是旅馆里兜生意的。那时我可真想
不到在上海住一晚要这么多钱,就跟着去了。我荷包里还有六元多钱,幸亏
住的是小旅馆,每天连吃的化不到四毛钱。
头一天晚上就想起家。孤鬼儿似的独自个儿躺在床上,往左挪挪手,往
右搬搬腿,怎么也睡不着,又想起了玉姐儿。我心里说,别想这小娼妇,可
是怎么也丢不开。第二天我东西南北的溜达了一整天。上海这地方儿吗,和
咱们家那儿一比,可真有点儿两样的。我瞧着什么都新奇。电车汽车不用人
拉,也不用人推
...
,自家儿会跑,像火车,可又不冒烟;人啦车啦有那么多,
跑不完;汽车就像蚂蚁似的一长串儿,也没个早晚儿尽在地上爬;屋子像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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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简直要碰坏了天似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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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儿的人也有点儿两样。全又矮又小,哈着背儿,眼珠儿骨碌骨碌的成天
在算计别人,腿像蜘蛛腿。出窝儿老这儿的娘儿们也怪:穿着衣服就像没
穿,走道儿飞快,只见那寸多高的高跟皮鞋儿一跺一跺的,好像是一对小白
鸽儿在地上踩,怎么也不摔一交。那印度鬼子,他妈的,顶叫我纳罕,都是
一模一样黑太岁似的,就像是一娘养的哥儿们。
我一住就是十五天,太阳和月亮跑开了,你追着我,我追着你,才露脸
又不见啦。钱早就没了,竹布大褂儿当了六毛半钱只化了两天。旅馆老板只
认识钱,他讲什么面子情儿;我没了钱,他还认识我只白住了一天,就给
撵出来啦。地生人不熟,我能到哪儿去我整天的满处里打游飞,幸亏是夏
天,晚上找个小胡同,在口儿上打个盹;一天没吃东西,肚皮儿咕咚咕咚的
叫屈,见路旁有施茶的,拼命地喝一阵子,收紧了裤带,算睡去了。第二天
早上醒回来饿极了,只得把短褂儿也脱下来当了。这么的直熬煎了三天,我
真搁不住再受了。我先以为像我那么的男儿汉还怕饿死不成。谁知道赤手空
拳打江山这句话是骗人的。你有本领吗,不认识财神爷,谁希罕你偌大的
上海,可就没我小狮子这么条英雄好汉活的地方儿我可真想不到咱小狮
子会落魄到这步田地回家吧,没钱,再说咱也没这脸子再去见人,抢吧,
人家也是心血换来的钱。向人家化几个吧,咱究竟是小伙子。左思右想,除
了死就没第二条路。咱小狮子就这么完了不成我望着天,老天爷又是瞎了
眼的
那天我真饿慌了,可是救星来啦。拐角那儿有四五个穷小子围住了一个
担饭的在大把儿抓着吃,那个担饭的站在一旁干咕眼。我也跑过去。一个大
一点儿的小子拦住我喝道:“干吗”
“不干吗儿。我饿的慌”
“请问:老哥喝的那一路水”
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一瞪眼道:“谁问你要水喝”
“好家伙,原来你不是老兄弟你也不打听打听这一溜儿是谁买的
胡琴儿,你倒拉起来啦趁早儿滚你的”那小子横眉立目的冲着我的脸就
啐。哈,老子还怕你我一想,先下手为强,他刚一抬腿,我的腿已扫在他
腿弯上,他狗嘴啃地倒了下去。还有几个小子喝一声就扑上来,我一瞧就知
道不是行家,身子直撅撅地只死命的扑。我站稳了马步,轻轻儿地给这个一
腿,给那个一掌,全给我打得东倒西歪的,大伙儿全围了上来看热闹。我一
瞧那个担饭的汉子正挑着担子想跑,赶上一步,抢了饭桶抓饭吃。刚才那个
小子爬了起来说道:“你强是好汉就别跑”他说着自己先跑了。剩下的
几个小子守着我,干瞪着眼瞧我吃。有一个瞧热闹的劝我道:“你占了面子
还不走”那个守着我的小子瞪他一眼,他就悄悄地跑开了。我不管他,
老子这几天正苦一身劲没处使哪
有饭吃的时候儿不知道饭的味儿,没吃的了才知道饭可多么香甜。小说站
www.xsz.tw这一
顿我把担着的两半桶饭全吃完了。看的人全笑开啦。我正舐舌咂嘴地想跑,
看的人哄的全散了开去,只见那边来了二三十个小子,提着铁棍马刀。我抓
了扁担靠墙站着等。他们围住了我,刀棍乱来,我提起扁担撒个花,一个小
子的棍给绞飞了。我拿平了扁担一送,他们往后一躲。我瞧准那个丢了棍子
的小子,阴手换阳手一点他的胸脯儿,他往后就倒,我趁势儿托地跳了出去,
想回头再打几个显显咱于家少林棍有多么霸道,冷不防斜刺里又跳出个程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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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来,一下打在我胳膊上,我急了,忍着疼,把扁担横扫过去,给了他一个
耳刮子,那小子一脸的血,蹲在地上。我一撒腿跑我的。
往后我就懂得怎么能不化钱吃饭,不化钱找地方儿睡觉。成天在街上逛,
朋友也有啦。我就这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活下来了。他妈的,咱小狮子巴
巴地丢了家跑到上海来当个“老兄弟”你知道什么叫“老兄弟”“老兄
弟”就是没住的,没吃的,没穿的痞子,你们上海人叫蹩三。“老兄弟”可
不是容易当的,那一大嘟噜串儿的“条子”就够你麻烦的。热天还好,苏州
河是现成的澡堂,水门汀算是旅馆。可是那印度鬼子他妈的真别扭,他的脾
胃真怪,爱相公。我的脸蛋也满漂亮的,鼻直口方,眉毛儿像两把剑,又浓
又挺,就透着太黑了点儿,可就在这上面吃了亏了。有一天晚上我正在河沿
子睡觉,咕咚咕咚大皮鞋儿声音走近来了,一股子臭味儿,我一机灵,睁开
眼,一只黑毛手正往我肚皮儿上按来,一个印度鬼子正冲着我咧着大嘴笑呢。
我一瞧那模样儿不对眼,一把抓住了那只大毛手,使劲往里一扯,抬起腿一
顶他的肚皮儿,我在家里学摔交的时候儿,谁都怕我这一着儿,那鬼子叉手
叉脚地翻个跟头,直撅撅的从我脑袋那儿倒摔了出去,我跳起身就跑。那印
度鬼子真讨厌,给他抓住了,你要扭手扭脚的,他就说:“行里去”我打
了好几个。转眼到了腊月,西北杠子风直刮,有钱的全坐在汽车里边儿,至
不济也穿着大氅儿,把脖子缩在领圈子里边儿,活像一只大忘八。可是我只
有三只麻袋,没热的吃,没热的喝,直哆嗦,虎牙也酸了。我不是不会说几
句儿:“好心眼儿的老爷太太,大度大量,多福多寿,明中去暗中来哇
救救命哪”咱小狮子是打不死冻不坏的硬汉我能哈着背儿问人家要一个
铜子吗咱姓于的宁愿饿死,可不希罕这一个铜子有钱的他们情愿买花炮,
就不肯白舍给穷人。店铺子全装饰得多花梢,大吹大擂的减价,橱窗里满放
着皮的呢的,我却只能站在外面瞧。接连下了几天雪,那雪片儿就像鹅毛,
地上堆得膝盖儿那么高。我的头发也白了,眉毛上也是雪,鼻子给盖得风雨
不透,光腿插在雪里,麻袋湿透了,冰结得铁那么硬,搁在脊梁盖儿上,悉
索悉索的像盔甲,那胳膊腿全不是我的了,手上的皮肉一条条的开了红花。
这才叫牛不喝水强按头,没法儿,小狮子也只得跟在人家后边儿向人家化一
个铜子儿啦。到傍晚儿我还只化了十五个铜子,可是肚皮儿差一点子倒气破
了。我等在永安公司的门口儿。栗子小说 m.lizi.tw两个小媳妇子跑出来啦,全是白狐皮的大氅
儿,可露着两条胖小腿,他妈的,真怪,两条腿就不怕冷。我跟上去,说道:
“好小姐,给个铜子儿吧”你猜她怎么着啊,我现在说起来还有气。
“别好腌”一个瓜子脸的小媳妇子好像怕我的穷气沾了她似的,赶
忙跳上车去。还有一个说道:“可怜儿的小蹩三”她从荷包里边儿摸出个
铜子儿来:“别挨近来拿去”把铜子儿往地上一扔。在汽车里边儿的还
说:“你别婆婆妈妈的,穷人是天生的贱种,哪里就这么娇嫩,一下雪就冻
死了你给他干吗儿有钱给蹩三,情愿回去买牛肉喂华盛顿”我一听这
话,这股子气可大啦。好不要脸的小娼妇透着你有钱喂狗老子就有钱
喂你我把手里的十五个铜子儿一把扔过去:“你不要脸的小娼妇什么
小姐,太太,不是给老头儿臊的姨太太就是四马路野鸡神气什么的,你
你算是贵种你才是天生地造的淫种,娼妇种老子希罕你的钱”
在里边儿的那个跳了出来。我说:“呸你来你来老子就臊你你来”
还有一个把她拦回去了,说道:“理他呢别弄脏了衣服”她还不肯罢休,
嚷道:“阿根:快叫巡捕来,简直反了不治治他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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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你理他呢。阿根,开呀”
汽车嘟的飞去了,溅了我一身雪。我气得愣磕磕地怔在雪边儿。咱小狮
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铁汉子受娘儿们的气饶我志气高强,不认识财神爷,就
没谁瞧得起我
往后我情愿挨饥受冻,不愿向有钱的化一个铜子儿,见了娘儿们我没结
没完的在心里咒骂。
大除夕那晚上,十一点多了,街上还是挤不开的人,南货店,香烛店什
么的全围上三圈人,东西就像是白舍的,脸上都挂着一层喜气可是我呢
我是孤鬼儿似的站在胡同里躲北风。人家院子里全在祭祖宗,有这许多没娘
崽子在嚷着闹。百子炮劈拍劈拍的你瞧,他们多欢势。有一家后门开着,
热嘟嘟的肉香鸡鸭香直往外冒,一个女孩子跑过来拍的一声儿把一块肥肉扔
给只大花猫吃。那当儿恰巧有个胖子在外边走过,我也不知是哪来的一股子
气,就恨上他了。他慢慢的在前面踱,我跟在后边儿,他脖子上的肉真肥,
堆了起来,走道儿时一涌一涌的直哆嗦。他见我钉着自家儿,有钉点慌,掏
出个铜子儿来往地上一扔。他妈的,老子希罕你的钱我真想拿刀子往他脖
子上砍,叫他紫血直冒。我眼睛里头要冒火啦,睁得像铜铃,红筋蹦得多高。
他一回头,见我还跟着,给吓了一跳,胳臂一按兜儿就往人堆里边儿挤,我
一攒劲依旧跟了上去。北风刮在脸上也不觉得了,我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股
劲儿。那晚上不是十二点也有一班戏的吗咱们忙着躲债,他们有钱的正忙
怎么乐这一晚那时奥迪安大戏院刚散场,人像蚂蚁似的往外涌,那囚攘的
一钻就不见啦。我急往街心找,猛的和人家撞了个满怀。我抬头一瞧,哈,
我可乐开啦。他妈妈的白里透红的腮帮儿上开了朵墨不溜湫的黑花儿你猜
怎么着原来我的肩膀撞着了一个姑娘的腮帮儿;她给我撞得歪在车门上。
幸亏车门刚开着,不然,还不是个元宝翻身好哇谁叫你穿高跟儿鞋来着
谁叫你把脸弄得这么白不提防旁边儿还有个姑娘,又清又脆的给了我一锅
贴:“你作死呢”
“你才作死呢”这一下把我的笑劲儿打了回去,把我的火打得冒穿脑
盖了。我一张嘴冲着她的脸就啐,我高过她一个脑袋,一口臭涎子把她半只
脸瓜子全啐到啦。前面开车的跳了下来。先下手为强,我拿着麻袋套住了他
的脑袋,连人带袋往下一按,他咕咚倒在地上,这一麻袋虱子可够他受用哩。
哈,他妈的我往人堆里一钻。大伙儿全笑开啦。那晚上,我从梦里笑回来
好几次。我从家里跑了出来还没乐过一遭儿呢
第二天大年初一,满街上花炮哧哧的乱窜,小孩子们全穿着新大褂儿,
就我独自个儿闷咄的,到了晚上,店铺子全关了门,那鬼鬼啾啾的街灯也透
着怪冷清清的,我想起幼时在家里骑着马灯到王大叔家去找玉姐儿的情景,
那时我给她拜年,她也给我拜年,还说是拜了征西大元帅回来拜堂呢。现在
我可孤鬼儿似的在这儿受凄凉。我正在难受,远远儿的来了一对拉胡琴卖唱
儿的夫妻。那男的咿呀呜的拉得我受不了,那女的还唱孟姜女寻夫呢。
“家家户户团圆转”
拐个弯儿滚你的吧,别到老子这儿来。可是他们偏往我这儿走来,一个
没结没完的拉,一个没结没完的唱,那声儿就像鬼哭。男的女的全瘦得不像
样儿,拱着肩儿,只瞧得见两只眼,绷着一副死人脸,眼珠子没一钉点神,
愣磕磕的望着前头,也不知在望什么,他妈的,老子今儿半夜三更碰了鬼
“家家户户团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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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唱一句,我心抽一下。我越难受,她越唱得起劲,她越唱得高兴,我
越难过。这当儿一阵北风刮过来,那个男的抖擞了一下,弦线断了。
“唉,老了,不中用了”那个女的也唉声叹气的不唱了。他们都怔在
那儿,街灯的青光正照在脸上你说这模样儿我怎么瞧得下去。不愁死人
吗我跑了,我跑到拐角上烟纸店那儿买了包烟卷儿抽。从那天起,我算爱
上了烟卷儿啦。我少不得鼻子眼儿就少不得烟卷儿。
“老子滚你妈的妈也滚玉姐儿滚你妈的小娼妇老子爱你
滚你的滚远些女人哈,哈,哈”
我一口烟把他们全吹跑了吹上天,吹落地,不与老子相干。
话可说回来了。咱小狮子就这么没出息不成瞧我的我天天把铜子儿
攒了下来,攒满了一元钱,有本钱啦,就租车拉。我这人吗,拉车倒合式。
拉车的得跑得快,拿得稳,收得住,放得开,别一颠一拐的,我就有这套儿
本领。头一天就拉四元多钱。往后我就拉车啦。
拉车可也不是积拎差使。咱们也是血肉做的人,就是牛马也有乏的时候
儿,一天拉下来能不累吗有时拉狠了,简直累得腿都提不起。巡警的棍子
老搁在脊粱盖儿上,再说,成天的在汽车缝里钻说着玩儿的呢拉来的
钱只够我自家儿用。现在什么都贵呀又不能每天拉,顶强也只隔一天拉一
天,要不然,咱们又不是铁铸的,怎么能不拉死哇。我在狄思威路河沿子那
儿租了间亭子间,每月要六元钱,那屋子才铺得下一张床一只桌子。你说贵
也不贵
房东太太姓张,倒是个好心眼儿的小老婆儿,老夫妻俩全五十多了,男
的在公馆里拉包车,也没儿女,真勤苦,还带着老花眼镜儿干活哪。她就有
点儿悖晦,缝一针念一句儿佛,把我当儿子,老跑到我屋子里来一边缝着破
丁,一边唠叨;乏了,索性拿眼镜往脑门上一搁,颠来倒去闹那么些老话儿:
“可怜儿的没娘意子,自幼儿就得受苦。你没娘,我没孩子,头发也白了,
还得老眼昏花的干活儿阿弥陀佛前生没修呵孩子,我瞧你怎么心里
边儿老拴着疙瘩,从不痛快的笑一阵子闷吃糊睡好上膘哪。多咱娶个媳妇,
生了孩子,也省得老来受艰穷阿弥陀佛“她说着说着说到自家儿身上
去了。“我归了西天不知谁给买棺材呢。前生没修,今生受苦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她抹鼻涕揩眼泪的念起佛来啦。这份儿好意我可不敢领可
是她待我真好,我一回来就把茶水备下了。我见了她,老想起妈。
张老头儿也有趣儿,他时常回来,也叫我孩子。我要叫他一声大叔,他
一高兴,管多喝三盅白干儿。他爱吹嘴,白干儿一下肚,这牛皮可就扯大啦。
那当儿已是三月了,咱们坐在河沿子那儿,抽着烟卷听他吹。他说有个刘老
爷时常到他主子家里去,那个刘老爷有三家丝厂,二家火柴厂,家产少说些
也是几千万,家里的园子比紫禁城还要大,奴才男的女的合起来一个个数不
清,住半年也不能全认清,扶梯,台阶都是大理石的,叉巴子也是金的,连
小姐太太们穿的高跟儿鞋也是银打的呢。他妈的,再说下去,他真许说玉皇
大帝是他的外甥呢谁信他,天下有穿银鞋儿的反正是当山海经听着
玩儿罢了。
咱们那一溜儿住的多半是拉车的,做工的,码头上搬东西的,推小车的,
和我合得上。咱们都赚不多钱,娶不起媳妇,一回家,人是累极了,又没什
么乐的,全聚到茶馆里去。茶馆里有酒喝,有热闹瞧,押宝牌九全套儿都有,
不远儿还有块空地,走江湖的全来那儿卖钱。有一伙唱花鼓的,里边儿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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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媳妇子,咱们老去听她的荡湖船。
哎哎呀,伸手摸到姐儿那东西呀
姐儿的东西好像三角田
哜咯龙咚呛
哎哎呀哎哎呀哎呀,哎呀,哎哎呀
一梭两头尖,胡子两边分
哈够味儿哪我听了她就得回到茶馆里去喝酒,抓了老板娘串荡湖船。
喝的楞子眼了,就一窝风赶到钉棚里去。钉棚里的娼妇可真是活受罪哪全
活不上三十岁。又没好的客来,左右总是咱们没媳妇的穷光蛋。咱们身子生
得结实,一股子狠劲儿胡顶乱来,也不管人家死活,这么着可苦了她们啦。
眼睛挤箍着真想睡了,还抽着烟卷让人家爬在身上,脸搽得像猴子屁股,可
又瘦得像鬼,有气没力地哼着浪语,明明泪珠儿挂在腮帮儿上,可还得含着
笑劲儿,不敢嚷疼。啊,惨哪有一遭儿,咱们四个人全挑上了一个小娼妇。
她是新来的,还像人,腿是腿,胳膊是胳膊,身上的皮肉也丰泽。那天才是
第一天接客呢好一块肥肉咱们四个全挑上了。他妈的,轮着来咱们都
醉了,轮到我时,我一跳上去,她一闭眼儿,手抓住了床柱子,咬着牙儿,
泪珠儿直掉,脸也青啦。我酒也醒了,兴致也给打回去了。往后我足有十多
天不上那儿去。张老婆儿
...
唠叨唠叨,成天的唠叨,叫我省着些儿,逛钉棚,
不如娶个媳妇子。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咱们一天拉下来,第二天憩着,兜儿里有的是钱,
是春天,猫儿还要叫春呢,咱们不乐一下子,这活儿还过得下去吗咱们也
是人哪过了不久,我真的耐不住了,又去喝酒逛钉棚啦。一到茶馆里,一
天的累也忘了,什么都忘了,乐咱们的
天渐渐儿地又热了。娘儿们的衣服一天薄似一天,胳臂腿全露出来哩;
冰淇淋铺子越来越多,嚷老虎黄西瓜的也来了。苦了咱们拉车的,也乐了咱
们拉车的。坐车的多了,一天能多拉一元多钱有钱的不拿一元钱当一回
事儿,咱们可得拿命去换,得跑死人哪老头儿没底气,跑着的时候儿还不
怎么,跑到了,乍一放,一口气喘不过来就完啦。狗儿也只有躺在胡同里喘
气的份儿,咱们还拉着车跑,坐车的还嚷大热毒日头里,不快点儿拉。柏油
路全化了,践上去一脚一个印就像践在滚油上面,直疼到心里边儿你说
呀,咱们就像在热锅子里爬的蟹呢有一次我拉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从江湾路
往外滩花园跑。才跑到持志大学那儿,咱已跑得一嘴的粘涎子,心口上像烧
着一堆干劈柴,把嗓子烧得一点点往外裂。脑袋上盖着块湿毛巾,里边儿还
哄哄的不知在闹什么新鲜玩意儿,太阳直烘在背上,烤火似的,汗珠子就像
雨点儿似的直冒,从脑门往下挂,盖住了眉毛,流进了嘴犄角儿,全身像浸
在盐水里边儿。我是硬汉子;我一声不言语,咬紧牙拼条命拉。八毛钱哪
今天不用再拉了。坐车的那小子真他妈的大爷气,我知道他赶着往公园里去
管没正经的干,他在车上一个劲儿顿着足催。我先不理他。往后他索性说:
“再不快拉,大爷不给钱”成老子瞧你的不给老子不揍你这囚攘的
我把车杠子往地下猛的一扔,往旁一逃,躲开了,他往前一扑,从车里掀出
来,跌多远。那小子跳起身来你猜他怎么着他先瞧衣服
“老子不拉了。给钱”我先说。
他一瞪眼这小子多机灵,他四围一望半个巡警也没,只有几个穿短
褂儿的站在一旁咧着嘴笑,那神儿可不对眼儿,会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是
打闷棍的,说道:“跌了大爷还要钱”回身就走。我能让他跑了吗我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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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一把扯住他。他没法儿,恶狠狠的瞪着我从裤兜儿里掏出钱来往地上一
扔,我才放他走了。那天我真高兴,像封了大元帅,一肚皮的气也没了。摔
那小子一交,哈哈
我回到家里,洗了澡,就手儿把衣服也洗净搓干了,搁在窗外。张老婆
儿又进来了,我知道她管累赘,逃了出来。张老头儿正坐在河沿子那儿吹嘴,
我检一块小石子往他秃脑袋上扔。他呀了一声儿回过头来一瞧是我,就笑开
啦。笑得多得味儿“扔大叔的脑袋淘气孩子,这一石子倒打得有准儿”
“我的一手儿枪打得还要有准儿呢他妈的,多咱找几个有钱的娘儿们
当靶子。”
“好小子,你是说当那个靶子,还是说当这个靶子哈哈”这老家伙
又喝的楞子眼了。“你这小子当保镖的倒合式。”
“你大叔提拔我才行哪。要不然,我就老把你这脑袋当靶子。”
他一听叫他大叔,就是一盅。“成你大叔给你荐个生意比打死个人还
不费力呢多咱我荐你到刘公馆去当保镖的啊,想起来了,刘公馆那个
五姨太太顶爱结实的小伙子”他又吹开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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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真热要住在屋子里边儿,人就算是蒸笼里边儿的饽饽哩。河沿子
那儿有风吹着凉快。张老头儿吃了饭再谈一回儿才走,我也不想回到屋子里
去,抽着烟坐在铁栏栅上面说闲话儿。坐到十二点多,风吹着脊梁盖儿麻麻
酥酥怪好受的,索性躺在水门汀上睡了。我正睡得香甜,朦朦糊糊的像到了
家,妈在哭,抽抽噎噎怪伤心的。哭声越来越清楚,咚的一声,我一睁眼,
大月亮正和高烟囱贴了个好烧饼,一个巡警站在桥下打盹儿。原来做了个梦。
他妈的半夜三更鬼哭脑袋一沉,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
第二天傍晚儿咱们在乘凉时,啊,他妈的,一只稻草船的伙计一篙下去,
铁钩扯上个人来我死人见多了,咱们家那儿一句话说岔了,就得拔出刀子
杀人,可没见过跳河死的。怕人哪哪儿还像十个月生下来的人肚皮儿有
水缸那么大,鼻子平了,胳膊像小提桶,扎一刀能淌一面盆水似的。我细细
儿一瞧,原来就是钉棚里那个新来的小娼妇。她死了还睁着眼呢天下还有
比咱们拉车的更苦的我回到屋子里去时,张老婆儿说道:“阿弥陀佛,前
生没修呵今生做娼妇。”我接着做了几晚上的梦,老见着这么个头肿脑胀
的尸身。这么一来我真有三个多礼拜不去看花鼓戏看了又得往钉棚跑
呀往后渐渐儿的到了冬天,兴致也没了,才不去了。
冬天可又是要咱们拉车的性命的时候儿。我先以为冬天成天的跑不会受
冷,至不济也比热天强。他妈的,咱们拉车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是舒
泰的。北风直吹着脸,冷且别说它,坐车的爱把篷扯上来,顺着风儿还好,
逆着风儿,那腿上的青筋全得绷在皮肉上面,小疙瘩似的。上桥可真得拼命
哪风儿刮得呼呼的打唿哨,店铺的招牌也给吹得打架,吹飞顶帽子像吹灰,
可是咱们得兜着一篷风往桥上拉,身子差一钉点贴着地,那车轮子还像生了
根。一不留神把风咽了口下去,像是吞了把刀子,从嗓子到肠子给一劈两半。
下雪片儿,咱们的命一半算是在阎王老子手里下小雪也不好受,夹着雨丝
儿直往脖子里钻,碰着皮肉就热化成条小河,顺着脊梁往下流;下大雪吗,
你得把车轮子在那儿划上两条沟,一步儿刻两朵花才拉得动。就算是响晴的
蓝天吧,道儿上一溜儿冰,一步一个毛儿跟头,不摔死,也折腿。可是咱们
还得拉不拉活不了呀咱们的活儿就像举千斤石卖钱,放下活不了,不
放下多咱总得给压扁。今儿说不了明儿的事我拉了两年车,穷人的苦我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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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遍了,老天爷又叫我瞧瞧富人的活儿啦。张老头儿跑来说道:“孩子,快
给大叔叩头。可不是我早就说荐个人不费什么力刘老爷上礼拜接着收到
四封信要五十万,急着雇保镖。我给你说了,一说就成你瞧,大叔没吹嘴
不是明儿别去拉车,大叔来带你去。孩子哈哈,大叔没吹嘴不是”他
说着又乐开了。我一把扯着他到同福园去。
第二天我扎紧了裤脚,穿了对襟短褂儿,心里想着刘老爷不知是怎么个
英雄好汉,会有这么多家产。吃了饭张老头儿来了,我把裤脚再扎一扎,才
跟他走。小说站
www.xsz.tw刘公馆在静安寺路,离大华饭店不远儿。他妈的,可真是大模大样
的大公馆,那铁门就有城门那么高,那么大。张老头儿一进门就谈开啦。他
指着那个营门的巡警跟我说:“这是韩大哥。”我一听他的口音是老乡,咱
们就谈上了。号房先去回了管家的,才带着我进去。里边是一大片草地,那
边儿还有条河,再望过去是密密的一片树林,后边有座假山,左手那边是座
小洋房,只瞧得见半个红屋顶,这边是座大洋房。这模样儿要没了那两座屋
子,倒像咱们家那儿山根。我走进一看那屋子前面四支大柱子,还有那一人
高的阔阶沿,云堆的似的,他妈的,张老头儿没吹,站在上面像在冰上面溜,
真是大理石的左拐右弯的到了管家的那儿,管家的带了我去见老爷,他妈
的,真麻烦他叫我站在门外,先进去了。再出来叫我进去。真是王宫哪
地上铺着一寸多厚的毡子,践在上面像踩棉花。屋子里边放着的,除了桌子,
椅子我一件也认不得。那个老爷穿着黑西装,大概有五十左右,光脑门,脑
勺稀稀拉拉的有几根发,梳得挺光滑的,那脑袋吗,说句笑话儿,是汽油灯;
大肚皮,大鼻子,大嘴,大眼儿,大咧咧的塑在那儿,抽雪茄烟。我可瞧不
出他哪一根骨头比我贵。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还问我许多话,跟管家的
点一点脑袋,管家的带我出来了。
到了号房,张老头儿伴着我到处去瞧瞧。车棚里一顺儿大的小的放着五
辆汽车。我瞧着就吓了一跳。穿过树林,是座园子,远远儿的有个姑娘和一
个小子在那儿。那个姑娘穿着件袍儿不像袍儿,褂儿不像褂儿的绒衣服,上
面露着胸脯儿,下面磕膝盖儿,胳膊却藏在紧袖子里,手也藏在白手套里,
穿着菲薄的丝袜子,可又连脚背带小腿扎着裹腿似的套子。头发像夜叉,眉
毛是两条线,中国人不能算,洋鬼子又没黄头发。张老头儿忙跑上去赔笑道:
“小姐少爷回来了这小子是我荐来的保镖,今天才来,我带他来瞧瞧。”
他说着跟我挤挤眼。他是叫我上去招呼一声。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可不愿
意赶着有钱的拍咱小狮子是那种人瞧着那个小子的模样儿我就不高兴,
脸擦得和姑娘一样白,发儿像镜子,怯生生的身子兔儿爷似的,他妈的
他们只瞧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咱们兜了个圈子也就回来了。那天晚上我
睡在号房里,铺盖卷儿也是现成的。
除了我,还有个保镖的,是湖南人,叫彭袒勋,倒也是条汉子。咱们两
个,替换着跟主子出去。我还记得是第三天,我跟着五姨太太出去了一遭儿
回来。才算雇定了。那五姨太太吗,是个娼妇模样儿的小媳妇子,那脸瓜子
望上去红黄蓝白黑都全,领子挺高挺硬,脖子不能转,脑袋也不能随意歪。
瞧着顶多不过二十五岁,却嫁个秃脑袋的古话儿说嫦娥爱少年,现在可
是嫦娥爱财神爷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妈的那天我跟着她从先施公司回来,
离家还有半里来地儿,轧斯林完了。五姨太太想坐黄包车回去。我说:“别
我来把车推回家。”
“你独自个儿推得动吗”那小娼妇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瞧扁了。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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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也说还多叫几个人。我喝一声儿:“别”收紧裤带,两条胳膊推住车,
让他们上了车,我浑身一攒劲,两条腿往地上一点,腰板一挺,全身粗筋和
栗子肉都蹦了起来,拍的一来,胸前的扣儿涨飞了两颗,一抬腿往前迈了一
步,那车可动啦。一动就不费力了我一路吆喝着,推着飞跑,来往的人都
站住了瞧,跟了一伙儿瞧热闹的,还有人扯长怪嗓子叫好。到了家,我一站
直,那小娼妇正在汽车后面那块玻璃里边瞧着我,老乡和两个号房,还有老
彭都站在那儿看。老彭喝了声:“好小子”
“你索性给椎到车棚里去吧”小姐原来刚从学校里回来,也跟在咱们
后边儿,我倒没瞧见她。
“这小子两条胳膊简直是铁打的”五姨太太跳下车来瞧着我。妈的,
浪货
“成”我真的又想推了。咱老乡笑着说道:“好小子,姑娘跟你
说着玩儿的”
“说着玩儿的”他妈的,咱小狮子是给你打哈哈的小姐问我叫什么,
我也不理她,回到号房里去了。
“还是弯巴子哪五姨,咱们跟爹说去,好歹留下这小子。”
这么着,我就在那儿当保镖的了;成天的没什么事做,单跟着主子坐汽
车,光是工钱每个月也有五十元。只在第八天傍晚儿出了一遭儿岔子。我把
老爷从厂里接回来,才到白利南路,你知道那条路够多冷僻,巡警也没一个,
已是上灯的时候儿,路旁只见一株株涂了白漆的树根,猛的窜出来四五个穿
短褂儿的想拦车,开车的一急就往前冲,碰的一枪,车轮炸了。车往左一歪,
我一机灵,掏出手枪,开了车门,跳了下来,蹲在车轮后面,车前两枝灯多
亮,我瞧得见他们,他们瞧不见我。我打了一枪,没中。他们往后一躲,嚷
了声:“有狗”碰的回了一枪,打碎了车门上的厚玻璃,碎片儿溅在我的
脸上,血淌下来,我也不管,这回我把枪架在胳膊上,瞧准了就是一枪。一
个小子往后一扑,别的扶着跑了,嘴里还大声儿的嚷:“好狗打大爷”
第二天赏了我二百元钱,我拿着钱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个小子的话:“有狗”
他妈的,老子真是狗吗可是绑票的还没死了这条心,隔了不上一礼拜,五
姨太太给绑去了。老彭忘了带枪是他跟着去的,赤手空拳和人家揪,给
打了三枪。五姨太太算出了八万钱赎了回来。那娼妇真不要脸,回来时还打
扮的挺花梢的,谁知道她在强盗窝里吃了亏不曾可是老爷,他情愿出这么
多钱的忘八老彭在医院里跑出来,只剩了一条胳膊,老爷一声儿不言语,
给了五十元钱叫走,就算养老彭一辈子,吃一口儿白饭,也化不了他多少钱,
他却情愿每年十万百万的让姨太太化,不愿养个男儿汉。我真不知道他安的
什么心眼儿还有那个老太太,我也不知还比张老太婆儿多了些什么,成天
在家里坐着,还天天吃人参什么的,三个老妈子伏侍她一个;张老太婆儿可
还得挤箍着老花眼缝破丁。都是生鼻子眼儿的,就差得这么远
他们和咱们穷人真是两样的,心眼儿也不同。咱们成天忙吃的穿的,他
们可活得不耐烦了,没正经的干,成天的忙着闹新鲜玩意儿还忙不过来。看
电影哪,拍照哪,上大华饭店哪,交朋友哪,开会哪,听书哪玩意儿多
着哪。那小姐吗,她一张脸一个身子就够忙。脸上的一颗痣我就弄不清楚,
天天搬场,今儿在鼻子旁,明儿到下巴去了,后儿又跑到酒涡儿里边儿去了,
一会儿,嘴犄角那儿又多了一颗了。衣服真多,一回儿穿这件,一回儿穿那
件,那式样全是千奇百怪的,张老头儿真的没扯牛,有一次她上大华饭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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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穿了双银的高跟儿皮鞋。老乡说她的袜子全得二十五元一双呢。咱们拉
车的得拉十天哪少爷也是这么的,今儿长褂儿,明儿西装还做诗呢
咱们见下雪了就害怕,他们见下雪了就乐。拿着雪扔人。我走过去,冷
不防的一下扔了我一脸。我回头一看,那小姐穿得雪人似的,白绒衫,白绒
帽,还在抓雪想扔我。拿老子取乐儿我也抓了一团雪一晃,她一躲,我瞧
准了扔过去,正打中脖子。少爷和五姨太太全在一旁拍手笑开了。他们三个
战我一个,我真气。我使劲地扔,少爷给赶跑了。五姨太太跌在地上,瞧着
笑软了,兀自爬不起来。我抓了雪就赶小姐,她往假山那边儿跑,我打这边
儿兜过去。在拐角上我等着,她跑过来撞在我怀里,倒在我胳膊上笑。我的
心猛的一跳。她老拿男子开玩笑,今儿爱这个,明儿爱那个,没准儿,现在
可挑上了我。少爷也是那么的,他爱着的姑娘多着哪,荷包里有的是钱,谁
不依他。玩儿的呀可是咱小狮子是给你开玩笑的我一绷脸,一缩胳膊,
让她直撅撅地倒在地上。走我的她自己爬了起来,讨了没趣儿,干瞪眼。
这还不新奇。有天晚上我在园子里踱。月亮像圆镜子,星星像什么
猛的想起来了,玉姐儿的眼珠子我的心像给鳔胶蒙住了,在小河那边猛狐
丁地站住了,愣磕磕地发怔。山兜儿的那边儿有谁在说话。我一听是少爷的
声气:
“青色的月光的水流着,啊啊山兜是水族馆”
那小子独自个儿在闹什么我刚在纳罕,又来了一阵笑声,还夹着句:
“去你的吧”是五姨太太好家伙猛的天罗地网似的来了一大嘟噜,架
也架不开,是那小娼妇的纱袍儿,接着不知什么劳什子冲着我飞来,我一伸
手接住了,冲着脸又飞来一只青蝴蝶似的东西,我才一抬手,已搭拉在脸上
了,蒙着眼,月亮也透着墨不溜湫的,扯下来一看,妈的,一只高跟皮鞋,
一双丝袜子拿小娼妇的袜子望人家脸上扔,好小子
“袒裸的你是人鱼,啊啊你的游泳”
什么都扔过来了
“嘻呀”
在喘气啦睡姨娘,真有他的可是不相干,反正是玩儿的
他们什么都是玩儿的:吃饭是玩儿的,穿衣服是玩儿的,睡觉是玩儿
的有钱,不玩儿乐又怎么着又不用担愁。一家子谁不是玩儿乐的小
姐,少爷,姨太太,老太太都是玩儿过活的。不单玩玩就算了,还玩出新鲜
的来呢没早晚,也没春夏秋冬。夏天屋子里不用开风扇,一股冷气,晚上
到花园去。冬天吗,生炉子,那炉子也怪,不用生火,自家儿会暖。他们的
冷暖是跟市上的东西走的,卖西瓜冰淇淋了,坐篷车,卖柿子,卖栗子了,
坐跑车,卖鸡呀鸭的吃暖锅了坐轿车。咱们成年的忙活儿,他们成年的忙玩
儿。那老爷吗,他赚钱的法儿我真猜不透。厂里一礼拜只去一遭儿,我也不
见他干什么别人不会干的事,抽抽雪茄,钱就来了。他忙什么忙着看戏,
玩姑娘哪他这
...
么个老头儿自有女人会爱他,全是天仙似的,又年青,又漂
亮,却情情愿愿地伴着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家里有五个姨太太,外面不知有多少,全偷野老
儿,自家儿绿头巾戴的多高,可满不在乎的。有个拍电影的段小姐真是狐精。
他顶爱她。一礼拜总有两次从天通庵路拍电影的地方接到旅馆里去。她身上
的衣服,珠项圈什么不是他给的呀说穿了她还不是娼妇钉棚里的娼
妇可多么苦还有这么乐的,我真想不到。少爷也看上了她了。那天我跟了
他到段小姐家里,他掏出个钻戒叫我进去给她,说老爷在外面等着。那小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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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你没瞧见呢露着白胳臂,白腿,领子直开到腰下,别提胸脯儿,连
**也露了点儿。她进了汽车,一见是少爷,也没说什么话。车直开到虹桥
路,他们在一块草地上坐下了,我给他们望风。那草软软儿的像毛巾,什么
事不能干哪他们爷儿俩真是一对儿,大家满不在乎的,你玩你的,我玩我
的,谁也不管谁。别说管儿子,那小娼妇看上我身子结实,要他吩咐我去伴
她一晚上,他也答应哩。那小娼妇拿身子卖钱,倒玩起我来啦。可是牛不喝
水强按头,他叫我去我不能不去。我存心给她没趣儿,谁知道,妈的,她真
是狐精那时正是热天。她穿的衣服,浑身发银光,水红的高跟儿缎鞋,鞋
口上一朵大白绸花儿,紫眼皮儿一溜,含着笑劲儿,跟我说话儿。我口渴,
喝了一杯洋酒。这一来可糟了她往我身上一坐,一股子热嘟嘟的香味儿直
冒。我满想不理她,可是那酒就怪,喝了下去,热劲儿从我腿那儿直冒上来,
她回过头来说道:“别装正经,要个嘴儿呀”她攒着嘴唇迎上来。好个骚
狐精,那娇模样儿就像要吞了天,吞了地,妈的吞了我她的**尖儿硬啦,
像要刺破薄绸袍儿挺出来似的,我一撕,把她的袍子从领子直撕下去什
么看不见呀妈的,浪上人的火来了。冷不防地她跳起来,逃开了,咬着牙
儿笑。我一追,她就绕着桌子跑。死促狭的小娼妇,浪上人的火来,又逃着
逗人我跑又不能跑,她还在那儿笑着说道:“一般急得这个样儿,还装正
经”我急了托地一蹦,从桌子这边儿跳到那边儿,他们连这件事也能
闹这许多玩意儿。那小媳妇胸脯儿多厚,我一条胳膊还搂不过来,皮肉又滑
又白,像白缎子,腿有劲,够味儿的我闹得浑身没劲,麻麻酥酥怪好受的
睡去了。
半晚上我猛的醒回来,一挪手正碰着她。月光正照在床上,床也青了,
她像躺在草上的白羊,正睡得香甜。不知怎么的我想起了跳河死的那个小娼
妇,就像睡在我旁边似的。我赶忙跳起来,往外跑,猛想起没穿衣服,赶回
来找衣服,一脚踩在高跟鞋上面,险些儿摔了个毛儿跟头。他妈的,真有鬼
衣服什么的全扔在地上,我检了自家穿的,刚穿好,她一翻身,像怕鬼赶来
似的,我一气儿跑了回来。小说站
www.xsz.tw往后我见了她,她一笑,我就害怕。咱小狮子怕
她我自家儿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儿事。
我在那儿当了一年半保镖的,他们的活儿我真瞧不上眼。我有时到张老
头儿家里去,瞧瞧他们,回来再瞧瞧老爷少爷,晚上别想睡觉。不能比瞧
了那边儿不瞧这边儿,不知道那边儿多么苦,这边儿多么乐。瞧了可得气炸
了肚子谁是天生的贵种谁是贱种谁也不强似谁干吗儿咱们得受这么
些苦有钱的全是昧天良的囚攮。张老头儿,他在主子家里拉了十多年,小
心勤苦,又没短儿给他们捉住了,现在他主子发财了,就不用他了。这半年
他嘴也不吹了,我去瞧他时,他总是垂头丧气地坐在家里。他这么老了,还
能做什么事我去一遭儿总把几个钱给他。他收了钱,就掉泪:“多谢你,
孩子”他们两老夫妻就靠这点子钱过活,张老婆儿晚上还干活儿呢,一只
眼瞎了可怜哪。有一次我到那儿去,张老头儿病在床上,张老婆一边儿念
佛,一边儿干活。她跟我说道:“孩子哇大米一年比一年贵,咱们穷人一
年比一年苦。又不能吃土。现在日子可不容易过哪前儿住在前楼的一家子
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男的给工厂里开除了,闲在家里。孩子们饿急了,哭
着嚷,那男的一刀子捅了那个大孩子的肚子,阿弥陀佛,肠子漏了,血直冒。
女的赶上去抢刀,他一回手道:你也去了吧,劈了她半只脑袋。等他抹
回头往自家儿肚子撩,阿弥陀佛,那女的眼睁着还没死透,瞧着孩子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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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拿刀子扎自家,一急就拼着血身往刀口一扑,阿弥陀佛,半只脑袋正冲
着刀锋,快着哪,像劈萝卜似的劈下半个脑盖来阿弥陀佛他一瞧这模样
儿痛偏了心,拿着刀子疯嚷嚷的往外跑,见了穿长褂儿的先生们就剁,末了,
阿弥陀佛,把自家儿的心也摘出来了留下两个孩子,大的还不到八岁,小
的还在地上爬呢。等人家跑进去,那个小的正爬在地,解开了他妈的扣儿,
抓着他妈的**,嚷着哭哪阿弥陀佛”她那只瞎眼也淌泪。我怎么听
得下去脑袋也要炸了以后我真怕到那儿去。
咱们简直不如小姐的那只狗哪妈的,我提起那条白西洋狗就有气。真
是狗眼瞧人低,瞧见小姐会人似的站直了,垂着两条前腿摆尾巴,见了咱们
吗,对你咕咕眼,吆唤了两声夹着尾巴跑了。每天得给它洗澡,吃牛肉,吃
洋糖,吃冰淇淋,小姐吃的都有它的份妈的,咱们饭也没吃的呢我也
不管小姐在不在,见了它就踹。
我做到第二年夏天真做不下去了。小姐老缠着我。我知道她恨我,可又
不愿意叫我走。她时常逗我,猛的跑来躲在我怀里,不是说给我赶那只狗,
别让走近来,就说你挟着我回去吧,我脚尖儿跑疼了。栗子小说 m.lizi.tw我故意不把她放在眼
里。爱女人我没那么傻压根儿爱女人就是爱xxxxxx现在要是玉姐
儿来逗我,也许会爱她。除了玉姐儿,我眼里有谁你知道她要玩个男子,
谁肯不依她生得俏,老子有钱,谁不愿意顺着杆儿爬上去我可是傻心眼
儿。咱小狮子顶天立地的男儿汉,给你玩儿乐的你生得俏,得让老子玩你,
不能让你玩我。我给你解闷儿吗我偏给她个没趣儿。她恨得我什么似的。
那狗入的小娼妇时常当着大伙儿故意放出主子的架子来呕我。我可受不了这
份罪这几个钱我可不希罕。
那天我到张老头儿那儿去,离吉元当不远儿,聚着一大堆人,我挤进去
看时,只见一个巡警站在那儿,地上躺着个老婆儿,脸全蒙着血,分不清鼻
子眼儿,白头发也染红了,那模样儿瞧着像张老太婆儿。旁边有两件破棉袄
儿也浸在血里。我一问知是汽车碰的,当下也没理会,挤了出来,到张老头
儿家里。他正躺在床上。又病了这回可病得利害,说话儿也气喘。我问张
老婆儿哪儿去了。
“啊,孩子”他先淌泪。“我病了,她拿着两件破袄儿去当几个钱请
大夫。去了半天啦,怎么还不见回天保佑,瞎了一只眼,摸老瞎似的东碰
西磕别碰了汽车”
我一想刚才那个别是她吧,也不再等他说下去,赶出来,一气儿跑到那
儿,大伙儿还没散,我细细儿的一瞧,可不正是她我也不敢回去跟张老头
儿说。我怎么跟他说呢
我掩着脸跑到家里。老乡一把扯住我说:“你到哪儿去来着哪儿没找
到老爷等着使唤你,快去”我赶忙走进去,半路上碰着了老爷,五姨太
太,和小姐。我一瞧那模样儿知道又要出去兜风了。妈的,没事儿就出去兜
风,咱们穷人在汽车缝子里钻着忙活儿呢老爷见了我就大咧咧的道:“你
近来越加不懂规矩了,也不问问要使唤你不,觑空儿就跑出去。”滚你妈的
老子不干。我刚要发作,小姐又说:“呀我的鞋尖儿践了这么些尘土你
给我拭一拭净。”
“滚你妈的”
老爷喝道:“狗奴才,越来越不像样了。我没了你就得叫绑票给绑去不
成你马上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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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喝道:“你骂谁呀老子”我上去,一把叉住他,平提起来,
一旋身,直扔出去。小姐吓得腿也软了,站在那儿挪不动一步儿。我左右开
弓给了她两个耳刮子:“你狗人的娼妇根想拿我打哈哈你等着瞧,有
你玩儿乐的日子咱小狮子扎一刀子不嚷疼,扔下脑袋赌钱的男儿汉到你家
来做奴才你有什么强似我的就配做主子你等着瞧”
谁的胳膊粗,拳头大,谁是主子。等着瞧,有你们玩儿乐的日子我连
夜走了。
一九三○,八月,一日
选自南北极,1933年1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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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
“那天回到宿舍,对你这张会说话的嘴,忘了饥饿地惊异了半天。我望着蓝天,如果是在恋人面前,你该是多么会说话的啊这么想着。过着这尼庵似的生活,可真寂寞呢。再这么下去,连灵魂也要变化石啦可是,来看我一次吧蓉子。”
克莱拉宝似的字在桃红色的纸上嬉嬉地跳着回旋舞,把我围着“糟
糕哪”我害怕起来啦。
第一次瞧见她,我就觉得:“可真是危险的动物哪”她有着一个蛇的
身子,猫的脑袋,温柔和危险的混合物。穿着红绸的长旗袍儿,站在轻风上
似的,飘荡着袍角。这脚一上眼就知道是一双跳舞的脚,践在海棠那么可爱
的红缎的高跟儿鞋上。把腰肢当作花瓶的瓶颈,从这上面便开着一枝灿烂的
牡丹花一张会说谎的嘴,一双会骗人的眼贵品哪
曾经受过亏的我,很明白自己直爽的性格是不足对付姑娘们会说谎的嘴
的。和她才会面了三次,总是怀着“留神哪”的心情,听着她丽丽拉拉地从
嘴里泛滥着苏州味的话,一面就这么想着。这张天真的嘴也是会说谎的吗
也许会的就在自己和她中间赶忙用意志造了一道高墙。第一次她就毫没
遮拦地向我袭击着。到了现在,这位危险的动物竟和我混得像十多年的朋友
似的。“这回我可不会再上当了吧不是我去追求人家,是人家来捕捉我的
呢”每一次回到房里总躺在床上这么地解剖着。
再去看她一次可危险了在恋爱上我本来是低能儿。就不假思索地,开
头便“工作忙得很哪”的写回信给她。其实我正空得想去洗澡。从学堂
里回来,梳着头发,猛的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只青色的信封,剪开来时,是
“为什么不把来看我这件事也放到工作表里面去呢来看我一次吧在
校门口等着。”真没法儿哪,这么固执而孩子气得可爱的话。穿上了外套,
抽着强烈的吉士牌,走到校门口,她已经在那儿了。这时候儿倒是很适宜于
散步的悠长的煤屑路,长着麦穗的田野,几座荒凉的坟,埋在麦里的远处的
乡村,天空中横飞着一阵乌鸦
“你真爱抽烟。”
“孤独的男子是把烟卷儿当恋人的。它时常来拜访我,在我寂寥的时候,
在车上,在床上,在默想着的时候,在疲倦中的时候甚至在澡堂里它也
会来的。也许有人说它不懂礼貌,可是我们是老朋友”
“天天给啤酒似的男子们包围着,碰到你这新鲜的人倒是刺激胃口的”
糟糕,她把我当作辛辣的刺激物呢。
“那么你的胃也不是康健的。”
“那都是男子们害我的。他们的胆怯,他们的愚昧,他们那种老鼠似的
眼光,他们那装做悲哀的脸都能引起我的消化不良症的。”
“这只能怪姑娘们太喜欢吃小食。他们把雀巢牌朱古力糖,sunkist一种桔子,
上海啤酒,糖炒栗子,花生米等混在一起吞下去,自然得患消化不良症哩。
给你们排泄出来的朱古力糖,sunkist能不装做悲哀的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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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想吃些刺激品啊”
“刺激品对于消化不良症是不适宜的。”
“可是,管它呢”
“给你排泄出来的人很多吧”
“我正患着便秘,想把他们排泄出来,他们却不肯出来,真是为难的事
哪。他们都把心放在我前面,摆着挨打的小丑的脸我只把他们当傻子罢
哩。”
“危险哪,我不会也给她当朱古力糖似的吞下,再排泄出来吗可是,
她倒也和我一样爽直我看着她那张红菱似的嘴这张嘴也会说谎话
吗”这么地怀疑着。她蹲下去在道儿旁摘了朵紫色的野花,给我簪在衣襟
上:“知道吗,这花的名儿”
“告诉我。”
“这叫fetnot勿忘我。”就明媚地笑着。
天哪,我又担心着。已经在她嘴里了,被当做朱古力糖似的含着我连
忙让女性嫌恶病的病菌,在血脉里加速度地生殖着。不敢去看她那微微地偏
着的脑袋,向前走,到一片草地上坐下了。草地上有一片倾斜的土坡,上面
有一株柳树,躺在柳条下,看着盖在身上的细影。蓉子坐在那儿玩着草茨子。
“女性嫌恶症患者啊,你是”
从吉士牌的烟雾中,我看见她那骄傲的鼻子,嘲笑我的眼,失望的嘴。
“告诉我,你的病菌是哪里来的。”
“一位会说谎的姑娘送给我的礼物。”
“那么你就在杂志上散布着你的病菌不是真是讨厌的人啊”
“我的病菌是姑娘们消化不良症的一味单方。”
“你真是不会叫姑娘们讨厌的人呢”
“我念首诗你听吧”我是把louisegilre的即席小诗念着:
假如我是一只孔雀,
我要用一千只眼
看着你。
假如我是一条蜈蚣,
我要用一百只脚
追踪你。
假如我是一个章鱼,
我要用八只手臂
拥抱你。
假如我是一头猫
我要用九条性命
恋爱你。
假如我是一位上帝,
我要用三个身体
占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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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做声,我看得出她在想,真是讨厌的人呢刚才装做不懂事,现在
可又来了。
“回去吧。”
“怎么要回去啦”
“男子们都是傻子。”她气恼地说。
不像是张会说谎的嘴啊我伴了她在铺满了黄昏的煤屑路上走回去,悉
悉地。
接连着几天,从球场上回来,拿了网拍到饭店里把afteoontea下午茶装满了
肚子,舒适地踱回宿舍去的时候,过了五分钟,闲得坐在草地上等晚饭吃的
时候,从课堂里挟了书本子走到运动场去溜荡的时候,总看见她不是从宿舍
往校门口的学校bus那儿跑,就是从那儿回到宿
...
舍去。小说站
www.xsz.tw见了我,只是随便地
招呼一下,也没有信来。
到那天晚上,我正想到图书馆去,来了一封信:
“到我这儿来一次知道吗”这么命令似的话。又要去一次啦就
这么算了不好吗我发觉自己是站在危险的深渊旁了。可是,末了,我又跑
了去。
月亮出来了,在那边,在皇宫似的宿舍的屋角上,绯色的,大得像只盆
子。把月亮扔在后面,我和她默默地走至校门外,沿着煤屑路走去,那条路
像流到地平线中去似的,猛的一辆汽车的灯光从地平线下钻了出来,道旁广
告牌上的抽着吉士牌的姑娘在灯光中愉快地笑,又接着不见啦。到一条桥旁,
便靠了栏杆站着。我向月亮喷着烟。
“近来消化不良症好了吧”
“好了一点儿,可是今儿又发啦。”
“所以又需要刺激品了不是”
在吉士牌的烟雾中的她的脸笑了。
“我念首诗给你听。”
她对着月亮,腰靠在栏杆上。我看着水中她的背影。
假如我是一只孔雀,
我要用一千只眼
看着你。
假如我是一条蜈蚣,
我要用一百只脚
追踪你。
假如我
我捉住了她的手。她微微地抬着脑袋,微微地闭着眼银色的月光下
的她的眼皮是紫色的。在她花朵似的嘴唇上,喝葡萄酒似地,轻轻地轻轻地
尝着醉人的酒味。一面却“我大概不会受亏了吧”这么地快乐着。
月亮照在背上,吉士牌烟卷儿掉到水里,流星似的,在自己的眼下,发
现了一双黑玉似的大眼珠儿。
“我是一瞧见了你就爱上了你的”她把可爱的脑袋埋在我怀里,嬉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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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笑着。“只有你才是我在寻求着的,哪多么可爱的一副男性的脸子,直
线的,近代味的温柔的眼珠子,懂事的嘴”
我让她那张会说谎的嘴,啤酒沫似的喷溢着快板的话。
“这张嘴不是会说谎的吧。”到了宿舍里,我又这么地想着。楼上的窗
口有人在吹saxophone萨克斯,春风吹到脸上来,卷起了我的领子。
“天哪天哪”
第二天我想了一下,觉得危险了。她是危险的动物,而我却不是好猎手。
现在算是捉到了吗还是我被她抓住了呢可是至少我像解不出方程式
似的烦恼起来。到晚上她写了封信来,天真地说:“真是讨厌的人呢以为
你今天一定要来看我的,哪知道竟不来。已是我的猎获物了,还这么倔强
吗”我不敢再看下去,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吗不能做她的猎获物
的。把信往桌上一扔,便钻到书籍城,稿子山,和墨水江里边儿去躲着。
可是糟糕哪我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她的唇印;墙上钉着的abanky
的眼,像是她的眼,nancycarrol的笑劲儿也像是她的,顶奇怪的是她的鼻
子长到norshearer的脸上去了。栗子网
www.lizi.tw末了这嘴唇的花在笔杆上开着,在托尔斯
泰的秃脑袋上开着,在稿纸上开着在绘有蔷薇花的灯罩上开着拿起
信来又看下去:“你怕我不是也像别的男子那么的胆怯不成今晚上的月
亮,像披着一层雾似的蹒跚地走到那边柳枝上面了。可是我爱瞧你那张脸哪
在平面的线条上,向空中突出一条直线来而构成一张立体的写生,是奇
迹呢”这么刺激的,新鲜的句子。
再去一次吧,这么可爱的句子呢。这些克莱拉宝似的字构成的新鲜的句
子围着我,手系着手跳着黑底舞,把我拉到门宫去了它们是可以把世界
上一切男子都拉到那儿去的。
坐在石阶上,手托着腮,歪着头,在玫瑰花旁低低地唱着小夜曲的正是
蓉子,门灯的朦胧的光,在地上刻划着她那鸽子似的影子,从黑暗里踏到光
雾中,她已经笑着跳过来了。
“你不是想从我这儿逃开去吗怎么又来啦”
“你不在等着我吗”
“因为无聊,才坐在这儿看夜色的。”
“嘴上不是新擦的tangee吗”
“讨厌的人哪”
她已经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黑暗的运动场中去了。从光中走到光和阴影
的溶合线中,到了黑暗里边,也便站住了。像在说,“你忘了啊”似的看着
我。
“蓉子,你是爱我的吧”
“是的。”
这张“嘴”是不会说谎的,我就吻着这不说谎的嘴。
“蓉子,那些消遣品怎么啦”
“消遣品还不是消遣品罢哩。”
“在消遣品前面,你不也是说着爱他的话的吗”
“这都因为男子们太傻的缘故,如果不说,他们是会叫化似的跟着你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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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哀求的脸,卑鄙的脸,憎恨的脸,讨好的脸,碰到跟着你歪缠的化子
们,不是也只能给一个铜子不是”
也许她也在把我当消遣品呢,我低着脑袋。
“其实爱不爱是不用说的,只要知道对方的心就够。我是爱你的。你相
信吗是吗;信吗说呀我知道你相信的。”
我瞧着她那骗人的说谎的嘴明知道她在撒谎,可还是信了她的谎话。
高速度的恋爱哪我爱着她,可是她对于我却是个陌生人。我不明白她,
她的思想,灵魂,趣味是我所不认识的东西。友谊的了解这基础还没造成,
而恋爱已经凭空建筑起来啦
每天晚上,我总在她窗前吹着口笛学布谷叫。她总是孩子似的跳了出来,
嘴里低低地唱着小夜曲,到宿舍门口叫“a1exy”,我再吹着口笛,她就过来
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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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你又忘了啊”似的等着我的吻,我一个轻轻的吻,吻了她,就“不
会是在把我当消遣品吧”这么地想着,可是不是我化子似的缠着她的,是她
缠着我的啊,以后她就手杖似的挂在我胳膊上,飘荡着裙角漫步着。我努力
在恋爱下面,建筑着友谊的基础。
“你读过茶花女吗”
“这应该是我们的祖母读的。”
“那么你喜欢写实主义的东西吗譬如说,左拉的娜娜,朵斯退益
夫斯基的罪与罚”
“想睡的时候拿来读的,对于我是一服良好的催眠剂。我喜欢读保尔穆
杭,横光利一,崛口大学,刘易士是的我顶爱刘易士。”
“在本国呢”
“我喜欢刘呐鸥的新的话术,郭建英的漫画,和你那种粗暴的文字,犷
野的气息”
真是在刺激和速度上生存着的姑娘哪,蓉子jazz,机械,速度,都市
文化,美国味,时代美的产物的集合体。可是问题是在这儿
“你的女性嫌恶症好了吧”
“是的,可是你的消化不良症呢”
“好多啦,是为了少吃小食。”
“一九三一年的新发现哪女性嫌恶症的病菌是胃病的特效药。”
“可是,也许正相反,消化不良的胃囊的分泌物是女性嫌恶症的注射剂
呢”
对啦,问题是在这儿。换句话说,对于这位危险的动物,我是个好猎手,
还是只不幸的绵羊
真的,去看她这件事也成为我每日工作表的一部分可是其他工作是
有时因为懒得可以省掉的。
每晚上,我坐在校园里池塘的边上,听着她说苏州味的谎活,而我也相
信了这谎话。看着水面上的影子,低低地吹着口笛,真像在做梦。她像孩子
似的数着天上的星,一颗,两颗,三颗我吻着她花朵似的嘴一次,两次,
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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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什么寂寞呢人生有什么痛苦呢”
吉士牌的烟这么舞着,和月光溶化在一起啦。她靠在我肩上,唱着
kissagain再吻我一次,又吻了她,四次,五次,六次
于是,去看她这回事,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洗澡,运动,读书,睡
觉,吃饭再加上了去看她,便构成了我的生活,生活是不能随便改变的。
可是这恋爱的高度怎么维持下去呢用了这速度,是已经可以绕着地球
三圈了。如果这高速度的恋爱失掉了它的速度,就是失掉了它的刺激性,那
么生存在刺激上面的蓉子不是要抛弃它了吗不是把和这刺激关联着的我也
要抛弃了吗又要摆布着消遣品去过活了呢就是现在还没把那些消遣品的
滓排泄干净啊解公式似的求得了这么个结论,真是悲剧哪想出了这么
的事,也没法子,有一天晚上,我便写了封信给她
“医愈了我的女性嫌恶症,你又送了我神经衰弱症。碰到了你这么快板
的女性啊这么快的恋爱着,不会也用同样的速度抛弃我的吗想着这么的
事,我真担心。告诉我,蓉子,会有不爱我的一天吗”
想不到也会写这么的信了;我是她的捕获物。我不是也成了缠着她的化
子吗
“危险啊危险啊”
我真的患了神经衰弱症。可是,她的复信来了:“明儿晚上来,我告诉
你。”是我从前对她说话的口气呢。雀巢牌朱古力,sunkist,上海啤酒,糖
炒栗子希望我不是这些东西吧。
第二天下午我想起了这些事,不知怎么的忧郁着。跑去看蓉子,她已经
出去啦。十万吨重量压到我心上。竟会这么关心着她了回到宿舍里,房里
边没一个人,窗外运动场上一只狗寂寞地躺在那儿,它跟我飞着俏媚眼。戴
上了呢帽,沿着xx路向一个俄罗斯人开的花园走。我发觉少了件东西,少
了个伴着我的姑娘。把姑娘当手杖带着,至少走路也方便点儿哪。
在柳影下慢慢地划着船,低低地唱着riorita西班牙语,rita,河,也是件消磨光阴的好法
子。岸上站着那个管村的俄国人,悠然地喝着vodka伏特加,抽着强烈的俄国烟,
望着我。河里有两只白鹅,躺在水面上,四面是圆的水圈儿。水里面有树,
有蓝的天,白的云,猛的又来了一只山羊。我回头一瞧,原来它正在岸旁吃
草。划到荒野里,就把桨搁在船板上,平躺着,一只手放在水里,望着天。
让那只船顺着水淌下去,像流到天边去似的。
有可爱的歌声来了,用女子的最高音哼着ingg调小步舞曲的调子,像是从水
上来的,又依依地息在烟水间。可是我认识那歌声,是那张会说谎的嘴里唱
出来的。慢慢儿的近了,听得见划桨的声音。我坐了起来天哪是蓉子
她靠在别的一个男子肩上,那男子睁着做梦的眼,望着这边儿。近啦,近啦,
擦着过去啦
“alexy。”
这么叫了我一声,向我招着手;她肩上围着白的丝手帕,风吹着它往后
飘,在这飘着的手帕角里,露着她的笑。我不管她,觉得女性嫌恶症的病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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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我血脉里活动啦。拼命摇着桨,不愿意回过脑袋去,倒下去躺在船板上。
流吧,水呀流吧,流到没有说谎的嘴的地方儿去,流到没有花朵似的嘴的
地方儿去,流到没有骗人的嘴的地方儿去,啊流吧,流到天边去,流到没
有人的地方去,流到梦的王国里去,流到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去可是,后
边有布谷鸟的叫声哪白云中间现出了一颗猫的脑袋,一张笑着的温柔的脸,
白的丝手帕在音乐似的头发上飘。
我刚坐起一半,海棠花似的红缎高跟儿鞋已经从我身上跨了过去,蓉子
坐在我身旁,小鸟似的挂在我肩膊肘上。坐起来时,看见那只船上那男子的
惊异的脸,这脸慢慢儿的失了笑劲儿,变了张颓丧的脸。
“蓉子。”
“你回去吧。”
他怔了一会儿就划着船去了。他的背影渐渐的小啦,可是他那唱着
2
ibelongtothegirlebodyelse的忧郁的嗓子,从水波上轻轻
地飘过来。
“傻子呢”
“”
“怎么啦”
“”
她猛的抖动着银铃似的笑声。
“怎么啦”
“瞧瞧水里的你的脸哪一副生气的脸子”
我也笑了碰着她那么的人,真没法儿。
“蓉子,你不是爱着我一个人呢”
“我没爱着你吗”
“刚才那男子吧”
“不是朱古力糖吗”
想着她肯从他的船里跳到我的船里,想着他的那副排泄出来的朱古力糖
似的脸
“可是,蓉子,你会有不爱我的一天吗”
她把脑袋搁在我肩上,太息似的说:
“会有不爱你的一天吗”
抬起脑袋来,抚摸着我的头发,于是我又信了她的谎话了。
回去的路上,我快乐着究竟不是消遣品呢
过了三天,新的**在我心里发芽了。医愈了她的便秘吧。我不愿意她
在滓前面,也说着爱他们的话。如果她不听我的话,就不是爱我一个人,那
么还是算了的好;再这么下去,我的神经衰弱症怕会更害得厉害了吧:这么
决定了,那天晚上就对蓉子说:
“排泄了那些滓吧”
“还有呢”
“别时常出去”
“还有呢”她猛的笑了。
“怎么啦”
2ibelongtothegirlebodyelse:我属于那个属于别人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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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变了傻子哪”
听了这笑声,猛的恼了起来。用憎恨的眼光瞧了她一回,便决心走了。
简直把我当孩子她赶上来,拦着我,微微地抬着脑袋,那黑玉似的大眼珠
子,长眼毛攀住了我的领子:
“恨我吗”
尽瞧着我,怕失掉什么东西似的。
“不,蓉子。”
蓉子踮着脚尖。像抱着只猫,那种touch抚摸。她的话有二重意味,使你知
道是谎话,又使你相信了这谎话。在她前面
...
我像被射中了的靶子似的,僵直
地躺着。小说站
www.xsz.tw有什么法子抵抗她啊可是,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被我克服着呢,
这危险而可爱的动物。为了自以为是好猎手的骄傲而快乐着。
蓉子有两个多礼拜没出去。在我前面,她猫似的蜷伏着,像冬天蹲在壁
炉前的地毡上似的。我惊异着她的柔顺。weekend周末也只在学校的四周,带着
留声机,和我去行piic野餐。她在软草上躺着,在暮春的风里唱着,在长着
麦的田野里孩子似地跑着,在坟墓的顶上坐着看埋到地平线下去的太阳,听
着田野里的布谷鸟的叫声,笑着,指着远处天主堂的塔尖偎着我我是幸
福的。我爱着她,用温柔的手,聪明的笑,二十岁的青春的整个的心。
可是好猎手被野兽克服了的日子是有的。
礼拜六下午她来了一封信:
“今儿得去参加一个party。你别出去;我晚上回来的我知道你要
出去的话,准是到舞场里去,可是我不愿意知道你是在抱着别的姑娘哪。”
晚上,在她窗前学着布谷鸟的叫声。哄笑骑在绯色的灯光上从窗帘的缝
里逃出来,等了半点钟还没那唱着小夜曲,叫“alexy”的声音。我明白她是
出去了。啤酒似的,花生似的,朱古力糖似的,sunkist似的那些消遣
品的男子的脸子,一副副的泛上我的幻觉。走到校门口那座桥上,想等她回
来,瞧瞧那送她回来的男子在晚上坐在送女友回去的街车里的男子的大
胆,我是很明白的。
桥上的四支灯,昏黄的灯光浮在水面上。默默地坐着。道儿上一辆辆的
汽车驶过,车灯照出了街树的影,又过去了,没一辆是拐了弯到学校里来的,
末了,在校门外夜色里走着的恋人们都进来了;他们是认识我的,惊奇的眼,
四只四只的在我前面闪烁着。宿舍的窗口那儿一只saxophone萨克斯冲着我
“可以爱的时候爱着吧女人的心,霉雨的天气,不可测的”张着
大嘴呜呜地嚷着。想着在别人怀里的蓉子,真像挖了心脏似的。直到学校里
的灯全熄了,踏着荒凉的月色,秋风中的秋叶似的悉悉地,独自个儿走回去,
像往墓地走去那么忧郁
礼拜日早上我吃了早点,拿了申报的画报坐在草地上坐着看时,一
位没睡够的朋友,从校外进来,睁着那喝多了cktail鸡尾酒的眼,用那双还缠
着华尔滋的腿站着,对我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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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子昨儿在巴黎哪,发了疯似的舞着oh,sorry,她四周浮动着水
草似的这许多男子,都恨不得把她捧在头上呢”
到四五点钟,蓉子的信又来啦。把命运放在手上,读着:
“没法儿的事,昨儿晚上party过了后,太晚了,不能回来。今儿是一
定回来的,等着我吧。栗子小说 m.lizi.tw”
站在校门口直等到末一班的bus进了校门,还是没有她。我便跟朋友们
到“上海”去。崎岖的马路把汽车颠簸着,汽车把我的身子像行李似的摇着,
身子把我的神经扰着,想着也许会在舞场中碰到她的这回事,我觉得自己是
患着很深的神经衰弱症。
先到“巴黎”,没有她,从jazz风,舞腿林里,从笑浪中举行了一个舞
场巡礼,还是没有她。再回到巴黎,失了魂似的舞着到十一点多,瞧见蓉子,
异常地盛装着的蓉子,带了许多朱古力糖似的男子们进来了。
于是我的脚踏在舞女的鞋上,不够,还跟人家碰了一下。我颓丧地坐在
那儿,思量着应付的方法。蓉子就坐在离我们不远儿的那桌上。背向着她,
拿酒精麻醉着自己的感觉。我跳着顶快的步趾,在她前面亲热地吻着舞女。
酒精炙红了我的眼,我是没了神经的人了。回到桌子上,侍者拿来了一张纸,
上面压着一只苹果:
“何苦这么呢真是傻子阿吃了这只苹果,把神经冷静一下吧。瞧着
你那疯狂的眼,我痛苦着哪。”
回过脑袋去,那双黑玉似的大眼珠儿正深情地望着我。我把脑袋伏在酒
杯中间,想痛快地骂她一顿。foxtrot狐步舞的旋律在发光的地板上滑着。
“alexy”
她舞着到我的桌旁来。我猛的站直了:
“去你的吧,骗人的嘴,说谎的嘴”
“朋友,这不像是gentlen绅士的态度呀。瞧瞧你自己,像一只生气的熊
呢”伴着她的男子,装着嘲笑我的鬼脸。
“滚你的,小兔崽子;没你的份儿。”
“yuh呀”拍我腮儿上响着他的手掌。
“say,sthebigidea干吗”
“no,a1exysayno,bygolly不,alexy说不,天哪”蓉子扯着我的胳膊,惊惶着。我推开
了她。
“youdontant你不是那意思”
“ianit.”我是那个意思
我猛的一拳,这男子倒在地上啦。蓉子见了为她打人的我,一副不动情
的扑克脸:坐在桌旁。朋友们把我拉了出去:说着“ihrough行了”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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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感觉到的却是犯了罪似的自惭做了傻事的心境。
接连三天在家里,在床旁,写着史脱林堡的话,读着讥嘲女性的文章,
激烈地主张着父系家族制
“忘了她啊忘了她啊”
可是我会忘了这会说谎的蓉子吗如果蓉子是不会说谎的,我早就忘了
她了。在同一的学校里,每天免不了总要看见这会说谎的嘴的。对于我,她
的脸上长了只冷淡的鼻子一礼拜不理我。可是还是践在海棠那么可爱的
红缎的高跟儿鞋上,那双跳舞的脚;飘荡着袍角,站在轻风上似的,穿着红
绸的长旗袍儿;温柔和危险的混合物,有着一个猫的脑袋,蛇的身子
礼拜一上纪念周,我站在礼堂的顶后面,不敢到前面去,怕碰着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
也来了,也站在顶后面,没什么事似的,嬉嬉地笑着。我摆着张挨打的脸,
求恕地望着她。那双露在短袖口外面的胳膊是曾经攀过我的领子的。回过头
来瞧了我的脸,她想笑,可是我想哭了。同学们看着我,问我,又跑过去看
她,问她,许多人瞧着我,纪念周只上了一半,我便跑出去啦。
下一课近代史,我的座位又正在她的旁边。这位戴了眼镜,耸着左肩的
讲师,是以研究产业革命著名的,那天刚讲到这一章。铅笔在纸上的磨擦用
讲师喷唾沫的速度节奏在进行着。我只在纸上“骗人的嘴啊,骗人的嘴
啊”写着。
她笑啦。
“蓉子”
红嘴唇像闭着的蚌蛤。我在纸片上写着:“说谎的嘴啊,可是愿意信你
的谎话呢可以再使我听一听你的可爱的谎话吗”递给她。
“下了课到xx路的草地上等我。”
又记着她的札记,不再理我了。
一下课我便到那儿去等着。已经是夏天啦,麦长到腰,金黄色的。草很
深。广阔的田野里全是太阳光,不知哪儿有布谷鸟的叫声,叫出了四月的农
村。等判决书的杀人犯似地在草地上坐着。时间凝住啦。好久她还没来。学
校里的钟声又飘着来了,在麦田中徘徊着,又溶化到农家的炊烟中。于是,
飞着的鸽子似地来了蓉子,穿着白绸的pyjas睡衣,发儿在白绸结下跳着tango
探戈的她,是叫我想起了睡莲的。
“那天你是不愿意我和那个男子跳舞不是”
劈头便这么爽直地提到了我的罪状,叫我除了认罪以外是没有别的辩诉
的可能了。我抬起脑袋望着这亭亭地站着的审判官,用着要求从轻处分的眼
光。
“可是这些事你能管吗为什么用那么傻的方法呢。你的话,我爱听的
自然听你,不爱听你是不能强我服从的。知道吗前几天因为你太傻,所以
不来理你,今儿瞧你像聪明点儿记着”她朗诵着刑法的条例,我是
只能躺在地下吻着她的脚啦。
她也坐了下来,把我的脑袋搁在她的腿上,把我散乱的头发往后扔,轻
轻地说道:“记着,我是爱你的,孩子。可是你不能干涉我的行动。”又轻
轻地吻着我。闭上了眼,我微微地笑着,“蓉子”这么叫着,觉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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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幸福是被恕了的罪犯的。究竟是她的捕获物啊
“难道你还以为女子只能被一个人崇拜着吗爱是只能爱一个人,可是
消遣品,工具是可以有许多的。你的口袋里怕不会没有女子们的照片吧。”
“啊,蓉子。”
从那天起,她就让许多人崇拜着,而我是享受着被狮子爱着的一只绵羊
的幸福。我是失去了抵抗力的。到末了,她索性限制我出校的次数,就是出
去了晚上九点钟以前也是要到她窗前去学着布谷鸟叫声报到的我不愿意
有这种限制吗不,就是在八点半坐了每点钟四十英里的车赶回学校来,到
1
她窗前去报到,也是引着我这种fidelity以为快乐的。可是甚至限制
着我的吻她啦。可是,在狮子前面的绵羊,对于这种事有什么法子想呢,虽
然我愿意拿一滴血来换一朵花似的吻。
记得有一天晚上,她在校外受了崇拜回来,紫色的毛织物的单旗袍,
在装饰上她是进步的专家。在人家只知道穿丝织品,使男子们觉得像鳗鱼
的时候,她却能从衣服的质料上给你一种温柔的感觉。还是唱着小夜曲,云
似地走着的蓉子。在银色的月光下面,像一只有银紫色的翼的大夜蝶,沉着
地疏懒地动着翼翅,带来四月的气息,恋的香味,金色的梦。拉住了这大夜
蝶,想吞她的擦了暗红的tangee的嘴。把发际的紫罗兰插在我嘴里,这大夜
蝶从我的胳膊里飞去了。嘴里含着花,看着翩翩地飞去的她,两只高跟儿鞋
的样子很好的鞋底在夜色中舞着,在夜色中还颤动着她的笑声。再捉住了她
时,她便躲在我怀里笑着,真没法儿吻她啊。
“蓉子,一朵吻,紫色的吻。”
“紫色的吻,是不给贪馋的孩子的。”
我骗她,逼她,求她,诱她,可是她老躲在我怀里。比老鼠还机警哪。
在我怀里而不让我要嘴儿,不是容易的事。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蓉子,如果我骗到了一个吻,这礼拜你得每晚上吻我三次的。”
“可以的,可是在这礼拜你骗不到,在放假以前不准要求吻我,而且每
天要说一百句恭维我的话,要新鲜的,每天都不同的。”
比欧洲大战还剧烈的战争哪,每天三次吻,要不然,就是每天一百句恭
维话,新鲜的,每天不同的。还没决定战略,我就冒昧地宣战了。她去了以
后,留下一种优柔的温暖的香味,在我的周围流着,这是我们的爱抚所生的
微妙的有机体。在这恋的香味氤氲着的地方,我等着新的夜来把她运送到我
的怀里。可是新的夜来了,我却不说起这话。再接连三天不去瞧她。到第四
天,抓着她的手,装着哀愁的脸,滴了硫酸的眼里,流下两颗大泪珠来。
“蓉子”我觉得是在做戏了。
“今天怎么啦;像是很忧郁地”
“怎么说呢,想不到的事。我不能再爱你了给我一个吻吧,最后的吻”
我的心跳着,胜败在这刹那间可以决定咧。
她的胳臂围上我的脖子,吻着;猛的黑玉似的大眼珠一闪,她笑啦。踮
起脚尖来,吻着我,一次,两次,三次。
“聪明的孩子”
这一星期就每晚上吃着紫色的tangee而满足地过活着。可是她的唇一天
比一天冷了,虽然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的热起来。快放假啦,我的心脏因大考
1fidelity:英语,忠实。
page47
表的贴在注册处布告板上而收缩着。
“蓉子,你慢慢儿的不爱我了吧”
“傻子哪”
这种事是用不到问的,老练家是不会希望女人们讲真话的。就是问了她
们会告诉你的吗傻子哪我不会是她的消遣品吧可是每晚上吻着的啊。
她要参加的party愈来愈多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渐渐地减少啦。我
忧郁着。我时常听到人家报告我说她和谁在这儿玩,和谁在那儿玩。绷长了
脸,人家以为我是急大考,谁知道我只希望大考期越拉长越好。想起了快放
假了这件事,我是连读书的能力都给剥夺了的。
“就因为生在有钱人家才受着许多苦痛呢。什么都不能由我啊,连一个
爱人也保守不住。在上海,我是被父亲派来的人监视着的,像监视他自己的
财产和门第一样。天哪他忙着找人替我做媒。每礼拜总有两三张梳光了头
发,在阔领带上面微笑着的男子的照片寄来的,在房里我可以找到比我化妆
品还多的照片来给你看的,我有两个哥哥,见了我总是带一位博士硕士来的。
都是刮胡髭刮青了脸的中年人。都是生着轻蔑病的:有一次伴了我到市政厅
去听音乐,却不刮胡髭,还等你化装的时候又长出来的这么嘲笑着我。”
“那么你怎么还不订婚呢博士,硕士,教授,机会不是很多吗”
“就因为我只愿意把他们当消遣品。近来可不对了,爹急着要把我出嫁,
像要出清底货似的。他不是很爱我的吗我真不懂为什么要把自己心爱的女
儿嫁人。伴他一辈子不好吗我顶怕结婚,丈夫,孩子,家事,真要把我的
青春断送了。为什么要结婚呢可是现在也没法子了,爹逼着我,说不听他
的话,下学期就不让我到上海来读书。要结婚,我得挑一个顶丑顶笨的人做
丈夫,聪明的丈夫是不能由妻子摆布的。我高兴爱他时就爱他,不高兴就不
准他碰我。”
“一个可爱的恋人,一个丑丈夫,和不讨厌的消遣品这么安排着的
生活不是不会感到寂寞了吗,”
“你想订婚吗”
蓉子不说了,咬着下嘴唇低低地唱着小夜曲,可是,忽然掉眼泪啦,珍
珠似的,一颗,两颗,
“不是吗”
我追问着。
“是的,和一位银行家的儿子:崇拜得我什么似的。像只要捧着我的脚
做丈夫便满足了似地。那小胖子。我们的订婚式,你预备送什么”
说话的线索在这儿断了。忧虑和怀疑,思索和悲哀被摇成混合酒似
地在我脑子里边窜着。
蓉子站在月光中。
...
“刚才说的话都是骗你的。栗子小说 m.lizi.tw我早就订了婚。未婚夫在美洲,这夏天要回
来了;他是个很强壮的人,在国内时足球是学校代表,那当儿,他时常抚着
我的头,叫我小妹妹的,可是等他回来了,我替你介绍吧。”
“早就订了婚了”
“怎么啦吓坏了吗骗你的啊,没订过婚,也不想订婚。瞧你自己的
惊惶的脸哪如果把女子一刹那所想出来的话都当了真,你得变成了疯子
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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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疯了。你瞧,这么地,”
我猛的跑了开去,头也不回地。
考完了书,她病啦。
医生说是吃多了糖,胃弱消化不了。我骑着脚踏车在六月的太阳下跑十
里路到xx大学去把她的闺友找来伴她,是怕她寂寞。到上海去买了一大束
唐纳生替她放在床旁。吃了饭,我到她的宿舍前站着,光着脑袋,我不敢说
一声话。瞧着太阳站在我脑袋上面,瞧着太阳照在我脸上面,瞧着太阳移到
墙根去,瞧着太阳躲到屋脊后面,瞧着太阳沉到割了麦的田野下面。望着在
白纱帐里边平静地睡着的蓉子,把浸在盐水里边儿的自家儿的身子也忘了。
在梦中我也记挂着蓉子,怕她病瘦了黑玉似的大眼珠啊。
第二天我跑去看她,她房里的同学已经走完啦。床上的被褥凌乱着,白
色的唐纳生垂倒了脑袋,寂寞地萎谢了。可是找不到那对熟悉的大眼珠儿,
和那叫我alexy的可爱的声音。问了阿妈,才知道是她爹来领回去啦。怕再
也看不到她了吧
在窗外怔了半天。萧萧地下雨啦。
在雨中,慢慢地,落叶的蛩音似的,我踱了回去。装满了行李的汽车,
把行李和人一同颠簸着,接连着往校门外驶。在荒凉的运动场旁徘徊着,徘
徊着,那条悠长的悠长的煤屑路,那古铜色的路灯,那浮着水藻的池塘,那
广阔的田野,这儿埋葬着我的恋,蓉子的笑。
直到晚上她才回来。
“明儿就要回家去了,特地来整行李的。”
我没话说。默默地对坐着,到她们的宿舍锁了门,又到她窗前去站着。
外面在下雨,我就站在雨地里。她真的瘦了,那对大眼珠儿忧郁着。
“蓉子为什么忧郁着”
“你问她干吗儿呢”
“告诉我,蓉子,我觉得你近来不爱我了,究竟还爱着我吗”
“可是你问她干吗儿呢”
隔了一回。
“你是爱着我的吧永远爱着我的吧”
“是的,蓉子,用我整个的心。”
她隔着窗上的铁栅抱了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那么永远地爱着我吧。”
就默默地低下了脑袋。
回去的路上,我才发觉给雨打湿了的背脊,没吃晚饭的肚子。
明天早上在课堂的石阶前又碰到了蓉子。
“再会吧”
“再会吧”
她便去了,像秋天的落叶似的,在斜风细雨中,蔚蓝色的油纸伞下,一
步一步的踏着她那双可爱的红缎高跟鞋。栗子网
www.lizi.tw回过脑袋来,抛了一个像要告诉我
什么似的眼光,于是低低地,低低地,唱着小夜曲的调子,走进柳条中去了。
我站在那儿,细雨给我带来了哀愁。
过了半天,我跑到她窗前去,她们宿舍里的人已经走完了。房里是空的
床,空的桌子。墙上钉着的克莱拉宝的照片寂寞地笑,而唐纳生也依依地躺
在地板上了。割了麦的田野里来了布谷鸟的叫声。我也学着它,这孤独的叫
声在房间里兜了一圈,就消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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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月的细雨下的煤屑路,悉悉地走出来,回过脑袋去,柳条已经和暮
色混在一块儿了。用口笛吹着souvenir怀念的调子,我搭了最后一班bus到上
海。
写了八封信,没一封回信来。在马路上,张着疯狂的眼,瞧见每一个穿
红衣服的姑娘,便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似地赶上去瞧,可是,不是她不是
她啊在舞场里,默默地坐着,瞧着那舞着的脚,想找到那双踏在样子很好
的红缎高跟鞋儿上面的,可爱的脚,见了每一双脚都捕捉着,可是,不是她
不是她啊到丽娃栗姐村,在河上,慢慢地划着船,听着每一声从水面上飘
起来的歌,想听到那低低的小夜曲的调子。可是,没有她没有她啊在宴
会上,看着每一只眼珠子,想找到那对熟悉的,藏着东方的秘密似的黑眼珠
子;每一只眼,棕色的眼,有长睫毛的眼,会说话的眼,都在我搜寻的眼光
下惊惶着。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在家里,每隔一点钟看一次信箱,拿
到每一封信都担忧着,想找到那跳着回旋舞的克莱拉宝似的字。可是,不是
她不是她啊听见每一个叫我名字的声音,便狼似地竖起了耳朵,想听到
那渴望着的“alexy”的叫声。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到处寻求说着花似
的谎话的嘴,欺人的嘴。可是,不是她不是她啊
她曾经告诉我,说也许住在姑母家里,而且告诉我姑母是在静安寺路,
还告诉了我门牌。末了,我便决定去找了,也许我会受到她姑母的侮辱,甚
至于撵出来,可是我只想见一次我的蓉子啊。六月的太阳,我从静安寺走着,
走到跑马厅,再走回去,再走到这边儿来,再走到那边儿去。压根儿就没这
门牌。六月的太阳,接连走了四五天,我病倒啦。
在病中,“也许她不在上海吧。”这么地安慰着自己。
老廖,一位毕了业的朋友回四川去,我到船上送他。
“昨儿晚上我瞧见蓉子和不是你的男子在巴黎跳舞,”
我听到脑里的微细组织一时崩溃下来的声儿。往后,又来一个送行的朋
友,又说了一次这样的话。栗子网
www.lizi.tw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都很知道我的。
“算了吧afterall,itsregret”1
听了这么地劝着我的话,我笑了个给排泄出来的朱古力糖滓的笑。老廖
弹着guitar2,黄浦江的水,在月下起着金的鱼鳞。我便默着。
“究竟是消遣品吧”
回来时,用我二十岁的年轻的整个的心悲哀着。
“狐独的男子还是买支手杖吧。”
第二天,我就买了支手杖。它伴着我,和吉士牌的烟一同地,成天地,
一步一步地在人生的路行着。
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1afieral1.rsrcyret:英语,终于后悔罢了。
2gultar,英语,吉他。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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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总会里的五个人
一五个从生活里跌下来的人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金业交易所里边挤满了红着眼珠子的人。
1
标金的跌风,用一小时一百基罗米突的速度吹着,把那些人吹成野兽,
吹去了理性,吹去了神经。
胡均益满不在乎地笑。他说:
“怕什么呢再过五分钟就转涨风了”
过了五分钟,
“六百两进关啦”
交易所里又起了谣言:“东洋大地震”
“八十七两”
“三十二两”
“七钱三”
一个穿毛葛袍子,嘴犄角儿咬着象牙烟嘴的中年人猛的晕倒了。
标金的跌风加速地吹着。
再过五分钟,胡均益把上排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八十万家产也叫标金的跌风吹破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一颗坚强的近代商人的心也碎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郑萍坐在校园里的池旁。一对对的恋人从他前面走过去。他睁着眼看;
他在等,等着林妮娜。
昨天晚上他送了只歌谱去,在底下注着:
“如果你还允许我活下去的话,请你明天下午到校园里的池旁来。为了
你,我是连头发也愁白了”
林妮娜并没把歌谱退回来一晚上,郑萍的头发又变黑啦。今天他吃
了饭就在这儿等,一面等,一面想:
“把一个钟头分为六十分钟,一分钟分为六十秒,那种分法是不正确的。
要不然,为什么我只等了一点半钟,就觉得胡髭又在长起来了呢”
林妮娜来了,和那个长腿汪一同地。
“hey,阿萍,等谁呀”长腿汪装鬼脸。
林妮娜歪着脑袋不看他。
他哼着歌谱里的句子: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从前你说我是你的奴隶,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林妮娜拉了长腿汪往外走,长腿汪回过脑袋来再向他装鬼脸。他把上面
1基罗米突:英语kiloter的音译,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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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头发又白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郑萍的胡髭又从皮肉里边钻出来了。
一九三二年四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霞飞路,从欧洲移植过来的街道。
在浸透了金黄色的太阳光和铺满了阔树叶影子的街道上走着。在前面走
着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回过脑袋来看了她一眼,便和旁边的还有一个年轻人说
起话来。
她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年轻人甲“五年前顶抖的黄黛茜吗”
年轻人乙“好眼福生得真阿门”
年轻人甲“可惜我们出世太晚了阿门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猛的觉得有条蛇咬住了她的心,便横冲到对面的街道上去。一抬脑袋瞧
见橱窗里自家儿的影子青春是从自家儿身上飞到别人身上去了。
“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
便把上面的牙齿咬紧了下嘴唇:
嘴唇碎了的时候,心给那蛇吞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她又跑进买装饰品的法国铺子里去了。一九三二年四
月六日星期六下午:
季洁的书房里。
1
书架上放满了各种版本的莎士比亚的haet,日译本,德译本,法译
本,俄译本,西班牙译本甚至于土耳其文的译本。
季洁坐在那儿抽烟,瞧着那烟往上腾,飘着,飘着。忽然他觉得全宇宙
都化了烟往上腾各种版本的haet张着嘴跟他说起话来啦: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季洁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你是什么我是什么什么是你什么是我”
嘴唇碎了的时候,各种版本的haet笑了。
嘴唇碎了的时候,他自家儿也变了烟往上腾了。一九x年星期六下
午。
市政府。
一等书记缪宗旦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市长换了不少,他却生了根似地,只会往上长,没降
过一次级,可是也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
在这儿干了五年,每天用正楷写小字,坐沙发,喝清茶,看本埠增刊,
从不迟到,从不早走,把一肚皮的野心,梦想,和罗曼史全扔了。
在这儿干了五年,从没接到过市长的手书,今儿忽然接到了市长的手书
便怀着抄写公文的那种谨慎心情拆了开来。谁知道呢是封撤职书。
一回儿,地球的末日到啦
他不相信:
“我做错了什么事呢”
再看了两遍,撤职书还是撤职书。
1haet: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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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上面的牙齿咬着下嘴唇:
嘴唇破了的时候,墨盒里的墨他不用再磨了。
嘴唇破了的时候,会计科主任把他的薪水送来了。
二星期六晚上
厚玻璃的旋转门:停着的时候,像荷兰的风车;动着的时候,像水晶柱
子。
五点到六点,全上海几十万辆的汽车从东部往西部冲锋。
可是办公处的旋转门像了风车,饭店的旋转门便像了水晶柱子。人在街
头站住了,交通灯的红光潮在身上泛滥着,汽车从鼻子前擦过去。水晶柱子
似的旋转门一停,人马上就鱼似地游进去。星期六晚上的节目单是:
1,一顿丰盛的晚宴,里边要有冰水和冰淇淋;
2,找恋人;
3,进夜总会;
4,一顿滋补的点心,冰水,冰淇淋和水果绝对禁止。
附注:醒回来是礼拜一了因为礼拜日是安息日。
1
吃完了chiàlaking是水果,是黑咖啡。恋人是chiàlaking
那么娇嫩的,水果那么新鲜的。可是她的灵魂是咖啡那么黑色的伊甸园
里逃出来的蛇啊
星期六晚上的世界是在爵士的轴子上回旋着的“卡通”的地球,那么轻
快,那么疯狂地;没有了地心吸力,一切都建筑在空中。
星期六的晚上,是没有理性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
星期六的晚上,是上帝进地狱的日子。
带着女人的人全忘了民法上的诱奸律。每一个让男子带着的女子全说自
己还不满十八岁,在暗地里伸一伸舌尖儿。开着车的人全忘了在前面走着的,
因为他的眼珠子正在玩赏着恋人身上的风景线,他的手却变了触角。
星期六的晚上,不做贼的人也偷了东西,顶爽直的人也满肚皮是阴谋,
基督教徒说了谎话,老年人拼着命吃返老还童药片,老练的女子全预备了
1
kissproof的点唇膏。
街
普益地产公司每年纯利达资本三分之一100000两东三省沦亡了吗没
有东三省的义军还在雪地和日寇作殊死战同胞们快来加入月捐会大陆报销路
已达五万份一九三三年宝塔克自由吃排
“大晚夜报”卖报的孩子张着蓝嘴,嘴里有蓝的牙齿和蓝的舌尖
儿,他对面的那只蓝年红灯的高跟儿鞋鞋尖正冲着他的嘴。
“大晚夜报”忽然他又有了红嘴,从嘴里伸出舌尖儿来,对面的
那只大酒瓶里倒出葡萄酒来了。
红的街,绿的街,蓝的街,紫的街强烈的色调化装着的都市啊霓
红灯跳跃着五色的光潮,变化着的光潮,没有色的光潮泛滥着光潮
的天空,天空中有了酒,有了灯,有了高跟儿鞋,也有了钟
请喝白马牌威士忌酒吉士烟不伤吸者咽喉
1chiàlaking:王子鸡。
1kissproof:英语,预防接吻时掉
...
色。小说站
www.xsz.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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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鞋店,约翰生酒铺,拉萨罗烟商,德茜音乐铺,朱古力糖果铺,
国泰大戏院,汉密而登旅社
回旋着,永远回旋着的年红灯
忽然年红灯固定了:
“皇后夜总会”
玻璃门开的时候,露着张印度人的脸;印度人不见了,玻璃门也开啦。
门前站着个穿蓝褂子的人,手里拿着许多白哈巴狗儿。吱吱地叫着。
一只大青蛙,睁着两只大圆眼爬过来啦,肚子贴着地,在玻璃门前吱的
停了下来。低着脑袋,从车门里出来了那么漂亮的一位小姐,后边儿跟着钻
出来了一位穿晚礼服的绅士,马上把小姐的胳膊拉上了。
“咱们买个哈巴狗儿。”
绅士马上掏出一块钱来,拿了只哈巴狗给小姐。
“怎么谢我”
小姐一缩脖子,把舌尖冲着他一吐,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
1
“g,dear”
便按着哈巴狗儿的肚子,让它吱吱地叫着,跑了进去。
三五个快乐的人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台布白的
白的台布上面放着:黑的啤酒,黑的咖啡,黑的,黑的
白的台布旁边坐着的穿晚礼服的男子:黑的和白的一堆:黑头发,白脸,
黑眼珠子,白领子,黑领结,白的浆褶衬衫,黑外褂,白背心,黑裤子
黑的和白的
白的台布后边站着侍者,白衣服,黑帽子,白裤子上一条黑镶边
白人的快乐,黑人的悲哀。非洲黑人吃人典礼的音乐,那大雷和小雷似
的鼓声,一只大号角呜呀呜的,中间那片地板上,一排没落的斯拉夫公主们
在跳着黑人的跸舞,一条条白的腿在黑缎裹着的身子下面弹着:
得得得得达
又是黑和白的一堆为什么在她们的胸前给镶上两块白的缎子,小腹那
儿镶上一块白的缎子呢跳着,斯拉夫的公主们;跳着,白的腿,白的胸脯
儿和白的小腹;跳着,白的和黑的一堆白的和黑的一堆。全场的人全害
了疟疾。疟疾的音乐啊,非洲的林莽里是有毒蚊子的。
哈巴狗从扶梯那儿叫上来。玻璃门开啦,小姐在前面,绅士在后面。
“你瞧,彭洛夫班的猎舞”
“真不错”绅士说。
舞客的对话:
“瞧,胡均益胡均益来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中年人吗”
“正是。”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呢”
“黄黛茜吗嗳,你这人怎么的黄黛茜也不认识。”
“黄黛茜哪会不认识。这不是黄黛茜”
1g,dear:英语,乖乖,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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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是谁说不是我跟你赌”
“黄黛茜没这么年轻这不是黄黛茜”
“怎么没这么年青,她还不过三十岁左右吗”
“那边儿那个女的有三十岁吗二十岁还不到”
“我不跟你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说是黄黛茜,你说不是,我跟你赌一瓶葡萄汁。你再
仔细瞧瞧。”
黄黛茜的脸正在笑着,在瑙玛希拉式的短发下面,眼只有了一只,眼角
边有了好多皱纹,却巧妙地在黑眼皮和长眉尖中间隐没啦。她有一只高鼻子,
把嘴旁的皱纹用阴影来遮了。可是那只眼里的憔悴味是即使笑也遮不住了
的。
号角急促地吹着,半截白半截黑的斯拉夫公主们一个个的,从中间那片
地板上,溜到白台布里边,一个个在穿晚礼服的男子中间溶化啦。一声小铜
钹像玻璃盘子掉在地上似地,那最后一个斯拉夫公主便矮了半截,接着就不
见了。
一阵拍手,屋顶要会给炸破了似的。
黄黛茜把哈巴狗儿往胡均益身上一扔,拍起手来,胡均益连忙把拍着的
手接住了那只狗,哈哈地笑着。
顾客的对话:
“行,我跟你赌我说那女的不是黄黛茜嗳,慢着,我说黄黛茜没
那么年轻,我说她已经快三十岁了。你说她是黄黛茜。你去问她,她要是没
到二十五岁的话,那就不是黄黛茜,你输我一瓶葡萄汁。”
“她要是过了二十五岁的话呢”
“我输你一瓶。”
“行说了不准翻悔,啊”
“还用说吗快去”
黄黛茜和胡均益坐在白台布旁边,一个侍者正在她旁边用白手巾包着酒
瓶把橙黄色的酒倒到高脚杯里。胡均益看着酒说:
“酒那么红的嘴唇啊你嘴里的酒是比酒还醉人的。”
“顽皮”
“是一只歌谱里的句子呢。”
哈,哈,哈
“对不起,请问你现在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
黄黛茜回过脑袋来,却见顾客甲立在她后边儿。她不明白他是在跟谁讲
话,只望着他。“我说,请问你今年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因为我和我的朋
友在”
“什么话,你说”
“我问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还是”
黄黛茜觉得白天的那条蛇又咬住她的心了,猛的跳起来,拍,给了一个
耳刮子,马上把手缩回来,咬着嘴唇,把脑袋伏在桌上哭啦。
胡均益站起来道:“你是什么意思”
顾客甲把左手掩着左面的腮帮儿:“对不起,请原谅我,我认错人了。”
鞠了一个躬便走了。
“别放在心里,黛茜。这疯子看错人咧。”
“均益,我真的看着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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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在我的眼里你是永远年轻的”
黄黛茜猛的笑了起来:“在你的眼里我是永远年轻的哈哈,我是
永远年轻的”把杯子提了起来。“庆祝我的青春啊”喝完了酒便靠胡均
益肩上笑开啦。
“黛茜,怎么啦你怎么啦黛茜瞧,你疯了你疯了”一面按着
哈巴狗的肚子,吱吱地叫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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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疯呢”猛的静了下来。过了回儿猛的又笑了起来,“我是永
远年青的咱们乐一晚上吧。”便拉着胡均益跑到场里去了。
留下了一只空台子。
旁边台子上的人悄悄地说着:
“这女的疯了不成”“不是黄黛茜吗”
“正是她究竟老了”
“和她在一块儿的那男的很像胡均益,我有一次朋友请客,在酒席上碰
到过他的。”
“可不正是他,金子大王胡均益。”
“这几天外面不是谣得很厉害,说他做金子蚀光了吗”
“我也听见人家这么说。可是,今儿我还瞧见他坐了那辆林肯,陪
了黄黛茜在公司里买了许多东西的我想不见得一下子就蚀得光,他又不
是第一天做金子。”
玻璃门又开了,和笑声一同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男子,还有一个
差不多年纪的人叉着他的胳膊,一位很年轻的小姐摆着张焦急的脸,走在旁
边儿,稍微在后边儿一点。那先进来的一个,瞧见了舞场经理的秃脑袋,一
抬手用大手指在光头皮上划了一下:
“光得可以”
便哈哈地捧着肚子笑得往后倒。
大伙儿全回过脑袋来瞧他:
礼服胸前的衬衫上有了一堆酒渍,一丝头发拖在脑门上,眼珠子像发寒
热似的有点儿润湿,红了两片腮帮儿,胸襟那儿的小口袋里胡乱地塞着条麻
纱手帕。
“这小子喝多了酒咧”
“喝得那个模样儿”
秃脑袋上给划了一下的舞场经理跑过去帮着扶住他,一边问还有一个男
子:
“郑先生在哪儿喝了酒的”
“在饭店里吗喝得那个模样还硬要上这儿来。”忽然凑着他的耳朵道:
“你瞧见林小姐到这儿来没有,那个林妮娜”
“在这里”
“跟谁一同来的”
这当儿,那边儿桌子上的一个女的跟桌上的男子说:“我们走吧那醉
鬼来了”
“你怕郑萍吗”
“不是怕他。喝醉了酒,给他侮辱了,划不来的。”
“要出去,不是得打他前边儿过吗”
那女的便软着声音,说梦话似的道:“我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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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把脑袋低着些,往前凑着些:“行,亲爱的妮娜”
妮娜笑了一下,便站起来往外走,男的跟在后边儿。
舞场经理拿嘴冲着他们一呶:“那边儿不是吗”
和那个喝醉了的男子一同进来的那女子插进来道:
“真给他猜对了。那个不是长脚汪吗”
“糟糕冤家见面了”
长脚汪和林妮娜走过来了。林妮娜看见了郑萍,低着脑袋,轻轻儿的喊:
“明新”
“妮娜,我在这儿,别怕”
郑萍正在那儿笑,笑着,笑着,不知怎么的笑出眼泪来啦,猛的从泪珠
儿后边儿看出去,妮娜正冲着自家儿走来,乐得刚叫:
“妮”
一擦泪,擦了眼泪却清清楚楚地瞧见妮娜挂在长脚汪的胳膊上,便:
“妮你哼,什么东西”胳膊一挣。
他的朋友连忙又叉住了他的胳膊:“你瞧错人咧。”叉着他往前走。同
来的那位小姐跟妮娜点了点头,妮娜浅浅儿的笑了笑,便低下脑袋和冲郑萍
瞪眼的长脚汪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开玻璃门出去。刚有一对男女从外面开
玻璃门进来,门上的年红灯反映在玻璃上的光一闪
一个思想在长脚汪的脑袋里一闪:“那女的不正是从前扔过我的芝君吗
怎么和缪宗旦在一块儿”
一个思想在芝君的脑袋里一闪:“长脚汪又交了新朋友了”
长脚汪推左面的那扇门,芝君推右面的一扇门,玻璃门一动,反映在玻
璃上的年红灯光一闪,长脚汪马上叉着妮娜的胳膊时,亲亲热热地叫一声:
“dear”
芝君马上挂到缪宗旦的胳膊上,脑袋稍微抬了点儿:“宗旦”宗旦
的脑袋里是:“此致缪宗旦君,市长的手书,市长的手书,此致缪宗旦君”
玻璃门一关上,门上的绿丝绒把长脚汪的一对和缪宗旦的一对隔开了。
走到走廊里正碰见打鼓的音乐师约翰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缪宗旦一扬手:
“hello,johny”
约翰生眼珠子歪了一下,便又往前走道:“等回儿跟你谈。”
缪宗旦走到里边刚让芝君坐下,只看见对面桌子上一个头发散乱的人猛
的一挣胳膊,碰在旁边桌上的酒杯上,橙黄色的酒跳了出来,跳到胡均益的
腿上,胡均益正在那儿跟黄黛茜说话,黄黛茜却早已吓得跳了起来。
胡均益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怎么会翻了的”
黄黛茜瞧着郑萍,郑萍歪着眼道:“哼,什么东西”
他的朋友一面把他按住在椅子上,一面跟胡均益赔不是:“对不起的很,
他喝醉了。”
“不相干”掏出手帕来问黄黛茜弄脏了衣服没有,忽然觉得自家的腿
湿了,不由的笑了起来。
好几个白衣侍者围了上来,把他们遮着了。
这当儿约翰生走了来,在芝君的旁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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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baby”1
“多谢你,很好。”
2
“johny,youlookverysad”
约翰生耸了耸肩膀,笑了笑。
“什么事”
“我的妻子正在家生孩子,刚才打电话来叫我回去你不是刚才瞧见
我急急忙忙地跑出去吗我跟经理说,经理不让我回去。”说到这儿,
一个侍者跑来道:“密司特约翰生,电话。”他又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电灯亮了的时候,胡均益的桌子上又放上了橙黄色的酒,胡均益的脸又
凑在黄黛茜的脸前面,郑萍摆着张愁白了头发的脸,默默地坐着,他的朋友
拿手帕在擦汗。芝君觉得后边儿有人在瞧她,回过脑袋去,却是季洁,那两
只眼珠子像黑夜似的,不知道那瞳子有多深,里边有些什么。
“坐过来吧”
“不。我还是独自个儿坐。”
“怎么坐在角上呢”
“我喜欢静。”
“独自个儿来的吗”
“我爱孤独。”
他把眼光移了开去,慢慢地,像僵尸的眼光似地,注视着她的黑鞋跟,
她不知怎么的哆嗦了一下,把脑袋回过来。
“谁”缪宗旦问。
“我们校里的毕业生。我进一年级的时候,他是毕业班。”
缪宗旦在拗着火柴梗,一条条拗断了,放在烟灰缸里。
“宗旦,你今儿怎么的”
“没怎么”他伸了伸腰,抬起眼光来瞧着她。
“你可以结婚了,宗旦。”
“我没有钱。”
“市政府的薪水还不够用吗你又能干。”
“能干”把话咽住了,恰巧约翰生接了电话进来,走到他那儿:“怎
么啦”
约翰生站到他前面,慢慢儿地道:“生出来一个男孩子,可是死了。我
的妻子晕了过去。他们叫我回去,我却不能回去。”
“晕了过去,怎么呢”
“我不知道。”便默着,过了回儿才说道:“我要哭的时候人家叫我笑”
12
“iorryforyou,johny0“letscheerup”一口喝干了一
杯酒,站了起来,拍着自家儿的腿,跳着跳着道:“我生了翅膀,我会飞
啊,我会飞,我会飞”便那么地跳着跳着的飞去啦。
芝君笑弯了腰,黛茜拿手帕掩着嘴,缪宗旦哈哈地大声儿的笑开啦。郑
萍忽然也捧着肚子笑起来。胡均益赶忙把一口酒咽了下去跟着笑。
1baby:英语,小伙儿。
2johny,youlookverysad:英语,你看上去很悲伤。
1iorryforyou:英语,我为你难过。
2letscheerup:英语,让我们欢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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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黛茜把手帕不知扔到哪儿去啦,脊梁盖儿靠着椅背,脸望着上面的红年
红灯。大伙儿也跟着笑张着的嘴,张着的嘴,张着的嘴越看越不像
嘴啦。每个人的脸全变了模样儿,郑萍有了个尖下巴,胡均益有了个圆下巴,
缪宗旦的下巴和嘴分开了,像从喉结那儿生出来的,黛茜下巴下面全是皱纹。
只有季洁一个人不笑,静静地甩解剖刀似的眼光望着他们,竖起了耳朵,
在深林中的猎狗似的,想抓住每一个笑声。
缪宗旦瞧见了那解剖刀似的眼光,那竖着的耳朵,忽然他听见了自家儿
的笑声,也听见了别人的笑声,心里想着:“多怪的笑声啊”
胡均益也瞧见了“这是我在笑吗”
黄黛茜朦胧地记起了小时候有一次从梦里醒来,看到那暗屋子
...
,曾经大
声地嚷过的“怕”
郑萍模模糊糊地“这是人的声音吗那些人怎么在笑的”
一回儿这四个人全不笑了。小说站
www.xsz.tw四面还有些咽住了的,低低的笑声,没多久
也没啦。深夜在森林里,没一点火,没一个人,想找些东西来倚靠,那么的
又害怕又寂寞的心情侵袭着他们,小铜钹呛的一声儿,约翰生站在音乐台上:
“cheerup,ladiesalen”
便咚咚地敲起大鼓来,那么急地,一阵有节律的旋风似的。一对对男女
全给卷到场里去啦,就跟着那旋风转了起来。黄黛茜拖了胡均益就跑,缪宗
旦把市长的手书也扔了,郑萍刚想站起来时,叉他进来的那位朋友已经把胳
膊搁在那位小姐的腰上咧。
“全逃啦全逃啦”他猛的把手掩着脸,低下了脑袋,怀着逃不了的
心境坐着。忽然他觉得自家儿心里清楚了起来,觉得自家儿一点也没有喝醉
似的。抬起脑袋来,只见给自己打翻了酒杯的桌上的那位小姐正跟着那位中
年绅士满场的跑,那样快的步伐,疯狂似的。一对舞侣飞似的转到他前面,
一转又不见啦。又是一对,又不见啦。“逃不了的逃不了的”一回脑袋
想找地方儿躲似的,却瞧见季洁正在凝视着他,便走了过去道:“朋友,我
讲笑话你听。”马上话匣子似的讲着话。季洁也不作声,只瞧着他,心里说:
“什么是你什么是我我是什么你是什么”
郑萍只见自家儿前面是化石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的,他不管,一边讲,
一边笑。
芝君和缪宗旦跳完了回来,坐在桌子上。芝君微微地喘着气,听郑萍的
笑话,听了便低低的笑,还没笑完,又给缪宗旦拉了去啦。季洁的耳朵听着
郑萍,手指却在那儿拗火柴梗,火柴梗完了,便拆火柴盒,火柴盒拆完了,
便叫侍者再去拿。
侍者拿了盒新火柴来道:“先生,你的桌子全是拗断了的火柴梗了”
“四秒钟可以把一根火柴拗成八根,一个钟头一盒半,现在是现在
是几点钟”
“两点还差一点,先生。”
“那么,我拗断了六盒火柴,就可以走啦。”一面还是拗着火柴。
侍者白了他一眼便走了。
顾客的对话:
顾客丙“那家伙倒有味儿,到这儿来拗火柴。买一块钱不是能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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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拗一天了吗”
顾客了“吃了饭没事做,上这儿拗火柴来,倒是快乐人哪。”
顾客丙“那喝醉了的傻瓜不乐吗一进来就把人家的酒打翻了。还
骂人家什么东西,现在可拼命和人家讲起笑话来咧。”
顾客丁“这溜儿那几个全是快乐人你瞧,黄黛茜和胡均益,还有
他们对面的那两个,跳得多有劲”
顾客丙“可不是,不怕跳断腿似的。多晚了,现在”
顾客丁“两点多咧。”
顾客丙“咱们走吧人家多走了。”
玻璃门开了,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啦。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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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又开了,又是一对男女,男的歪了领带,女的蓬了头发,跑出去
啦。
舞场慢慢儿的空了,显着很冷静的,只见经理来回的踱,露着发光的秃
脑袋,一回儿红,一回儿绿,一回儿蓝,一回儿白。
胡均益坐了下来,拿手帕抹脖子里的汗道:“我们停一支曲子,别跳吧”
黄黛茜说:“也好不,为什么不跳呢今儿我是二十八岁,明儿就
是二十八岁零一天了我得老一天了我是一天比一天老的。女人是差不得
一天的为什么不跳呢,趁我还年轻为什么不跳呢”
“黛茜”手帕还拿在手里,又给拉到场里去啦。
缪宗旦刚在跳着,看见上面横挂着的一串串汽球的绳子在往下松,马上
跳上去抢到了一个,在芝君的脸上拍了一下道:“拿好了,这是世界”芝
君把汽球搁在他们的脸中间,笑着道:
“你在西半球,我在东半球”
不知道是谁在他们的汽球上弹了一下,汽球碰的爆破啦。缪宗旦正在微
笑着的脸猛的一怔:“这是世界你瞧,那破了的汽球破了的汽球啊”
猛的把胸脯儿推住了芝君的,滑冰似地往前溜,从人堆里,拐弯抹角地溜过
去。
“算了吧,宗旦,我得跌死了”芝君笑着喘气。
“不相干,现在三点多啦,四点关门,没多久了跳吧跳”一下子
碰在人家身上。“对不起”又滑了过去。
季洁拗了一地的火柴
盒,两盒,三盒,四盒,五盒
郑萍还在那儿讲笑话,他自家儿也不知道在讲什么,尽笑着,尽讲着。
一个侍者站在旁边打了个呵欠。
郑萍猛的停住不讲了。
“嘴干了吗”季洁不知怎么的会笑了。
郑萍不作声,哼着:
陌生人啊
从前我叫你我的恋人,
现在你说我是陌生人
陌生人啊
季洁看了看表,便搓了搓手,放下了火柴:“还有二十分钟咧。”
时间的足音在郑萍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的
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妮
page60
娜抬着脑袋等长脚汪的嘴唇的姿态啊过一秒钟,这姿态就会变的,再过一
秒钟,又会变的,变到现在,不知从等吻的姿态换到那一种姿态啦。”觉得
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讲笑话吧”可是连笑话也没有咧。
时间的足音在黄黛茜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她
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一
秒钟比一秒钟老了女人是过不得五年的。也许明天就成了个老太婆儿
啦”觉得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跳哇”可是累得跳也跳不成了。
时间的足音在胡均益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
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地,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天
一亮,金子大王胡均益就是个破产的人了法庭,拍卖行,牢狱”觉得
心脏慢慢儿的缩小了下来。栗子网
www.lizi.tw他想起了床旁小几上的那瓶安眠药,餐间里那把
割猪排的餐刀,外面汽车里在打瞌睡斯拉夫王子腰里的六寸手枪,那么黑的
枪眼“这小东西里边能有什么呢”忽然渴望着睡觉,渴慕着那黑的枪
眼。
时间的足音在缪宗旦的心上悉悉地响着,每一秒钟像一只蚂蚁似的打他
心脏上面爬过去,一只一只的,那么快的,却又那么多,没结没完的“下
礼拜起我是个自由人咧,我不用再写小楷,我不用再一清早赶到枫林桥去,
不用再独自个坐在二十二路公共汽车里喝风;可不是吗我是自由人啦”
觉得心脏慢慢儿地缩小了下来。“乐吧喝个醉吧明天起没有领薪水的日
子了”在市政府做事的谁能相信缪宗旦会有那堕落放浪的思想呢,那么个
谨慎小心的人不可能的事,可是不可能事也终有一天可能了
白台布旁坐着的小姐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把手提袋拿到手里,打开来,
把那面小镜子照着自家儿的鼻子擦粉,一面想:“像我那么可爱的人”
因为她们只看到自家儿的鼻子,或是一只眼珠子,或是一张嘴,或是一缕头
发;没有看到自家儿整个的脸。绅士们全拿出烟来,擦火柴点他们的最后的
一枝。
音乐台放送着:
“晚安了,亲爱的”俏皮的,短促的调子。
“最后一支曲子咧”大伙儿全站起来舞着。场里只见一排排凌乱的白
台布,拿着扫帚在暗角里等着的侍者们的打着呵欠的嘴,经理的秃脑袋这儿
那儿的发着光,玻璃门开直了,一串串男女从梦里走到明亮的走廊里去。
咯的一声儿大鼓,场里的白灯全亮啦,音乐台上的音乐师们低着身子收
拾他们的乐器。拿着扫帚的侍者们全跑了出来,经理站在门口跟每个人道晚
安,一回儿舞场就空了下来。剩下来的是一间空屋子,凌乱的,寂寞的,一
片空的地板,白灯光把梦全赶走了。
缪宗旦站在自家儿的桌子旁边“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黄黛茜望了他一眼“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胡均益叹息了一下“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郑萍按着自家儿酒后涨热的脑袋“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季洁注视着挂在中间的那只大灯座“像一只爆了的汽球似的。”
什么是汽球什么是爆了的汽球
约翰生皱着眉尖儿从外面慢慢儿地走进来。
“goodnight,johny”缪宗旦说。
“我的妻子也死了”
page61
1
“iwfullysorryforyou,johny”缪宗旦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们预备走了吗”
“走也是那么,不走也是那么”
黄黛茜“我随便跑那去,青春总不会回来的。”
郑萍“我随便跑那去,妮娜总不会回来的。”
胡均益“我随便跑那去,八十万家产总不会回来的。”
“等回儿我再奏一支曲子,让你们跳,行不行”
“行吧。”
约翰生走到音乐台那儿拿了只小提琴来,到舞场中间站住了,下巴扣着
提琴,慢慢儿地,慢慢儿地拉了起来,从棕色的眼珠子里掉下来两颗泪珠到
弦线上面。没了灵魂似的,三对疲倦的人,季洁和郑萍一同地,胡均益和黄
黛茜一同地,缪宗旦和芝君一同地在他四面舞着。
猛的,嘣弦线断了一条。约翰生低着脑袋,垂下了手:
2
“ithelp”
舞着的人也停了下来,望着他怔。
3
郑萍耸了耸肩膀道:“noonehelp”
季洁忽然看看那条断了的弦线道:“cesttotnesavie.”4
一个声音悄悄地在这五个人的耳旁吹嘘着:“noonehelp”
一声儿不言语的,像五个幽灵似的,带着疲倦的身子和疲倦的心一步步
地走了出去。
在外面,在胡均益的汽车旁边,猛的碰的一声儿。
车胎枪声
金子大王胡均益躺在地上,太阳那儿一个枪洞,在血的下面,他的脸痛
苦地皱着。黄黛茜吓呆在车厢里。许多人跑过来看,大声地问着,忙乱着,
谈论着,太息着,又跑开去了。
天慢慢儿亮了起来,在皇后夜总会的门前,躺着胡均益的尸身,旁边站
着五个人,约翰生,季洁,缪宗旦,黄黛茜,郑萍,默默地看着他。
四四个送殡的人一九三二年四月十日,四个人从万国公墓出来,他们是
去送胡均益人士的。这四个人是愁白了头发的郑萍,失了业的缪宗旦,二十
八岁零四天的黄黛茜,睁着解剖刀似的眼珠子的季洁。
黄黛茜“我真做人做疲倦了”
缪宗旦“他倒做完了人咧能像他那么憩一下多好啊”
郑萍“我也有了颗老人的心了”
季洁“你们的话我全不懂。”
大家便默着。
一长串火车驶了过去,驶过去,驶过去,在悠长的铁轨上,嘟的叹了口
气。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大家太息了一下,慢慢儿地走着走着,走着。前面是一条悠长的,
1iwfullysorryforyou:我为你感到非常非常的难过。
2ithelp:英语,我没有办法。
3noonehelp:英语,无人能够帮助你。
4cesttotnesavie:法语,生活就是这样。
page62
寥落的路
辽远的城市,辽远的旅程啊
一九三二,一二,二二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page63
craven“a”
1
craven“a”的纯正的郁味从爵士乐里边慢慢儿的飘过来。回过脑袋去
咦,又是她坐在那边儿的一张桌子上,默默地抽着烟。时常碰到的,
那个有一张巴黎风的小方脸的,每次都带了一个新的男子的姑娘。从第一次
看到她就注意着她了,她有两种眼珠子:抽着craven“a”的时候,那眼珠
子是浅灰色的维也勒绒似的,从淡淡的烟雾里,眼光谈到望不见人似的,不
经意地,看着前面;照着手提袋上的镜子擦粉的时候,舞着的时候,笑着的
时候,说话的时候,她有一对狡黠的,耗子似的深黑眼珠子,从镜子边上,
从舞伴的肩上,从酒杯上,灵活地瞧着人,想把每个男子的灵魂全偷了去似
的。
仔仔细细地瞧着她这是我的一种嗜好。人的脸是地图;研究了地图
上的地形山脉,河流,气候,雨量,对于那地方的民俗习惯思想特性是马上
可以了解的。放在前面的是一张优秀的国家的地图:
北方的边界上是一片黑松林地带,那界石是一条白绢带,像煤烟遮满着
的天空中的一缕白云。那黑松林地带是香料的出产地。往南是一片平原,白
大理石的平原,灵敏和机智的民族的发源地。下来便是一条葱秀的高岭,
岭的东西是两条狭长的纤细的草原地带。据传说,这儿是古时巫女的巢穴。
草原的边上是两个湖泊。这儿的居民有着双重的民族性:典型的北方人的悲
观性和南方人的明朗味;气候不定,有时在冰点以下,有时超越沸点;有猛
烈的季节风,雨量极少。那条高岭的这一头是一座火山,火山口微微地张着,
喷着craven“a”的郁味,从火山口里望进去,看得见整齐的乳色的溶岩,
在溶岩中间动着的一条火焰。这火山是地层里蕴藏着的热情的标志。这一带
的民族还是很原始的,每年把男子当牺牲举行着火山祭。对于旅行者,这国
家也不是怎么安全的地方。过了那火山便是海岬了。
下面的地图给遮在黑白图案的棋盘纹的,素朴的薄云下面可是地形还
是可以看出来的。走过那条海岬,已经是内地了。那儿是一片丰腴的平原。
从那地平线的高低曲折和弹性和丰腴味推测起来,这儿是有着很深的粘土
层。气候温和,徘徊在七十五度左右;雨量不多不少;土地润泽。两座孪生
的小山倔强的在平原上对峙着,紫色的峰在隐隐地,要冒出到云外来似地。
这儿该是名胜了吧。便玩想着峰石上的题字和诗句,一面安排着将来去游玩
时的秩序。可是那国家的国防是太脆弱了,海岬上没一座要塞,如果从这儿
偷袭进去,一小时内便能占领了这丰腴的平原和名胜区域的。再往南看去,
只见那片平原变了斜坡,均匀地削了下去底下的地图叫横在中间的桌子
给挡住了
南方有着比北方更醉人的春风,更丰腴的土地,更明媚的湖泊,更神秘
的山谷,更可爱的风景啊
一面憧憬着,一面便低下脑袋去。在桌子下面的是两条海堤,透过了那
网袜,我看见了白汁桂鱼似的泥土。海堤的末端,睡着两只纤
...
细的,黑嘴的
白海鸥,沉沉地做着初夏的梦,在那幽静的滩岸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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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两条海堤的中间的,照地势推测起来,应该是一个三角形的冲积平
原,近海的地方一定是个重要的港口,一个大商埠。要不然,为什么造了两
1craven“a”:一种香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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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那么精致的海堤呢大都市的夜景是可爱的想一想那堤上的晚霞,码
头上的波声,大汽船入港时的雄姿,船头上的浪花,夹岸的高建筑物吧
那两只海鸥醒啦,跟着那晚安吧,维也纳的调子,在透明的空气的
海中飞着,自在地,安暇地,一会儿便混在一些海狗,一些黄鲨鱼,一些黑
鲸鱼中间咧。craven“a”在桌上寂寞地燃着。
“我时常碰到的,坐在那边儿那只桌子上的小方脸的,穿黑白格子的那
位姑娘。你认识她吗”我问浩文,他正想站起来。
“哪一个,你说”他又坐了下来。
“就是那一个,和一个有小胡髭的男子在跳的。”
这当儿她和小胡髭舞到我们桌子前面来了,瞧见了浩文,跟他点了点脑
袋。
“就是她”
1
“她吗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hotbaby呢”浩文笑了起来,瞧
着他的舞伴林苔莉小姐。
林小姐撇了撇嘴唇道:“瞧我干吗”
浩文对我说道:“怎么你想认识她吗”
我说:“想了好久了。她是个有趣的人物。”
“快别说啦。再说下去,我们的林小姐要不高兴了。”
“怎么林小姐跟她讲不来的吗”
“不是讲不来,我又不认识她,只是可是,他们男子为什么专爱认
识她呢那么个小方脸,我实在看不出什么地方漂亮”
浩文轻轻地在我耳朵旁说道:“你说的那位姑娘就是余慧娴,大名鼎鼎
的余慧娴。”
“就是她吗”
我知道许多她的故事的;差不多我的朋友全曾到这国家去旅行过的,因
为交通便利,差不多全只一两天便走遍了全国,在那孪生的小山的峰石上,
他们全题过诗词,老练的还是了当地一去就从那港口登了岸,再倒溯到北方
去的,有的勾留了一两天,有的勾留了一礼拜,回来后便向我夸道着这国家
的风景的明媚。大家都把那地方当一个短期旅行的佳地。
浩文又说下去道:“你知道的,我们都跟她说过爱她,可是谁是真的爱
1
她呢那么cheap的人是很可爱的一个人,暂时玩玩是可以的,你要真的
爱上了她,那就糟了在香港,一个人是为着她死了,一个人还关在狱里,
你瞧她却在这儿乐,那么危险的人呢。你如果要我介绍”
我点了点脑袋。
一个被人家轻视着的女子短期旅行的佳地明媚的风景在舞场海水浴场
电影院郊外花园公园里生长着的香港被玩弄的玩弄着别人的被轻视的被轻视
的给社会挤出来的不幸的人啊
忽然,对于她,我发生了一种同情,一种怀念:“她自家儿可知道是被
人家轻视着玩弄着呢”那么地想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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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调子完了,她从我们的桌子前走过回到自家儿的桌上去,给浩文一
把抓住了。
1hotbaby:热女郎。
1chesp:英语,贱。
page65
“在这儿坐一回吧。”
她坐了下来,看着我道:“浩文,又给我介绍新朋友吗”
“对了,袁野先生,余慧娴小姐,”
“袁先生,请你到我桌上去拿一拿烟。”
“我有烟。”
“不。我要cravena。”
“为什么要cravena呢”
“我爱它那淡淡的,浅灰色的烟味。”
便走到她桌子上,把在盖上蹲着只黑猫的红盒子拿了来,给她擦亮了火,
点了:“我叫你cravena小姐。”
“留心,黑猫是带着邪气的。”
“黑猫也是幸福的象征。”
忽然她说道:“你坐过来些,我跟你讲句话。”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似的
向我招着手。把脑袋凑了过去。她悄悄他说道:“我叫你黑猫,好不好”
那么稚气地。我不由笑了出来。
林小姐在鼻子里冷笑了一声儿。她的眼光在告诉我:“可不是吗,那么
cheap的”我替craven“a”难受;我瞧着她,她却很高兴地笑着,不明白
林小姐的笑似的。
她只抽了两口,便把在烟蒂儿上染着唇脂的烟卷递给了我。一面抽着这
蜜味的烟,一面问:“怎么我辛辛苦苦去拿了来,你又不抽了呢”
“没事做,心里腻烦的时候才抽烟的。”
“现在不腻烦吗”
点了点脑袋。
“为什么不腻烦呢”
“因为过来”
把耳朵凑过去。她瞧着浩文,在我耳朵旁悄悄儿他说道:“因为你有一
张可爱的男性的脸哪”说着便掩着脸笑起来。猛的我觉得腿上给踢了一下,
看时,只见那两只黑嘴的白海鸥刚飞了回去,躲在她椅子底下,抬起脑袋来
时,她却在手指缝里偷看我。对于那么没遮拦的大胆的孩气,我只有傻子似
他说着:“顽皮的孩子”忽然她把手掩住了我的嘴叫别做声,把我手里的
烟卷又抢了去,默默地坐着,喷着淡淡的烟,脸上没有笑劲儿,也没有狡黠
的耗子的眼珠子。我瞧见的是什么呢是一对浅灰色维也勒绒似的眼珠子。
音乐台那儿轻轻地飘起来的是一只感伤的,疲倦的调子,初夏的最后
一朵玫瑰,很熟悉的一只民谣。
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
独自地开着;
她默默地坐着。我默默地坐着。在我前面的不是余慧娴,被许多人倾倒
着的余慧娴,却是一个寂寞的,疲倦的,半老的妇人的剪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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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怜惜她颊上的残红,没有人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从弦线上消逝了的时候,她太息了一下道:“你
知道那只调子吗很熟很熟的一只旧调子。”
“我很喜欢那只调子的。”
“我简直是比什么还爱着这只调子。我六岁的时候,一个夏天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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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教了我这支歌;这支歌我还记着,母亲却早就死了。我把这支歌教了绍
明,这支歌我还记着,绍明呢我把这支歌教了许多人,现在这些人全变了
我的陌生人。这支歌是和我的一切记忆,一同地存在着的”
我听着这半老的妇人向我絮絮地诉说着,在桌子上,隔着两只酒杯:在
舞着的时候,脸贴着我的衬衫,在舞场门口,挂在我的胳膊上,在归家途中
的汽车上,靠着我的肩膀。
暮春的晚上真是有点儿热。便推开了窗,站在七层楼的窗口,看外面溶
解在灯光中的街景,半夜的都市是睡熟了,只有霓虹灯的眼珠子在蔚蓝的被
单下看着人。把她放在我口袋里的半包craven“a”掏出来抽着。淡淡的烟
雾飘到夜空里边,两个幻像飘到我的眼前。
一个是半老的,疲倦的,寂寞的妇人,看不见人似地,不经意地,看着
我;
一个是年轻的,孩气的姑娘向我嘻嘻地笑着。
又想起了浩文的话,林小姐的冷笑的眼光寂寞啊每天带着一个新
的男子,在爵士乐中消费着青春,每个男子都爱她,可是每个男子都不爱她
我为她寂寞着。
“可是我爱着她呢,因为她有一颗老了的心,一个年轻的身子。
二十一日志”
第二天从电影院出来,在车里:
“我爱你呢”悄悄地吹嘘着。
1
“你也想做我的gigolo吗”
“为什么不做你的恋人呢”
“我是不会爱一个男子的。如果是第一次碰到你,你对我说:我爱你
呢我就说:还是刚认识呢,让我过几天再爱你吧。如果是一个月的
交情,你对我说:我爱你呢我就说:我是不会再爱你了的。如果
是一年的交情,你对我说:我爱你呢我就说:我不认识你。”
拐个弯,把车往荒僻的马路上开去。
“你会爱我的。”
“不会的。”
“会的,因为我爱着你。”
“没有一个男子能真诚地永远地爱着一个女人的”忽然她把我的胳
膊紧紧地拉着:“刚才电影里瑙玛希拉的表情还记得吗”
回过脑袋去,只见她稍微抬着点儿脑袋,眼珠子闪着醉人的光采:“瞧,
是不是这么的”睫毛慢慢儿的盖到下眼皮上。
扳住了塞车,把车前的灯关了的时候,在自家儿的下巴下面发现了一张
微微地战栗着的嘴。“记得的,后来那男子就抱住她了。”便噙住了那只战
栗着的樱桃。
她在我耳旁悄悄地:“坏东西”
“我也表演给你看呀。”
“每天打个电话来,坏东西”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gigolo,坏东西”
1gigolo:英语,靠女人倒贴而生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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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是坏东西”
“黑猫,你是真的爱着我吗”
“真的。”
“我不信,你是坏东西”
夜风,挽歌似地吹着。从上面望下去,两排街灯无尽线延着,汽车的前
灯夜海里的探照灯似的互相交织。夜的都会浮在黑暗的海中,朦胧地,粉画
似的。
大月亮的尖角钩住在棕榈树的阔叶子上,生着棕色的毛发的树干前面坐
着一对对的男女。音乐台那儿是大红大绿的,生硬的背景,原始的色调。围
着霓虹灯的野火,坐着一伙土人,急促的蛇皮鼓把人的胃也震撼着。拍着手,
吹着号角,嚷着,怕森林里的猛兽袭来似的。在日本风的纸灯下,乱跳乱抖
着的是一群暂时剥去了文明,享受着野蛮人的音乐感情的,追求着末梢神经
的刺激感的人们。
1
跟着rua的节奏,钟摆似地摇动着脑袋和肩膀,craven“a”舞着,
把头发阳伞似地撒了开来,在小胡髭的怀里。小胡髭给累得一脑的汗,喘着
气,高兴地笑着。我摇着大蒲扇,看着这非洲的黑女儿:
“那么疯狂地跳着啊”
觉得大地真的马上要沉下去的样子。
倩苹忽然在我的身边说道:“不准看她”
“为什么呢”
“那种人”
一个穿黑旗袍的女子在我前面急急地走过,在我旁边站住了,往场子中
间瞧,一张生气的脸。
“你瞧,这是小胡髭的妻子,有把戏瞧的了。”倩苹高兴了起来。
这女子瞧见了小胡髭,便气虎虎地走了进去,一把拖开了他,在怔住了
的craven“a”的腮帮儿上,拍的一下耳刮子。
“贱货不要脸的贱货”
在我身边的倩苹拍起手来。我看见许多桌子上的女子们笑着。
“也许她们要把小胡髭的妻子抬在头上,当民族英雄地游行着了,”
那么想着,便把高兴着的倩苹扔在桌上,走了过去,却见那小胡髭低着脑
袋,craven“a”已经跑到外面走廊里去了。
我追到走廊里,刚巧见到她跨进电梯。我赶进电梯,她瞧见了我,便坍
了的建筑物似地倒在我怀中,哭了起来,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
五楼,四楼,三搂,二楼,那么地跌了下去。
“我们去喝点儿酒吧”
“好的,孩子。”
走出饭店门的时候,她的头发遮了她的一只眼珠子,嘴里有葡萄味的酒
香。没擦胭脂的腮帮儿也红了。把烟蒂儿塞在我口袋里,走上车去。
在车里,她哈哈地笑着。
“一只猫,两只狗,”说着那么的话。
“就是那么的,那时我是十七岁他说,亲爱的,再喝一杯就是
1runba:伦巴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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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的你知道吗心也跳得那么厉害”
拉着我的手去按在她胸脯儿上。
“就是那么的,他把我抱到床上,我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我没醉,我
还会说话第二天起来,我发觉自家儿是睡在一个旅馆里的床上,我的贞
操,碎纸片似地散了一地”
脑袋靠到我肩膀上,慢慢儿地没了声音,溶了的雪人似的。在肩旁的是
一个睡了的孩子。在睡梦中还是用嘴说着话:“我哭着他不说话是
的他不说话后来,就不见了”
1
车在我的apartnt前停下来时,她已经连话也不说了,沉沉地睡在我
的胳膊上面。我托着她下车,把她搁在臂上,抱进门,管门的印度人对我笑
着。抱着她进电梯,开电梯的歪带着黑呢的制帽,在金线绣的“司机人”三
个字下笑着。走到房间门口,侍者弯着腰开门时,忽然侧着脑袋对我笑着。
等我走进了屋子,那房间门便咯的锁了。我懂得那些笑,懂得那些咯的钥匙
声的。
把她放到床上时,我已经连衬衫也浸透了汗啦。
躺在床上的是妇女用品店橱窗里陈列的石膏模型。胸脯儿那儿的图案上
的红花,在六月的夜的温暖的空气里,在我这独身汉的养花室里盛开了,挥
发着热香。这是生物,还是无生物呢石膏模型到了晚上也是**的。已经
十二点钟咧便像熟练的橱窗广告员似的,我卸着石膏模型的装饰。高跟儿
鞋,黑漆皮的腰带,近代的服装的裁制可真复杂啊一面钦佩裁缝的技
巧,解了五十多颗扣于,我总算把这石膏模型从衣服里拉了出来。
这是生物,还是无生物呢
这不是石膏模型,也不是大理石像,也不是雪人;这是从画上移植过来
2
的一些流动的线条,一堆crea在我的被单上绘着人体画。
解了八条宽紧带上的扣子,我剥了一层丝的梦,便看见两条白蛇交叠着,
3
短裤和宽紧带无赖地垂在腰下,缠住了她。粉红色的rset紧紧地啮着她
的胸肉衣服还要脱了,rset就做了皮肤的一部分吗:觉得刚才喝下去
的酒从下部直冒上来。忽然我知道自家儿已经不是橱窗广告员,而是一个坐
着“特别快”,快通过国境的旅行者了。便看见自家儿的手走到了那片丰腴
的平原上,慢慢儿的爬着那孪生的小山,在峰石上题了字,刚要顺着那片斜
坡,往大商埠走去时,她忽然翻了个身,模模糊糊地说了两句话,又翻了过
来,撅着的嘴稍微张着点儿,孩子似的。
“完全像个孩子似的”便想起了在舞场里的电梯里,她一见到我
便倒在怀
...
里哭出来的模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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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盖上了一层毯子,我用冷水洗了一个脸,把自家儿当作她的父亲,
当作她的哥,跑去关了电灯,坐在沙发里,连衣服也没脱,睡了。做了一晚
的梦:梦着坐飞机;梦着生了翅膀,坐在飞机上再往上飞去;梦见溜冰;来
了,梦见自家儿从山顶上滑下来,嘶的一下子,便睡熟啦。后来又做起梦来,
梦见一只蚊子飞到我鼻子里,痒得厉害,拿手指去捉,它又飞了出来,一放
下手,它又飞进去啦,临了,我一张嘴,打了个喷嚏,睁开眼来,却见一只
1apartnt:英语,公寓。
2crea英语,奶油。
3set:英语,胸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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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子狡黠地笑着。她蹲在我前面,手里拿了细纸条,头发还蓬乱着。
“坏东西”擦了擦鼻子,打了个哈欠。
“你在这儿睡了一晚上吗”
“床上不是给你睡去了吗”
“衣服是你给我脱的吗”
“我解了五十多颗扣子呢”
“为什么不替我把短裤和rse。也脱了,给我换上睡衣呢你瞧,不
是很容易的吗在这儿一解就行了。害我一晚上没睡舒服。”
“换了别人早就给你脱了。你看,我是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的。”
“亲爱的”忽然捧了我的脸,吻了一下,叫我把眼皮闭上,便又睡熟
咧。再醒回来时便不见了她。
晚上回来,袋里的钥匙怎么也摸不到,便叫侍者开了门。房间里铺满了
一地月光,窗纱是那么地皎洁,窗是一个静静的星空,床那儿黑得可爱。也
不想开灯,换了睡衣,在黑儿里边抽了支烟,看得着月光移到床上去,照得
半床青。走到床边,躺下了,一只手伸到里床去拉被,不料却触在一个人的
身上,给吓得直跳起来,却给她把一只胳膊拉住了。黑儿里是一个窗纱那么
皎洁的人体,没有rset也没有短裤。
“今天没喝醉,在这儿等了好久了。”
“早上是你把我的钥匙拿去的吗”
我又躺了下去,昨天的酒又从下部冒了起来。
吃了早饭,坐在窗前看报的时候,忽然接到了一个女子声音的电话。“大
概又是离婚案件吧”那么地想着拿了电话筒。
“袁律师公馆。”
“吓死我了,袁律师公馆”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我听出来了,是craven“a”的清脆的,带着橙子香的声音。
“你吗”
“为什么不来看我”
“唔我”我真的有点儿忘了她了,因为近来刚接到了三件争遗
产的大讼案,实在忙得不得了。
“别唔呀我的,马上就来”
“在电话筒里给我个吻,我就来。”
电话筒里啧的一声儿,接着就是笑声,一面儿便断了;我再讲话时,那
边儿已经没了人。
啧啧啧啧啧
这声音雷似的在我脑子里边哄闹着,我按着她写给我的地址,走到法租
界很荒僻的一条马路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找到五十八号,是一座法国式的小屋子,上去按了
按铃。右边一排窗里的一扇,打开了,从绿窗帷里探出一颗脑袋来。
“咪”学着猫叫,冲着我喷了口烟。
我走到窗口,她却在绿窗帷后面消隐了。爬在窗外,我喊:“慧娴”
“咪”她却亭亭地站在门口,穿着西服,圆领子给晨风吹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便拉着我的手,非常高兴地跳到里边客室里去。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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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一张长沙发,两张软椅,一只圆桌,一个壁炉,一张小几,一只坐垫
放在地上,一架无线电播音机,一只白猫躺在壁炉前的瓷砖上,热得伸着舌
尖。从绿窗帷里漏进一丝太阳光来,照在橱钟的腿上。这是一个静寂的六月
的早晨。我坐到软椅上:
“你好吗快乐吗”
她把坐垫拿过来,孩子似地坐在我脚下,抬着脑袋,鹦鹉似的说着话:
“真是寂寞呢。又是夏天,那么长的夏天你瞧,全出去了,我独自个儿在
家里抽着烟。寂寞啊我时常感到的。你也有那种感觉吗一种切骨的寂寞,
海那样深大的,从脊椎那儿直透出来,不是眼泪或是太息所能洗刷的,爱情
友谊所能抚慰的我怕它我觉得自家儿是孤独地站在地球上面,我是被
从社会切了开来的。那样的寂寞啊我是老了吗还只二十岁呢为什么我
会有那种孤独感,那种寂寞感”
“所以你有了这许多gigolo吗”
“gigolo是的,我有许多。你瞧”把桌子上的一本贴照簿拿给我,
便跑着去啦。
打开那本厚厚的贴照簿,全是在阔领带上笑着的男子。我正在翻,她拿
着只精致的小银箱,一杯鲜桔水,一盒糖跑来了:“你瞧,这小银箱里的东
西。”银箱里是手帕和信札,在那褪色的绢上和陈旧的纸上有些血画的心,
和血写的字。“这许多人有的说,要是我再不爱他的话,他要自杀了,有
的说预备做独身汉,有的预备憎恨着天下所有的女子。可是要自杀的到
现在还健康的活着,到处跟人家说:那么cheap的值得为了她自杀吗
预备做独身汉的却生了子女,预备做女性憎恨者的却在疯狂地追求着女性,
一面却说:我从前爱错了,会去爱上了那么cheap的一个女子男子全
是有一张说谎的嘴的,他们倒知道轻视我他们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时候,
不会来找我的。说我玩弄他们他们是真的爱我不成屁那么的寂
寞啊只有揪着头发,默默地坐着,抽着烟。”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枕在
我膝盖上,撅着嘴。
“好孩子,我还是爱着你呢”抚着她的头发。
“我不信。”忽然回过脑袋来,跪在地上看着我,扯着我的领子:“真
的吗真的吗”
“真的。”
她便竖直了身子,胳膊围着我的脖子,把我的脑袋拉下去:“真的吗”
把身子全挂在我的脖子上面,摇着我的肩膀:“可是真的吗真是吗”
轻轻地在她嘴上吻了一下:“真的”
她一动不动地,紧紧地看着我的眼珠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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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信吗”
她放了手,忽然断了气似的,坍到我腿上,脊梁靠着我的膝盖:“我不
信。他们说我cheapcheap他们说我cheap”青色的寂寞从她脸上浮过,
不再做声了,像睡熟了似的。
她的腿伸在前面,脚下的两只黑嘴白海鸥,默默地。
我懂得这颗寂寞的心的。
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从她嘴里,又像是从海鸥的嘴里漏了出来,太
息似地。
没有人怜惜她颊上的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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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为了她的太息而太息
四
为了解决三件争遗产的大讼案,我忙了一个多礼拜,又到南京去了一次。
去南京的时候,我在车站上打了个电话给她,想告诉她我回来后就去看她。
不料打了五个电话,那边老说是姓夏,末了一个,我把她的电话号码说出来,
问是不是这个号码。
“是的。是三**二五。”
“是法租界姓余的吗”
那边过了一回才说道:“是的,你找谁”
“我找慧娴。对不起,烦你去请你们的小姐来听电话。”
“我们这儿没这么个人的。”便断了。
当时,我因为急着搭车,也没再打。从南京回来后,我在房间里的桌子
上看到了一封信,是大前天寄出的邮戳,拆开来时,里边是一把钥匙,和一
张很小的素笺。
黑猫:
我去了。我相信世上大概只有你一个人还会记着我吧
craven“a”
我坐下来,在桌上拿了支craven“a”抽着,从烟雾里飘起了一个影子,
一个疲倦的,寂寞的,半老的妇人的影子。
这是初夏的最后一朵玫瑰,独自地开着;
抽完了烟,我便把那把钥匙放到一只藏纪念物的小匣子里边。我预备另
外再配一把钥匙了。
一九三二年,二月,二日写
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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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
一
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在这纯洁的大理石底下,静静地躺着我的母
亲。墓碑是我自家儿写的
“徐母陈太夫人之墓民国十八年二月十五日儿克渊书”
二
四月,愉快的季节。
郊外,南方来的风,吹着暮春的气息。这儿有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
每一朵小野花都含着笑。这儿没有爵士音乐,没有立体的建筑,跟经理**
的女书记。田野是广阔的,路是长的,空气是静的,广告牌上的绅士是不会
说话,只会抽烟的。
在母亲的墓前,我是纯洁的,愉快的;我有一颗孩子的心。
每天上午,我总独自个儿跑到那儿去,买一束花,放在母亲的墓前,便
坐到常青树的旁边,望着天空,怀念着辽远的孤寂的母亲。老带本诗集去,
躺在草地上读,也会带口琴去,吹母亲爱听的第八交响曲。可是在母亲墓前,
我不抽烟,因为她是讨厌抽烟的。
管墓的为了我天天去,就和我混熟了,时常来跟我瞎拉扯。我是爱说话
的,会唠叨地跟他说母亲的性情,说母亲是怎么个人。他老跟我讲到这死人
的市府里的居民,讲到他们的家,讲到来拜访他们的人。
“还有位玲姑娘也是时常到这儿来的。”有一天他这么说起了。“一来
就像你那么的得坐上这么半天。”
“我怎么没瞧见过”
“瞧见过的。不十分爱说话的,很可爱的,十**岁的模样儿,小个子。
有时和她爹一块儿来的。”
我记起来了,那玲姑娘我也碰到过几回,老穿淡紫的,稍微瘦着点儿,
她的脸和体态我却没有实感了,只记得她给我的印象是矛盾的集合体,有时
是结着轻愁的丁香,有时是愉快的,在明朗的太阳光底下嘻嘻地笑着的白鸽。
“哪座坟是她家的”
“斜对面,往右手那边儿数去第四,有花放在那儿的瞧到了没有
玲姑娘今儿早上来过啦。”
那座坟很雅洁,我曾经把它和母亲的坟比较过,还记得是姓欧阳的。
“不是姓欧阳的吗”
“对啦。是广东人。”
“死了的是她的谁”
“多半是她老娘吧。”
“也是时常到这儿来伴母亲的孤儿呢。”当时我只这么想了一下。
那天我从公墓里出来,在羊齿植物中间的小径上走着,却见她正从对面
来了,便端详了她一眼。带着墓场的冷感的风吹起了她的袍角,在她头发上
吹动了暗暗的海,很有点儿潇洒的风姿。她有一双谜似的眼珠子,苍白的脸,
腮帮儿上有点儿焦红,一瞧就知道是不十分健康的。她叫我想起山中透明的
小溪,黄昏的薄雾,戴望舒先生的“雨巷”,蒙着梅雨的面网的电气广告。
以后又碰到了几次。老瞧见她独自个儿坐在那儿,含着沉默的笑,望着天边
一大块一大块的白云,半闭着的黑水晶藏着东方古国的秘密。来的时候儿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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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独自个来的,只有一次我瞧见她和几位跟她差不多年龄的姑娘到她母亲墓
旁的墓地上野餐。她们大声地笑着,谈着。她那愉快的笑是有传染性的,大
理石,石狮子,半折的古柱,风吕草,全对我嚷着:
“愉快啊四月,恋的季节”
我便“愉快啊”那么笑着;杜鹃在田野里叫着丁香的忧郁,沿着乡下的
大路走到校里,便忘了饥饿地回想着她广东味的带鼻音的你字。为了这你字
的妩媚我崇拜着明媚的南国。
接连两天没瞧见她上公墓去,她母亲的那座坟是寂寞的,没有花。我坐
在母亲的墓前,低下了脑袋忧郁着。我是在等着谁等一声远远儿飘来的
天主堂的钟,等一阵晚风,等一个紫色的朦胧的梦。是在等她吗我不知道。
干吗儿等她呢我并不认识她。是怀念辽远的母亲吗也许是的。可是她来
了,便会“愉快啊”那么地微笑着,这我是明白的。
第三天我远远儿的望见她正在那儿瞧母亲的墓碑。怀着吃朱古力时的感
觉走了过去,把花放到大理石上:
“今儿你来早了。”
就红了脸。见了姑娘红着脸窘住了,她只低低的应了一声儿便淡淡地走
了开去。瞧她走远了,我猛的倒了下去,躺在草地上;没有嘴,没有手,没
有视觉,没有神经中枢,我只想跳起来再倒下去,倒下去再跳起来。我是无
轨列车,我要大声的嚷,我要跑,我要飞,力和热充满着我的身子。我是伟
大的。猛的我想起了给人家瞧见了,不是笑话吗那么疯了似的才慢慢儿
地静了下来,可是我的思想却加速度地飞去了,我的脑纤维组织爆裂啦。成
了那么多的电子,向以太中蹿着。每一颗电子部是愉快的,在我耳朵旁边苍
蝇似的嗡嗡的叫。想着想着,可是在想着什么呢自家儿也不知道是在那儿
1
想着什么。我想笑;我笑着。我是中了springfever吧
“徐先生你的花全给你压扁啦。”
那管墓的在嘴角儿上叼着烟蒂儿,拿着把剪小树枝的剪刀。我正躺在花
上,花真的给我压扁了。他在那儿修剪着围着我母亲的墓场的矮树的枝叶。
我想告诉他我跟玲姑娘讲过了,告诉他我是快乐的。可是笑话哪。便拔着地
上的草和他谈着。
晚上我悄悄地对母亲说:“要是你是在我旁边儿,我要告诉你,你的儿
子疯了。”可是现在我跟谁说呢同学们要拿我开玩笑的。睡到早上,天刚
亮,我猛的坐了起来望了望窗外,操场上没一个人,温柔的太阳的触手抚摩
着大块的土地。我想着晚上的梦,那些梦却像云似的飞啦,捉摸不到。又躺
下去睡啦,睡啦,像一个幸福的孩子。
下午,我打了条阔领带我爱穿连领的衬衫,不大打领带的。从那条
悠长的煤屑路向公墓那儿走去。温柔的风啊火车在铁路上往那边儿驶去,
嚷着,吐着气,喘着,一脸的汗。尽那边儿,蒙着一层烟似的,瞧不清楚,
只瞧得蓝的天,广阔的田野,天主堂的塔尖,青的树丛。花房的玻璃棚反射
着太阳的光线,池塘的水面上有苍老的青苔,岸上有柳树。在矮篱旁开着一
丛蔷薇,一株桃花。我折了条白杨的树枝,削去了桠枝和树叶,当手杖。
一个法国姑娘,戴着白的法兰西帽,骑在马上踱着过来,她的笑劲儿里
边有地中海旁葡萄园的香味。我笑,扬一扬手里的柳条,说道:
1springfever:英语,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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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的四月啊”
“你打它一鞭吧。”
我便在马腿上打了一鞭,那马就跑去了。那法国姑娘回过身来扬一扬胳
臂。她是亲热的。挑着菜的乡下人也对我笑着。
走到那条往母亲墓前去的小径上,我便往她家的坟那儿望,那坟旁的常
青树中间露着那淡紫的旗袍儿,亭亭地站在那儿哪,在树根的旁边,在黑绸
的高跟儿鞋上面,一双精致的脚紫色的丁香沉默地躺在白大理石上面,紫
色的玲姑娘,沉默地垂倒了脑袋,在微风里边。
“她也
...
在那儿啊:和我在一个蔚蓝的天下面存在着,和我在一个四月中
间存在着,吹动了她的头发的风就是吹起了我的阔领带的风哪”我是
那么没理由地高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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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和她谈谈我们的母亲吧。就这么冒昧地跑过去不是有点粗野吗可
是我真的走过去啦,装着满不在乎的脸,一个把坟墓当作建筑的艺术而欣赏
着的人的脸。她正在那儿像在想着什么似的,见我过去,显着为难的神情,
招呼了一下,便避开了我的视线。
吞下了炸弹哪,吐出来又不是,不吐出来又不是。再过一回儿又得红着
脸窘住啦。
“这是你母亲的墓吧”究竟这么说了。
她不作声,天真的嘴犄角儿送来了怀乡病的笑,点下了脑袋。
“这么晴朗的季节到郊外来伴着母亲是比什么都有意思的。”只得像独
自那么的扮着滑稽的脚色,觉得快要变成喜剧的场面了。
“静静地坐在这儿望着蓝天是很有味的。”她坐了下去,不是预备拒绝
我的模样儿。“时常瞧见你坐在那儿,你母亲的墓上,你不是天天来的
吗”
“差不多天天来的。”我也跟着坐了下去,同时“不会怪我不懂礼
貌吧”这么地想着。“我的母亲顶怕蚂蝗哪”
“母亲啊”她又望着远方了,沉默地笑着,在她视线上面,在她的笑
劲儿上面,像蒙了一层薄雾似的,暗示着一种温暖的感觉。
我也喝醉了似的,躺在她的朦胧的视线和笑劲儿上面了。
“我还记得母亲帮我逃学,把我寄到姑母家里,不让爹知道。”
“母亲替我织的绒衫子,我三岁时穿的绒衫子还放在我放首饰的小铁箱
里。”
“母亲讨厌抽烟,老从爹嘴上把雪茄抢下来。”
“母亲爱白芙蓉,我爱紫丁香。”
“我的爹有点儿怕母亲的。”
“跟爹斗了嘴,母亲也会哭的,我瞧见母亲哭过一次。”
“母亲啊”
“静静地在这大理石下面躺着的正是母亲呢”
“我的母亲也静静地躺在那边儿大理石下面哪”
在怀念着辽远的母亲的情绪中,混和着我们中间友谊的好感。我们絮絮
地谈着母亲生前的事,像一对五岁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在房里边跳着兜圈儿,把自家弄累了才上床去,躺了一回
儿又坐起来。宿舍里的灯全熄了,我望着那银色的海似的操场,那球门的影
子,远方的树。默默地想着,默默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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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每天坐在大理石上,和她一同地,听着那寂寂的落花,靠着墓碑。说
她不爱说话的人是错了,一讲到母亲,那张缄默的嘴里,就结结巴巴地泛溢
着活泼的话。就是缄默的时候,她的眼珠子也会说着神秘的话,只有我听得
懂的话。她有近代人的敏感,她的眼珠子是情绪的寒暑表,从那儿我可以推
测气压和心理的晴雨。
姑娘们应当放在适宜的背景里,要是玲姑娘存在在直线的建筑物里边,
存在在银红的,黑和白配合着的强烈颜色的衣服里边,存在在爵士乐和
1
neonlight里边,她会丧失她那种结着淡淡的哀愁的风姿的。栗子小说 m.lizi.tw她那蹙着的眉
尖适宜于垂直在地上的白大理石的墓碑,常青树的行列,枯花的凄凉味。她
那明媚的语调和梦似的微笑却适宜于广大的田野,晴朗的天气,而她那蒙着
雾似的视线老是望着辽远的故乡和孤寂的母亲的。
有时便伴着她在困园间漫步着,听着在她的鞋跟下扬起的恋的悄语。把
母亲做中心点,往外,一圈圈地划着谈话资料的圆。
“我顶喜欢古旧的乡村的空气。”
“你喜欢骑马吗骑了马在田野中跑着,是年轻人的事。”
“母亲是死在西湖疗养院的,一个五月的晚上。肺结核是她的遗产;有
了这遗产,我对于运动便是绝缘体了。”说到肺结核,她的脸是神经衰弱病
患者的。
为了她的健康,我忧郁着。“如果她死了,我要把她葬在紫丁香冢里,
1
弹着ndolin,唱着萧邦的流浪曲,伴着她,像现在伴着母亲那么地。”
这么地想着。
恋着一位害肺病的姑娘,猛的有一天知道了她会给肺结核菌当作食料
的,真是痛苦的事啊。可是痛苦有吗用呢
“那么,你干吗不住到香港去哪那儿不是很好的疗养院吗南方的太
阳会医好你的。”我真希望把她放在暖房里花似的培养着哪小心地在快
枯了的花朵上洒着水做园丁是快乐的。我要用紫色的薄绸包着她,盖着
那盛开着的花蕊,成天地守在那儿,不让蜜蜂飞近来。
“是的,我爱香港。从我们家的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在细雨里蛇似
地婉蜒着维多利亚市的道路。我爱那种淡淡的哀愁。可是父亲独自个儿在上
海寂寞,便来伴他;我是很爱他的。”
走进了一条小径,两边是矮树扎成的篱子。从树枝的底下穿过去,地上
有从树叶的空隙里漏下来的太阳光,蚂蚱似的爬在蔓草上;蔓草老缠住她的
鞋跟,一缠住了,便轻轻地顿着脚,蹙着眉尖说:
“讨厌的”
那条幽静的小径是很长的,前面从矮篱里边往外伸着苍郁的夏天的灌木
的胳臂,那迷离的叶和花遮住了去路,地上堆满着落花,风吕草在脚下怨恨
着。俯着身子走过去,悉悉地,践着混了花瓣的松土。猛的矮篱旁伸出枝蔷
薇来,枝上的刺钩住了她的头发,我上去帮着她摘那些刺,她歪着脑袋瞧。
这么一来,我便忘了给蔷薇刺出血来的手指啦。
走出了那条小径。啊,瞧哪那么一大片麦田,没一座屋子,没一个人
那边儿是一个池塘,我们便跑到那儿坐下了。是傍晚时分,那么大的血色的
1neonlight:英语,霓虹灯。
1ndoin:英语,曼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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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在天的那边儿,站在麦穗的顶上,蓝的天,一大块一大块的红云,紫色
的暮霭罩住了远方的麦田。水面上有柳树的影子,我们的影子,那么清晰的
黑暗。她轻轻地喘着气,散乱的头发,桃红的腮帮儿可是肺病的征象哪
我忧郁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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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大的田野”
“蓝的天”
“那太阳,黄昏时的太阳”
“还有”还有什么呢还有她啊;她正是黄昏时的太阳可是我没
讲出来。为什么不说呢说“姑娘,我恋着你。”可是我胆怯。只轻轻地“可
爱的季节啊”这么叹息着。
“瞧哪”她伸出脚来,透明的,浅灰的丝袜子上面爬满了毛虫似的草
实。
“我我怎么说呢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位姑娘,她是像
花那么可爱的,是的,像丁香花。有一痴心的年轻人恋着她,可是她不知道。
那年轻人天天在她身旁,可是他却是孤独的,忧郁的。那姑娘是不十分康健
的,他为她挂虑着。他是那么地恋着她,只要瞧见了她便觉得幸福。他不敢
请求什么,也不敢希冀什么,只要她知道他的恋,他便会满意的。可是那姑
娘却不知道;不知道他每晚上低低地哭泣着”
“可是那姑娘是谁哪”
“那姑娘那姑娘是一位紫丁香似的姑娘是的,不知在哪本书
上看来的一个故事罢咧。”
“可爱的故事哪。借给我那本书吧。”
“我忘了这本书的名字,多咱找到了便带给你。就是找不到,我可以讲
给你听的。”
“可爱的故事哪可是,瞧哪,在那边儿,那边是我的故乡啊”蒙着
雾似的眼珠子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梦似的笑。
我的恋,没谁知道的恋,沉默的恋,埋在我年轻的心底。“如果母亲还
活着的话,她会知道的;我会告诉她的。我要跪在她前面,让她抚着我的头
发,告诉她,她儿子隐秘的恋。母亲啊”我也望着天边,嘴犄角儿上挂着
寂寞的笑,睁着忧郁的眼。
五在墓碑前的石阶上坐着,从怀里掏出母亲照片来悄悄地跟她说。“母
亲,爹爱着你的时候儿是怎么跟你说的呢他也讲个美丽的,暗示的故事给
你听的吗他也是像我那么胆怯的吗母亲,你为什么要生一个胆怯的儿子
哪”母亲笑着说:“淘气的孩子。沉默地恋着不也很好吗”我悄悄地哭
了。深夜里跑到这儿来干吗呢夜风是冷的,夜是默静而温柔的;在幸福和
忧郁双重压力下,孩子的心是脆弱的。弹着ndolin,低低地唱着,靠在墓
碑上:
我的生命有一个秘密,一个青春的恋。
可是我恋着的姑娘不知道我的恋,我也只得沉默。
天天在她身边,我是幸福的,可是依旧是孤独的;
地不会知道一颗痛苦的孩子的心,我也只得沉默。
她听着这充满着“她”的歌时,她会说:“她是谁呢”
直到年华度尽在尘土,我不会向她明说我的恋,我是只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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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了脑袋,默默地。玲姑娘坐在前面:
“瞧哪,像忧郁诗人莱诺的手杖哪你的脸”
“告诉你吧,我的秘密”可是我永远不会告诉她真话的。“我想起
了母亲呢”
便又默着了。我们是时常静静地坐着的。我不愿意她讲话,瞧了她会说
话的嘴我是痛苦的。有了嘴不能说自家儿的秘密,不是痛苦的哑子吗我到
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我那时不明说;我又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可是把这么
在天真的年龄上的纯洁的姑娘当作恋的对像,真是犯罪的行为呢。她是应该
玛利亚似地供奉着的,用殉教者的热诚,每晚上为她的康健祈祷着。再说,
她讲多了话就喘气,这对于她的康健有妨碍。我情愿让她默着。她默着时,
她的发,她的闭着的嘴,她的精致的鞋跟会说着比说话时更有意思的悄语,
一种新鲜的,得用第六觉去谛听的言语。
那天回去的路上,尘土里有一朵残了的紫丁香。给人家践过的。她拾了
起来裹在白手帕里边,塞在我的口袋里。
“我家里有许多这么的小紫花呢,古董似的藏着,有三年前的,干得像
纸花似的。多咱到我家里来瞧瞧吧。我有妈的照片和我小时候到现在的照片;
还有贵重的糖果,青色的书房。”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把那天的日记抄在下面:
五月二十八日我不想到爹那儿去,也不想上母亲那儿去。早上朋友们约
我上丽娃栗妲摇船去;他们说那边儿有柳树,有花,有快乐的人们,在苏州
河里边摇船是江南人的专利权。我拒绝了。他们说我近来变了。是的,我变
了,我喜欢孤独。我时常独自个儿在校外走着,思量着。我时常有失眠的晚
上,可是谁知道我怎么会变的谁知道我在恋着一位孤寂的姑娘母亲知道
的,可是她不会告诉别人的。我自家儿也知道,可是我告诉谁呢
今儿玲姑娘在家里伴父亲。我成天地坐在一条小河旁的树影下,哑巴似
的,什么事也不做,戴了顶阔边草帽。夏天慢慢儿的走来了,从那边田野里,
从布谷鸟的叫声里。河边的草像半年没修发的人的胡髭。田岸上走着光了上
半身的老实的农夫。天上没一丁点云。大路上,趁假日到郊外来骑马的人们,
他们的白帆布马裤在马背上闪烁着;我是寂寞的。
晚上,我把春天的衣服放到箱子里,不预备再穿了。
明儿是玲的生日,我要到她家里去。送她些什么礼呢我要送她一册戴
望舒先生的诗集,一束紫丁香,和一颗痛苦着的心。
今晚上我会失眠的。
六洒水车嘶嘶地在沥青路上走过,戴白帽的天主教徒喃喃他讲着她们的
故国,橱窗里摆着小巧的日本的遮阳伞,丝睡衣。不知哪儿已经有蝉声了。
墙上牵满着藤叶,窗子前种着棵芭蕉,悉悉地响着。屋子前面有个小园,
沿街是一溜法国风的矮栅。走进了矮栅,从那条甬道上走到屋子前的石阶去,
只见门忽然开了,她亭亭地站在那儿笑着,很少见的顽皮的笑。等我走近了,
一把月季花的子抛在我脸上,那些翡翠似的子全在我脸上爆了。“早从窗口
那儿瞧见了你哪。”
“这是我送你的小小的礼物。”
“多谢你。这比他们送我的那些糖啦,珠宝啦可爱多啦。”
“我知道那些你爱好的东西。”恳切地瞧着她。
可是她不会明白我的眼光的。我跟了她进去,默着。陈设得很简单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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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书房,三面都有窗。一只桃花木的写字台靠窗放着,那边儿角上是一只书
架,李清照的词,凡尔兰的诗集。
“你懂法文的吗”
“从前我父亲在法国大使馆任上时,带着我一同去的。”
她把我送她的那本我的记忆放到书架上。屋子中间放着只沙发榻,
一个天鹅绒的坐垫,前面一只圆几,上面放了两本贴照簿,还有只小沙发。
那边靠窗一只独脚长几,上面一只长颈花瓶,一束紫丁香。她把我送她的紫
丁香也插在那儿。
“那束丁香是爹送我的。它们枯了的时候,我要用紫色的绸把它们包起
来,和母亲织的绒衫在一块儿。”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花。太阳从白窗纱里透过来,抚摸着紫丁香的花朵
和她的头发,温柔地。窗纱上有芭蕉的影子。闲静浸透了这书房。我的灵魂,
思想,全流向她了,和太阳的触手一同地抚摸着那丁香,她的头发。
“为什么单看重那两束丁香呢”
她回过身来,用那蒙着雾似的眼光望我,过了一回才说道:“你不懂的。”
我懂的这雾似的眼光,这一刹那,这一句话,在我的记忆上永远是新鲜的。
我的灵魂会消灭,我的身子会朽腐,这记忆永远是新鲜的。
窗外一个戴白帆布遮阳帽的影子一闪,她猛的跳起来,跑了出去。我便
1
瞧一下壁上的陈设。只挂着一架银灰的画框,是的田舍画,苍郁的夏
日的色采和简朴的线条。
“爸,你替我到客厅里去对付那伙儿客人吧。不,你先来瞧瞧他,就是
我时常提到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妈的邻舍呢你瞧瞧,他也送了我一束
紫丁香”她小鸟似的躲在一个中年人的肩膀下面进来了。有这么个女儿
的父亲是幸福的。这位幸福的父亲的时下还夹着半打鱼肝油,这使我想起实
验室里石膏砌的骨骼标本,和背着大鳖鱼的丹麦人。他父亲脸上还剩留着少
年时的风韵。他的身子是强壮的。怎么会生了瘦弱的女儿呢瞧了在他胁下
娇小的玲姑娘,我忧郁着。他把褂子和遮阳帽交给了她,掏出手帕来擦一擦
脑门上的汗,没讲几句话,便带了他那体贴女儿的脸一同出去了。
“会客室里还有客人吗”
“讨厌的贺客。”
“为什么不请他们过来呢”
“这间书房是我的,我不愿意让他们过来闹。”
“我不相干。你伴他们谈去吧。疏淡了他们不大有礼貌的。”
“我不是答应了你一块儿看照片的吗”
便坐在那沙发榻上翻着那本贴照簿。从照上我认识了她的母亲,嘴角和
瘦削的脸和她是很像的。她拿了一大盒礼糖来跟我一块儿吃着。贴照簿里边
有一张她的照片,是前年在香港拍的:坐在一丛紫丁香前面:那熟悉的笑,
1
熟悉的视线,脸比现在丰腴,底下写着一行小字:“sayithflowers。”
“谁给你拍的”
“爸”这么说着便往外跑。“我去弄tea你吃。”
那张照片,在光和影上,都够得
...
上说是上品,而她那种梦似的风姿在别
1:莫奈,印象主义绘画运动的发起人和领导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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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ayithflowers:英语,以花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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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照片中是找不到的。我尽瞧着那张照,一面却“为什么她单让我一个人走
进她的书房来呢为什么她说我不懂的不懂的不懂的什么意思
哪,那么地瞧着我向她说吧,说我爱她啊啊可是问她要了这张照
吧我要把这张照片配了银灰色的框子,挂在书房里,和母亲的照一同地,
也在旁边放了只长脚几,插上了紫了香,每晚上跪在前面,为她祈福。”
那么地沉思着。
她拿了银盘子进来,给我倒了一杯牛奶红茶,还有一个香蕉饼,两片面
包。
“这是我做的。在香港我老做椰子饼和荔子饼给父亲吃。”
她站到圆桌旁瞧我吃,孩气地。
“你自家儿呢”
“我刚才吃了糖不能再吃了,健康的人是幸福的;我是只有吃鱼肝油的
福分。广东有许多荔子园,那么多的荔子,黑珠似的挂在枝上,那透明的荔
肉”
“你今天很快乐哪可不是吗”
“因为我下星期要到香港了,跟着父亲。”
“什么”我把嘴里的香蕉饼也忘了。
“怎么啦还要回来的。”
刚才还馋嘴地吃着的香蕉饼,和喝着牛奶红茶全吃不下了,跟她说呢,
还是不跟她说神经组织顿时崩溃了下来,没有脊椎,没有神经,没有
心脏的人了哪
“多咱走哪”
“后天。应该来送我的。”
“准来送你的。可是明儿我们再一同去看看母亲吧”
“我本来预备去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吃哪”
我瞧着她,默着说还是不说
“不吃吗讨厌的。是我自家儿做的香蕉饼哪你不吃吗”蹙着眉尖,
轻轻地顿着脚,笑着,催促着。
像反刍动物似地,我把香蕉饼吃了下去。又吐了出来,再嚼着,好久才
1
吃完了。她坐到钢琴前面弹着,kiss,goodnight,notgoodbye,感伤的
调子懒懒地在紫丁香上回旋着,在窗后面躲着。天慢慢儿地暗了下来,黄昏
的微光从窗子那儿偷偷地进来,爬满了一屋子。她的背影是模糊的,她的头
发是暗暗的。等她弹完了那调子,阖上了琴盖,我就戴上了帽子走了。她送
我到棚门边,说道:
“我今儿是快乐的”
“我也是快乐的再会吧。”
“再会吧”扬一扬胳臂,送来了一个微笑。
我也笑着。走到路上,回过脑袋来,她还站在门边向我扬着胳臂。前面
的一串街灯是小姐们晚礼服的钻边。忽然我发现自家儿眼眦上也挂着灯,珠
子似的,闪耀着,落下去了;在我手里的母亲照片中的脸模糊了。
“为什么不向她说呢”后悔着。
回过身去瞧,那书房临街的窗口那儿有了浅绿的灯光,直照到窗外窥视
1kiss,goodnight,notgoodbye:英语,吻我,晚安,不要说再见。栗子小说 m.lizi.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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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藤上,而那依依地,寂寞地响着的是钢琴的幽咽的调子,嘹亮的声音。
七第二天,只在墓场里巡行了一回,在母亲的墓上坐着。她也注意到了
我的阴郁的脸色,问我为什么。“告诉她吧”那么地想着。终究还是说了
一句:
“怀念着母亲呢”
天气太热,她的纱衫已经给汗珠轻薄地浸透了背上,里面的衬衣自傲地
卖弄着风情。她还要整理行装,我便催着她回去了。
送行的时候连再会也没说,那船便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可是她眼珠子说
着的话我是懂得的。我站在码头上,瞧着那只船。她和她的父亲站在船栏后
面海是青的,海上的湿风对于她的康健是有妨害的。我要为她祝福。
她走了没几天,我的父亲为了商业的关系上天津去,得住几年,我也跟
着转学到北平了。临走时给了她一封信,写了我北平的地址。
每天坐在窗前,听着沙漠里的驼铃,年华的跫音。这儿有晴朗的太阳,
蔚蓝的天空,可是江南的那一种风,这儿是没有的。从香港她寄了封信来,
说下月便到上海来;她说香港给海滨浴场,音乐会,夜总会,露天舞场占满
了,每天只靠着窗栏逗鹦鹉玩。第二封信来时,她已经在上海啦;她说,上
海早就有了秋意,窗前的紫丁香枯了,包了放在首饰箱里,鹦鹉也带了来就
挂在放花瓶的那只独脚几旁,也学会了太息地说:
“母亲啊”
她又说还是常上公墓那儿去的,在墓前现在是只有菊花啦。可是北平只
有枯叶呢,再过几天,刮黄沙的日子快来咧。等着信的时间是长的,读信的
时间是短的我恨中国航空公司,为什么不开平沪班哪列车和总统号在
空间运动的速度是不能和我的脉搏相应的。
从褪了金黄色的太阳光里,从郊外的猎角声里,秋天来了。我咳嗽着。
没有恐惧,没有悲哀,没有喜乐,秋天的重量我是清楚的。再过几天,我又
要每晚上发热了。秋天淌冷汗,
在我,是惯常的事。
多咱我们再一同到公墓呢你的母亲也许在那儿怀念你哪
玲十月二十三日咳嗽得很厉害,发了五天热,脸上泛着桃色。父亲忧虑
着。赶明儿得进医院了。每年冬季总是在蝴蝶似的看护妇,寒热表,硝酸臭
味里边过的,想不到今年这么早就进去了。
希望你天天写信来,在医院里,这是生活的必需品。
玲十一月五日我瘦多了。今年的病比往年凶着点儿。母亲那儿好久不去
了;等病好了,春天来了,我想天天去。
我在怀念着在墓前坐着谈母亲的日子啊
又:医生禁止我写信,以后恐怕不能再写了。
玲十一月十四日来了这封信后,便只有我天天地写信给她,来信是没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每写一封信,我总“告诉她吧”那么地思忖着。末了,便写了封很长
的信给她,告诉她我恋着她,可是这封信却从邮局里退回来啦,那火漆还很
完固的。信封上写着:“此人已出院。”
“怎么啦怎么啦好了吗还是还是”便想起那鱼肝油,白
色的疗养院,冷冷的公墓,她母亲的墓,新的草地,新的墓,新的常春树,
紫丁香可是那墓场的冷感的风啊冷感的风冷感的风啊
赶忙写了封信到她家里去,连呼吸的闲暇也没有地等着。复信究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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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信封上的苍老的笔迹,我觉得心脏跳了出来,人是往下沉,往下沉。信
是这么写着的:
年轻人,你迟了。她是十二月二十八葬到她母亲墓旁的。
临死的时候儿,她留下来几件东西给你。到上海来时来看我一次吧,我
可以领你去拜访她的新墓。
欧阳旭“迟了迟了母亲啊,你为什么生一个胆怯的儿子呢”没有
眼泪,没有太息,也没有悔恨,我只是低下了脑袋,静静地,静静地坐着。
一年以后,我跟父亲到了上海,那时正是四月。我换上了去年穿的那身
衣服,上玲姑娘家去。又是春天啦,瞧哪,那些年轻的脸。我叩了门,出来
开门的是她的爹,这一年他脸上多了许多皱纹,老多了。他带着我到玲姑娘
的书房里。窗前那只独脚几还在那儿,花瓶也还在那儿。什么都和去年一样,
没什么变动。他叫我坐一会,跑去拿了用绸包着的,去年我送玲姑娘的,枯
了的紫丁香,和一本金边的贴照簿给我。
“她的遗产是两束枯了的紫丁香,两本她自家儿的照片,她吩咐我和你
平分。”
我是认识这两件东西的,便默默地收下了,记起了口袋里还有她去年给
我的从地上捡来的一朵丁香。
“瞧瞧她的墓去吧”
便和他一块儿走了。路上买了一束新鲜的丁香。
郊外,南方来的风,吹着暮春的气息;晴朗的太阳,蔚蓝的天空,每一
朵小野花都含着笑。田野是广阔的,路是长的,空气是静的,广告牌上的绅
士是不会说话,只会微笑的。
走进墓场的大门,管墓的高兴地笑着,说道:
“欧阳先生,小姐的墓碑已经安上了。”见了我,便:
“好久不见了”
“是的。”
走过母亲的墓,我没停下来。在那边儿,黑的大理石,白的大理石上有
一块新的墓碑:
“爱女欧阳玲之墓”
我不会忘记的,那梦似的笑,蒙着雾似的眼光,不十分健康的肤色,还
有“你不懂的。”我懂的,可是我迟了。
他脱下了帽子,我也脱下了帽子。
一九三二,三,十六日
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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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可是,哪儿去哪
江水哗啦哗啦地往岸上撞,撞得一嘴白沫子的回去了。夜空是暗蓝的,
月亮是大的,江心里的黄月亮是弯曲的,多角形的。从浦东到浦西,在江面
上,月光直照几里远,把大月亮拖在船尾上,一只小舢板在月光上驶过来了,
摇船的生着银发。
江面上飘起了一声海关钟。
风吹着,吹起了水手服的领子,把烟蒂儿一弹弹到水里。
五月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老是这么的从这口岸到那口岸,歪戴着白水手帽,让风吹着领子,摆着
大裤管,夜游神似地,独自个儿在夜的都市里踱着。在古巴的椰子林里听过
少女们叫卖椰子的歌声,在马德里的狭街上瞧披绣巾的卡门黑鬓上的红花,
在神户的矮屋子里喝着菊子夫人手里的茶,可是他是孤独的。
一个水手,海上的吉普西。家在哪儿哪家啊
去吧便走了,懒懒地。行人道上一对对的男女走着,街车里一个小个
子的姑娘坐在大水手的中间,拉车的堆着笑脸问他要不要玩姑娘,他可以拉
他去
哀愁也没有,欢喜也没有情绪的真空。
真的是真空吗
喝点儿酒吧;喝醉了的人是快乐的上海不是快乐的王国吗
一拐弯走进了一家舞场。
酒精的刺激味,侧着肩膀顿着脚的水手的舞步,大鼓呼呼的敲着炎热南
方的情调,翻在地上的酒杯和酒瓶,黄澄澄的酒,浓洌的色情,这些熟
悉的,亲切的老朋友们啊。可是那粗野的醉汉的笑声是太响着点儿了
在桌上坐下了,喝着酒。酒味他是知道的,像五月的夜那么地醉人。大
喇叭反复地吹着: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我会找到她,找到她,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舞着的人像没了灵魂似的在音乐里溶化了。他也想溶化在那里边儿,可
是光觉得自家儿流不到那里边儿去,只是塑在那儿,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
境和情绪的真空。
有几个姑娘我早就忘了,
忘了她像黄昏时的一朵霞;
有几个还留在我记忆里,
在水面,在烟里,在花上,
她老对我说:
“瞧见没我在这里。”
因为他有了化石似的心境和情绪的真空,因为他是独自个儿喝着酒,因
为独自个儿喝着酒是乏味的,因为没一个姑娘伴着他
右手那边儿桌上有个姑娘坐在那儿,和半杯咖啡一同地。穿着黑褂子,
束了条阔腰带,从旁边看过去,她有个高的鼻子,精致的嘴角,长的眉梢和
没有擦粉的脸,手托着下巴颏儿,憔悴地。她的头发和鞋跟是寂寞的。
狠狠的抽了口烟,把烫手的烟蒂儿弹到她前面,等她回过脑袋来便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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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老练家似地,大手指一抹鼻翅儿,跟她点了点脑袋:
“hellobaby.”1
就站起来走过去,她只冷冷地瞧着他,一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珠子是饱
满了风尘的,嘴唇抽多了烟,歪着点儿。
“独自个儿吗”
不作声,拿起咖啡来喝了点儿。从喝咖啡的模样儿看来,她是对于生没
有眷恋,也没有厌弃的人。可是她的视线是疲倦的。
“在等谁呢”
一边掏出烟来,递给她一枝。她接了烟,先不说话,点上了烟,抽了一
口,把烟喷出来,喷灭了火柴,一边折着火柴梗,一边望着手里的烟卷儿,
慢慢儿的:
“等你那么的一个男子哪。”
“你瞧着很寂寞的似的。”
“可不是吗我老是瞧着很寂寞的。”谈谈的笑了一笑,一下子那笑劲
儿便没了。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有响的笑声和太浓的酒吗”
她只从烟里边望着他。
“还有太疯狂的音乐呢可是你为什么瞧着也很寂寞的”
他只站了起来拉了她,向着那只大喇叭,舞着。
舞着:这儿有那么多的人,那么煊亮的衣服,那么香的威士忌,那么可
爱的娘儿们,那么温柔的旋律,谁的脸上都带着笑劲儿,可是那笑劲儿像是
硬堆上去的。
一个醉鬼猛的滑了一交,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刚爬起来,又是一交
摔在地上。扯住了旁人的腿,抬起脑袋来问:
“我的鼻子在哪儿”
他的伙伴把他拉了起来,他还一个劲儿嚷鼻子。
他听见她在怀里笑。
“想不到今儿会碰到你的,找你那么的姑娘找了好久了。”
“为什么找我那么的姑娘呢”
“我爱憔悴的脸色,给许多人吻过的嘴唇,黑色的眼珠子,疲倦的神
情”
“你到过很多的地方吗”
“有水的地方我全到过,哪儿都有家。”
“也爱过许多女子了吧”
“可是我在找着你那么的一个姑娘哪。”
“所在你瞧着很寂寞的。”
“所以你也瞧着很寂寞的。”
他抱紧了点儿,她贴在他身上,便抬起脑袋来静静地瞧着他。他不懂她
的眼光。那透明的眼光后边儿藏着大海的秘密,二十年的流浪。可是他爱那
种眼光,他爱他自家儿明白不了的东西。
回到桌子上,便隔着酒杯尽瞧着她。
“你住哪儿”
1hellobaby:英语,喂美人。
page84
“你问他干吗”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问他干吗我的名字太多了。”
“为什么全不肯告诉我”
“过了今晚上我们还有会面的日子吗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就得啦,何必
一定要知道我是谁呢”
我知道有这么一天,
我会找到她,找到她;
我流浪梦里的恋人。
他一仰脖子干了一杯,心境也爽朗起来啦。真是可爱的姑娘啊。猛的有
谁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伙计,瞧见我的鼻子没有”原来是那醉鬼。
“你的鼻子留在家里了,没带出来。”酒还在脖子那儿,给他一下子拍
得咳嗽起来了。
“家家吗”猛的笑了起来,瞧着那
...
姑娘,一伸手,把她的下巴颏儿
一抬:“你猜我的家在哪儿”
她懒懒的把他的手拉开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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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你,我的家在我的鼻子里边,今儿我把鼻子留在家里,忘了带出
来了。”
他的伙伴刚跑过来想拉他回去,听他这么一说就笑开啦。左手那边儿桌
上一个姑娘叫他逗得把一口酒全喷了。她却抬起脑袋来望着他,怜悯地,像
望着一个没娘的孩子似的。他腿一拐,差点儿倒了下去,给他的伙伴扶住了。
“咱们回去吧。”
“行。再会”手摆了一下,便“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
啊”那么地唱着,拍着腿跑到舞着的人们里边去啦,老撞在人家身上,撞
着了就自家儿吆喝着口令,立正,敬礼。一回儿便混到那边儿不见啦,可是
他的嗓子还尽冒着,压低了大喇叭压低了笑声。
“我要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家去啊。”单调的,粗鲁的,像坏了的留
声机似的响着。
她轻轻地太息了一下。
“都是没有家的人啊”
家在那儿哪家啊
喇叭也没有,笛子也没有,铜钹也没有,大鼓也没有,一只小提琴独自
个儿的低低地奏着忧郁的调子。便想起了那天黄昏,在夏威夷靠着椰子树,
拉着手风琴看苍茫的海和模糊的太阳。
又是一声轻轻的太息,她不知怎么的会显着一种神经衰弱症患者的,颓
丧的可是快慰的眼光。可是一回儿便又是一张冷冷的他明白不了的脸啦。
“好像在哪儿见过你的。”
“我也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似的,可是想不起来了。”
便默着喝酒。一杯,两杯,三杯酒精解不了愁的日子是有的。他的
脸红了起来,可是他的心却沉重起来了。
“可以快乐的时候,就乐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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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的站了起来,一只手往他肩上一搁,便活泼地退到中间那片地板上,
走了几步,一回身,胳臂往腰里一插,异样地向他一笑,扮了个鬼脸,跳起
1
tango来啦。悉悉地接着转了几个身,又回到他怀里,往后一弯腰,再往外
转过身子去,平躺在他胳臂上,左手攀着他的脖子。
缓慢的大鼓咚咚咚地。
她猛的腿一软,脑袋靠到他胸部,笑着。
“我醉了。”
“找个地方儿睡去吧。”
她已经全身靠在他身上了,越来越沉重咧。走到门外,她的眼皮儿就阖
上了,嘴上还挂着笑劲儿。在五月的夜风里,她的衣服是单薄的。可是五月
的夜啊,温柔的,温柔的。
街上没有一个人,默默地走着,走着。
到一家旅馆里,把她放到床上,灭了灯,在黑暗里边站到窗前抽着烟。
月光从窗口流进来,在地上,像一方块的水。蔚蓝的烟一圈圈的飞到窗外,
慢慢儿的在夜色里淡了,没了。
“给我枝烟吧。”
拿了枝烟给她,她点上了也喷起烟来啦。栗子网
www.lizi.tw烟蒂儿上红的火闪耀着。平躺
在床上,把胳臂垫在脑袋下面,脸苍白着。
他走到床前,一只脚踏在床上,尽瞧着她,她只望着天花板。他把在嘴
里吸着的烟蒂儿吐在地上,把她抱了起来,一声儿不言语地凑到她嘴上吻着。
他在自家儿的脸下瞧见了一双满不在乎的眼珠子,冷冷的。她把他的脸推开
了,抽了口烟,猛的笑了起来,拿了烟蒂儿,拖着他的耳朵把一口烟全喷在
他嘴里了,拍一下他的脸。他抱着她走到镜子前面,在镜上呵了口气,就在
那雾气上面用手指划了颗心。她也呵了口气,也划颗心,再划支箭把那两颗
心串在一块儿。再掏出擦脸的粉来给添在上面,一顺手就抹了他一脸。
1
“bigbaby”
说着笑,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着他的,两条腿在他胳臂上乱颠。猛
的他觉得自家儿的脸上湿了起来。瞧她时,却见眼珠子给泪蒙住了。
“怎么啦”
“你明儿上哪去”
“我自家儿也不知道。得随船走。”
“可是讲他干吗明天是明天”
泪珠后边儿透着笑劲儿,吻着他,热情地。
他醒了回来,竖起了身子,瞧见睡在旁边儿的那姑娘,想起昨晚上的事
了。两支高跟儿鞋跌在床前。瞧手表,表没卸下来,弄停啦。
他轻轻地爬下床来,抽着烟穿衣服。把口袋里钱拿出来,放一半在她枕
头边。又放了几枝烟,一回头瞧见了那镜子,那镜子上的两颗心和一支箭,
便把还有一半钱也放下了,她却睁开了眼来。
“走了吗”
他点了点头。她望着他,还是那副憔悴的,冷冷的神情。
“你怎么呢”
1tango:英语,探戈。
1bigbaby:英语,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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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你以后怎么着呢”
“我不知道。”
“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我不知道。”
便点上了烟抽着。
“再会吧。”
她太息了一下,说道:“记着我的名字吧,我叫茵蒂。”
他便走了,哼着:
我知道有这样一天,
我会找到你,找到你,我流浪梦里的姑娘
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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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牡丹
“我爱那个穿黑的,细腰肢高个儿的。”话从我的嘴里流出去,玫瑰色
的混合酒从麦秆里流到我嘴里来,可是我的眼光却流向坐在我前面的那个舞
娘了。
她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纳馨,回过脑袋来时,我看见一张高鼻子的长脸,
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躲在康纳馨底下,长睫毛,嘴唇软得发腻,耳朵下
挂着两串宝塔形的耳坠子,直垂到肩上西班牙风呢可是我并不是爱那
些东西,我是爱她坐在那儿时,托着下巴,靠在几上的倦态,和鬓脚那儿的
那朵憔悴的花,因为自个儿也是躺在生活的激流上喘息着的人。栗子小说 m.lizi.tw
音乐一起来,舞场的每一个角上,都有人抢着向她走来,忽然从我后边
儿钻出了一个穿了晚礼服的男子,把她拉着舞到大伙儿里边去了。她舞着,
从我前面过去,一次,两次,在浆褶的衬衫上贴着她的脸,俯着脑袋,疲
倦地,从康纳馨旁边看着人。在蓝的灯下,那双纤细的黑缎高跟儿鞋,跟着
音符飘动着,那么梦幻地,像是天边的一道彩虹下边飞着的乌鸦似地。第五
次从我前面舞着过去的时候,“尼亚波立登之夜”在白的灯光里消逝了。我
一只眼珠子看见她坐下来,微微地喘着气,一只眼珠子看见那“晚礼服”在
我身旁走过,生硬的浆褶衬衫上有了一点胭脂,在他的胸脯上红得红得
1
像什么呢只有在吃着crea时候,会有那种味觉的。
我高兴了起来,像说梦话似地:“我爱这穿黑的,她是接在玄狐身上的
牡丹动物和静物的混血儿”
她是那么的疲倦,每一次舞罢回来,便托着腮靠在几上。
嘴里的麦秆在酒里浸松了,钓鱼杆上的线似地浮到酒面来的时候,我抢
到了她:她的脑袋在我的胸前俯着,她的脸贴着我的衬衫,她嘴唇上的胭脂
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肤里我的心脏也该给染红了。
“很疲倦的样子,”我俯下脑袋去,在宝塔形的耳坠子上吹嘘着。
耳坠子荡着风吹着宝塔上风铃的声音,在我的脸下,她抬起她的脸
2
来,瞧着我。那么妖气的,疲倦的眼光sossos再过十秒钟,我要爱上
了那疲倦的眼光了。
“为什么不说话呢”
“很疲倦的样子。”
“坐到我桌上来吧。”
跳完了那支曲子,她便拿了手提袋坐到我的桌上。
“那么疲倦的样子”
“还有点儿感冒呢。”
“为什么不在家里休息一天呢”
“卷在生活的激流里,你知道的,喘过口气来的时候,已经沉到水底,
再也浮不起来了。”
“我们这代人是胃的奴隶,肢体的奴隶都是叫生活压扁了的人啊”
“譬如我。我是在奢侈里生活着的,脱离了爵士乐,狐步舞,混合酒,
秋季的流行色,八汽缸的跑车,埃及烟我便成了没有灵魂的人。那么深
1crea英语,奶油。
2sos:英语,saveoursouls的缩写,呼救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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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地浸在奢侈里,抓紧着生活,就在这奢侈里,在生活里我是疲倦了。”
“是的,生活是机械地,用全速度向前冲刺着,我们究竟是有机体
啊”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总有一天在半路上倒下来的。”
“你也是很疲倦了的人啊”
“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你笑的样子。”
“我们都该找一个好的驿站休息一下咧。”
“可不是吗”
她太息了一下。
我也抽着烟。
她也抽着烟。
她手托着下巴。
我脊梁靠着椅背。
我们就那么地坐到下半夜。舞场散了的时候,和那些快乐的人们一同走
到吹着暮春的晨风的街上,她没问我的姓名,我也没问她的。可是我却觉得,
压在脊梁上的生活的重量减了许多,因为我发觉了一个和我同样地叫生活给
压扁了的人。
一个月以后,是一个礼拜六的上午,从红蓝铅笔,打字机,通知书,速
记里钻了出来,热得一身汗,坐在公共汽车里,身子给汽车颠着,看着街头
的风景线,一面:“今天下午应该怎么地把自个儿培养一下呢”那么
地想着,打算回去洗个澡,睡到五点钟,上饭店去吃一顿丰盛的晚宴,上舞
场里去瞧一瞧那位和我一样地被生活压扁了的黑牡丹吧。
到了公寓门口,小铅兵似的管门孩子把门拉开来:
“顾先生,下午休息了。”
“休息了。”
走到电梯里。开电梯的:
“顾先生,下午预备怎么玩一下吧。”
“预备玩一下。”
出了电梯,碰到了一位住在我对面的,在舞场里做音乐师的菲律宾人。
他抬了抬帽子:
“礼拜六啦”
“礼拜六啦”
可是礼拜六又怎么呢我没地方去。对于给生活压扁了的人,宇宙并不
洪荒啊。
侍者给我开了门,递给我一封信。我拆开信来:
奇迹呢在我的小花圃里的那朵黑牡丹忽然在昨天晚上又把憔悴了的花
瓣竖起来了,那么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明天是星期尾,到我这
儿来玩两天吧。我们晚上可
1
以露宿在草地上你不知道,露宿是顶刺激的sport呢。
快来吧
1sport:英语,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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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五星五晨也不想睡觉了。洗了个澡,穿了条白色的高尔夫裤,戴了顶
帽盔,也不外穿褂,便坐了街车往郊外圣五的别墅那儿驶去。闭上了眼珠子,
我抽一支淡味的烟,想着他的白石的小筑,他的一畦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
的紫罗兰,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
圣五是一个带些隐士风的人,从二十五岁在大学里毕了业的那年,便和
他的一份不算小的遗产一同地在这儿住下来。每天喝一杯咖啡,抽两支烟,
坐在露台上,优暇地读些小说,花谱之类的书,黄昏时,独自个儿听着无线
电播音,忘了世间,也被世间忘了的一个羊皮书那么雅致的绅士。很羡慕他
的。每次在他的别墅里消费了一个星期尾,就觉得在速度的生活里奔跑着的
人真是不幸啊。可是一到星期五,那白色的小屋子又向我微笑着招手了。
睁开眼来时,我已经到了郊外沥青大道上。心境也轻松的夏装似的爽朗
起来。田原里充满着烂熟的果子香,麦的焦香,带着阿摩尼亚的轻风把我脊
梁上压着的生活的忧虑赶跑了。在那边坟山旁的大树底下,树荫里躺着个在
抽纸烟的农人。树里的蝉声和太阳光一同地占领了郊外的空间,是在米勒的
田舍画里呢
车在一条沙铺的小径前停下来。我从小径里走去,在那颗大柏树下拐个
弯,便看见了那一溜矮木栅,生满着郁金香的草地,在露台上的圣五一听见
那只苏格兰种的狼狗爬到木栅上叫便跳了下来,跑过来啦。
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老顾,你好吗”
“你请我来瞧你的黑牡丹吗”
忽然他眼珠子亮了起来:“黑牡丹黑牡丹成了精咧”
“瞎说。别是你看聊斋看出来的白日梦吧。”
“真的。回头我仔仔细细地告诉你,真像聊斋里的故事呢。从大前
天起的,我推翻了科学的全部论据。”
我们走进了矮木栅,那座白色的小屋子向我说道:“老顾,你又来了吗”
屋子的嘴张开了,一个穿黑旗袍的女子从里边走了出来。拎着只喷水壶。那
张脸怪熟的,像在哪儿见过的似的。
“你瞧,这就是黑牡丹我是叫你来瞧牡丹妖,不是瞧牡丹花的。”一
面嚷着:“肖珠顾先生来了”拖着我跑到那女子前面。
西班牙风的长脸,鬓脚上有一朵白的康纳馨,大眼珠子,斜眉毛,眉尖
躲在康纳馨底下,长睫毛,耳朵下挂着两串宝塔形的坠子,直垂到肩上,嘴
唇软得发腻嘴唇上的胭脂透过衬衫直印到我的皮肤里我的心脏也
该给染红了。
“嗳”记起了一个月前那疲倦的舞娘。
她把手指在嘴上按了一按。
我明白;我微微地点了点脑袋。
“顾先生,请里边坐。我去洒了花就来。”
走到里边,坐在湘帘的阴影底下,喝着喷溢着泡沫的啤酒:
“圣五,你怎么想起结婚的”
“什么想起结婚异遇呢”
“别说笑话了”
“怎么说笑话真的是牡丹花妖呢可是我现在不能说给你听,她回头
就要进来的。她刚才不是把手指按着嘴吗她不许我告诉第三个人的。我今
天晚上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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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也吃饱,谈笑也谈笑饱了的那天晚上,在星空底下,我们架起了珠罗
纱的帐子,在帆布床上躺下了,我便问他:
“究竟是怎么样回事呢”
“我正想对你说。是大前天晚上,我也露宿在这儿。那晚上一丝风也没
有,只有蚊子的叫声风似地在帐子四面吹着,躺在床上光流汗,脑袋上面,
是那么大的,静悄的星空。躺了一会,心倒静了下来,便默默地背着仲夏
夜之梦那活泼的合唱,一面幻想着那些郁金香围着那朵黑牡丹在跳着中世
纪的舞。忽然我听见一个脚音悉悉地从沙铺的小径上走来,那么轻轻地,踏
在我的梦上面似地。我竖起身子来,那声音便没了。我疑心是在做梦。可是,
...
下着细雨似地,悉悉一回儿那脚声又来了这回我听出是一个女子的高
跟儿鞋声音。栗子小说 m.lizi.tw鬼便睁着眼珠子瞧,只见木栅门那儿站着穿黑衣服的人,在
黑儿里边。真的有鬼吗我刚伸手去拿电筒,便听见呼的一声,鲍勃,我的
那只狼狗,蹿了过去,直跳出栅门外面。接着便是一声吓极了的叫声从空气
里直透过来,是一个女子的尖嗓子。那穿黑衣服的人回过身去就跑,鲍勃直
赶上去。我拿了电筒跳起来,赶出去,鲍勃已经扑了上去,把那人扑倒在地
上啦,一点声音也没的。那当儿我真的给吓了一跳别给扑死了,不是玩
的急着赶出去,吆喝着鲍勃,走到前面,拿电筒一照真给整个儿的怔
住了。你猜躺在地上的是谁呢一个衣服给撕破了几块的女子,在黑暗里,
大理石像似的,闭着眼珠子,长睫毛的影子遮着下眼皮,头发委在地上,鬓
脚那儿还有朵白色的康纳馨,脸上、身上,在那白肌肉上淌着红的血,一只
手按着胸脯儿,血从手下淌出来很可爱的一个姑娘呢鲍勃还按着她,
在嗓子里呜呜着,冲着我摇尾巴。我赶走了鲍勃,把她抱起来时,她忽然睁
开眼来,微地喘着气道:快把我抱进去吧那么哀求着的样子”
“她究竟是谁呢”
“你别急,听我讲下去。到了里边,我让她喝了点水,便问她:
你是谁怎么会闹得这个模样儿的她不回,就问我浴室在哪儿。
我告诉她在楼上,她便上去了。等了一个多钟头,她下来了,嘴里衔着一支
烟,穿了我的睡衣。洗去了血迹,蓬松着的鬓脚上插着朵康纳馨,在嘴角插
着朵笑的那姑娘简直把我一下子就迷住了。她走到我前面,喷了口烟。道:
为什么养了那么凶的一只狼狗呢
你究竟是谁呢不说明白,我是不能留你住在这儿的。
你再不赶出来,我真要疑心自个儿是在非洲森林里,要叫狼给吃了
那么地在我的问题圈四面划着平行线。
你究竟是谁呢逼着她划一条切线。
你瞧,这儿也给它抓破了忽然撇开睡衣来,把一个抓破了胸兜直
抓到**上的一条伤痕放在我前面。窗外的星星一秒钟里边就全数崩溃了下
来,在我眼前放射着彗星的尾巴。我觉得自个儿是站在赤道线上。给我块
绷纱吧
我便把自个儿的嘴当了绷纱。以后她就做了我的妻子。”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是牡丹妖呢”
第二天她跟我说的。每天早上一起来,她就去给那株黑牡丹洒水的”
我差一点笑了出来,可是猛的想起了下午按在嘴唇上的她的手指,我便
忍住了笑。
早上醒来时,在我旁边的是一只空了的帆布床,葡萄叶里透下来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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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照得我一身的汗。抬起脑袋来。却见黑牡丹坐在露台上静静的抽着烟,脸
上已经没有了疲倦的样子,给生活压扁了的样子。在早晨的太阳光里正像圣
五信里说的,“亭亭地在葡萄架下笑着六月的风。”她的脸,在优逸的生活
里比一个月前丰腴多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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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地想着,一翻身,忽然从床上跌了下去。我爬起来时,她已经站在
我身边:
“昨晚上睡得好吗”
“昨晚上听圣五讲牡丹妖的故事。”
“真的吗”她笑着,拉着我的胳膊走到里边儿去。“做牡丹妖,比做
人舒服多着咧。”
“圣五呢”
“他每天早上出去散步的。我们先吃早饭吧,不用等他。”
我到楼上洗了个澡,换了衬衣下来时,露台上已经摆了张小方几,上面
搁了两枚煎蛋,三片土司,一壶咖啡,在对面坐下了一朵黑牡丹。隔着那只
咖啡壶,她那张软得发腻的嘴唇里吃着焦黄色的土司,吐着青色的,愉快的
话:
“那天晚上是一个舞客强拉我上丽娃栗妲村去玩,他拼命地请我喝混合
酒,他唱着那些流行曲,挑着我喜欢的曲子叫音乐师吹,可是他是那么个讨
厌的中年人,他是把我当洋娃娃的等他送我回去,故意把车绕着中山路
走,在哥仑比亚路忽然停了下来的时候,看了他眼珠子里的火光,我便明白
了。我开了车门就逃下来;他拉住我的衣襟,一下子就撕破了。我跑着,穿
着田野,从草莽中跳过去,从灌木丛里钻过去,衣服全撕破了,皮肉也擦破
了,我不敢喊,怕他追了来。把气力跑完了的时候,便跑到了这儿,在那沙
铺的小路上”
“以后就碰到了圣五”
“对啦”
“可是怎么会变了牡丹妖的”
“我爱上了这屋子,这地方,这静,圣五又是个隐士风的绅士;我又是
那么疲倦,圣五硬要问我是谁,我便说是黑牡丹妖,他就信了。如果说是舞
娘,他不会信我的,也会把我当洋娃娃的。我什么都不问,只要能休息一下,
我是到这儿休息来的。这三天,我已经加了半磅咧。”便明朗地笑起来。
猛的生了急性消化不良症,吃下去的土司和煎蛋全沉淀在胃囊里了。我
觉得压在她身上的生活的重量也加到我脊梁上面来啦。世界上少了一个被生
活压扁了的人咧。
下午,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
“每个星期尾全消魔到这儿来吧。我永远替你在这儿预备了一个舒适的
床铺,丰盛的早饭,载满了谈笑的一只露台,和一颗欢迎的心呀。”
嘴唇上的胭脂直透过衬衫印到我皮肤里面我的心脏也该染红
了。
幸福的人啊
生活琐碎到像蚂蚁。
一只只的蚂蚁号码3字似的排列着。
有啊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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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333333333333没结没完的四面八方地向我爬来,赶不开,跑不掉
的。
压扁了真的给压扁了
又往生活里走去,把那白石的小屋子,花圃,露台前的珠串似的紫罗兰,
葡萄架那儿的果园香扔在后边儿。
可是真有一天会在半路上倒下来的啊
一九三三,二,七选自公墓1933年6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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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的女体塑像
一
六点五十五分,谢医师醒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七点:谢医师跳下床来。
七点十分到七点三十分:谢医师在房里做着柔软运动。
八点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中年的独身汉从楼上走下来。他有
一张清癯的,节欲者的脸;一对沉思的,稍含带点抑郁的眼珠子:一个五尺
九寸高,一百四十二磅重的身子。
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五分:谢医师坐在客厅外面的露台上抽他的第一斗
板烟。
八点二十五分:他的仆人送上他的报纸和早点一壶咖啡,两片土司,
两只煎蛋,一只鲜橘子。把咖啡放到他右手那边,土司放到左手那边,煎蛋
放到盘子上面,橘子放在前面,报纸放到左前方。谢医师皱了一皱眉尖,把
报纸放到右前方,在胸脯那儿划了个十字,默默地做完了祷告,便慢慢儿的
吃着他的早餐。
八点五十分,从整洁的黑西装里边挥发着酒精,板烟,炭化酸,和咖啡
的混合气体的谢医师,驾着一九二七的rris跑车往四川路五十五号诊所里
驶去。
二
“七第七位女客谜”
那么地联想着,从洗手盆旁边,谢医师回过身子来。
窄肩膀,丰满的胸脯,脆弱的腰肢,纤细的手腕和脚踝,高度在五尺七
寸左右,裸着的手臂有着贫血症患者的肤色,荔枝似的眼珠子诡秘地放射着
淡淡的光辉,冷静地,没有感觉似地。
产后失调子宫不正肺痨贫血
“请坐”
她坐下了。
和轻柔的香味,轻柔的裙角,轻柔的鞋跟,一同地走进这屋子来坐在他
的紫姜色的板烟斗前面的,这第七位女客穿了暗绿的旗袍,腮帮上有一圈红
晕,嘴唇有着一种焦红色,眼皮黑得发紫,脸是一朵惨淡的白莲,一副静默
的,黑宝石的长耳坠子,一只静默的,黑宝石的戒指,一只白金手表。
“是想诊什么病,女士”
“不是想诊什么病;这不是病,这是一种一种什么呢说是衰弱吧。
我是不是顶瘦的,皮肤层里的脂肪不会缺少的,可以说是血液顶少的人。不
单脸上没有血色,每一块肌肤全是那么白金似的。”她说话时有一种说梦话
似的声音。远远的,朦胧的,淡漠地,不动声色地诉说着自己的病状,就像
在诉说一个陌生人的病状似的,却又用着那么亲切委婉的语调,在说一些家
常琐事似的。“胃口简直是坏透了,告诉你,每餐只吃这么一些,恐怕一只
鸡还比我多吃一点呢。顶苦的是晚上睡不着,睡不香甜,老会莫明其妙地半
晚上醒回来。而且还有件古怪的事,碰到阴暗的天气,或太绮丽的下午,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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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一点理由也没有地,独自个儿感伤着,有人说是虚,有人说是初期肺病。
可是我怎么敢相信呢我还年青,我需要健康”眼珠子猛的闪亮起来,
可是只三秒钟,马上又平静了下来,还是那么诡秘地,没有感觉似地放射着
淡淡的光辉,声音却越加朦胧了,朦胧到有点含糊。“许多人劝我照几个月
太阳灯,或是到外埠去旅行一次,劝我上你这儿来诊一诊”微微地喘息
着,胸侧涌起了一阵阵暗绿的潮。
失眠,胃口呆滞,贫血,脸上的红晕,神经衰弱;没成熟的肺痨呢
还有**的过度亢进;那朦胧的声音,淡淡的眼光。
沉淀了三十八年的腻思忽然浮荡起来,谢医师狼狈地吸了口烟,把烟斗
拿开了嘴道:
“可是时常有寒热”
“倒不十分清楚,没留意。”
那么随便的人
“晚上睡醒的时候,有没有冷汗”
“最近好像是有一点。”
“多不多”
“嗳不像十分多。”
“记忆力不十分好”
“对了。本来我的记忆力是顶顶好的,在中西念书的时候,每次考书,
总在考书以前两个钟头里边才看书,没一次不考八十分以上的”喘不过
气来似的停了一停。
“先给你听一听肺部吧。”
她很老练的把胸襟解了开来,里边是黑色的亵裙,两条绣带娇慵地攀在
没有血色的肩膀上面。
他用中指在她胸脯上面敲了一阵子,再把金属的听筒按上去的时候,只
觉得左边的腮帮儿麻木起来,嘴唇抖着,手指僵直着,莫明其妙地只听得她
的心脏,那颗陌生的,诡秘的心脏跳着。过了一回,才听见自己在说:
“吸气深深地吸”
一个没有骨头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儿的膨胀着,两条绣带也
跟着伸了个懒腰。
又听得自己在说:“吸气深深地吸”
又瞧见一个没有骨头的黑色的胸脯在眼珠子前面慢慢儿的膨胀着,两条
绣带也跟着伸了个懒腰。
一个诡秘的心剧烈地跳着,陌生地又熟悉地。听着听着,简直摸不准在
跳动的是自己的心,还是她的心了。
他叹了口气,竖起身子来。
“你这病是没成熟的肺痨。我也劝你去旅行一次。顶好是到乡下去”
“去休养一年”她一边钮上扣子,一边瞧着他,没感觉似的眼光在他
脸上搜求着。“好多朋友,好多医生全那么劝我,可是我丈夫抛不了在上海
的那家地产公司,又离不了我。他是个孩子,离了我就不能生活的。就为了
不情愿离开上海”身子往前凑了一点:“你能替我诊好的,谢先生,我
是那么地信仰着你啊”这么恳求着。
“诊是自然有方法替你诊,可是现在还有些对你病状有关系的话,
请你告诉我。你今年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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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几岁起行经的”
“十四岁不到。”
早熟
“经期可准确”
“在十六岁的时候,时常两个月一次,或是一月来几次,结了婚,流产
了一次,以后经期就难得能准。”
“来的时候,量方面多不多”
“不一定。”
“几岁结婚的”
“二十一。”
“丈夫是不是健康的人”
“一个运动家,非常强壮的人。”
在他前面的这第七位女客像浸透了的连史纸似的,瞧着马上会一片片地
碎了的。谢医师不再说话,尽瞧着她,沉思地,可是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
么。过了回儿,他说道:
“你应该和他分床,要不然,你的病就讨厌。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了点脑袋,一丝狡黠的羞意静静地在她的眼珠子里闪了一下便没
了。
“你这病还要你自己肯保养才好;每天上这儿来照一次太阳灯,多吃牛
油,别多费心思,睡得早起得早,有空的时候,上郊外或是公园里去坐一两
个钟头,明白吗”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没听见他的话似的;望着他,又像在望着他后
边儿的窗。
“我先开一张药方你去吃。你尊姓”
“我丈夫姓朱。”
**过度亢进,虚弱,月经失调初期肺痨,谜似的女性应该给她吃
些什么药呢
把开药方的纸铺在前面,低下脑袋去沉思的谢医师瞧见歪在桌脚旁边
的,在上好的网袜里的一对脆弱的,马上会给压碎了似的脚踝,觉得一流懒
洋洋的流液从心房里喷出来,流到全身的每一条动脉里边,每一条微血管里
边,连静脉也古怪地痒起来。
十多年来诊过的女性也不少了,在学校里边的时候就常在实验室里和
各式各样的女性的**接触着的,看到裸着的女人也老是透过了皮肤层,透
过了脂肪性的线条直看到她内部的脏腑和骨骼里边去的;怎么今天这位女客
人的诱惑性就骨蛆似地钻到我思想里来呢谜给她吃些什么药呢
开好了药方,抬起脑袋来,却见她正静静地瞧着他,那淡漠的眼光里像
升发着她的从下部直蒸腾上来的热情似的,觉得自己脑门那儿冷汗尽渗出
来。
“这药粉每饭后服一次,每服一包,明白吗现在我给你照一照太阳灯
吧,紫光线特别地对你的贫血症的肌肤是有益的。”
他站起来往里边那间手术室里走去,她跟在后边儿。
是一间白色的小屋子,有几只白色的玻璃橱,里边放了些发亮的解剖刀,
钳子等类的金属物,还有一些白色的洗手盆,痰盂,中间是一只蜘蛛似地伸
page103
着许多细腿的解剖床。
“把衣服脱下来吧。”
“全脱了吗”
谢医师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说:“全脱了。”
她的淡淡的眼光注视着他,没有感觉似地。他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
全麻痹起来,低下脑袋去。茫然地瞧着解剖床的细腿。
“袜子也脱了吗”
他脑袋里边回答着:“袜子不一定要脱了的。”可是亵裙还要脱了,袜
子就永远在白金色的腿上织着蚕丝的梦吗他的嘴便说着:“也脱。”
暗绿的旗袍和绣了边的亵裙无力地萎谢到白漆的椅背上面;袜子蛛网似
地盘在椅上。
“全脱了。”
谢医师抬起脑袋来:
把消瘦的脚踝做底盘,一条腿垂直着,一条腿倾斜着,站着一个白金的
人体塑像,一个没有羞惭,没有道德观念,也没有人类的**似的,无机的
人体塑像。金属性的,流线感的,视线在那躯体的
...
线条上面一滑就滑了过去
似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个没有感觉,也没有感情的塑像站在那儿等着他的命令。
他说:“请你仰天躺到床上去吧”
床仰天
“请你仰天躺到床上去吧”像有一个洪大的回声在他耳朵旁边响着似
的,谢医师被剥削了一切经验教养似地慌张起来;手抖着,把太阳灯移到床
边,通了电,把灯头移到离她身子十时的距离上面,对准了她的全身。
她仰天躺着,闭上了眼珠子,在幽微的光线下面,她的皮肤反映着金属
的光,一朵萎谢了的花似地在太阳光底下呈着残艳的,肺病质的姿态。慢慢
儿的呼吸匀细起来,白桦树似的身子安逸地搁在床上,胸前攀着两颗烂熟的
葡萄,在呼吸的微风里颤着。
屋子里没第三个人,那么瑰艳的白金的塑像啊“倒不十分清楚留意”
很随便的人**的过度亢进朦胧的语音淡淡的眼光诡秘地没有感觉似地放射
着升发了的热情那么失去了一切障碍物一切抵抗能力地躺在那儿呢
谢医师觉得这屋子里气闷得厉害,差一点喘不过气来。他听见自己的心
脏要跳到喉咙外面来似地震荡着,一股原始的热从下面煎上来。白漆的玻璃
橱发着闪光,解剖床发着闪光,解剖刀也发着闪光,他的脑神经纤维组织也
发着闪光。脑袋涨得厉害。
“没有第三个人”这么个思想像整个宇宙崩溃下来似地压到身上,压
扁了他。
谢医师浑身发着抖,觉得自己的腿是在一寸寸地往前移动,自己的手是
在一寸寸地往前伸着。
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
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白金的塑像啊主救我
白桦似的肢体在紫外光线底下慢慢儿的红起来,一朵枯了的花在太阳光
里边重新又活了回来似地。
第一度红斑已经出现了够了,可以把太阳灯关了。
一边却麻痹了似地站在那儿,那原始的熟尽煎上来,忽然谢医师失了重
心似地往前一冲,猛的又觉得自己的整个的灵魂跳了一下,害了疟疾似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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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寒噤,却见她睁开了眼来。
谢医师咽了口黏涎子,关了电流道:
“穿了衣服出来吧。”
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声明天会,回到里边,解松了领带和脖子那儿的衬
衫扣子,拿手帕抹了抹脸,一面按着第八位病人的脉,问着病症,心却像铁
钉打了一下似地痛楚着。
三
四点钟,谢医师回到家里。他的露台在等着他,他的咖啡壶在等着他,
他的图书室在等着他,他的园子在等着他,他的罗倍在等着他。
他坐在露台上面,一边喝着浓得发黑的巴西咖啡,一边随随便便地看着
一本探险小说。罗倍躺在他脚下,他的咖啡壶在桌上,他的熄了火的烟斗在
嘴边。
树木的轮廓一点点的柔和起来,在枝叶间织上一层朦胧的,薄暮的季节
梦。空气中浮着幽渺的花香。咖啡壶里的水蒸气和烟斗里的烟一同地往园子
里着走去,一对缠脚的老妇人似地,在花瓣间消逝了婆娑的姿态。
他把那本小说放到桌上,喝了口咖啡,把脑袋搁在椅背上,喷着烟,白
天的那股原始的热还在他身子里边蒸腾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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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的人体塑像一个没有血色,没有人性的女体,异味呢。不能知
道她的感情,不能知道她的生理构造,有着人的形态却没有人的性质和气味
的一九三三年新的**对象啊”
他忽然觉得寂寞起来。他觉得他缺少个孩子,缺少一个坐在身旁织绒线
的女人;他觉得他需要一只阔的床,一只梳妆台,一些香水,粉和胭脂。
吃晚饭的时候,谢医师破例地去应酬一个朋友的宴会,而且在筵席上破
例地向一位青年的孀妇献起殷勤来。
四
第二个月。
八点:谢医师醒了。
八点至八点三十分:谢医师睁着眼躺在床上,听谢太太在浴室里放水的
声音。
八点三十分:一位下巴刮得很光滑的,打了条红领带的中年绅士和他的
太太一同地从楼上走下来。他有一张丰满的脸,一对愉快的眼珠子,一个五
尺九寸高,一百四十九磅重的身子。
八点四十分:谢医师坐在客厅外面的露台上抽他的第一枝纸烟因为烟
斗已经叫太太给扔到壁炉里边去了,和太太商量今天午餐的餐单。
九点二十分,从整洁的棕色西装里边挥发着酒精,咖啡,炭化酸和古龙
香水的混合气体的谢医师,驾着一九三三年的srudebaker轿车把太太送到
永安公司门口,再往四川路五十五号的诊所里驶去。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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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黯淡的太阳光斜铺到斑驳的旧木栅门上面,在门前我站住了,扔了手里
的烟蒂儿,去按那古铜色的,冷落的门铃。门铃上面有一道灰色的蛛网,正
在想拿什么东西去撩了它的时候,我家的老仆人已经开了那扇木栅门,摆着
发霉的脸色,等我进去。
院子里那间多年没放车子的车间陈旧得快倾圮下来的样子,车间门上也
罩满了灰尘。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屋后那条长胡同里有人在喊卖晒衣竹,那嘹亮
凄清的声音懒懒地爬过我家的屋脊,在院子里那些青苔上面,在驳落的粉墙
上面尽荡漾着,忧郁地。
一个细小的,古旧的声音在我耳朵旁边说:
“家啊”
“家啊”
连自己也听不到似地在喉咙里边说着,想起了我家年来冷落的门庭,心
里边不由也罩满了灰尘似地茫然起来。
走到楼上,妈愁苦着脸,瞧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话。三弟扑到桌子上
面看报纸,妹子坐在那儿织绒线,脸色就像这屋子里的光线那么阴沉得厉害。
到自己房里放下了带回来的零碎衣服,再出来喝茶时,妈才说:
“你爸病着,进去跟他谈谈吧。”
父亲房里比外面还幽暗,窗口那儿挂着的丝绒窗帏,下半截有些地方儿
已经蛀蚀得剩了些毛织品的经纬线。滤过了那窗帏,惨淡的,青灰色的光线
照进来,照到光滑的桌面上,整洁的地上,而在一些黑暗的角隅里消逝了它
愁闷的姿态。屋子里静谧得像冬天早上六点钟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似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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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点了枝安息香,灰色的烟百无聊赖地缠绕着,氤氲着一阵古雅的,可是
过时了的香味。有着朴实的颜色的红木方桌默默地站在那儿,太师椅默默地
站在那儿,镶嵌着云石的烟榻默默地站在那儿,就在那烟榻上面,安息香那
么静谧地,默默地躺着消瘦的父亲,嘴唇上的胡髭比上星期又斑白了些,望
着烟灯里那朵豆似的火焰,眼珠子里边是颓唐的,暮年的寂寞味。见我进去,
缓缓地:
“朝宗没回来”那么问了一句儿。
“这礼拜怕不会来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了,随便拿着张报看。
“后天有没有例假”
“也许有吧。”
话到这儿断了。父亲是个沉默的,轻易不大肯说话的人,我又是在趣味
上,思想上和他有着敌意的人,就是想跟他谈谈也不容易找到适宜的话题,
便那么地静了下来。
我坐在那儿,一面随便地看着报,一面偷偷地从报纸的边上去看父亲的
手,那是一只在中年时曾经握过几百万经济权的手,而现在是一只干枯的,
皱缩的,时常微微颤抖着的手。便
“为什么人全得有一个暮年呢而且父亲的还是多么颓唐的暮年啊那
么地思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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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个肺病患者的声音似地,在楼下,那门铃嗡地响了起来。
父亲像兴奋了一点似的,翻了个身道:
“瞧瞧是惟。”
我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瞧瞧是谁来看我。”他是那么地希望着
有人来看他的病啊就拉开了窗筛,伏在窗口瞧,却见进来的是手里拿着封
电灯公司的通知信的我家的老仆人。
“是谁”父亲又问了一句。
只得坐下来道:“电灯公司的通知信。”
父亲的嘴唇动了几动,喝了口茶,没作声,躺在那儿像在想着什么似的。
他有一大串的话想说出来的时候就是那么的,先自己想一下。父亲是一个十
足的理智的人;他从不让他的情感显露到脸上来,或是到言语里边来,他从
不冲动地做一件事,就是喝一杯茶也先考虑一下似的。我便看着他,等他说
话。
过了一回儿,他咳嗽了一声儿一一7“人情真的比纸还薄啊厂那么地开
了头;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全是那么沉重地,迟缓地,从他的嘴唇里边蜗
牛似地爬了出来:“从前我只受了些小风寒,张三请中医,李四请西医,这
个给煎药,那个给装烟,成天你来我去的忙得什么似的。现在我病也病了半
年了,只有你妈闲下来给我装筒烟,敬芳师父,我总算没荐错了这个人,店
里没事,还跑来给我请下安,煎帖药。此外还有哪个上过我家的门连我一
手提拔起来的那些人也没一个来过啊他们不是不知道,”父亲的话越来越
沉重,越来越迟缓,却是越来越响亮,像是他的灵魂在喊叫着似的。“在我
家门口走过的时候总有的,顺便拐进来,瞧瞧我的病,又不费力气,又不费
钱财。外面人别说,单二瞧我家的亲戚本家吧,嫡亲的堂兄弟,志清”
忽然咽住了话,喝了口茶,才望着天花板:“我还是我,人还是那么个人,
只是现在倒霉了,是个过时人罢咧真是人情比纸薄啊”便闭上了眼珠子,
嘴唇颤抖着不再说话。
默默地我想着做银行行长时的,年青的父亲,做钱庄经理时的,精明的
父亲,做信托公司总理时的,有着愉快的笑容的父亲,做金业交易所经纪人
时的,豪爽的父亲,默默地想着每天有两桌客人的好日子,打牌抽头抽到三
百多元钱的好日子,每天有人来替我做媒的好日子,仆人卧室里挤满了车夫
的好日子;默默地我又想着门铃那儿的蛛网,陈旧得快要倾记下来的车间,
父亲的迟缓的,沉重的感慨,他的干枯的,皱缩的手。
父亲喉咙那儿“国”的响了一声儿,刚想抬起脑袋来,却见他的颤抖着
的手在床沿那儿摸索那块手帕,便又低下脑袋去。
我不敢再抬起脑袋来,因为我不知道他咽下去的是茶,是黏涎子,是痰,
还是泪水;我不敢抬起脑袋来,因为知道闭着眼躺在烟榻上的是一个消沉的,
斑白了头发的,病着的老父。
“暮年的寂寞啊”
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父亲的年华,和他的八角金表一同地,扶着手杖,
拖着艰难的步趾嗒嗒地走了过去,感情却铅似地沉重起来,灰黯起来。
差不多每个星期尾全是在父亲的病榻旁边消磨了的。
看着牢骚的老父病得连愤慨的力气也没有,而自己又没一点方法可以安
慰他,真是件痛苦的事。后来,便时常接连着几个礼拜不回去,情愿独自个
儿留在宿舍里边。人到底不是怎么勇敢的动物啊可是一想起寂寞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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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暮年,和秋天的黄昏那么地寥落的我家,总暗暗地在心里流过一丝无可奈
何的怅惘。
“父亲啊”
“家啊”
低低地太息着。
有时便牺牲了一些绮丽的下午,孩子气的游伴,去痛苦地坐到父亲的病
榻边,一同尝受着那寂寞味,因为究竟我也是个寂寞的人,而且父亲是在悠
远的人生的路上走了五十八年,全身都饱和了寂寞与人生苦的。
每隔一礼拜,或是两礼拜回到家里,进门时总那么地想着:“又是两礼
拜了,父亲的病该好了些吧”
可是看到了父亲,心里又黯淡起来,有的时候觉得父亲的脸色像红润了
些,有的时候却又觉得他像又消瘦了些,只是精神却一次比一次颓唐,来探
望他的亲戚也一次比一次多了,父亲却因为陪他谈话的人多,也像忘了他的
感慨似地,一次比一次高兴。
每次我回来,妈总恳求似地问我:
“你瞧爸的脸色比前一次可好看些吗”
“你瞧是比前次好些了。”
“你爸这病许多人全说讨厌,你瞧怎么才好呢”
妈的眼皮慢慢儿红起来:
“你瞧,怎么好呢”
低低抽咽着,不敢让父亲听到。
虽然我的心是那么地痛楚着,可是总觉得妈是多虑。那时我是坚决地相
信父亲的病会好起来的。
“老年人精力不足,害些小病总有的吧。”那么安慰着妈,妈却依旧费
力地啜泣着,爸在里边喊了她一声,才连忙擦干了眼泪,跑了进去。
“妈真是神经过敏”我只那么地想着。
那时我真的不十分担忧,我从来不觉得父亲已经是五十八岁的老年人,
在我记忆上的父亲老是脸色很红润,一脑袋的黑头发,胡髭刮得很干净的,
病着的父亲的衰老的姿态在我印象里没多坚固的根据,因为父亲从来没有老
年人昏庸的形状,从来不多说半个字,他的理智比谁都清澈。那时我只忧虑
着他脸上的没有笑劲儿父亲脸上的笑劲儿已经不见了七八年了,可是我
直到最近才看出来。
“可是没有笑劲儿有什么关系呢老年人的尊严,或是心境不好,或是
忧虑着自己的病”只那么毫不在意地想着。
快放假的那个月,因为预备大考,做报告,做论文,整理笔记,空下来
就在校园里找个朋友坐在太阳里谈些年青人的事,饭后在初夏的黄昏里吹吹
风,散散步,差不多有一个多月没回去。有时二弟从家里回学校来,我问他:
“爸的病好了些吗”
“还是那个模样。”
父亲的病没利害起来,也就没放在心上,这一个多月,差不多把那些铅
似的情绪洗刷净了,每天只打算着出了学校后的职业问题。
放假的那天,把行李交给二弟先叫车到家里,我去看了一次电影,又和
朋友们吃了会点心。在饭店里谈了一回,直坐到街上全上了灯才回家。家里
好像热闹了一些,一个堂房的婶娘,一个姑表姊,还有个姨娘全在楼上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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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声地讲着话。几个堂兄弟围着桌子在那儿瞧我带回来的学校里的年刊,妈
蹲在地上,守着风炉在给父亲煎药。我问妈:
“爸的病好了点儿吗”
妈出神地蹲在那儿,没回答我的话。别的人也像没听见我的话似地,只
望了我一眼,全那么古怪地像在想着什么似的。
走到父亲房里,伯父和一个远房的堂叔,还有一个姑表兄弟在那儿和父
亲谈最近的金子跌潮。我便坐着听他们讲话。父亲的精神像比从前健朗了些,
正在那儿讲这一次跌风的来源和理由。人是瘦得不像了,脸上只见一个个窟
窿,头发,胡髭,眉毛全没有了润泽的光彩,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从袖口里
望进去,父亲的手臂简直是两根细竹竿撑着一层白纸,还是那么歇斯底里地
颤抖着。他很平静的,和平日一样地讲着话:
“三月里我就看到了,那时我跟伯元他们说,叫他们做空头,尽管卖出,
到五月马上会跌。他们不信,死也不肯做空头。”这时候他咳嗽起来,咳得
那么厉害,脸上的筋全暴出来,肌肉全抽搐着。咳了好一回,就咳不出痰来,
只空咳着。真的,父亲连咳嗽的力气都没了,我只听得他喉咙那儿发着空洞
的咳声,一只锈坏了的钟似地。伯父跑到外面在父亲的,黄色的磁茶壶里冲
了热茶,拿进来给他喝了几口才算停止了咳嗽。父亲闭着眼喘息了一会,才
接下去:“真是气数,失了势的人连说句话也没人听的”那么深长地太息
了一下。
大家全默默地坐着,不说一句话,因为父亲是一个个性很刚强的人,五
十八年来,从不希冀人家的一丝同情他是把怜悯当做侮辱的。可是他们
不知道这半年
...
来缠绵的病已经叫他变成一个神经质的,感伤的弱者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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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儿,艰苦地忍耐着他的伤感,我可以看到他的嘴唇痉挛着,那么困难地
喘着气。他不动,也不说话,只那么平静地望着烟灯,可是他的眼珠子里边
显露了他的整个的在抽咽着的灵魂。
我走了出来,我不能看一个庄严的老年人的受难。我走到外面,对妈说
预备去赴校长和教授的别宴。
“别去了吧,爸那么地病着你一个多月没回来了,爸时常挂念着你,
今天刚回来,还不陪你爸坐一晚上”
“要去的”在妈前面,我老是那么孩子气地固执着。
“何必一定要去呢,你爸那么地病着”
“为什么不去呢”
忽然
“去,让他去现在也没有什么爸不爸了”
在里边,出乎意外地,父亲像叱责一个窃贼似地,厉声地嚷了起来。
父亲从来没那么大声地说过话,更不用说那么厉声地,叱责他的儿子了。
从来没人见到过他恼得那么厉害,而且又不是怎么值得恼,会叫素来和蔼可
亲,不动声色的他恼得大声地嚷起来。这反常的,完全出乎意外的叱责把屋
子里的人全惊住了。我是诧异得不知怎么才好地怔在那儿望着妈。
“何必为那些小事动肝火啊”是伯父的声音。
“你的爸快病死了,你去你去”
更出乎意外地,父亲突然抽抽咽咽地哭出声来,一个孩子似地。
屋子里悄悄地只听得他苍老的声音,有气没力地抽咽着,过了一回又咳
嗽了起来,咳得那么厉害,咳了半天才慢慢儿的平静了一下,低低地呻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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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疲倦的老牛的太息声似地,弥漫了这屋子。
许多埋怨的眼光看着我,我低下了脑袋,我的心脏为着那一起一落的呻
吟痛楚着,一面却暗暗地憎恨父亲不该那么不留情面地叫人难堪,一面却也
后悔刚才不应该那么固执。我知道我刚才刺痛了他的心,他是那么寂寞,他
以为他的儿子都要抛弃他了。
到这时候,大家才猛的醒过来似地,倒茶的倒茶,拿汤药的拿汤药,全
零落地跑到父亲房里去,只有那个姑表的小梅姊躺在外面的烟铺上,呆呆地
望着我。我想进去又不敢,只怕父亲见了我,又触动了气。沉重的呻吟一阵
阵地传了出来,我的身子一阵阵地发着抖,那么不幸地,给大家摈弃了似地,
坐在那儿想到三年前在外面浪游了两个多月,半身债半身病的跑回家来,父
亲也是那么平静地躺在烟铺上,那时他只
“你那么随便跟酒肉朋友在外面胡闹,可知道家里是替你多么担着心
啊”很慈祥地说了一句,便吩咐我在家里住两个礼拜,养好了病,才准回
学校去。
“怎么今天会那么反常地动着肝火呢”好像到现在才明白父亲是病得
很厉害了似地,慌张了起来。
模模糊糊地我看见小梅姊从烟铺那儿走过来,靠到桌子旁边,瞧了我一
会,于是又听见她轻轻的对我说:
“你瞧,二舅舅的病怎么样不相干吧”
我看着她,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这病来得古怪,顶多还有五六天罢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二舅母现在是混的,不会
知道,我也不能跟她说。你应该拿定主意,快办后事吧。”
我不懂,我什么也不懂,我不明白她是谁,我不明白她是说的什么话,
我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思虑,只茫然地望着她。忽然,我打了个寒噤,浑身
发起抖来,只一刹那,我明白了,我什么都明白了,我明白她是谁,我明白
她在说的什么话。一阵不可压制的,莫明其妙的悲意直冲了上来,我的嘴唇
抽搐着,脑袋涨得发热,突然地我又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明白了。我一股劲儿
的冲到自己房里,锁上了门,倒在床上。好半天,才听见自己在哭着,那么
伤心地,不顾羞耻地哭着,才觉得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泪从腮帮儿那儿挂下去,
挂到耳根上,又重重地掉在枕上;才听见妈在外面:
“朝深朝深”那么地嚷着。
静静地听了一会,又莫明其妙地伤心起来,在床上,从这边滚到那边,
那边滚到这边,淘气的孩子似地哭得透不过气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弄开了门,走了进来,坐在床沿那儿,先只劝着我:
“别那么哭,你爸听着心里难受的。”
慢慢儿的她的眼皮儿红起来了,眼泪从眼角那儿一颗颗的渗了出来。我
却静静地瞧着她,瞧着她,尽瞧着她。我瞧着那眼泪古怪地挂下来,我瞧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我瞧着她伤心地抽咽着。可是我又模糊起来,我好
奇地瞧着她的眼泪,一颗颗的渗出来,一颗颗地,那么巧妙地滴到床巾上,
渗到那棉织物里边。
“多么滑稽啊”那么地想着。
我想笑,可是心脏却怎么也不肯松散下来,每一根中枢神经的纤维组织
全那么紧紧地绷着,只觉得笑意在嘴边溜荡着,嘴却抽搐着,怎么也不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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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浮上来。
躺着,躺着,瞧那天色慢慢儿的暗下来,一阵瞌睡顺着腿往上爬,一会
儿我便睡熟了。
“医生来了”楼下,老仆人大声地喊。
我猛的跳了起来,腿却疲倦得发软,在床边坐了一回儿,慢慢儿的想起
了刚才的事,不由有点儿好笑。
“神经过敏啊可是爸真的会病死了吗真的会病死了吗”不信
地。
走到外面,医生已经坐在那儿抽雪茄,父亲,两只手扶着二弟的肩膀,
脑袋靠着他的脊梁,呻吟着,一个非常老了的人似地,一步步地在地板上面
拖着,妈在旁边扶着,走到门槛那儿,他费力地想提起腿来跨过门槛,可是
怎么也跨不过去。妈说:
“还是回进去,请医生到房里来诊吧。”
父亲一面喘着气,一面摇着脑袋,还是拼命地想跨过门槛来。我连忙赶
上去,一只手托着他的肋骨,一只手提着他的腿,好容易才跨过了门槛。父
亲穿着很厚的丝棉袍子,外面再罩着件团龙的丝绒背心,隔着那件袍子,在
我手上托着的是四条肋骨,摸不到一点肉,也摸不到一层皮,第一次我知道
父亲真的是消瘦得连一点肉也没有。走着走着,在我眼前的父亲像变成纸扎
人似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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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真的会病死了吗真的会病死了吗”又那么地问着自己,不信
地。
坐到医生前面,父亲脑袋枕着自己的手臂,让他诊了脉,看了舌苔,还
那么地问着医生:
“你瞧这病没大干系吧”一面在嘴上堆着笑劲儿。父亲跟谁讲话,总
是这么在脸上堆着笑劲儿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的笑脸像是哭脸。
“病是不轻”医生微微地摇着脑袋,一面瞧着他,怀疑似地。
“总可以好起来吧”
父亲是那么地渴望着生啊他是从来不信自己会死的;他是个倔强的人,
在命运压迫下,颓唐地死了,他是怎么也不愿意的。
“总会好起来吧”医生那么地说了一句,便念着脉案,让坐在对面的
门生抄下来。
父亲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他念,听了一会儿,忽然连接着打起嗝来,一
边喘着气,枕着自己的手臂。妈便说:
“到里边去躺着吧。”
父亲不作声。
“请进去吧,不必客气,请随便吧。”
等医生那么说了,父亲才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那么,对不起,我失陪了。”很抱歉地说着,吩咐了我站在外面伺候
医生,才叫二弟扶着走到里边去。
父亲是那么地不肯失礼,不肯马虎的一个古雅的绅士;那么地不肯得罪
人家,那么精细的一个中国商人可是为什么让他生在这流氓的社会里
呢为什么呢他的一生只是受人家欺骗,给人家出卖;他是一个历尽世故
的老人,可是他还有着一颗纯洁的,天真的,孩子的心;他的暮年是那么颓
唐,那么地受人奚落,那么地满腹牢骚,却从不责怪人家,只怪自己心肠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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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天哪,为什么让那么善良的灵魂在这流氓的社会里边生长着啊
医生开了药方,摇着他的大扇子道:
“这是心病,要是今年正月里开头调理起来不嫌迟,现在是有点为难了。
单瞧这位老先生头发全一根根的竖了起来,这是气血两衰,津液已亏,再加
连连打嗝,你们还是小心些好。”
听了他的话,妈便躺在烟铺上哭了起来。我一面送他下楼梯,一面却痛
恨着他,把他送到门口:
“爸真的会病死了吗那么清楚的人怎么一来才能死呢”那么地想着
走了上来,到父亲房里,只见他闭着眼躺在那儿,一个劲儿的打嗝。打一个
嗝,好好地躺着的身子便跳一下,皱着眉尖,那么痛苦地。
我瞧着他,心脏又紧缩起来了,可是怎么也不肯相信父亲那么一病就会
病死了的,这简直是我不能了解的事。
父亲的嗝越打越厉害,一个紧似一个,末了,打着打着便猛的张开了嘴
没了气,眼珠子翻了上去,眼皮盖住了一大半的眼珠,瞳人停住在眼皮里边
不动了,脑袋慢慢儿的从枕头上面滑下来,连忙“爸爸”地叫着他,才
像从睡梦里给叫回来似地睁了睁眼,把脑袋重新放到枕上面,闭上了嘴,轻
轻地打着嗝。过了一会儿,猛的打了个嗝,张开了嘴,眼珠子又翻了上去。
又连忙叫着他,才又忽然跳了一下似地醒了过来。他是那么痛苦地,那么困
难地在挣扎着,用他的剩余的生命力,剩余的气息。那时我才急了起来,死
钉住他的眼珠子看着,各种各样的希望,各种各样的思想混合酒似地在我神
经那儿混和着。我想跪下来祈祷,我想念佛,我想啮住父亲的人中,我想尽
了各种传说的方法,可是全没做,只发急的钉住他的眼珠子,捉住了他的手,
手已经冷了,冰似地,脉息也没了,浮肿着,肌色很红润地。许多人全跑了
进来,站在床边,不动也不说话。妈只白痴似地坐在床沿那儿摸着他的手,
替他搓着胸口,一面悄悄地淌着眼泪。
我听见了死神的翅膀在拍着,我看见黑色的他走了进来,我看见他站到
父亲床边,便恳求着他,威吓着他,我对他说着,也对自己说着:
“果真一个人就能那么地死了吗一个善良的灵魂”
差不多挨了一个半钟头,父亲的嗝才停止了,呼吸平静了下来,平和地,
舒服地躺在那儿。
“好了不相干了人是不能就那么地死了的。”
我摸着他的脚,脚像一块冰,摸着他的手,手还是冰似的没有脉搏,顺
着手臂往上摸,到胳膊时那儿,皮肤慢慢儿的暖了起来,在我触觉下的父亲
的皮是枯燥的瑞典纸,骨格的轮廓有着骷髅的实感,那么地显明啊。
父亲的眼珠子忽然睁了开来,很有精神的人似地:
“笨小子这地方也能冷了吗”
我差一点跳了起来,他醒了,清醒了,不会死了,全身的骨节全松散起
来,愉快起来。
父亲慢慢儿的在站着的人的脸上瞧了一瞧,道:
“你们的伯父呢”
“在楼下。”不知道哪个说。
我连忙跑下去,跑到楼下,却见伯父正拿着父亲的鞋子叫仆人照这大小
去买靴,院子里放了纸人纸马,还有纸轿锡箔,客堂上面烧着两枝大红烛。
“傻子呢人也清醒了”暗暗地笑着,把伯父叫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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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文兆文”在父亲的耳朵旁边伯父轻轻地叫着。
父亲慢慢儿的睁开眼来道:“把我的枕头垫高些。”
二弟捧着他的脑袋,我给加了个枕头,父亲像舒服了些似地叹了口气,
闭上了眼珠子,又像睡过去了,他的脑袋一点点的从枕头那儿滑下来,滑到
床巾上,于是又睁开眼来:
“怎么把我的枕头拿了呢”声音微弱到听不见似地。
我们捧着他的脑袋给放在枕头上面,他又闭上了眼珠了,妈便凑在他耳
朵旁边说道:
“大伯在这儿”
“噢”猛的睁开眼来,瞧了瞧我们,又静静地瞧了回伯父,想说什么
话似地,过了一回才说:“没什么,我想怎么不见他。”
“爸,你想抽烟吗我喷给你,可好”妈坐在床上,捧着他的脑袋。
“不用”父亲非常慢地回过脑袋来,瞧着她,瞧着她,尽瞧着她,忽
然他的眼珠失去了光彩,呆呆地停住在那儿。
“爸爸”妈发急地叫着。
父亲不作声,眼皮儿慢慢儿的垂了下来,盖住了眼珠子。妈招着手叫我
们上去喊他。
“爸”
“爸”
于是他的脸痉挛着,他的嘴动着动着,想说什么话似地。我看得出他是
拼命地在挣扎。
“爸”
“爸”
于是他的嘴抽搐着,忽然哭了出来,没有声音,也没有眼泪,两挂鼻涕
从鼻子里边淌出来,脑袋从妈手里跌到床上,他的嘴闭上了,眼也闭上了,
垂着脑袋,平静地,像一个睡熟了的人似地。
“真的就那么地死了吗”
天坍了下来,坍到我一个人脑袋上面,我糊糊涂涂的跑了开去,坐在地
上,看他们哭,看他们替他着衣服,我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想,我不懂
什么是死,什么是生,我只古怪地坐在地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悲哀,完全
一个白痴似地。
每天,我们母子五个人静静地坐着,没一个吊客来,也没一个亲戚来,
只有我们五个孤独的灵魂在初夏的黄昏里边默默地想着父亲。
从前,这时候,门铃响了一下,老仆人开了门,咳嗽着走了进来的是父
亲,我们听得出他的脚声,他的咳嗽,他的一切,对于我们,是那么地熟悉
的。
没有了咳嗽,没有了门铃,每天到这时候,门铃响了一下,便“爸啊”
“爸啊”
“爸啊”
那么地怀念着父亲。
我们怎么也不相信父亲是已经死了,总觉得他在外面没回来似的,听到
一声咳嗽,一声门铃,五颗心就跳了起来。
“爸啊”
“爸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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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五个人,每个黄昏里边,总静静地坐在幽暗的屋子里等着,等那永
远不会回来了的父亲,咳嗽着,一个非常老了的人似地撑着楼梯那儿的扶手
一步步地走上来,和一张慈祥的脸,一个亲切的声音一同地。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三日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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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埠新闻栏编辑室里一札废稿上的故事
我是一个校对员,每天晚上八点钟就坐到编辑室里的一张旧写字桌旁
边,抽着廉价的纸烟,翻着字纸篓里的废稿消磨日子。字纸篓是我的好友,
连他脸上的痣我也记得一清二楚的。他的肚子里边放着大上海的悲哀和快
乐。上海是一个大都市,在这都市里边三百万人呼吸着,每一个人都有一颗
心,每颗心都有它们的悲哀,快乐和憧憬每晚上我就从字纸篓的嘴里听
着它们的诉说,听着它们的呐喊,听着它们的哭泣,听着它们的嬉笑。这全
是些在报纸上,杂志上看不到的东西,因为载在报上的是新闻,载在杂志上
的是小说,而这些废稿却只是顶普通的,没有人注意的事。我也曾为了这些
废稿上的记载太息过,可是后来慢慢儿的麻木了,因为这是顶普通的,没有
人注意的事,就是要为了它们太息也是太息不了的。可是那天我看到了这一
札废稿,我又激动起来啦。我特地冒充了记者去调查了一下。我为了这故事
难过了好多天,记在这里的全是我所听到看到的可是我希望读者知道,
这不是新闻,也不是小说,只是顶普通的一件事的记载。
一
下面就是那札废稿上的原文:
“今晨三时
...
许,皇宫舞场中一舞女名林八妹者,无故受人殴打,该舞场
场主因凶手系有名流氓,不惟不加驱逐,反将此舞女押送警所,谓其捣乱营
业云。栗子小说 m.lizi.tw记者目击之余,愤不能平,兹将各情分志如下,望社会人士,或能为
正义而有所表示也。
漂泊身世该舞女原籍广东梅县,芳龄二九,花容玉貌,身材苗条,向在
北四川路虬江路x舞场为舞女,方于今年三月改入皇宫舞场服务。八妹生性
高傲,不善逢迎,是以生意清淡,常终夜枯坐,乏人过问。据其同伴语人,
谓八妹之假母凶狠异常,因八妹非摇钱树,遂时加责打,视若奴婢,且不给
饭吃;八妹每暗自啜泣,不敢告人。
出事情形今晨三时许,八妹因门庭冷落,枯坐无聊,倚几小寐之际,不
料祸生肘侧,横遭欺辱。先是有一象牙筷者,为法界某大亨之开山门徒
弟,与三四狎友,并携来他处舞女数名在皇宫酣舞;该场场主旁坐相陪,趋
候惟恐不周。象牙筷业已半醉,高呼大叫,全场侧目。某次舞罢,竟徘
徊八妹座前,与之调笑。八妹低头不理,讵象牙筷老羞成怒,将八妹青
丝扭住,饱以老拳,并加辱骂,谓:烂污货,你也配在大爷前面摆架子
八妹区区弱质,无力抵抗,迨他人拉开,已被殴至遍体鳞伤矣。该场场主,
且呵斥八妹,不应得罪贵客,当即将八妹解雇。
鸣警拘捕事后八妹出外。鸣得六分所警士到来,欲入场拘捕凶手,经该
场场主阻止,谓此并非本场舞女,因敲诈不遂,故来捣乱,请将其拘捕,以
维秩序。八妹处此重压之下,百喙莫辩,反被拘押于六分所云。”
二
看了这张废稿的第二天,我找到一位当时在场的人;我问他,究竟是怎
么回事,他就把底下那样的话告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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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着坐着,烟灰盘子里的烟灰又快满了,她却靠着茶几睡熟啦。我早
就注意她了,这可怜的孩子。那天是礼拜日,六点钟茶舞会的时候就上那儿
去的,客人挤得了不得,每个舞女都跳得喘不上气来,埋怨今天的生意太好
了;还有一个叫梁兰英的,每一次总有十多个人去抢她,一到华尔姿的时候,
只见许多穿黑衣服的少年绅士从每一个角上跳出来,赛跑似的,往她面前冲
去,我坐了一晚上没见她空过一支音乐。可是她,那可怜的孩子,你说的那
林八妹却老坐在那儿,没一个人跟她跳。我本来早就想去了,就为了她,便
拼明天不上办公处去,在那儿坐一晚上,看究竟有人跟她跳一次没有。
她坐在那边儿角上,不大叫人注意的地方,穿了一件苹果绿的西装,没
穿袜子,人生得不好看,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比化石还麻木点儿似的。先还
东张西望的想有客人来跟她跳,往后她知道没用了,便坐在那儿,话也不说
一句,动也不动的那对眼珠子啊简直是死囚的眼珠子,望过去像不是
黑的,闪着绝望的光。
一次又一次的灯光暗了下来,一次又一次的爵士乐直刺到人的骨头里
边,把骨髓都要抖出来似的,一次又一次的舞女在客人的怀里笑着,一次又
一次的,音乐的旋律吹醉了人,她却老坐在那儿。栗子小说 m.lizi.tw
像世界的末日到了似的,舞场里边每一个人都掉了灵魂舞着,那么疯狂
地舞场老板笑掉了牙齿。谁知道呢,还有她那么个哭也哭不出来的人在这
儿没有人知道,也没谁管,我替她难受。
十二点钟那时候,人慢慢儿的少下去了,场子里边每一次音乐只有**
对人在舞着。这一次她知道真的绝望了,我看见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站起来
跑到外面去。坐在我前面的两个舞女在那儿说她:
八妹又去哭哩
真奇怪,怎么会天天那么的,一张票子也没。
我凑上去问:天天没票子吗”
难得有人跟她跳的。
那么她怎么过活呢
做舞女真是没一个能过活的太息了一下。她是越加难做人了。
我们在这儿做,跳来的票子跟老板对拆,跳一个钟头,只两块半钱,那钱还
不是我们的,得养活一家子,那还是说我们生意好的,像林八妹那么的,简
直是活受罪,你不知道她回到家里怎么受苦啊。
可是你们不是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很高兴吗
不嘻嘻哈哈的难道成天的哭丧着脸不成
说到这儿,还有个舞女猛的道:“象牙筷”又来了
来了一大伙人,三个穿绸袍的,一个穿西装的,还带了几个新新里的舞
女。那穿西装的像有点儿喝醉了,走路七歪八倒的。
“象牙筷”来了,又是我们该晦气
怎么呢
这小子老是喝楞了眼才跑这儿来,来了就是我们的晦气。他爱开玩笑,
当着大伙儿动手动脚的,不管人家受不受得住。
别理他就得了。
别理他,哈哈你知道他是谁
谁
xxx的开山门徒弟你别理他老板还在那儿拍他马屁,只怕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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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你别理他
哪一个是“象牙筷”
那个穿西装的,坐在林八妹座位那儿的。
这一回我仔细的瞧了一下,这小子生得很魁梧,有两条浓眉,还有一对
很机警的眼珠子,嘴可以说生得漂亮,衣服也很端整。他的桌子上那几个都
不像是好惹的人。
象牙筷还在那儿喝酒,一杯白兰地一仰脖子就灌下去,把杯子往桌
上一扔,站起来拉了个他们带来的舞女跳到场子里边去了。大家都看着他,
场子里只他一对。跳是跳得很不错。那一支音乐特别长,音乐就像在那儿跟
他开玩笑似的。音乐一停,大伙儿就拍起手来,那家伙也真脸厚,回过身子
来鞠了一躬。那么一来,大伙儿又拼命的拍起手来啦。他笑着走回去,走过
林八妹的座位前面她不知道多咱跑进来的,我就没留神见她低着脑
袋坐在那儿,便道:
小妹妹可是害相思病
她旁边的舞女说道:
她今天一张票子也没,气死了;你别跟她胡闹了吧。
是的吗下一次音乐我跟你跳,别再害相思病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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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桌上去又灌了一杯白兰地,再走到林八妹前面,不知怎么的这回才
瞧见了她是穿的西装,没穿袜子。
瞎,小妹妹,好漂亮好摩登洋派真不错,什么的不穿袜子
眼珠子光溜溜的尽瞧她的腿。
林八妹白了他一眼,他就碰得跳起来道:不得了,小妹妹跟我做媚眼,
要我今晚上开旅馆去
大伙儿哄的笑了起来,他就越加高兴了,把林八妹的裙子一把拉了起来:
大家瞧,小妹妹真摩登不穿袜子洋派林八妹绷下了脸,骂道:闹
什么,贼王八
他也顿时绷下脸来:xxxx给你吃就那么的xx给你吃,
xx给你吃的,嘴里边那么说着,把一个中指拼命的往她嘴里塞。
她也火起来了:我x你妈
妈的,小娼妇,你在大爷前摆架子拍就是一个耳刮子。
狗x的
你敢骂大爷
索性揪住了她的头发,拍,拍的一阵耳刮子,一会儿许多人跑了上去,
什么也瞧不见啦。只见舞场的老板把林八妹拉了往外跑,她怎么也不肯出去,
头发乱着,满脸的眼泪,嚷着,闹着,非要回去打还他不罢手似的。象牙
筷叫人家劝住了,还站在老远的骂:你再骂,大爷不要你的命你再敢
骂
我就跑过去,只听得老板在跟她说:
你跟他闹,没好处的。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她拼命的嚷着:我不管我不管他凭什么可以那么的打我
老板把她抱起来,往门外走去,她一个劲儿的挣扎着:为什么为什
么你们为什么合着欺我
大伙儿见她那副哭着嚷的模样儿,忽然拍起手来,拼命的笑着。我难受
极了。还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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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笑她
要不然,怎么呢我们又不能帮她。
真的,她们有什么法子呢我明白的,她们也替她难受,她们只得笑。
我跑到外面,只见林八妹还在那儿硬要进来拼命,侍者拦住了她,劝她:
你别哭了,今天还是回家里去吧。
她挣了出来,就往门口跑去,叫老板一把扯了回来:
你给我滚你那么的舞女地上一抓就是十来个,要你来给我拆生意
你滚这里不许你进来
她扑到他身上:不管我人也做够了,苦也受够了我不管
我一生到地上就叫大家欺我叫人家欺够了我叫人家欺够了
给我叉她出去
两个服侍她一个,把她拉到扶梯那儿,她猛的叹了口长气,昏过去啦。
牙齿紧紧的咬着,脸白得怕人,头发遮着半张脸,呼吸也没有了似的,眼泪
尽滚下来。我不能再看她,我走进去,坐到桌上,抽一枝烟:我懊悔自个儿
不该在这儿待这么久,看到了那么不平的事情。那老板还坐在象牙筷那
儿跟他赔不是。
对不起得很,老板,今天多喝了一点酒,你们这儿闹了这么个笑话。
象牙筷说。
没干系,你老哥还跟我说那种话,你真是太客气了这舞女本来不是
我们这儿的,来了三个月,叫她赶跑了几百块钱生意,本来是想叫她跑路了,
没找到错处。今天幸亏你老哥那么一来;刚才我已经停了她的生意。老板
那么一说,我喷了口烟,叫侍者给我换一个地方实在不愿意再听下去咧。
坐了一会,我跑到外面去,想看看那可怜的孩子不知怎么了,刚跑到外
面,只见她和一个巡长在扶梯那儿跑上来。在门口那儿的侍者头目忙迎上去
道:
老乡,抽枝烟。递了枝烟过去。
好久不见了。他接了烟,好像很熟的样子。这位姑娘说这儿有一
位客人打了她,可有那么一回事
有是有的,不是打,只是推一下
这当儿老板跑出来了,一副笑脸跟巡长打招呼:正有件事想麻烦您老
人家,刚才我们这儿,不知哪来的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说到这儿装着
一眼瞥见了林八妹似的,就是她,跑到我们这儿来捣蛋,跟我们的客人闹,
客人全叫她给赶走了
林八妹急了起来道:你不应该的,那么冤枉着我跟巡长说道:我
是这儿的舞女,他认识我的,他冤我,我刚才跟你说过的,有一个客人无缘
无故的打了我一顿。
我想上去说,这老板太不讲理了,刚一动嘴,那侍者头目瞧了我一眼,
我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还是站在那儿瞧。
那老板又说下去道:简直是笑话,我这儿会要你那么的舞女巡长,
我们这儿没有她那么的舞女的,也没谁打过她,这儿的许多人都可以证明。
是她存心跑来捣蛋,刚才给她跑了,现在她自个儿找上门来,好得很,费您
老人家的神,给看起来,明天我请你吃晚饭,咱们再细细的谈。
林八妹急得跳起来,扯住他的胳膊道:你冤枉人你冤枉人怎么说
我跟你捣蛋打了我,还说我跟你捣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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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长,你瞧她多凶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八妹马上又扯着巡长道:你别信他他故意咬我一口。我刚才跟你
说过的,我坐在桌子上,一个客人,是流氓,跑来调戏我,我骂他,他就打
我,打我的耳刮子,你瞧,现在脸还红着,把半个脸给他瞧。我不会骗
你的,你应该相信我。
巡长笑着道:你可能找个人证明
他们都能证明的。
可是真的吗巡长问那些侍者。
大家都笑着说:没看见。林八妹瞧见了我,一把扯住我道:先生,
你瞧见的,你说一声吧那么哀求着的脸。我刚要说话,老板已经拦了进
来道:这位先生刚来,怎么会知道。巡长,你瞧,她可不是胡闹吗我们
来了个客人,她又得想法给撵走了费你神,请带了去吧。我们生意人,不
会说谎冤枉人的。巡长拍一下林八妹的肩膀道:乖乖的跟我去吧。这
一下她可怔住了,也不挣扎,也不说话,只瞧了我一眼,跟着他走啦。可是
她的眼光我懂得的,是在:
每一个人都合伙欺我啊那么地说着。
我马上给了钱,拿了帽子就走。
法律,警察,老板,流氓一层层地把这许多舞女压榨着,像林八
妹那么的并不止一个呢回去的路上一个儿那么地想着。”
二
那天晚上,我告了假,约了一个曾经上舞场去过的朋友跑到皇宫舞场里,
在带着酒意的灯光底下坐了下来。那许多舞女全像是很快乐的,那张笑脸简
直比孩子还天真。我真不能相信在这么幽雅愉逸的氛围里边,有着那些悲惨
的命运,悲惨的故事。坐了一回,我跟一个侍者谈上了,慢慢儿的谈到林八
妹的事;底下是我和他的对话:
他:“老实说,舞女多半是那么的奴隶脾胃,你好好儿的待她吧,
她架子偏大,只配那种白相人,那才是一帖药,吃到肚里,平平稳稳,保你
没事。譬如你吧,譬如你跳的那舞女,你真心真意的待她,她就待理不理的,
你要绷着脸不理她,她又跟你亲热得不得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舞女那
玩艺儿吗,大爷有钱高兴化,不妨跑来玩玩,可是千万不能当真,一真可糟
糕
命也会送在她手里。咱们做侍者的那种事看得多了。就说林八妹吧也
是坏蛋,那性情儿可古怪到这儿来了几个月,少说些吧,也叫她给闹去了
五百块钱生意。客人出了钱是找开心来的,谁高兴瞧你冷脸先生,你说这
话可不错做舞女的,拿了人家钱,应该叫人家开心,那才是做生意的道理。
林八妹,她就不管那些,得随她高兴。你先生也是老跑舞场的,你可喜欢跟
她跳时常有客人受了她的气,怪上了舞场,连我们这儿也不来了。”
我:“可是象牙筷是怎么回事呢”
他:“那种事多极了。好的客人受了气不高兴,就不同她跳;象
牙筷是什么人他来受你的气”
我:“听说是象牙筷的不是。不知究竟怎么样”
他:“讲公平话,两个都有不对的地方儿。象牙筷是那么的,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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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上我们这儿来,总喝楞了眼珠子才跑来,又爱跟舞女开玩笑。那天也是巧,
林八妹刚穿了西装,没穿袜子,象牙筷又刚巧坐在她后边儿,不知怎么
一来,叫他瞧见了,便跑到她前面说:
你好漂亮不穿袜子那才是真的摩登,洋派
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既然做了舞女,让人家开开玩笑也没多大关系。再
说象牙筷是大白相人,就是再做得难看一点,也得迁就他。林八妹绷下
脸来骂他,他自然动手打了。譬如骂了你,你怎么呢还不是一样吗可
对”
我:“回头怎么又把林八妹抓了去呢”
他:“那是她自个不生眼珠子,跑到警察局里去叫了个巡长来,想
抓人。开跳舞场的警察局里不认识几个人还成吗本来抓人不用讲谁的理
对,谁的理亏,谁没钱,没手面,没势力,就得抓进去,押几天,稍微吃一
点眼前亏。那天真笑话,她还要我们证明象牙筷打了她。我们吃老板的
饭,拿老板的钱,难道为了她去跟老板作对不成没有的事”
我:“可是这儿老板不应该的,停了她生意也够了,还把她押起来。”
他:“你先生真是生得太忠厚了现在哪儿不是这么的”
我:“可是这里的老板跟象牙筷有多大交情,那么的帮他”
...
他:“交情是没多大的交情。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开舞场吃的什么饭得罪了白相
人还开得下去吗做生意的要面面圆到,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牺牲一两个
舞女打什么紧真是”
我:“现在林八妹在哪儿”
他:“还在六分所里。”
我:“也是很可怜的人啊”
他:“嘻,你先生真是可怜的人多着咧做舞女的哪一个不可怜
年纪一年年的大了,嫁人又嫁不掉。坐在对面那个穿红旗袍儿的梁兰英,这
儿生意算她顶好了,那天我跟她随便谈,我问她你可打算嫁人吗
谁爱娶舞女呢
今年你二十岁,再过六年,可怎么办
过了今天再说
我问你,过了六年怎么办
给人家去做下人,洗地板,擦桌子,再不然,就上吊
你说,哪一个不可怜”
到这儿我们又谈到旁的地方去了,可是我在心里决定了明儿上六分所去
看林八妹去。
四
吃了中午饭,我走到六分所,先见了他们的所长。我说是报馆的新闻记
者,所长就很客气请我到他的卧室里去谈。是一间不十分明亮的屋子,上面
壁上挂着党国旗,和总理遗像,桌上放了一大堆三民主义,建国大纲,
公文,和一把紫砂茶壶。他请我坐下了,掏了枝烟递给我,给擦上了火,抽
了口烟,我就开口道:
“这儿可是有一个叫林八妹的舞女押在这儿”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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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回事呢”
“那天,是前天半晚上,她跑到这儿来,说有人在舞场里打了她,要我
们保护,当时我就派巡长跟了她去”
我截住了他的话道:“这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就不懂怎么反而把她押
了起来。”
在烟雾里边他的脸很狡猾的笑了:“这有什么不懂得,你老哥也是明白
人,咱也不瞒你,我家里也有七八个人吃饭,靠这苦差使还不全饿死吗皇
宫的老板跟我又是有交情的,咱们平日彼此都有些小事情,就彼此帮帮忙。”
“可是那么一来你不是知法犯法吗”我故意装着开玩笑的模样,大声
地笑起来。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法律真的能保护人权,不瞒你老哥说,
我早就饿死了。对不对大家都在刮地皮,我也犯不着做傻子。谁知道明天
还当不当得了巡官呢”便跟着我哈哈地大笑了一阵子。
“那林八妹我可以看看她吗”
“可以你老哥吩咐的话,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一面说,一面却坐着
不动。
我站了起来道:“现在就去,怎么样”
“行。”
他带我到一间很黑暗的屋子里面,下面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椅
子,在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像是穿着件暗绿的衣服。
所长说:“这就是林八妹,你跟她谈一回吧;兄弟有事,过回儿再来奉
陪。”
“不敢当。”
他走了以后,屋子里只我们两个人;她不动声色的瞧着我。我走过去,
在椅子上坐下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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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报馆里的记者,你的事我们觉得很不平,我个人也是很同情你的,
请你把那天的事告诉我。”她坐在那儿,尽瞧着我,不做声,就像没听见我
的话似的。我明白,她不懂得为什么我要老远的跑来问她,她不懂得我为什
么要知道她的事,她疑心我在骗她,我在想法子算计她。她有一张平板的脸,
扁鼻子,很大的腮骨,斜眼珠子,一圈黑眼皮,典型的广东脸。
我又说了一遍,要她告诉我她的事。
她才说道:“那天晚上我坐在那儿很气闷,已经一点多了,忽然那个象
牙筷跑到我前面来调戏我”
“他怎么调戏你呢”
“我那天没穿袜子,他说:小妹妹,你好漂亮,不穿袜子两条腿那
么白我不理他。他索性嘻着脸,跟我闹不清楚,我站起来想走,想避开
他,他却把我按在座位上道急什么呢有拖车在那儿等你不成我就不
高兴,我说:屁,我没拖车的他说:我做你拖车可好咱们等会儿
开房间去。我白了他一眼,他就大声的嚷起来道:不得了,小妹妹跟我
做媚眼,要我等会儿开房间去树树要皮,人人要脸,我虽说做舞女,也
是没法子。混口饭吃,脸也是要的,究竟也是个有鼻子眼儿的人,可是当时
我还忍着不作声,这狗入的越发得意了,索性把我的裙子,就那么的给拉起
来,还说:小妹妹不穿袜子,可穿裤子你说还有谁能耐得下我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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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我说:闹什么他顿时绷下脸来道:闹什么闹条大xx你吃
就xx给你吃,xx给你吃,那么的说着,把中指直塞到我嘴里来;我
恨透了,就骂他:狗x的他就拍的一个耳刮子。小娼妇,你敢骂大
爷揪住了我的头发,打得我哪后来给人家拉开了;他们把我推到
外面去,他们说他是大流氓,犯不着跟他闹,他们合着伙欺我,骗我,就因
为生意坏。可是我为什么要白让他打呢我要进去打还他,我要跟他拼命去;
我们广东人是那么的,打死了算不了什么。老板把我赶了出来,不要我做了。
我去叫了警察来,不知怎么一来,可把我带到这儿来啦。喝”她猛的歇斯
底里地叫了起来,可是声音是那么小,一种病人的声音。“他们又有钱,又
有势,打了我还把我押起来他们合着伙欺我合着伙欺我”躺到床上喘
着气,低低地说着:“我是一生下来就叫人欺的”脸上泛着红色,桃花那
么的浅红色,一回儿又咳嗽起来啦。
“你的家里人呢”
她耸了耸肩膀,苦笑了一下:“我是卖给人家的。”
“很小的时候就卖了的吗”
“从我知道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妈和一个爸的时候,我已经是没有妈,没
有爸的人了。可是我有一个妈,假的妈,我叫她妈的。小的时候,她天天打
我,骂我,叫我洗地板,擦桌子,现在她还是天天骂我,打我,叫我洗地板,
擦桌子。从前我不是做舞女的,她逼着我卖淫,做咸水妹。我是夜开花,白
天睡觉,晚上做生意的,你不知道那可多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后来做了舞女,为了我没生意,
舞场关了门回来还逼我去接客我简直连骨头也做得断了
“她可知道你现在给押在这儿
“知道的”
“为什么不来弄你出去呢”
“她不会再在我身上化一文钱了。”
“你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吗”
“到这儿来还没睡过。怎么睡得着呢只想早一点死了算了我受够了”
“你要钱用吗”
她摇了摇脑袋。
我再问她:“你要钱用吗”
她不做声,闭上了眼珠子。
我便退了出来。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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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景
明朗的太阳光浸透了这静寂的,秋天的街。
浮着轻快的秋意的,这下午的街上:
三个修道院的童贞女,在金黄色的头发上面,压着雪白的帽子,拖着黑
色的法衣,慢慢地走着。风吹着的时候,一阵太阳光的雨从树叶里洒下来,
滴了她们一帽。温柔的会话,微风似地从她们的嘴唇里漏出来:
“又是秋天了。”
“可不是吗一到秋天,我就想起故国的风光。地中海旁边有那么暖和
的太阳光啊到这北极似的,古铜色的冷中国来,已经度过七个秋天了。”
“我的弟弟大概还穿着单衣吧。”
“希望你的弟弟是我的妹妹的恋人。”
“阿门”
“阿门”
一辆又矮又长的,苹果绿的跑车,一点声息也没地贴地滑了过去。一篮
果子,两只水壶,牛脯,面包,玻璃杯,汽水,葡萄汁,浅灰的流行色,爽
直的烫纹,快镜,手杖,cap,白绒的法兰西帽和两对男女一同地塞在车里。
车驶了过去,愉快的笑声却留在空气里边荡漾着:
“野宴啊”
“野宴啊”
在寥落的街角里,没有人走过的地方,瞎着一只眼,挤箍着那一只没黑
了的眼,撇开着羊皮袍,在太阳光里晒着脏肚皮,一个老乞丐坐着,默默地,
默默的。脸是褐色的,嘴唇是褐色的,眉毛也是褐色的没有眼白的一张
单纯色调的脸,脸上的皱纹全打了疙瘩,东一堆西一堆地。一脑壳的长头发
直拖到肩上,垃圾堆旁的白雪似的,践满了黑灰色的脚印的。他一动不动地
望着前面那阴沟;一只苍蝇站在他脑门上,也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没了脂肪层
的皮肤。
也是那么个晴朗的,浮着轻快的秋意的下午。
机关车嘟的一声儿,一道煤烟从月台上横了过去,站长手里的红旗,烂
熟的苹果似地落到地上。月台往后缩脖子。眼泪从妈的脸上,媳妇的脸上,
断了串的念佛珠似地掉下来,哥和爸跑起来啦。
轰,轰,轰转着,转着,轰轰地,那火车的轮子,永远转着的轮子。
爸,妈,月台,哥,车站,媳妇,媳妇,媳妇湮没在轮子里边。肩上搭
着只蓝土布的粮袋,一支手按着那里边的馍馍,把探在窗外的脑袋缩了回来。
偷偷地,不让人家瞧见地,把眼犄角儿那儿的眼泪抹了。可是远方的太
阳,远方的城市啊在泪珠儿后边,在那张老实的嘴上笑着。
脑门上的皮动了一动,那苍蝇飞了,在他脑袋上面绕了个圈儿又飞回来
停在那儿。他反复地说着,像坏了的留声机似地,喃喃地:
“那时候儿上海还没电灯,还没那么阔的马路,还没汽车还没有
那么阔的马路,电灯,汽车,汽车,汽车还没有
石子铺的路上全是马车,得得地跑着,车上坐着穿兰花竹叶缎袍的大
爷们,娘儿们元宝领,如意边衣襟上的茉莉花球的香味直飘过来。
“花生米卖两文钱一包,两文钱一包,很大的一包,两文钱一包,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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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一包。”
第一天到上海,就住在金二哥家里。金二哥是卖花生米的,他也跟着
卖。金二哥把篮子放在制造局前面,卖给来往的工人全有辫子的
“全有辫子的,全有辫子的,全有辫子的。”
金二哥大街小巷的走,喊:
“花儿米”
他也跟着大街小巷的喊:
“花儿米”
“你怎么老跟着我呢”金二哥恨恨地。
他嘻嘻地笑着。
“我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各人卖各人的,大家多卖些,老跟着我,
不是跟我抢生意吗”
他嘻嘻地笑着。
第二天,金二哥一早起先走了
“那时候我住在他屋子里。金二哥。金二哥不知哪去咧。金二哥,金二
哥,那时候我住在他屋子里。”他太息了一下。
乌黑的辫子拖到脚跟,一个穿长褂的大爷:
“卖花儿米的,是三文钱一包吗”
红着脸,低着脑袋:“对了,您大爷。”
“大爷”买了三包,给了一个铜子,叫不用找了,赏给他吧。拿着钱,
他怔住了;他想哭,他不应该骗他的。可是那晚上他叫金二哥伴着跑到拆字
摊那儿。养着两撇孔明胡髭的拆字先生的瘦脸,在洋油灯下,嘴咬着笔尖,
望着他。
“你写,我已经到了上海,住在金二哥家里,叫他们安心。上海真好玩,
有马车,有自来火灯,你告诉他们这灯不用油的。还有石子铺的马路。还有
石子铺的马路。你就说上海比天堂还好看,我发了财接他们来玩。上海满地
是元宝,我要好好儿的发财,发了财再告诉他们。也许明天就会发财的。”。
“也许明天就会发财的,也许明天就三十多了。”
每天大街小巷的走,喊:
“花儿米”
钱一文,两文,三文每天晚上摸着那光滑的铜钱,嘻嘻地笑着。
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革命党来了,打龙华,金二哥逃出
来,他也逃出来,半路上给革命党拦住了,嚓,剪下了辫子,荷包里攒下来
的十五元钱也给拿去啦。他跪下来叩头,哭,拜;他说:
“还了我吧,您大爷一家子等着我这十五元钱呢还了我吧还了我
吧”
没有了辫子,没有了钱,坐在那儿哭着。子弹呼呼地打脑袋上面飞过去,
一个个人倒在身旁。打得好凶啊
“打得好凶啊放着大炮,杀了许多人,许多革命党,放着大炮,轰轰
地,轰轰地。”
轰轰,轰,轰转着,转着,轰轰地,那火车的轮子,永远地转着
的轮子。故乡是有暖和的太阳的,和白的绵羊的。
他抹了下鼻子,在裤兜里掏着,掏着,掏了半天掏出一封信来,挤箍着
一只眼看着。白纸上的黑字,那些字像苍蝇,一只只地站在纸上。他记着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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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的读给他听的句子:
“闻汝发财,喜甚,喜甚。邻里皆来道贺,杀了只鸡请他们。虽然发财,
可是钱财仍须节省。我们过了冬天到上海来玩几天”
可是我是在化钱过日子啊以后就没接到过他们的信。信也没了,辫
子也没了,钱也没了。每天站在街头:
“大爷哪,做做好事哪,我化几个车钱回去哪”掏出信来给人家看。
化了钱便写信回去,说他下个月就回来,到了下个月,又写信说还得过一个
月。一年一年的老了,家里也没信来过。家啊真想回家去呢
“真想回家去呢死也要死在家里的。家啊家啊”
那时候他老跑到车站去的。他跪着给收票的叩头,叫放他进去。“他
们不肯放我进去,他们不肯放我进去。”
一道煤烟从月台上横过去,站长手里的红旗烂熟的苹果似地落到地
上,机关车嘟的吼了一声,便突着肚子跑开了。
“天哪”
可是他们不放他进去,把他撵出来啦。
马路慢慢儿的阔起来,屋子慢慢儿的高起来,头发慢慢儿的白起来
天哪真想回去啊
“真想回去啊”眼泪流下来,流过那褐色的腮帮儿,流到褐色的嘴唇
里。
巡捕来了。
一条黑白条子的警棍在他眼前摆着:
“跑开跑开”
他慢慢儿的站起来,两条腿哆嗦着,扶着墙壁,马上就要倒下去似地往
前走着,一步一步地。喃喃地说着:
“真想回去啊真想回去啊”
嘟一只轮子滚过去。
火车火车回去啊
猛的跳了出去。转着,转着,轰轰地,那永远转着的轮子。轮子压上了
他的身子。从轮子里转出来他的爸的脸,妈的脸,媳妇的脸,哥的脸
女子的叫声,巡捕,轮子,跑着的人,天,火车,媳妇的脸,家
他太息了一下;在泪珠儿后边,在老实的嘴犄角儿那儿,这张褐色的脸,
笑的脸笑着,便闭上了那只没瞎了的眼珠子。那汽车上的人跑下来把他扛到
车里,和一个巡捕一同地,驶走了。地上血也没有,只有街旁有许多枯叶。
穿了红背心的扫街人,嗖嗖地扫过来,扫了那些枯叶。
一个从办公处回来的打字女郎站在橱窗外面看里面放着的白图案的黑手
套。是秋天了,应该带手套啦便对身旁的男朋友道:“进去瞧瞧吧。”
到了里边:
“我明天生日,你预备送我什么呢”
把刚领到的本月份的薪水放在身边的那男子下了决心道:“送你这副手
套,好吗
...
”
“亲爱的,你真好”
过了一回,又道:“可是我的腰带也旧了呢”
“在这儿买一条,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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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好,亲爱的”
过了一回,又道:“那只帽子倒也很可爱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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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皱了眉尖,售货员却嘻开了嘴。
一群小学生背了书包,跳着跑来,嘴里唱,“今天功课完毕了,
大家回去吃点心,
大家回去,
大家回去”丽丽拉拉地。
忽然在咖啡店前站住了,拉开了锦帷的大玻璃后面投着一对对男子的
脚,女子的脚。
“这像我妈的脚呢”
“是我姊姊的脚呢”
抬起脑袋来,却见蒸在咖啡的热气里的是一张在向他们装鬼脸的脸。便
拍着小手,哈哈地笑起来。
这是浮着轻快的秋意的街,一条给黄昏的霭光浸透了的薄暮的秋街。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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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闲少佐
一点不含糊的,就在空闲少佐的后边儿,手榴弹猛的炸了起来。在脚下
没多远,有人叫妈,一回儿便咬紧了牙哼唧着。惨哪神经纤维组织那儿像
一万只蚱蚂在爬着那么的难受。一阵冷,觉得血顺了脊梁盖儿往下淌。带了
伤咧
东京的年轻的妻和才六岁的孩子浮到眼前来了,是的,他家是在东京郊
外,门口有盏大纸灯笼,两盆精致的小盆景挺着枪刺,咬紧了牙的自家
儿的部下尽摇晃家的四边是有樱花的只听得各式各样的枪声,眼前
的人,慢慢儿的模糊起来啦,便倒了下去。也不觉腰下那柄军刀垫的疼。人,
人枪刺,钢盔子弹呼呼的掠过去天,广大的天空,蔚蓝的天空。
天小了下来,变成灰白的,这不是妻的脸吗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远了,
浮在空气里边,越浮越高,越来越远啦,接着便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在做梦吧迷迷忽忽的,像有谁在走到身旁来,像有什么温柔的东西按
着自家儿的脑门。一用劲,猛的一下子睁开了眼。眼前是一片白,在空中飘
荡着,慢慢儿的清楚了起来。按在脑上的是一只女性的手。床沿那儿是白的
看护服。再仔细一瞧:白床巾,白椅子,白小机,白墙壁,白窗纱,一种舒
适安逸的感觉。
没死吗
便一边抬起眼光来,一边想:“是在东京病院里不成”
可是把手按在自家儿脑门上的并不是妻,却是个支那女子。别的病房里
的哼唧,门外在走着的人,远远的汽车喇叭慢慢儿的跑到听觉里来了,
她挪开了手,低下身子来,轻轻儿的问:
“醒了吗”
淡淡的香气氤氲着。自家儿的脸上是一双透明的眼珠子,友谊的笑劲儿,
体贴的脸。想点一点头答应她,刚一欠身,脊梁盖儿就刀子扎着那么的疼。
“别动,你伤得很厉害呢。静静的躺着。我等回儿再来瞧你。要什么你
叫我就行。我姓黎。”
甘蔗味的北方话,在北平使馆里当过三年武官的他听起来是很亲切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她把他的胳膊放到被窝里边,把被窝拉到肩上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要是伤好了的话,我要天天替她祝福,这支那的女儿是这么小心地看护
着我啊看护着她的敌人,是俘虏啊。俘虏哪俘虏哪家里准以为我死
了咧
大海的那边儿,在细巧的纸扎灯下,在樱花里边,在明秀的景色里边,
有他的家,小小的矮屋子。出发的时候儿,妻在太阳旗,纸扎灯和欢呼的声
音里边低低儿的哭泣着。儿子牵着他的武装带:
“爹,你上哪儿去呀”那么丽丽拉拉地问过他的。
妻啊儿子啊在海的那边儿哪多咱再能和儿子一同到上野公园去打
棒球军部里一定以为我是死了:我是被包围在敌人阵地里苦战了两天的。
朝日新闻上会记载着我的战绩,我的名字会放在战死者的名单里边,妻
也许已经领到了抚恤,她会在深夜里躲着哭,给儿子瞧见了便会缠住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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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怎么啦怎么啦”不依地。
他们不会知道我还活着。不会知道我是俘虏。支那人的俘虏啊,军部知
道了会怎么着呢押回国去逼着我自刎总免不了死的。为什么不死在庙
行哪支那人的俘虏
翻了个身,脊梁盖儿上猛的又疼了起来,不由呀了一声。
门开了,黎姑娘走了进来:
“怎么啦”坐到床沿上。
讨厌她为什么要那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呢帝**人是不偷活的,她以
为我也像支那人那么怕死吧。讨厌的,压根儿就不用把我弄到这儿来,让我
死了岂不好。我得对她说,不用她白费心,可是她是那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啊
“我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已经四天了。x师长特地派人送你来。”
“是的。”
“x师长不是xxx吗”
“不是个胡髭很多的人吗”
“对了”
“啊”
说到这儿便默着望天花板,记起四年前的好友了,x师长是他在步兵学
校时的同学,他们曾角过力,曾一同地上帝国剧场去,他受教员罚令立正一
点钟时,x师长替他不平过的。可是现在是敌人咧。他们的部下互相攻击着,
大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拼。x师长不是他的好友吗那么为什么呢为什
么这就是战争,就是爱国吗
屋子里充满着药品的气味。黎小姐坐在那儿,素洁的装束使他想起了圣
女玛利亚。肚子有点儿饿了。
“黎姑娘,我可以吃东西吗”
“饿了不是”
“有一点。”
“你躺着,我去拿。”
瞧着她走出门外,门把他的视线隔断了。
静静的太阳光照在窗纱上,空气里带着花香。她刚才坐着的地方儿,有
一种暖和的,芬芳的有机体流着。她有雅致的仪态,匀称的**。想起哪儿
看过的一本小说上传奇的恋爱了:好像是一个美**官和德国女间谍的一段
孽缘;啊啊可是哭泣着的妻的脸猛的涌上来啦。
黎姑娘走了进来,拿着一杯牛奶和一块白食巾。小说站
www.xsz.tw把牛奶放在床前的小几
上,帮着他竖起身子来。
“创口疼不疼”
“不,嗯。”便忍着疼靠在床栏上;床栏在他阔肩膀的重量下,吱吱地
哼着。
把牛奶拿给他,替他把食巾放在面前。猛的一串眼泪挤到眼眶子里,赶
忙把牛奶和眼泪一同地咽了下去。
“黎姑娘,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太好了”
“静静儿的躺着吧,你不能多说话的。睡吧。”
闭上了眼。她站在床旁。一回儿他打起鼾来,可是并没睡着,听着她踮
着脚走了出去,门轻轻的阖上了。他睁开眼来望着窗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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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来的伤感荡漾着。
夜是温柔而静寂的,慢慢儿的从窗外溜到屋里来了。
黎姑娘阖上了门。走廊上没一个人。走到窗前,靠着窗,脸贴着窗纱,
尽想。
就在那屋子里,躺着她看护着的人。昏迷了好几天,以为他要死了,不
料又醒了回来。一个重伤了的人在自家儿的看护下又活了回来,真是够高兴
的事。
黎姑娘笑。
可是他不是她的敌人吗死了不好吗死了倒也很可惜的。他有一个强
壮的身子,脸是黑了点儿;那浓秀的眉毛和没有云的天空似的眼珠子,死了
真是太可惜啊。可惜吗恨他吧恨他吧
便找着恨他的理由,可是却连一点厌恶的情绪都没有。
记着就譬如我一家子全叫他给杀了,譬如自家儿给他,啊便瞧见自
家儿给他逼着,给他扯掉了衫子呸,胡思乱想什么,不会这么的。很懂
事的人,今天他不是很有礼貌,甚至有点温柔的吗可是恨他吧为什么要
替他换绷纱,换药为什么那么小心地看护他为什么早就应该扔了他不
管,让他死的。为什么不恨他恨他啊敌人哪就譬如
一个声音,轻风似的低低的吹来“黎姑娘,你太好了”谁在说呀
夜吗窗外的夜吗可是夜是静寂的。
一双夜那么温柔的眼珠子在窗外闪。恨他啊可是那双眼珠子却酒似地
流进来啦。但闭上了眼是有点儿醉咧。
医官侧着脑袋诊了脉,从他嘴里把温度表拔了出来,对着窗子望了一望。
“大夫,不要紧吧”
“幸亏你生得强壮,总算捱过了。现在热度退了许多,心脏也很康健,
只要静养几天,便可以收口的。”说着便替他在胳膊时上打了一针,叫他翻
过身去换绷纱。
一层层的绷纱解了下来,裹着药棉的钳子搠在创口里,黎姑娘的手在那
儿按着,轻轻儿的。疼得歪扭着脸,抓住了床沿忍着。酒精的气味很浓。这
么看来是死不成了。死呢还是不死
黎姑娘的手跑到脑袋上来啦,抚着他的头发,柔软的话:
“疼吗再忍一会儿就完了。”
脸上痛苦的皱纹都平了,太息了一下。没有痛苦,也没有伤口似的。他
想跪在她脚下,虔诚地向她顶礼。她不也是很可爱的姑娘吗她是支那人,
可是要杀她的心思却一点也没有。如果有谁伤害她,倒怕会去救她的,不顾
性命地。
凉快的绷纱一层层的绷着,还有点儿疼,可是心里却像穿了烫得很平的
军服似的爽朗起来。想说些话,想笑,像春天就在窗外等着他似的。连自家
儿也莫名其妙地问着:
“大夫,我可以抽烟吗”
“再过几天就可以了。”
“空闲君,身子还弱得很呢。没瞧见自家儿的脸吧多苍白啊。”
他不说话,只那么地瞧着她。现在是什么都扔了,武士道,自杀,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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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不想。乐得身子要炸啦。
“你要什么尽说,我可以打电话去问x师长要的。”医官说着便出去了。
“黎姑娘,我很想见见x师长呢”
“他很忙,怕抽不出空儿来吧。”
“只要还活着,总要见他一次啊。”
没话可说了,他想着这位爽直的老友。还记得他有一次晚上刮胡髭,第
二天早上起来又长满了,恨得他把下巴刮得全是刀痕,害大家笑痛了肚子。
不由地又笑了出来。
“笑什么呀”
却见黎小姐不知多咱跑出去的,正从门口那儿走过来,拿了一身衬衣。
“我笑x师长。我们在步兵学校读书时,他的胡髭长得顶快,顶硬,一
晚上就长得挺长的。”
“真的吗”也轻轻儿的笑了起来,把衬衣放在床上道:“x师长是你
的好朋友不是”
“弟兄似的”
“x师长时常打电话来问候你的,今儿又巴巴的叫勤务兵送衬衣来。其
实他不送来,我们也要替你换的,已经很脏了。”
“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咧。多咱他再打电话来,替我说一声儿
我挂念他吧。”
“报答那类的话是不用说的,空闲君,就希望你回到国里去反对战争
吧。”深怕使他为难的神情。“可是我帮你换衣服吧。”便揭开了被窝,替
他换上了褂子。
“多下来的让我自家儿来吧,不好意思的。”
她脸红了起来,讪讪的。他觉到自家儿的话有点儿轻薄,就搭讪着把被
盖上了。
“不好意思再劳动你咧。伤口倒不疼,这点儿事情自家儿还做得动。”
把换下的裤子交给她。
她接了裤跑出去。瞧着她的背影,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来啦。要是我不
是她的敌人多好啊。她好像有点儿
至少不讨厌我。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小心地看护着我哪我不是杀过许
多支那人的吗也瞧见过自家儿的部下好死支那女子,却并没责罚他们。
心里腻烦着,憎恶着自家儿。为什么要杀他们呢对他们是并没有什么
了不得的恶感的。可是,在步兵学校里,教员们不是告诉他征服支那是帝国
军人的义务吗真有点儿给她迷了咧怎么怀疑起这些来了应该死的,给
手榴弹炸伤的时候儿就该死的。就是现在也该立刻自杀只要几天不吃东
西就行了。可是妻愿意他死吗
春天快来了,窗外是那么可爱的夜色啊穿着新的衬衣真是舒服,住在
病院里,让黎姑娘那么的姑娘陪着简直是幸福的。这些幸福不是x师长给我
的吗这胡老哥近来不知怎么了四年不见咧怕牙齿上面也长了胡髭吧。
哈哈真想不到的,现在我们竟在这儿变了敌人了。在学校里想到现在这么
的情形,谁也要笑的吧。敌人要是他对我说:
“空闲君,我要枪毙你,你是我的敌人。”
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要是我对他这么说,他也会当我神经错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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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瞧见他,也不用听见他,只要把手在他脸上摸一下就能认出来的
这熟悉的胡髭啊能够再在一块儿住一夜,就像在学校里那么的,我有一枝
好烟,他想分一半,我不答应,就扭在一块儿倒在床上,把那枝烟抢得稀烂,
大家喘着气骂多有味儿我们怎么会是敌人呢为什么要打为什么
谁也不希望打的。谁要打呀呸,不要脸的,帝**人的气节全给我毁
了这么的主意,给人家知道了,谁也要骂我的。死吧怎么能做支那人的
俘虏哪死吧死吗可是活着总是好的。譬如烟卷儿,死了就没福抽。
竟一个心儿想抽起烟来啦。
“只要能抽烟,就是再过几个月也不会寂寞的。”
医官每天来两次,来了总跟他谈一回儿。日子很容易的混混就过去了,
又像很长,很不容易混过去的。
一见黎姑娘走进来便问:
“今天可以抽烟了吗”
总是笑了笑,骗孩子似的:
“寂寞了不是”便坐下来:“我和你说闲话儿,好不好”
黎姑娘是很会说话的,一种黏性的声音,像刚学说话的孩子似地,谈着
东京的不忍池和上野公园,x师长,北平的风俗和西山。把哭泣也忘了,哭
泣着的妻也忘了。
再有谁向她说在她前面躺着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残酷的日本军官,她也许
不会相信的。他的性情儿她全摸熟了。她知道讲什么话他会高兴,讲什么话
他不爱听。他也知道冷,知道热不也是很可爱的人吗
空闲少佐的思想也有点变了。他不再想到自杀,不再想到战死的光荣,
有时也会猛的觉得自家儿是卑鄙的,不配称帝**人。可是为什么帝**人
一定要自杀呢便固执地向着自家儿问。这是武士道的精神,这是大和魂
可是大家亲亲热热的岂不好战争为什么来着
黎姑娘不在的时候儿却觉得寂寞,一种淡淡的哀愁会浮上心来。就低低
地唱着俳句。
一张女人的脸,蹙着眉尖老浮在眼前,这是妻。那张脸却是很模糊的,
再也记不清那嘴犄角儿是怎么的了。怎么能忘了她啊苦苦地想着她的模样
儿,总引不起清晰的印象来。慢慢儿的那脸上长了胡髭,胖起来了,清楚起
来啦。
“空闲君,认识我吧”那么说着。
一会儿那张脸却又淌起泪来啦。泪珠在搽多了粉的腮帮儿上流下来,划
出了两条淡黄的线,鼻子下面和嘴的四边也黄了起来;粉也没有了,胭脂也
没有了。瞧见过那张脸的,是在出发的时候儿,在太阳旗下,在纸扎灯笼和
欢呼声里边儿。接着便是也像自家儿那么拐着两条腿的孩子。不知道还能见
到他们不能。军部一定不让我回去的。会枪毙我的军法命令纪律要
打的人去打吧如果能活着回去,我是不愿意再打了。
...
成天的那么想着:妻的脸,x师长的脸老在窗纱上,在天花板上存在着。栗子小说 m.lizi.tw
可是那么地尽想着是痛苦的一口烟把那些喷了多好
第一次抽到烟的时候儿乐得百吗儿似的。用尼古丁麻醉着自家儿,什么
也别想它,飘飘地,飘飘地从黎姑娘的手里抢过那只黄色的盒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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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里面装满了橡皮头的英国烟,拿了一枝叼在嘴犄角儿上,和蔚蓝的烟一
同地。
“是师长送我的吧”
“不,现在前敌打得很厉害,x师长连听电话的功夫也没了。这盒烟是
我送你的。不懂好不好,只是价钱还贵,大概不会十分坏吧。”得意地站在
那儿。
听了那么的话,自家儿连话也说不出来啦。望着她,并不带一点儿感激
的心情这心情是和日子一同混过去了。
她不作声,望着那一圈圈的蓝烟,在想着什么,又不像在想着什么。意
识上是一片空白,在那空白上却有一缕淡淡的云影。她希望一些粗鲁的动作
和琐碎的话。可是一有了声音自家儿便会吃惊的。
她脸上的笑劲儿,困窘的视线,他是明白的,很明白的。应该说些话的。
说什么呀说感谢她的话吗不会是要我感谢她才送我一盒烟吧。美**官
和德国女间谍,只得想起那本小说了。从烟里边望过去,她今天好像故意多
擦了些胭脂。那张嘴像没开透的樱花那么的事真是糟糕的,她是中国人,
我是帝**人啊
尼古丁麻醉不了神经的时候儿是有的
成天地压到心上的重量又压上来了。总有一天要回去的。不是枪毙就是
再上前线去打。打支那人,打x师长黎姑娘是永远不能再瞧见了。住在病
院里的日子也会过去的。我再想起现在来时怕不是坐在牢狱里便在地狱里
吧,报答x师长的日子不会有的;
爱着黎姑娘的日子也不会有的;可是我是他们救活的人啊就是在东京
也不会这么可感地看护着我的吧;军部怕早就把我忘了,谁都把我忘了。x
师长却隔了四年还没忘了我。友谊有时是比恋情还坚强的,比夫妻的情绪还
悠久的。妻怕也嫁了人吧可是妻也很可怜的。啊,战争,我为什么要做军
人哪现在反悔也迟了
便痛苦地抽着烟。
创口慢慢儿的结了疤,乡思也和疤一同地掉了。妻的影子慢慢的淡了下
去,简直不大想起啦。连自家儿是帝**人的事也差不多忘了。能够老是这
么的过下去,倒也愿意的。成天的和黎小姐厮混着,一离开了她就觉得窗子
的太阳光也黯淡起来,屋子大了起来简直太大了,身子不知道搁在哪儿才
合式似的。见了她又妒忌着。健康的人是可以羡慕的。要是也能在地上走两
步啊春天就在窗外,老坐在床上真是傻子。
“多咱才可以下床哪”
“再养一个礼拜就行了。”
“真想坐到太阳光里边看看广大的天空哪”
她走过去打开了窗子,第一阵风带着新的生命吹进他的身子。晴朗的天
气,金黄的太阳光,笑声全抢着挤了进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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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的,在自家儿心里边的一切沉重的东西全给吹跑啦。
人像轻灵的鸽子在空中飞似的。
世界是活的。他也是活的。究竟是活着的好说不出的欢喜。在田野里
散着步,和x师长一同地。他们可以卸了褂子摔交。他要大声地笑,哈哈地。
他要摘一朵小青花送给送给胡老哥不成插在他胡髭上面吗笑死人
的,应该插在姑娘的鬓脚边,衣襟上。是的,他们还要带一个姑娘,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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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那么的黎姑娘那么
便瞧着黎姑娘。她站在窗前,半只脑袋在太阳光里边,黑的头发,白的
脑门,康健的腮帮儿,红的嘴唇,彩色影片那么的鲜明而活泼。带她吧可
是黎姑娘也像鸽子那么的在空中飞起来了。一会儿,窗纱也变了鸽子,太阳
光也生了金黄的翅膀,轻灵地飞起来啦。自家儿是飞得太厉害咧。
头昏了。闭上了:
“可惜太烦了点儿。”
“可不是吗究竟还没复原呢。”说着便去关了窗子。
“要是在乡下多好”
“乡下全是兵呢,上海附近全给炮弹炸了”
是的,全炸了。他就是毁了上海的人。他瞧见一大队望不尽的部队开拔
到前线去,全像他那么的年轻,全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也许还有老年的母亲。
这许多人在炮弹下毁灭了。他们哆嗦着,扯掉了军服,扔了步枪,想往后退,
可是在督战部队的机关枪前倒了下去。没一个愿意死的。他看见过有三个只
十七八岁的兵士吓得哭,疯嚷嚷的。他们跪在他前面,可是他把他们拉出去
枪毙了。为什么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可是他们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而枪毙了他们的就是他
他又瞧见积看血的窟窿,各色各样的尸体,没了脑袋的,没了胳膊,腿
的,漏了肠子的,挂在树上的,压扁在坦克车的轮齿下的,烧焦在木屋里的
这里边有日本人,也有支那人,可是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谁也不想杀谁,
可是大家都给杀了。这是躲在他们后面的人,那些坏蛋,那些骗子叫他们去
打仗的。他们全死了,可是他们犯了什么罪什么罪
“黎姑娘,我是该死的人。我亲手砍过许多支那人的,我也亲手把自家
儿的部下枪毙过的。这许多人,许多人,”
打他几下吧马上骂他一顿吧骂他犯了罪的
可是黎姑娘只说:
“谁的不是呢你的不是吗不。压根儿我们为什么打可是别提吧,
过去了还提它干吗你还不能太兴奋。”可怜他的脸色。他想跪在她脚下哭,
求她饶恕。她却把话岔了开去:
“日子过得真快啊”
“可不是,真快啊”
第二天她跑进来便嘻嘻地说:
“空闲君,我们明天要搬了。”
“为什么呢”
“你昨儿不是说太烦了吗我跟x师长说了,他叫把你搬到无锡去。”
“你留在这儿吗”
“不,我是专看护你的。”
“天哪”
“怎么啦”
“我高兴。”
就唠叨地讲着搬到无锡去后的事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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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独自个想着。在步兵学校时也曾晚上和x师长睡在床上谈的,谈
着支那的女儿,说自家儿很想娶一个中国妻子坐在月色里,是一座古旧
的屋子,满是苍苔的院子里边,老柏树上挂着纸扎的大灯笼和黎姑娘说着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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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儿。黎姑娘是应该坐在月光下的。巴望伤别好起来吧,不好又怎么着好
起来又要回去了。回去了又得上前线去,怎么对得住x师长和黎姑娘呢怎
么着才好怎么着才好啊
过了三天,黎姑娘和一个时常来替他诊脉的医官果真和他一同搬到无锡
去啦。是在郊外一个别墅里,已经有好多人住在那儿了。园子里有几个医好
了的,脑袋上扎着绷纱,坐在那儿看报。顶失望的那屋子是洋房,可是那园
子却很纤巧,那边儿种了许多海棠花。在甬道上走着时:
“黎姑娘,别扶我,让我自家儿走一下看。”
她放了手,并没跌下去,只是身子太重了些,两条腿没劲,像践在棉花
上似的。高兴着,笑着。
“能走路了”
她像逗刚学走路的孩子似地,反着身在他前面向后退:
“来呀到我这儿来”
把他直逗到楼上。他坐躺在床上喘气,从前攻击蕴藻浜苦战了三天两夜
也没那么累哪。
“不中用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能走路了”高兴着。
“累了吗我不该逗你走这许多路的。”
瞧见她懊悔的脸色便挣扎了坐起来:“没累,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呢你能走路”
“我真不希望好得这么快,只三个礼拜呢。”
“为什么”
“好了不是要回去了吗”
她笑着:“你不能回去的。”
“怎么呢”
可是猛的明白啦,俘虏是俘虏想跳起来骂她一顿,有点侮辱了他啦。
可是她却做错了事似的说:
“打完了就可以回去的。”
“可不是吗”
搭讪着便想开了。总有一天要回去的,回到海的那边儿去,家里去。瞧
见了他,妻会怎么呢妻会乐得直淌泪,他要对她说:“我没死,你瞧我还
是我:能跑路,能说话。”儿子会扯着他抬起脑袋来,睁着大眼珠:“爹,
你杀了多少支那人”支那人支那人黎姑娘是支那人呀啊x师长
也是支那人瞧黎姑娘一眼,却见她正在那儿解行李。为什么要好得那么快
哪好了便要回去的。先到师部。我挺着胸脯走进去;他们瞧见我没死会奇
怪的奇怪吗可是我是被俘获过的帝**人呢。我又没自杀。我是应该自
杀的,他们会这么说。他们会骂我是帝**人的耻辱,会骂我是懦夫。他们
会把我枪毙的。也许把我押回国去坐牢吧,也许可是我曾经苦战过;我
的部下全打完了。也许他们说我勇敢。东京的码头上拥挤着欢迎勇士的人。
“帝国的光荣,”日日新闻用这么的大标题记载着我的战绩。皇帝也许
赐我徽章的。许多人会讲着我怎么征服了一个美丽支那姑娘的心可是黎
姑娘我不能再见她了。
情愿不回去,没有黎姑娘的日子怎么过哪
“空闲君,躺一回吧,累得淌了许多冷汗呢。”
黎小姐站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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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进了被窝,为什么好得那么快哪为什么好得那么快哪睡熟
了。
近了,大了,一张脸慢慢儿的低下来,凑到他脸上停住啦。那张脸尽瞧
着他,一动不动的,忧郁着。更大了又低了下来,嘴唇贴到他的脑门上,
暖的,更暖的两颗泪珠,顺着那长眼遮毛流到他脸上。那不是妻的脸想伸
出胳膊去抱住她,刚一动,却见那张脸猛的远了开去,慢慢儿的变了;成了
谁的脸对啦,是黎小姐的脸。
黎小姐站在床前。
像睡了很久咧,怎么黎小姐还站在那儿只睡了一回儿不成可是窗上
的太阳光直照在那边儿墙上,不像是傍晚儿。是的,是的,是第二天的早上
了。
黎小姐忧郁着,濡湿的眼珠子。
梦呢还是真的刚才吻我的就是她吗嘴上的胭脂像淡了一点,而且
刚才脸上正氤氲着淡淡的香味。妻是没有那种香味的。真的是她吗怎么又
梦似的一点实感也没有呢
“怎么啦,黎姑娘很不自在似的”
“战争完了”
可是引起的并不是高兴的情绪,得回去咧黎姑娘是一天天的远了,远
了有这么一天得远到瞧不见的。“怎么会完了”
“我们退了,退到太仓。”
“啊黎小姐,我也替你们很难受的。”
“倒不是为这事难受。”
“那么,为什么呢”
“战争一完,你不是要回去了吗”
是的,要回去了。说不出话。半天:“可是,黎姑娘,我不会忘记你。
还有x师长,我总有一天要报答他的。”报答吗再上前线去报答他吗还
是也把他俘了来,搁在东京病院里报答他吗回去了还是要上前线去的。可
是,战争讨厌的要不然就是枪毙。没法报答他呢。就是黎姑娘也没法再
见她一面了。辜负了啊
“为什么你是日本人啊”笑了笑,想找些话说,一句也找不到。
黎姑娘猛的回身跑了出去,在门口就掏出手帕来。屋子里剩了他一个人。
可是像有谁在向他说着:
“为什么你是日本人啊”轻轻地,就在他耳旁,在他心里。为什么我
是日本人哪是帝**人哪想到帝**人便瞧见了给宪兵押了去枪毙的空
闲少佐,用军刀搠通了肚子的空闲少佐,押在陆军牢狱里的空闲少佐,在报
上给人批评为懦夫的空闲少佐空闲少佐数不清的眼珠子,轻视地望着
加了手枷的他从甲板走到码头上去。孔雀羽上的眼珠子那么多的嘴,讲着他
被俘虏的事,骂他,笑他。想那些干吗要扔了那些怕人的幻想似的摇了摇
脑袋,闭上了眼。说不定的这种事说不定的想想吧,我是苦战了两天,
受了伤的便瞧见自家给大伙儿抬在脑袋上面,在银座游行,群众欢呼着,
抛得他一身的花。他走到皇宫天皇赐他勋章和爵位。他要站在播音器前演说
讲什么呢讲非战吗人家马上会把他赶下来的。别管他,总是演讲就是了,
日活映画会社请他主演日支战争。不我要反对战争。和黎姑娘的恋不行
还是战争和恋爱混合着的传奇吧。接着便想到自家儿应该怎么表演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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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那天早上,他刚起来,黎姑娘在瞧着他吃早饭。医官和一个
粗豪的男子声音在门外说着话。
“就是这间屋子吗”
“是的,他见了你不知怎么高兴咧。”
“我们四年没见哪,本是顶好的朋友呢。”
啊,他吗,跳起来想去开门,黎姑娘猛的脸发青着,扯住了他的袖子,
堆上了强笑,一时嘴里说不出话来。他抓住了她的手,手是冷的。他来了
来了可是欢喜里边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的抓住她的小手,像怕她飞
去似的。门开了。
“空闲君”
一个穿军服的,一下巴胡髭的人走了进来,后边儿跟着医官,黎姑娘起
来让坐,什么话也没说,便走了出去。她好像一下子就飞去了,永远不再回
来了。他望着她,想拉住她。可是那胡髭笑着,猛的醒了回来。
“xxx你吗胡髭还是那么怕人哪啊”
那张脸比从前胖了些,人也胖了些,胡髭越发多了。
“哈哈想不到我会来的吧前几天实在忙,抽不出身子来望你。许多
地方怠慢你了,还望原谅。”
“这话怎么说呀还要我原谅咧正感激得不知怎么才好呢。你坐。要
没你,怕早就没活的了。黎姑娘又”
一阵快要失去心脏的感觉猛的兜了上来。
“真想不到你今儿怎么会来的。早饭用过了吗”
“偏过了。空闲君,我也替你欢喜,今天可以回去了。”
“真的吗”天猛的塌了下来,人是尽往下沉,不知道沉到多深。回去
不是回到家里去,是回到军部里去
“真的。下班车就走。”看了看表。“还有四十五分钟。离城里车站倒
有一段路,反正你没什么行李,我们马上走吗,到车上谈会,可好”
“有什么不好你倒老是那么爽直的,一点没变,黎姑娘呢”
“黎姑娘不知哪去了。我替你说一声吧。”那医官说。
“你替我说一声”
“怎样有点儿舍不了吗”胡髭上面扮了张鬼脸。
“也好。你说我多谢她。大夫,一月来多费你的神,多谢了。”
“去吧”
“去吧”
走了出去。那张床,那床巾,那窗纱啊,那些亲切的老友在这儿,
在那儿,黎姑娘坐过的,站过的。在那屋子里,淡淡的香气还氤氲着。可是,
现在他走了走到园子里,却见黎姑娘正坐在那儿怔着望天。
“黎姑娘”
“去了吗”走了过来,像要告诉他什么似的。
“有什么话吗”
“没什么。”好久又说了一句:“去了吗”
“他想说些话,可是说不出来,连谢谢也没说想抓住她的胳膊,可是
只鞠了个躬。
“再会吧”
她没说话,望着他走到门口,坐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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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了。他瞧见她跑出来,跑到门口站着,小啦瞧不见啦掉了什么
似的脸上阴沉了起来。人像浮在空中,没着落地。
...
在车里,他笑着和x师长
谈同学时的琐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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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火车上,铁轨在下面吱吱地哼唧着。窗外广大的田野,拿着绿旗的
铁路工人,站在轨道旁瞧火车的庄稼人,茅屋越走越远了,无锡给扔在
后边儿了只是一个心儿的想着黎姑娘,脑门上被吻过的地方儿像擦了油那
么的保留着一种甜蜜的记忆。可是这许多全成了过去的事啦。
x师长就坐在他对面,见了他不知怎么的却有一种惭愧的心情。天哪
伤是好了,日子是过得很快的。黎姑娘啊风景慢慢的糊涂了起来,胡髭缠
到一块儿,像从给雨沾湿了的玻璃里望出去似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空闲君”那只大手伸了过来。
“老x我惭愧”便抓紧了那只手。
空虚的空虚的世界小了下来。往哪儿去呢哪儿去呢世界小得容
不下身了。只有一朵友谊的火在前面x师长是在瞧着他。
又到北四川路来了。心跳着。司令部门口的哨兵见了他便着恶意的眼,
也不敬礼。草地上一大队的兵士正在那儿休息着,却不见一个他的部下。全
死了吗枪架在草地上。他憎恶这些辉煌的制服,发亮的枪。一个迎接的人
也没有啊。谁都像在瞧着他似的,都像在说:
“呔还有脸回来”
他往楼上跑。碰到的人都冷冷地向他招呼:
“回来了吗”
可是他看得出他们的脸,他们整个儿的身子,他们的举动,全是:
“呔也有脸回来”
天皇赐的勋章给摘下来了。欢迎吗群众把花抛在他身上吗播音吗
日活映画会社请他做主角吗哄一下都完了。这儿没有同情,没有友谊,
没爱,有的只是冷笑。
推开门进去,白川见了他便:
“你回来了吗”
许多从前的同伴也在那儿。他向他们问好,他们却走了开去。桌子,椅
子,桌上的笔,纸,空气,每一个原子都在冷笑。
“我们以为你死了”
“我受了重伤。”
“所以就让支那人捉了去,住了一个月吗”
“可是”
“可是武士道的精神你也知道的,为什么你被俘获时不自杀”
“可是”
“可是帝**人的气节应该尊重的。下星期有船,你到东京跟军部讲去
吧。”
“可是”
“可是,空闲君,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瞧瞧别人,全摆着一副“瞧我干吗”的脸,抽着烟,冷笑着,在屋子里
踱着,只得走了出去。
走到自家儿的屋子里。屋子是太高了,太大了,太大了渴望着生胡髭
的脸,那么的友情啊,我不能辜负他的。我要告诉白川,告诉他们,这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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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对的。我可以死,可以坐押,我是对的。他们可以把我押回国去,可是
回到国里,我便要对大伙儿说,说那许多战死的年青人,说那残酷的命令,
说那没意义的武士道可是我真的能活着回国里去吗也许军部里会把我
枪毙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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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的身子,我还可以上前线去的去打吗辜负x师长咧。活着也许还有机
会报答他呢给军部枪毙了白死的。再去请求白川一次吧。
又站到写字台前面了。
“什么事”
“请你别送我回去吧”
“为什么”
“送回去是坐牢,枪毙哪”
“你也知道的吗”
“可是”
“可是什么”
“我还有个年轻的妻和六岁的孩子呢”
“他们早就知道你是很勇敢的在庙行战死了。”
“可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猛的往下淌。
“不要脸的”
大声儿的喊了起来:“可是我有个年轻的妻六岁的孩子哪我只二十八
岁,我还年轻,我有强壮的好身子,我有力气,我还可以上前线去,我还可
以打的”两个卫兵抓住了他的胳膊,他静了一回儿,便骂了起来:“你
狗子,你这畜生你知道我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的丈夫吗你知道我是一个六
岁的孩子的父亲吗”挣扎着,可是末了还是给拉了出去。“我怎么可以回
到东京去呢我不愿意回去啊不愿意回去啊”掩着脸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到处都是:
“懦夫啊”那么的冷笑声。
房里的墙壁也那么笑着,床那么笑着,什么都那么笑着。放在床上的武
装带像在那儿说道:
“懦夫也配带军刀吗”
我真的是懦夫吗谁曾像我那么地苦战过两天呢骂我懦夫你们才是
畜生呢这许多人许多年轻人,是你们杀死的我憎恶你们憎恶你们我
憎恶战争我犯了什么罪要把我押回国去要把我枪毙
可是却非常胆怯,怕人家说他懦夫,这是侮辱。每个人都像恶意地望着
他,他不愿意让他们那么地望着。饭也叫勤务兵搬进来吃了,话也不敢说。
咳嗽了一下,别人便会注意到他似的。
成天地躲在房里,不敢动,不敢走路,像有谁在隔壁听着似的。门外一
有脚声,便屏着气听,望着门,是到这屋子里来的吧x师长黎姑娘不
会来的啊:一段高兴全没了,就害怕着。别是白川吧别是来抓我去枪毙的
宪兵吧人糊涂了起来。门像慢慢儿的开了。可是脚步声,就在门外走
了过去,门并没开。太息了一下,倒在床上。
希望有谁来谈谈,却鬼也没一个。闷坐了两天,差不多疯了。窗外是三
月,和快活的人们。到外面逛逛去吧,真受不了。挂上武装带,开了门,冲
着他的全像是冷笑的脸,又跑回去。踱了半天,猛的冲了出去,脸望着地,
不敢抬起脑袋来,像偷了东西,深怕别人瞧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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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谁在他后边儿说,大声儿的。
抬起眼来,已经到大门口了。回过脑袋去,只见两个宪兵走了上来。什
么事哪慌张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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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闲少佐,你不能出去”
“为什么”
“司令的命令。你是受了监视的,后天就要押回国去了。”
“啊”像受伤那回儿那么的,就像一下子什么都淡了下去,什么都要
没了。怔着。
慢慢儿的回到房里。
真的要押回去了。坐牢的日子,哭泣着的妻,失业,饿死都浮到眼
前来啦。“自杀吧”有谁在屋子里悄悄的说着。猛的他瞧见黎姑娘站在
床前,忧郁着,像他回来的那天似的。接着一个胖子,嘴上养了两溜胡髭,
挂着军刀走了进来。x师长吗乐得要跳起来了。可是那人只冷冷地向他说
道:
“武士道的精神你是知道的,为什么被俘获时不自杀你是懦夫,可是
帝**人的气节,懦夫也该尊重的吧,空闲君。”
是的,是白川他认识他的摸着武装带上的手枪跑出去了,跑到白川
的办公处里。
“什么事,空闲君”白川回过身来向着他。
他是白川不会错的,是白川可是摸着枪的那只手掉了下去,脑袋也
低下来了,眼望着桌子,桌上有一本日历,记起明天是清明了。
“我想明天到庙行去看看我部下战死的地方儿后天就要回国了,这
点儿事总能答应吧”
“可以的。”
倒在床上:“真是一点勇气也没有的懦夫啊”也不哭了。
白川派了四个卫兵坐着装机关枪的机器脚踏车跟在他后边儿。路上全是
拿花枝的兵士,向江湾走去。支那的江南真可爱,布谷在田里叫。下了车,
向从前被围的地方儿,那座毁了的村子还在那儿。站在一条小石桥上,望着
脚下的溪水,他认识它们的。
走出了那座村子,是一片原野。这儿没有死尸,没有战壕,到处都是小
野花和杨树。不远儿是一座新坟,走近了,只见那木志上写的正是:
“空闲大队长战死处。”
坐在自家儿坟上,什么也瞧不见了。空闲大队长战死处自家儿是被称
为有出息的,在步兵学校里有优良的成绩,在钢铁的纪律和命令下训练到现
在那么个人。要是战死了不更好吗现在是总有点儿污点了。战争是残酷的,
可是军人是不得不打仗的啊明天就要回国去了,便又瞧见许多轻视的眼珠
子,冷笑的脸
跟来的四个卫兵在村子那儿站住了望他。
军刀碰在地上,照武士道的方法是应该剖腹的。可是他拿出了手枪,对
准了脑门。
“不会再有痛苦,再有轻视和冷笑了吧”
碰只见四个卫兵跑了过来,像是自家儿的孩子在问妻:
“爹,多咱回来哪”
硬胡髭,眼前全是硬胡髭。像是那天躺在无锡病院里似的。黎姑娘的脸
page139
凑了近来,吻着他的脑门。脑门热得难受更热的是两颗眼泪,从她的眼
遮毛那儿直掉到脸上,那是黎姑娘他懊悔起来啦。不该自杀的,活着就是
坐牢也有味啊
可是那两颗不是眼泪,是他自家的血流到嘴上。
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pierrot1
1pierrot:英语,丑角。
page140
pierrot
寄呈望舒“而向着你,女神,女神,水的女神啊,我来这百静中献呈我无端的
泪点。”
录自梁译樊乐希水仙辞句
一
笼罩着薄雾的秋巷。
在那路灯的,潮润的,朦胧的光幕底下,迈着午夜那么沉静的步趾,悄
悄地来了潘鹤龄先生,戴着深灰色的毡帽,在胁下挟了本精装的阿佐林文粹,
低低地吹着:
2
“traurei”那紫色的调子,疲倦和梦幻的调子。
陶醉在自己的口笛里边,半闭着浸透了黄昏的轻愁的眼珠子,潘鹤龄先
生,拖着瘦长的影子,萧索地走着,望着街树上的死叶,一个梦游者似地。
从一些给葡萄藤遮蔽了的窗里,滤过了绛纱的窗帏,散落着一些零星的
1
灯火。不知哪一间屋子里的钢琴上在流转着ing;这中古味的舞曲的
寂寥地掉到水面上去的落花似的旋律弥漫着这凄清的小巷。
凄清的季节
凄清的,凄清的小巷啊
潘鹤龄先生站住了,望着巷尾一百二十号二楼的窗,在那里有他的琉璃
子,发香里簪着辽远的愁思和辽远的恋情的琉璃子。和寂寥的琴声一同地,
他的心房的瓣一片片地掉下来,掉到地上,轻灵地。他觉得有一些寒冷,是
的,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牧歌那么冲淡的忧郁,而这些寒冷,这些忧郁是
琉璃子的。
琉璃子有玄色的大眼珠子,林檎色的脸,林檎色的嘴唇,和蔚蓝的心脏,
她的眼是永远茫然地望着远方的,那有素朴的木屋,灿烂的樱花和温煦的阳
光的远方的,那么朦胧地,朦胧到叫人流泪地,可是当她倚在他肩头的时候,
便有了蔚蓝的,温存的眼珠子
温存的,蔚蓝的眼珠子,她的心脏的颜色的眼珠子,在那日本风
的纸灯笼旁边,那玲珑的松柏盆景旁边,那白木制的纸屏风旁边。
“要到明年樱花开遍了东京的时候才能回来啊”
“请在衣襟上簪着一个异国人的思恋吧”
把领带上的那支缀着珠子的别针给了她,便默默地坐着。
插曲
明天会有太淡的烟和太淡的酒,和磨不损的坚固的时间,而现在,她知
道应该有怎样的忍耐,托密已经醉了,而且疲倦得可怜。
插曲
走的时候,看到她萧条的行装,又把钱袋给了她,黯然地望着她的,林
檎色的脸。
把绢制的蝴蝶夫人放到他衣袋里:
2traurei:德语,梦幻。
1ing:英语,g调小步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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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祝福吧”那么太息了一下抱住了他的脖子。
在她的唇上说着:“明年燕子筑巢的时候再不回来,我会到银座来做一
个流浪者的,为了你;因为蝴蝶夫人似地哀怨着命运的不是你,倒是我啊”
她的眼珠子里边有一些寒冷,是的,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牧歌那么冲
淡的忧郁
“沙扬娜拉”
而这些寒冷,这些忧郁也是潘鹤龄先生的
是的,这些寒冷和这些忧郁正是潘鹤龄先生的。
“沙扬娜拉”
“琉璃子啊”
他太息了一下,在自己脚下捡起了掉到地上的心房的瓣,把中古味的舞
曲,ing,扔在后边儿,往前面走去,悄悄地。就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悄
悄地,隐没到笼罩着薄雾的秋巷的那边。
二
街。
街有着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舞场的色情的眼,百货公司的饕餮的
蝇眼,“啤酒园”的乐天的醉眼,美容室的欺诈的俗眼,旅邸的亲昵的荡眼,
教堂的伪善的法眼,电影院的奸滑的三角眼,饭店的朦胧的睡眼
桃色的眼,湖色的眼,青色的眼,眼的光轮里边展开了都市的风土画:
直立在暗角里的卖淫女;在街心用鼠眼注视着每一个着窄袍的青年的,**
错乱狂的,棕榈树似的印度巡捕;逼紧了嗓子模仿着少女的声音唱十八摸的,
披散着一头白发的老丐;有着铜色的肌肤的人力车夫;刺猬似地缩在街角等
行人们嘴上的烟蒂儿,褴褛的烟鬼;猫头鹰似地站在店铺的橱窗前,歪戴着
小帽的夜度兜销员;摆着史太林那么沉毅的脸色,用希特拉演说时那么决死
的神情向绅士们强求着的罗宋乞丐
鉴赏着这幅秘藏的风土画的游人们便在嘴上,毫没来由地,嘻嘻地笑着。
嘻嘻地笑着,潘鹤龄先生在这街上出现了。
给这秘藏的风土画的无忧无虑的线调感染了似地,在这街上出现的潘鹤
龄先生迈着轻快的大步,歪戴着毡帽,和所有的游人一样地,毫没理由地,
嘻嘻地笑着。
明天会没有了琉璃子,没有了绢制的蝴蝶夫人似的琉璃子,没有了林
檎色的脸,林檎色的嘴唇和蔚蓝的心脏。琉璃子啊空去了琉璃子的房间里
边,那日本风的纸灯笼,玲珑的松柏盆景,白木制的纸屏风,也会和我一样
寂寞吧可是街却是那么热闹啊。有着琉璃子,街有着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
展开着都市的风土画;没有了琉璃子,街也有着无数都市的风魔的眼,也展
开着都市的风土画。琉璃子啊没有辽远的愁思的日子,没有辽远的恋情的
日子,没有琉璃子的日子是有的。
嘻嘻地笑着,他跨进了一家南国风的饭店的门。餐桌上装饰着典雅的东
方色的胆瓶,瓶里装饰着十月的蔷薇,蔷薇的蕊里挥发着小夜曲的幽味,蔷
薇的色呢琉璃子的色呢海上的秋风,海程的憔悴啊嘻嘻地笑着,他
在等着他的那位孙先生的桌上坐了下来,于是他嘻嘻地笑着说:“你多早晚
来的”一个兴致很高的夜游者似地。琉璃子我们第一次的幽会是以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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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的晚宴做开篇的,而这第一次幽会却是我们的罗曼史第一站呢:“很早就
等着了吗”温柔到销熔我的心的声音。栗子网
www.lizi.tw”嘻嘻地笑着,他把帽子递到绿
制服的侍女的左手里边,从她右手那儿接过菜单来说:“意大利绒汤;冷肉,
德国式的;一只炙鸡,加蕃萝和生菜;一只腓力牛排;白汁鳜鱼;橘子布丁
和一杯咖啡。”又嘻嘻地笑着,把菜单送到侍女手里:“此外再给我要一大
杯黑啤酒”跟她挤了挤眼,一个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随便地,轻薄地。一
个都市的夜游者那么随便地,轻薄地,挤了挤眼:“看我的眼吧,它们会告
诉你什么是热情,什么是思恋,什么是我的秘密,什么是我的嘴不敢说的话,
什么是我每晚上的祷辞。”羞涩的夜合花似地,琉璃子低下了脑袋,在嘴边
藏着微笑。于是,我严肃起来。于是,我想:“我真的爱着她呢。”于是,
我一个最拙劣的求情者似地,颤抖着说:“琉璃子,我真的爱着你呢,我可
以发誓。”琉璃子啊等她跑开了,又嘘地把她叫了回来,绷着脸问道:
“怎么你嘴角的黑痣今天格外迷人”便望着那撩人地跑去的侍女的后影,
痛快地,大声儿的笑了起来。
牛排除了性感,她们的爱娇便等于零;西洋人真是牛排只有东方
人是灵感的;琉璃子的婉约味在她身上连一点影子也不会有的。
“今天你怎么那么高兴”孙先生在胡椒瓶上面看着他的阔嘴。
是的,潘鹤龄先生有一张在笑的时候瞧着很阔的,在沉默的时候就像一
只忧郁的蚌蛤似地紧闭着的,四方形的嘴。他还有两只非常大的,老蕴藏着
愁思似的眼,和低气压的浓眉,和在人前总是嘻嘻地笑着的,顽皮的脸。
“我老是那么很高兴的。你瞧我不是时常笑着的吗”
时常笑着的,在忧郁着的琉璃子前面,因为要使她欢喜,使我自己欢
喜。
“嗳,真的,你倒是时常很高兴的人。”
潘鹤龄先生有一种喜欢人家赞颂他的乐观性的癖性。听了这句话,便隔
着张桌子,黑啤酒的泡沫似地,喷溢着自我解剖的话,和嘴里的烟一同地:
“谁曾瞧到过我有哪一天皱着眉尖谁曾听到过我的太息没有的我
是个性很强悍的人,真的,我从不曾有过失望的日子,感伤的脸那全是
弱者的,敏感性的
失望的日子,感伤的脸自然也有,可是那是那是什么呢是我的
变态。往往在阴灰的天气里边,或是睡眠不足的时候,那是生理的变态。本
质地我是个强者。
我全不是那么个人,我有顶澄澈的理智,顶坚强的意志,顶有节制
的沉湎,我从不曾沉湎于任何东西里边,女人,恋爱,诗,哥加因,麻醉品,
1
革命,爱国狂,领袖欲,或是自我摧残的sentintalis伤主义是
顶廉价的,弱者的情绪
琉璃子不,琉璃子的感伤主义只是东方女性的一种特性,在男子专
制政体下的薄命感,不是她个人的。栗子小说 m.lizi.tw这是她的温柔的美,东方的德,不是廉
价的感伤主义。好几次我盛怒地要从她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她是那么可怜地
跪到地上抱住了我的膝盖啊。温柔的鸽子
我的过去就可以替我证明,单瞧我从没热情地恋过一个女子,单瞧
我
1sentintalis英语,感伤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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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的孙先生狡猾地笑了起来:
“那一次跟丽娜闹翻了,为什么跑到这儿来,喝醉了酒痛哭着呢”
对于那么尖锐的反攻,他有点儿给窘住了。愤激地吃了块冷火腿,在汤
里撒下了胡椒,便红着脸骂孙先生不该怀疑他的自我解剖,骂他不能了解他,
纵然有了十二年的友谊,说:“只有自己才是顶能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顶忠实,顶熟悉的自我观察者”他又嘲笑孙先生的缺乏常识,说酒后的
人的言语行为是失态的表现,酒是有着夸大的功能的,醉汉很容易夸大自己
的情绪:
“感伤主义是谁也免不了的,是本质的东西。我没说自己是一点感伤性
也没有的人,不过成分不重罢咧。酒后的痛哭能决定人的个性吗你把酒后
的,夸大了的,我的感伤主义来判断我,这错误不也很有趣不是其实我是
很世故的。”
他反复地跟孙先生申说着他决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痛哭,说他是一个没
有眼泪的人,就是他有悲哀,他的悲哀决不是掉眼泪的悲哀,一个老于世故
的人是没有掉眼泪的悲哀的,引了许多例子,从各方面来证实他的话的真实
性。说完了那一大串话,从炙鸡上面抬起脑袋来看孙先生的反应时,却见他
正摆着裴斯开登的扑克脸,在那儿等着他的红烧鹌鹑。
对于那么不算一回事的冷淡,他敏感地觉得难堪起来,便伏在餐桌上面,
瞧着自己的食巾沉默着。
我也有悲哀吗也有感伤性的悲哀吗为什么他不能
了解我的自由呢,纵然有了那么长的友谊友谊什么是友谊呢我真的是
感伤性的,敏感性的,像他所知道我的一样吗其实,有的时候也有的感
伤性,敏感性,强悍的人,我究竟是怎么个人呢为什么每个人,连他也不
相信我的自我观察呢为什么每个人全喜欢把自己的观察做根据,把自己的
意见做观点来判断我的个性,来了解我的个性啊究竟是他们不了解我还
是我不了解自己总之,他们不情愿和我采取同样的意见啊他们甚至怀疑
我的意见,怀疑我的话真的,人类是那么不同的动物啊我和他不同,
他又和他不同,每个人全是那么孤独地,寂寞地在世上生存着啊。只有琉璃
子琉璃子琉璃子肯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我的话的。她能了解我吗她能了
解我的,也许她不能懂我的话。可是,明天她要回国去了。琉璃子啊在素
质上,她是我的姊妹。明天,我的思想,我的见解,我的灵魂就会孤独地,
寂寞地生存在沙漠里边。琉璃子,在海上盛开着的青色的蔷薇,沙漠里的绿
洲的琉璃子啊
1
侍女拿上咖啡来的时候,咖啡上的水蒸气,一样茫然地,traurei那
紫色的调子,疲倦和梦幻的调子,又悄悄地从他嘴唇里边漏了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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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一间不十分大的书室里边,充塞了托尔斯泰的石膏像,小型无线电播
送器放送着的“春江花月夜”,普洱茶,香蕉皮,烟蒂儿和烟卷上的烟,笑
声,唯物史观,美国文化,格莱泰嘉宝的八寸全身像,满壁图书,现代主义,
沙发,和支持中国文坛的潘鹤龄先生的一伙熏黄了手指和神经的朋友们。
1traurei:德语,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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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的线索是这么的:从拖鞋谈到香烟,从槟榔牌香烟的奖金,谈到航
空奖券,从航空奖券谈到卓别麟的悲哀,从卓别麟的悲哀谈到劳莱与哈代,
从劳来与哈代谈到美国文化,从美国文化谈到美国女人大腿的线条,谈到嗣
治的画,谈到拉斐尔前派,谈到中古的建筑,谈到莎士比亚,谈到屠格涅夫,
谈到码雅阔夫斯基的花柳病,谈到白浊的诊法,谈到穆朗诊白浊的方法,谈
到现代人的悲哀,谈到十月革命,谈到小说的内容与技巧问题,谈到没落的
苦闷,谈到嘉宝的沙嗓子,谈到沙嗓子的生理的原因,谈到**的过分亢进,
谈到嘉宝的眼珠子,谈到嘉宝的子宫病。
讲到卓别麟的悲哀也好,讲到中古的建筑也好,每个人都会从这里边看
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来。就拿嘉宝的沙嗓子这话题来做例子,听听他们的议
论吧。
坐在窗口那儿的,咬着粗雪茄的,现代主义的作家荣哲人先生说:“现
代女子的可爱,多半在她们的沙嗓子上面。沙嗓子暗示着**的过分亢进,
而**又是现代生活最发展,最重要的一部门,所以沙嗓子的嘉宝被广大的
群众崇拜着吧”
“群众是有着潜伏的原始性的。原始人崇拜生殖器,有了文化的时期崇
拜象征生殖器的各种神,譬如东方人对于蛇的崇拜,中古时代崇拜十字架,
莪德式的建筑所以被中古人爱好着的就因为她象征着女性生殖器的门的构造
方式,现代人的嗜好跳舞,嗜好滑冰,嗜好嘉宝的沙嗓子,还不是为了跳舞
和滑冰有着**的快感,而嘉宝的沙嗓子引起了他们的冲动现代人所以爱
好嘉宝,正因为她是一个在**最发达的年龄上的,一个典型的**特强的
妇人罢咧。”弗洛特主义者的,尖脸的金仲年先生那么地说了,便推了推眼
镜,异样地笑起来。
异样地笑着的,那感觉主义者的包咨先生太息了一下道:“如果在嘉宝
前面我倒立了起来,用手在地上走着,她的嗓子该沙到雾那么地朦胧了吧
现代人的畸形的心理的复杂性,只能直觉地体验,决不是哪一种主义能解释
得了的。”
“对了,正因为你们也有着畸形的,不健康的心理,你们的解释也变成
离奇到谁也不能满意了。嘉宝的沙嗓子也有她的社会根据的。”绷着严肃的
脸,戴着严肃的黑边眼镜的,唯物主义批评家的高令德先生从社会的经济基
1
础说到有闲阶级的娱乐里边的**成分,说到骚乱的爵士乐的tap舞,说到
印象主义者的人体画:“对于明显的**撩拨,现代的有闲阶级是已经厌倦
了的,他们需要暗示的神秘主义,在这样的社会制度下,嘉宝有了诡异的沙
嗓子是必然的事情。苏俄是没有沙嗓子的”
“连沙嗓子也没有的,那么单调的社会啊”潘鹤龄先生是需要一些幻
梦的东西的。
站在书架旁边正在端详着一只剥了皮的香蕉的黎尊先生猛的嚷了出来
道:
“嘉宝的丈夫该是色痨患者吧要不然,就是阳萎病患者”哄然地,
全笑了起来。
“如果琉璃子也有着沙嗓子,那么老潘也该是阳萎病患者了吧”
1tap:英语,踢跶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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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话题就转到潘鹤龄先生的身上来了,从他的琉璃子谈到他的人品,
从他的人品谈到他的作品,谈嘉宝的沙嗓子和子宫病似地,使用着各人的知
识,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批评他的小说集。他们从他的作品里发掘了跟他所
表现的主题完全不同的主题来。譬如说,在他写的时候只抱着一种抒写初恋
的蜜味的短篇“园”里边,荣哲人先生说他是在写一个十八岁的处女的感情,
高令德先生以为是写有闲阶级的恋爱游戏,包咨先生赞叹着他的句法,黎尊
先生说他只是写苍蝇和初恋的关系,金仲年先生改正了荣哲人先生的意见:
“在园里边,很巧妙地,把处女期的女性生理变化在心理上的影响
表现了出来。你当时是抱着这种思想写的吧如果是抱着这种思想写的,那
这短篇确实是成功了的。”
在那些纷乱地投射过来的,坚决的主张前面,潘鹤龄先生怔住了。他听
到他的自信,他的思想,他对于文学的理解,全部崩溃下来的声音。愕然地
望着那些在谈论到他的别的作品的人们的脸,他吞了铁钉似地想着:
是他们的理解错误呢为什么他们会从我的作品里边看出我从没想到
过的主题为什么他们会从我的作品里边看出和我自己所知道的我的思想完
全不同的思想同样的东西,在每个人眼里便变成了一千种,一万种全不相
同的东西。我要说的话,他们全没听到,他们听到的却全不是我要说的话。
为什么呢为什么还是我的技巧的失败那又为什么我的作品能使许多人
感动,能使许多人太息而他们还那么坚决地相信着他们各人对我的误解
人和人中间的了解难道是不可能的吗我是生存在这世界上面,生存在这社
会里面,我的作品被许多人读着,被许多人赞美着,使许多人流泪,而他们
流泪并不是为了我要叫他们流泪的思想,地方,和句子,却是在那些我自己
也不知道会叫他们流泪的地方。我旁边有许多人,数不清的人,我和他们说
话,和他们一同地笑,和他们一同地太息,可是他们却不懂我的话,我也不
懂他们的话,他们为了他们自己以为可笑的事而笑,我又为我自己以为可笑
的事而笑,他们太息他们的,我太息我的,而那些人又赞美着我的话,爱好
着我的笑,甚至为我的太息所感动多么可笑的事啊
看着那些在严肃地讨论着的他们的脸,他嘻嘻地笑了起来。
“怎么那么好笑”黎尊先生问。
“想到了一个很有趣味的笑话,就笑了出来。”望着一时静默下来的他
们说了那个笑话:“从前有一对夫妻,穷得利害,简直连一天三顿饭也没有
把握。那天晚上,他们夫妻俩商量了半天,想有什么法可以不穷,商量了半
天便决定了到西山山腰那儿庙里去求菩萨。在菩萨前面很诚恳地叩了三个头
的当天晚上,夫妻俩全梦见那尊菩萨跑来跟他们说,明天早上起来,后门门
槛那儿有三颗珠子,去捡了来,要什么东西,只要把一颗珠子往天上一扔,
嘴里说一声要什么,便会从天上掉下来。第二天起来,后门门槛那儿果真有
三颗珠子。捡了那三颗珠子,夫妻俩便商量着要什么好。男的说要这个,女
的说要那个,两个人说着说着争了起来,那男子越争越气,把自己手里的一
颗珠子往上一扔,道:要这个要那个给你**不料那么说了一声,
天上掉下来数不清的**,堆满了一屋子”
听着的人们不由全笑得倒在椅背上。
笑笑是什么呢而他们全那么滑稽地笑着可是谁也不知道笑是什
么东西你笑你的,我笑我的,谁也不知道谁究竟在笑什么。人是精神地互
相隔离了的,寂寞地生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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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鹤龄先生一边那么想着,一边也哈哈地大声儿的笑着说下去道:
“那女的白了男的一眼,怪他不该那么粗鲁,随随便便的掉了一颗宝珠,
还弄了一屋子**,想了一想就把自己手里的一颗珠子往上一扔,说:去
你的,**她想还有一颗珠子可以留下来要钱的。那么一来,果真一屋
子的**全没了,心里正在爽朗起来,忽然他的丈夫杀猪似地嚷了起来道:
怎么好我的也没了没有办法,只得用最后一颗珠子把丈夫的**要
了回来,还是安分守己的做人。”
笑声要爆破了屋顶飞出去似的。
讲完了笑话,嘻嘻地笑着的潘鹤龄先生坐在那儿静静地想:
人真是那么古怪,那么的可笑的动物。他们说话,他们笑,他们叫我
老潘,他们知道我是潘鹤龄,他们是我的朋友,可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精
神的我是个陌生人。寂寞啊海样深的寂寞啊说文学是沟通灵魂的工具,
可是从小说里边认识了的,我的灵魂是怎样的灵魂哪。要是琉璃子能读中文
写的东西就好了。她是我的影子,她是我的妹子,她是忠实于我的琉璃子
啊琉璃子啊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笑得椅子往后边倾斜的金仲年先生旁
边,把他的椅脚踹了一脚。
金仲年先生叉巴着胳膊腿,大声地叫着倒了下去,他便一个最无聊的人,
一个孩子似地笑了起来。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那么地想着。
...
四“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痛楚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胳肘靠到膝盖上面,身子往前扑着,潘鹤龄先
生坐在黑暗里,解不出方程式似地想把他的脑神经一条条地抽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一生到地上,他就明白人是有两条腿,有嘴,有眼,有耳朵鼻子的动物。
到十六岁,他明白人生,就是吃饭,睡觉,娶老婆,生儿子,或是做些不朽
1
的事业,因此便把自己献给了se。到二十岁,他读了许多书,他知道超
人哲学,悲观主义,佛法,唯物史观,中庸之道,他知道政治是政治,蚊子
是蚊子,什么是什么。可是,今天他忽然什么也不明白起来,他不明白人是
什么,人生是什么,蚊子是什么。
批评家和作者的话是靠不住的;可是读者呢读者就是靠得住的吗
读者比批评家和作者还靠不住啊。他们称颂着我的作品的最坏的部分,模仿
着我的最拙劣的地方,而把一切好处全忽略了过去。他们盲目地太息着:“你
的作品感动我了。读第一遍,它们叫我流泪,第二遍,它们叫我太息;第三
遍,它们叫我沉思。”可是问一问他们吧,究竟什么东西叫他们流泪,叫他
们叹息,叫他们沉思呢他们会说:“你书里那个可怜的舞女的命运。”或
者说:“你书里那些优美的感伤的句子”甚至有人会说:“为了你的名字,”
那么莫名其妙的话。也许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几世纪,会有人真的懂得什
么是什么吧可是我们所理解的浮士德,神曲,希腊的悲剧,haet
1,也和前几代的人所理解的一样不成也和那些原作者要我们理解的一样不
成文学作品是可以被人们理解的吗人是可以被人理解的吗我们所看到
的理解只是一种以各人自己的度量衡来权量别人的思想以后所得到的批评。
那是为什么那是理解吗人们为什么有权利拿自己的度量衡来权量别人的
1se:英语,文艺女神。
1haet: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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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利叫人家不拿各人自由的度量衡来权量我的思想
有什么权利可以要求人家理解我的思想人是可以自由地要求这个,要求那
个的吗自由这东西真的是有的吗为什么我不能自由地做一件事,自由地
求我的私生活许多小报把我的私生活记了出来,还把他们的道德律来责备
我,他们只知道责备我的行为,而不能理解我的内心,而且是用他们的道德
律。而且是那么地夸大了的啊他们有什么权利那么地做呢谁允许他们那
么地做呢我又有什么权利不准他们那么做呢我顺从了他们的道德律,顺
从了他们的习惯抽一枝烟,抽得比他们更是他们的,他们就夸赞我伟大,就
崇拜我,赞美我。只要违反他们的道德律,违反了他们的习惯,就是一眼也
会受到他们的唾骂,他们的攻击,非要把我放在脚下践得枯叶那么扁不成。
那又是为什么我顺从他们的习惯抽烟,他们赞美我,并不是赞美烟抽得好,
而是赞美我顺从他们的习惯。小说站
www.xsz.tw他们要求我顺从他们,甚至于强迫我;他们给
我一个圈子,叫我站在圈子里边,永远不准跑出来,一跑出来就骂我是社会
的叛徒,就拒绝我的生存。我为什么要站在他们的圈子里边呢不站在里边
又站在哪儿呢
“站在哪儿呢站在哪儿呢”
抬起脑袋来:在黑暗里边,桌上有着黑色的笔,黑色的墨水壶,黑色的
书,黑色的石膏像,壁上有着黑色的壁纸,黑色的画,黑色的毡帽,房间里
有着黑色的床,黑色的花瓶,黑色的橱,黑色的沙发,钟的走声也是黑色的,
古龙香水的香味也是黑色的,烟卷上的烟也是黑色的,空气也是黑色的,窗
外还有个黑色的夜空。
全身的毛孔觉到霉天那么的压迫感,把腿移了一移,透不过气来似地再
接下去想:
站到哪儿去呢哪儿都是寂寞的人在母亲的胎里就是个孤独的胎
儿,生到陌生的社会上来,他会受崇拜,受责备,受放逐,可是始终是孤独
的,就是葬在棺材里边的遗骨也是孤独的;就是遗下来的思想,情绪,直到
宇宙消灭的时候也还是孤独的啊绝对的人和人中间的了解是不可能的事,
纵然有友谊,有恋恋也只有相对的了解。人类的心真是宇宙的秘密,宇
宙的谜呢。没有互相了解的人,只有本质地互相类似的人琉璃子互相
类似的人中间有恋琉璃子琉璃子啊没有琉璃子,我会枯死在这寂寞
的,人的沙漠里吧琉璃子,琉璃子,盛开在沙漠里的蔷薇的琉璃子,簪着
辽远的愁思和恋情的琉璃子,靠在我肩头的时候有着蔚蓝的心脏的琉璃
子
他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只要不寂寞,还是到东京去做一个流浪者吧。”
1
五穿着pyja琉璃子正卸了绵缎的鞋子预备躺到床上去,瞧见蓬散着
头发跑了进来的,憔悴的潘鹤龄先生,不由吓了一跳。
“什么事呢”
“琉璃子”跪到她脚下,抱着她的腿,抬起脑袋来望着她,她眼珠子
里边有一些寒冷和一些忧郁,而在这寒冷和忧郁里边有一些温煦,一些朴实
的香味。
1pyja:英语,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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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呀”
琉璃子暗地里担忧着:别是他碰到了刚才从她房里跑出去的,那个音乐
师,菲律滨人罗柴立,褐色的罗柴立,所以摆着那么憔悴的脸,来跪到她脚
下,流一些泪,哀怨地说一些责备她负心的话,而和她决绝了,各走各的路。
便抱住了他的脑袋,把他的脸贴到自己胸前,柔声地问着,一面却偷偷地瞧
瞧房里有没有罗柴立遗下的东西,一面在心里:“如果真的他发觉了我的不
忠实,预备和我决绝的时候,再在地上躺一回,抱着他的脚,哀求他再饶恕
我一次吧。这懦弱的老实人一定会怜悯我的。”那么地思忖着。
“让我和你一同到东京去吧,琉璃子”他觉得在他的脸下有一颗蔚蓝
的心,没有偏见的天真的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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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太息了一下,为了放下了心的欢喜,她抱住了他,把花一样的
嘴唇温柔地吻着他了。
在酒味的嘴唇里,意外地有了烟味,辛辣的吉士牌的烟味。那烟味电似
地刺激着他的记忆,一个印象,一个联想古怪地浮了上来,直觉地,连他自
己也莫明其妙地。他看见吹色士风的,那个嘴角老叼着吉士牌的菲律滨人站
在他前面;他看见他邪气地歪戴着毡帽走进这屋子来;他看见琉璃子蛇似地
缠到他身上;他嗅到热带人的体臭这体臭像是琉璃子身上的。于是他推
开了她的脸,站了起来道:
“琉璃子,你是忠实于我的吧”
“像你的影子一样忠实于你的。”
“直到今天”
她也站了起来,柔弱的花枝似地挂到他脖子上面:
“你为什么要那么地问我呢”
“为什么你的嘴里有着吉士牌的烟味呢”
她的眼珠子狡猾地溜了一下道:“许是你的错觉吧”
“真的吗”
“真的。”
“不会骗我吧”
她微笑着点了点脑袋,又把嘴唇贴了上去。
“如果是骗我,还是把真事说给我听吧,我可以原谅你的。对于我,欺
骗是比不忠实更不能忍受的啊,琉璃子”
“我不会欺骗你的。”
忽然他觉得在他后边儿那只圆桌上面有只烟盒,便推开了她回过身去,
却见那桌子上真的有一只半开着的,皮制的烟盒,盛着十多根吉士牌。谁在
他心里拔了颗牙齿似地苦痛着。
偎在我胸前的琉璃子也一样偎在别人的胸前;她对我说:“像你的影
子一样忠实于你的,”也对别人说:“像你的影子一样忠实于你的,”她在
我的肢体的压力下,也呈着柔弱的花朵的姿态,在别人的肢体的压力下也呈
着柔弱的花朵的姿态;她在我的肩头,有着温存的,蔚蓝的眼球子,她的心
脏的颜色的眼珠子,在别人的肩头,也有着温存的,蔚蓝的眼珠子,她的心
脏的颜色的眼珠子;她的辽远的恋情和辽远的愁思是属于我的,可是也属于
别人,属于二个人,三个人,几十个,几百个,几千几万个人,不,是属于
每一个生存着的人的。琉璃子,我的憧憬,我的希望,我的活力的琉璃子,
不是我的,而是每一个生存着的人的
page149
他愤怒地喊了出来:“琉璃子”
琉璃子垂倒了脑袋,要流下泪来的样子。
“他是谁”
“褐色的罗柴立。”
“无耻地做了菲律滨人的情妇吗”
“”紧紧地抱住了他,眼泪断了串的珠子似地掉了下来。
“你不爱我吗你对我说的话全是假的吗你的你的全是欺骗
吗”手指啮着她的肩头,要把她的脑袋摇下来似地摇着。
她只是悄悄地流着泪。
“你说你说你为什么不说”咬着自己的牙。
“我是深深地爱着你的。如果你不能原谅我,那么你打吧,你打死我吧”
可怜地,闭上了眼珠子倒在他怀里。
“你骗我你骗我”
“再不相信,还有什么法子呢请剖开我的胸膛,把我的心脏拿出来瞧
一瞧吧”
“那么,他呢那个菲律滨人,那个亡国奴呢你爱着我也爱着他吗”
“你能原谅我吗”捧着她的脑袋望着她。
“淫妇贱价的狗不要脸的吻着我也一样吻着别人和我一同地睡
在这张床上,说着要销溶我的心的,温柔的话,就在这张床上,你又在别人
的耳朵旁边说着拥抱我吧的话畜生**的畜生”
“原谅我啊原谅我啊”
他不作声。
过了一回,他太息了一下,把她放在床上:
“如果你肯讲真话,我为什么不原谅你呢现代人的血液里边,不会有
多少原始人的嫉妒的血轮的遗留的。可是,对于我,欺骗是比失节更不可忍
耐啊,琉璃子”
生理的失节给我的不过是浅薄的妒忌,可是灵魂的失节,琉璃子啊,
是会使我变成游魂的。保持着你给我的记忆中的印象吧你是应该以我所想
象,我所知道,我所认识的琉璃子的姿态生存着别让我知道你的灵魂的不
洁,和你的灵魂的卑鄙吧
“请原谅我吧,那是在一个酒醉的晚上,醉得我弯了腿走路的一个晚上,
他送我回来,就做了我的情夫。”
“以后呢”
“以后因为已经失了节,也就没有法子了,而且他时常送钱给我,
为着生活呢”
“那么你一点不爱他吗”
“一点不爱他”
“一点不爱他
欺骗着他为了他送她钱用。为了我也送她钱用,她也欺骗着我,直到
今天。为了生活,她出卖灵魂的崇高性,灵魂的信实;为了生活,她欺骗我;
为了生活,她欺骗一个有着诚挚的心脏的男子。在我记忆里边洁净的琉璃子
原来是我的错觉那么地卑污的,世俗的人
“琉璃子”他绝望地喊。
page150
“你别扔了我你不能离开我的,我是那么深深地爱着你啊”萎谢的
声音。
“我答应你。”
她把那只皮制的烟盒恨恨地扔到窗外,把嘴凑到他的嘴上,嘴角透出笑
意来,笑意里边重又闪着生命的光泽。
“顽皮的”在她的嘴上他又嘻嘻地笑了起来。
她静静地听着我的自白,装作一个我的了解者,是为了生活;她现在
那么吻着我,也是为了生活。她的辽远的恋情和辽远的愁思和蓝蔚的心脏原
来只是一种商标,为了生活获得的方便的商标。而她是那么地欺骗了我,在
我前面,和在别人前面一样地矫装着
1
“为什么不替我脱pyja”发腻的声音。
2
于是他嘻嘻地笑着,老练地给她脱了pyja,脱了rset。
她说深深地爱着我,现在那么说,从前也那么说,丽娜,蓉珠,月舫,
anna,丽琼,许多人全那么说过,可是她们真的恋过我吗如果没恋过我,
她们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呢为什么要欺骗我呢没有欺骗,人生就不能存
在吗欺骗什么都是欺骗友谊,恋情,艺术,文明,一切粗浮的和
精细的,拙劣的和深奥的欺骗。每个人欺骗着自己,欺骗着别人
在他的脸下有着发光的眼珠子和发光的牙齿,而琉璃子的手臂又倔强地
缠住了他的腰肢;他轻轻地说:“小淫妇”嘻嘻地笑着。
还说我了解自己,也了解别人。这就是文化,就是人类,就是宇
宙每个人都把自己放在最前面,放在一切前面。我爱琉璃子,是为了我自
己,而不是为了她。她也为她自己而出卖我对她的忠诚。一个人和我交朋友
是为了他喜欢和我交朋友,而不是为了我喜欢跟他交朋友。读者为了要娱乐
他们自己,为了要在你作品里边找出他们自己喜欢,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来
读我的书。每个人都根据了自己的见解去分析一件事,去观察一个人,去批
评一个人。一个人所以能同情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儿,一个失了恋的人,就因
为他自己也许会失去父亲,失去恋人。为什么人类中间充满了自私
“你脊梁上面全是汗,留心着了凉。”琉璃子把锦被拉到他肩头上面,
枕着他的手臂睡了。
他在闭上了眼皮的琉璃子的林檎色的脸上吻了几下,又接下去想:
要人家不自私,那不是我的自私吗哪里才有不自私的,真的人类呢
只有母亲是不自私的。伟大的母亲啊回家去吧家园里该有了新鲜的竹笋
了吧。家园里的阳光是亲切的,家园里的菊花是有着家乡的泥土味的,家园
里的风也是秋空那么爽朗的。而且家园里还有着静止的空气和沉默的时间
啊
琉璃子已经睡熟在他身旁。
他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走下床来,抚着发热的脑门,一个病了的
老人似地,低着脑袋走了出去,走过一条条黎明的街,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整理了一下箱子,便匆匆地去赶八点四十分的特快通车。
六
1pyja:英语,睡衣。
2rest:英语,胸衣。
page151
病后的潘鹤龄先生,每天五点钟便起身,往田里去溜达溜达,也帮着耙
几块土,坐到树根下跟老实的庄稼人谈谈话。在这些贫苦的,只求保持着最
低限度的生存的,穿着褴褛的蓝褂的人们中间发现了一颗颗真实的心,真的
人类。他们辛苦地耕种着,他们都情愿使自己吃苦,而让他们的父母妻子们
幸福;他们的妻子偷了人,他们会野兽似地拿了耙把她砍成五六段,可是自
己偷了别人的妻子,也从不抵赖,从不摆出感伤的脸来。是的,人性是在他
们里边。看吧
有一天,在离开他家半里地儿的一座村里的稻草堆烧了起来。许多赤脚
的人从四面的田野跑过去,挑着一担担的水。他沿着河边的小河走去,走到
那边,
...
只见好几间屋子已经烧了火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个年青的庄稼人,有着一颗蒙古人
的圆脑袋的,急急地跑了来:
“我的妈呢她病在床上啊”
“谁敢进去背她出来呢”
他不说话,看了看火势,便想扑进去,却给他的妻子拦住了:
“扑进去不是一同死在里边吗”
他推开了她:
“不会的就是死在一起,我是吃她的**吃大了的。”
便扑了进去。跟在他后边,牵着他的衣襟,她也扑进去了。
在旁边瞧着的潘鹤龄先生摆了摆手,流下限泪来。
那晚上,望着帐顶,他失眠了。他想:为什么那些过着原始生活的人们
有着那么纯厚的感情呢他们有恨,他们有爱,有同情,一些真的恨,真的
爱,真的同情。他们的人性是像酒那么浓例的。可是却过着牛马似的生活啊
为什么那样的人倒过着最低限度的生活,而一些狡猾的,伪善的人却有着一
切生活上的奢侈和舒适在这样的,具有真的人性的真的人类的社会中间不
会有欺骗,有偏见,有隔膜了吧为那些人努力也是值得的吧
忽然,他对于十月革命,神往起来。
家园里半个月的培养,在他的脸上消失了浸透了黄昏的轻愁的眼珠子,
1
在他嘴上消失了traurei,那紫色的调子,疲倦和梦幻的调子,在记忆上
消失了辽远的恋情,辽远的愁思。在精神上和生理上,他变成了健康的人。
所以:
“生儿子有什么用呢每年不寄钱回来,还从家里拿出去用,害了病倒
知道回到家里来的。”
“当初原希望他好好儿的成家立业,不料他现在连媳妇也不肯好好儿的
娶一个。”
“还是把培植他的那些钱,那些心血放在银行里边,到今天倒也可以舒
舒服服过下半辈了。”
“可不是么”
“这应该你做母亲的跟他说的,我们全老了,做不动了,他也该好好儿
的拿定心做人了。”
那天晚上听见他父亲和母亲的那番对话,第二天早上就:“在我们这社
会里,父亲和母亲原是把子女当摇钱树的。”那么地想了一下,便收拾了行
1traurei:德语。梦幻。
page152
李,坚决地走了。
七
一个穿着敝旧的夹袍的,二十七八岁,眼里暴着许多红筋的人冲了进来,
把张着嘴正睡得香甜的潘鹤龄先生推了几下道:
“一点多了,还不起来”
揉着眼皮的潘鹤龄先生瞧了他半天,才睁开眼来问:
“怎么了”
“斗争已经发动了,很顺利。你也睡够了,快去吧,那边只有老汪和老
孙在那儿。”
潘鹤龄先生挣扎着爬起来,把放在椅子上面的棉袍披上了,问:“现在
几点钟了”
“一点多了,这次群众的斗争情绪很高,好好儿的干下去吧。我三晚没
睡了,让我在你床上睡一回吧。小说站
www.xsz.tw”那人一面脱衣服,一面打着呵欠躺下去:
“他们雇了好多流氓预备来打工会,我们纠察队已经组织起来了,你去想法
子把机关护卫,一”说着已经打起鼾来。
潘鹤龄先生抹着眼走到街上,嘻嘻地笑着坐到电车里边,想到广大的群
众在那儿指挥,想到他是被几万有人性的人爱戴着,连脚尖也愉快起来。
许多许多的工厂张着大口,从烟囱里吐着气,肚子里边巨大的机器骚
动着,每天早上把几万个人吞进去
我说:“把机器关了”
几万个人全把机器关了。
我说:“跑出工厂外面来”
几万个人全冲了出来。
于是几方里里边的工厂全死了。
于是有一天,来了许多警察,抓住了他的领子,给他上了镣铐。他要坦
然地跟了他们去。数不清的会跟在他后边:
“潘鹤龄万岁”
他们会那么地喊着,他们会从他们简单的心里边流出泪来,为了他,为
了他
他跳下了电车,走进了一条肮脏的胡同,在第五十四家挂着孩子的屎布
的门口跨了进去。屋子里挤了很多人,老汪正在那儿忙着写第二十三队纠察
员名单,还有几个在写标语,一个夜校里的学生也扛了枝大笔伸长着手在一
张白纸上面画着蝌蚪那么的字:
“必然反对妥协路线”
一个腿里插了把尖刀的大汉坐在一堆斧子旁边,自由自在地唱泗洲
调。老孙正在那儿抽着烟,苦思着“告各界人士书”,瞧见他进来,连忙
招呼他过去:
“我们来商量一下吧,我脑子混乱得很。”
他刚坐下去看他的写了一半的“告各界人士书”。猛的外面乱杂的喊起
打来。他抬起脑袋来问“是什么事”时,唱泗洲调的那个大汉已经拾了
把斧子跳了出去。
page153
“不相干的,多半是他们雇用的突击队来捣毁我们的工会吧;我已经布
置下十五个护卫了。”老孙那么地说了,便和他一同跑到门外去瞧。
胡同口那儿有七八十人,全拿了家伙在乱杂杂地拥进来,这边的护卫已
经统打翻在地上了。
“不行,我们还是拿了文件往别处避一下吧。”
两个人刚想跑进来,却见每一间屋子里边全乱杂杂地跑出许多人来,有
拾着竹扫帚的小媳妇子,拿着火钳的老太婆儿,高高地举着门闩的年青人。
一大堆小孩子也捧了大石头跑过去,还有个老头儿拿着烟管,把铜烟斗冲在
前面,喘吁吁地骂:
“揍这伙小子”
一面儿便和拥进来的人揪打在一起了。
潘鹤龄先生忍着眼泪道:
“群众的热情真是可以感谢的。”
八
第四天晚上十二点钟。
“开门”
潘鹤龄先生朦朦胧胧地问道:
“谁呀”
越加追得急了:“快开门”
开了门只见站在门外的是两个警察,一个便衣的,和那天来拖他起身的,
穿着敝旧的夹袍的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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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吗”那个便衣的指着他问那人。
他心里想:“是来抓我的吗为什么只两个警察。完全不像抓个要犯的
模样。”
那人苍白着脸道:“是他。”
“值价些,跟我们走吧。”便衣的毫不在乎地说。
他急急地扣上了钮子,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上铐吗”
“不用了”
“他们以为我是那么容易捉的人”微微地感着侮辱;跟着他们走到门
外,门外停着辆汽车,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冷清地跨上了汽车。
捉一个人是那么平常的事吗手铐也不上,只有两个警察,捉一个区
委如果白天到工会来捉我,该是多么诗的场面啊上了手铐,十二个警察,
枪全上了刺刀,便衣侦探们全穿了钢马甲,许多人瞧见我跨上汽车,和这无
耻的叛逆者一同地,我坐在他对面,我看着他,他惭愧地低下脑袋去
他抬起脑袋来,凌然地望着对面的叛逆者,那人也抬起脑袋来,动也不
动地坐在那儿望着他。
还不惭愧得低下脑袋去吗还那么坦然地望着我吗无耻的叛逆者
你动摇了,你屈服了,你无耻地投降了,你知道吗你是不能那么坦然地坐
在我对面,望着我的。你应该红着脸,一个死囚似地在我前面忏悔的,而且
不许高声地忏悔,应该像一个口吃人一样,在我前面,瑟缩地说着忏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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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无耻的叛徒因为你出卖了组织,出卖了朋友,出卖了三万五千
人的权利;因为
你辜负了三万五千人的信托,三万五千人的热情。这是一种罪恶,你知
道吗你还那么坦然地看着我我,三万五千人会为了我的被捕而从心里流
出眼泪来,出狱的时候,三万五千人会为了我的释放而从心里流出眼泪来,
他们会放着爆竹接我回去,而你,你是会受到他们的唾骂,他们的轻视的
只有群众是忠实的不会动摇的,他们知道谁是谁,他们会感激,会报答于
他们有恩的人,也会攻击他们的叛逆者。瞧瞧那天突击队冲进来时的场面
吧
汽车停了。他走了下来,跟他们走进一座屋子里边。他听到皮鞭抽到肉
上爽辣的声音,听到喊妈的声音,也听到一个隐约的,咬住了牙齿的,沉着
的哼唧声。他也咬住了牙齿想:
“好吧群众会知道我的。”
坦然地走进了他的牢房。
九
半年后,跛了左腿,有了一个光脑袋的潘鹤龄先生走进了一间一楼一底
的屋子,悄悄地踮着脚尖走上了扶梯,在亭子间门口悄没声的听了一回,猛
的推开了门,跳了进去嚷道:
“我回来了”
里边坐着的五个人全给吓得跳了起来,看见是他,全摆着诧异的脸色问
道:
“你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
他们听了这话,全不作声,静静地坐了下去。
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呢
“我还是我,不过跛了一只脚罢咧。”
还是不作声,静静地望着他,望了半天,里边的一个说道:“那么你投
降了,无耻地投降了”
他差一点跳了起来:
“你们居然这么怀疑着我吗”
“是投降了,也不必抵赖;策略上你的投降于组织是有利的,只要你现
在再回到组织里来,忠实于组织”
他跳起来。
算了算了可是群众会知道的群众不会忘记了我的
一句话也不说地跑了出来,跳上了电车。
试一试吧,你们可以怀疑我,群众不会怀疑我的。群众知道谁是谁
群众不会抛弃我的。
下了电车,他急急地走着,走到从前每天去的那条胡同里边,脑袋上面
还是挂满了屎布,墙根那儿还是焦黄的尿迹,墙上还是画满了乌龟,许多人
还是乱杂杂地不知在做些什么。他向每一个人笑着。
我回来了,你们知道吗我回来了,回到你们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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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一个人理他,没一个人招呼他,就像不认识他似地。他走到他从
前时常去的一个人的家里,坦然地跑了进去,只有一个小媳妇子在那儿倒搂
着一个孩子给抹屎,见他进去,抬起脑袋来道:
“你找谁”
“对不起,我走错了。”颓然地退了出来。
他走着走着,跛着一条腿,和一个光脑袋一同地,茫然地望着天。他想:
“这是什么呢这些,那些,全是什么呢全是什么意思呢”
对面来了荣哲人先生,瞧见了他,一把拖住了他:“你吗你在干什么
半年没瞧见你,文章也不写,人也找不到,你究竟在干什么”
他望着他,一个白痴似地,嘻嘻地笑了起来。
选自白金的女体塑像,1934年7月,上海,现代书局
圣处女的感情
白鸽,驼了钟声和崇高的青空,在教堂的红色的尖塔上面彳亍着,休息
日的晨祷就要开始了。
低下了头,跟在姆姆的后边,眼皮给大风琴染上了宗教感,践在滤过了
五色玻璃洒到地上来的静穆的阳光上面,安详地走进了教堂的陶茜和玛丽,
是静谧,纯洁,到像在银架上燃烧着的白色的小蜡烛。
她们是圣玛利亚的女儿,在她们的胸前挂了镶着金十字架的项链,她们
的额上都曾在出生时受清凉的圣水洗过,她们有一颗血色的心脏,她们一同
地披着童贞女的长发坐在草地上读大仲马的传奇,她们每天早上站在姆
姆面前请早安,让姆姆按着她们的头慈蔼地叫她们亲爱的小宝贝,每天晚上
跪在基督的磁像前面,穿了白纱的睡衣,为她们的姆姆祈福,为她们的父亲
和母亲祈福,为世上的受难者祈福,而每星期日,她们跟着姆姆到大学教堂
里来,低声地唱着福音。
现在,她们也正在用她们的朴素的,没有技巧的眼看着坛上的基督,在
白色的心脏里歌唱着。
可是唱了福音,坐下来听有着长须的老牧师讲马太传第八章的时候,
她们的安详的灵魂荡漾起来了。
在她们前面第三排左方第五只座位上的一个青年回过头来看了她们两个
人。他是有着那么明朗的前额,那么光洁的下巴和润泽的脸,他的头发在右
边的头上那么滑稽地卷曲着,他的眼显示他是一个聪明而温柔的人,像她们
的父亲,也像基督,而且他的嘴是那么地笑着呵
他时常回过头来看她们。
做完了祈祷,走出教堂来的时候,他走在她们前面,站在大理石的庭柱
旁边又看了她们。
于是,她们的脸越加静谧起来,纯洁起来,像她们的姆姆一样,缓慢地
走下白色的步阶。
他在她们后边轻轻地背诵着雅歌里的一节:
thouhastravishedheart,sister,sponse
thouhastravishedheart
hohine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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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neofthyneck1
从白色的心脏里边,她们温婉地笑了。
她们的对话的音乐柔和地在白色的窗纱边弥漫着。
窗外的平原上,铺着广阔的麦田,和那面那只大学的红色的建筑,秋天
下午的太阳光那么爽朗地泛滥在地平线上面,远处的花圃的暖室的玻璃屋顶
也高兴地闪耀起来了。
“他们那面,星期日下午可是和我们一样地坐在窗前望着我们这边
呢”
“我们是每星期日下午坐在窗前看着他们那边的。”
“今天的晨祷真是很可爱的。”
“陶茜,今天那个青年看你呢”
“不是的,是看了你呵”
“他的气概像达达安。”
“可是,他比达达安年青多了。达达安一定是有胡髭的人。”
“那还用说,达达安一定没他那么好看。”
“你想一想,他的前额多明朗”
“他一定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而且也是很温柔,脾气很好的人你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珠子”
“他的下巴那儿一点胡髭也没有”
“哪里没有;你没有看清楚,我看仔细他是有一点的。”
“恐怕也像哥那么的,没有胡髭,天天刮,刮出来的吧”
“也许是吧。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有胡髭的。”
“他右边的头发是卷曲的,而且卷曲得那么滑稽”
“他的嘴才是顶可爱呢,像父亲那么地笑着”
“而且他的领带也打得好。”
“你想一想他的衣服的样子多好”
“他走路的姿势使我想起诺伐罗。”
“你说我们应该叫他什么呢”
12
“beaustránger。”
“我也那么想呢”
一同地笑了起来。
“可是他看了你呢”
“他也看了你呢”
一同地沉默了。
...
可是那爽朗的太阳光都在她们的心脏里边照耀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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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呵”
仿佛听到他的声音在她们耳朵旁边轻轻地背诵着雅歌。
第二天早上,她们刚坐在床上,两只手安静地合着,看着自己的手指,
1英语,此段的大意是:我妹子,我新妇,你夺了我的心。你用眼一看,用你项上的一条金链,夺了我的
心。
1beau:法语,美丽的。
2stranger:英语,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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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一夜甜着的睡眠感谢着上帝的时候,一个用男子的次中音唱的歌声,清
澈地在围墙外面飘起来,在嗒嗒的马蹄声里边,在温暖的早晨里边。
“玛丽”
“是他的声音呢,陶茜。”
那芳菲的,九月的歌声和马蹄一同地在寂静的原野上震荡着,在她们的
灵魂上震荡着。
是在记忆上那么熟悉的声音呵
裸了脚从床上跳了起来跑到窗口,看见一个穿了麻色的马裤,在晨风里
飘扬着蔚蓝的衬衫的人,骑着一匹棕榈色的高大的马,在飒爽的秋的原野上
缓缓地踱着。
从他的嘴唇里,高亢的调子瀑布似地,沙沙地流了出来,流向她们的窗,
流向她们。
“可是他吗,玛丽”
“是他吧,陶茜,你看一看他的肩膀,那么阔大的肩膀,一个拿宝剑的
肩膀呢”
“还有他骑在马上的姿势,一棵美丽小柏树的姿势”
他耸了耸身子,那只马跳过了一条小溪,在原野上面奔跑起来了。
“跳过那条小溪的时候,我真替他担心呢”
玛丽心里边想:“应该担心的是我呢”一面说道:“陶茜,你侮辱了
他了,跳过那么窄狭的一条小溪,是用不到你替他担心的。”
“应该是你替他担心吧”
一面想:“昨天他看了的是我,不是你,就是替他担心也是白费的吧。”
那只马越跑越快,而他是那么英俊地挥着鞭子往马头上打去,马昂着头
跳跃起来。
“呵”
“呵”
两个人全说不出话来了。
看了看玛丽的脸,为了她的欢喜的脸色,陶茜说道:“昨天他看了你时,
可曾看见你眼角的那颗小疤吗”
“那颗美丽的小疤,当然他一开头就注意了的。”玛丽骄傲地说。为了
陶茜的得意的脸色,她又加了一句:“我为你忧虑呢,陶茜,恐怕昨天他已
经看见了你额角上那条伤痕。”
两个人全堵起了嘴。陶茜站到窗的左边,玛丽站到窗的右边。
他在一座黄石建的别墅旁边弯了个圈子,又跑回来了,跑近她们的窗前
时,马忽然横走了几步,猛的站了起来,他俯着上半身,两条腿夹着马腹,
拖住了马鬃,用拳头往它的脖子上澎澎地打去。
两个人全吃惊得叫了起来。
他回过头来,看了陶茜又看了玛丽。
两个人都笑了。
陶茜有一只洁白的小床,玛丽也有一只洁白的小床,在床上,她们有着
同样的梦。
温暖的九月的夜空下,原野在澄澈的月色里边沉沉地睡着,松脂散发着
芳烈的气味,在窗前有着靡芜,郁金香和丁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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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的花朵的微妙的香味,而在原野上,是有着轻捷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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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唱着,穿了金线制的王子的衣服,悄悄地穿过了树林,跳过了小溪,
在黑暗的原野上悄悄地来了,向着她们的小巧的卧室。
从梦中,她们为了他的芳菲的歌声醒来了。
跑到窗前,摆在她们眼前是一个莲紫色的夜。
他站在马鞍上,腰旁挂了把短剑,穿了锦的披肩,拈了一朵玫瑰,那么
地美丽,那么地英俊,像一个王子,完全像一个王子,或者像一个骑士。
他向她们说:“和我一同地去吧,骑在我的马上,到那边去,到快乐的
王国去。那面有绯色的月,白鸽,花圃,满地都是玫瑰;那面还有莲紫色的
夜,静谧的草原,玲珑的小涧,和芳菲的歌声。和我一同去吧,我的公主,
我的太阳,我的小白鸽”
于是他从藤蔓上面爬了上来,抱着她们跳下去,骑在马上悄悄地往静谧
的平原中跑去。
她们有着同样的梦,因为她们是躺在床上,玛丽有一只洁白的小床,陶
茜也有一只洁白的小床。
可是轻捷的马蹄声呢
她们爬了起来,站到窗前。
广漠而辽阔的原野是无边无际地伸展开去,在黑暗里沉沉地睡着。
于是她们有了潮润的眼和黑色的心。
在静谧的午夜里,两个纯洁的圣处女,披了白纱的睡衣,在基督的像前
跪了下来:
“主呵,请恕宥你的女儿,她是犯了罪,她是那么不幸,那么悲伤,主
呵,请你救助你的女儿”那么地祈祷着。
选自圣处女的感情,1935年5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玲子
淡淡的日影斜映到窗纱上,在这样静谧的,九月的下午,我又默默地怀
念着玲子了。玲子是一个明媚的,南国的白鸽;怎样认识她的事,现在是连
一点实感也没有了,可是在我毕业的那一学期,她像一颗绯色的彗星似地涌
现了出来,在我的干枯的生命史上,装饰了罗曼谛克的韵味,这中间的经历,
甚至顶琐碎的小事,在我记忆里边,还是很清晰地保存了的。是一千九百二
十六年吧,在英美诗的课堂上有一个年纪很小,时常穿一件蔚蓝的布旗袍的,
娟丽的女生,看起来很天真,对于世事像不知道什么似的,在我们谛听长胡
子的约翰生博士讲述维多利亚朝诸诗人的诗篇时,总是毫不在意地望着窗外
远处校园里的喷水池在嘴边浮着爽朗的笑,这人就是玲子。大概是对于文学
的基础知识也不大具备的缘故吧,把约翰生博士指定的几篇代表作,她是完
全用读撒克逊劫后英雄略,读侠隐记那样的态度来读的,所以约翰
生博士叫她站起来批评丁尼孙的时候,可笑而庸俗的思想就从那张雅致的小
嘴里流了出来。严肃的约翰生博士便生起气来,严厉地教训了她。
“用你那样的话去称赞一代的文才,在你当作一个文学研究者是一种耻
辱,在丁尼孙是一种侮辱。栗子小说 m.lizi.tw”
她也并不觉得难受,只是望着约翰生博士的胡子嘻嘻地笑,很明显地,
她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意见对于她是一种耻辱。“你是竭力称善了丁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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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我不是比你还过份地称誉了他么”那样的意思是刻划在她的脸上。
“懂了么对于丁尼孙这是一种侮辱,不可容忍的侮辱一个人说的话
应该负一点责任,不能随意指责,或是胡乱吹捧。记着,孩子,口才是银的,
沉默是金的,这是一句格言。滔滔雄辩还抵不过一个有思想的哲人的微笑,
何况你的胡说”
她却出乎意外地说出这样有趣的话:“是的,先生,可是一定要我站起
来说的不就是你么”
这一下,约翰生博士是完全失败了。“顽皮的孩子顽皮的孩子”喃
喃地说着,颓丧地坐了下去。
面对着那样的喜剧,我们不由全笑了起来。
下了课,在走廊里边,约翰生博士叫住了我,抚着玲子的柔顺的头发对
我说道:“你找几本书给这位小妹妹念念吧,她真是什么也不懂。”
从那天起我便做了她的导师,我指定了几部罗曼主义的小说给她看,如
沙弗,少年维特之烦恼一类的书,每天在上英美诗这一课以前一个
钟头,我替她解释史文朋和白郎宁,在一些晴朗的下午,在校园里碰到她,
便坐在日规上,找一点文学的题材跟她谈了。她是一个有着非常好的天资的
人,联想力很丰富,悟性也好,如果好好的培养起来,是不难成为一个第一
流的作家的。那时她差不多天天和我在一起,我们时常在校外的煤屑路上悉
悉地踏着黄昏时的紫霞,从挂在天边的夕云谈到她脚上的鞋跟,在星期六的
下午,我们便骑着脚踏车,带了许多水果,糖,饼干和雪莱的抒情诗集,跑
1
到十里路外的狩猎协会的猎场里边去辟克匿克。
猎场旁边有一道透明的溪流,岸上种着一丛杂树,我们时常在一棵高大
的菩提树旁边坐下来,靠着褐色的树干,在婆娑的枝叶下开始我们的野餐,
读我们的诗。她是不大肯静静地坐一个钟头的,碰到温暖而绮丽的好天气,
她就像一只小鹿似地在那块广漠的原野上奔跑起来了。她顶喜欢用树枝去掘
蚂蚁穴,蹲在地上看蚂蚁王怎样率领着一长串的人民避难。她又喜欢跑得很
远,躲在树枝后面,用清脆的,银铃似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引我去找她;
从辽远的天边,风飘着她的芬芳的声音,在这无际的草原上摇曳着:那样的
景象将永远埋在我心里吧
等我读倦了书,抬起头来时,就会看到她默默地坐在我身旁,衫角上沾
满了蒙茸的草茨子,望着地平线上的天主教寺的白石塔和塔顶的十字架,在
想着什么似的脸色,在她眼里有一点柔情,和一点愁思。我点上了烟卷,仰
着头,把烟圈往飘渺的青空喷去,她便会回过头来,恨恨地说道:
“你瞧,这么好的天气”
也许那时我是被书和烟熏陶得太利害吧,对于在她这句话里边包含着的
心境是一点也没有领会到;在我的印象里边,正像约翰生博士说的,只是一
个顽皮的孩子,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妹妹而已。
在暮色里并骑着脚踏车,缓缓地沿着那条朴素的乡间大路回去的时候,
她就高兴起来:
“现在你总不能再看书了”便丽丽拉拉地唱着古典的波兰舞曲,望着
那条漫长的路,眼睫毛在她眼上织起了一层五月的梦,她的褐色的眸子,慢
慢地暗下去,变成那么温柔的黑色,而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婉约了。
1辟克匿克:英语piic的音泽,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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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黄金色的好日子散布在我的最后的一学期里,这位纯洁的圣处女
也在我的培养下,慢慢地成长了起来。可是命运真是玄妙的东西,如果那时
我在十八世纪法国百科全书派的学说上少下些功夫,多注意点她的理性的发
展,她的情绪的潜流,那么,以后她的历史便会跟现在不同,我也不会成为
现在那样的一个人了吧。我所介绍给她的读物里边太偏重于罗曼主义的作
品,她的感情,正和那时的年青人一样地,畸形地发达起来,那颗刚发芽的
花似的心脏已经装满了诗人气分,就是在日常的谈话里边也濡染了很浓重的
抒情倾向,到学期快完时,她已经是一个十分敏感的女性了。我是她思想上
和行动上的主宰,我是以她的保护人的态度和威严去统治了她,对于在一个
从教会学校的保姆制度下解放出来,刚和异性接近的,十八岁少女的,奔马
似的下层感情我是完全忽略了的,直到毕业考试那几天,她忽然变态地伤感
起来,兴奋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发现蕴藏在她的纯朴的感情里边的秘密。
在举行毕业礼的前一天,我从教授们的公宴席上回来,稍会有一点酒意,
一个人带着只孟特琳走到校园里,想借音乐来消遣这酒后的哀愁。
那天恰巧有着很好的下弦月,在清凉的月色里边,我们的宿舍默默地站
立着,草地下铺满了树叶的阴影,银色的喷泉从池水里女神的头发上缤纷地
抛散着跳跃的水珠,池旁徘徊着一些人影。是喝了太多的酒吧,对于这快要
离别了的大学风景,有了依恋的游子的心。在这里不是埋葬了四年青春的岁
月,埋葬了我的笑,我的悲哀么
不会忘记这座朱漆的藏书楼里边的温煦的阳光,那些教授们的秃头,和
门房的沙嗓子的太息着在日规上坐了下来,我听到一个柔情的声音在唱着
“卡洛丽娜之月”,那怀念和思恋的调子,从静谧的夜色里边悄悄地溜了过
来。
卡洛丽娜的月色铺在我们旧游地,当蔷薇开遍在家园的时候,玛莎,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么
抚摸着日规上的大理石,伤感到差一点流下泪来。这是一只古旧的小曲,
而那在唱着的声音,不正是熟悉的玲子的声音么于是我轻轻地弹着盂特琳
唱起来了,向着这温柔的春夜倾吐了我的忧郁,沉醉在自己的声音里边,闭
上了眼。等我唱完了那支曲子,睁开眼来的时候,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我耳边
说:“再唱一遍吧,你是唱得那么好呵”
坐在我身旁的正是玲子,她的嘴抽搐着,她没看我,只望着远处插在天
边的树丛的苍姿,她捉住我的手,她的全个身子在颤抖着,忽然,我什么都
明白了,我明白为什么她会一个人坐在校园里,我明白她的眼色,也明白了
我自己的哀愁。我抓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脸在我的脸下面那么痛苦地苍白着,
她是那么勇敢地看着我,想看到我灵魂里边去似的。她没说话,我也没有说
话,可是我在心里低低地叫着她的名字。猛的,她的脸凑了上来,用手臂拖
住了我的脖子,我看见一张嘴微微地张开着在渴望着什么似地喘息着,便吻
了下去。一分钟以后,她推开了我,坐在我前面用责骂似的眼光透视着我,
于是,眼泪从她脸上簌簌地掉了下来。
在日规上,我们坐了一晚上,没有讲一句话。第二天,我不等行毕业礼,
便车着铺盖,行李,扔下了这朵在我的心血的温室里培养起来的名贵的琼花,
为着衣食,奔波到千里外的新加坡去了。此后,我就不曾看见过她,也没一
个人告诉我一些关于她的消息,可是,在我一个人坐到桌前,便默默地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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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愿上帝祝福她呵,祝福这个纯洁的灵魂
选自圣处女的感情,1935年5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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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绿衫的小姐
一枝芦笛悄悄地吹了起来;于是,在旋转着七色的光的,幻异的乐台上,
绢样的声音,从琉璃制的传声筒里边,唱了:
待青色的苹果有了橘味的五月,簪着三色的堇花并绘了黑人的脸,琉
璃制的传声筒的边上有着枣红的腮,明润的前额,和乳白的珠环,而从琉璃
制的传声筒里看进去,她还有林擒似的嘴。
我要抱着手风琴来坐在你磁色的裙下,听你的葡萄味的小令,亚热带的
恋的小令
褐发的serorita1
绢样的声音溜了出去,溜到园子里,凝冻在银绿色的夜色里边。坐在钢
琴的尾上,这位有着绢样的声音的,墨绿衫的小姐,仰起了脑袋,一朵墨绿
色的罂粟花似地,羽样的长睫毛下柔弱得载不住自己的歌声里边的轻愁似
地,透明的眼皮闭着,遮住了半只天鹅绒似的黑眼珠子,承受着那从芦笛里
边纷然地坠下来的,缤纷的恋语,婉约得马上会溶化了的样子。
2
“雅品呢”在peppernt上面,我喝起采来。薄荷味的液体流向我
嘴里,我的思想情绪和信仰全流向她了。
“影之小令”依依地消散到她朦胧的鬓边的时候,她垂下了脑袋走下了
音乐台,在夜礼眼中间湮逝了她的姿态。
我觉得寂寞起来;在广漠的舞场里边,我流浪着,为了那朵纤细的,墨
绿色的罂粟花,为了那绢样的声音。
有着桃衫的少女,紫衫的少女,鹅黄衫的少女,破裂的大鼓声,唠叨的
色土风,肤浅的美国文化,杂乱的色情,没有了瓶盖,喷着白沫的啤酒瓶似
的老绅士可是那儿是半闭
...
了眼珠子,柔弱地仰起了脑袋,承受着芦笛那
儿悠然地坠下来的缤纷的恋语,婉约得马上会溶化了的样子:有着那么娟妙
的姿态的墨绿衫的seorita呢绢样的声音呵
“呵呵”懒然地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园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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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温柔的五月爬上每一页手掌样的菩提树的树叶;从天末,初夏的
蜜味风,吹着一些无可奈何的愁思。
于是我有了颗黑色的心。
1
午夜三点钟,静谧的lullaby的时间。
怀着黑色的心从空去了人的凋落的舞场里走到蔚蓝的园子里。
藤蔓的累然的紫花从树枝搭成的棚架那儿绚烂地倒垂了下来,空气里边
还微妙地氤氲着绢样的声音的,银绿色的香味,墨绿衫的seorita遗留在我
的记忆上的香味。
黑色的心沉重起来了。
我是需要一点太息,一点口哨,一点小唱,一点默想
在一丛曼陀罗前面,靠着罂粟树,低着脑袋站了两分钟再抬起脑袋来的
时候,我知道我是有着潮润的眼珠子,因为夜色是染在暗红色的屋脊上面,
染在莲紫色的藤蔓上面,染在褐色的棚架上面,染在黝绿的草地上面,还染
1seorita:西班牙语,小姐。
2peppernt:英语,薄荷糖。
1lullaby:英语,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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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整个的灵魂上面,染在暗黄色的曼陀罗上面。
就是折了一朵憔悴的曼陀罗回去,也是太寂寞的吧而且五月的午夜是
越来越温柔了呵
跨过那片草地,在一条白木桥的那边,是一条碎石砌的窄径,和桥下的
那条小溪一同地,在月光下面,绷着灰白的,清瘦的脸,向榛树丛和栗树丛
中间伸展了进去。
悉悉地在碎石小径上走着,我开始诅咒我的心脏,因为它现在是那么地
沉重,又那么地柔软,而且它还从记忆里边发掘着过去的月色和一些轻盈的
时间。
碎石缝里的野草越来越长了,那条小径给湮没在落叶下面。不知从几时
起的我已经弯进了树丛中间,在迷离的干枝下面,沾了一鞋的泥迹,弯了腰
走着了。
我低着脑袋,拨开了横在前面的一枝栗树的粗枝的时候,我的全部的神
经跳跃起来;在地上有着一个女子的脚印,纤瘦的鞋跟践得很深,树叶的缝
里筛下来的月光正照在上面。再转过三棵榛树,从纷纭的树枝中间抬起脑袋
来,我听见了淙淙的水声,却见那条小溪和石径又摆在前面了。沿着溪流盛
开着一溜樱树;就在樱树底下我差一点疯了,是的,就在樱树底下,在
墨绿色的鞋上露了脆弱的脚踝,沾了半襟的樱花,颓然地躺着的,不正是墨
绿衫的seorita她腮上有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嘴唇稍会堵着点儿,眼皮上
添了冶荡的,可怜的胭脂色,她的长卷发披在地上。那么地醉了呢
把手帕在溪水里浸了按在她脑袋上面,拉了她坐起来让酡然的醉颜贴住
了自己的胸襟,轻轻地“小姐小姐”那么地叫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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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茫然地睁开眼来:
“抱住我呵,罗柴里我为你折那朵粉红的樱花,和我的嘴一样的樱花。”
低低地说着。
“小姐”
“我要把她簪在你的襟上,你的嘴便会有樱花的味。”
“真是那么地醉了”把她扶了起来。
站在那儿,两只脚踝马上会折断了似的,亭亭的风姿,喃喃地说着:“拖
着我回去呵,罗柴里嫉妒是中世纪的感情呢你已经那么地辱骂了我,”
走到小径上面的时候,她完全萎谢在我身上;走到栗树丛里边的时候,
只得把她抱了起来。
“那么地拉住了我的肩膀,拼命地摇着我,那么地鞭打着我,你瞧
一瞧吧,我背上的那条紫痕我是那么地跪在地下求你饶恕,那么地哭泣
着我不忠实,是的,可是你瞧,我已经那么可怜地醉了呵”
在我的怀里,她说着一些微妙的,不清楚的言词,她叫我罗柴里,她向
我诉说自己是怎样的不幸,要我饶恕她,说那天她是没有法子,她说:
“是五月,是那么温柔的晚上,是喝了三杯威士忌,他又有着迷人的嗓
子。”
抱住了我的脖子,她软软地笑着,把她的脸紧紧地贴住了我的,在我的
耳朵旁边低低地唱着“影之小令”,她甚至告诉我手提袋里有波斯人秘制的
媚药。
真是名贵的种类呢,这醉了的墨绿衫的seorita她说话的时候,有着
绢样的声音,和稚气的语调;她沉默了的时候,她的羽样的长睫毛有着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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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愁思,她笑的时候喜欢跟人家做俏眉眼,而她微微地开着的嘴有了白兰的
沉沉的香味。
在迷离的月色下走着,只觉得自己是抱了一个流动的,诡秘的五月的午
夜踱回家去。
卧室里边有着桃木的床,桃色的床巾和一盏桃色的灯。她躺在床上,像
一条墨绿色的大懒蛇,闭上了酡红的眼皮,扭动着腰肢。
“罗柴里”用酒精浸过的声音叫着我。
我灌了她一杯柠檬水,替她剥了半打橘子,给她吞了一片阿司匹灵。把
一小瓶阿莫尼亚并放在她鼻子前面,可是她还是扭动着腰肢:
“罗柴里”用酒浸过的声音叫着我。
于是我有了一间轻佻的卧室。
今晚上会是一个失眠的夜,半边头风的夜吧
卸去了黑缎襟的上衫,领结散落到浆褶衬衫上的时候,她抬起一条腿来:
“给脱了袜子呵,罗柴里”
脱了袜子,便有了白汁桂鱼似的,发腻的脚,而她还住了我的头发,把
我的脸扯到胸前:
“罗柴里,抱住我呵你知道我是那么软弱,又是那么地醉了;紧紧地
抱住我吧,我会把脏腑呕吐了出来的。”
房子和家具,甚至那盏桃色的灯全晃动了起来;我的生命也晃动起来,
一切的现实全晃动起来,我不知道醉了的是她还是我。栗子小说 m.lizi.tw墨绿衫落到地上,亵
衣上的绣带从皎洁的肩头滑了出来的时候:
“再抱得紧些吧,你看,我会把脏腑全呕吐了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有一个人怎样把女水仙捉回家来,终于又让她从怀里飞了出
去,等他跳起来捉她时,只抢到她脚上的一只睡鞋,第二天那只睡鞋还是变
了一只红宝石的燕子的瑰奇的故事,便拼命地压住了她。
“吻着我吧,罗柴里,你的嘴是有椰子的味,榴的味的。”
在我的嘴下一朵樱花开放了,可是我却慌张了起来,因为我忽然发现在
我身下的人鱼已经是一个没有了衣服,倔强地,要把脏腑呕吐了出来似地抽
搐着的**,而我是有着太少的手臂,太少的腿,和太少的身体。莲灰色的
黎明从窗纱里溜了进来的时候,她还是喃喃地说着:“紧紧地抱住了我呵,
罗柴里,我会把脏腑全呕吐了出来的。”
“无厌的少女呵”再抱住了她的时候,觉得要把脏腑呕吐了出来的,
不是她而是自己。下午五点钟,在梦里给打了一拳似的,我跳了起来。
一抹橘黄的太阳光在窗前那只红磁瓶里边的一朵慈菇花的蕊上徘徊着,
镂花的窗帏上已经染满了紫暗暗的晚霞,映得床前一片明朗润泽的色采,在
床上和我一同地躺着的,不是墨绿衫的serita,却是一张青笺,上面写着:
“你是个幸福的流氓。昨天我把罗柴里的名字来称呼你,今天我要这样叫你
了:”我跳了起来,吃了半打橘子,嗅了一分钟阿莫尼亚;
我想,也许我从昨夜起就醉了吧。可是,在洗着脸的时候,却有人唱着“影
之小令”从我窗前缓缓地走了过去。
待青色的苹果有了橘味的五月,簪着三色的堇花,并绘了黑人的脸,在
修容镜里边浮起了抹了一下巴肥皂的自己的茫然的脸。
我要抱着手风琴来坐在你磁色的裙下,听你的葡萄味的小令,亚热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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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的小令呵从肥皂泡里边,嘘嘘地吹起口笛来。
一九三四年,八月,三十选自圣处女的感情,1935年5月,上海,
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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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尼采主义者与女人
一
灵魂是会变成骆驼的。
许多沉重的东西在那儿等着灵魂,等着那个驮着重担的,顽强而可敬的
灵魂:因为沉重的和顶沉重的东西能够增进它的力量。
“沉重算得什么呢”驮着重担的灵魂那么地问着;于是跪了下来,一
只骆驼似地,预备再给放些担子上去。
“什么是顶沉重的东西呵,英雄们”驮着重担的灵魂问。“让我驮上
那些东西,为自己的力量而喜悦着吧。”
那一切沉重的东西,驮着重担的灵魂全拿来驮在自己的背上,像驮
了重担就会向漠野中驰去的骆驼似地,灵魂也那么地往它的漠野中驰去了。
录自查拉图斯屈拉如是说之三变
灵魂是会变成骆驼的,所以:
他从右边的袋子里掏出一包皱缩的吉士牌来,拿手指在里边溜了一下,
把空纸包放到嘴旁吹了一口气,拍的打扁了,从左边的袋子里掏出一包臃肿
的骆驼牌。
点上了火,沙色的骆驼便驮着他的沉重的灵魂在空中彳亍起来了。
“没有驼铃的骆驼呵”
牙齿咬着烟卷的蒂,慢慢地咀嚼着苦涩的烟草,手插在口袋里边,面对
着古铜色的金字塔的麻木的味觉,嘘嘘地吹着静默的烟。
在染了急性腥红热的回力球场里边,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在铺着蔚蓝色的梦的舞场里边,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在赌场的急行列车似的大轮盘旁边,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在生满郁金香的郊外,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在酒排的绿色的薄荷酒的长脖子玻璃杯上面,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1
在饱和了beauteexotique的花铺前面,也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二
2
甚至在有着黄色的墙的apoli里边,也嘘嘘地吹着沙色的骆驼。
是紫暗暗的晚霞直扑到地沥青铺道上的下午六点钟,从街端吹来的四月
的风把蔚蓝色的静谧吹上两溜褐色的街树,辽远的白鸽的翅上散布着静穆的
天主教寺的晚祷钟,而南国风的apoli便把黄色的墙在铺道上投出了莲
紫色的影子。
商店有着咖啡座的焦香,插在天空的年红灯也温柔得像诗。树荫下满是
煊亮的初夏流行色,飘荡的裙角,闲暇的微尘,和恋人们脸上葡萄的芳息。
就在这么雅致的,沉淀了商业味的街上,他穿了灰色的衣服,嘘嘘地吹
着沉重的骆驼。
走过apoli的时候,在那块大玻璃后面,透过那重朦胧的黄纱帏,
绿桌布上的白磁杯里面,茫然地冒着太息似的雾气,和一些隽永的谈笑,一
1beauteexotique:法语,迷人的异国情调。
2apoli:法语,那不勒斯咖啡馆。那不勒斯又译“那波利”,意大利南部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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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欢然的脸。桌子底下,在桌脚的错杂中寂然地摆列着温文的绅士的脚,梦
幻的少女的脚,常青树似的,穿了深棕色的鞋的,独身汉的脚,风情的,少
妇的脚可是在那边角上,在一条嫩黄的裙子下交叉着一双在墨绿的鞋上
织着纤丽的丝的梦的脚,以为人生就是一条朱古力砌成的,平坦的大道似地
摆在那儿。
“又来了今天是她第五天咧。”
嘘嘘地吹着沉重的骆驼,拍拍地走了进去,在黄纱帏后面伸出了驮着重
担在漠野中奔驰的,有着往后弯曲的关节的异样的脚,在茫然地冒着的咖啡
的雾气旁边摆着蜡人样的脸色。
坐在他前面桌上的正是那个有着在墨绿的鞋上织着纤丽的丝的梦的脚
的,那个异教徒。
她绘着嘉宝型的眉,有着天鹅绒那么温柔的黑眼珠子,和红腻的嘴唇,
穿了白绸的衬衫,嫩黄的裙。正是和她的脚一样的人
她在白磁杯里放下了五块方糖,大口地,喝着甜酒似地喝着咖啡;在她,
咖啡正是蜜味的,滋润的饮料。不知道咖啡有苦涩的味的人怕不会有吧而
她是在咖啡的苦味里边溶解了多量的糖,欺骗了自己的舌蕾,当做蔻力梭喝
着的。
可是她的抽烟的姿态比她的错误的喝咖啡方法还要错误光泽的指尖中
间夹着有殷红的烟蒂的朱唇牌,从嘴里慢慢地滤出莲紫色的烟来,吹成一个
个的圈,在自己眼前弥漫着,一面微笑地望着那些烟的圈,一面玩味着那纯
醇的,淡淡的郁味,就像抽烟不是一件痛苦的事似的。
“人生不是把朱唇牌夹在指尖中间,吹着莲紫色的烟的圈,是把骆驼牌
咬在牙齿中间咀嚼着,让口腔内的分泌物给烟草滤成苦涩的汁,慢慢地从喉
咙里渗下去。”那么地想着,对于她抽烟的姿态像要呕吐似地,厌恶起来。
便把白磁杯挪到桌子的那一边,背对着她坐了,嘘嘘地吹着沉重的骆驼。
从后边直蒸腾过来,那纯醇的朱唇牌的郁味,穿越了古铜色的骆驼味,
刺着他的鼻管,连喉咙也痒了起来。
“异教徒”那么地在肚子里骂了一声,只得又搬了过去。
在莲紫色的烟圈后面的她的脸鲜艳地笑了起来。
他猛的站了起来,走到她前面道:
“我实在忍不住了,小姐,我要告诉你,你喝咖啡的方法和抽烟的姿态
完全是一种不可容恕的错误。”
她茫然地喷着烟笑道:
“先生,我觉得你实在是很有趣味的人。请坐下来谈谈吧,我的朋友怕
不会来了,我正觉得一个人坐着没意思。”
他在她对面坐下了:
“小姐,人生不是莲紫色的烟圈,而是那燃烧着的烟草。”绷着严肃的
扑克脸那么地教训着她。
“我不懂你的话。”
“人生是骆驼牌,骆驼是静默,忍耐,顽强的动物,你永远看不见骆驼
掉眼泪,骆驼永远不会疲倦,骆驼永远不叹一口气,骆驼永远迈着稳定的步
趾”
“先生,我没法子懂你的话。”
“不懂吗我告诉你,我们要做人,我们就抽骆驼牌,因为沙色的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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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苦汁能使灵魂强健,使脏腑残忍,使器官麻木。”
她耸了肩膀:“我完全不明白你的话。”
他苦苦地抽了一口烟,望着她道:“你知道灵魂会变成骆驼的吗”
她摇了摇脑袋道:“我只知道你是个很有趣的人,也生得很强壮,想同
你在一起吃一顿饭,看你割牛排的样子”
他不由笑了出来:
“多么有趣的人哟”
三
吃晚饭的时候,她教了他三百七十三种烟的牌子,二十八种咖啡的名目,
五千种混合酒的成分配列方式。
“请试一试这一种酒吧”
他皱着眉尖喝了一口,便仰着脖子把一杯酒喝完了。
“这种混合酒是有着特殊的香味的。”
“这种葡萄酒是用一
...
种秘制的方法酿造的,你闻一下这烂熟的葡萄味”
“这种威士忌是亨利第八的御酒,你也尝一下吧”
“这种白兰地是拿破仑进圣彼得堡时,法国民众送的去劳军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吃完了饭,喝那杯饭后酒的时候,他把领带拉了出来,把沙色的骆驼喷
着她,觉得每个人都有着古怪的脸。
坐到街车上面,他瞧着她,觉得她绸衫薄了起来,脱离了她的身子,透
明体似的凝冻在空中。一阵原始的热情从下部涌上来,他扔了沙色的骆驼,
扑了过去,一面朦朦胧胧想:
“也许尼采是阳萎症患者吧”
选自圣处女的感情,1935年5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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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
一
全屋子静悄悄的,只听得邻家浴室里在放水,隔着一层墙壁,沙沙地响。
他睡熟在床上,可是他的耳朵在听着那水声。太阳光从对面的红屋脊上照进
来,照到他脸上的时候,那张褐色的脸忽然笑了起来,睁开眼来,醒了。早
晨是那么清新而温煦他满心欢喜地坐了起来,望着窗外静谧的蓝天;一串
断片的思想纷乱地拥到他神经里边来。
中央大厦四月四日电梯克罗敏制的金属字“华懋贸易公司”数不清的
贺客立体风的家具橙色的墙风情的女打字员开幕词
在他眼前浮上了漂亮的总理室:
1
白金似的写字台,三只上好的丝绒沙发,全副luxuryset的银烟具,
绘了红花的,奶黄色的磁茶具,出色的水汀和电话,还有那盏新颖的灯。
他看了一眼放在小几上的那本营业计划书,默默地想:
“第一流的牌号,第一流的装饰,第一流的办公室,第一流的计划,合
理化的管理,而我”
而他,一个经济系的学士,华懋公司的总理,在气概上和野心上,可以
说是第一流的青年企业家。
披了晨衣走下床来,走到露台上面站着。满载着金黄色的麦穗的田野在
阳光里面闪烁着,空气里边有着细致的茉莉味,不知哪儿有一只布谷鸟在吹
它的双重的口笛。生是那么妥帖,合理而亲切啊点上了烟,在吉士牌的烂
熟的香味里仰起了脑袋想:
“生真是太丰富了”
太息了一下,因为他不能尽量地把生享受,把生吸收到自己的身子里边
去,因为他觉得有一个灿烂的好日子在辽远的地方等着他。
“谁说生是丑恶的呢:诅咒生的人怕是不知道生的蜜味,不知道怎样消
化生的低能者吧。生真是满开着青色的蔷薇,吹着橙色的风的花圃啊”
抽完了一枝烟,天气像越加温煦了。他卸了晨衣,走到浴室里边,在冷
水里浸下了自己的脸。水正和早晨一样清新而沁芳力士皂的泡沫溅了一嘴,
把万利自动锋剃刀拿到下巴上面去的时候,嗅到手上的硝酸味,觉得灵魂也
清新而强健了起来,便又明朗地笑了。
八点钟,穿了米色的春服,从西班牙式的小建筑里边跑出来,看了看露
台上望着他招手的母亲和妹子
“生活真是安排得那么舒适早上起来,洗身梳头,穿了明朗的春服上
事务所去,黄昏时候回来,坐在沙发上听xcbl电台的晚宴播送”
在墨绿色的阔领带上吹起口哨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二
橙色的墙有着簇新的油漆的气味,家具有着松脂的香味,沙发有着金属
的腥味,就是那个号房兼茶役的蓝长衫也有着阴丹士林的气味,一切全显着
那么簇新的,陌生的而又亲切的。跨进办公室的房门的时候,几个职员已经
1luxuryset:英语,成套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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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那儿了,看见他走进来,全站了起来,他有点儿窘住了,点了点脑袋走
到总理室去。他在自己的写字台上坐了一回,走到大沙发那儿坐了一回,用
那副新的烟具抽了枝烟,又在小沙发上坐了一回,用新的茶具喝了半杯茶,
便跑到文书柜那儿,把盛满了白账簿的抽屉一只只地抽开来看了一遍,拿出
一张印了头衔的新名片,用新的派克笔座上的笔写了几个字,抚摸了一下电
话,又站起来去开了窗,望了望街上的风景,这些簇新的东西,簇新的生活
给了他一种簇新的,没有经验过的欢喜。
屋子里静的很,没有打字机的声音,也没有电话的声音,几个职员默默
地坐在外面,他默默地坐在里面。忽然他觉得无聊起来,他想做一点事情;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金边的手册来,把他约定的那些贺客,跑街,同时
又是他从前的同学的电话号码翻了出来,一个个地打着电话,催他们早一点
来。
十点十分,他的总理室里边,沙发上,写字台上,沙发的靠手上全坐满
了人,屋子里边弥漫着烟味,就在屋子中间,他站着,右手的大指插在背心
的小口袋里,左手拿着一枝烟卷,皱着眉尖说:
“诸位,今天是华懋公司诞生的日子,兄弟想简单地跟诸位讲几句话。
我们知道,一个事业的成功,决不是偶然,决不是侥幸,是建筑在互助,牺
牲,毅力那些素质上面的。诸位,从前是我的同学,现在是我的同事,因为
从前我们时常开玩笑惯了,也许现在做事容易玩忽,今天,我希望诸位能服
从我”说到这儿他看了四面围着他的许多乌黑的,发光的眼珠子,有点
儿惶惑起来。“是的,我再说一句,希望诸位能服从我,公私要分明,平日
我们是朋友,同学,可是在办公室里我们应该严肃诸位应该明白,这公司
不是我个人的产业,而是我们共同的事业”说到这儿他觉得屋子里边古怪
地闷热起来,预备好的演说词全忘了。便咳嗽了一声,把他的计划书拿出来
报告一遍,就坐了下去。
出乎意外地,大家忽然拍起手来。接着,便是各人的演说,各人发表意
见,每个人的眼珠子全发着希望的光辉,每个人全笑着。在这许多青年人前
面,华懋贸易公司像五月的玫瑰似地,在中午的阳光里边,丰盛地开了。
三
那晚上,他在床上躺了半个钟点,后来又跑了下来,在房间里边踱了三
次,在露台上看了三刻钟夜色,于是坐了下来,写信给北平的朋友。栗子小说 m.lizi.tw
“大纲:你还记得在学校里的好日子吗坐在日规上面望着月色,低掌
长谈的日子,在远东饭店摸黑骨牌的日子,冬天,在宿舍里拥被读李商隐七
言诗,抢吃花生米的日子,那些抒情的好日子啊这半年来,生活的列车那
么迅速地在我前面奔驰着,我是黯然地咀嚼着人生的苦味在命运前面低下了
脑袋。你也许已经知道我父亲的死了吧一个曾经雄视一世,纵横于金融区
域中的父亲,在颓唐的暮年里边,为了生活的忧虑,寂寞地死去了的情景,
对于我应该是怎样的打击啊。我是永远不会忘记他断气时,我们大声地喊着
他,他的嘴抽搐了半天,猛地哭了出来,只有鼻涕而没有眼泪的脸啊他死
的前一天,半晚上爬起来,看着睡熟了的我们兄弟三个,看了半天,才太息
着说:“孩子们没福,我半生赚了几百万钱,全用在亲戚朋友身上,他们一
文也拿不到,现在是迟了”你想他那样的悔恨,对于我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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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他死的时候,我眼泪也没有,太息也没有,我只觉得天猛的坍了下来,
压在我脑袋上面;我只觉得前面是一片空虚;只觉得自己是婴孩那么地柔弱
我应该怎样在人生的旅途上跨出我的第一步呢可是上海有三百万人在
吃饭,而我,一个大学毕业生,有着较高的文化程度,再说,父亲死下来,
也不是一个钱也没有,难道就不能找一口饭吃吗我抱了这样的自信心,在
我父亲死后的第二周进了洋行的广告部。做了一个月的社会人,我的自
信心陆续地建筑起来了,所以,那天我在主任的痰盂里吐了一口痰,给他白
了一眼,训斥了一顿,便负气跑了出来。我放弃了文艺生涯,我也不情愿做
人家的职员,给人家剥削,我父亲是金融资本家,我为什么不能成一个企业
家呢我把人家欠父亲的债务全讨了来,卖了些旧家具,古董,书画,我搬
了家,在郊外组织了我新生活的出发点,我把父亲的全部遗产做资本开了一
家华懋贸易公司。也许你会说,这事情太冒险,可是冒险时常是成功的基础,
不冒险,怎么会成功呢如果我把我的计划写在这儿,你会说我是顶出色的
企业家罢。让过去的永远埋在泥里,让我重新做起罢我要让那些卑鄙势利
的人,知道我的父亲有怎样的儿子今天我唱出了事业的序曲,三年后,请
1
你到我家里来,我要给你看我的书房,我的住宅,我的studebaker。”
四
华懋公司在他的合理化的经营里边,显着非常活跃,非常繁荣的姿态,
一开头,他就代人家买进了一块道契地皮,为了公司的宣传政策,没要佣金,
却代客户给公司的掮客支出了车马费。第二个星期,又运用了手段,把一家
电影画报的全部广告,用每月一千元的价格包办了过来。每天早上,五十多
个跑街一个个的跑来签到,于是总理室便坐满了青年人,用奶黄色的磁茶具
喝着茶的时候,“大学幽默”风的谈笑便和吉士烟,骆驼烟一同地从他们的
嘴里边喷了出来。每分钟,电话响着,不是为了营业,而是为了那些青年的
密约。女打字员的座位前面时常站满着人,把打字机做**的工具,在华懋
公司的信笺上打着“小姐,你是有着太腻的恋思的,”那样的,罗马武士的
行列似的句子。时常到晚上九十点钟,这寂寞的大厦里,华懋公司的窗还像
都市的眼珠子似地睁着,在地平线上面一百二十尺的空间里隐隐地泻下喧哗
的谈笑到街上来。
他的家也跟着季节一同地热闹起来了,他母亲的房里时常充满着麻雀声
和水果。每一个亲戚赞扬着他,甚至于赞扬了他的父亲。他们的一家人成了
这条街上的名流了。许多人拿他给自己的儿子做模范,他的言论也影响到他
们的思想。
每天早上,他站在露台上望着清新的田野,默默地想。
“生真是满开青色的蔷薇,吹着橙色的风的花圃啊”
太息了一下,觉得一个灿烂的好日子在辽远的地方等着他。
日子平静地,悄悄地滑过去了。他写了许多信告诉朋友们,他的欢喜,
他的骄傲,他详细地计算给他们听,三年中间,他可以积蓄多少钱,他告诉
他们他是怎样地在预备着一个舒适的生活和雄伟的事业,他还告诉了他们他
的屋子的图样,风格和家具的安置法,他说,三年后他预备造一个小剧场,
1studebaker:英语,车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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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一家文学咖啡,创立一个出版社。他做了许多计划,在肚子里边藏了许多
理想;他的那本烫金的皮手册差不多载满了轻快的和沉重的各方面的计划。
每天他读着自己的计划,每天他想着,改着他的计划,于是轻轻地太息着,
为了灿烂的好日子和他的幸福。日子就载满了幸福,太息和计划,在他前面
走了过去。第一个月底,他的资本为了给自己公司经理的一家袜厂和一家化
装品公司发到外埠去的货物而垫的款项,少了一半;电影画报的广告费又收
不回来,到第二个月,他的营业方针全部破产了。那个月的二十八日,他焦
急地在总理室等收账员回来,直等到五点钟,他的跑街也失去了青年人的元
气,屋子里充满着静寂和衰颓。
五点三刻,大上海饭店的信差送了一封信来:
“实在难过得很,我写这封信,为了你我的友谊。电影画报的广告费在
上月底是全部收到了的,一共是一千六百五十元,已经给我用完了。你知道
的,上个月我是沉湎在爱娜的怀里我本来想等家里的钱寄来再还给你,不
料直等到今天还没寄来,想了几天法子,到今天我只得回杭州去跟家里办交
涉,等我过了暑假,开学时再还给你罢。兄知我,谅不我罪。
“又学校里我的水果账十元零五分请你代为料理,一并归还。”
读了这封信,他眼前顿时黑了下来。他默默地走了出来,他明白他是破
产了。于是在他眼前的一切全消失了价值,消失了概念,觉得自己是刚生下
地来,在路上,他茫然地想,想起了那辽远的好日子,想起了父亲临死时那
张哭出来的脸,想起了在露台上向他招手的妹子和母亲
“母亲该怎么歇斯底里地哭泣着,诉说着罢。”
在电车站那儿,他把吉士牌的空包扔在地上,手插在口袋里边想。
“买包什么烟呢”
他又想:“母亲该怎么歇斯底里地哭泣着,诉说着罢”
铅样黯淡的情绪染到眼珠子里边,忽然他觉得自己是怎样渺小,怎样没
用,怎样讨厌;他觉得在街上走着的这许多人里边,他是怎样地不需要。
于是他摸到十六个铜子来,低着眼皮走到烟纸店的柜台旁低声地说道:
“哈德门”
那个烟纸店的伙计大声地问道:“买什么”
他的脑袋更垂得低一点,用差不多细小得自己也听不清楚的声音说道:
“买一包哈德门”
哈德门给拍地抛到他前面的时候,他觉得真要哭出来了,便抢了那包和
他一样渺小的廉价的纸烟,偷偷地跑了开去。
选自圣处女的感情,1935年5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五月
第一章蔡
一之一速写像
要是给郭建英先生瞧见了的话,他一定会乐得只要能把她画到纸上就是
把地球扔了也不会觉得可惜的。在他的新鲜的笔触下的像是怎么的呢画面
上没有眉毛,没有嘴,没有耳朵,只有一对半闭的大眼睛,像半夜里在清澈
的池塘里开放的睡莲似的,和一条直鼻子,那么纯洁的直鼻子。可是嘴角的
那颗大黑痣和那眼梢那儿的五颗梅斑是他不会忽略了的东西。头发是童贞女
那么地披到肩上的。在胸脯里边还有颗心,那是一颗比什么都白的少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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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二家谱和履历
祖父讳莲堂,是广东新会望族,娶一妻四妾,里边有一个是日本人,叫
芳子,就是的祖母。父讳知年,向在美国旧金山经商,是哈佛大学的经济学
博士,娶美国人琳丽朗白为妻,生一子二女,是顶小的一个。她的小学教育
是在美国受的,中学教育是在上海一个天主堂办的学校里受的。她是三种民
族的混血儿,她的家庭教育和一切后天的训练都是很复杂的,各种线条的交
点。在童贞女出身的,学校里的姆姆的管束下,被养成一个天真的,圣洁的
少女以后,便在大美晚报馆的电话间做接线生。睁着新奇的眼,看万花筒似
的社会,一面却在心里哀怨着青春。
一之三她的日记
五月一日:
醒回来时已经是五月了。五月在窗外,五月在园子里,五月在我的胭脂
盒上那朵图案花里在这五月里边,少女的心和玫瑰一同地开放
披了睡衣走到园子里。园子里是满地的郁金香,每一朵郁金香上都有一
缕太阳光。太阳已经出来了,可是找不到它躲在哪儿,脑袋上面只有一个蔚
蓝的晴空,挂着三四球大白云。园子角上的那株玫瑰开了一树的花,花瓣上
全是那么可
...
爱的圆露珠昨天乔治吴跟我说,说我已经像玫瑰那么的开
了,说我嘴上的笑是玫瑰那么妩媚,又是露珠那么清新的。栗子小说 m.lizi.tw乔治吴是研究文
学的人,他有一张鹦鹉的嘴。也许他还有一颗狐狸的心吧姊姊叫我别相信
男人,她告诉我乔治吴的话也是不能相信的。那么她为什么那么地相信他呢
还爱着他,还跟他订婚呢
可是我真的是一朵已经在开的玫瑰了吗
躺到玫瑰树底下,太阳的淡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到我脸上,闭上了眼睛,
吻着玫瑰花瓣,枝上的刺把我的嘴唇扎出血来的时候,我便笑了。
我爱五月,爱玫瑰,爱笑,爱太阳
一只鸽子从隔壁的园子里飞过来,在蓝天下那么轻灵地翩跹着。我想骑
在它背上,骑在那洁白的小东西的背上,往我不知道的地方飞去,往天边飞
去,因为我有一颗和鸽子一样白的心,一个和天一样蓝的灵魂。
远方的城市,远方的太阳,远方的玫瑰,远方的少女的心呵
可是我真的是一朵已经在开的玫瑰了吗
金黄色的五月呵,我要献给你,我十八岁的青春
吃了早饭,和哥哥上公园去打网球。他今天穿了条白的裤子;白衬衫的
口袋上用红丝线绣了名字,比平日更漂亮了。他的爱人一定很幸福的,因为
他待我也那么温柔呵。
在报馆里边坐了一下午闷极了,只想早一点下工窗外是那么好的五
月的黄昏呢可是下了工又觉得没什么事做似的。走了一站路,到前一站去
坐公共汽车,希望在车里碰见什么熟人,可是一个没有碰到。只有那个长脸
的,和哥哥很像的,哥哥的朋友江均坐在顶里边的那个座位上。他每天和我
同车回去的;他每天坐在那儿看我。我的眼光对他说:“蔡约翰的妹子呢”
可是这傻子不懂得。回到家里,只觉得掉了什么似的寂寞呢
吃了晚饭以后便整理箱子,把冬天的衣服放了进去。很可惜的,那么好
的一件白狐皮短大裘,灰鼠长大裘,棕色的骆驼毛大褂全不能穿了可是
管他呢,再过几天,我要穿了绒线外衣上报馆里去了,现在究竟是春天。
姊姊半晚上才回来,叫醒了我,告诉我她今天下午和乔治吴一同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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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座小屋子,她们已经决定了结了婚去住在大西路一百八十巷里边那座奶
油色的小建筑物里边。她现在正在那儿学裁小孩子穿的衣服真幸福呵
那么晚回来,妈也不说她一句,要是我,那可就不行了。乔治吴又是那么英
俊的男子为什么不让我做姊姊,偏让我做妹妹呢她并没生得比我好看。
月光从窗里照进来,那么皎洁的,比窗纱还白,和我的心一样白。有人
说,月光是浪漫的荡妇,我说她是处女的象征,因为月光是和我一样皎洁的
谁能说我是浪漫的荡妇呢
姊姊把我叫醒了,她自个儿可睡得那么香甜,扔下我独自个儿干躺着看
月亮。我恨她
我真的是一朵已经在开的玫瑰了吗
一个很细的声音在我的耳旁吹嘘着朱丽叶和罗蜜欧的故事,这是谁呢
月光吗夜吗五月吗是我的和玫瑰同一地开放了的少女的心呢。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想哭。
泪珠儿慢慢的渗了出来我真的哭了。
第二章三个独身汉的寂寞
二之一刘沧波
窗外那棵果树上的一只隔年的苹果,那天忽然掉了下来,烂熟的苹果香
直吹到窗子里边。在窗前刮胡须的刘沧波的心里也冒起一阵烂熟的苹果香。
“呵呵春天哪”从空洞的心脏里边发着空洞的太息。
屋子忽然大了起来,大得不像个样子。看着那只大床,真不懂自家怎么
会在那么大的一张床上睡了半年的。便第一次感到了独身汉的心情。
“独身汉还是听听音乐吧”
就买了个播音机。播音机每天晚上唱着:
“在五月的良夜里,莲妮”
每一条弦线上面,每一只喇叭口里,挥发着烂熟的苹果香。
“呵呵春天哪”从空洞的心脏里发着空洞的太息。
“可是独身汉应该读一些小说的。”便买了许多小说:不开花的春天,
曼侬摄实戈,沙,都市风景线,茶花女,色情文化
每一页纸上挥发着烂熟的苹果香。书是只能堆满空洞的房间,不能填塞一颗
空洞的心的空洞的心脏里依旧
“呵呵春天哪”那么地发着空洞的太息。
“独身汉还是看看电影吧”
“独身汉还是买条手杖吧”
“独身汉还是到郊外去散步吧”
“独身汉还是到咖啡店去喝咖啡吧”
窗外那棵果树上的苹果一天天地掉着,烂熟的苹果香在五月的空气里到
处酝酿着。独身汉究竟还是独身汉呵
“呵呵春天哪”
二之二江均
那天晚上满天的星,熄了灯,月光便偷偷地溜了进来。
“明儿该是个晴朗的蓝天了今年春天还没上江南来过,待在屋子里,
天天只听窗外的雨声呢。”躺在床上那么地想着的江均,第二天一早起来,
打开了窗子,只见街上果真全是春季的流行色了。
一大串,一大串的小学生挟着书包在早晨的静街上跑过去,穿着天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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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
“春天好,黄莺枝上叫”那么地唱着。
春真的来了,因为汽车的轮子上没有了泥;因为人的身上没有了大衣;
因为独身汉全有了一张愁思的脸;因为蛰居着的姑娘们全跑到街上来了。
江均嘴里哼哼着,换上了浅灰的春服,拿了条手杖,穿了黑白皮鞋,在
沉醉的春风里,摆着张那么愉快的笑脸跑到美容室里。坐了一个半钟头,再
走到街上的时候,摸了摸自个儿的下巴,连胡根也刮得干干净净的,就和自
家的心情一样光滑。
“五月是公园的季节呢。”赶着办完了公事,跑到公园去。
五月真是公园的季节呢,公园里有那么多的人江均在公园的角上树荫
下一张游椅上坐下了,怀着等恋人的心情。他幻想着也许会有一个熟人来的。
果真碰见了许多同事,朋友,全那么地问着他:
“等女朋友吗”
“等恋人吗”
“幽会吗”狡猾地笑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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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作声,他笑着,他在心里边骗着自个儿:“是的,她约我五点钟会
面;她是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很天真的,不,很那个的随她吧,我不
知道。我只知道她有一张圆脸,一张长圆脸,有一对大眼珠子,一张心脏形
的小嘴她是比白鸽还可爱的”到了黄昏的时候,淡淡的太阳光流到衣
襟上的时候,他忽然“呵,呵五月不是独身汉的季节呵”上了当似的忧
郁起来。
二之三宋一萍
跑出法律事务所的门,坐上自个儿那辆苹果绿的跑车,忽然看着手里的
离婚据懊悔起来。春天不是离婚的时候,冬天才是可以跟妻子斗嘴的时候呢。
一个漂亮的太太,至少比一条上好的手杖强着些。现在是连苹果绿的跑车也
少了件装饰品了“还是找她回来吧。”跑到她家里,说已经买了船票上香
港船去了。赶到船上,一个个房间的找着,可是没有她,没有她。便疯了似
地开着跑车在街上溜着,尽溜着,看见一个细腰肢的女人就赶上去看是她吧
“怎么发了疯会想起跟她离婚的呢她也是那么漂亮呵爱和我假斗
嘴,爱装动气不理我,每天回去总得我一遍遍的央求才肯笑出来那么顽
皮的一个孩子”慢慢儿的把她的好处全想起来了。
回到家里椅子空着,床空着,屋子空着;扶梯那儿没了达达地那么高兴
的脚声;香水叹着气,胭脂叹着气,被窝叹着气可是在窗外,五月悉悉
地悄语着。
“呵呵春天呵”
跑了出去,把车子停在她门口,等她回来。一听见汽车的喇叭,心脏就
站了起来,眼珠子也站到眼架外面来了,等到半晚上,他睡在车里做梦,梦
里决定了到各报去登一个广告,梦里想好了底下那么的句子:
“回来吧,琪妮,萍启。”
第三章宋一萍和蔡
三之一电话的用途
“回来吧,琪妮”
付了广告费,怀着一回家就可以看到琪妮坐在沙发上等他的心情,宋一
萍急急地从广告部跑出来,走到门口那个电话机的柜子那儿,看见蔡坐在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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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边,套着一副接线用的听筒在那儿看小说,穿了件白绒线的上衣,便
“那么精致的一个小玩具呢”这么地想着,把琪妮忘了。
“对不起,可以让我打个电话吗”
“ok。”稍会望了他一眼,只见站在前面的是一个有一张光洁的脸,生
得很高大的,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绅士。
姊姊说,二十七八岁是男性的顶温柔的年龄,虽然不是顶热情的
这男子有一双懂事的眼呢瞧哪,他的肩膀多强壮,他的手又是那么大呵;
我的手给他捏了一下的话,一定
觉得人像酥软下去,一只耳朵听着他的话的时候,一面专心地看着小说,
纸上的字一个个地滑了过去。
宋一萍嘴对着电话筒,眼对着,耳朵对着的嘴:“喂,昭贤吗我今天
不上你那儿来了。”
呵,真可爱只怕已经不是个圣处女了;从她画眉毛的样子看得出的。
电话筒里:“你是谁”
“我是宋一萍。宋子文的宋,一二三四的一,草字头底下三点水旁一个
平字的萍:宋一萍。她在那儿听我说话呢中央银行国外汇兑科科长的
宋一萍。”
电话筒里:“老宋,今天怎么啦你有什么事”
宋一萍:
混蛋,他可给我闹得莫名其妙啦
“没什么事。我今天不上你那儿来了,我在大美晚报馆打电话,我爱上
一个人了懂得我的话吗”
:为什么每一个女人都有男人爱她呢
“昭贤,你没瞧见,那么可爱的一个小东西她正在那儿看小说,她嘴
角有一颗大黑痣,眼梢那儿有五颗雀斑”
:他在那儿说我不成“那么可爱的”“小东西”
抬起脑袋来。“呵,她抬起脑袋来了”
电话筒里:“你疯了不成”
“这回我可瞧清楚啦。她刚才低着脑袋在看小说,我只能看到她的头发
从来没瞧见过那么光润圣洁的头发的。一定是很天真的姑娘。其实,
要是我的经验没欺骗我的话,她准是很会修饰,很懂得怎么应付男子的方法
的女人;也不会是怎么天真的吧只要看一看她的梳头发的样子就能断定
咧。可是称赞她纯洁,称赞她天真,她也只有高兴的理由吧她抬起脑袋
来的时候,我看见她有一对安琪儿的眼珠子,不着一点女子的邪气的;那是
幸福,光明,快乐,安慰嗳,我说不出,我连气都喘不过来咧。”
:真的是在说我呢,这坏蛋说我小东西,又说我有一对安琪儿的眼
珠子谁知道他心里在怎么说呢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的嘴是天下顶靠不住
的东西。
故意站了起来,望窗外。
电话筒里:“我真不懂”
宋一萍:
她站起来了可是讨厌我吗一定是故意把脸背过去,躲在那儿笑
我傻,笑我一个心儿以为她是个天真的姑娘她站在那儿,靠着窗栏望街
的姿态,就像靠在男人的怀里,望着男人的眼珠子,笑着猜他的心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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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了,靠在窗栏那儿望街。昭贤,你没瞧见,她站在那儿就像
圣玛利亚似地,那么不可侵犯地;如果她再站五分钟,我得跪下来祈祷了。”
如果我现在真的跪了下来,她会怎么呢
:真没有办法呢。
又坐了下来。
“我只想跟她说一句话,只要她跟我说一句话,我可以去死了。她让我
说吗我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肯告诉我吗她肯的”
:我不肯,我偏不肯
电话筒里:“你疯了不成”嗒的挂了。
宋一萍:
混蛋,怎么挂了她还没肯开口呢
“我知道她肯的。要是她今天不跟我说话,我明天再来,我天天要上这
儿来。肯跟我说话吗肯吗”
电话筒里:“请你别再发疯吧。我们是电话局,对面早就挂了。”
混蛋我哪里不知道对面早就挂了我不是为了打电话才来打电话
的。可是,我是真的疯了呢
:我就准定不理他,我要摆着庄严的脸,妈那么的脸给他看。“小东
西”我只是个“可爱的小东西”吗
宋一萍:“好,那么,就明天会吧。”低下脑袋去:“多谢你,小姐
我这么称呼你,不冒犯你吧”
忍住了笑,把脑袋回了过去:那么温雅的声音呢就和他的人,他的
衣帽一样温雅
宋一萍:
她真的不理我呢就像没听见似的,连眉尖也不动一下,再试一试看
吧。
“可以让我知道小姐的芳名吗”
:真是为难的事呵还是站起来瞧瞧街上吧。
站了起来:眼珠子却移到脑瓜后边儿看着他。
宋一萍:
唉
“对不起得很,冒犯小姐了;请您原谅我。”
还是不开口,真是个老练的对手呢
只得摆着预备自杀的人的脸走了。
回过身来看着他出去:
“讨厌的”
可怜的
三之二“晚安,宋先生。”
天天把那辆苹果绿的,比五月还柔和,还明朗的跑车停到大美晚报馆的
窗前,拿一毛钱买份报,五分钱打个电话电话里的话当然是不知所云。
末了:电话局,听到他的声音就笑起来了;末了,上海有了一种谣言,
说他患了时间性的神经错乱症;末了,每天一到五点钟,他的朋友全把电话
铃塞起来了;末了,报馆里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了
可是蔡却老像第一天瞧见他似的;她像近视眼患者似的,就像老没瞧见
他是从停在窗口那辆苹果绿跑车里跑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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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儿的,宋一萍又想起“回来吧,琪妮”来了。
那天,怀着最后的决心,在蔡前面打了两个钟头电话,“算了”和“最
后的决心”一同地走了出来。到了家里:呵呵春天哪便又
“明天再去试一次吧就这么一次了。”怀了第二次“最后的决心。”
第二天,他站在电话柜那儿,连拿电话筒的那只手也发抖了;用演悲剧
的声音说:
“昭贤,我真的要自杀了我那么地在爱着一位纯洁的姑娘呵我每天
到这儿来,我每天哀求着她,只要她告诉,她的名字,只要我能陪着她喝喝
茶,谈谈话。她坐在那儿我每天坐在那儿,那么神圣地;听了我的话,连嘴
角也不动一动,就像没听见我的话,没瞧见我似地。她理了我倒也罢咧;她
越不理我,我越觉得她纯洁,崇高,越觉得自个儿卑鄙,非自杀不可了”
:真要说得我淌下眼泪来咧。
把手里的那本传奇翻到封面签了名字的地方,放到柜子上。
宋一萍:
蔡到底还是说给我听了。随你怎么老练,总逃不出我的手掌的。
“我可以去死了”
挂了电话。靠在柜子上:
“蔡小姐,等回儿有空请去喝杯茶,行吗”
她不说话,拿了枝铅笔在书上划。
他马上又沮丧起来:“为什么人生是那么地变化莫测的呢”对自个儿
说着。
蔡:
男子真是好玩的的动物呢再玩弄他一下吧。
用世界上顶冷静的声音说:“请付五分钱。”
...
真把他窘住了;没法子,只得伸手到口袋里去摸钱,恰巧一个毛钱也没
有,便在皮夹子里拿了张十元钱的钞票给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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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细细的看。
怪不得姊姊说:“男人到处想掏出钱来买女人的欢心。”男子真是只
滑稽的小猫
不由转出一付笑容来,更从笑脸里转出娇媚的笑声来;牙齿也在嘴唇后
面露了出来,用上海的声调,女职员的声调,说道:
“要不要找钱呢”
宋一萍: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个纯洁的处女了。
“不用找钱了。蔡小姐肯赏光去喝杯茶吗”
蔡:
他脸上有了这么狡猾的笑劲儿呢还以为我真的爱上了这几元钱了。
他自家不知道他的人比他的钱可爱多了
便忽然又用顶冷静的声音说:“那么你以后打电话时给你一起算好了。”
宋一萍:
这小东西真坏
没有办法的脸色:“好吧反正我天天来打电话的。”便往外走。
蔡猛的大声儿的笑了出来,道:
“慢着走。我送你件好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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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莫名其妙地再走回来;把手里那本传奇给了他:
“要是回到家里无聊得没事做,就看看这本书吧。很有趣的一本书呢”
书面上写着:“一百八十五页。”
一百八十五页上有一行用铅笔勾了出来:“那骑士便把他的神骏的马牵
到林外,在河那边等着露茜;因为村里有许多人注意着他们。”
宋一萍笑了起来,看时,却见她正坐在那儿,头发上面压着副听筒:“大
美晚报馆定报股吗”一眼瞥见了他:“晚安宋先生”一副顶正经
的脸。
三之三诡秘的小东西
宋一萍把他的漂亮的跑车开到马路那边等着。“等的时候是长的,会面
的时候是短的;表有什么用呢时间是拿心境做标准来测走的。”怀着那么
的观念,把手表上的短针拨快了五分钟。
一小时等于二小时二小时等于一小时
看看手里的那本书,静静地想着:“她究竟是怎么个人呢照年龄看起
来,应该是很天真的。照生理上的发育程度看起来,她还是一朵刚在开放的
花呢可是照她对付我的手段看起来,却是个很有经验的女人呵。真是异味
呵,这诡秘的小东西刚走到成熟的年龄上,又不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乖孩
子,一定是很浪漫谛克的”忽然觉得食欲强大起来。“在眼梢那儿有五颗
梅花斑的人决不会怎么纯洁的。”
他的表已经走了两个钟头了。时间过得那么快,人也容易等老的。又拨
慢了两个钟头。
“还早着呢还只四点半呢”怀着“譬如是刚在开头等”的心境耐心
地看着大美晚报馆的门。
已经是黄昏时候了。在爱多亚路那面的尽头那矗立着的铜像的脑袋上面
浮起了一层晚霞;天是青的,映在江水里的天是鹅黄色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大串,一大串,
下写字间的汽车像是从江面驶来的似的,把他的视线隔断了。从汽车缝里瞧
过去,只见前面棕色的裙子一闪,一个穿白绒线上衣和棕色外褂的人影,鸽
子似地,从汽车缝里飞了过来。
碰不知道是车胎爆了,还是自个儿的神经爆断了。只觉得自个儿是那
么轻快地在青天里飞着,飞着。
从没跟他讲过一句话的,这诡秘的小东西忽然像是他的小恋人似地,很
温柔驯服的坐到他旁边,抬起脑袋来,笑着问他:“亲爱的,你真的等了我
这么久吗”
“我等了你一礼拜咧。”
“为什么到报馆里来跟我闹不清楚呢在报馆里我是不说话的。”
“现在我们上哪儿去呢”
她指着那面的广告牌:
“五点到七点不是上电影的时候吗”
“那么好的天气去坐到黑暗里边吗”
“可是,五月的夜不是比五月的白天更温柔吗”
“对,亲爱的小东西”
嘻,她把今天晚上也预定给我了,这老练的小东西
一刻钟后,他把这“亲爱的”,“老练的”小东西带进了国泰大戏院的
玻璃门,就像放在口袋里的几包朱古力糖那么轻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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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会使人忘掉一切的机诈,礼节,理智之类的东西的。看到琴恩哈绿
在银幕上出现时,宋一萍忽然觉得身旁的小东西靠到他肩膀上来,便轻轻地
抓住了她的手。一面吃着糖,手给轻轻地抓着的时候,觉得感情在浪漫化起
来,她低低地笑着,心里:
“和一个男子看电影究竟比跟哥哥,跟姊夫看电影不同些的。”那么地
想着,把手偷偷的滑了出来,在他的手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宋一萍笑着不做声,依旧把手放在自个儿的膝盖上等着。果真,又一回
儿,那只小手又偷偷的滑回来了。捏紧了那只小手,回过脑袋去看她的脸,
只见她正望着前面的银幕,悄悄地藏着笑劲儿。她心里边
“怎么会把手放过去的呢”那么地想着,第一次觉得心是那么古怪地
在跳着,跳得人像喝醉了似地。
电灯亮的时候,两个人变了顶熟的腻友。蔡小鸟似地挂到他胳膊上,从
戏院的石步阶走到车上。戏院的路是通到饭店去的。她又小鸟似地在他的胳
膊上挂着,从车上走进了rcel的门。
隔着一瓶玫瑰花,他从鲍鱼汤的白汁上看着她的脸。在灯下的脸是和太
阳光下的脸不同些的。她的鼻子给酱油瓶掩了,一支眼躲在蕃茄汁的瓶子后
面第一次感到桌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可是她的眼珠子,透明的流质;
嘴,盘子里的生蕃茄;那一张夹种人的脸稍黑了些;褐色的头发音乐的旋律
似地卷曲着;眉毛是带着日本风的。栗子小说 m.lizi.tw
“你不大喜欢擦粉的吧”
“我不爱擦粉,爱擦胭脂。在给太阳晒得黑渗渗的脸上擦两朵焦红的胭
脂,像玫瑰花那么焦红的胭脂,你难道不喜欢吗”
“你一定是很爱玫瑰花的。”
我已经是一朵在开放的玫瑰花了
“因为她是在五月里开放的。”
“你也爱五月吗”
“五月是一年中顶可爱的一个月呢。五月的早晨是顶明朗的早晨;五月
的黄昏是顶温柔的黄昏;再说,五月的夜不是顶浪漫谛克的吗”
“年轻的姑娘爱五月,年青的男子爱四月,中年的女人爱九月,中年的
男子却是爱七月的七月是成熟的季节,是收获的季节。”
“我还爱太阳,爱笑;你也爱笑吗”
“中年的男子爱淡淡的笑意。可是你的笑会把压在我身上的年龄的重量
减轻的。”
“你瞧,我嘴角上的那朵笑它是和我一同地生存着的。妈把我生下来
1
的时候,也把它生下来了。小的时候,妈叫我slingbaby,以后,大家
就赶着我叫。你喜欢这名字吗”
2
已经是“babyyou”的能手了可是真想吻她脸上的那朵笑呢。
“是世界上顶天真,顶顽皮,顶纯洁的名字呵。可是我想不到你是这么
会说话的。”
“我也想不到你怎么会不是我理想中那么无赖的。”
“看见了你,我才无赖起来了。”
1slingbaby:英语,笑娃。
2babyyou:英语,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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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张桌子说话真是麻烦的事。一个把烟蒂儿抛了一盘子,一个把胭脂
和苹果一同地吃了下去,喝也喝饱了,吃也吃饱了的时候,并没有谈笑饱的
这两个人便半躺在车里的软坐垫上继续着他们的会话。
“回去得晚一点,会叫妈打手心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赌着气。忽然看见了他一下巴的胡须根:“那么
好玩的小东西呢”
“什么”
“你的胡须根”伸过手去摸着。“那么刺人的”
要是刺在脸上的时候
便拉着胡须根扯了一下,笑起来啦。
“如果你是我的女儿的话,我会天天捉着打手心的;如果你是我的妹妹
的话,我会把你装在盒子里,当洋娃娃送人的;如果你是我的朋友的话,我
会和你关在屋子里玩一天也不觉得厌倦的;如果你是我的恋人的话,我会用
世界上顶聪明的方法责罚你的。那么没有办法地顽皮呵”
“可是你那胡须根真好玩呢那么古怪的小东西,像是活的”
他猛的把下巴在她手心那儿擦了一下;她猛的咽住了话,缩回手来,一
阵痒直钻到心里。
真是个可爱的人呵我爱
脑袋萎谢了的花似地倒到他肩膀上,太息了一下:
“真是辆可爱的跑车呵我爱你的车”
“比跑车还可爱的是你呢”
轻轻地说着。
车轻轻地在柏油路上滑过去,一点声息也没的,那么平稳地。
蔡的感情和思想也那么轻轻地,平稳地在水面上滑了过去,一点声息也
没的。
到了郊外,风悄悄的吹来,大月亮也悄悄的站到车头那儿水箱盖上往前
伸着两只胳膊的,裸水仙的长软发上了。
月亮给云遮了的时候,星星是看得见的;星星给云遮了的时候,轻风会
吹过来的
“那么可爱的应该是什么地方人呢”
“我祖母是日本人,母亲是美国人,父亲是广东人。”
她的血里边有着日本人的浪漫谛克性,美国人的热情和随便,广东人
的热带的强悍
“你是有着日本人的贞洁的血,美国人的活泼天真的血”猛的话没
有了,像吹来的一阵微风似地:“我爱你呢,”
:他是想吻我吗他是想吻我吗他的胡须是粗鲁的,他的嘴是温柔
的
忽然那胡须根刺到嘴上来了;便抬着脑袋,闭上了眼。用火箭离开地球
的速度,她的灵魂开始向月球飞去了,那么轻轻地,平稳地,一点声息也没
的。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的圣处女呵
是五千万年以后,是一秒钟以后:
“他在吻我呢”
猛的睁开眼来,吃惊似地叫了一声,拍的打了他一个耳刮子,掩着嘴怔
page182
住啦。
怎么会听他吻的我昏了过去吗不应该给他吻的。坏东西呵捧
着脸哭起来。
“你是坏人”
宋一萍:
别装得第一次叫人家吻了的模样吧
“实在对不起得很,请原谅我。我没有办法我是那么地爱着你我
送你回去吧。”
笑着把月亮扔在后边儿。
她连心脏都要掬出来似的懊悔着。
“主呵,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按你的丰盛的慈悲涂抹我的过犯。
求你将我的罪孽洗除净尽,并洁除我的罪,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
在我前面主呵,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真的灵主
所要的祭,就是忧伤的灵主呵,忧伤痛悔的心,你必不轻视”〔见旧
约诗篇第五十一篇。〕主呵,求你恕我;是我引诱了他的。我要在你前面,
替他祝福。
他的胡须老贴在她的嘴唇上,痒地。
他不是坏人;他是那么温柔的,多情的他有那么好玩的短胡须
刚才他真的吻过我了吗我一定是昏过去了。他怎么会吻我的呢他说没
有办法,说他爱我。可是真的真的他不会骗我的;他有那么诚挚的,山
羊的眼珠子。不是疯了似地哀求了我一礼拜了吗现在他正坐在我旁边,我
听得见他的呼吸。他比乔治吴好看多了。乔治吴是刚出矿的钻石,他是琢磨
过的钻石,那是一种蕴藏着的美呵
“到家了,”
不说话,猛的连还手的余地也不给他地扑了过来,一对发光的眼珠子一
闪,自家嘴上擦了一阵唇膏香,这娇小的人便影子似地跑进门去了。
“诡秘的小东西呵”
倒觉得没有把握起来了。
三之四“主呵,请你护我,请给我以力量”
一家人都静静地坐在会客室里。爸在看大美晚报,妈在念圣经,戴
1
了副老光眼镜;无线电播音机在那儿唱着justone。哥哥抽着
烟,姊姊靠在沙发上,听着。想偷偷的掩过去,跑到楼上去,不料妈已经叫
了起来;
“”
“yes,妈”
她们已经知道我的事了吗不会的;别太心虚了。
一面走了进去。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挺古怪的。
“没回来吃饭,上哪去的”妈把老光眼镜搁到脑门上。
笑了出来。
那能告诉你吗和恋人在一块儿玩呢
“一个同事生日,在她家吃了饭的。”走到妈前面,在妈脸上吻了一下,
又到爸那儿,在爸的脑门上吻了一下:“晚安了。爸”
1justone:英语,永远只有一次。
page183
跟着无线电播音机哼哼着:
“theflowersareyourflowers,
thehourareyourhours,
2
theoyou”
跳着走到楼上去,在扶梯拐弯那儿停住了,又踮着脚尖跑下来,躲在门
外听他们可讲什么话,恰巧听见妈说:
“今儿像很高兴似的。”
“已经不是了。”爸说。
哥和姊全笑了起来。忽然一阵欢喜袭击着她的心,也不管自个儿是在那
儿偷听的,大声儿的笑了出来,往楼上逃去。关上了房门,倒在床上,把枕
头掩着脸,哈哈地傻笑着。姊追了上来,按着她:
“告诉我,,什么事”
尽笑着。
“告诉我吗告诉我吗”捉着呵她的胁肢窝。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也罢,只是留神上了男子的当吧。”
慢慢儿的静了下来,一层青色的忧郁浮过湖面的云影似地,在眼珠子里
浮了过去,躺在姊姊的腿上:
“姊,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爱恋着呢”眼泪露珠似的掉了下来。
半晚上,她又偷偷地爬了起来:
“主呵,请保护我,请给我以力量”
在窗前,在耶稣的磁像前,跪着这穿了白睡衣的少女,在清凉的月华里
披着长发;十指尖尖的合着,安静温柔得像教堂里那些燃烧着的小蜡烛一样。
插曲
一座封闭了的花园是我的妹子,我的新人:
一口封锁了的井,
一道封锁了的泉。
...
你的园里长满石榴,
结了美好的果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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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凤仙和香草,
哪嗒和番红花,
菖蒲桂树并各类香木,
没药和沉香,一切的香品。
你是花园的流泉,
活水的井,
从利巴冷流来的溪水。
醒来吧,北风;起来,南风;
吹上我的花园,
把我的香气散在天空。
让我的爱走进他的花园,
有他鲜美的果子,让他挑选。
2歌词的大意是:花儿是你的花儿,时光是你的时光,整个宽广的世界属于你
见旧约雅歌第四章末五节。文录自良友一角丛书陈梦家君所译“歌
中之歌”第九阕。
第四章江均与蔡
四之一五月的季节梦
每天六点钟左右,九路公共汽车载了江均驶过大美晚报馆的时候,从黄
昏的街角里,便燕子似地跳上来一个娇小的姑娘。
很天真的,有一张长圆脸,一对大眼珠子,一张心脏形的小嘴比
白鸽还可爱的。
在她的身上发现了那天在公园里等着的恋人的影子。
“我的恋人是应该那么的。”
他的恋人是君士坦丁堡的白色的教寺,充满了麝香和玫瑰香丸的教寺。
他的恋人是神殿上清凉的圣水。他的恋人是耶露撒冷的百合。他的恋人是基
督的叹息里的叹息。他的恋人是拂在基督脚上的圣女马德兰的头发
他的恋人每天坐在他的对面,嘴上老挂着一朵笑。他的生命,灵魂,思
想,寂寞全流向她了,藤萝似地缠住在她的笑意上。
他认识她的,她也认识他的,可是他们是陌生人呵
五月的季节梦便旗竿上的旗子似地在他身上飘展着。
他把脑袋上的帽子抬了一抬。
“江先生,您好”她坐了过来。
“多谢你。忙吗”
“没什么事。”
“回家去吗”
“是的。江先生也回家去罢”
“你就住愚园路”
“江先生也在愚园路罢,每天看见你走着回去的。”
“我们是一条路的。”
他仔仔细细的瞧着她:嘴角有一点大黑痣,眼梢那儿有五颗梅花斑;
一条纯洁的直鼻子;眼珠子像半夜里在清澈的河塘里开放的睡莲似地,永远
半闭着的。
她笑了。嘴角那颗大黑痣也笑了,可是她的眼珠子没笑。那么地单纯,
安谧一个圣女似地
“江先生每天早上到办公处去的吗
“对了。怎么我早上坐车总碰不到你”
“我是下午才上工的。”
“上午在家里做什么事呢”
“打网球,织绒线,看小说,有的时候坐在园里做白日梦我喜欢
那样无边无际的想开去,想到一些远方的城市,远方的太阳,远方的玫瑰
在我的幻想里,世界是那么地广阔,那么地愉快的。时常有一种幻景可以看
到,一闭起眼珠子来我就会看到一片大草原,四面全是苍郁的倒生树,枝叶
全向着天,那么崇高地,草原上有各种的花,在那儿跳着轻风把脑袋摇摆着。栗子小说 m.lizi.tw
在草原中间还有一道喷泉,不知道从哪儿喷出来,喷得多高,水也开着花,
一颗颗的,珠子似的,停在半空中。那水一定是很清凉的,我会把嘴凑上去
喝,我把脑袋那么地抬着,嘴张着,那珠花便断了串似地掉到我嘴里。我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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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我有一嘴的珠花。一直走过去,走到草原边上,路没有了,只有一棵很
大很大,比屋子还大的大松树,树心是空的,望出去是一片黄沙和蓝色的海,
海面上飞掠着白色海鸥,紫色的海燕。我要赤着脚跑到沙滩上去;我要张着
手臂迎着那沉醉的风;我要唱一只海天的歌,给那静寂的海听,给那幽静的
沙滩听,给白鸥和紫燕听;我要用一种没有人懂的言语和天说话,悄悄地。
那样的世界,你喜欢吗”
“好孩子,这是童话里的世界吗”
“我的世界就是这么的。可是近来我也慢慢儿的不想起那些了,我想
着一些别的东西。如果现实地做着人,一点白日梦也不做,那天地就会小下
来,天像压在你脑袋上面,世界窄得放不下一只脚,就像末路似地,没什么
地方可以去似的。你知道的,现实的世界就是屋子,公共汽车,椅子,电话,
打字机,牛排,番薯,蔬菜汤,鞋子那些东西呵”
“有幻想的人是幸福的,像我是连幻想的能力都给生活剥夺了。可是
礼拜六礼拜天做些什么呢也坐在园子里做白日的梦吗”
“礼拜天我们是一样要做事的。礼拜日上午上教堂里去。下午就到郊
外去野宴,骑马,划船”
在莪特式的建筑物里,太阳光从红的,蓝的,绿的玻璃透进来,大风
琴把宗教的感情染上了她的眼珠子,纯洁的小手捧着本金装的厚圣经,心脏
形的小嘴里泛溢赞美上帝的话塔顶上飞着白鸽和钟韵,跟在母亲的后边
儿,一步步地走下白色的石阶来在白绒的法兰西帽底下,在郊外的太阳
光里边,在马背上笑着的,在苹果饼上面笑着的,在水面,在船舷上笑着的
她呵
“你不喜欢看电影,跳舞,那些都市的娱乐吗”
“明朗的礼拜天的下午难道关在阴暗的都市里边吗你可喜欢到郊外
去呢”
“我也是顶喜欢到郊外去的。”
“这礼拜天我们一同去可好”
车里的人怎么全站起来啦
车里的人全站起来了,车子的搏抹停了,五月的季节梦也惊散了。江均
擦着刚睡醒的眼珠子往愚园路走去,他的恋人就在他前面。到了自个儿的门
口,便站住了,看着这娇小的身影消逝在街树的浓影里。
在房间里,站在窗口望着清静的街,惊散了的,五月的季节梦,又一个
个地爬了回来。这暮春的黄昏和窗槛上马兰花的温和的香味在窗纱边散布了
愁思,因为,它们是流动的,他不能把它们直吸到生命的深处。栗子小说 m.lizi.tw
他的恋人今天穿了条白的裙子,绿色的绸衬衫到郊外去时,穿什么
呢不会穿高跟鞋了罢还会斜压着一顶小帽的罢在白绒的帽边那儿露着
褐色的鬓发,可是他还要给她插上一朵紫罗兰的。
紫色的,温和的晚霞直扑到窗里来。
是七点半。空气里有一种静止,像是一个凝住了的时间。街上的柏油路
显着蔷薇色,在窗下走过去的一个法国孩子的腮上也染了晚霞。风轻轻地吹
着,吹上窗外的每一页树叶,那烟草色的树叶轻轻地摇动着。
“呵呵五月哪”
眼珠子夜色似地潮湿起来。
四之二五月的季节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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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做梦的人是幸福的。
江均的嘴上有着幸福的笑,因为在公共汽车上他每天做着梦。
第二梦:
她今天用粉红的丝带结住了头发,真是初夏的风景咧。还是
穿了白的裙子,绿色的绸衬衫。就坐在旁边,靠着车窗,风吹进来,飘
起了她的头发,她有着和远处天空的呼吸一样沉着的香味。
“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晚上,我想你是你猜,我想你是什么
呢”
“是什么呢”
“一个纯洁的小恋人。”
“你的小恋人吗”
“问你呢”
“我还没到恋爱的年纪呢”
“真的吗”
“你爱我吗”
“我差不多为了你要害相思病了。”
第三梦:
“我差不多为了你要害相思病了。”
她不做声。
那是一片银色的斜坡,前面有一道小溪,溪水像是水晶的透明立体,
水底有许多闪烁着的小白石,星星,和一个弯月亮。他们就坐在那儿。
“你爱我吗”
她还是不做声,低着脑袋。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发,他觉得她的嘴唇在
发抖,便捉着她的手。
“你爱我的,天真的小恋人”
她抬起脑袋来,半闭的大眼珠子全睁开了,一朵满开了的白莲花似地。
便轻轻地,怕碰伤了她似地吻着这圣处女的嘴唇。
“跟我结婚罢,我要把你玛利亚似地供在家里。你是力,你是神圣的
本体,你是无瑕的水晶。”
她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面,闭上了眼珠子,轻轻地太息一下了。
第四梦:
他和他的恋人要到田间去,他们要住在乡里。他们用青草铺床,用香
柏做屋梁,用银松做椽子,还要造一个大理石的圣母像。早上他们到葡萄园
里:他们要看葡萄发芽没有,石榴开花没有在那儿他们要把她圣母玛利亚
似的供养着;他要跪在她前面唱赞美诗。在那儿蔓陀罗的香散着。那儿有各
种美果,全是为了他的小恋人生的。他是他的小恋人的,他的小恋人是他的。
他要把她像一颗印子似地刻在他臂上,刻到他的心上,等月亮从天上掉下来,
等地球从地心里爆发开来。
可是没有梦的日子是有的,没有恋的日子是有的。那天忽然他的小恋人
没跳到公共汽车上来。
“病了么”那么地焦虑着。
第二天特地跑到大美晚报馆那儿的车站上去等车。车一辆辆的过去,可
是老不见她出来。便大着胆进去买了份晚报,却见他的小恋人刚拿下来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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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上的听筒,戴上了一顶棕色的小帽,拎着手提袋预备走出去的模样。报
也不要了,钱也不要了,跟在后边走出来,看也不敢看她一眼的走到车站上,
恰巧她坐在一辆苹果绿的跑车里边,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一同地在他前
面驶了过去。
“天哪,希望是她的哥哥吧”忧郁起来。
以后,在公共汽车里连梦也做不成了。
很天真的,有一张长圆脸,一对大眼珠子,一张心脏形的小嘴,嘴角有
一颗大黑痣,眼梢那儿有五颗梅花斑,一条纯洁的直鼻子比白鸽还可爱
呢
一阵海样深的寂寞袭击着他的心头。
“呵呵春天哪”在电话里向朋友们诉说着。
“可是为什么不到我家里来玩玩呢你好久没到我家里来了。乔治吴差
不多天天来的。也已经变成一个会玩弄男子的少女了。来吧,我会给你预备
一个快乐的下午,一个可爱的伴侣,一顿丰盛点心的。”蔡约翰在电话里那
么地劝慰着他。
“好罢,礼拜日下午罢。在家里真要闷死了独身汉的凄凉味你总知
道的。”
“哈哈,哈”电话里笑了一阵子便没有声息了。
哈哈哈他也莫名其妙地,大声儿的笑了起来。
四之三“也已经变成一个会玩弄男子的少女了”
洗了个澡,把独身汉凄凉味掉了,换上一件莲灰的绸衬衫,打了条莲灰
的绸领带,穿了白裤子,棕色的上衣,看见了镜子里边自个儿的爽朗的笑脸,
真觉得“自己是独身汉”的这件事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也已经变成了一
个会玩弄男子的少女了嘻”把手杖扔在家里,把爽朗笑脸躲在爽朗
棕色草帽底下:
“来罢,五月是你温柔的季节。
来罢,把独身汉的感情扔了罢
少女的心全像玫瑰似地开了
为什么独身汉会找不到一个恋人呢
来罢,也已经变成一个会玩弄男子的少女了
为什么独身汉会找不到一个恋人呢”
那么地哼哼着往蔡约翰家里走去。
约翰还有一个叫的妹子他是知道的,他也看见过的,那时候还小,
她进了中学就没碰到过;他知道她一定是很可爱的,因为已经变了一个会玩
弄男子的少女了。可是他怎么会从没想到过她呢一面却诉说着独身汉的寂
寞真是怪事呵。
拐弯,右手那边儿是一条很宽的胡同,望进去,那深密的常青树遮着的,
一座长了一嘴巴蔓藤的屋子就是约翰的家。天气很闷热,两边的园墙里伸出
来的树荫里有着蝉声,那么烦躁的蝉声。
走完了那条悠长的胡同,便走到一个绿色的铁门前,手刚按着门铃,狗
嘴巴早从门下钻出一半来,冲着他叫。
“浮罗比,别闹”那么婉约的声音。
别是罢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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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长圆脸,半夜里在清澈的池塘里开放的睡莲似的,半闭的大眼珠子,
眼梢那儿的五颗梅花斑,心脏的小嘴,嘴角那颗大黑痣笑着,一条纯洁的直
鼻子。
君士坦丁堡的白色的教寺,充满了麝香和玫瑰香丸的教寺;神殿上清凉
的圣水;耶露撒冷百合;基督的叹息里的叹息;拂在基督脚上的圣女马德兰
的头发
她吗吗
砰的一下,心脏凤仙花子似地,不知道是碰在哪儿,爆裂了。
“约翰在家吗”
“在家。请里边坐,江先生。”
真的吓了一跳。怎么会知道他姓江的走到门里边,却见约翰一家人全
坐在阳台上笑着望他,那支栗色的苏格兰狗浮罗比一个劲儿的嗅他的脚。
“就是吗”
“你刚知道吗”那么地笑着不说话。
“简直不认识了”
一面往阳台那儿走去,老远的跟约翰说:“我认识她的,可不知道她就
是长得那么大了”
“不是一个可爱的伴侣吗”约翰站了起来,拉着他的手一同走到屋子
里边。
他脱了外衣,帽子,把领带拉松了,解了领口那颗钮子,用手巾擦了一
下脸,叹了一口气道:“所以就有了一个快乐的下午了不是”
“这一下你聪明了。”
看了约翰一眼,红着脸走到阳台上去了。
“每天回来总和她同车的,那么安详地坐在我的对面,嘴上挂着天真的
笑,比白鸽还可爱呢那么想着,连多看她一会也不敢,深怕看坏了她
似的。谁知道就是”
约翰哈哈地笑着,把他拉着往阳台走。
“老江说你:比白鸽还可爱呢连多看你一眼也不敢,深怕看坏了你
似的。”
哈哈哈阳台装满了笑声。
:天天那么地看着我的
笑得弯了腰。
江均:
她还有着一颗孩子的心呢,那么地笑着。
“你多咱起的,在大美晚报馆做事的约翰,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起过”
“早对你说了,你也不会在电话里跟我诉说着独身汉的凄凉了。”
江均:
你这贼王八,我就想把你扔到门外去。
“真是个甜蜜的家呵”太息了一下。
她还没说过一句话,我应该找些话跟她说。可是,对于一个十八岁的
少女,我该说些什么话呢
“真是个甜蜜的家呵”又太息了一下。
真蠢老讲那么一句,不是太滑稽了吗可是我该说些什么话呢
“,你们今天休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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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下午不做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怎么会待在家里,不出去玩呢”
“哥说你要来,就待在家里,等你来。”
“每天几点钟上报馆去”
嗳,怎么老说那些没意思的话。应该讲风雅的,惹人喜欢的
“吃了中饭就去。”
“事情不忙罢”又讲着没意思的话;就那么他讲到吃茶点时候。
他就坐在她旁边,他的嘴喝着茶,可是他的耳朵听着她,他的眼球子从
耳朵旁边瞧着她,他的毛孔张开着,承受着她的汗气,他的汗毛站着,她一
动,他就感到了空气里微妙的波动,差一点把手里的茶杯都会震掉了似地。
静静地吃完了茶点以后,江均便和一颗满足的心一同地静静的走了。
那晚上,他抽了半个钟头烟,做了半个钟头诗,唱了三遍古巴恋歌,在
墙上打了三拳,末了,跑了出去,直跑到约翰的家里,在园墙外站了一个钟
头。看着窗里的红的绿的黄的纱灯一盏盏地熄了,才吹着口笛跑回来。
四之四圣洁的少女
每天和坐在公共汽车上说东道西的,下了车,又送她到家里。
“古典的少女呢还不十分懂事咧,一个脆弱的古董似的要有耐
心”那么地想着。
“不怪姊姊说二十七八岁是男子的顶温柔,顶懂事的年龄。江均这傻子
有一张英俊的脸,怎么会没有一颗聪明的心的要把心掏出来似的看着我
可是光看着我有什么用呢”这么想着。
那晚上,他上她家去,只有她和她的妈坐在阳台上听无线电。坐了一回,
她的妈在藤椅上睡熟了。园子里的风吕草垂倒了脑袋叫月光轻轻地抚着。那
边的那株玫瑰显着暗紫色,像的嘴唇那么的。他下了个决心道:
“我们到园子里走走去罢”
:
他今天像懂事些了。
便站了起来。
他离着她一尺,并着走到园子里去。轻轻地踏着那风吕草,踏在梦上似
地;轻轻地说着话,怕惊动了在天空里沉沉地睡着的星星似地:
“,我有许多活要跟你说,可是我不敢说。今天有那么好的月光
我说了你不会动气吗”
“你说。我不会动气的。”
“我说,你是顶崇高的,顶圣洁的少女;顶可爱的鸽子;我是那么地尊
敬着你;我要跪在你前面祈祷;我情愿为你作一个牺牲”
:我不是上帝,为什么在我前面说着祷词呢
“我的眼珠子是为了看你才生的,我的耳朵是为了你的嘴生的,我的嘴
是为了赞美你才生的,我的手是为了你的鞋子才生的,我的膝盖是为了膜拜
你生的,我的脚是为了你的命令生的”
:那才像个热情的年轻人。他为什么不走到我的身旁来呢把
胳膊放到我腰上来罢宋一萍是又胆大又温柔的。我应该给他暗示,姊姊
不是说过的吗,年轻的男子是应该给他些暗示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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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慢慢的走近去,偎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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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该跟你说了,我恋着你,从第一天在车上碰到你的时候起的。
不是为了你的眉尖,眼珠子,嘴,是为了你那圣洁的美”
:是吻我的时候了罢
慢慢儿的站住了,抬起脑袋来,半闭的大眼珠子全睁开了,像盛开的白
莲花似地,又慢慢儿的,眼皮萎谢了下来,等着。
用火箭离开地球的速度,她的灵魂开始向月球飞去了,那么轻轻地,
平稳地,一点声息也没的。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的圣处女呵
是五千万年以后,是一秒钟以后,她听见一个发抖的声音说道:“,
让我吻一下你的手罢”
便轻轻地,怕碰破了她的皮肤似地吻着手背,接着是一个深深的叹息。
:傻子呵傻子呵
睁开眼来只见一对润湿的眼珠子,一张战抖的嘴,一个淌汗的脑门,两
条痉挛着的眉毛;一个热病的声音喃喃地说:“我很幸福我很幸福,。”
:我恨你,我不愿意再看见你,你去罢,我恨你
说不出地抑郁起来,吞了铁钉似的,熔化也熔化不了的。忽然跑了开去,
跑到玫瑰树那儿,摘了玫瑰的花瓣,放在嘴里,想把心里的抑郁压下去似的,
紧紧地咬着。
江均:
恐怕是第一回受了男子的吻罢只吻了手背呢,就那么容易受惊地,
小鹿似地逃了开去吻着的时候,把眼珠子也闭了起来圣洁的少女呵。
我是幸福的,因为我能爱她。她一定也爱我罢初恋似的,纯洁的,诚挚的
爱呢我是幸福的。
“我是幸福的我是幸福的”喃喃地说着。
第五章刘沧波与蔡
五之一hotbaby1
白铅皮屋顶下的电灯,星星似地闪烁着。在这绿草原的四周,那倾斜的
看台的花圃上,那么缤纷地开满了鲜明的花。嫩黄的花瓣,烟草色的花瓣,
湖色的花瓣,每一朵花都有着一张兴奋得发红了的花心,在四面拉着真
黑的,金黄的,褐色的,棕色的花蕊。这些鲜明的色彩也闪烁着,在刘沧波
的心里,像是些轻快的,和谐的音符似地跳着。
他低下了眼皮,望着地上那几张散乱的废票,静静地等着五百码平赛。
不敢抬起脑袋来,因为他前面正站着一位姨太太似的少妇;她有一副窄肩膀,
一个比肩膀还窄的腰肢,瘦袍角拖到地上,在晚风里垂了脑袋承受着斜阳的
重量的,凄艳的罂粟花似地。可是不敢抬脑袋来有吗用呢她正站在他前面,
轻轻地飘着的袍角里边,白绸亵衣的,轻佻的纱边和他的领带一同地飘着,
而且在白纱边后面还有着纤细的鞋跟和纤细的脚踝呢,再说她又穿了太出色
的丝袜简直是一层透明的黏膜
不敢抬起脑袋来有吗用呢就在他后边,一个少女的银铃似的笑声,不
规则地尽吹来。栗子小说 m.lizi.tw暮春的夜风那么地,温暖的,又带着些凉意的笑声呵为什
么人的官能不全能受意志指挥呢如果耳朵也像眼珠子似地,说闭就闭,说
睁就睁,那不是更好吗。
1hotbaby:英语,热情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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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抬起脑袋来有吗用呢看台是倾斜的,从自个儿的帽边看出去,五
色的菌似的,薄纱的女帽一层层地排列着,风卷起蝉翼似的阔帽沿,帽沿下
蝴蝶的须似地贴着卷曲的鬓丝,一条长眉,一只笑眼,半张弧形的嘴,眼髭
的侧影和鼻子的侧影,一只从帽沿那儿垂下来的长耳坠子。帽子是那么整齐
地排列着,每一只薄纱女帽的旁边全伴着男子的草帽。有没有孤独的帽子呢
有呵他戴着顶孤独的帽子呢
他的帽子在孤独中憔悴了,丁香花的羽样的叶子似地,垂下了帽沿,那
么脆弱的样子。
他的帽子是他独身汉的情绪的食量。他的帽子一天天地瘦下去,脆弱下
去,他的独身汉的感情却一天天地胖起来,强壮起来,到今天,已经是一个
力士了。
所以,他低下了眼皮,望得地上那几张散乱的废票,静静地等着五百码
平赛。
从那面,正条伸直了前后腿,悬在离地一尺的半空中的瘦腿狗,旋风似
的沿着弧形的跑道直卷过来,帽子的行列叫吹得摇曳起来了。我的身边也卷
起了一阵呐喊的暴风,每一个人全变了长颈鹿,张着嘴嚷着:
“天哪赶上前去呀”
1
“bravo”
“嗳,乔治,二号跑在前头呢”一个浑圆的少女的声音。
五道旋风呼的卷了过去,不正是二号在前头吗
“二号二号独身汉的赌运不会差的。”忘了形似地喊了起来,也不
管那些伸长着的脖子,快顿断了的纤细的鞋跟“你们会获得女人的欢心,
我也会骗到狗子的欢心的。”那么地得意着,紧紧地捏着那张独赢票,不顾
前后地回身刚想跑出去,却碰在后边往前冲着点儿的乔治吴身上。“咦,你
就在我后边儿吗快走,跟我走,我请你玩去”拉了他就跑。
“你也买了二号吗”乔治吴又拉上了两位小姐。
两位小姐全穿着白绸衬衫,棕色裙子,差不多高低,像是姊妹,一个半
只脑门叫头发遮着,打了条棕色的绸结,一个年纪轻着些,脖子里挂着条水
晶项圈。
“今天真是好运气呢”意外地赢了钱,比赢钱更意外地碰到一位带了
两小姐的朋友。“连买了十二次,随便买位置,独赢,没一次不赢钱的。”
“我赢了不多,可是本来不预备来的,不料却赢了钱。”
四个人欢天喜地的跑到支付窗前,刚站住了,便叫后边儿拥来的人给挤
得贴木板上了。
好容易领到了钱,手里青色的纸票变了灿烂的钞票,在脸上笑着灿烂的
笑,挤到了外面,刘沧波忽然发觉了脖子里挂着水晶项圈的小姐却挂在他的
胳膊上。
“乔治吴呢”低下脑袋来向这位比他低一个脑袋的小姐。
“在后边儿挤呢。”她抬起脑袋来,捧着爸的腿看爸的脸的孩子似地,
看着他笑。
她有着一对探照灯那么的眼珠子,从里边放射着生命的强光,坚强的嘴
唇,稍会堵着点儿,眼梢那儿有五颗热情的雀斑,嘴角那颗大黑痣,和她的
1bravo: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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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一同地笑着妩媚的孩子呢
乔治吴和缚了绸结的那位小姐挤出来了。
“我们上后边儿舞场里去。”
“可是这两位小姐你没给我介绍过吗。”
“你没瞧见过她们吗”
“多咱见过的”
“我的未婚妻,蔡丽丽。在你身旁的这孩子是她的妹子,。”
“hotbaby”
“不单热,简直是白热等会儿跟她跳舞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的。”装着
鬼脸,没看见身旁的丽丽也在跟他装鬼脸。
一歪脑袋道:“那我不去了”
“哪能由你老刘,她喜欢粗暴的;她不走,你拉着她,包管她马上爱
上了你。”
:“屁你说的”
她拉着的胳膊比江均的,比宋一萍的还强壮,只有哥哥打网球的右胳膊
才有那么块硬肌肉;比她高一个脑袋,望上去只见一个铁的下巴;可是他也
有温柔的眼珠子。站在他旁边,自个儿简直像个小洋娃娃。
“他会不像江均那么傻的”这么想着,看着这高大的男子又高兴又害
怕,才觉得二十七八岁的宋一萍并不是顶可爱的男子。
沿着地沥青的铺道往后边儿走去,走完了一长串汽车的行列,便从电梯
里走进舞场里。
十二点不到一些,正是热闹的时候。
音乐台中间的钢琴上面坐着穿了银裳的,撤姆叔的女儿,唱得混身生满
了疟疾菌似地。四面是七张黑脸,魔术师的礼帽似的,装在浆褶衬衫上的,
七颗可以随便拿下装上的脑袋上的七张黑脸围着她。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吹“色
士风”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边,上下左右地,济溜溜地转着,尽转着,转成了
一对白眼。
在一个幽僻的角上坐了下来。两个男子要了酒,丽丽说喜欢可口可乐,
却说:
1
“我爱橘子squash,有一颗红樱桃的。”
舞着的时候,刘沧波便对胸前的说:
“你爱squash里的红樱桃,我爱你脸上的红樱桃呢”
低低地笑着:
在他脸上印个嘴唇印子,叫大家瞧着笑,不是很好玩吗
踮起脚来,把嘴贴着他的脸。
刘沧波把脸压着她的嘴,在她耳朵旁边悄悄地:
“把你的嘴,
一颗印钤似地,
印到我脸上,
印到我心里”
真是个白热的女儿
1squash:英语,果汁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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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贴着他的胸脯,不做声。刘沧波喜欢她喜欢得说不出来,只:
“可爱的孩子呵”那么地想着。
丽丽爱华尔滋,乔治吴爱勃露斯,爱她的狐步舞,刘沧波爱什么
呢刘沧波爱他的。因为对于这么热情的女儿,用不到说“我爱你哪”
那么的傻话,她总以为每个男子都会爱一个女子的罢;因为烂熟的苹果香现
在熏得他的心脏也芬芳起来了;因为热情的女儿是比意志还粗鲁的;因为热
情的女儿在不爱着你的时候是和爱着你的时候一样的;因为热情的女儿有着
一切男人喜欢的女德的,泼刺,妩媚,糊涂
“,明天晚上我们坐了汽油船到黄浦江里玩儿去,好吗”
“就我们两个人吗”
“还不够吗”
“”
为难的脸色。
“怕谁说话吗”
“”
“怕我吗”
“”
“另外有约吗”
“为什么不邀姊姊和乔治吴一同去的呢”
“为什么要邀她们一同去呢”
“不邀姊姊一同去,回来得晚一点,妈会说话的。”
“嘻”鼻子里笑了一声,觉得在怀里的真应该是他的心爱的女儿,便
父亲似地在她的头发上面吻了一下。
她却抬起脑袋来望着他笑。
回到座上,他悄悄地对乔治吴说:
“你的姨妹真是宝物呢”
“咱们握握手”
伸出来把他的手拉一拉。
“明天我们一同坐汽油船到黄浦江里玩去可好”
“好利害”
“咱们再握一握手罢”
两个人在她们背后鬼鬼祟祟地握着手笑了。
五之二江上
月亮在浦东,从浦东到浦西,江面上横浮着一道月色,风轻轻地吹,吹
得月色在水面上飘呀飘的,水面上便有了暗银色和暗绿色的斜纹图案。水面
上还浮着一盏盏的灯,沿着江岸,和黄的灯光,灯柱的影子,电线的影子一
同地。
靠着那石砌的岸脚,沉沉地睡着许多舢板,渡船,鱼舟桅船的桅影
一声儿不言语地躺在波面上。
小汽船从江中的月色上面掠了过去,载着两对缄默的男女和半船的葡萄
1
汁,鲜橘水,可口可乐,威士忌,象皮糖,话匣子,banjo,吉士牌一
面儿那夹岸的摩天楼就不见了,乔治吴在后边儿碰碰地弹着banjo,用梦样
1ba
...
njo:英语,班卓琴。栗子网
www.lizi.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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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男女二重音唱着“卡洛丽娜之月”,柔情地。
在船上的,叫风呼呼地吹着,头发全往后飘着,衬衫也澎涨起来,
有了一种马上会扑着透明的翅膀飞去似的美姿。她的心情在水面上放纵地奔
驰起来了。柔弱的,暮春的夜啊
刘沧波一支胳膊挟了这好像越加娇小了的躯体,默默笑着开着汽船。
“祝福我生的那天罢,一个老婆子跑来说生了个男孩子的那天罢希望
那一天是一个光明的日子,全宇宙充满了愉快的太阳光的日子罢因为在那
天一个幸福的孩子生到地上,在那天一个幸福的人长大起来。”歌颂着自个
儿的生日。
灯也没了,灯光也没了,不知从哪儿来的风把暗银的月色吹了他们一身,
把他们的影子飘到水面上,把“卡洛丽娜之月”吹走了灵魂。
一道灯塔的光从几里远的地方儿直铺过来,虹似地,一会儿浮到水面,
一会儿又沉到水底。
马达慢慢儿的退了寒热,停住了虚喘,淌了一身冷汗,在黑暗里睡了。
刘沧波点上了一支烟,侧过身子来:
“美丽的浦江月呵我爱这暗绿的水,幽静的月色,变幻的灯塔,轻灵
的风,和身旁的。”
:
怎么每个男子都会说那种柔情的话呢你只喜欢我,不是爱我,江均
才是五体投地似的爱着我的可惜是个傻子呵
“你瞧,船舷上的影子,像绢剪的幻影似的。”
刘沧波:
她怎么不把胳膊围到我的脖子上来呢,我那么暗示地和她讲着话瞧
瞧我的眼光罢难道要我说我爱着你吗
“你瞧,那消逝着的烟,烟蒂儿上那朵静静地发红的火,像我的心情似
的燃烧着。”
:
我爱谁呢我并不爱你用火箭离开地球的速度,灵魂开始向月球
飞去了,那么轻轻地,平稳地,一点声息,没的,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的圣
处女呵我爱着一萍萍怎么后边儿一点声息也没了“怎么后
边儿一点声息也没”
回过脑袋去瞧:乔治吴和姊姊正在那儿唱着男女二重音,脸对着脸,鼻
子碰着鼻子,一点声息也没地,因为男音灌在女的嗓子里边,女音也灌在男
的嗓子里边。
“瞧”
刘沧波不动。
“你瞧,你瞧他们哪”伸过手来推他。
手给捉住了,那么紧紧地捉着。
“瞧”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他想吻我吗”慢慢儿的回过身子去,
看见了一对疯人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在前面。便慢慢儿的闭上了眼皮,连
自个儿也不知道地。
可是一萍,一萍呢,一萍他会像江均那么地只吻了手背吗
一块烙铁熨到嘴唇上面,自个儿是倒下去,倒下去,靠在柔轻的椅背上,
两条铁链紧锁着腰肢,在阔大的胸脯下,自个儿的身子会给压碎了似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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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的线条便在这儿中断了。
那块烙铁越来越烫手,炙焦了嘴唇,炙焦了心脏,炙焦了灵魂,把她整
个儿的炙焦啦。每一个毛孔都呼吸着,每一个毛孔都流出血来忽然觉得
那块烙铁慢慢儿的拿了开去
不,不不够
把胳膊围上了他的脖子,搂住了他的脖子。
刘沧波:
果真围到我脖子上来咧
抬起脑袋来,叹了口气。
忽然后边儿伸来了乔治吴的手:
“咱们握一握手罢”
“真是白热的”
握住了那只手。
五之三蔡的日记二
今天他和乔治吴一同到我们家里来。姊姊从窗口望见了他,对我说道:
“,你以后也会被爱情困恼着了。”
她不知道我已经有了恋人咧,我爱着宋一萍。为什么一家人还全把我当
小孩子呢只有乔治吴知道我有颗和玫瑰一同地开放了的心,因为那天他
来,姊姊不在家,便和我玩了半天。说起来真是惭愧呢如果他到现在才认
识我们,一定不会爱姊姊的。
他和刘沧波并站在园子里的过道那儿,和妈说着话。姊姊问我:
“你看哪一个英俊”
“差不多”我说。
可是,自然是我的朋友漂亮多了,昨天他只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美男子,
今天他脸也光洁得多,穿了刚烫好的衣服,领带飘到肩上,简直是英俊的威
尔斯王子了。
我先走了下去,他见了我就说:
“,你今天越加可爱了。”
我很高兴,今天知道他要来,我特地穿了我的顶出色的衣服的。我知道
我生得漂亮,又年轻。姊姊在上面扑了半天粉才下来。我鄙夷地看着她,扑
粉有什么用呢我不擦粉,可是每个男人都为了我倾倒。
我们上礼查去跳舞,又在那儿吃了饭。
他的舞姿潇洒极了,不像是滑过去的,像是轻轻地在地板上飘过去的;
他舞着的时候,永远不并脚,就是在停着的时候也是舞着的;他的身上有一
种微妙的律动,一条线似地牵着我。
我把脸贴着他的胸脯,从下巴底下骄傲地望着别人。每一对眼珠子看着
我们,欣羡地。我得意得了不得。我们的一对像是波斯王王冠上的钻石,我
们的光芒把别人都盖了。
他很有学问,还读过许多书,他把字典里所有的字找出来赞美我。他说
我是鸟里边的鸽子,兽里边的兔子,衣料里边的维也勒,果子里边的葡萄,
国际里边的西班牙,花里边的玫瑰,星座里边的狮子座流星,家具里边的矮
坐垫,食物里边的嫩烩鸡
我从来不知道自个儿有那么可爱。
他怕也不知道他自个儿有多么可爱罢他是鸟里边的鹰,兽里边的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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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衣料里边的sportex,果子里边的石榴,星座里边的天王星,家具里边
的大沙发,食物里边的炸牛排。小说站
www.xsz.tw可是我没对他说,因为他的话把我说话的机
会掩没了;我只能静静听着他。
坐到船上,他忽然沉默起来。
月光,水,灯影,波纹,夜风,柔情的歌他塑像似地坐在那儿,望
着前面。我靠在他肩上,他的左手放在我腰肢上我不信这是真的事情。
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只希望船就那么地飘了去,飘了去,永远
靠在他肩膀上面,永远是水和月。
在吴淞口那儿船停了,他抽了一枝烟,侧过身子来,和我说了几句话
后来,后来怎么呢我记不得清楚了,只记得他要吞了我似地吻了我。
也记不起什么时候回来的,模糊得很,什么也记不起来。
现在我还觉得懒洋洋的,他的嘴还像压在我的嘴唇上面。可是我究竟爱
谁呢一萍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希望那只船就那么地飘了去,
飘了去,永远靠在他肩膀上面,永远是水和月
五月十四日夜,二时。
第六章刘沧波与宋一萍与江均与蔡
六之一刘沧波与江均与蔡
下午六点钟的太阳像六点钟的月亮似地,睁着无力的荡妇的大眼珠子瞧
着愚园路。
江均怀着初恋的心情,把圣母像似地捧在手里踱着回去。忽然后
面走上来一个高大的男子:
“”
“嗨,沧波”便亲热得了不得地拉了他的胳膊。“哪去到我家里吃
下午茶去,可好”
高大的男子点了点脑袋,轻轻地拍着拉着他的胳膊的那只小手。
嫉妒的感情,旋风似地卷到江均的脑袋里边来了。
“这位是刘沧波先生。”
只稍为动了动眉毛,没听见似地。
“这位是江均先生。”
对方却热烈地问着:“你好”
“算是表示得意,示威我看吗可是她是我的呢”那么地想着,不屑
地说了一句:“多谢你。”
一路上只亲热地和刘沧波说着话。到了家里,走到楼上去
了,爽直的刘沧波便对摆着一张不高兴的脸的江均直线地谈起来:
“你恋着不是”
“是的。她也爱着我。”
想起坐汽油船的那晚上,刘沧波便哈哈地笑了起来。
“别痴心了罢,什么叫爱呢这么热的女儿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她的恋
人的。”
“你错了她是顶纯洁的一个女孩子。”
“你怎么会爱上了一个纯洁的女孩子呢”
“我爱她的纯洁,爱她的圣女样的纯洁。我对她说:我爱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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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了脑袋;我吻着她手背的时候,她便受惊了似地逃了开去”
“可是纯洁的女孩子怎么会爱上了一个男子呢”
“因为我尊敬她,我崇拜她,我把她当圣女玛利亚似地供奉着;看看我
的心罢,我的心里边是一点污亵的欲念都没有的。”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我爱你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珠子,
抬起了脑袋;我把我的嘴从她嘴上拿开的时候,她却把胳膊围到我的脖子上
来了哈,哈”
这笑声炙着江均的心脏,他猛的跳起来:
我要拗下你的脖子来
可是他只:
“我不信你的话,先生,她是个纯洁的圣处女。”那么地说着,抬起了
脑袋,高傲地走了出去,因为对手的臂膀比他宽了二英寸,高了半英尺。
走到外面,他又低下了脑袋。
青灰色的黄昏笼罩着的街上,风,葬式似地吹着,吹动了每一页树叶,
已经有些寒意。街旁的楼窗上,一盏两盏,婉约的灯光透了来,和一些婉转
的幽情一同地。静俏的街树,静悄的围墙,还有他的沉思的跫音,悉悉地,
践在落叶上似的。
每天和她一同回来的。
君士坦丁堡的白色的教寺,充满了麝香的和玫瑰香丸的教寺;神殿上
清凉的圣水;耶露撒冷的百合,基督的叹息里的叹息;拂在基督脚上的圣女
马德兰的头发那么的圣处女会人家“我爱你”还没来得及说时就闭上了
眼珠子吗闭上了那半夜里在清澈的池塘里开放的睡莲似的眼珠子吗那张
心脏形的,只吻过基督的十字架的小嘴会让一个男子的脏嘴吻了的吗还不
大懂得恋爱的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呢真不信会把胳膊围到男子的脖子上去
的。刘沧波,那小子,是他说谎残酷的东西,他知道我爱着她,她也爱着
我,妒忌得了不得,便故意说些侮辱的话来叫我难受,这混蛋。我应该信任
的可是他跟我有什么仇恨,要那么地叫我难受呢他不是有着很
坚决的声音吗他的脸色也不像是说谎的模样。难道他的话是真的吗
他看见给裹在刘沧波的高大的身躯里,挟上了汽车,又看见她和
他坐在草地上,她微微地抬着脑袋,让他吻着。觉得心脏在收缩着,脸色也
黯淡起来。
可是吻着手背的时候,便吃惊似地逃了开去的,会把胳膊围到男子的
脖子上去吗
“不会的。她是顶纯洁的圣处女。”
刚才碰到刘沧波的时候,是那么亲热地叫着他的名字,要他到家里去
吃下午茶,拉着他的胳膊时,真像恋人似地。也许他是她的恋人呢那么为
什么那天把心掬出来给她看了以后,不拒绝我吻她的手背呢难道这么贞淑
的女儿会荡妇似地爱着许多男子吗也许那天和她一同坐在苹果绿跑车里的
那中年人也是她的恋人呵不应该的,我不能那么地疑心着她的。顶好能问
一问她自个儿,可是那么着,不唐突她吗
解不出方程式似地烦闷着。
六之二宋一萍与刘沧波与蔡
生日那天,乔治吴送了她一个蛋糕塔,哥哥送了她一大盒糖,姊
姊送了她一本皮面的日记,父亲送了她一大束百合花和慈姑花,母亲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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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新衣服,江均送了她一本精装插绘的处女的心,宋一萍送了她全副
修指甲的器具,刘沧波送了她一只精致的网拍。
那天下午,吃了乔治吴的蛋糕塔以后,,刘沧波,宋一萍,江均
便默默地坐在会客室里。
宋一萍摆着孟乔脸,嘻嘻地笑着:“这小荡妇原来还有这么两位面首咧,
一个是精明的傻瓜,一个是俏皮的粗汉。”
江均看见了刘沧波就一百个不高兴,摆着一副“我不能相信的,先生”
那么的脸。
刘沧波看着宋一萍的白皙的笑脸:“如果讲打架,你不是我的对手;讲
男性的吸引力,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讲和女子玩恋爱,你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只有在给女人穿鞋子的手法那一点上,我才甘拜下风呢”
丽丽拉了偷偷地问道:“究竟哪一个是你恋人呢”
“我不知道。”
“那么让他们斗牛似地对坐一天吗”
“怎么办呢跟这个说话,那个就不高兴;跟那个说话,这个就生气
”
姊姊笑了出来。她就贼似地掩了出去,溜到楼上房里去了。丽丽悄悄地
跟乔治吴说了,乔治吴也笑:
“还是那么孩子气的”
宋一萍和刘沧波同时地:
“你的意思是说她随便吗”
“你的意思是说她好玩吗”
“真是很天真的”丽丽太息似地说:“我在她那么大时也是什么都
不懂得,很不快活的。真都望把年龄缩短四年呵”
“天真吗不见得我应该怎么说呢”宋一萍望了一眼,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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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一枝烟,把烟和话一同地喷了出来:“有了,诡秘sophisticated”
看着她默默地坐着,想起了打了五天电话,一句话也不和他说的日子,想起
了“晚安,宋先生”
“sophisticated真不懂从哪儿看出她是个诡秘的女儿来的,我说她是
刚才开放了的玫瑰花,有时像很天真,有时又像很老练,有时像很热情,有
时又非常贞静。”乔治吴回过脑袋去,对刘沧波做了个鬼脸,接下去道:“你
说怎么呢你应该知道她的。”
想着船上的浦江月,刘沧波摸着下巴道:“活泼,妩媚,热情”
默默地坐在那儿看看她的眼珠子罢;蕴藏着地心的热力呢
江均染了一身的宗教感情,对着坐在那面的:“主呵,为什么造夏娃的
时候不造呢怎么会把她放在肮脏的世界上呵。应该放在山里,用素香供养
着的。”在心里赞叹着。
连自个儿也模糊起来了:“难道我是这么复杂的人吗在每一个
人的眼里,都是不同的。”
大家便都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只有我才是顶知道她的,”顽固地。
直坐到晚上,三个人谁也不想走,“虽然那么地坐着没意思,可是让你
独自个儿享受也不十分情愿,”全怀着那样的敌意。
...
1sophisticated:英语,老练的,世故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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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儿的,屋子里只剩了他们四个人的时候,擅长给女人穿鞋子的孟乔
脸和俏皮的粗汉全忍不住了,鹦鹉似地斗起嘴来,先是悄悄地在各人的耳朵
旁边:
“你究竟爱不爱她呢”
“爱这小荡妇吗你呢”
“我可不是傻子。”
“那么我告诉你,我是爱她的。”
“真话”
“我是真的爱着她的。”
“那我也告诉你真话,我是比你还爱着她的。”
宋一萍挺起身子来:“可是我是手枪公会的会员呢而且是去年远距离
射击第一奖的获得者。”
“你知道我是谁吗出色的骑师,草地网球会的会员,短跑家,华东游
泳选手,轻量拳击家,克尼异体育学校毕业生”
“不见得会爱一个粗汉罢”
“你还没认识她时,她就亲热地挂在我的胳膊上咧。”
“她还没认识你时,我就天天跟她**咧。”
:那么说着什么意思呢男子真是古怪的动物。女子是把这种
事情越秘密起来越好的。
“第一次和我跳舞时,她就把她的脸贴着我的脸,把嘴上的胭脂印到我
脸上”
:该死,越说越不像样了。
“是你把脸贴上来的”
江均痛快起来:果真又是他吹牛
“她跟我讲的第一句话是:亲爱的”
:一萍怎么也粗鲁起来了
“我叫乔治吴也叫亲爱的”
江均差一点拍起手来:好哇“亲爱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字眼儿。
“第二次会面就亲亲热热的让我吻了”
脸红了起来:给他个耳刮子罢,当着许多人说让他吻了,暗银
的月色,暗绿的水色,柔情的“卡洛丽娜之月”,不可抵抗的疯狂的眼光,
一块烙铁,当着许多人,宋一萍,江均,什么意思呢
江均鼓的涨红了脸:刘沧波那家伙吹牛
宋一萍却冷笑着:“我就在认识她的那晚上偷了她嘴唇上的处女味的”
又是一个江均叫黄蜂刺了一下似地,差一点跳了起来,“可是的”
那么的眼光看过去,却见她掩着脸哭了,便患了大便不通症似地,浑身不舒
服起来。
“先生,我是个骄傲的人。”
“再骄傲一点,也不见得会爱你罢”
刘沧波站了起来:“先生,我不能再忍耐了。”
宋一萍也站了起来:“先生,我并不是怎样怕事的人罢”
:他们为了我要打起来了是真的为了爱我吗混蛋,他们当
我是谁呢随随便便的在我前面吃起醋来。
跳起来,青着脸:我爱谁呢用火箭离开地球的速度,灵魂开始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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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飞去,一点声息也没的,轻轻地,平稳地一块烙铁,炙焦了嘴唇,炙
焦了心脏没有呼吸,没有脉博的圣处女呵便歇斯底里地顿着脚,
叫道:
“打罢打你们的罢我一个也不爱你们,我恨你们,把我当了谁呢
滚出去滚出去”掩着脸:“我不愿意看见你们”跑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六之三江均与蔡
江均跟了出去,在园子里那棵玫瑰树那儿找到了她。她躺在草地上,从
眼泪里望着玫瑰花的暗影。他坐了下去,抚着她的头发道:
“可怜的小。”
:只有他才是真的爱着我呢,可怜的傻子。
江均:可怜的小,怎么会上了两流氓的当呢
“怎么会认识这两个流氓的”
:这傻子真讨厌谁是流氓一萍沧波全比你可爱多了。
你以为我跟他们闹翻了,你就能得意吗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
:讨厌死你了
“我没听见你说什么话。”
“我说,你怎么会认识这两个流氓的”
“不是流氓,我告诉你,一个是刘沧波,一个是宋一萍。”
“至少是两个可恶的小子。”
:走罢走罢我讨厌你这也算是安慰吗
“全比你可爱多了”
“为什么生气呢你难道爱着他们吗”
:爱着他们也不干你的事。
“难道他们说的话全是真的吗”
“是真的”
江均:真的顽皮的孩子,故意呕我。就让你在我身上出气罢。难得瞧
见那么可爱的顽皮模样的。
“,你骗我,我不信。”
:可爱的傻子
“,你不会的,你是比天还崇高的,比雪还洁白的。我不信他的
话,姓刘的上次跟我说,说他还没来得及说我爱你的话时,你已经闭上
了眼珠子,他要把嘴拿开的时候,你把胳膊抱住了他的脖子”
:无赖流氓他算是得意不成,把这些事告诉人家一定告
诉过许多人了。那么地生着气。
“我就不信他,我知道姓刘的爱吹牛的,纯洁的是”
:纯洁的纯洁的两个礼拜以前我还是纯洁的呵难受起
来。讨厌的傻子。泪珠从眼髭毛后边儿渗了出来。
“纯洁的我不是纯洁的我是个小荡妇你看错人了;你去碎了心罢”
江均:难道那两个流氓的话刺激得她这么利害吗一回儿就变得那么
泼刺了。
“,别叫我难受了。你不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话。”
“我知道的。我说我是个小荡妇,他们两个都吻过我的。他们没有说谎。”
“,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为什么要叫我难受为什么要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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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办法地讨厌呵
霍的跳了起来,泪珠像断了串的珠子似地直掉下来:“我为什么要骗你
呢我跟你说,我是小荡妇,我给他们吻过的,我爱着他们两个。栗子小说 m.lizi.tw我为什么
要骗你呢”
江均怔住了,站在那儿望着她,圣母像从他的心里崩坠下来,好半天,
才:
“那么,你一点也不爱我吗”
“我为什么要爱你呢”
“呵”天地也崩坠了下来。“我看错人了”喃喃地说着,低着脑袋
走了出去。
:可怜的傻子
刘沧波也没了,宋一萍也没了,江均也没了,独自个儿在园子里,掉了
什么似的懊悔起来,又掩着脸哭了。
第七章四个流行性感冒症的患者
七之一宋一萍
永安公司夏季大廉价。
今日贱卖品:法国新到华尔纱,图案新颖,每尺售八角五分。鲜荔枝每磅五角
兆丰公园游人统计:据工部局报告,本星期中兆丰公园游人达五万余。星期日一日
因天气晴朗,游人竟达二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人。再者,工部局音乐队自下月一日起将移至
园中演奏,而该园开放时间亦将延长至晚十二时云。
巴黎露天舞场开幕通告:本场地处沪西,风景幽雅宜人,素为摩登男女每年消夏之
胜地。今年据天文台报告,自五月中旬起,即将酷热,本场为爱护各界起见,特雇工赶修
房屋,提早于二十日开幕;聘有中西美丽舞伴数十名,如蒙光临,无任欢迎。
本埠昨日天气酷热,中午时寒暑表达九十度,行人挥汗,俨如盛夏,至晚始转凉。
连报纸也涂上一层暮春的色调了。
苹果绿的跑车闲得成天没事做,“那诡秘的小东西哪儿去了”那么地叹息着。
一个空洞的房间,一只空洞的椅子,一张空洞的床,一颗空洞的心
在空洞的心里,宋一萍想着:
“那么精致的一个小玩具呢”
眼珠子,透明的流质;嘴,盘子里的生蕃茄;稍为黑了些的夹种人的
脸,腮上擦两晕胭脂,“像玫瑰花那么红的胭脂,你难道不喜欢吗”褐色
的头发,音乐的旋律似地卷曲着;眉毛是带着日本风的“晚安,宋先生”
一副顶正经的脸一百八十五页:“那骑士便把他的神骏的马牵到村外,
在河那边等着露茜。”郊外,风悄悄的吹来,大月亮悄悄的站到车头那
儿水箱盖上往前伸着两只胳膊的,裸水仙的长头发上,“我爱你呢,”
窗外,风吹进来断续的歌声:
“恋人们来了又去了,
维也纳的夜是永远不会告诉你,
他们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的。”
“我爱你呢,”那么地对窗外的夜空说着,便:“呵呵五月的愁
思呵”吐出了烟似的叹息。
七之二江均
很天真的,有一张长圆脸,一对大眼珠子,一张心脏形的小嘴比白
鸽还可爱的。
他的恋人是君士坦丁堡的白色的教寺,充满了麝香和玫瑰香丸的教寺。
他的恋人是神殿上清凉的圣水。
他的恋人是耶露撒冷的百合。他的恋人是基督叹息里的叹息。他的恋人
是拂在基督脚上的圣女马德兰的头发,可是他的恋人对他说:“我是小荡妇”
他的恋人每天坐在他的对面,嘴上老挂着一朵笑。他的生命,灵魂,思想,
寂寞全流向她了,藤箩似地缠住在他的笑意上。他吻着他的恋人的手背的时
候,她吃惊似地逃了开去,却毫不顾惜地让两个流氓吻了她的嘴唇,而且他
的恋人在心里说:“可怜的傻子。”
他认识她的,她也认识他的,可是他们是陌生人呵
“gee,itbreakshearttoseeyou,
dayafterday,tuingaway
strangers,aftersharingallyourkisses,
ners”1
1gee,itbreaksners:歌词的大意是:哎呀,看见你我的心碎,一天又一天,走开吧,陌生人啊,在享有你所有的吻之后,现在我们是陌生人。
那么地哼哼着,怀着轻松的失恋踱回家去。
每天晚上,熄了灯,月光便偷偷地溜了进来。
“呵呵五月的愁思啊”愁思和叹息月光似地铺在他床前,
映出了他的黯淡的脸。
七之三刘沧波
“她的嘴,
一颗印铃似地,
印到他嘴上,
印到他心里”
鸟里边的鸽子,兽里边的兔子,衣料里边的维也勒,果子里边的葡萄,
国家里边的西班牙,花里边的玫瑰,星座里边的狮子座流星,家具里边的矮
坐垫,食物里边的嫩烩鸡他的。
“卡洛丽娜之月。”
“美丽的浦江月呵我爱这暗绿的水,幽静的月色,变幻的灯
塔,轻灵的风,和身旁的。”
“你瞧,船舷上的影子,绢剪的幻影似的。”
“你瞧,那消逝着的烟,烟蒂儿上那朵静静地发红的火,像我的
心情似的燃烧着。”
比自个儿低一个脑袋,白的绸衫,棕色的裙子,脖子里挂着条
水晶项圈,小猫似的一只
窗外果树上的苹果又掉了下来,烂熟的苹果香直吹到窗子里边,直吹到
刘沧波的心里边。
“呵呵五月的愁思啊”叹息也烂熟的苹果似地,那么轻松地从他
的嘴里直掉下来。
七之四蔡对着梁上的长嘴八哥低低地诉说着:
“沧波有一个坚强的下巴,一张光洁的脸,他是鸟里边的鹰,兽里边的
蒙古马,衣料里边的sportex,果子里边的石榴,星座里边的天王星,家具
里边的大沙发,食物里边的炸牛排。我是他的鸽子,他是我的心爱。”长嘴
八哥歪着脑袋听了半天,忽然眼珠子一转,也说道:“我是他的鸽子,他是
我的心爱。”
“一萍有一个温柔的年龄,风雅的姿态,会说话的嘴,他是偷了我嘴上
的处女味的。”
“处女味,处女味,”那么地说着,长嘴八哥在钩上倒挂起来了。
“江均有一颗傻子的心,痴情的心,他是诚挚地爱我的。”
“哈哈哈”长嘴八哥莫明其妙地笑了起来。
“呵呵,五月呵五月和残了的玫瑰花瓣,碎了的少女的心一同地悄悄
地走了。”
“可怜的”忽然有了男子的声音。
回过身来,却是乔治吴。
“我是失恋的人呢”把脑袋放在他胸脯上,孩子似地诉说着。
“可怜的”轻轻地吻着她的头发。
忽然她抬起脑袋来,抱住了他的脖子:“乔治,我爱你呢”
长嘴八哥歪着脑袋抬了起来:“我是他的鸽子,他是我的心爱”
一九三三年,五月,五日
选自圣处女的感情,1935年5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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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极改订本题记
这是改订再版本的我的第一个创作集。初版由湖风书局发行的,只包含
了黑旋风,咱们的世界,手指,南北极,生活在海上的
人们五篇。现在再加入去年所作的三篇,偷面包的面包师,断了一
条胳膊的人和油布。因为我觉得这八篇东西的气氛是一贯的。
这集子里的几篇不成文章的文章,当时写的时候是抱着一种试验及锻炼
自己的技巧的目的写的到现在我写小说的态度还是如此对于自己所
写的是什么东西,我并不知道,也没想知道过,我所关心的只是“应该怎么
写”的问题。发表了以后,蒙诸位批评家不弃,把我的意识加以探讨,劝我
充实生活,劝我克服意识里的不正确分子,那是我非常地感谢的,可是使我
衷心地感激的却是那些指导我技巧上的缺点的人们。
末了,对几位鼓励我帮助我的朋友,蛰存,望舒,建英,家壁,灵凤和
蔡希陶先生,谨在这里致我的谦卑的谢忱。
穆时英
一九三三一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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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自序
有人说南北极是我的初期作品,而这集子里的八个短篇是较后期的,
这句话,如果不曾看到我写作的日期,只以发表的先后为标准,那么,从内
容和技巧判断起来都是不错的。可是,事实上,两种完全不同的小说却是同
时写的同时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情绪,写完全不同的文章,是被别人视
为
...
不可解的事,就是我自己也是不明白的,也成了许多人非难我的原因。小说站
www.xsz.tw这
矛盾的来源,正如杜衡所说,是由于我的二重人格。我是比较爽直坦白的人,
我没有一句不可对大众说的话,我不愿像现在许多人那么地把自己的真面目
用保护色装饰起来,过着虚伪的日子,喊着虚伪的口号,一方面却利用着群
众心理,政治策略,自我宣传那类东西来维持过去的地位,或是抬高自己的
身价。我以为这是卑鄙龌龊的事,我不愿意做。说我落伍,说我骑墙,说我
红萝卜剥了皮,说我什么可以,至少我可以站在世界的顶上,大声地喊:“我
是忠实于自己,也忠实于人家的人”忠实是随便什么社会都需要的我还
可以当着那些骂我的人说:“也许我是犯过罪的,可是我是勇敢地坦白地承
担着问题是:谁是能拿起石头来扔我的人呢躺到床上去仔细地想一想
吧。”
够了,我用不着多解释,应该解释的只是这集子里的八篇小说。我觉得
世界上顶希奇的事是有人会把你的小说解释得和自己的意思完全不同,而我
就是时常碰到那种奇迹的人。栗子小说 m.lizi.tw记得有一位批评家说我这里的几个短篇全是与
生活,与活生生的社会隔绝的东西,世界不是这么的,世界是充满了工农大
众,重利盘剥,天明,奋斗之类的。可是,我却就是在我的小说里的社
会中生活着的人,里边差不多全部是我亲眼目睹的事。也许是我在梦里过着
这种生活,因为我们的批评家说这是偶然,这是与社会隔离的,这是我的潜
意识。是梦也好,是偶然也好,是潜意识也好,总之,我不愿意自己的作品
受误解,受曲解,受政治策略的排斥,所以一点短解释也许是必需的。
被当作消遣品的男子和公墓是比较早的东西。前者只想写一种
被当作消遣品的悲哀,和一种忧郁的气氛。后者则是写的带着早春的蜜味的
一段罗曼史。
上海的狐步舞是作长篇中国一九三一时的一个断片,只是一种
技巧上的试验和缎炼,在现代发表时,写在后面的一些声明叫编者给截
去了,也许是为了杂志的尊严,可是我还得在这儿提一句,这只是中国一
九三一的技巧的试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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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五篇:夜,莲花落,夜总会里的五个人,黑牡丹,
craven“a”是在一个稍微相同的企图下写的。当时的目的只是想表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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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从生活上跌下来的,一些没落的pierrot。在我们的社会里,有被生活压
扁了的人,也有被生活挤出来的人,可是那些人并不一定,或是说,并不必
然地要显出反抗,悲愤,仇恨之类的脸来;他们可以在悲哀的脸上戴了快乐
的面具的。每一个人,除非他是毫无感觉的人,在心的深底里都蕴藏着一种
寂寞感,一种没法排除的寂寞感。每一个人,都是部分的,或是全部的不能
被人家了解的,而且是精神地隔绝了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这些。生活的
苦味越是尝得多,感觉越是灵敏的人,那种寂寞就越加深深地钻到骨髓里。
1pierrot:丑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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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总会里的五个人,破产了的金子大王胡均益,失去了青春的交际花黄
黛茜,怀疑主义者季洁,大学生郑萍,失了业的市府秘书缪宗旦,莲花落
里的那个流浪汉,夜里的“水手和舞女”,黑牡丹里的“我”和“黑
牡丹”,craven“a”里的那个荒唐的姑娘,都是那样的人,而我所要写
出来的,也就是这些。
我想在这里致谢于蛰存和家壁,一致地把轻视和侮辱当作唯一的方法来
鼓励我的两个人,杜衡或是苏汶,绷着正经脸用理论家的态度来监督我的;
高明和灵凤,时常和我讨论到方法问题,给了我许多暗示的。
末了,我把这本书敬献给远在海外嘻嘻地笑着的pierrot,望舒。
二,二十八,三三年,时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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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金的女体塑像自序
人生是急行列车,而人并不是舒适地坐在车上眺望风景的假期旅客,却
是被强迫着去跟在车后,拼命地追赶列车的职业旅行者。以一个有机的人和
一座无机的蒸汽机关车竟走,总有一天会跑得精疲力尽而颓然倒毙在路上的
吧
我是在去年突然地被扔到铁轨上,一面回顾着从后面赶上来的,一小时
五十公哩的急行列车,一面用不熟练的脚步奔逃着的,在生命的底线上游移
着的旅人。二十三年来的精神上的储蓄猛地崩坠了下来,失去了一切概念,
一切信仰;一切标准,规律,价值全模糊了起来;于是,像在弥留的人的眼
前似地,一想到“再过一秒钟,我就会跌倒在铁轨上,让列车的钢轮把自己
辗成三段的吧”时,人间的欢乐,悲哀,烦恼,幻想,希望全万花筒似
地聚散起来,播摇起来。在笔下就漏出了收在这本集子里边的,八篇没有统
一的风格的作品。为了纪念自己生活上的变迁,我把这八篇零落的东西汇印
了。
一九三四,五月,卅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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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り犠牲み鍅襗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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