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俄]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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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寧娜
作品賞析
安娜卡列尼娜是由兩條主要的平行線索和一條聯結性次要線索結構而成的,整體上反映了農奴制改革後“一切都翻了一個身,一切都剛剛安排下來”的那個時代在政治、經濟、道德、心理等方面的矛盾。小說站
www.xsz.tw小說通過安娜卡列寧渥倫斯基線索展示了封建主義家庭關系的瓦解和道德的淪喪;通過列文吉提線索描繪出資本主義勢力侵入農村後,地主經濟面臨危機的情景,揭示出作者執著地探求出路的痛苦心情。而道麗奧勃朗斯基這一次要線索巧妙地聯結兩條主線,在家庭思想上三條線索相互對應、參照,勾勒出三種不同類型的家庭模式和生活方式。作者以這種建築學而自豪,圓拱將兩座大廈聯結得天衣無縫,“使人覺察不出什麼地方是拱頂”。
主人公安娜卡列尼娜是世界文學史上最優美豐滿的女性形象之一。她以內心體驗的深刻與感情的強烈真摯,以蓬勃的生命力和悲劇性命運而扣人心弦。
安娜第一次出現時的音容笑貌令人難以忘懷︰她姿態端麗、溫雅,一雙濃密的睫毛掩映下的眼楮中“有一股被壓抑的生氣在她的臉上流露仿佛有一種過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的全身心,違反她的意志”,在眼神和微笑中顯現出來。在這幅出色的肖像中展現了安娜的精神美,也提示我們去探究她的生活之謎。安娜父母早逝,在姑母包辦下嫁給了比她大二十歲的大官僚卡列寧。婚後在宗法思想支配下她曾安于天命,只是把全部感情寄托在兒子身上。渥倫斯基喚醒了她晚熟的愛情。她渴望自由而大膽地愛,不願像別特西公爵夫人那樣在家宴上公開接待情人;也不願接受丈夫的建議仍然保持表面的夫妻關系,偷偷與情人往來;終于沖出家庭與渥倫斯基結合,公然與整個上流社會對抗。從此安娜失去了一個貴族婦女在社交界的一切地位和權利,除了渥倫斯基的愛,她一無所有,因此,她熱烈而執著地獻身于這種愛。確實,在國外,在渥倫斯基的莊園里,安娜曾體驗過短暫的“不可原諒的幸福”。她丟棄母親的天職,但內心無法平息因失去愛子而產生的悲傷;她想昂起驕傲的頭,宣稱她是幸福的女人,但卻擺脫不掉有罪的妻子的意識。她的靈魂一直受到折磨。而孤注一擲的、囿于自我的對渥倫斯基的愛又不可能得到相應的感情反響,安娜絕望了,她在臨終前滿含怨憤地喊出︰“一切全是虛偽、全是謊言、全是欺騙、全是罪惡。”
安娜的形象在作家創作過程中有過極大變化︰從一個低級趣味的失足女人改寫成真誠、嚴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女性。托爾斯泰通過安娜的愛情、家庭悲劇寄寓了他對當時動蕩的俄國社會中人的命運和倫理道德準則的思考。作家歌頌人的生命力,贊揚人性的合理要求;同時,他又堅決否定一切政治、社會活動包括婦女解放運動對改善人們命運的作用,強調母親婦女天職的重要性。作家世界觀的矛盾構成安娜形象的復雜性。一百多年來各國作家按自己的理解把安娜搬上舞台、銀幕、熒光屏。安娜形象一直激動著不同時代、不同民族的讀者,這正說明安娜形象的藝術生命力是不朽的。
列文則是托爾斯泰式主人公中自傳性特別強的一個人物,他在托爾斯泰的創作中起著承前啟後的作用,在他身上藝術地再現了作家世界觀激變前夕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感受,從結構安排來看,列文的幸福家庭與安娜的不幸家庭互為對照,但從思想探索來看,列文婚後卻產生了精神危機,他為貴族階級自甘敗落而憂心忡忡。栗子小說 m.lizi.tw他研究勞動力在農業生產中的作用,制定“不流血的革命”方案,探討人生的目的,但卻毫無出路。羅曼羅蘭指出,列文不僅體現了托爾斯泰看待事物的既保守又民主的觀點,而且“列文和吉提的戀愛,他倆婚後的頭幾年生活,就是作家自己家庭生活回憶的搬演。同樣,列文哥哥之死也是托爾斯泰的哥哥德米特里之死的痛苦追憶”。而作品的尾聲“則是作者本人趨向精神革命的過渡”。
執筆 倪蕊琴
內容提要
彼得堡貴夫人安娜是皇室後裔,大官僚卡列寧的妻子。她的哥哥奧勃朗斯基住在莫斯科,過著放蕩的生活。他與過去的家庭女教師發生暖昧關系,妻子道麗發覺後,非常痛苦。安娜為了調解哥嫂糾紛來到莫斯科,在火車站與近衛軍軍官渥倫斯基邂逅。安娜的高雅風姿和笑容中蘊含的一股被壓抑的生氣使渥倫斯基為之傾倒。
與此同時莊園貴族列文也來到莫斯科,他已年過三十,感到建立家庭的需要,決定向他青年時代就喜愛的吉提求婚,而當時吉提正迷戀著渥倫斯基,她拒絕了列文。但渥倫斯基見到安娜後就不再與吉提交往。安娜的到來使道麗和丈夫言歸于好,卻使道麗的妹妹吉提陷入不幸。
列文回到鄉下,埋頭從事農業改革,希望以此忘卻個人生活上的失意。他嘗試養育優種牲畜,引進農業機器,但總不能得到應有的效益。
安娜在歸途中發現渥倫斯基也同車而行,她心神不寧,卻又興奮,回到彼得堡後,安娜和渥倫斯基在社交場合經常相遇法,在歷史上第一次創立了科學的認識論。詳見“馬克思主,在一次宴會上渥倫斯基向安娜表白了愛情。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時間過長,引起人們議論,回到家卡列寧警告安娜要注意社交禮儀、遵守婦道。而這種官腔和說教反而使安娜關閉了心靈之門,從此她陷入情網而不能自拔。安娜與渥倫斯基的關系在賽馬會上終于暴露︰當渥倫斯基的馬摔倒時,安娜的態度完全失常。回家途中安娜向丈夫承認了她是渥倫斯基的情人,但卡列寧卻要求安娜一切維持現狀,只是不許在家里接待渥倫斯基。
列文在農村常和農民一起勞動,向往過一種全新的生活,像農民一樣樸實,但得知吉提曾大病一場,在國外療養後即將回來,又激發了對她的愛,列文再次求婚,他們終于結合了。婚後住在莊園里,過著美滿的生活,但是列文並沒有得到真正的幸福。他在農業上的各種設想常常失敗,農民不信任地主。他幻想建立一種股東聯營方式,使農民和地主同樣得益,達到“以利害的調和和一致來代替互相仇視”,但各種新方法、新措施都無效。他不知道該如何生活,苦惱得幾乎自殺,最後從一個老農那兒得到了啟示︰“人活著不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靈魂,為了上帝。”
安娜的處境越來越糟,她懷了孕,分娩時又患產褥熱,幾乎死去,病危時她向丈夫請求寬恕,並希望他與渥倫斯基和好,卡列寧出于基督徒的感情答應了她的要求。可是安娜病愈後又無法繼續與丈夫生活下去,終于不等丈夫同意離婚,就與渥倫斯基一起到國外去了。在歐洲旅行三個月回來,安娜思念兒子,在謝遼沙生日時,她不顧一切撞進自己住過九年的那幢房子。看到兒子她激動異常,母子倆緊緊擁抱,難分難舍。直到卡列寧走進兒童室,安娜才不得不匆匆離去。從此,安娜永遠失去了心愛的兒子,得不到離婚許可,與渥倫斯基只能是非法結合,上流社會的大門對她緊閉,處處遭受冷遇。栗子小說 m.lizi.tw她只能孤獨地住在渥倫斯基的莊園里,想方設法消磨時間。當渥倫斯基一人外出時她就懷疑他另有新歡,因此兩人發生口角。一次在爭吵後安娜陷入絕望境地,一面寫信發電報,一面追隨渥倫斯基到了火車站。這時,她朦朧中想起他們第一次的相見以及當時一個工人被軋死的情景。這仿佛暗示了她的歸宿。安娜向正在駛來的火車撲倒下去,生命的火焰熄滅了,她的痛苦也永遠擺脫了。
前言
安娜卡列寧娜是俄國文學中希世的瑰寶,也是世界藝術寶庫中璀璨奪目的明珠。
小說中有兩條平行的線索,當時有人說它沒有“建築術”,有人說它是“兩部小說”。作者委婉地拒絕了這些批評。他說,該書結構之妙正在于圓拱餃接得天衣無縫兩條線索有“內在的聯系”。對此眾說紛紜。依我看,指的是有一個統一的主題,即當時俄國資本主義迅猛發展帶來的、作者所認為的災難性的後果︰一方面是貴族受資產階級思想侵蝕,在家庭、婚姻等道德倫理觀念方面發生激烈變化,卷首“奧布隆斯基家里一切都混亂了”一語有象征意義;另一方面是農業受資本主義破壞,國家面臨經濟發展的道路問題,也就是列文說的︰“一切都翻了一個身,一切都剛剛開始安排。”以安娜為中心的線索包括奧布隆斯基、卡列寧、弗龍斯基以至謝爾巴茨基等家族和列文的線索,分別表現了這兩方面的問題。
限于篇幅,下面只簡單地談談男女兩位主人公以及有關創作藝術的點滴看法。
小說以安娜卡列寧娜命名,她的形象在小說中確實居于中心的位置。安娜不僅天生麗質,光艷奪人,而且純真、誠實、端莊、聰慧,還有一個“復雜而有詩意的內心世界”。可是她遇人不淑唯物主義者不懂得認識依賴于實踐,不懂得辯證法,把對世,年輕時由姑母作主,嫁給一個頭腦僵化、思想保守、虛偽成性並且沒有活人感情的官僚卡列寧。在婚後八年間,她曾努力去愛丈夫和兒子。而現在由于“世風日變”,婚姻自由的思想激起了這個古井之水的波瀾。與弗龍斯基的邂逅,重新喚醒了她對生活的追求。她要“生活”,也就是要愛情。她終于跨越了禮教的樊籬。作為已婚的端莊的婦女,要跨出這一步,需要有很大的決心和勇氣,雖則在當時上流社會私通已司空見慣了。但她的勇氣主要在于,不願與淫蕩無恥的貴族婦女同流合污,不願像她們那樣長期欺騙丈夫,毅然把曖昧的關系公開。這不啻向上流社會挑戰,從而不見容于上流社會,同時也受到卡列寧的殘酷報復︰既不答應她離婚,又不讓她親近愛子。她徒然掙扎,曾為愛情而犧牲母愛,可這愛情又成了鏡花水月。她終于越來越深地陷入悲劇的命運。
不過,雖說造成她的悲劇的是包括卡列寧、弗龍斯基在內的上流社會,安娜作為悲劇人物,本身也不是沒有“過錯”;再說她的性格後來還發生了令人惋惜的變化。這位留里克王室的後裔,受時代的洗禮而敢于為“生活”而同社會抗爭,但她自己卻未能完全掙脫舊思想意識的桎梏,她不僅一再對卡列寧懷有負罪感,而且也不能割斷同上流社會的血緣關系,因此以見逐于它而感到無地自容。實際上她也沒有真正學會愛。同弗龍斯基的一見鐘情,似乎因他慷慨好施,主要卻是傾心于他的儀表、風度,出于自己旺盛的生命力的自發要求,並不基于共同的思想感情。這種愛情是盲目的,實際上幾乎全是**,而**是難以持久的。弗龍斯基初時為了虛榮心而獵逐她,一度因安娜的真摯的愛而變得嚴肅專一,但不久就因功名之心的蠕動而厭棄她。而安娜把愛情當作整個生活,沉溺其中,要弗龍斯基與她朝夕廝守一起,甚至甘為他的“無條件的奴隸”。于是她的精神品質漸漸失去了光彩。為了重新喚起弗龍斯基的愛,竟不惜以姿色的魅力編織“愛情的網”,並且逐漸習慣于“虛偽和欺騙的精神”。最後,她的愛越來越自私,以致在“不滿足”時變成了恨。不過,我們不能因此而責備安娜,須知她生活在歷史的轉折時期。如果說她同社會的外在矛盾,是由于新事物受舊事物壓制,那麼,她自身的矛盾,則是新萌發的意識未能戰勝根深蒂固的舊意識。何況當時能代替舊的道德觀念的新觀念尚未形成。因此可以說,她身上集中了時代的各種矛盾。她的自殺,從主觀上說是尋求解脫,也是對弗龍斯基的報復及對上流社會的抗議;客觀上則是由于集中了各種時代的矛盾而無法克服,從而無可避免地成為這個轉折時期祭壇的犧牲。這種必然性表明了安娜悲劇的深度。
列文也是深刻矛盾的人物。他鄙視彼得堡的宮廷貴族,卻以出身世襲貴族而自豪;他不滿于上流社會的荒淫和虛偽,卻認為奢侈是貴族的本分;他反對以農奴制的“棍子”壓制農民,卻又向往于貴族的古風舊習;他厭惡資本主義並否定資本主義在俄國發展的必然性,但他自己的農業經營顯然是資本主義方式;他斷言資產階級所得的是“不義之財”,而自己卻和勞動者進行“殘酷的”斗爭。這些正是這位“有心靈”、有道德感情的貴族在歷史轉折時期而背對歷史發展所必然產生的思想矛盾。
與安娜不同,列文可以說是獲得了真正的愛情和家庭的幸福。然而,良心的痛苦在折磨著他,在自己富裕同人民貧困對比下,他深深抱有負罪感。只是他不同于一般的懺悔貴族芝諾1芝諾愛利亞的zees,約前490約,他積極探索同人民接近的道路,並探索通過“不流血的革命”以達到與農民合作、共同富裕的道路。這種歷史唯心主義的幻想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破滅了。他轉而懷疑自己生存的意義,從社會經濟的探索轉向思想和道德的探索,要在各種哲學和宗教中尋求答案,卻毫無所獲。失望之余,他甚至要以自殺來解脫,最後從宗法制農民那里得到啟示︰要“為靈魂而活著”。他的不安的心靈似乎得到了歸宿,但這歸宿純然是空想,無助于實際矛盾的解決,只不過是心靈悲劇的麻醉劑罷了。清醒的現實主義使作者在這里把小說煞住。如果情節再朝前進展,人物會從麻醉中甦醒過來,心靈的悲劇必定照舊在他面前展開。
與這兩位主人公相聯系的、亦即在他們這兩條線索上的一些次要的人物,是伴隨著他們出場並圍繞他們而活動的。與安娜卡列寧和安娜弗龍斯基相聯系的,主要是彼得堡上流社會的三個圈子和軍界的某些貴族;與列文相聯系的,主要是外省貴族、地主、農民以及個別商人。一般說來,安娜這條線索上的人物大多涉及道德倫理問題,列文這條線索上的人物大多涉及社會經濟問題。當然,兩者間有時也相互交叉。這些人物決不僅是兩位主人公的陪襯或對照物,而且常常居于前景,在情節中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正是賴有他們,作品才得以超出家庭關系的範圍,突破家庭小說的框架,成為作者所說的“內容廣泛的、自由的小說”,從而成為廣泛反映俄國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社會生活的史詩性杰作。
就藝術來說,安娜卡列寧娜確實令人嘆為觀止。它的融合無間、互相呼應的兩條線索的結構,繼戰爭與和平之後,又一次成為“背離歐洲形式”、找到“新的框架”的不世之作。再則這部小說的每一場面、每一插曲、每一畫面,一般不只是“背景”或偶然的“布景”,而是整體的有機部分,這也顯示出結構的嚴密性和完整性。
書中的人物性格,大都于典型性中見個性。但這麼說未免簡單了些。不僅奧布隆斯基、弗龍斯基、卡列寧等形象豐滿、鮮明、生動,呼之欲出,就連寥寥幾筆畫成的插曲式人物,如一系列貴族、地主論;是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基矗它是由馬克思、恩格斯總結,彼得堡社交界的婦女,無不各具特色,歷歷在目;更不用說復雜、矛盾而又完整的安娜了。安娜這個形象在世界文學中,即使不說無與倫比,恐怕也罕有疇匹。這些人物雖是精雕細琢,但不像工筆畫那樣帶有匠氣。作者使用“積累的方法”,並非機械地憑借一次又一次的敘述,而是通過直接觀察者的眼光或感受來描寫。例如安娜,她先後在達里婭、弗龍斯基、基蒂、卡列寧、列文以及米哈伊羅夫等人心目中,分別呈現自己的一個側面,正是這些不同的側面“積累”成一個立體的、以至多角度的形象。同時,這些直接觀察者由主觀的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不同側面,何者符合真實,由于作者不置一詞,給讀者留下廣闊想象的余地,又給這個形象蒙上了一層迷霧,客觀上增添了它的復雜性。托爾斯泰還從進展中刻畫性格。不過,奧布隆斯基和列文等是固有品質的逐漸展示,安娜和弗龍斯基的性格則是發展和變化的。
安娜卡列寧娜是完全意義上的心理小說。不僅人物的內心生活描寫充分,就是人物間的沖突也大都是心理上的,或是通過心理來表現的,因此全書心理描寫的密度很大。雖則一般使用傳統手法,即作者間接敘述或由人物的語言、動作或表情等直接表現,但筆墨十分細膩。例如總是在動態中寫心理過程,一般是展示過程中的每一環節或每一橫斷面,把人物內心的每一顫動顯現出來。這些過程一般不是直線式的,而其曲折反復也不是循環,而是螺旋形的進展,因此令人感到的不是繁復累贅,而是步步深入。而在不少場合,人物心理還是前後截然相反的,借用俄國批評家巴赫金的術語來說,是“對話”式的。這種“對話”有時表現于較長的心理過程的始與終,是逐漸變化的結果;有時則是突然轉折。前者如達里婭去探望安娜的那一插曲,後者如科茲內雪夫向瓦蓮卡的求愛。但無論是漸進或是突變,都符合人物的性格或心理的規律。有時也進入半下意識的領域,如安娜從莫斯科回彼得堡的車上的那種迷離恍惚的心態。而在一些屬于傳統手法的內心獨白中也有所創新。奧布隆斯基在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伯爵夫人晚會上那段斷斷續續的內心獨白,表現了人物頭腦處于半睡眠的消極狀態的凌亂的意識之流。特別是安娜在自殺前驅車經過街上時的心理活動︰街上瞬息變換的各種外在印象不斷引起她的自由聯想,她不斷由一種感觸或回憶驀地跳到另一種感觸和回憶,她強烈激動、心煩意亂、百感交集的心境躍然紙上。作者是如此巧妙地運用了意識流手法的跳躍性,省略了許多不必要的環節和焊接點,使得人物的思路迅速轉換而又十分自然,各種思緒斷斷續續,此起彼伏,互不連貫而又不凌亂無序。這可以說是文學中的意識流的神來之筆。
小說中還有許多膾炙人口的場面,許多描寫生動的插曲,以及文筆的自然、質樸和真實總之,可談者尚多。
安娜卡列寧娜問世一百多年了。這部出自巨匠之手的藝術杰作,不但沒有減色,反而顯得更為瑰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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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4
第一部
一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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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布隆斯基家里一切都混亂了。妻子發覺丈夫和他們家從前的法國女家庭教師有曖昧關系,她向丈夫聲明她不能和他再在一個屋子里住下去了。這樣的狀態已經繼續了三天,不只是夫妻兩個,就是他們全家和僕人都為此感到痛苦。家里的每個人都覺得他們住在一起沒有意思,而且覺得就是在任何客店里萍水相逢的人也都比他們,奧布隆斯基全家和僕人更情投意合。妻子沒有離開自己的房間一步,丈夫三天不在家了,小孩們像失了管教一樣在家里到處亂跑。英國女家庭教師和女管家吵架,給朋友寫了信,請替她找一個新的位置。
廚師昨天恰好在晚餐時走掉了,廚娘和車夫辭了工。
在吵架後的第三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奧布隆斯基公爵他在交際場里是叫斯季瓦的在照例的時間,早晨八點鐘醒來,不在他妻子的寢室,卻在他書房里的鞣皮沙發上。他在富于彈性的沙發上把他的肥胖的、保養得很好的身體翻轉,好像要再睡一大覺似的,他使勁抱住一個枕頭,把他的臉緊緊地偎著它;但是他突然跳起來,坐在沙發上,張開眼楮。
“哦,哦,怎麼回事”他想,重溫著他的夢境。“怎麼回事,對啦阿拉賓在達姆施塔特1請客;不,不是達姆施塔特,而是在美國什麼地方。不錯,達姆施塔特是在美國。不錯,阿拉賓在玻璃桌上請客,在座的人都唱ilotesoro2,但也不是ilotesoro,而是比那更好的;桌上還有些小酒瓶,那都是女人,”他回想著。
1達姆施塔特,現今西德的一個城市。
2意大利語︰我的寶貝。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楮快樂地閃耀著,他含著微笑沉思。“哦,真是有趣極了。有味的事情還多得很,可惜醒了說不出來,連意思都表達不出來。”而後看到從一幅羅紗窗帷邊上射入的一線日光,他愉快地把腳沿著沙發邊伸下去,用腳去搜索他的拖鞋,那雙拖鞋是金色鞣皮的,上面有他妻子繡的花,是他去年生日時她送給他的禮物;照他九年來的習慣,每天他沒有起來,就向寢室里常掛晨衣的地方伸出手去。他這才突然記起了他沒有和為什麼沒有睡在妻子的房間而睡在自己的書房里。微笑從他的臉上消失,他皺起眉來。
“唉,唉,唉”他嘆息,回想著發生的一切事情。他和妻子吵架的每個細節,他那無法擺脫的處境以及最糟糕的,他自己的過錯,又一齊涌上他的心頭。
“是的,她不會饒恕我,她也不能饒恕我而最糟的是這都是我的過錯都是我的過錯;但也不能怪我。悲劇就在這里”他沉思著。“唉,唉,唉”他記起這場吵鬧所給予他的極端痛苦的感覺,盡在絕望地自悲自嘆。
最不愉快的是最初的一瞬間,當他興高采烈的,手里拿著一只預備給他妻子的大梨,從劇場回來的時候,他在客廳里沒有找到他妻子,使他大為吃驚的是,在書房里也沒有找到,而終于發現她在寢室里,手里拿著那封泄漏了一切的倒霉的信。
她那個老是忙忙碌碌和憂慮不安,而且依他看來,頭腦簡單的多莉1,動也不動地坐在那里,手里拿著那封信,帶著恐怖、絕望和忿怒的表情望著他。
“這是什麼這”她問,指著那封信。
回想起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像常有的情形一樣,覺得事情本身還沒有他回答妻子的話的態度那麼使他苦惱。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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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在他身上發生了一般人在他們的極不名譽的行為突如其來地被揭發了的時候所常發生的現象。他沒有能夠使他的臉色適應于他的過失被揭穿後他在妻子面前所處的地位。沒有感到受了委屈,矢口否認,替自己辯護,請求饒恕,甚至也沒有索性不在乎隨便什麼都比他所做的好他的面孔卻完全不由自主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喜歡生理學的,他認為這是腦神經的反射作用2完全不由自主地突然浮現出他那素常的、善良的、因而痴愚的微笑。
1多莉是他的妻子達里婭的英文名字。
2在安娜卡列寧娜寫成之前不久,在俄國的一份雜志上,腦神經的反射作用的作者謝切諾夫教授正和其他的科學家進行著激烈的論戰。對于這種事情一知半解的奧布隆斯基都輕而易舉地想起這個術語,可見這場論戰曾引起了當時公眾的充分注意。
為了這種痴愚的微笑,他不能饒恕自己。看見那微笑,多莉好像感到**的痛苦一般顫栗起來,以她特有的火氣脫口說出了一連串殘酷的話,就沖出了房間。從此以後,她就不願見她丈夫了。
“這都要怪那痴愚的微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
“但是怎麼辦呢怎麼辦呢”他絕望地自言自語說,找不出答案來。二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一個忠實于自己的人。他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使自己相信他後悔他的行為。他是一個三十四歲、漂亮多情的男子,他的妻子僅僅比他小一歲,而且做了五個活著、兩個死了的孩子的母親,他不愛她,這他現在並不覺得後悔。他後悔的只是他沒有能夠很好地瞞過他的妻子。但是他感到了他的處境的一切困難,很替他的妻子、小孩和自己難過。他也許能想辦法把他的罪過隱瞞住他的妻子,要是他早料到,這個消息會這樣影響她。他從來沒有清晰地考慮過這個問題,但他模模糊糊地感到他的妻子早已懷疑他對她不忠實,她只是裝做沒有看見罷了。他甚至以為,她只是一個賢妻良母,一個疲憊的、漸漸衰老的、不再年輕、也不再美麗、毫不惹人注目的女人,應當出于公平心對他寬大一些。結果卻完全相反。
“唉,可怕呀可怕呀”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盡在自言自語,想不出辦法來。“以前一切是多麼順遂呵我們過得多快活;她因為孩子們而感到滿足和幸福;我從來什麼事情也不干涉她;隨著她的意思去照管小孩和家事。自然,糟糕的是,她是我們家里的家庭女教師。真糟和家里的家庭女教師胡來,未免有點庸俗,下流。但是一個多漂亮的家庭女教師呀他歷歷在目地回想著羅蘭姑娘的惡作劇的黑眼楮和她的微笑。但是畢竟,她在我們家里的時候,我從來未敢放肆過。最糟的就是她已經好像命該如此唉,唉但是怎麼,怎麼辦呀”
除了生活所給予一切最復雜最難解決的問題的那個一般的解答之外,再也得不到其他解答了。那解答就是︰人必須在日常的需要中生活那就是,忘懷一切。要在睡眠中忘掉憂愁現在已不可能,至少也得到夜間才行;他現在又不能夠回到酒瓶女人所唱的音樂中去;因此他只好在白晝夢中消愁解悶。
“我們等著瞧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自言自語,他站起來,穿上一件襯著藍色綢里的灰色晨衣,把腰帶打了一個結,于是,深深地往他的寬闊胸膛里吸了一口氣,他擺開他那雙那麼輕快地載著他的肥胖身體的八字腳,邁著素常的穩重步伐走到窗前,他拉開百葉窗,用力按鈴。栗子小說 m.lizi.tw他的親信僕人馬特維立刻應聲出現,把他的衣服、長靴和電報拿來了。理發匠挾著理發用具跟在馬特維後面走進來。
“衙門里有什麼公文送來沒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接過電報,在鏡子面前坐下。
“在桌上,”馬特維回答,懷著同情詢問地瞥了他的主人一眼;停了一會,他臉上浮著狡獪的微笑補充說︰“馬車老板那兒有人來過。”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回答,只在鏡里瞥了馬特維一眼。從他們在鏡子里交換的眼色中,可以看出來他們彼此很了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色似乎在問︰“你為什麼對我說這個你難道不知道”
馬特維把手放進外套口袋里,伸出一只腳,默默地、善良地、帶著一絲微笑凝視著他的主人。
“我叫他們禮拜日再來,不到那時候不要白費氣力來麻煩您或他們自己,”他說,他顯然是事先準備好這句話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出來馬特維想要開開玩笑,引得人家注意自己。他拆開電報看了一遍,揣測著電報里時常拼錯的字眼,他的臉色開朗了。
“馬特維,我妹妹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明天要來了,”他說,做手勢要理發匠的光滑豐滿的手停一會,他正在從他的長長的、鬈曲的絡腮胡子中間剃出一條淡紅色的紋路來。
“謝謝上帝”馬特維說,由這回答就顯示出他像他的主人一樣了解這次來訪的重大意義,那就是,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所喜歡的妹妹,也許會促使夫妻和好起來。
“一個人,還是和她丈夫一道”馬特維問。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能夠回答,因為理發匠正在剃他的上唇,于是舉起一個手指來。馬特維朝鏡子里點點頭。
“一個人。要在樓上收拾好一間房間嗎”
“去告訴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她會吩咐的。”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馬特維好像懷疑似地重復著。
“是的,去告訴她。把電報拿去;交給她,照她吩咐的去辦。”
“您要去試一試嗎,”馬特維心中明白,但他卻只說︰
“是的,老爺。”
當馬特維踏著那雙咯吱作響的長靴,手里拿著電報,慢吞吞地走回房間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經洗好了臉,梳過了頭發,正在預備穿衣服。理發匠已經走了。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叫我對您說她要走了。讓他就是說您高興怎樣辦就怎樣辦吧,”他說,只有他的眼楮含著笑意,然後把手放進口袋里,歪著腦袋斜視著主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沉默了一會。隨即一種溫和的而又有幾分淒惻的微笑流露在他的好看的面孔上。
“呃,馬特維”他說,搖搖頭。
“不要緊,老爺;事情自會好起來的。”馬特維說。
“自會好起來的”
“是的,老爺。”
“你這樣想嗎誰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听見門外有女人的衣服的究n聲。
“我,”一個堅定而愉快的女人聲音說,乳母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嚴峻的麻臉從門後伸進來。
“哦,什麼事,馬特廖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走到她面前。
雖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妻子面前一無是處,而且他自己也感覺到這點,但是家里幾乎每個人就連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心腹,那個乳母也在內,都站在他這邊。
“哦,什麼事”他憂愁地問。
“到她那里去,老爺,再認一次錯吧。上帝會幫助您的。她是這樣痛苦,看見她都叫人傷心;而且家里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了。老爺,您該憐憫憐憫孩子們。認個錯吧,老爺。這是沒有辦法的要圖快活,就只好”
“但是她不願見我。”
“盡您的本分。上帝是慈悲的,向上帝禱告,老爺,向上帝禱告吧。”
“好的,你走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突然漲紅了臉。“喂,給我穿上衣服。”他轉向馬特維說,毅然決然地脫下晨衣。
馬特維已經舉起襯衣,像馬頸軛一樣,吹去了上面的一點什麼看不見的黑點,他帶著顯然的愉快神情把它套在他主人的保養得很好的身體上。三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好了衣服,在身上灑了些香水,拉直襯衣袖口,照常把香煙、袖珍簿、火柴和那有著雙重鏈子和表墜的表分置在各個口袋里,然後抖開手帕,雖然他很不幸,但是他感到清爽,芬芳,健康和**上的舒適,他兩腿微微搖擺著走進了餐室,他的咖啡已擺在那里等他,咖啡旁邊放著信件和衙門里送來的公文。
他閱讀信件。有一封令人極不愉快,是一個想要買他妻子地產上的一座樹林的商人寫來的,出賣這座樹林是絕對必要的;但是現在,在他沒有和妻子和解以前,這個問題是無法談的。最不愉快的是他的金錢上的利害關系要牽涉到他急待跟他妻子和解的問題上去。想到他會被這種利害關系所左右,他會為了賣樹林的緣故去跟他妻子講和想到這個,就使他不愉快了。
看完了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衙門里送來的公文拉到面前,迅速地閱過了兩件公事,用粗鉛筆做了些記號,就把公文推在一旁,端起咖啡;他一面喝咖啡,一面打開油墨未干的晨報,開始讀起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定閱一份自由主義派的報紙,不是極端自由主義派的而是代表大多數人意見的報紙。雖然他對于科學、藝術和政治並沒有特別興趣,但他對這一切問題卻堅持抱著與大多數人和他的報紙一致的意見。只有在大多數人改變了意見的時候,他這才隨著改變,或者,更嚴格地說,他並沒有改變,而是意見本身不知不覺地在他心中改變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並沒有選擇他的政治主張和見解;這些政治主張和見解是自動到他這里來的,正如他並沒有選擇帽子和上衣的樣式,而只是穿戴著大家都在穿戴的。生活于上流社會里的他由于普通在成年期發育成熟的,對于某種精神活動的要求必須有見解正如必須有帽子一樣。如果說他愛自由主義的見解勝過愛他周圍許多人抱著的保守見解是有道理的,那倒不是由于他認為自由主義更合理,而是由于它更適合他的生活方式。自由黨說俄國一切都是壞的,的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負債累累,正缺錢用。自由黨說結婚是完全過時的制度,必須改革才行;而家庭生活的確沒有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多少樂趣,而且逼得他說謊做假,那是完全違反他的本性的。自由黨說,或者毋寧說是暗示,宗教的作用只在于箝制人民中那些野蠻階層;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連做一次短短的禮拜,都站得腰酸腿痛,而且想不透既然現世生活過得這麼愉快,那麼用所有這些可怕而夸張的言詞來談論來世還有什麼意思。而且,愛說笑話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常喜歡說︰如果人要夸耀自己的祖先,他就不應當到留里克1為止,而不承認他的始祖猴子,他喜歡用這一類的話去難倒老實的人。就這樣,自由主義的傾向成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一種習癖,他喜歡他的報紙,正如他喜歡飯後抽一支雪茄一樣,因為它在他的腦子里散布了一層輕霧。他讀社論,社論認為,在現在這個時代,叫囂急進主義有吞沒一切保守分子的危險,叫囂政府應當采取適當措施撲滅革命的禍害,這類叫囂是毫無意思的;正相反,“照我們的意見,危險並不在于假想的革命的禍害,而在于阻礙進步的墨守成規,”雲雲。他又讀了另外一篇關于財政的論文,其中提到了邊沁和密勒2,並對政府某部有所諷刺。憑著他特有的機敏,他領會了每句暗諷的意義,猜透了它從何而來,針對什麼人,出于什麼動機而發;這,像平常一樣,給予他一定的滿足。
1留里克死于879,俄國的建國者,留里克王朝8691598的始祖。
2邊沁17481832,英國資產階級法律學家和倫理學家,功利主義的代表人物。密勒18061372,英國哲學家,政治活動家,經濟學家。在倫理學上他接近邊沁的功利主義。
但是今天這種滿足被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勸告和家中的不如意狀態破壞了。還在報上看到貝斯特伯爵1已赴威斯巴登2的傳說,看到醫治白發、出售輕便馬車和某青年征求職業的廣告;但是這些新聞報導並沒有像平常那樣給予他一種寧靜的譏諷的滿足。
1貝斯特伯爵18091886,奧匈帝國首相,俾斯麥的政敵。
2威斯巴登,德國西部的城市,在萊茵河畔,是礦泉療養地。
看過了報,喝完了第二杯咖啡,吃完了抹上黃油的面包,他立起身來,拂去落在背心上的面包屑,然後,挺起寬闊的胸膛,他快樂地微笑著,並不是因為他心里有什麼特別愉快的事快樂的微笑是由良好的消化引起的。
但是這快樂的微笑立刻使他想起了一切,他又變得沉思了。
可以听到門外有兩個小孩的聲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听出來是他的小男孩格里沙和他的大女兒塔尼婭的聲音,他們正在搬弄什麼東西,打翻了。
“我對你說了不要叫乘客坐在車頂上。”小女孩用英語嚷著,“拾起來”
“一切都是亂糟糟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孩子們沒有人管,到處亂跑。”他走到門邊去叫他們。他們拋下那當火車用的匣子,向父親走來。
那小女孩,她父親的寶貝,莽撞地跑進來,抱住他,笑嘻嘻地吊在他的脖頸上,她老喜歡聞他的絡腮胡子散發出的聞慣的香氣。最後小女孩吻了吻他那因為彎屈的姿勢而漲紅的、閃爍著慈愛光輝的面孔,松開了她的兩手,待要跑開去,但是她父親拉住了她。
“媽媽怎樣了”他問,撫摸著他女兒的滑潤柔軟的小脖頸。“你好,”他說,向走上來問候他的男孩微笑著說。
他意識到他並不怎麼愛那男孩,但他總是盡量同樣對待;可是那男孩感覺到這一點,對于他父親的冷淡的微笑並沒有報以微笑。
“媽媽她起來了,”女孩回答。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嘆了口氣。“這麼說她又整整一夜沒有睡,”他想。
“哦,她快活嗎”
小女孩知道,她父親和母親吵了架,母親不會快活,父親也一定明白的,他這麼隨隨便便地問她只是在作假。因此她為她父親漲紅了臉。他立刻覺察出來,也臉紅了。
“我不知道,”她說。“她沒有說要我們上課,她只是說要我們跟古里小姐到外祖母家去走走。”
“哦,去吧,塔尼婭,我的寶寶。哦,等一等”他說,還拉牢她,撫摸著她的柔軟的小手。
他從壁爐上取
...
下他昨天放在那里的一小盒糖果,揀她最愛吃的,給了她兩塊,一塊巧克力和一塊軟糖。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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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格里沙”小女孩指著巧克力說。
“是,是。”又撫摸了一下她的小肩膀,他吻了吻她的發根和脖頸,就放她走了。
“馬車套好了,”馬特維說,“但是有個人為了請願的事要見您。”
“來了很久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半個鐘頭的光景。”
“我對你說了多少次,有人來馬上告訴我”
“至少總得讓您喝完咖啡,”馬特維說,他的聲調粗魯而又誠懇,使得人不能夠生氣。
“那麼,馬上請那個人進來吧,”奧布隆斯基說,煩惱地皺著眉。
那請願者,參謀大尉加里寧的寡妻,來請求一件辦不到的而且不合理的事情;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照例請她坐下,留心地听她說完,沒有打斷她一句,並且給了她詳細的指示,告訴她怎樣以及向誰去請求,甚至還用他的粗大、散漫、優美而清楚的筆跡,敏捷而流利地替她寫了一封信給一位可以幫她忙的人。打發走了參謀大尉的寡妻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拿起帽子,站住想了想他忘記什麼沒有。看來除了他要忘記的他的妻子以外,他什麼也沒有忘記。
“噢,是的”他垂下頭,他的漂亮面孔帶著苦惱的表情。
“去呢,還是不去”他自言自語;而他內心的聲音告訴他,他不應當去,那除了弄虛作假不會有旁的結果;要改善、彌補他們的關系是不可能的,因為要使她再具有魅力而且能夠引人愛憐,或者使他變成一個不能戀愛的老人,都不可能。現在除了欺騙說謊之外不會有旁的結果;而欺騙說謊又是違反他的天性的。
“可是遲早總得做的;這樣下去不行,”他說,極力鼓起勇氣。他挺著胸,拿出一支紙煙,吸了兩口,就投進珠母貝殼煙灰碟里去,然後邁著迅速的步伐走過客廳,打開了通到他妻子寢室的另一扇房門。四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穿著梳妝短衣站在那里,她那曾經是豐滿美麗、現在卻變稀疏了的頭發,用發針盤在她的腦後,她的面容消瘦憔悴,一雙吃驚的大眼楮,因為她面容的消瘦而顯得更加觸目。各式各樣的物件散亂地擺滿一房間,她站在這些物件當中一個開著的衣櫃前面,她正從里面挑揀什麼東西。听到她丈夫的腳步聲,她停住了,朝門口望著,徒然想要裝出一種嚴厲而輕蔑的表情。她感覺得她害怕他,害怕快要到來的會見。她正在企圖做她三天以來已經企圖做了十來回的事情把她自己和孩子們的衣服清理出來,帶到她母親那里去但她還是沒有這樣做的決心;但是現在又像前幾次一樣,她盡在自言自語地說,事情不能像這樣下去,她一定要想個辦法懲罰他,羞辱他,哪怕報復一下,使他嘗嘗他給予她的痛苦的一小部分也好。她還是繼續對自己說她要離開他,但她自己也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她不能擺脫那種把他當自己丈夫看待、而且愛他的習慣。況且,她感到假如在這里,在她自己家里,她尚且不能很好地照看她的五個小孩,那麼,在她要把他們通通帶去的地方,他們就會更糟。事實上,在這三天內,頂小的一個孩子因為吃了變了質的湯害病了,其余的昨天差不多沒有吃上午飯。她意識到要走開是不可能的;但是,還在自欺欺人,她繼續清理東西,裝出要走的樣子。
看見丈夫,她就把手放進衣櫃抽屜里,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似的,直到他走得離她十分近的時候,她這才回頭朝他望了一眼。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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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莉”他用柔和的、畏怯的聲調說。他把頭低下,極力裝出可憐和順從的樣子,但他卻依然容光煥發。迅速地瞥了一眼,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下他那容光煥發的姿態。“是的,他倒快樂和滿足”她想,“而我呢他那討厭的好脾氣,大家都因此很喜歡他,稱贊他哩我真恨他的好脾氣,”她想。她的嘴唇抿緊了,她那蒼白的、神經質的臉孔右半邊面頰的筋肉抽搐起來。
“你要什麼”她用迅速的、深沉的、不自然的聲調說。
“多莉”他顫巍巍地重復說。“安娜今天要來了。”
“那關我什麼事我不能接待她”她喊叫了一聲。
“但是你一定要,多莉”
“走開,走開,走開”她大叫了一聲,並沒有望著他,好像這叫聲是由**的痛苦引起來的一樣。
斯徒潘阿爾卡季奇在想到他妻子的時候還能夠鎮定,他還能夠希望一切自會好起來,如馬特維所說的,而且還能夠安閑地看報,喝咖啡;但是當他看見她的憔悴的、痛苦的面孔,听見她那種听天由命、悲觀絕望的聲調的時候,他的呼吸就困難了,他的咽喉哽住了,他的眼楮里開始閃耀著淚光。
“我的天我做了什麼呀多莉看在上帝面上你知道”他說不下去了,他的咽喉被嗚咽哽住。
她砰的一聲把櫃門關上,望了他一眼。
“多莉,我能夠說什麼呢只有一件事︰請你饒恕
想想,難道九年的生活不能夠抵償一剎那的”
她垂下眼楮,傾听著,等著听他要說什麼,她好像在請求他千萬使她相信事情不是那樣。
“一剎那的**”他說;一听到這句話,她就好像感到**上的痛苦一樣,嘴唇又抿緊了,她右頰的筋肉又抽搐起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他還會說下去的。
“走開,走出去”她更尖聲地叫,“不要對我說起您的**和您的骯髒行為。”
她想要走出去,但是兩腿搖晃,只得抓住一個椅背來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他的面孔膨脹了,他的嘴唇噘起,他眼淚汪汪的了。
“多莉”他說,嗚咽起來了,“看在上帝面上,想想孩子們,他們沒有過錯都是我的過錯,責罰我,叫我來補償我的罪過吧。任何事,只要我能夠,我都願意做我是有罪的,我的罪孽深重,沒有言語可以形容但是,多莉,饒恕了我吧”
她坐下。他听見她的大聲的、沉重的呼吸。他替她說不出地難過。她好幾次想要開口,但是不能夠。他等待著。
“你想起小孩們,只是為了要逗他們玩;但是我卻總想著他們,而且知道現在這樣子會害了他們,”她說,顯然這是一句她這三天來暗自重復了不止一次的話。
她用“你”來稱呼他,他感激地望著她,走上去拉她的手,但是她厭惡地避開他。
“我常想著小孩們,所以只要能夠救他們,我什麼事都願意做;但是我自己不知道怎樣去救他們︰把他們從他們的父親那里帶走呢,還是就這樣讓他們和一個不正經的父親是的,不正經的父親在一起你說,在那發生以後,我們還能在一起生活嗎還有可能嗎你說,還有可能嗎”她重復著說,提高嗓音,“在我的丈夫,我的小孩們的父親,和他自己孩子們的家庭女教師發生了戀愛關系以後”
“但是叫我怎麼辦呢叫我怎麼辦呢”他用可憐的聲音說,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同時他的頭垂得越來越低了。
“我對您感到厭惡,嫌棄”她大聲喊叫,越來越激烈了。栗子小說 m.lizi.tw
“您的眼淚等于水您從來沒有愛過我;您無情,也沒有道德我覺得您可惡,討厭,是一個陌生人是的,完完全全是一個陌生人”帶著痛苦和激怒,她說出了這個在她听來是那麼可怕的字眼陌生人。
他望著她,流露在她臉上的怨恨神情使他著慌和驚駭了。他不懂得他的憐憫是怎樣激怒了她。她看出來他心里憐憫她,卻並不愛她。“不,她恨我。她不會饒恕我了,”他想。
“這真是可怕呀可怕呀”他說。
這時隔壁房里一個小孩哭起來了,大概是跌了跤;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靜听著,她的臉色突然變得柔和了。
她稍微定了定神,好像她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她要做什麼似的,隨後她迅速地立起身來,向門口走去。
“哦,她愛我的小孩,”他想,注意到小孩哭的時候她臉色的變化,“我的小孩︰那麼她怎麼可能恨我呢”
“多莉,再說一句話,”他一邊說,一邊跟在她後面。
“假使您跟著我,我就要叫僕人和孩子們讓大家都知道您是一個無賴我今天就要走了,您可以跟您的情婦住在這里呀”
她走出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嘆了口氣,揩揩臉,邁著輕輕的腳步走出房間。“馬特維說事情自會好起來的;但是怎樣我看毫無辦法。唉,唉,多可怕呀而且她多麼粗野地叫喊著,”他自言自語,想起來她的喊叫和“無賴”、“情婦”這兩個字眼。“說不定女僕們都听到了粗野得可怕呀可怕呀”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個人站了一會,揩了揩眼楮,嘆了口氣,挺起胸膛,走出房間。
這天是禮拜五,德國鐘表匠正在餐室里給鐘上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起他曾跟這個嚴守時刻的、禿頭的鐘表匠開過一次玩笑,說“這德國人給自己上足了一輩子的發條來給鐘上發條”。他微笑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愛說笑話的。
“也許事情自會好起來的自會好起來的,倒是一個有趣的說法,”他想。“我要再說說它。”
“馬特維”他叫。“你和瑪麗亞在休息室里替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把一切收拾好,”他在馬特維進來時對他說。
“是,老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上皮大衣,走上台階。
“您不回來吃飯嗎”馬特維一面說,一面送他出去。
“說不定。這是給家用的,”他說,從皮夾里掏出一張十盧布的鈔票來。“夠了吧。”
“夠不夠,我們總得應付過去,”馬特維說,砰的一聲把車門關上,退回台階上了。
同時,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哄好了小孩,而且由馬車聲知道他已經走了,就又回到寢室。這是她逃避煩累家務事的唯一的避難所,她一出寢室,煩累的家務事就包圍住她。就是現在,她在育兒室的短短時間里,英國家庭女教師和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就問了她幾個不能延擱、而又只有她才能夠回答的問題︰“小孩們出去散步穿什麼衣裳他們要不要喝牛奶要不要找一個新廚師來”
“哦,不要問我,不要問我吧”她說;然後回到寢室,她在她剛才坐著和丈夫談話的原來的地方坐下,緊握著她那瘦得戒指都要滑下來的兩手,開始在她的記憶里重溫著全部的談話。“他走了但是他到底怎樣和她斷絕關系的”她想。
“他難道還去看她嗎我怎麼不問他不,不,和解是沒有可能了。即使我們仍舊住在一所屋子里,我們也是陌生人永遠是陌生人”她含著特別的意義重復著那個在她听來是那麼可怕的字眼。“我多麼愛他呀我的天啊,我多麼愛他呀我多麼愛他呀而且我現在不是還愛他嗎我不是比以前更愛他了嗎最可怕的是”她開始想,但是沒有想完,因為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從門口伸進頭來了。
“讓我去叫我的兄弟來吧,”她說,“他總可以做做飯;要不然,又會像昨天一樣,到六點鐘孩子們還沒有飯吃。”
“好的,我馬上就來料理。你派人去取新鮮牛奶了嗎”
于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投身在日常的事務里,把她的憂愁暫時淹沒在這些事務中了。五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靠著天資高,在學校里學習得很好,但是他懶惰而又頑皮,所以結果他在他那一班里成績是最差的一個。但是盡管他一向過著放蕩的生活,餃級低微,而年齡又較輕,他卻在莫斯科一個政府機關里佔著一個體面而又薪水豐厚的長官的位置。這個位置,他是通過他妹妹安娜的丈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卡列寧的引薦得來的。卡列寧在政府的部里佔著一個最主要的職位,這個莫斯科的機關就是直屬他的部的。但是即使卡列寧沒有給他的妻兄謀到這個職務,斯季瓦奧布隆斯基通過另外一百個人兄弟、妹妹、親戚、表兄弟、叔父或姑母的引薦,也可以得到這個或另外類似的位置,每年拿到六千盧布的薪水,他是絕對需要這麼多錢的,因為,雖然有他妻子的大宗財產,他的手頭還是拮據的。
半個莫斯科和彼得堡都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親戚朋友。他是在那些曾經是,現在仍然是這個世界上的大人物們中間長大的。官場中三分之一的人,比較年老的,是他父親的朋友,從他幼年時就認識他;另外的三分之一是他的密友,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他的知交。因此,職位,地租和承租權等等形式的塵世上的幸福的分配者都是他的朋友,他們不會忽視他們自己的同類;因此奧布隆斯基要得到一個薪水豐厚的位置,是並不怎樣費力的;他只要不拒絕、不嫉妒、不爭論、不發脾氣就行了,這些毛病,由于他特有的溫和性情,他是從來沒有犯過的。假使有人對他說他得不到他所需要的那麼多薪水的位置的話,他一定會覺得好笑;何況他的要求並不過分,他只要求年齡和他相同的人們所得到的,而且他擔任這種職務,是和任何人一樣勝任愉快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博得所有認識他的人的歡心,不只是由于他的善良開朗的性格和無可懷疑的誠實,而且在他的身上,在他那漂亮的開朗的容貌,他那閃耀的眼楮,烏黑的頭發和眉毛,以及他那又紅又白的面孔上,具有一種使遇見他的人們覺得親切和愉快的生理的效果。“噯哈斯季瓦奧布隆斯基他來了”誰遇見他差不多總是帶著快樂的微笑這樣說。即使有時和他談話之後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愉快的地方,但是過一天,或者再過一天,大家再看見他,還是一樣地高興。
充任莫斯科的政府機關的長官已經三年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但贏得了他的同僚、下屬、上司和所有同他打過交道的人們的喜歡,而且也博得了他們的尊敬。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博得他同事的一致尊敬的主要特質是︰第一,由于意識到自己的缺點而對別人極度寬容;第二,是他的徹底的自由主義不是他在報上所讀到的自由主義,而是他天生的自由主義,由于這個,他對一切人都平等看待,不問他們的餃級或職位的高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他對他所從事的職務漠不關心,因此他從來沒有熱心過,也從來沒有犯過錯誤。
到了他辦公的地點,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被一個挾著公事包的恭順的門房跟隨著,走進了他的小辦公室,穿上制服,走到辦公室來。書記和職員都起立,快樂而恭順地向他鞠躬。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照常迅速地走到他自己的位子跟前,和同僚們握了握手,就坐下來。他說了一兩句笑話。說得很得體,就開始辦公了。為了愉快地處理公務所必需的自由、簡便和儀式的分寸,再沒有誰比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懂得更清楚的了。一個秘書,帶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辦公室每個人所共有的快樂而恭順的神情,拿著公文走進來,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所倡導的那種親昵的、無拘無束的語調說︰
“我們設法得到了奔薩省府的報告。在這里,要不要。
“終于得到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手指按在公文上。哦,先生們”于是開始辦公了。
“要是他們知道,”他想,帶著莊重的神氣低下頭,一邊听著報告。“半個鐘點以前,他們的長官多麼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孩啊”在宣讀報告的時候他的眼里含著笑意。辦公要一直不停地繼續到兩點鐘,到兩點鐘才休息和用午飯。
還不到兩點鐘的時候,辦公室的大玻璃門突然開了,一個什麼人走了進來。所有坐在沙皇肖像和正義鏡下面的官員們,都高興可以散散心,向門口望著;但是門房立刻把闖進來的人趕了出去,隨手把玻璃門關上了。
報告讀完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站起來,伸了伸懶腰,于是,發揮時代的自由主義,在辦公室拿出一支紙煙來,然後走進他的小辦公室去。他的兩個同僚老官吏尼基京和侍從官格里涅維奇跟隨著他進去。
“我們吃了午飯還來得及辦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當然來得及”尼基京說。
“那福明一定是個很狡猾的家伙,”格里涅維奇說的是一個和他們正在審查的案件有關的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听了格里涅維奇的話皺皺眉,這樣使他明白過早地下判斷是不對的,他沒有回答一句話。
“剛才進來的是誰”他問門房。
“大人,一個人趁我剛一轉身,沒有得到許可就鑽進來了。
他要見您。我告訴他︰等辦公的官員們走了的時候,再”
“他在什麼地方”
“也許他到走廊里去了;他剛才還在那里踱來踱去。那就是他,”門房說,指著一個蓄著鬈曲胡須、體格強壯、寬肩的男子,他沒有摘下羊皮帽子,正在輕快而迅速地跑上石級磨損了的台階。一個挾著公事包的瘦削官吏站住了,不以為然地望了望這位正跑上台階的人的腳,又探問似地瞥了奧布隆斯基一眼。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站在台階頂上。當他認出走上來的人的時候,他那托在制服的繡金領子上面容光煥發的和藹面孔顯得更光彩了。
“哦,原來是你列文你終于來了,”他帶著親切的嘲弄微笑說,一面打量著走上前來的列文。“你怎麼肯駕臨這個巢穴來看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握手他還不滿足,他吻了吻他的朋友。“來了好久了嗎”
“我剛剛到,急于要見你,”列文說,羞澀地、同時又生氣和不安地向四下望了望。
“哦,讓我們到我的房間里去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知道他的朋友自尊心很強和易怒的羞赧,于是,挽著他的胳膊,他拉著他走,好像引導他穿過什麼危險物一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幾乎對他所有的相識都稱“你”,他通通叫他們的教名︰六十歲的老人和二十歲的青年人、演員、大臣、商人和侍從武官都一律對待,因此他大部分的密友可以在社會階層的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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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極端找到,他們要是知道通過奧布隆斯基的媒介而有了共同的關系,一定會很驚訝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凡是和他一道喝過香檳的人都是他的親密朋友,而他跟什麼人都一道喝香檳,所以萬一當著他部下的面,他遇見了他的什麼“不體面的親友”如他所戲謔似地稱呼他的許多朋友,他憑著他特有的機智,懂得怎樣沖淡在他們心中留下的不愉快印象。列文並不是一個“不體面的親友”,但是奧布隆斯基立刻敏感到列文一定以為他不願當著他部下的面露出他和他的親密,故而趕緊把他帶到他的小辦公室里去。
列文和奧布隆斯基差不多同樣年紀;他們的親密並不只由于香檳。列文是他從小的同伴和朋友。他們雖然性格和趣味各不相同,卻像兩個從小在一塊兒的朋友一樣相親相愛。雖然如此,他們兩人像選擇了不同的活動的人們之間所常發生的情形一樣雖然議論時也說對方的活動是正確的,但卻從心底鄙視。彼此都感覺得好像自己過的生活是唯一真正的生活,而他朋友所過的生活卻完全是幻想。奧布隆斯基一看見列文就抑制不住微微諷刺的嘲笑。他多少次看見列文從鄉下到莫斯科來,他在鄉下做的什麼事情,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來也不十分理解,而且也實在不感興趣。列文每次到莫斯科來總是非常激動,非常匆忙,有點不安,又因為自己的不安而激怒,而且大部分時候對于事物總是抱著完全新的、出人意外的見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嘲笑這個,卻又喜歡這個。同樣,列文從心底鄙視他朋友的都市生活方式和他認為沒有意思而加以嘲笑的公務。但是所不同的只是奧布隆斯基因為做著大家都做的事,所以他能夠得意地、溫和地笑,而列文卻是不得意地、有時甚至生氣地笑。
“我們盼了你好久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走進他的小辦公室,放開列文的胳膊,好像表示這里一切危險都過去了一樣。“我看見你真是非常,非常的高興呢”他繼續說,“哦,你好嗎呃你什麼時候到的”
列文沉默著,望著奧布隆斯基的兩個同僚的不熟識的面孔,特別是望著那位風雅的格里涅維奇的手,那手有那麼長的雪白指頭,那麼長的、黃黃的、尖端彎曲的指甲,袖口上系著那麼大的發光的鈕扣,那手顯然佔去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不讓他有思想的自由了。奧布隆斯基立刻注意到這個,微笑了。
“哦,真的,讓我來給你們介紹吧,”他說,“我的同事︰菲利普伊萬內奇尼基京,米哈伊爾斯坦尼斯拉維奇格里涅維奇,”然後轉向列文,“縣議員,縣議會的新人物,一只手可以舉重五十普特1的運動家,畜牧家,狩獵家,我的朋友,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謝爾蓋伊萬內奇科茲內舍夫的令弟。”
11普特合16.3公斤。
“高興得很,”老官吏說。
“我很榮幸認識令兄謝爾蓋伊萬內奇,”格里涅維奇說,伸出他那留著長指甲的、縴細的手來。
列文皺著眉,冷淡地握了握手,立刻就轉向奧布隆斯基。雖然他對他的異父兄弟,那位全俄聞名的作家抱著很大的敬意,但是當人家不把他看作康斯坦丁列文,而只把他看作有名的科茲內舍夫的兄弟的時候,他就不能忍受了。
“不,我已經不在縣議會了。我和他們所有的人吵了架,不再去參加議會了,”他轉向奧布隆斯基說。
“這麼快”奧布隆斯基微笑著說。“但是怎麼的為什麼”
“說來話長。我以後再告訴你吧,”列文說,但是他立刻對他講起來了。“哦,簡單一句話,我確信縣議會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干,而且什麼也干不成,”他開口了,好像有什麼人剛剛侮辱了他一樣。小說站
www.xsz.tw“一方面,這簡直是玩具;他們在玩弄議會,我既不夠年輕,也不夠年老,對這玩藝兒不感興趣;另一方面,”他吃吃地說“這是縣里terie1的工具。從前有監督,有裁判所,而現在有縣議會形式上不是受賄賂,而是拿干薪,”他說得很激昂,好像在座有人反對他的意見似的。
1法語︰結黨營私。
“噯哈,你又有了新變化,我看這一回是保守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不過這個我們以後再談吧。”
“是的,以後吧。但是我要見你,”列文說,憎惡地望著格里涅維奇的手。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浮現出幾乎看不出的微笑。
“你不是常說你再也不穿西歐服裝了嗎”他問,打量著列文那身顯然是法國裁縫做的新衣服。“哦我看︰又是新變化。”
列文突然紅了臉,並不像成年人紅臉,輕微地,自己都不覺得,而像小孩紅臉,覺得自己的羞赧是可笑的,因而感到慚愧,就更加臉紅了,差不多快要流出眼淚來。看著這聰明的、男性的面孔陷入那樣一種孩子似的狀態中,十分令人奇怪,奧布隆斯基就不再看他了。
“哦,我們在什麼地方會面呢你知道我急于要和你談談,”列文說。
奧布隆斯基像在考慮的樣子。
“我看這樣吧︰我們到顧林去吃午飯,我們可以在那里談談。我到三點鐘就沒有事了。”
“不,”列文考慮了一會之後回答,“我還得到旁的地方去一下。”
“那麼,好吧,我們一道吃晚飯。”
“一道吃晚飯但是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僅僅說一兩句話,問你一件事我們可以改天再長談。”
“那麼,現在就把這一兩句話說了,我們吃了晚飯再閑聊聊。”
“哦,就是這樣一兩句話,”列文說,“不過也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
他為了竭力克制他的羞赧,臉上現出凶狠的神情。
“謝爾巴茨基家的人怎樣一切都照舊嗎”他說。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早就知道列文鐘情于他的姨妹基蒂1,他浮上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微笑,他的眼楮愉快地閃耀著。
1基蒂是卡捷琳娜的英文名字。
“你說一兩句話,我可不能用一兩句話來回答,因為
對不起,請等一等”
秘書走進來,親密而又恭敬,並且像所有的秘書一樣謙遜地意識到在公務的知識上自己比上司高明;他拿著公文走到奧布隆斯基面前,借口請示,說明了一些困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听他說完,就把手溫和地放在秘書的袖口上。
“不,請照我說的辦吧,”他說,微微一笑把話放緩和了,然後簡單地說明了他對這件事的看法,就推開了公文,說︰
“就請你照那樣辦,扎哈爾尼基季奇。”
秘書惶惑地退了出去。列文在奧布隆斯基和秘書談話的時候,完全從他的困惑中恢復過來了。他胳膊肘靠在椅背上站著,帶著譏諷的注意神色傾听著。
“我不懂,我不懂,”他說。
“你不懂什麼”奧布隆斯基說,像往常一樣快樂地微笑著,拿出一支紙煙來。他期待列文說出什麼忽發奇想的話來。
“我不懂你們在做些什麼,”列文說,聳了聳肩。“你怎麼能鄭重其事地做呢”
“為什麼不”
“為什麼,因為一點意思都沒有呀”
“這只是你的想法,我們可忙壞了。栗子小說 m.lizi.tw”
“都是紙上談兵可是,你對于這種事情倒是很有才干的,”列文補充說。
“你意思是說我有什麼欠缺的地方嗎”
“也許是這樣,”列文說。“但是我還是佩服你的氣派,並且因為有這麼一個偉大人物做我的朋友,我覺得很榮幸但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繼續說,竭力正視著奧布隆斯基的面孔。
“哦,好了,好了。你等著吧,你自己也會落到這種境地的。你在卡拉金斯克縣有三千俄畝1土地,你那麼筋肉飽滿,就像十二歲小姑娘一樣鮮嫩,自然愜意得很但是你終于有一天會加入我們當中的。是的,至于你所問的問題,沒有變化,只是你離開這麼久,很可惜了。”
11俄畝合1.09公頃。
“哦,為什麼”列文吃驚地問。
“哦,沒有什麼,”奧布隆斯基回答,“我們以後再談吧。
但是你到城里來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這個我們也以後再談吧,”列文說,臉又紅到耳根了。
“好的,當然 彼菇菖稅 酒嫠怠!澳闃 潰 矣Φ鼻 閔餃頤羌依鍶ュ 俏移拮由硤で淮蠛謾N銥湊庋 桑杭偈鼓鬩﹤ 牽 譴鈾牡愕轎宓闋莢詼 鐫啊; 僭諛搶 銼 D闋 等ヲ桑 一贗防湊夷悖 頤竊僖壞賴絞裁吹胤餃ж猛矸埂! br />
“好極了那麼再見”
“當心不要忘了我知道你,說不定你一下又跑回鄉下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著叫道。
“不會的”
列文走出房間,到了門口的時候,這才記起來他沒有向奧布隆斯基的同僚們告別。
“這位先生看來一定是位精力充沛的人,”格里涅維奇在列文走了之後說。
“是的,朋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搖搖頭。“他才是個幸運兒呢在卡拉金斯克縣有三千俄畝土地,前途無量;
而又朝氣勃勃的不像我們這班人。”
“你有什麼可抱怨的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哦,我倒霉得很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沉重地嘆著氣。六
當奧布隆斯基問列文為什麼到城里來的時候,列文臉紅了,而且為了臉紅直生自己的氣,因為他不能夠回答︰“我是來向你的姨妹求婚的,”雖然他正是為了那個目的來的。
列文家和謝爾巴茨基家都是莫斯科的名門望族,彼此一向交情很深。這種交情在列文上大學時代更加深了。他同多莉和基蒂的哥哥,年輕的謝爾巴茨基公爵一道準備進大學而且是和他同時進去的。那時候他常出入謝爾巴茨基家,他對謝爾巴茨基一家有了感情。看來似乎很奇怪,康斯坦丁列文愛他們一家,特別是他們家的女性。他記不起自己的母親了,而他僅有的姐姐又比他大得多,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有教養而正直的名門望族家庭內部的生活,那種因為他父母雙亡而失去了的生活,是在謝爾巴茨基家里。那個家庭的每個成員,特別是女性,在他看來好像都籠罩在一層神秘的詩意的帷幕里,他不僅在她們身上看不出缺點,而且在包藏她們的詩意的帷幕之下,他設想著最崇高的感情和應有盡有的完美。為什麼這三位年輕的小姐一定要今天說法語,明天說英語;為什麼她們要在一定的時間輪流地彈鋼琴,琴聲直傳到她們哥哥的樓上的房間,兩位大學生總是在那間房里用功的;為什麼她們要那些法國文學、音樂、繪畫、跳舞的教師來教她們;為什麼在一定的時間,這三位年輕的小姐要穿起綢外衣多莉是穿著一件長的,納塔利婭是半長的,而基蒂的是短得連她那雙穿著緊緊的紅色長襪的俏麗小腿都完全露在外面同llelinon1一道,乘坐馬車到特維爾林蔭路去;為什麼她們要由一個帽子上有金色帽徽的僕人侍衛著,在特維爾林蔭路上來回散步這一切和她們的神秘世界所發生的其他更多的事,他都不懂得,但是他確信在那里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美好的,而他愛的就是這些事情的神秘。
1法語︰琳瑙小姐。
在學生時代,他差一點愛上了最大的女兒多莉;但是不久她和奧布隆斯基結了婚。于是他就開始愛上了第二個女兒。他好像覺得他一定要愛她們姊妹中的一個,只是他確不定哪一個。但是納塔利婭也是剛一進入社交界就嫁給了外交家利沃夫。列文大學畢業的時候,基蒂還是個小孩子。年輕的謝爾巴茨基進了海軍,在波羅的海淹死了;因此,雖然他和奧布隆斯基交情深厚,但是列文和謝爾巴茨基家的關系就不大密切了。但是今年初冬,當列文在鄉下住了一年又來到莫斯科,看見謝爾巴茨基一家人的時候,他明白了這三姊妹中間哪一個是他真正命定了去愛的。
他,一個出身望族,擁有資產的三十二歲的男子,去向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求婚,似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他很可以立刻被看做良好的配偶。但是列文是在戀愛,因此,在他看來基蒂在各方面是那樣完美,她簡直是一個超凡入聖的人,而他自己卻是一個這樣卑微、這樣俗氣的人,別人和她自己公認為他配得上她,那是連想都不能想像的。
他曾經為了要會見基蒂而出入交際場所,差不多每天在那里看見她,他在這樣一種**蕩魄的狀態中在莫斯科度過兩個月之後,突然斷定事情沒有可能,就回到鄉下去了。
列文確信事情沒有可能,是根據在她的親族的眼里看來他不是迷人的基蒂的合適的、有價值的配偶,而基蒂自己也不會愛他。在她的家族的眼里看來,他三十二歲了,在社會上還沒有通常的、確定的職業和地位,而他的同輩現在有的已經做了團長,侍從武官,有的做了大學教授,有的做了銀行和鐵路經理,或者像奧布隆斯基一樣做了政府機關的長官;他他很明白人家會怎樣看他僅僅是一個從事畜牧、打獵、修造倉庫的鄉下紳士,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沒有才能、沒有出息、干著在社交界看來只有無用的人們才干的那種事的人。
神秘的、迷人的基蒂決不會愛這麼一個如他自己認為的那樣丑陋的人,尤其是那麼一個平凡的、庸庸碌碌的人。而且他過去對基蒂的態度由于他和她哥哥的友誼關系而來的成人對待小孩子的態度他覺得這又是戀愛上的新障礙。一個如他自己認為的那樣丑陋的、溫厚的男子,他想,可以得到別人的友誼,但是要獲得他愛基蒂那樣的愛情,就須得是一個漂亮的、尤其是卓越的男子才行。
他听說女人常常愛丑陋而平凡的人,但是他不相信,因為他是根據自己判斷來的,而他自己是只能愛那美麗的、神秘的、卓越的女人的。
但是孤單單一個人在鄉下過了兩個月以後,他確信這不是他在最初的青春期所體驗到的那種熱情;這種感情不給他片刻安寧;她會不會做他妻子這個問題不解決,他就活不下去了;他的失望只是由于他憑空想像而來的,並沒有他一定會遭到拒絕的任何證據。他這次到莫斯科來就是抱著向她求婚的堅定決心,如果人家允了婚,他就立刻結婚。或者
如果他遭到拒絕,他會變成怎樣,他簡直不能設想。七
乘早車到了莫斯科,列文住在他的異父哥哥科茲內舍夫家里,換了衣服以後,他走進他哥哥的書房,打算立刻跟他說明他這次來的目的,而且征求他的意見;但是他哥哥不是獨自一個人在那里。一位有名的哲學教授同他在一道,這位教授是特地從哈爾科夫趕來解釋他們之間由于爭論一個很重要的哲學問題而產生的誤會的,教授正在與唯物論者展開猛烈的論戰。謝爾蓋科茲內舍夫很有興味地注視著這場論戰,讀了教授最近的論文之後,他就寫信給他,表示反對,他責備教授對唯物論者太讓步了;因此教授馬上來解釋這件事情。爭論的是一個時髦的問題︰人類的生理現象和心理現象之間有沒有界線可分;假如有,那麼在什麼地方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帶著他對任何人都是那樣親熱而冷淡的微笑迎接弟弟,把他介紹給教授之後,仍舊繼續討論。
一位前額狹窄、矮小、戴眼鏡的人把討論撇開了一會兒,來和列文招呼,接著就繼續談論下去,不再注意他了。列文坐下等教授走,但是他不久就對他們討論的題目發生了興趣。
列文在雜志上看到過他們正在討論的論文,而且讀了它們,把它們當做科學原理的發展而感到興味,他從前在大學里原是學自然科學的,所以對于科學是很熟悉的;但是他從來不曾把這些科學推論如人類的動物的起源1、反射作用、生物學和社會學和那些最近愈益頻繁地縈繞在他心里的生與死的意義的問題聯系起來。
1達爾文著的人類起源和性的選擇于一八七一年問世。七十年代在祖國紀事、歐洲導報和俄羅斯導報上登載了許多論達爾文學說的長文章。
當他听他哥哥和教授辯論的時候,他注意到他們把這些科學問題和那些精神問題聯系起來,好幾次他們接觸別後一個問題;但是每當他們接近這個他認為最主要的地方,他們就立刻退回去,又陷入瑣碎的區別、保留條件、引文、暗示和引證權威著作的範圍里,他要理解他們的話,都很困難了。
“我不能承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用他素常那種明了正確的語句和文雅的措辭說,“我無論如何不能同意凱斯,認為對于外界的全部概念都是從知覺來的。最根本的觀念生存的觀念,就不是通過感覺而得到的;因為傳達這種觀念的特別的感覺器官是沒有的。”
“是的,但是他們武斯特、克瑙斯特和普里帕索夫1會回答說你的生存意識是由于你的一切感覺的綜合而來的,而生存的意識就是你的感覺的結果。武斯特就明白地說,假使沒有感覺,那就不會有生存的觀念。”
1凱斯、武斯特、克瑙斯特和普里帕索夫都是虛構的名字。
“我的主張相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開口說。
但是在這里,列文又覺得,他們剛接近了最重要的一點,就又避開了,于是他下決心問教授一個問題。
“照這樣說,假使我的感覺毀滅了,假使我的**死了,那就沒有任何生存可言了嗎”他問。
教授苦惱地,而且好像由于話頭被人打斷弄得精神上很痛苦似地打量了一下這個與其說像哲學家毋寧說像拉縴夫的奇怪的質問者,然後將視線轉向謝爾蓋伊牙諾維奇,好像在問︰“對他說什麼呢”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話不像教授那樣偏激,他心有余裕來回答教授,同時也心有余裕來領會產生那問題的簡單而自然的觀點,他微笑著說︰
“那個問題我們還沒有權利解決”
“我們沒有材料”教授附和著,又去闡述他的論據了。
“不,”他說,“我要指出這
...
個事實,就是假如像普里帕索夫所明白主張的那樣,知覺是基于感覺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嚴格地區別這兩個概念。栗子小說 m.lizi.tw”
列文不再听下去,只是等待著教授走掉。八
教授走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轉向他弟弟。
“你來了我很高興。要住些時候吧你的農務怎樣”
列文知道他哥哥對于農務並不感興趣,他這麼問只是出于客氣罷了,因此他只告訴他出賣小麥和錢財的事情。
列文本來想把他結婚的決心告訴他哥哥,而且征求他的意見;他的確是下了決心這樣做的,但是見了他哥哥,傾听了他和教授的談話,後來又听到他問他們的農務他們母親遺下的財產沒有分開,列文管理著他們兩個的兩份財產的那種勉強垂顧的語調以後,列文感到他不知為什麼不能夠跟他說他打算結婚的心思。他覺得他哥哥不會像他希望的那樣看這事情。
“唔,你們的縣議會怎樣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他對于這些地方機關很感興趣,而且十分重視。
“我實在不知道。”
“什麼可是你不是議員嗎”
“不,我已經不是了。我辭了職。”康斯坦丁列文回答。
“我不再出席會議了。”
“多可惜”謝爾蓋伊萬內奇皺著眉喃喃地說。
列文為了替自己辯護,開始敘述在縣議會里所發生的事情。
“總是那樣的呀”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打斷他的話頭。
“我們俄國人總是那樣。這也許是我們的長處,這種能看到我們自己缺點的才能;但是我們做得太過火了,我們用常掛在嘴上的諷刺來聊以自慰。我能說的只是把像我們的地方自治制那樣的權利給予任何其他的歐洲民族德國人或是英國人都會使他們從而達到自由,而我們卻只把這變成笑柄。”
“但是怎麼辦呢”列文抱愧地說。“這是我的最後嘗試。
我全心全意地試過。但是我不能夠。我做不來。”
“不是你做不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你沒有用正確的眼光去看事情。”
“也許是的,”列文憂郁地說。
“哦尼古拉弟弟又到這兒來了,你知道嗎”
尼古拉弟弟是康斯坦丁列文的親哥哥,謝爾兼伊萬諾維奇的異父弟弟,他是一個完全墮落了的人,蕩盡了大部分家產,跟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又和兄弟們吵了架。
“你說什麼”列文恐怖地叫。“你怎麼知道的”
“普羅科菲在街上看見他。”
“在莫斯科這里他住在什麼地方你知道嗎”列文從椅子上站起來,好像立刻要去一樣。
“我告訴了你,我很後悔,”謝爾蓋伊萬內奇說,看見弟弟的興奮神情,他搖了搖頭。“我派人找到了他住的地方,把我代他付清的、他給特魯賓出的借據送給了他。這是我收到的回答。”
說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從吸墨器下面抽出一張字條,遞給他弟弟。
列文讀著這張用奇怪的、熟悉的筆跡寫的字條︰
我謙卑地請求你們不要來打擾我。這就是我要求我的仁愛的兄弟們的唯一恩典尼古拉列文。
列文讀完了,沒有抬起頭來,把字條拿在手里,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面前站著。
他要暫時忘記他的不幸的哥哥,但又意識到這樣做是卑鄙的,這兩者在他的心中斗爭著。
“他顯然是要侮辱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繼續說,“但是他侮辱不了我的,我本來一心想幫助他,但我知道那是辦不到的。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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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的,”列文重復著。“我明白而且尊重你對他的態度;但是我要去看看他。”
“你要去就去;但是我勸你不要這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對于我說,我並不怕你這樣做,他不會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但是為了你自己,我勸你最好還是不去。你對他不會有什麼幫助,不過隨你的便吧。”
“也許我對他不會有什麼幫助,但是我覺得特別是在這個時候但那是另外一回事我覺得于心不安”
“哦,那我可不明白,”謝爾蓋伊凡諾維奇說。“但是有一件事我明白,”他加上說,“這就是謙遜的教訓。自從尼古拉弟弟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以後,我對于所謂不名譽的事就采取了不同的更寬大的看法了你知道他做了什麼”
“噢,可怕,可怕呀”列文重復著說。
從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僕人那里得到他哥哥的住址以後,列文想立刻去看他,但是,想了一想以後,決定把拜訪推遲到晚上。要使心情安定下來,首先必須解決一下使他到莫斯科來的那件事。列文從他哥哥那里出來,就到奧布隆斯基的衙門去,打听到謝爾巴茨基家的消息以後,他就坐著馬車到他听說可以找到基蒂的地方去了。九
下午四點鐘,感到自己的心髒直跳動,列文在動物園門口下了出租馬車,沿著通到冰山和溜冰場的小徑走去,知道他在那里一定可以找到她,因為他看到謝爾巴茨基家的馬車停在門口。
這是一個晴朗而寒冷的日子。馬車、雪橇、出租馬車和警察排列在入口處。一群穿著漂亮衣服、帽子在太陽光里閃耀著的人,在入口處,在一幢幢俄國式雕花小屋之間打掃得很干淨的小路上擠來擠去。園里彎曲的、枝葉紛披的老樺樹,所有的樹枝都被雪壓得往下垂著,看上去好像是穿上嶄新的祭祀法衣。
他沿著通到溜冰場的小路走去,盡在對自己說︰“一定不要激動,要放鎮靜些。你怎麼搞的啊你要怎樣呢放安靜些,傻瓜”他對他的心髒說。但是他越要竭力鎮靜,他越是呼吸困難了。一個熟人踫見他,叫他的名字,列文卻連他是誰也沒有認出來。他向冰山走去,從那里傳來了雪橇溜下去或被拖上來時鐵鏈鏗鏘的聲音,滑動的雪橇的轔轔聲和快樂的人聲。他向前走了幾步,溜冰場就展現在他眼前,立刻,在許多溜冰者里,他認出了她。
他憑著襲上心頭的狂喜和恐懼知道她在那里。她站在溜冰場那一頭在和一個婦人談話。她的衣服和姿態看上去都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列文在人群中找出她來,就好像在蕁麻里找到薔薇一樣地容易。由于她,萬物生輝。她是照耀周遭一切的微笑。“我真地能夠走過冰面到她那里去嗎”他想,她站的地方對于他說好像是不可接近的聖地,有一剎那,他害怕得那麼厲害,幾乎要走掉了。他只得努力抑制自己,考慮到各式各樣的人們都在她身旁經過,而他自己也可以到這里來溜冰的。他走下去,他像避免望太陽一樣避免望著她,但是不望著也還是看見她,正如人看見太陽一樣。
在每星期那一天,那一個時刻,屬于同一類的熟人們就都聚在冰上了。他們當中有大顯身手的溜冰名手,也有帶著膽怯的,笨拙的動作扶住椅背的初學者;有小孩,也有為了健康的緣故去溜冰的老人;他們在列文看來都是一群選拔出來的幸運兒,因為他們都在這里,挨近著她。可是所有的溜冰音似乎都滿不在乎地超過她去,追上她,甚至和她交談,而且自得其樂,與她無關地享受著絕妙的冰和晴和的天氣。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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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謝爾巴茨基,基蒂的堂兄,穿著短衣和緊褲,腳上穿著涼鞋,正坐在園里的椅子上,看見列文,他向他叫起來︰
“哦,俄羅斯第一流的溜冰家來了好久了嗎頭等的冰穿上你的溜冰鞋。”
“我沒有溜冰鞋,”列文回答,驚異在她面前會這樣勇敢和自在,他沒有一秒鐘不看見她,雖然他沒有望她。他感到好像太陽走近他了。她在轉角,帶著明顯的膽怯邁動她那雙穿著長靴的縴細的腳,她向他溜來。一個穿著俄羅斯式衣服的少年拚命地揮動著手臂,腰向地面彎著,超過了她。她溜得不十分穩;把她的兩手從那系在繩子上的小暖手筒里拿出,她伸開兩手,以防萬一,而且望著列文,她已經認出他了,由于他和她自己的膽怯而微笑起來。當她轉過彎的時候,她用一只腳蹬一下冰把自己往前一推,一直溜到謝爾巴茨基面前;于是抓住他的手,她向列文微笑著點點頭。她比他所想像的還要美麗。
他想到她的時候,他心里可以生動地描畫出她的全幅姿影,特別是她那個那麼輕巧地安放在她那端正的少女肩上,臉上充滿了孩子樣的明朗和善良神情的、小小的一頭金發的頭的魅力。她的孩子氣的表情,加上她身材的縴美,構成了她的特別魅力,那魅力他完全領會到了;但是一向使他意外驚倒的,是她那雙溫柔、靜穆和誠實的眼楮的眼神,特別是她的微笑,那總是把列文帶進仙境中,他在那里感覺得眷戀難舍,情深意切,就像他記得在童年一些日子里所感覺的一樣。
“您來了很久了嗎”她說,把她的手給他,“謝謝您,”當他拾起從她暖手筒里落下的手帕的時候,她補充說。
“我沒有,沒有多久昨天我是說今天我剛到的,”列文回答,因為情緒激動,一下子沒有听懂她的問題。
“我要來看您,”他說,想起了他來看她的目的,他立即不好意思起來,滿臉漲紅了。“我不知道您會溜冰,而且溜得這樣好。”
她注意地看著他,好像要探明他困惑的原因似的。
“您的稱贊是值得重視的。這里有一種傳說,說您是最好的溜冰家,”她說,用戴著黑手套的小手拂去落在她暖手筒上的碎冰。
“是的,我從前有個時期對于溜冰很熱心。我想要達到完美的境界。”
“您做什麼事都熱心,我想,”她微笑著說。“我那樣想看您溜冰。穿上冰鞋,我們一道溜吧。”
“一道溜莫非真有這種事嗎”列文想,凝視著她。
“我馬上去穿,”他說。
于是他去租冰鞋。
“您很久沒有來了,先生,”一個侍者說,扶起他的腳,把溜冰鞋後跟擰緊。“除了您,再也沒有會溜冰的先生了行嗎”
他說,拉緊皮帶。
“哦,行,行;請快一點”列文回答,好容易忍住了流露在他臉上的快樂的微笑。“是的,”他想,“這就是人生這就是幸福一道,她說,讓我們一道溜現在就對她說嗎但是那正是我怕講的原因哩。因為現在我是幸福的,至少在希望上是幸福的而以後呢但是我一定要,我一定要,懦弱滾開吧”
列文站起來,脫下大衣,在小屋旁邊的崎嶇的冰場上迅速地滑過去,到了平滑的冰面上,于是毫不費力地溜著,調節著速度,轉換著方向,像隨心所欲似的。他羞怯地走近她,但是她的微笑又使他鎮定下來。
她把手伸給他,他們並肩前進,越溜越快了,他們溜得越快,她把他的手也握得越緊。
“和您一道,我很快就學會了;不知為什麼,我總相信您。”
她說。
“您靠著我的時候,我也就有自信了,”他立刻因為自己所說的話吃了一驚,臉都漲紅了。事實上,他一說出這句話來,她的面孔就立刻失掉了所有的親密表情,好像太陽躲進了烏雲一樣,而且列文看出了他所熟悉的她那表示心情緊張的面部表情的變化︰在她的光滑的前額上浮現出皺紋。
“您有什麼不愉快嗎不過我沒有權利問的,”他急忙地說。
“為什麼不,我沒有什麼不愉快,”她冷淡地回答︰立刻她又補充說︰“您沒有看見llelinon吧”
“還沒有。”
“那麼到她那里去吧,她是那樣喜歡您。”
“怎麼回事我惹惱了她。主啊,幫助我”列文想,他飛跑到坐在長凳上的滿頭白色鬈發的法國老婦人那里去。她微笑著,露出一口假牙,像老朋友一樣迎接他。
“是的,你看我們都長大了,”她對他說,向基蒂那邊瞥了一眼,“而且老了。tinybear1也長大了”法國婦人繼續說,笑了起來,她提醒他曾把這三個年輕的姑娘比做英國童話里的三只熊的笑話。“您記得您常常那樣叫她們嗎”
1英語︰小熊。
他簡直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但是為了這句笑話她笑了十年,而且很愛這句笑話。
“哦,去溜冰,去溜冰吧我們的基蒂也學得很會溜了,可不是嗎”
當列文跑回到基蒂那里的時候,她的臉色不那麼嚴厲了,她的眼楮帶著和她以前一樣的真誠親切的神情望著他,但是列文覺得在她的親切里有一種故作鎮靜的味道。他感到憂郁。談了一會她的年老的家庭女教師和她的癖性以後,她問起他的生活。
“您冬天在鄉下難道真的不寂寞嗎”她說。
“不,我不覺得寂寞,我非常忙,”他說,感覺到她在用平靜的調子影響他,他沒有力量沖破,正像初冬時候的情形一樣。
“您要住很久嗎”基蒂問。
“我不知道,”他回答,沒有想他在說什麼。他的腦海里閃過這樣的念頭︰假如他接受了她的這種平靜的友好調子,他又會弄得毫無結果地跑回去,因此他決定打破這局面。
“您怎麼不知道”
“我不知道,這完全在您,”他說了這話立刻覺得恐怖起來。
是她沒有听到他的話呢,還是她不願意听,總之,她好像絆了一下,把腳踏了兩下,就急忙從他身邊溜開。她溜到lleli-non那里,對她說了幾句什麼話,就向婦女換冰鞋的小屋走去了。
“我的上帝我做了什麼慈悲的上帝幫助我,指引我吧”列文說,在內心祈禱著,同時感到需要劇烈運動一下,他四處溜著,兜著里外的圈子。
正在那個時候,一個年輕人,滑冰者中最優秀的新人,穿著溜冰鞋從咖啡室走出來,口里餃著一支香煙,他從台階上一級一級地跳躍著跑下來,他的溜冰鞋發出嚓嚓的響聲。他飛跑下來,連兩手的姿勢都沒有改變就溜到冰上去了。
“哦,這倒是新玩意”列文說,立刻跑上去試這新玩意。
“不要跌斷您的頭頸這是要練習的呀”尼古拉謝爾巴茨基對他喊叫。
列文走上台階,從上面老遠跑過來,直沖下去,在這不熟練的動作中,他用兩手保持著平衡。在最後一級上他絆了一下,但是手剛觸到冰,就猛一使勁,恢復了平衡,笑著溜開去了。
“他是多麼優美,多麼溫和呀”基蒂想,那時她正同llelinon一道從小屋里走出來,帶著平靜的多情的微笑望著他,好像望著親愛的哥哥一樣。“這難道是我的過錯,難道我做錯了什麼嗎人家說是賣弄風情我知道我愛的不是他,可是我和他在一起覺得快樂,他是那樣有趣不過他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她默想著。
看見基蒂要走,和她母親在台階上接她,列文,由于劇烈的運動弄得臉都紅了,站著沉思了一會。隨後他脫下了溜冰鞋,在花園門口追上了她們母女。
“看到您我很高興,”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說。“我們和平常一樣,禮拜四招待客人。”
“今天就是禮拜四”
“我們會很高興看見您,”公爵夫人冷淡地說。
這種冷淡使基蒂難過,她忍不住要彌補母親的冷淡。她回轉頭來,微笑地說︰
“晚上見”
正在這個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歪戴著帽子,臉和眼楮放著光,像一個勝利的英雄一樣跨進了花園。但是當他走近他岳母的時候,他用憂愁和沮喪的語調回答她關于多莉的健康的詢問。在和他岳母低聲而憂郁地談了一兩句話以後,他就又挺起胸膛,挽住列文的胳膊。
“哦,我們就走嗎”他問。“我老想念著你,你來了,我非常,非常高興,”他說,意味深長地望著他的眼楮。
“好的,我們就走吧,”快活的列文回答,還听見那聲音在說︰“晚上見”而且還看見說這話時的微笑。
“英國飯店1呢,還是愛爾米達日飯店”
1英國飯店是莫斯科的一家飯店,內有布置豪華的雅座。
“隨便。”
“那麼就去英國飯店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選了這個飯店,因為他在這里欠的賬比在愛爾米達日欠的多,因此他認為避開它是不對的。“你雇馬車了嗎那頂好,因為我已經打發我的馬車回去了。”
兩個朋友一路上差不多沒有說話。列文正在尋思基蒂臉上表情的變化是什麼意思;一會自信有希望,一會又陷于絕望。分明看到他的希望是瘋狂的,但他還是感到,現在比她沒有微笑和說“晚上見”這句話以前,他跟那時候完全判若兩人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路上淨在琢磨晚餐的菜單。
“你喜不喜歡比目魚”他對列文說,當他們到達的時候。
“什麼,”列文反問。“比目魚是的。我非常喜歡比目魚。”十
當列文和奧布隆斯基一道走進飯店的時候,他不由得注意到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臉孔和整個的姿態上有一種特殊的表情,也可以說是一種被壓抑住的光輝。奧布隆斯基脫下外套,帽子歪戴著,踱進餐室,對那些穿著燕尾服,拿著餐巾,聚攏在他周圍的韃靼侍者吩咐了一聲。他向遇見的熟人左右點頭,這些人在這里也像在任何旁的地方一樣很歡悅地迎接他,然後他走到立食餐台前,喝了一杯伏特加,吃了一片魚,先開開胃,跟坐在櫃台後面,用絲帶、花邊和鬈發裝飾著的,涂脂抹粉的法國女人說了句什麼話,引得那個法國女人都開懷地大笑了。列文連一點伏特加都沒有嘗,只因為那個好像全身都是用假發、poudrederiz和vinaigredetoiblette1裝扮起來的法國女人使他感到那樣厭惡。他連忙從她身旁走開,好像從什麼齷齪地方走開一樣。他的整個心靈里充滿了對基蒂的懷念,他的眼楮里閃耀著勝利和幸福的微笑。
1法語︰香粉和化妝醋。
“請這邊來,大人這邊沒有人打擾大人,”一個特別嚕甦的白發蒼蒼的老韃靼人說,他的臀部非常大,燕尾服的尾端在後面很寬地分開來。
...
“請進,大人,”他對列文說;為了表示他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尊敬,對于他的客人也同樣殷勤。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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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之間,他把一塊新桌布鋪在已經鋪上桌布的、青銅吊燈架下面的圓桌上,把天鵝絨面椅子推上來,手里拿著餐巾和菜單站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面前,等待著他的吩咐。
“要是您喜歡,大人,馬上就有雅座空出來;戈利岑公爵同一位太太在里面。新鮮牡蠣上市了。”
“哦牡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遲疑起來了。
“我們改變原定計劃,如何,列文”他說,把手指放在菜單上。他的面孔表現出嚴肅的躊躇神情。“牡蠣是上等的嗎
可得留意。”
“是佛倫斯堡1的,大人。我們沒有奧斯坦特2的。”
1佛倫斯堡是德國城市,漁業中心。
2奧斯坦特是比利時城市,最重要的漁港。
“佛倫斯堡的就行了,但是不是新鮮的呢”
“昨天剛到的。”
“那麼,我們就先來牡蠣,然後把我們的原定計劃全部改變,如何呃”
“在我都一樣。我頂喜歡的是蔬菜湯和麥粥;但是這里自然沒有那樣的東西。”
“大人喜歡俄國麥粥嗎”韃靼人說,彎腰向著列文,像保姆對小孩說話一樣。
“不,說正經話,凡是你所選的自然都是好的。我剛溜過冰,肚子餓了。不要以為,”他覺察出奧布隆斯基臉上的不滿神色,補充說,“我不尊重你的選擇。我是歡喜佳肴美味的。”
“我希望那樣不管怎樣,食是人生的一樁樂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那麼,伙計,給我們來兩打或許太少了來三打牡蠣也好,再加上蔬菜湯”
“新鮮蔬菜1,”韃靼人隨聲附和說。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顯然不願意給予他用法文點各種菜名的快樂。
“加蔬菜,你知道。再來比目魚加濃醬油,再來烤牛肉;留心要好的。哦,或者再來只閹雞,再就是罐頭水果。”
韃靼人記起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照法文菜單點菜的習慣,卻沒有跟著他重復,還是不免給予了自己照菜單把全部菜名念一遍的樂趣︰“新鮮蔬菜湯,醬汁比目魚,香菜烤嫩雞,蜜汁水果2”于是立刻,像由彈簧發動的一樣,他一下子把菜單放下,又拿出一張酒單來,呈遞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12都是用法語的音念的菜單。
“我們喝什麼酒呢”
“隨你的便,只要不太多香檳吧,”列文說。
“什麼開始就喝香檳不過也許你說的不錯。你喜歡白標的嗎”
“cachetblanc,”1韃靼人隨聲附和說。
“很好,那麼就給我們把那種牌子的酒和牡蠣一道拿來,我們再看吧。”
“是,先生。那麼要什麼下菜的酒呢”
“你給我們拿紐意酒來好了。哦,不,最好是老牌沙白立白葡萄酒。”
“是,先生。您的干酪呢,大人”
“哦,是的,帕爾馬2干酪吧。或許你喜歡別的什麼吧”
“不,這在我都一樣,”列文說,不禁微笑了。
1法語︰白標白商標的香檳是高級的。
2帕爾馬是意大利的城市。
韃靼人飄動著燕尾服的尾端跑開去,五分鐘內就飛奔進來,端著一碟剝開了珠母貝殼的牡蠣,手指間夾著一瓶酒。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揉了揉漿硬的餐巾,把它的一角塞進背心里,然後把兩臂安放好,開始吃起牡蠣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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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壞,”他說,用銀叉把牡蠣從珠母貝殼里剝出來,一個又一個地吞食下去。“不壞,”他重復說,他的水汪汪的、明亮的眼楮時而望著列文,時而望著韃靼人。
列文也吃著牡蠣,雖然白面包和干酪會更中他的意。但是他在嘆賞奧布隆斯基。就連那韃靼人,也一面扳開瓶塞,把起泡的葡萄酒倒進精致的酒杯里,一面瞟瞟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露出一種顯然可見的滿意的微笑,整了整他的白領帶。
“你不大歡喜牡蠣,是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干了他那杯酒,“或者你是在想什麼心事吧”
他希望讓列文高興。但是列文也並不是不高興;他是很局促不安。他滿懷心事,在這飯店里,在男人和婦人們用餐的雅座中間,在這一切攘擾和喧囂里,他實在感到難受和不舒服;周圍淨是青銅器具、鏡子、煤氣燈和侍者這一切在他看來都是討厭的。他深怕玷污了充溢在他心中的情感。
“我嗎是的,我是有心事,況且,這一切使我感到局促不安,”他說。“你想像不到這一切對于我這樣一個鄉下人是多麼奇怪,就像我在你那里看到那位紳士的指甲一樣奇怪”
“是的,我看到了可憐的格里涅維奇的指甲使你發生了多麼大的興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著說。
“我真受不了,”列文回答。“你替我設身處地想一想,用鄉下人的觀點來看看吧。我們在鄉下盡量把手弄得便于干活,所以我們剪了指甲,有的時候我們卷起袖子。而這里的人們卻故意把指甲盡量蓄長,而且綴著小碟那麼大的鈕扣,這樣,他們就不能用手干什麼事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快樂地笑了。
“啊,是的,那正是他用不著做粗活的一種標記。他是用腦力勞動的”
“也許;但是我還是覺得奇怪,正如這時我就覺得奇怪,我們鄉下人總是盡快地吃了飯,好準備干活去,而這里,我們卻盡量延長用餐的時間,因此,我們吃牡蠣”
“噢,自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但是那正是文明的目的使我們能從一切事物中得到享樂。”
“哦,如果那是它的目的,我寧可做野蠻人。”“你本來就是一個野蠻人。你們列文一家都是野蠻人呢。”
列文嘆息著。他想起了他哥哥尼古拉,感到羞愧和痛苦,他皺起眉頭;但是奧布隆斯基開始說到一個立刻引起他注意的題目。
“啊,我問你今晚要到我們的人那里去,我是說到謝爾巴茨基家去嗎”他說,他的眼楮含意深長地閃耀著,他一面推開空了的粗糙的貝殼,把干酪拉到面前來。
“是的,我一定要去,”列文回答,“雖然我覺得公爵夫人的邀請並不熱情。”
“瞎說那是她的態度喂,伙計,湯那是她的派頭grandeda1嘛”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我也要來的,但是我先得赴巴寧伯爵夫人的音樂排練會。哦,你怎麼不是野蠻人呢你怎樣解釋你突然離開莫斯科謝爾巴茨基家的人屢次向我問起你,好像我應當知道似的。其實我知道的只是你老做旁人不做的事。”
1法語︰貴婦人。
“是的。”列文緩慢而激動地說,“你說得對,我是一個野蠻人,只是,我的野蠻不在于我離開了,而在于我現在又來了。我現在來”
“啊,你是一個多麼幸運的人呵”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嘴說,凝視著列文的眼楮。栗子小說 m.lizi.tw
“為什麼”
“我由烙印識得出駿馬,看眼色我知道誰個少年在鐘情。1”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聲朗誦。“你前程無限。”
1出自普希金的歌頌享樂生活,但奧布隆斯基兩次引用得都不準確。
“那麼,你一生已經完了嗎”
“不,還不能說完了,不過將來是你的,現在是我的。而且就是現在也不是美滿的。”
“怎麼回事”
“啊,事情相當糟。但是我不願談到我自己,而且我也無法解釋這一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哦,你到莫斯科來有什麼事喂收走”他叫韃靼人。
“你猜得到嗎”列文回答,他的炯炯有光的兩眼緊盯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身上。
“我猜得到,但是我不好先開口。由此你就可以看出來我猜得對不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帶著微妙的笑容望著列文。
“那麼,你有什麼意見”列文用顫動的聲調說,感到自己臉上所有的筋肉都顫動了。“你怎樣看這問題”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容地干了他那杯沙白立酒,目不轉楮地望著列文。
“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是我更盼望的了,沒有這真是再好也沒有了。”
“但是你沒有弄錯你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列文說,他的眼楮緊盯著對方。“你想這可能嗎”
“我想可能。為什麼不可能呢”
“不你真以為可能嗎不,告訴我你的一切想法啊,但是假使假使我遭到拒絕真的,我想一定”
“為什麼你要這樣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看見他的興奮模樣笑了起來。
“我有時覺得會這樣。你要知道,那對于我是可怕的,對于她也是一樣。”
“哦,無論如何,這對于一位少女是沒有什麼可怕的。所有的少女都以人家向她求婚為榮。”
“是的,所有少女,但不是她。”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微一笑。他深知列文的那種感情,在他看來,世界上的少女應當分成兩類︰有一類她以外的全世界的少女,那些有著所有人類缺點的少女,最普遍的少女;另外一類她一個人,絲毫弱點都沒有,而且超出全人類。
“停一停,加上點醬油,”他說,攔住了列文正在推開醬油瓶的手。
列文服從地加了點醬油,但是他不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繼續吃晚餐了。
“不,停一會,停一會,”他說,“你要知道這是我的一個生死攸關的問題。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除了你,我不能夠對旁人說起這話。你知道我們兩個人完全不一樣,趣味和見解,一切一切都不相同;但是我知道你喜歡我而且了解我,所以我也非常喜歡你。但是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坦坦白白地對我說吧。”
“我就是在告訴你我所想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但是我再說一點︰我的妻子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嘆了口氣,想起了他和他妻子的關系,沉默了一會,又說,“她有先見之明。她看得透人,不僅這樣,她會未卜先知,特別是在婚事方面。比方,她預言沙霍夫斯科伊公爵的小姐會嫁給布倫登。誰也不相信這個,但是後來果然這樣。她是站在你這邊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她不僅喜歡你她並且說基蒂一定會做你的妻子。”
听了這些話,列文的臉突然放光了,浮上了微笑,一種近乎感動得流淚的微笑。
“她那樣說”列文叫起來。“我總是說她真是個好人,你的夫人。但是這事已經說得夠了,夠了,”他說,從座位上站起來。
“好的,但是請坐下吧。”
但是列文坐不住了。他邁著平穩的步伐在這鳥籠般的房間里來回踱了兩趟,眨著眼楮,使眼淚不致落下來,然後才又在桌旁坐下。
“你要知道,”他說,“這不是戀愛。我戀愛過,但是這不是那麼回事。這不是我的感情,而是一種外界的力佔據了我。我跑開了,你知道,因為我斷定那是不可能的事,你懂吧,像那樣的幸福大地上是沒有的;但是我心里在斗爭,我明白我沒有這個就活不下去了。而且這事一定要解決”
“那麼你為什麼跑開呢”
“噢,停一會噢,真是千頭萬緒我有多少問題要問呀听我說。你簡直想像不到你剛才說的話對我起了什麼作用。我是這樣快活,我簡直變得可憎了;我忘記了一切。我今天听到我哥哥尼古拉你知道,他來了我甚至連他都忘了。在我看來,好像他也是快樂的。這是一種瘋狂。但是有一件事很可怕你是結過婚的,你懂得這種感情可怕的是,我們老了過去沒有戀愛,只有罪惡突然要和一個純潔無暇的人那麼接近;這是可厭惡的,所以人不能不感到自己配不上。”
“啊,哦,他過去並沒有許多罪惡。”
“啊喲依然是一樣。”列文說,“當我懷著厭惡回顧我的生活的時候,我戰栗,詛咒,痛悔1是的。”
1引自普希金的詩回憶。
“有什麼辦法呢塵世就是這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始終喜歡的那個禱告︰不要按照我應得的賞罰,要按照你的慈愛饒恕我。又有這樣她才能饒恕我。”十一
列文飲干了他的那杯酒,他們沉默了一會。
“還有件事我得告訴你。你認識弗龍斯基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列文。
“不,我不認識。你為什麼問這個”
“再來一瓶酒”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吩咐韃靼人,他恰恰在不需要他在場的時候替他們斟滿了酒,在他們周圍轉悠。
“我為什麼要認識弗龍斯基呢”
“你必須認識弗龍斯基的原因,就是,他是你的情敵之一。”
“弗龍斯基是誰”列文說,他的臉突然由奧布隆斯基剛才還在嘆賞的孩子般的狂喜神色變成忿怒和不愉快的了。
“弗龍斯基是基里爾伊萬諾維奇弗龍斯基伯爵的兒子,是彼得堡貴族子弟中最出色的典範。我是在特維爾認識他的,那時我在那里供職,而他到那里去招募新兵。他非常有錢、漂亮、有顯貴的親戚,自己是皇帝的侍從武官,而且是一個十分可愛的、和藹的男子。但他還不只是一個和藹的男子,如我回到這里以後察覺出來的他同時也是一個有學問的人,而且聰明得很;他是一個一定會飛黃騰達的人。”
列文皺起眉頭,啞口無言了。
“哦,你走了以後不久他就來到這里,照我看,他在狂熱地戀愛著基蒂,而且你明白她母親”
“對不起,我一點也不明白,”列文憂郁地皺著眉說。他立刻想起了他哥哥尼古拉,他真恨自己會忘記他。“你等一等,等一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微笑著,觸了觸他的手。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你,我再說一遍,在這種微妙而難以捉摸的事件中,照人們所能推測的看來,我相信你準有希望。”
列文仰靠到椅子上;他的臉色蒼白了。
“但是我勸你盡快把事情解決了,”奧布隆斯基繼續說,斟滿他的酒杯。
“不,謝謝,我再也不能喝了,”列文說,推開酒杯。“我要醉了哦,告訴我你近況怎樣”他繼續說下去,顯然想要改變話題。
“再說一句︰無論如何我勸你趕快解決這個問題。今晚我勸你不開口的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明早去走一遭,正式提出婚事,上帝賜福你”
“啊,你不是總想到我那里去打獵嗎明年春興一定來吧,”列文說。
現在他心里萬分懊悔他不該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談這場話。他那種特殊的感情被彼得堡的一位什麼士官跟他做了情敵的話,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推測和勸告玷污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微一笑。他知道列文心里在想什麼。
“我隔些時一定來的,”他說。“但是女人,朋友,她們是旋轉一切的樞軸。我的狀況不好,不好得很呢。而這都是由于女人的緣故。坦白地告訴我,”他繼續說,取出一支雪茄,把一只手放在酒杯上︰“給我出個主意吧。”
“哦,怎麼回事”
“是這麼回事。假定你結了婚,你愛你的妻子,但是又被另外一個女人迷住”
“對不起,我完全不能了解怎麼可以這樣正像我不能了解我怎麼可以用過餐以後馬上又到面包店里去偷面包卷。”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楮比平常更發亮了。
“為什麼不面包卷有時候那麼香,人簡直抵抗不了它的誘惑
hilischists,eineirdischebegier;
abeochgelutichauchrechthubschplaisir1”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邊這樣說,一邊微妙地微笑著。列文也不由得微笑了。
“是的,說正經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繼續說。“你要明白,那女子是一個可愛的、溫柔的、多情的人兒,孤苦伶仃,把一切都犧牲了。現在既然木已成舟,你想,難道可以拋棄她嗎就假定為了不要擾亂自己的家庭生活而離開她,難道就不可以憐憫她,使她生安定,減輕她的痛苦嗎”
“哦,對不起。你知道在我看來女人可以分成兩類至少,不更恰當地說︰有一種女人,有一種我從來沒有看見過良好的墮落女子2,而且我永遠不會看見,像坐在櫃台旁邊的那個滿從鬈發的涂脂抹粉的法國女人那樣的家伙,我覺得簡直是害蟲,而一切墮落的女人都是一樣。”
1德語︰“當我克制了塵世的**,固然是聖潔無比;但當我沒有做到時,我也曾縱情歡樂”奧布隆斯基引的這幾行詩,出自奧地利音樂家施特勞斯的歌劇蝙蝠一八七四年。
2出自普希金的在瘟疫盛行時的宴會。
“但是瑪達林1呢”
1瑪達林是耶穌所赦的歸正的妓女,事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
“噢,別這麼說吧基督是不會說這種話的,要是他知道這些話會怎樣地被人濫用。在整個福音書中,人們只記得這些話。但是我還沒有說我所想的,而只是說我所感到的。我對于墮落的女子抱著一種厭惡感。你怕蜘蛛,而我怕這些害蟲。你大概沒有研究過蜘蛛,不知道它們的性情;而我也正是這樣。”
...
“你這麼說可真不錯,活像狄更斯小說中那位把所有難題都用左手由右肩上拋過去的紳士。栗子網
www.lizi.tw但是否認事實是不解決問題的。怎麼辦你告訴我,怎麼辦你的妻子老了,而你卻生命力非常旺盛。在你還來不及向周圍觀望以前,你就感覺到你不能用愛情去愛你的妻子,不論你如何尊敬她。于是突然發現了戀愛的對象,你就糟了,糟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絕望的神情說。
列文微笑著。
“是的,你就糟了,”奧布隆斯基繼續說。“但是怎麼辦呢”
“不要偷面包卷。”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笑起來。
“啊,道學先生但是你要明自,這里有兩個女人︰一個只是堅持她的權利,而那些權利就是你的愛情,那是你不能夠給予她的;而另一個為你犧牲一切,毫無所求。你怎麼辦呢你怎麼做才好呢可怕的悲劇就在這里。”
“假使你願意听我對于這件事情的意見,我就對你說,我不相信這里有什麼悲劇。理由是這樣的︰照我想,戀愛兩種戀愛,你記得柏拉圖在他的酒宴里所規定的作為人類的試金石之用的兩種戀愛。1有些人只了解這一種,有些人只了解另一種。而那些只懂得非柏拉圖式戀愛的人是不需要談悲劇的。在那樣的戀愛中不會有什麼悲劇。我很感謝這種快樂,再見這就是全部悲劇了。柏拉圖式戀愛中也不會有什麼悲劇,因為在那種戀愛中一切都是清白純潔的,因為”
1柏拉圖公元前427公元前347,古希臘哲學家,按照他的學說,有“兩種戀愛”世俗的、**的戀愛和純潔的精神戀愛。酒宴是他的著作,以對話的形式闡述他的戀愛學說。
這一瞬間,列文想起了他自己的罪惡和他所經歷過的內心沖突。于是他突如其來地加上說︰
“但是也許你說得對。說不定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是這樣的,你知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是始終如一的。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陷。你有始終如一的性格,你要整個生活也是始終如一的但事實決不是這樣。你輕視公務,因為你希望工作永遠和目的完全相符而事實決不是這樣。你還要每個人的活動都有明確的目的,戀愛和家庭生活始終是統一的而事實決不是這樣。人生的一切變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和影構成的。”
列文嘆了口氣,沒有回答。他在想心事,沒有听奧布隆斯基的話。
于是突然他們兩人都感覺到雖然他們是朋友,雖然他們在一起用餐和喝酒,那本來是應當使他們更加接近的,但各人只想自己的心事,他們互不相關。奧布隆斯基不止一次體驗過飯後發生的這種極端的疏遠而不是親密的感覺,他很懂得在這種情形下應當怎樣辦。
“開賬”他叫著,隨即為進隔壁房間里去,在那里他立刻遇到了一個熟識的侍從武官,就跟他談起某個女演員和她的保護者。在和這侍從武官的談話中,奧布隆斯基立刻感到了在他和列文的談話之後的一種輕松舒暢的感覺,列文的談話總使得他的思想和精神過于緊張。
當韃靼人拿著總計二十六盧布零幾戈比,外加小賬的賬單走出來的時候,列文對于他份下的十四盧布,在旁的時候一定會像鄉下人一樣吃驚不小的,現在卻沒有注意,付了賬,就回家去換衣服,到即將在那里決定他的命運的謝爾巴茨基家去。十二
基蒂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十八歲。她走進社交界這還是頭一個冬天。她在社交界的成功超過了她的兩個姐姐,而且甚至超過了她母親的期望。栗子網
www.lizi.tw且不說涉足莫斯科舞會的青年差不多都戀慕基蒂,而且兩位認真的求婚者已經在這頭一個冬天出現了︰列文和在他走後不久出現的弗龍斯基伯爵。
列文在冬初的出現,他的頻繁拜訪和對于基蒂的明顯的戀愛,引起了基蒂的雙親第一次認真地商談她的將來,而且引起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爭吵。公爵站在列文一邊,他說基蒂配上他是再好也沒有了。公爵夫人卻用婦人特有的癖性不接觸問題的核心,只是說基蒂還太年輕,列文並未表明他有誠意,基蒂也並不十分愛他,以及許多其他的枝節問題;但是她並沒有講出主要的一點,就是,她要替女兒選擇個更佳的配偶,列文並不中她的意,她不了解他。當列文突然不辭而別的時候,公爵夫人非常高興,揚揚得意地對她丈夫說︰“你看我說對了吧”當弗龍斯基出現的時候,她更高興了,確信基蒂一定會得到一個不只是良好、而且是非常出色的配偶。
在母親的眼楮里,弗龍斯基和列文是不能相比的。她不喜歡列文那種奇怪的激烈見解,和她認為是歸因于他的驕傲的那種在社交界的羞赧姿態,以及他專心致力于家畜和農民的事務的那種她覺得很古怪的生活;她頂不高興的是,他愛上她女兒時,在她家里出入了有六個禮拜之久,好像他在期待著,觀察著什麼一樣,好像他唯恐提起婚事會使他們受寵若驚,他全不懂得一個男子常去拜訪有未婚少女的人家是應當表明來意的。而且突然間,他並沒有這樣做,就不辭而別了。“幸好他沒有迷人的力量使基蒂愛上他,”母親想。
弗龍斯基滿足了母親的一切希望。他非常富有、聰敏、出身望族,正奔上宮廷武官的燦爛前程,而且是一個迷人的男子。再好也沒有了。
弗龍斯基在舞會上公開向基蒂獻殷勤,和她跳舞,不時到她家里來,所以他有誠意求婚是無可置疑的。但是,雖然這樣,母親卻整整一冬天都處在可怕的不安和激動的心境中。
公爵夫人本人是在三十年前結的婚,由她姑母作的媒,她丈夫關于他的一切大家早已知道了來看他的未婚妻,而且讓新娘家的人相看一下自己;作媒的姑母探听確實了並傳達了雙方的印象。印象很好。後來,在約定的日子里,婚事按照預料向她的父母提出,而且被接受了。一切經過都很容易、很簡單。至少公爵夫人是這樣覺得。但是為她自己的女兒,她感覺到,看來似乎是那麼平常的嫁女兒的事並不簡單,也不容易。在兩個大女兒,達里婭和納塔利婭出嫁的時候,她擔了多少驚,操了多少心,花了多少金錢,而且和她丈夫爭執了多少回呀現在,小女兒又進入社交界了,她又經歷著同樣的恐懼,同樣的憂慮,而且和她丈夫吵得比兩個大女兒出嫁時更凶了。老公爵,像所有的父親一樣,對于自己女兒的貞操和名譽是極端嚴格的;他過分小心翼翼地保護著他的女兒,特別是他的愛女基蒂,他處處和公爵夫人吵嘴,說她影響了女兒的聲譽。公爵夫人為兩個大女兒已習慣于這一套了,但是現在她感覺到公爵更有理由嚴格要求。她看到近來世風日下,母親的責任更難了。她看到基蒂那麼大年紀的女孩組織什麼團體,去听什麼演講,自由地和男子們交際;獨自驅車上街,她們中間大部分人都不行屈膝禮,而且,最重要的,她們都堅信選擇丈夫是她們自己的事,與她們的父母無關。“現在結婚和從前不同了,”所有這些少女,甚至他們的長輩都這麼想而且這麼說。但是現在結婚到底是什麼樣子,公爵夫人卻沒有听任何人講過。法國的習俗父母替兒女決定命運是人們不接受的,遭到非難。小說站
www.xsz.tw女兒完全自主的英國習俗人們也不接受,而且在俄國的社會是行不通的。由人作媒的俄國習俗不知什麼緣故被認為不合宜,受到人人的嘲笑,連公爵夫人本人也在內。但是女兒怎樣出嫁,父母怎樣嫁女兒,卻沒有人知道。公爵夫人偶然跟人家談起這個問題,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啊喲,現在是拋棄一切陳規舊習的時候了。結婚的是青年人,不是他們的父母;所以應當讓青年人照他們自己的意願去安排吧。”沒有女兒的人說這種話倒還容易,但是公爵夫人卻覺得,在和男子接觸時,她的女兒也許會產生愛情,愛上一個無意和她結婚的人,或是完全不適宜于做她丈夫的人。盡管公爵夫人常听人說現在青年人應當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但是她不能相信這個,正如她不能相信五歲小孩最適宜玩的玩具是實彈的手槍一樣。因此公爵夫人對于基蒂比對于她的兩個姐姐更不放心了。
現在她怕的是弗龍斯基只限于向她女兒獻獻殷勤就完了,她看出來她的女兒愛他,但是她想他是一個誠實的人,不會那麼做的,這樣來聊以自慰。但同時她也知道現在流行的自由風氣,要使得一個女子著迷是多麼容易,一般的男子對于這類的犯罪又是多麼不當一回事。上個星期,基蒂告訴母親她和弗龍斯基跳瑪佐卡舞1時的談話。這場談話使公爵夫人稍稍安了一點心;但是她還是不能夠十分放心。弗龍斯基告訴基蒂,他和他哥哥都習慣于听從母親的話,凡是重要的事情,他們不和她商量是從來不決定的。“現在我等候我母親從彼得堡來,好像等待特別的幸福似的。”他告訴她。
1一種波蘭民間舞。
基蒂轉述這番話並沒有附加什麼特別的意思。但是她母親卻有不同的理解。她知道兒子天天在等待老夫人到來,老夫人一定會高興她兒子的選擇,但是她覺得奇怪的是,他竟會因為怕觸怒母親而不來求婚。可是她是這樣渴望結成這門婚事,特別是渴望消除疑懼,竟然把這話信以為真了。不論公爵夫人看到將要離開丈夫的大女兒多莉的不幸有多麼傷心,但她為小女兒的命運的焦慮卻佔據了她全副的心神。今天,隨著列文的出現,更給她添了新的焦慮。她恐怕她的女兒她覺得她有一個時候對列文產生過感情會出于極端的節操拒絕弗龍斯基,總之她恐怕列文的到來會使快成定局的事情發生波折,以致延擱下來。
“哦,他來了很久了嗎”當她們回到家里,公爵夫人這麼說到列文。
“他今天才來的,n1。”
1法語︰媽媽。
“我有件事情要說”公爵夫人開口說,從她的嚴肅而激動的臉色,基蒂猜得出她所要說的話。
“媽媽,”她說,臉漲得通紅,急速地轉向她,“請,請您什麼都不要說吧。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的希望和她母親的是一致的,但是母親的希望的動機卻傷害了她。
“我要說的只是給予了一個人希望以後”
“媽媽,親愛的,看在上帝面上,不要談那種事吧。談那種事多麼可怕呀。”
“我不談,我不談,”她母親說,看見了女兒眼楮里的淚水,“但是有一件事,親愛的;你答應過什麼事都不隱瞞我的。
你不會吧”
“不會,媽媽,永遠不會的,”基蒂回答,紅了臉,直視著母親的面孔;“但是現在我沒有什麼事情要告訴你。而且我我假使我要,我也不知道說什麼或是怎樣說我不知道”
“不,她長著這樣的眼楮是不會說謊的,”母親想,看見她的興奮和幸福的模樣而微笑著。公爵夫人想到在這可憐的孩子看來,她心里想的事情有多麼重大和多麼重要,她微笑了。十三
在飯後,一直到晚會開始,基蒂感覺著一種近乎一個少年將上戰場的感覺。她的心髒猛烈地跳動,她的思路飄忽不定了。
她感覺到他們兩人初次會見的這個晚上將會是決定她一生的關鍵時刻。她心里盡在想像他們,有時將他們分開,有時兩人一起。當她回憶往事的時候,她懷著快樂,懷著柔情回憶起她和列文的關系。幼年時代和列文同她死去的哥哥的友情的回憶,給予了她和列文的關系一種特殊的詩的魅力。她確信他愛她,這種愛情使她覺得榮幸和歡喜。她想起列文就感到愉快。在她關于弗龍斯基的回憶里,卻始終攙雜著一些局促不安的成分,雖然他溫文爾雅到了極點;好像總有點什麼虛偽的地方不是在弗龍斯基,他是非常單純可愛的,而是在她自己;然而她和列文在一起卻覺得自己十分單純坦率。但是在另一方面,她一想到將來她和弗龍斯基在一起,燦爛的幸福遠景就立刻展現在她眼前;和列文在一起,未來卻似乎蒙上一層迷霧。
當她走上樓去穿晚禮服,照著鏡子的時候,她快樂地注意到這是她最得意的日子,而且她具有足夠的力量來應付迫在眉睫的事情。她意識到她外表的平靜和她動作的從容優雅。
七點半鐘,她剛走下客廳,僕人就報道,“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公爵夫人還在她自己的房間里,公爵也還沒有進來。“果然這樣,”基蒂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她心上來了。當她照鏡子的時候,看到自己臉色蒼白而驚駭了。
那一瞬間,她深信不疑他是故意早來的,趁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向她求婚。到這時整個事情才第一次向她顯現出來不同的完全新的意義。到這時她才覺察到問題不只是影響她和誰她才會幸福,她愛誰而且那一瞬間她還得傷害一個她所喜歡的男子,而且是殘酷地傷害他為什麼呢因為他,這可愛的人愛她,戀著她。但是沒有法子,事情不得不那樣,事情一定要那樣。
“我的天我真要親口對他說嗎”她想。“我對他說什麼呢難道我能告訴他我不愛他嗎那是謊話。我對他說什麼好呢說我愛上別人嗎不,那是不行的我要跑開,我要跑開。”
當她听見他的腳步聲的時候,她已經到了門口。“不這是不誠實的。我有什麼好怕的我並沒有做錯事。該怎樣就怎樣吧,就要說真話。而且和他,不會感到不安的。他來了”她自言自語,看見了他的強壯的、羞怯的身姿和他那雙緊盯著她的閃耀的眼楮。她直視著他的臉,像是在求他饒恕,她把手伸給他。
“時間還沒有到,我想我來得太早了,”他說,向空蕩蕩的客廳望了一望。當他看到他的期望已經實現,沒有什麼東西妨礙他向她開口的時候,他的臉色變得陰郁了。
“啊,不,”基蒂說,在桌旁坐下。
“但是我希望的就是您一個人的時候看到您,”他開口說,沒有坐下來,也沒有望著她,為的是不致失掉勇氣。
“媽媽馬上就下來了。她昨天很疲倦昨天”
她講下去,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說些什麼,她的懇求的和憐愛的眼楮目不轉楮地望著他。
他瞥了瞥她;她羞紅了臉,不再說下去了。
“我告訴您我不知道我要在這里住多久那完全要看您”
她把頭越垂越低了,自己也不知道她怎樣回答他將要說的話。
“完全要看您,”他重復著。“我的意思是說我的意思是說我特為這事來的做我的妻子”他說出來了,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只覺得最可怕的話已經說了,他突然中止,望著她。
她艱難地呼吸著,沒有看他。她歡喜欲狂。她的心里洋溢著幸福。她怎麼也沒有料到他的傾訴愛情會對她發生這麼強烈的影響。但是這只延續了一剎那。她想起了弗龍斯基。她抬起清澈的、誠實的眼楮,望著他的絕望的面孔,她迅速地回答︰
“那不可能原諒我。”
一瞬間以前,她對于他是多麼親近,對于他的生活是多麼重要呀而現在她變得和他多麼隔閡疏遠呀
“結果一定會這樣的,”他說,沒有看她。
他鞠了一躬,想要退出去。十四
但是正在那一瞬間,公爵夫人進來了。當她看見只有他們兩個在一道,而且注意到他們的困惑面色時,她的臉上現出了恐怖的神色。列文向她鞠躬,沒有說話。基蒂不說話也不抬起眼楮來。“謝謝上帝,她拒絕了他,”母親想,于是她的臉上閃現了她每逢禮拜四迎接客人時那種素常的微笑。她坐下來,開始問起列文的鄉間生活。他又坐下,等待著別的客人到來,好悄悄地溜走。
五分鐘以後,基蒂的一個朋友,去年冬天結婚的諾得斯頓伯爵夫人進來了。
她是一個消瘦、憔悴、病態和神經質的女人,有一雙發亮的黑眼楮。她愛基蒂,她對她懷著的愛,正如已婚的女人對于少女經常懷著的愛一樣,總想按照自己那套幸福的婚姻理想來替基蒂選擇配偶;她願意她嫁給弗龍斯基。初冬的時慘,她在謝爾巴茨基家里常常遇見列文,她總不喜歡他。當他們遇見的時候她經常的得意的事就是拿他開玩笑。
“要是他妄自尊大看不起我,或者因為我是傻子而不再對我發表他的高明言論,或者屈尊遷就我的時候,我是很歡喜的。我真歡喜那樣;看他屈尊遷就我我真高興他看我不順眼,”她常常這樣談論到他。
她說的對,因為列文實在看她不順眼,並且為了她引以為驕傲的、她認為很優美的東西她的神經質,她對于一切粗野的日常生活所抱看的那種優雅的輕蔑而冷淡的態度而鄙視她。
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和列文中間建立起在社交界中並不少見的那種關系,就是,他們兩人雖然在表面上仍舊保持友好關系,但是卻互相輕視到這樣的程度,他們甚至彼此都不認真,彼此連氣都不生了。
諾得斯頓伯爵夫人立刻攻擊列文。
“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又回到我們的**的巴比倫1來了”她說,把她那縴細的、發黃的手伸給他,想起來他在冬初曾經說過莫斯科是巴比倫那麼一句話。“那麼,是巴比倫改善了呢,還是您墮落了”她補充說,含著冷笑瞧著基蒂。
1巴比倫是幼發拉底河流域的繁華古城,常借指任何奢侈墮落的都市。
“我的話您記得這樣清楚,伯爵夫人,我真感到非常榮幸,”列文回答,他已經恢復了平靜,而且由于習慣,立刻對諾得斯頓伯爵夫人采取了戲謔的敵視口吻。“那話一定給了您很深刻的印象吧。”
“啊,可不是嗎我總是把您的話通通記下來。哦,基蒂,你又溜過冰嗎”
于是她開始和基蒂談話。雖然這時退席在列文是很困難的,但是解決這個困難,比起整個晚上留在這里,看著不時瞥他一眼,又避開他視線的基蒂來,卻容易辦得多。他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公爵夫有看他默不作聲,就向他說話。
“您在莫斯科要住很久嗎但是,我想,您忙于縣議會的事,不能在外久留吧”
“不,公爵夫人,我已經不是議員了,”他說。“我在這里要住幾天。”
...
“他出了什麼事情,”諾得斯頓伯爵夫人想,瞥著他的嚴肅的、莊重的面孔。栗子網
www.lizi.tw“他沒有平常那種好辯論的神氣。但是我要挑動他。我真喜歡在基蒂面前愚弄他一下,我要這樣做。”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她向他說,“請說明給我听,這是什麼道理,這些事情您通通知道的。在我們的領地卡盧加村里,農民們和女人們把他們所有的東西通通喝光了,弄到現在交不上我們的租子。這是什麼道理您是一向那樣稱贊農民的。”
這時候另外一位太太走進房里來了,列文站了起來。
“原諒我,伯爵夫人,但是這種事情我實在一點都不知道,不能告訴您什麼。”他說,回頭看見了跟在那位太太後面走進來的一個軍官。
“那一定是弗龍斯基,”列文想,為了證實這點,他望了望基蒂。她早看到了弗龍斯基,又回頭望著列文。單從她那雙在無意間變得更加明亮的眼神看來,列文就知道她愛那人,知道得就像她親口告訴了他一樣確切。但是他是怎樣一種人呢
現在,無論結果好壞,列文只得留在這里。他一定要弄清楚她戀愛的男子是個怎麼樣的人物。
有些人,無論在什麼事情上面,遇到成功的敵手的時候,馬上就不睬他的一切優點,只看到缺點。反之,也有些人,他們頂希望在幸運的敵手身上找出勝過自己的特點,帶著劇烈的創痛專門尋找長處。列文屬于第二種人。但是他要找弗龍斯基的長處和吸引人的地方,並不費力。這是一目了然的。弗龍斯基是一個身體強壯的黑發男子,不十分高,生著一副和藹、漂亮而又異常沉靜和果決的面孔。他的整個容貌和風姿,從他的剪短的黑發和新剃的下顎一直到他的寬舒的、嶄新的軍服,都是又樸素又雅致的。給進來的那位太太讓了路,弗龍斯基走上公爵夫人面前,然後走到基蒂面前。
當他走近她的時候,他的美麗的眼楮放射出特別溫柔的光輝,臉上微微露出幸福的、謙遜而又得意的微笑列文這樣覺得,小心而恭順地向她鞠躬,把他的不大而寬的手伸給她。
向每個人都寒暄了幾句,他坐下來,唯獨沒有看列文一眼,而列文的眼光卻沒有離開過他。
“讓我來介紹,”公爵夫人指看列文說。“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列文,阿列克謝基里羅維奇弗龍斯基。”
弗龍斯基站起來,親切地望著列文,和他握了握手。
“今年冬天我本來要和您一道吃飯的。”他說,浮著他那單純坦率的微笑;“但是您突然回到鄉下去了。”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是鄙視並且憎惡城市和我們這些城里人的,”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
“我的話一定給了您很深刻的印象,使您記得這樣清楚,”
列文說,突然意識到這話他剛才已經說過,他臉紅了。
弗龍斯基望著列文和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微笑著。
“您常住在鄉下嗎”他問。“我想冬天一定很寂寞吧”
“只要有工作做,是不會寂寞的;況且,一個人也並不寂寞。”列文唐突地回答。
“我喜歡鄉間,”弗龍斯基說,注意到,但裝做沒有注意列文的語調。
“但是我想,伯爵,您總不會贊成老住在鄉下吧,”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住過很久。我曾經感到過一種奇怪的心情,”他繼續說。“我從來沒有那麼懷念過鄉村,那有樹皮鞋和農民的俄國鄉村,像我和我母親一道在尼斯1過冬的時候那樣。尼斯本身就夠沉悶了,您知道。而那不勒斯和索倫托2也只有住一個短時期才有趣。小說站
www.xsz.tw在那里的時候,我總是懷念俄國,特別是懷念俄國的鄉村。好像”
1尼斯是法國城市。
2那不勒斯與索倫托均為意大利城市。
他向著基蒂和列文兩個人說話,把他的沉靜的、親切的眼光從一個移到另一個身上,顯然他是在暢所欲言。
看到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要說什麼話,他突然停住,沒有說完話,就留心地听她。
談話沒有片刻停頓,以致公爵夫人藏著防備話題缺乏時用的兩門重炮古典教育與現代教育以及普遍兵役制根本用不著搬出來,同時諾得斯頓伯爵夫人也沒有得到機會來打趣列文。
列文想要參與但又不能夠參與眾人的談話,時刻都在暗自念叨說︰“現在走吧,”但是他卻仍舊沒有走,好像在等待什麼一樣。
談話轉移到扶乩1和靈魂上面來;相信降神術的諾得斯頓伯爵夫人開始講述起她目擊的奇跡。
“噢,伯爵夫人,您一定要帶我去,發發慈悲,帶我去看吧我從來沒有見過什麼神奇古怪的事,雖然我老在到處尋找,”弗龍斯基微笑著說。
“很好,下禮拜六,”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回答。“但是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相信這個嗎”她問列文。
“您為什麼問我您知道我會怎樣說的。”
“但是我要听听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就是,”列文回答,“這種扶乩僅只證明了所謂有教養的上流社會並不比農民高明。他們相信毒眼2,相信巫術和預兆,而我們”
1是一種不借物力而致幾桌動搖之法,是和我國的乩頗相似的一種降神術。
2按古代迷信,毒眼指一種看人即使人受害的眼楮。
“哦,那麼您不相信嗎”
“我不能相信,伯爵夫人”
“但是假如我親眼看見過呢”
“農婦也說她們看見過妖怪。”
“那麼您以為我在說謊”
于是她發出不快的笑聲。
“哦,不,瑪莎,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只不過說他不能相信罷了,”基蒂說,為列文臉紅了,而且列文也覺察到了這點,這就使他更加惱怒了,想要回答,但是弗龍斯基以他那明快坦率的微笑為這場將要弄得不歡而散的談話解了圍。
“您完全不承認有這種可能嗎”他問。“但是為什麼不呢我們承認我們還未掌握的電的存在,為什麼就不會有另外我們還未認識的旁的新的動力,那”
“當電被發現的時候,”列文連忙插嘴說,“只是這個現象被發現了,它從何而起,有何作用,還是不知道的,過了許多年代,人們才想到應用它。但是降神術者一開頭就是桌子寫字,靈魂降臨,直到後來才開始說這是一種未知的力。”
弗龍斯基像平素一樣注意地听列文說,顯然對他的話發生了興趣。
“是的,但是降神術者說︰我們現在還不知道這種力是什麼,但是有這麼一種力,而且這些就是它發生作用的條件。讓科學家去探究這種力是怎樣發生的吧。不,我不明白為什麼不會有新的力,如果”
“因為電氣,”列文又插嘴說,“您每次在羊毛上磨擦松香,都會呈現出一定的現象,但是這個卻並不是每次都發生,所以這不是自然現象。”
大概感到這種談話對在座的賓客太嚴肅了,弗龍斯基沒有答辯,只是為了竭力改變話題起見,他愉快地微笑著,轉向女士們。
“讓我們立刻試一試吧,伯爵夫人,”他說;但是列文要說完他的想法。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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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繼續說,“降神術者企圖把他們的奇跡解釋成某種新的自然力,那是徒勞無功的。他們大膽地談論靈魂力,而又竭力使它受物質的測驗。”
大家都在等他說完,而他也感覺到了。
“我想您可以做第一流的通靈家,”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
“您總是很熱心的。”
列文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是臉紅了,就什麼也沒有說。
“我們馬上來試一試扶乩,”弗龍斯基說。“公爵夫人,您允許嗎”
于是弗龍斯基站起來,用目光尋找著小桌。
基蒂起身去搬桌子,當她走過去的時候,她的眼光和列文的相遇了。她從心底憐憫他,特別是因為他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要是您能原諒我,就請原諒我吧,”她的眼神說,“我是這樣地快樂。”
“我憎惡所有的人,包括您和我自己,”他的眼神回答,然後他拿起帽子來。但是他還是走不脫。恰巧在他們圍攏到桌子旁邊,而列文正要退去的時候,老公爵進來了,和女士們招呼了一下之後,就轉向列文說。
“噢”他快樂地開口了。“來了好久嗎你到城里來了我連知都不知道呢。看見你真高興。”
老公爵對列文講話,有時用“您”,有時用“你”,他擁抱列文,在和他說話時沒有注意到弗龍斯基已經站起來了,正在靜靜地等候公爵轉向他。
基蒂感到在那事情發生之後她父親的親熱會使得列文多麼痛苦。她同時又看到她父親最後是怎樣冷淡地向弗龍斯基回了一禮,以及弗龍斯基是怎樣溫良而又困窘地望著她父親,好像竭力要了解但又不能了解怎樣和為什麼有人會對他懷著敵意,于是她臉紅了。
“公爵,讓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到我們這里來吧,”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我們要做試驗。”
“什麼試驗扶乩嗎哦,你們得原諒我,女士們和先生們,但是我看投鐵環還要有趣得多,”老公爵說,望著弗龍斯基,而且猜出了這是他的主意。“投鐵環至少還有一點意思。”
弗龍所基用堅定的眼光驚異地望著老公爵,于是,微微一笑,立刻和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談起將在下星期舉行的盛大舞會。
“我希望您去,”他對基蒂說。
老公爵剛一離開,列文就悄悄地走出去,他那天晚上帶走的最後印象是在回答弗龍斯基關于舞會的詢問時基蒂那微笑的、幸福的臉色。十五
晚會散後,基蒂告訴母親她和列文的談話,雖然她憐憫列文,但是她想到有人向她求過婚,還是覺得很快樂。她深信她做得對。但是她上床以後好久都睡不著。一個印象一直縈繞在她心頭。這就是當列文一面站著听她父親說話,一面瞥著她和弗龍斯基的時候,他那滿面愁容,皺著眉,一雙善良的眼楮憂郁地朝前望著。她是這樣為他難過,不由得眼淚盈眶了。但是立刻她想起了犧牲他換來的那個男子。她歷歷在目地回想著他那堂堂的、剛毅的面孔,他的高貴而沉著的舉止,和他待人接物的溫厚。她想起了她所愛的人對于她的愛,于是她的心中又充滿了喜悅,她躺在枕頭上,幸福地微笑著。“我難過,我真難過,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這並不是我的過錯,”她對自己說;但是內心的聲音卻告訴了她不同的事。她懊悔的是她引起了列文的愛情呢,還是她懊悔拒絕了他,她不知道。但是她的幸福卻被疑惑所損壞了。“主,憐憫我們;主,憐憫我們;主,憐憫我們吧”她暗自重復著說,直到她睡著了的時候。
同時,在下面公爵的小書房里,又發生了一場雙親時常為愛女而引起的口角。
“什麼我告訴你什麼吧”公爵叫嚷著,揮著手臂,立刻又把身子緊緊裹在松鼠皮睡衣里。“就是你沒有自尊心,沒有尊嚴;你就用這種卑俗愚蠢的擇配手段來玷污和毀掉你的女兒”
“但是,真的,我的天啊,公爵,我做了什麼呀”公爵夫人說,差不多哭出來了。
她和她女兒談話之後興高采烈地照常來向公爵道晚安,雖然她沒有打算告訴他列文的求婚和基蒂的拒絕,但是她向她丈夫暗示了一下,在她看來和弗龍斯基的事已經定妥了,只等他母親一到,他就會宣布的。一听到這話,公爵馬上發火了,開始說出難听的話來。
“你做了什麼我告訴你吧︰第一,你竭力在勾引求婚的人,全莫斯科都會議論紛紛,而且並非沒有理由的。假使你要舉行晚會,就把所有的人都請來,不要單請選定了的求婚者。把所有的花花公子公爵這樣稱呼莫斯科的年輕人都請來吧。雇一個鋼琴師,讓大家跳舞;可不要像你今天晚上所做的那樣,去找配偶。我看了就頭痛,頭痛,你這樣做下去非得把這個可憐的女孩帶壞了。列文比他們強一千倍。至于這位彼得堡的公子,他們都是機器造出來的,都是一個模型的,都是些壞蛋。不過即使他是皇族的血統,我的女兒也用不著他。”
“但是我做了什麼呀”
“你”公爵怒吼著。
“我知道如果听你的活,”公爵夫人打斷他,“我們的女兒永遠嫁不出去了。要是那樣,我們就該住到鄉下去。”
“哦,我們最好那樣。”
“但是且慢。難道我勾引了他們嗎我完全沒有勾引他們。一個青年人,而且是一個非常優美的人,愛上了她,而她,我想”
“啊,是的,你想假如她當真愛上了他,而他卻像我一樣並不想要結婚,可怎麼辦呢啊,但願我沒看到就好了噢降神術噢尼斯噢舞會”公爵想像自己是在摹擬她,每說一句話,就行一下屈膝禮。“這樣,我們就真在造成基蒂的不幸;要是她真的起了念頭”
“但是為什麼要這樣猜想呢”
“我不是猜想;我知道我們對于這種事是有眼光的,可是女人家卻沒有。我看出一個人有誠意,那就是列文;我也看到一頭孔雀,就像那個喜歡尋歡作樂的輕薄兒。”
“啊,你一有了成見的時候,”
“哦,你會想起我的話來的,但到那時就遲了,正像多莉的情形一樣。”
“好了,好了,我們不要再談了,”公爵夫人打斷他,想起了不幸的多莉。
“那麼好,晚安”
于是互相畫了十字,夫妻就吻別了,都感覺著各人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
公爵夫人開頭確信那個晚上已經決定了基蒂的前途,弗龍斯基的意思也已毫無懷疑的余地;但是她丈夫的話卻把她攪亂了。回到她自己的房間里,對不可測知的未來感到恐怖,她也像基蒂一樣,心里好幾次重復著說︰“主,憐憫我;主,憐憫我;主,憐憫我吧”十六
弗龍斯基從來沒有過過真正的家庭生活。他母親年輕時是出色的交際花,在她的結婚生活中,特別是在以後的孀居中有過不少轟動社交界的風流韻事。他的父親,他差不多記不得了,他是在貴冑軍官學校里受教育的。
以一個年輕出色的士官離開學校,他立刻加入了有錢的彼得堡的軍人一伙。雖然他有時涉足彼得堡的社交界,但是他的所有戀愛事件卻總是發生在社交界以外。
過了奢華而又放蕩的彼得堡的生活之後,他在莫斯科第一次體味到和社交界一個可愛的、純潔的、傾心于他的少女接近的美妙滋味。他連想都沒有想過他和基蒂的關系會有什麼害處。在舞會上,他多半總是和她跳舞;他是他們家里的常客。他和她談話,好像人們普通在社交場中談話一樣各種無意思的話,但對于她,他不由得在那些無意思的話上面加了特別的意義。雖然他沒有對她說過任何在別人面前不能說的話,但是他感覺得她越來越依戀他了,他越這樣感覺得,他就越歡喜,而對她也就越是情意纏綿了。他不曉得他對基蒂的這種行為有一個特定的名稱,那就是向少女**而又無意和她結婚,這種**是像他那樣風度翩翩的公子所共有的惡行之一。他以為他是第一個發現這種快樂的,他正在盡情享受著他的發現。
要是他能听到那晚上她父母所說的話,要是他替她的家庭設身處地想一想,而且知道了如果他不和基蒂結婚,她就會不幸,他是一定會非常吃驚,不會相信的。他不能相信,那件給了他,特別是給了她這麼大的樂趣的事情竟會是不正當的。他尤其不能相信他應當結婚。
結婚這件事,對他說來好像從來當作沒有可能的。他不但不喜歡家庭生活,而且家庭,特別是丈夫,照他所處的獨身社會的一般見解看來,好像是一種什麼無緣的、可厭的、尤其是可笑的東西。可是雖然弗龍斯基絲毫沒有猜疑到她父母所說的話,但在那天晚上離開謝爾巴茨基家的時候,他感覺到他和基蒂兩人之間的秘密的精神聯系在那晚上變得更加鞏固,非采取什麼步驟不可了。但是能夠而且應當采取什麼步驟呢,他卻想不出來。
“絕妙的是,”他想,當他從謝爾巴茨基家回來的時候,這種時候他通常獲得了一種一半是由于他整晚沒有抽煙而產生的純潔而清新的快感,和她對他的愛情所引起的新的情意。
“絕妙的是我和她都沒有說一句話,但是從眼色和聲調的無形的言語里我們是這樣互相了解,今晚她比什麼時候都更明白地告訴了我她愛我。多麼可愛,單純,尤其是多麼信賴呵我感覺到自己變好了,變純潔了。我感到我有了熱情,我具有了許多美點。那雙可愛的、脈脈含情的眼楮呀當她說︰我真的
“那麼怎樣呢哦,沒有什麼。這對我好,對她也好。”于是他開始思量到什麼地方去消磨這個晚上。
他尋思著他可去的地方。“俱樂部玩培齊克1;跟伊格納托夫去喝香檳不,我不去。到chacateaudesfleurs2去在那里我可以找到奧布隆斯基,有唱歌,有坎坎舞3。不,我厭煩了。這就是我所以喜歡謝爾巴茨基家的緣故,我在那里漸漸變好了。我要回家去。”他一直走回兌索旅館他自己的房間,用了晚餐,然後脫掉衣服,他的頭剛一觸到枕頭,就睡熟了。
1培齊克是一種牌戲。
2法語︰花之城。這是按照巴黎夜總會建成的游藝場。莫斯科的“花之城”設在彼得羅夫公園。
3坎坎舞是一種法國的淫蕩跳舞。十七
第二天早上十一點鐘,弗龍斯基驅車到彼得堡火車站去接他的母親,他在大台階上踫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奧布隆斯基,他在等候坐同一班車來的他的妹妹。
“噢閣下”奧布隆斯基叫。“你接什麼人”
“我母親,”弗龍斯基回答,微笑著,像凡是遇見奧布隆斯基的人一樣。他和他握手,他們一同走上台階。“她今天從彼得堡來。”
“我昨晚等你一直等到兩點鐘。你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以後到哪里去了”
“回家去了,”弗龍斯基回答。“老實說,昨晚我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
...
感到這樣愉快,我不想再到旁的地方去了。栗子小說 m.lizi.tw”
“我由烙印識得出駿馬,看眼色我知道誰個少年在鐘情。”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聲朗誦,正像他對列文說過的一樣。
弗龍斯基帶著好像並不否認的神氣微笑著,但是他立刻改變了話題。
“你接什麼人呢”他問。
“我我來接一位美麗的女人,”奧布隆斯基說。
“當真”
“honnisoitquilypense1我的妹妹安娜。”
“噢卡列寧夫人嗎”弗龍斯基說。
“你一定認識她吧”
“我好像認識。也許不認識我真記不得了,”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回答,卡列寧這個名字使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某個執拗而討厭的人。
“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那位有名的妹夫,你一定知道的吧。全世界都知道他呢。”
“我所知道的僅只是他的名聲和外貌。我听說他聰明,博學,並且還信宗教但是你知道這都不是notinline2,”弗龍斯基用英語說。
1法語︰以卑鄙的眼光看別人,是可恥的。
2英語︰不是我所擅長的。
“是的,他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多少有點保守,但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評論著,“一個了不起的人。”
“哦,那于他更好了,”弗龍斯基微笑著說。“哦,你來了”他對站在門邊的他母親的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僕人說。“到這里來。”
除了奧布隆斯基普通對于每個人所發生的魅力之外,弗龍斯基最近所以特別和他親近,還因為在他的想像里他是和基蒂聯系著的。
“哦,你看怎樣我們禮拜天請那位女歌星吃晚飯嗎”他帶著微笑對他說,挽著他的手臂。
“當然。我正在邀伴。啊,你昨天認識我的朋友列文了嗎”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是的;但是他走得早一點。”
“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奧布隆斯基繼續說。“不是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弗龍斯基回答,“所有莫斯科的人自然我眼前這位朋友除外,”他戲謔地插入一句,“都有些別扭。他們都擺出架勢,發脾氣,仿佛他們都要叫旁人曉得厲害似的”
“是的,那是真的,的確是那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愉快地大笑起來。
“火車快到了嗎”弗龍斯基問一個鐵路上的職員。
“火車到的信號發出了。”那人回答。
火車的駛近由于車站上的忙碌的準備、搬運夫們的奔跑、巡警與站員的出動和接客的人們的到來而越發明顯了。透過寒冷的蒸氣可以看見穿著羊皮短襖和柔軟的長氈靴的工人們跨過彎曲線路的鐵軌。從鐵軌遠處可以听到汽笛的 聲和什麼沉重物體的響聲。
“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急于要把列文想向基蒂求婚的心思告訴弗龍斯基。“不,你對于我的列文的評論是不正確的。他是個非常神經質的人,有時固然悶悶不樂,但是他有時卻是很可愛的。他有誠實忠厚的性格和黃金一般的心。但昨晚有特別的原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浮著意味深長的微笑繼續說,把他昨天對他朋友所表示的真摯的同情完全忘記了,又對弗龍斯基產生了同樣的同情。“是的,他所以要弄得不是特別快樂,就是特別不快樂,是有原因的。”
弗龍斯基站住了,開門見山地問道︰
“怎麼回事難道他昨天向你的be11esoeur1求婚了嗎”
1法語︰姨妹。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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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我猜想昨天有那種事。是的,假使他走得早,而且不高興,那一定是他戀愛了好久,我替他很難過。”
“原來這樣但是我想她可能期望得到一個更好的配偶,”弗龍斯基說,挺起胸膛,又來回地走著,“固然我還不認識他,”他補充說。“是的,這種情況真是叫人痛苦所以許多人寧願去逛花街柳巷。在那種地方,假使你沒有弄到手,那只證明你的錢還不夠,但是在這兒,就要看你的人品了。哦,火車到了。”
火車頭果真已在遠處鳴汽笛。一會兒以後,月台開始震動起來,噴出的蒸氣在嚴寒的空氣量低低地散布著,火車頭向前轉動,中輪的杠桿緩慢而有節奏地一上一下地動著,司機的穿得暖暖的彎著腰的身體布滿了白霜;在煤水車後面,一節里面有一條狗在吠著的行李車進了站,車走得慢了,但月台卻震動得更厲害起來;最後客車進站了,擺動了一下才停下來。
一個靈活的乘務員在火車還開動時就吹著口哨跳下來,性急的乘客也一個一個地跟著他跳下來︰一個挺直身子、嚴厲地四處張望的近衛士官;一個提著小包,笑容滿面的匆匆忙忙的小商人;一個肩上背著包袱的農民。
弗龍斯基站在奧布隆斯基旁邊注視著客車和走下車的乘客們,完全忘掉了他母親。他剛才听到的關于基蒂的事使他興奮和歡喜。他的胸膛不覺挺起來,他的眼楮閃爍著。他感到自己是一個勝利者。
“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在那節車廂里,”那靈活的乘務員走到弗龍斯基面前說。
乘務員的話驚醒了他,使他不能不想到他母親和他同她即將到來的會面。他心里並不尊敬他母親,而且也不愛她,只是他自己不承認罷了,但是照他所處的社會的見解,照他自己所受的教育,他除了極其尊敬和順從他母親,不可能有別的態度,而表面上越是順從和尊敬,他心里就越是不尊敬越不愛她。十八
弗龍斯基跟著乘務員向客車走去,在車廂門口他突然停住腳步,給一位正走下車來的夫人讓路。憑著社交界中人的眼力,瞥了一瞥這位夫人的風姿,弗龍斯基就辨別出她是屬于上流社會的。他道了聲歉,就走進車廂去,但是感到他非得再看她一眼不可;這並不是因為她非常美麗,也不是因為她的整個姿態上所顯露出來的優美文雅的風度,而是因為在她走過他身邊時她那迷人的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特別的柔情蜜意。當他回過頭來看的時候,她也掉過頭來了。她那雙在濃密的睫毛下面顯得陰暗了的、閃耀著的灰色眼楮親切而注意地盯著他的臉,好像她在辨認他一樣,隨後又立刻轉向走過的人群,好像是在尋找什麼人似的。在那短促的一瞥中,弗龍斯基已經注意到有一股壓抑著的生氣流露在她的臉上,在她那亮晶晶的眼楮和把她的朱唇彎曲了的隱隱約約的微笑之間掠過。仿佛有一種過剩的生命力洋溢在她整個的身心,違反她的意志,時而在她的眼楮的閃光里,時而在她的微笑中顯現出來。她故意地竭力隱藏住她眼楮里的光輝,但它卻違反她的意志在隱約可辨的微笑里閃爍著。
弗龍斯基走進車廂。他母親,一位長著黑眼楮和鬈發的干瘦的老太太,眯縫著眼楮,打量著她的兒子,她那薄薄的嘴唇泛著微笑。她從座位上站起,把手提皮包遞給她的使女,伸出她的干瘦的小手讓她兒子吻,隨後扶起他的頭來,在他面頰上吻了吻。
“你接到我的電報了嗎你好吧謝謝上帝。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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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一路平安吧”她兒子說,在她旁邊坐下,不由自主地傾听著門外一個女人的聲音。他知道這是他在門邊遇見的那位夫人的聲音。
“我還是不同意您,”那位夫人說。
“這是彼得堡式的見解,夫人。”
“不是彼得堡式的,只是婦人之見罷了,”她回答。
“哦,哦,讓我吻吻您的手。”
“再見,伊萬彼得羅維奇。您能不能去看看我哥哥在不在,叫他到我這里來”那婦人在門邊說,又走進車廂里。
“哦,您找到您的哥哥了嗎”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向那位夫人說。
弗龍斯基這時才明白這就是卡列寧夫人。
“令兄來了。”他立起身來說。“失禮得很,我剛才不知道是您,而且,我們相交是這樣淺,”弗龍斯基鞠著躬。“您一定記不起我來了吧。”
“啊,不,”她說,“我應當認識您的,因為令堂和我一路上只談論您。”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終于讓那股壓抑不住的生氣流露在她的微笑里。“還沒有看到我哥哥。”
“去叫他,阿列克謝,”老伯爵夫人說。
弗龍斯基出去走到月合上,叫著︰
“奧布隆斯基到這里來”
卡列寧夫人並不等她哥哥走過來,一看到他,她就邁著她那輕盈的、堅定的步伐走下車去。她哥哥一走近她,她就用左臂摟住他的脖頸,那動作的堅定和嫻雅使弗龍斯基為之驚異,她迅速地把她哥哥拉到面前,熱烈地和他接吻。弗龍斯基凝視著,目不轉楮地望著她,一直微笑著,他也說不出為什麼來。但是記起他母親等待著他,他又走回車廂去。
“可愛極了,不是嗎”伯爵夫人說到卡列寧夫人。“她丈夫讓她和我坐在一個車廂里,我也高興和她一道。我們一路上淨談天。而你,我听說vousfilezleparfaitaur.tanteux,anteux.1”
1法語︰你們情投意合。好極了,我親愛的,好極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n,”兒子冷淡地回答。“哦,-n,我們走吧。”
卡列寧夫人又走進車廂來向伯爵夫人道別。
“哦,伯爵夫人,您見著了令郎,我也見到了我哥哥,”她說。
“我的閑談通通扯完了;我再也沒有什麼好對您說的了。”
“啊,不,”伯爵夫人拉著她的手說。“我可以和您走遍天涯,永無倦意。您是那樣一個逗人喜歡的女人,和您一道,談話愉快,沉默也愉快。可是不要為您的兒子焦心;您不能期望永遠不分別。”
卡列寧夫人立定了,挺直身子,她的眼楮微笑著。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伯爵夫人向她兒子說明,“有一個八歲的孩子,她以前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她這回把他丟在家里老不放心。”
“是的,伯爵夫人和我一直在談著,我談我兒子,她談她的,”卡列寧夫人說,她的臉上又閃耀著微笑,一絲向他發出的溫存的微笑。
“我想您一定感到厭煩了吧,”他說,敏捷地接住了她投來的賣弄風情的球。但是她顯然不願用那種調子繼續談話,她轉向老伯爵夫人。
“多謝您。時間過得那麼快。再見,伯爵夫人。”
“再見,親愛的”伯爵夫人回答。“讓我吻一吻您的美麗的臉蛋。我索性說句倚老賣老的話,我實在愛上您了呢。”
這句話雖是老套,但卡列寧夫人卻顯然打心眼里相信這話,而且覺得非常高興。她羞紅了臉,微微彎著腰,把她的面頰湊近伯爵夫人的嘴唇,然後又挺直身子,她的嘴唇和眼楮之間飄浮著微笑,她把手伸給弗龍斯基。他緊緊握著她伸給他的縴手,她也用富于精力的緊握,大膽有力地握著他的手,那種緊握好像特別使他快樂似的。她走了出去,她那迅速的步子以那麼奇特的輕盈姿態支撐著她的相當豐滿的身體。
“迷人得很呢,”老夫人說。
這也正是她兒子所想的。他的眼楮緊盯著她,直到她的優美的身姿看不見了,微笑還逗留在他的臉上。他從窗口看到她怎樣走上她哥哥面前,挽住他的胳膊,開始熱切地告訴他一些什麼事情,一些顯然和他弗龍斯基不相干的事情,這可使他苦惱了。
“哦,n,您好嗎”他轉向他母親重復說。
“一切都如意。alexandre1長得很好,rie2也長得漂亮極了。她頂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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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開始告訴他她最感興味的事情她孫兒的洗禮,她是專為這事到彼得堡去的,以及沙皇對她大兒子的特殊恩寵。
“拉夫連季來了,”弗龍斯基望著窗外說。“要是您高興,我們現在就走吧。”
跟伯爵夫人來的老管家走進車廂來稟告一切都準備好了,于是伯爵夫人站起身來預備走。
“來;現在沒有什麼人了,”弗龍斯基說。
使女攜著手提包和小狗,管家和搬運夫攜著旁的行李。弗龍斯基讓母親挽住他的手臂;但是恰好在他們走出車廂的時候,突然有好幾個人驚惶失措地跑過去。站長也戴著他那頂色彩特異的帽子跑過去。
顯然有什麼意外事故發生了。離開車站的人群又跑了回來。
“什麼什麼什麼地方臥軌死的
軋碎了”這類的驚呼從走過去的人群中傳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挽著他妹妹,走了回來,他們也露出驚慌的樣子,在車門口站住,避開人群。
太太們走進車廂里,而弗龍斯基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跟隨人群去探听這場災禍的詳情。
一個護路工,不知道是喝醉了酒呢,還是因為嚴寒的緣故連耳朵都包住了呢,沒有听見火車倒退過來的聲音,被車軋碎了。
在弗龍斯基和奧布隆斯基轉來之前,太太們已經從管家那里打听到了一切事實。
奧布隆斯基和弗龍斯基都看到了那被軋碎了的尸體。奧布隆斯基顯然很激動。他皺著眉,好像要哭的樣子。
“噢,多怕人呀噢,安娜,要是你看到了啊噢,多怕人呀他不住地說。
弗龍斯基沒有說話;他的漂亮的面孔是嚴肅的,但卻十分鎮靜。
“啊,要是您看到了啊,伯爵夫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的妻子在那里看了她真怕人呀她撲到尸體上。他們說他一個人養活一大家人。多怕人呵”
“不能替她想點辦法嗎”卡列寧夫人用激動的低聲說。
弗龍斯基望了她一眼,就立刻走出車廂。
“我馬上就回來,n,”他在門口回過頭來說。
幾分鐘以後他轉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在和伯爵夫人談那新來的女歌星,同時伯爵夫人在焦急地朝門口望著,等待著她兒子。
“現在我們走吧,”弗龍斯基走進來,說。
他們一道走出去。弗龍斯基和他母親走在前面。卡列寧夫人和她哥哥走在後面。他們走到車站門口的時候,站長追上了弗龍斯基。
“您給了副站長兩百盧布。請問是賞給什麼人的”
“給那寡婦,”弗龍斯基說,聳聳肩。“我以為用不著問哩。”
“你賞的嗎”奧布隆斯基在後面叫,緊握著他妹妹的手,他補充說︰“做了好事,做了好事他不是一個頂好的人嗎
再見,伯爵夫人。”
于是他和他妹妹站定了,尋找她的使女。
當他們出車站的時候,弗龍斯基家的馬車已經走了。走出來的人們還在談論著剛才發生的事。
“死得多可怕呀”一個走過的紳士說。“據說他被碾成兩段了。”
“相反地,我以為這是最簡易的死法一瞬間的事,”另一個評論著。
“他們為什麼不采取適當的預防措施呢”第三個說。
卡列寧夫人坐進馬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驚訝地看到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竭力忍住眼淚。
“怎麼回事,安娜”他問,當他們已經走了幾百俄丈1的時候。
11俄丈合2.134米。
“這是不祥之兆,”她說。
“胡說”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來了,這是最要緊的事。你想像不到我是怎樣把我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你認識弗龍斯基很久了嗎”她問。
“是的,你知道,我們都希望他和基蒂結婚哩。”
“啊”安娜低聲說。“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事吧。”她補充說,搖搖頭,好像她要搖落**上什麼多余的、壓迫著她的東西似的。“我們來談談你的事情吧。我接到你的信,就來了。”
“是的,我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那麼,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于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開始講述起來。
到家的時候,奧布隆斯基扶他妹妹下了馬車,嘆了口氣,握了握她的手,就驅車上衙門去了。十九
當安娜走進房間來的時候,多莉正和一個已經長得像他父親一樣的金發的胖小孩一道坐在小客廳里,教他的法語課。那小孩一邊讀著,一邊不住地扭弄著一粒快要從短衣上脫落的鈕扣,竭力想把它扯下來。他母親好幾次把他的手拿開,但是那胖胖的小手又去摸那粒鈕扣。他母親扯下鈕扣,放進她的口袋里。
“手不要動,格里沙,”她說,又拿起她的針線她做了好久的被單來,她總是在心里抑郁的時候做這種活,現在她焦躁地編織著,移動著手指,計算著針數。雖然她昨天對她丈夫聲言過,他妹妹來不來不關她的事,但是她為她的來臨準備了一切,而且在興奮地期待著她的小姑。
多莉被憂愁壓倒,完全被憂愁吞沒了。但是她還記得安娜,她的小姑,是彼得堡一位最重要的人物的夫人,是彼得堡的grandeda”。因為這種情形,所以她沒有實行她威嚇她丈夫的話那就是說,她並沒有忘記她的小姑快要來了。
“畢竟,這事一點也不能怪安娜,”多莉想。“我只覺得她的為人再好也沒有了,而且我看她對待我也只有親切和友愛。”實在說,就她所記得的她在彼得堡卡列寧家的印象,他們的家庭生活本身她是並不喜歡的;在他們的家庭生活的整個氣氛上有著虛偽的味道。“但是我為什麼不應當招待她呢只要她不來安慰我就好啦”多莉想。“一切安慰、勸告、基督式的饒恕,這一切我想了一千遍,全沒有用處。”
這些日子,多莉孤單單地和小孩們在一道。她不願談起她的憂愁,但是那憂愁填滿了她的心,她又不能夠談旁的事。她知道她一定會設法把一切都告訴安娜,有時她想到能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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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地訴說一場,覺得高興,但是有時想到她不能不向她,他的妹妹訴說自己的屈辱,而且要听她那老一套忠告和安慰的言辭,就又覺得生氣了。栗子小說 m.lizi.tw
她時時刻刻在等候她,不住地看表,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樣,恰恰放過了她的客人到來的那一刻,因此她沒有听見鈴聲。
听到門口有裙子的 聲和輕輕的腳步聲,她回頭一望,在她那憔悴的臉上自然流露出來的不是歡喜,而是驚愕。她站起身來,擁抱她的小姑。
“哦,已經來了”她說,吻著她。
“多莉,我看見你多高興呀”
“我也高興呢,”多莉說,無力地微笑著,竭力想由安娜臉上的表情探測出她知道了情況沒有。“她多半知道了,”她想,注意到安娜面上所表現的同情。“哦,來,我帶你到你的房間里去。”她繼續說,竭力想把密談的時間盡量地拖延下去。
“這是格里沙嗎啊喲,他長得多大了”安娜說,于是吻吻他,眼光沒有離開多莉,她站定,臉漲紅了。“不,我們就在這里吧。”
她取下頭巾和帽子,帽子纏住了她的鬈曲的烏黑頭發,她擺了擺頭,搖落了頭發。
“你只健康,又幸福,紅光滿面”多莉差不多嫉妒似地說。
“我。是的,”安娜說。“啊喲,塔尼婭你跟我的謝廖沙是同歲呢,”她對跑進來的小女孩說。她抱住她,吻著。
“逗人愛的小姑娘,逗人愛啊都讓我看看吧。”
她提起所有的小孩,不但記得他們的名字,而且記得他們出生的年月,他們的性情,他們害過的疾病;這就使多莉不能不感激了。
“很好,我們去看他們吧,”她說。“可惜瓦夏睡了。”
看過小孩以後,她們在客廳里坐下來喝咖啡,現在只剩下她們兩個了。安娜拿起托盤,隨後又把它推開。
“多莉,”她說,“他告訴我了。”
多莉冷淡地望著安娜。她在等待著老一套的同情的話語;
但是安娜卻沒有說那種話。
“多莉,親愛的”她說,“我不願在你面前替他說情,也不想安慰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親愛的,我只是從心里替你難過,難過”
從她那濃密的睫毛下面的發亮的眼楮里突然涌出了眼淚。她挪得離她的嫂嫂更近些,把她的手握在她的有力的小手里。多莉沒有縮回手去,但是她的面孔依然沒有失去那冷冰冰的表情。她說︰
“安慰我是不可能的。那事情發生以後,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完了”
她一說完這個,她的臉就突然變柔和了。安娜拿起多莉的干瘦的手,吻了吻,說︰
“但是,多莉,怎麼辦,怎麼辦呢處在這種可怕的境地中怎樣辦才好呢這就是你應當考慮的。”
“一切都完了,再也沒有什麼辦法了,”多莉說。“而最糟的,你知道,就是我不能甩脫他。有小孩子們,我給束縛住了。可是我又不能和他一起生活,我見了他就痛苦極了。”
“多莉,親愛的,他雖然對我說了,但是我要從你口里听听,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多莉探問一般地望著她。
純真的同情和友愛表現在安娜的臉上。
“好吧,”她突然說。“但是我要從頭告訴你。你知道我是怎樣結婚的。受了n給我的教育,我不只是天真,我簡直是愚蠢。我什麼都不懂。我听人家說男人把自己從前的生活通通告訴妻子,但是斯季瓦”她改口說,“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卻沒有告訴過我什麼。你也許不相信,我從前一直以為我是他接近過的唯一的女人。小說站
www.xsz.tw我就這樣生活了八年。你想想,我不僅不懷疑他有什麼不忠實,而且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你且想一想,抱著這種念頭突然發覺了這種可怕的丑惡的事你替我想想吧。完全相信自己的幸福,而突然之間”多莉忍住嗚咽,繼續說,“看到一封信他給他的情婦,也就是我的小孩們的家庭女教師的信。不,太可怕了呀”她迅速地掏出手帕捂住臉。“我可以了解一時的感情沖動,”她停了停繼續說,“但是用心地、狡猾地欺瞞我而且是和什麼人呀一邊做我的丈夫,一邊和她在一道多可怕呀你不明白”
“不,我明白我明白多莉,親愛的,我完全明白,”安娜說,緊握著她的手。
“你以為他曉得我的處境的可怕嗎”多莉繼續說。“一點都不他很快樂和滿足哩。”
“啊,不”安娜趕緊打斷她。“他也很可憐,他悔恨得什麼似的”
“他還能夠悔恨嗎”多莉插嘴說,留神地凝視著她小姑的面孔。
“是的,我了解他,我看了他真替他難過。我們兩人都了解他。他心腸好,但是他也驕傲,而現在他是這樣地感到無地自容。使我最感動的就是在這里安娜猜著了最使多莉感動的事有兩件事使他苦惱︰一件是為了孩子們的緣故他感到羞愧,一件是他愛你是的,是的,他愛你勝于世界上的一切,”她趕緊打斷要來反駁的多莉,“他傷害了你,刺傷了你的心。不,不,她是不會饒恕我的了,他老在說。”
多莉若有所思地向她小姑身旁望去,一面听著她的話。
“是的,我知道他的處境是可怕的;有罪的比無罪的更難受,”她說,“假使他感到一切不幸都是他的罪過造成的。但是我怎麼能夠饒恕他呢,我怎麼能夠繼她之後再做他的妻子呢現在和他在一起生活對于就簡直是痛苦,正因為我珍惜我過去對他的愛情”
嗚咽打斷了她的話。
但是好像故意似地,每一次她軟下來的時候,她就又開始說些使自己憤怒的事情。
“你知道她又年輕又漂亮,”她繼續說。“你想,安娜,我的青春和美麗都失去了,是誰奪去的就是他和他的小孩們啊。我為他操勞,我所有的一切都為他犧牲了,而現在自然隨便什麼新的、下賤的女人都更能迷住他。他們一定在一起議論我,或者,更壞,他們竟不議論,你明白嗎”怒火又在她的眼楮里燃燒。“往後他會對我說嗨,我還能相信他嗎再也不了。不,一切都完了,那曾經成為我的安慰,成為我的勞苦的報酬的一切你相信嗎,我剛才在教格里沙念書︰這曾經是我的快樂,現在卻成了痛苦。我辛辛苦苦為的什麼呢為什麼要有小孩呢可怕的是我一下子橫了心,我沒有了愛和溫情,對他只有憎惡,是的,憎惡。我恨不得殺死他。”
“親愛的多莉,我都明白,但是不要苦惱你自己。你是這樣悲傷,這樣憤慨,以致你許多事情都看不清楚了呢。”
多莉沉靜下來,有兩分鐘兩人都沉默著。
“怎麼辦呢替我想想吧,安娜,幫助我吧我什麼都想過了,我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安娜也想不出辦法,但是她的心立刻對她嫂嫂的每句話、每個表情的變化起了共鳴。
“我只有一點要說,”安娜開口了。“我是他妹妹,我知道他的性格,那種健忘的性情她在額前做了個手勢,那種易于入迷但是也易于後悔的性情。他現在簡直不能相信,也不能理解他怎麼會干出那種事來的。”
“不,他懂得的,他懂得的”多莉插嘴說,“但是我
你忘了我這能寬我的心嗎”
“且慢。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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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莉開口說,但是安娜打斷了她,又吻了吻她的手。
“我比你更懂人情世故,”她說。“我懂得像斯季瓦那樣的男子對于這類事情是怎樣看法的。你說他曾和她一道議論你。那是決不會的。這類男子也許是不忠實的,但是他們把自己的家庭和妻子卻看得很神聖。他們對這些女人總還是輕視的,她們破壞不了他們家庭的感情。他們在她們和自己家庭之間畫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我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但事實是這樣的。”
“是的,但是他和她親了嘴”
“多莉,別這麼說,親愛的。斯季瓦和你戀愛的時候我也看到的。我記得那時候他跑到我面前來,哭著,談著你,在他的心目中你是那樣富有詩意和崇高,我知道他和你在一起生活得越久,你在他眼中就變得越崇高了。你記得我們常笑他每說一句話一定要夾進一句︰多莉真是一個難得的女子呢。你在他看來一直像神一樣,現在也還是這樣,他這回對你不忠實也並非出于本心”
“但是假如再那樣呢”
“那是不會的,我想”
“是的,可是假使是你的話,你能夠饒恕吧”
“我不知道,我不能判斷是的,我能夠,”安娜想了一會說。她在心里想像了一下這情形,在內心的天平上衡量了一下,補充說︰“是的,我能夠,我能夠,我能夠。是的,我會饒恕的。我不能再跟從前一樣了,不;但是我會饒恕的,而且好像從來不曾發生過這事一樣地饒恕的”
“啊,自然,”多莉趕緊插嘴,好像在說她想了不止一次的話一樣,“否則就說不上饒恕。如果饒恕就應當完完全全饒恕。哦,我們走吧,我帶你到你的房間里去,”她站起身來說,在路上她擁抱著安娜。“我的親愛的,你來了我多麼高興呀。
我覺得好過一些,好過多了。”二十
那一整天,安娜都在家里,就是說,在奧市隆斯基家里,沒有接見任何人,雖然已經有幾個認識她的人听說她到了,當天就來拜訪她。安娜整個早晨都跟多莉和小孩們在一起。她僅僅送了個字條給她哥哥,叫他一定回來吃午飯。“來吧,上帝是慈悲的,”她寫著。
奧布隆斯基在家里吃午飯,談的話是一般的,他的妻子和他說話的時候叫起他“斯季瓦”來了,她好些日子沒有這樣稱呼過了。夫妻之間還有隔閡,但是現在已不再講什麼分離的話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出來有解釋同和解的可能。
剛用過飯,基蒂就來了。她認得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但不很熟,她現在到她姐姐這里來,不免有幾分恐懼,不知道這位人人稱道的彼得堡社交界的貴婦人會怎樣接待她。但是她卻博得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歡喜這一點她立刻看出來了。安娜顯然很嘆賞她的美麗和年輕;基蒂還沒有定下神來,就感到自己不但受到安娜的影響,而且愛慕她,就像一般年輕姑娘往往愛慕年長的已婚婦人一樣。安娜不像社交界的貴婦人,也不像有了八歲的孩子的母親。如果不是她眼神里有一種使基蒂驚異而又傾倒的、非常嚴肅、有時甚至憂愁的神情,憑著她的舉動的靈活,精神的飽滿,以及她臉上那種時而在她的微笑里,時而在她的眼睜里流露出來的蓬勃的生氣,她看上去很像一個二十來歲的女郎。基蒂感覺到安娜十分單純而毫無隱瞞,但她心中卻存在著另一個復雜的、富有詩意的更崇高的境界,那境界是基蒂所望塵莫及的。
飯後,當多莉走到自己房里去了的時候,安娜迅速地站起身來,走到她哥哥面前,他正在點燃一支雪茄煙。
“斯季瓦,”她對他說,快活地使著眼色,一邊替他畫十字,一邊目示著門邊。“去吧,上帝保佑你。”
他扔下雪茄,明白了她的意思,就走到門外去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後,她又回到沙發那里,她原來坐在沙發上,被孩子們團團圍住。不知道是因為孩子們看出來他們的母親喜歡這位姑母呢,還是因為他們自己在她身上感到了特殊的魅力,兩個大點的孩子,而且像孩子們常有的情形一樣,小的孩子們跟在大的後面,從用餐前就一直纏住他們新來的姑母,不肯離開她身邊。坐得挨近姑母,撫摸她,握住她的縴細的手,吻她,玩弄她的指環,或者至少摸一摸她的裙襞,這在他們中間成了一種游戲了。
“來,來,像我們剛才那樣坐,”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說,在她原來的地方坐下。
于是格里沙又把他的小臉伸進她的腋下,偎在她的衣服上,顯出驕傲和幸福的神色。
“你們的舞會什麼時候舉行呢”她問基蒂。
“下星期,而且是一個盛大的舞會呢。那是一種什麼時候都使人愉快的舞會。”
“哦,有什麼時候都使人愉快的舞會嗎”安娜含著柔和的譏刺說。
“這是奇怪的,但是的確有。在博布里謝夫家里,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愉快的,在尼基京家里也是一樣,而在梅日科夫家里就總是沉悶得很。您沒有注意到嗎”
“不,我的親愛的,對我說已經沒有什麼使人愉快的舞會了,”安娜說,基蒂在她的眼楮里探出了沒有向她開放的那神秘的世界。“我所覺得的,就是有些舞會比較不大沉悶,不大叫人厭倦而已。”
“您怎麼會在舞會上感到沉悶呢”
“我怎麼不會在舞會上感到沉悶呢”安娜問。
基蒂覺察出來安娜知道會得到什麼回答。
“因為您什麼時候都比旁的人美麗呀。”
安娜是善于紅臉的。她微微泛上紅暈說︰
“第一,從來也沒有這種事;第二,即使這樣,那對于我又有什麼用呢”
“您來參加這次舞會嗎”基蒂問。
“我想免不了要去的。拿去吧,”她對塔尼婭說,她正在想把那寬松的戒指從她姑母的雪白的、縴細的手指上拉下。
“我真高興您去呀。我真想在舞會上看見您呢。”
“那麼,要是我一定得去的話,我想到這會使您快樂,也就可以聊以自慰了格里沙,別揪我的頭發,它已經夠亂了呢,”她說,理了理格里沙正在玩弄著的一綹散亂了的頭發。
“我想像您赴舞會是穿淡紫色的衣裳吧”
“為什麼一定穿淡紫色”安娜微笑著問。“哦,孩子們,快去,快去。你們听見了沒有古里小姐在叫你們去喝茶哩,”
她說,把小孩們從她身邊拉開,打發他們到餐室去了。
“不過我知道您為什麼想拉我去參加舞會。您對于這次舞會抱著很大的期望,您要所有人都在場,所有人都去參與呢。”
“您怎麼知道的是呀。”
“啊您正在一個多麼幸福的年齡,”安娜繼續說。“我記得而且知道那像瑞士群山上的霧一般的蔚藍色煙靄,那煙靄遮蔽了童年剛要終結的那幸福時代的一切,那幸福和歡樂的廣闊世界漸漸變成了一條越來越窄的道路,而走進這條窄路是又快樂又驚惶的,雖然它好像輝煌燦爛誰沒有經過這個呢”
基蒂微笑著,默不做聲。“但是她是怎樣經過這個的呢我真願意知道她的全部戀愛史啊”基蒂想著,記起了她丈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那副俗氣的容貌。
“我知道一件事。斯季瓦告訴我了,我祝賀您。我非常喜歡他呢,”安娜繼續說。“我在火車站遇見了弗龍斯基。”
“啊,他到了那里嗎”基蒂問,臉漲紅了。“斯季瓦對您說了些什麼”
“斯季瓦全說給我听了。我真高興我昨天是和弗龍斯基的母親同車來的,”她繼續說︰“他母親不停地講著他。他是她的嬌子哩。我知道母親們有多麼偏心,但是”
“她母親對您說了些什麼”
“啊,多得很呢我知道他是她的嬌子,但還是可以看出他是多麼俠義呀比方說,她告訴我他要把他的全部財產都讓給他哥哥,他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就做出了驚人的事,他從水里救起了一個女人。總而言之,他簡直是一位英雄呢,”
安娜說,微笑著,想起他在火車站上給人的兩百盧布。
但是她沒有提起那兩百盧布。不知怎的,她想起這個來就不愉快。她總覺得那好像和她有點什麼關系,那是不應當發生的。
“她再三要我去看她,”安娜繼續說。“我也很高興明天去看看這位老夫人呢。斯季瓦在多莉房里待了這麼久,謝謝上帝,”安娜補充說,改變了話題,就立起身來,在基蒂看來,她心中好像有什麼不快似的。
“不,我第一不,我”孩子們叫嚷著,他們剛喝完了茶,又跑回他們的安娜姑母這里來了。
“大家一起”安娜說,于是她笑著跑上去迎接他們,抱起這一群歡天喜地叫著、鬧著的小孩,把他們一起摔倒在地上。二十一
多莉在大人們用茶的時候才走出房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出來。他一定是從另外一扇門走出了妻子的房間。
“我怕你住在樓上冷,”多莉向安娜說,“我要把你搬到樓下來,這樣我們就更挨近了。”
“啊,請不要為了我麻煩吧,”安娜回答,凝視著多莉的面孔,竭力想要弄清有沒有和解。
“你住在這兒,光線太亮了一點哩,”她的嫂嫂回答。
“我敢對你說,我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睡得像土撥鼠一樣呢。”
“在談什麼問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他書房里走出來,這樣問他妻子。
由他的聲調,基蒂和安娜兩人都听出來已經和解了。
“我要把安娜搬到樓下來,但是必須掛上窗簾。誰也不會做,我還得親自動手,”多莉向他回答。
“天曉得,他們完全和好了沒有呢,”安娜听了那種冷淡安靜的聲調,這樣想。
“啊,得了,多莉,總是自找麻煩,”她丈夫回答。“哦,要是你願意的話,一切都由我去做好了”
“是的,他們一定和好了,”安娜想。
“我知道你是怎樣做法的,”多莉回答。“你吩咐馬特維去辦那辦不到的事,自己倒跑開去了,而他會弄得一團糟,”多莉這麼說的時候,她的嘴唇翹上去,露出她素常那種譏諷的微笑。
“完完全全和解了,完完全全,”安娜想,“謝謝上帝”于是慶幸著和解是由她一手促成的,她走到多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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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那麼回事。你為什麼老瞧不起我和馬特維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著輕微的笑意向他妻子說。
那一整晚,多莉,像平常一樣,對她丈夫說話時聲調里總帶點譏諷,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滿足和快活的,但也不至于看上去好像他得到饒恕以後就忘掉了他的罪過。
在九點半鐘,奧布隆斯基家里圍著茶桌進行的特別歡樂和愉快的家庭談話,被一樁表面看來很簡單、但不知怎的卻使大家都覺得奇怪的事情所擾亂了。談到彼得堡共同的熟人時,安娜急忙立起身來。
“我的照片簿里有她的照片,”她說;“我也順便讓你們看看我的謝廖沙,”她補充說,露出母性的夸耀的微笑。
近十點鐘,她在平時正和她兒子道晚安,並且常在赴舞會之前先去親自招呼他睡了,現在她竟離開他這麼遠,她感覺得難過;不論他們在談什麼,她的心總飛回到她的一頭鬈發的謝廖沙那里。她渴望著看看他的照片,談談他。抓住第一個口實,她站起身來,邁著輕快的、穩定的步伐去拿照片簿。通到她房間的樓梯正對著大門的溫暖的大樓梯口。
恰巧在她離開客廳的時候,鈴聲從門廊傳來。
“這會是什麼人呢”多莉說。
“來接我還嫌早,來看旁的人又太遲了,”基蒂說。
“一定是什麼人送公文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嘴說。當安娜走過樓梯頂的時候,一個僕人跑來通報有客人來,而客人本人就站在燈光下。安娜朝下面一望,立刻認出來弗龍斯基,一種驚喜交集的奇異感情使她的心微微一動。他站定了,沒有脫下外衣,從口袋里掏出一件什麼東西來。恰好在她走到樓梯當中的一剎那,他抬起眼楮,看見了她,他面部的表情罩上了一層困惑和驚惶的神色。她微微點了點頭,就走過去,听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她背後大聲叫他進來,以及弗龍斯基用平靜的、柔和的、沉著的聲調謝絕。
安娜拿著照片簿轉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告訴他們,他是來問他們明天請一位剛到的名人吃飯的事的。
“他怎樣也不肯進來。他真是一個怪人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補充說。
基蒂漲紅了臉。她以為只有她才知道他為什麼來這里,又為什麼不肯進來。“他到了我家里,”她想,“沒有遇到我,猜想我一定在這里,但是他又不肯進來,因為他覺得太晚了,而且安娜又在。”
大家交換了眼色,沒有說什麼話,開始觀看安娜的照片簿。
一個男子在九點半鐘去拜訪朋友,詢問關于計劃中的宴會的細目,沒有進來,這本來沒有什麼特別和奇怪的;但是他們卻都覺得奇怪。尤其安娜覺得奇怪和蹊蹺。二十二
當基蒂和她母親走上那燈火輝煌的,兩旁布滿鮮花,站立著穿紅上衣、搽了發粉的僕人的大樓梯的時候,舞會剛開始。從舞廳里傳來了好像是從蜂房傳來的、不絕的、不疾不徐的究n聲;當她們站在兩旁擺著花木的梯頂上,在鏡子面前最後整理她們的頭發和服裝的時候,她們听到舞廳里樂隊開始奏第一場華爾茲舞時小提琴的準確的、清晰的音調。一個穿便服的矮小老人,在另一面鏡子前理了理他兩鬢的白發,身上散發著香水的氣味,在樓梯上踫見她們,讓開了路,顯然是在嘆賞他所不認識的基蒂。一個沒有胡髭的青年,一個謝爾巴茨基老公爵稱為“花花公子”的社交青年,穿著敞開的背心,邊走邊整理他的雪白領帶,向她們鞠躬,走過去了之後又回轉來請求和基蒂跳一場卡德里爾舞1。小說站
www.xsz.tw因為第一場卡德里爾舞她已經答應了弗龍斯基,所以她答應和這位青年跳第二場。一個軍官,扣上他的手套,在門邊讓開路,一面撫摸著胡髭,一面在嘆賞玫瑰色的基蒂。
1卡德里爾舞是一種四人組成二對,包含六個舞式的舞蹈。
雖然基蒂的服裝、發式和一切赴舞會的準備花了她許多勞力和苦心,但是現在她穿了一身套在淡紅襯裙上面罩上網紗的講究衣裳,這麼輕飄這麼隨便地走進舞廳,仿佛一切玫瑰花結和花邊,她的裝飾的一切細節,都沒有費過她或者她家庭片刻的注意,仿佛她生來就帶著網紗和花邊,頭梳得高高的,頭上有一朵帶著兩片葉子的玫瑰花。
在走進舞廳之前,老公爵夫人,想要替她理好絲帶的皺褶的時候,基蒂稍稍閃開去。她覺得她身上的一切都該是生來完美的、優雅的、無須乎整理。
這是基蒂最幸福的日子。她的衣裳沒有一處不合身,她的花邊披肩沒有 下一點,她的玫瑰花結也沒有被揉皺或是扯掉,她的淡紅色高跟鞋並不夾腳,而只使她愉快。金色的假髻密密層層地覆在她的小小的頭上,宛如是她自己的頭發一樣。她的長手套上的三顆鈕扣通通扣上了,一個都沒有松開,那長手套裹住了她的手,卻沒有改變它的輪廓。她的圓形領飾的黑天鵝絨帶特別柔軟地纏繞著她的頸項。那天鵝絨帶是美麗的;在家里,對鏡照著她的脖頸的時候,基蒂感覺得那天鵝絨簡直是栩栩如生的。別的東西可能有些美中不足,但那天鵝絨卻的確是美麗的。在這舞廳里,當基蒂又在鏡子里看到它的時候,她微笑起來了。她的**的肩膊和手臂給予了基蒂一種冷澈的大理石的感覺,一種她特別喜歡的感覺。她的眼楮閃耀著,她的玫瑰色的嘴唇因為意識到她自己的嫵媚而不禁微笑了。當她還沒有跨進舞廳,走近那群滿身是網紗、絲帶、花邊和花朵,等待別人來請求伴舞的婦人基蒂從來不屬于那群婦人的時候,就有人來請求和她跳華爾茲舞,而且是一個最好的舞伴,跳舞界的泰斗,有名的舞蹈指導,標致魁梧的已婚男子,葉戈魯什卡科爾孫斯基。他剛離開巴寧伯爵夫人,他是和她跳了第一場華爾茲舞的,于是,觀察著他的王國就是說,已開始跳舞的幾對男女他看見了剛走進來的基蒂,就邁著舞蹈指導所獨有的那種特殊的、輕飄的步子飛奔到她面前,連問都沒有問她願不願意跳,他就伸出手臂抱住她的縴細腰肢。她朝周圍望望,想把扇子交給什麼人,于是他們的女主人向她微笑著,接了扇子。
“您準時來到了,多麼好啊,”他對她說,抱住了她的腰,“遲到真是一種壞習氣。”
彎起她的左手,她把它搭在他的肩頭上,她那雙穿著淡紅皮鞋的小腳開始敏捷地、輕飄地、有節奏地合著音樂的拍子在光滑的瓖花地板上移動。
“和您跳華爾茲舞簡直是一種休息呢,”他對她說,當他們跳華爾茲舞開頭的慢步的時候。“妙極了多麼輕快,多麼pr cision1。”他向她說了他差不多對所有他熟識的舞伴都說過的話。
1法語︰準確。
听了他的稱贊她笑了笑,越過他的肩頭繼續環顧著舞廳。她不像一個仿佛覺得舞廳里一切面孔都溶成了仙境般幻影的那樣初次跳舞的少女;她也不是一個舞得太多以致把舞廳里一切面孔都看熟了而且膩煩了的少女。她是介于兩者之間,她很興奮,但她也能夠沉著冷靜地去觀察周圍的一切。在舞廳的左角她看見社交界的精華聚在一起。那里有胸頸**到不能再**的美人麗姬,科爾孫斯基的妻子;有女主人;有克里溫的禿頭閃耀著,凡是有上流人的地方總可以找到他;青年人向那個方向眺望著,卻不敢走近前去;在那里,她的眼楮也看見了斯季瓦,看見了穿著黑天鵝絨衣裳的安娜的優美身姿和頭部。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也在那里。基蒂自從拒絕列文以後,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他。用她的遠視眼光,她立刻認出了他,甚至還覺察到他在看她。
“再跳一回嗎您不疲倦吧”科爾孫斯基說,微微有些氣喘了。
“不,謝謝您”
“我送您到哪里去呢”
“卡列寧夫人來了,我想送我到她那里去吧。”
“遵命。”
于是科爾孫斯基放慢腳步跳著華爾茲舞一直向左角的人群舞去,一面不斷地在說︰“pardon,sdas,pardon,parbdon,sdas.”1于是穿過花邊、網紗和絲帶的海洋航行著,沒有觸動一根羽毛,他急劇地旋轉著他的舞伴,以致她那穿著薄薄的、透明長襪的縴柔腳踝露了出來,而把她的裙裾展成扇形,遮蓋了克里溫的兩膝。科爾孫斯基鞠著躬,整了他的敞開的襯衣胸襟,就挽著她到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那里去。基蒂滿臉漲紅,把她的裙裾從克里溫的膝上拉開,于是,微微有點暈眩地向周圍望著,尋找安娜。安娜並不是穿的淡紫色衣服,如基蒂希望的,而是穿著黑色的、敞胸的天鵝絨衣裳,她那看去好像老象牙雕成的胸部和肩膊,和那長著細嫩小手的圓圈的臂膀全露在外面。衣裳上瓖滿威尼斯的花邊。在她頭上,在她那烏黑的頭發全是她自己的,沒有攙一點兒假中間,有一個小小的三色紫羅蘭花環,在白色花邊之間的黑緞帶上也有著同樣的花。她的發式並不惹人注目。引人注目的,只是常常披散在頸上和鬢邊的她那小小的執拗的發鬈,那增添了她的嫵媚。在她那美好的、結實的脖頸上圍著一串珍珠。
1法語︰對不起,太太們,對不起,對不起,太太們。
基蒂每天看見安娜;她愛慕她,而且常想像她穿淡紫色衣服的模樣,但是現在看見她穿著黑色衣裳,她才感覺到她從前並沒有看出她的全部魅力。她現在用一種完全新的、使她感到意外的眼光看她。現在她才了解安娜可以不穿淡紫色衣服,她的魅力就在于她的人總是蓋過服裝,她的衣服在她身上決不會惹人注目。她那瓖著華麗花邊的黑色衣服在她身上就並不醒目;這不過是一個框架罷了,令人注目的是她本人單純、自然、優美、同時又快活又有生氣。
她站著,像平常一樣把身子挺得筆直,而當基蒂走進這一群的時候,她正在跟主人說話,她的頭微微轉向他。
“不,我不苛責,”她答復某個問題說,“雖然我還不大清楚那件事,”她繼續說,聳了聳肩膀,就立刻浮上溫柔的庇護的微笑轉向基蒂。用急速的、女性的瞥視,她打量著基蒂的服裝,把頭點了一點輕微到差不多看不見,但是基蒂卻理會到了對她的裝飾和容貌表示贊許之意。“你跳到這房間里來了,”她補充說。
“這是我最忠實的助手,”科爾孫斯基說,向他以前還未曾見過面的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鞠躬。“公爵小姐使舞會生色不少呢。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跳一場華爾茲舞吧。”他說,彎了彎腰。
“哦,你們認識嗎”他們的主人問。
“有什麼人我們不認識呢我妻子和我像白狼一樣,人人都認識我們呢,”科爾孫斯基回答。“跳一場華爾茲舞吧,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
“如果可能不跳的話,我還是不跳吧,”她說。
“但是今晚是不可能的,”科爾孫斯基回答。
正在那一瞬間,弗龍斯基走上前來。
“哦,今晚既然不能不跳,那麼我們就開始吧,”她說,不理睬弗龍斯基在向她鞠躬,她急速地把她的手搭在科爾孫斯基的肩上。
“她為什麼不滿意他呢”基蒂想,看出了安娜是存心不向弗龍斯基回禮。弗龍斯基走到基蒂面前去,向她提起第一場卡德里爾舞的事,而且表示他這麼久沒有去看她,覺得很抱歉。基蒂一邊贊賞地注視著安娜跳華爾茲,一邊在听他的話。她期望他要求和她跳華爾茲,但是他竟沒有這樣做,她驚異地望著他。他微微紅了臉,連忙請求和她跳華爾茲,但是他剛把手挽住她的腰,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音樂就突然停止了。基蒂凝視著他那和她挨得那麼近的臉,這沒有得到他反應的情意綿綿的凝視,在以後好久好幾年以後還使她為了這場痛苦的羞辱而傷心。
“pardon,pardon1華爾茲,華爾茲”科爾孫斯基從這房間的另一端叫著,抓住了他最先踫到的一位年輕小姐,就開始跳起舞來。
1法語︰對不起,對不起二十三
弗龍斯基和基蒂繞著房間跳了好幾次華爾茲。跳完華爾茲以後,基蒂走到她母親面前去,她還沒有來得及和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上幾句話,弗龍斯基就又走來請她跳第一場卡德里爾舞。在跳卡德里爾舞時,沒有說什麼意味深長的話,他們只斷斷續續地談著科爾孫斯基夫婦他詼諧地把他們描繪成可愛的四十歲的小孩,談著未來的公共劇場,只有一次,當他和她談起列文,問他還在不在,而且補充說他很喜歡他的時候,談話才觸動了她的心。但是基蒂對于卡德里爾舞並沒有抱著很大期望。她揪著心期待著瑪佐卡舞。她想一切都得在跳瑪佐卡舞時決定。他在跳卡德里爾舞時沒有要求和她跳瑪佐卡舞,這事實並沒有擾亂了她。她相信她準會和他跳瑪佐卡舞,像在以前的舞會上一樣,因此她謝絕了五個青年,說她已經和別人約好了跳瑪佐卡舞。整個舞會,直到最後一場卡德里爾舞,在基蒂看來都好像一種歡樂的色彩、音響和動作的幻境。她只在感覺得太疲倦了,要求休息的時候,這才停下來。但是當她正在和一個她無法拒絕的討厭的青年跳最後一場卡德里爾舞的時候,她偶然做了弗龍斯基和安娜的vis- -vis1。她從晚會開始以後就沒有遇見過安娜,而現在她突然又用一種完全新的、使她感到意外的眼光看她了。她在她身上著出了她自己那麼熟悉的那種由于成功而產生的興奮神情;她看出安娜因為自己引起別人的傾倒而陶醉。她懂得那種感情,懂得它的征候,而且在安娜身上看出來了;看出了她眼楮里的顫栗的、閃耀的光輝,不由自主地浮露在她嘴唇上的那種幸福和興奮的微笑,和她的動作的雍容優雅、準確輕盈。
1法語︰對舞者。
“誰使得她這樣的呢”她問自己。“大家呢,還是一個人”和她跳舞的那位困窘的青年講話亂了頭緒,她也不給他提詞,她表面上服從著科爾孫斯基的號令,他先叫大家繞個grandrond1,然後拖成一條e2,同時她卻盡量觀察著,她的心越來越痛了。“不,使她陶醉的不是眾人的贊賞,而是一個人的崇拜。而那一個人是難道是他嗎”每次他和安娜說話的時候,喜悅的光輝就在她眼楮里閃耀,幸福的微笑就彎曲了她的朱唇。她好像在抑制自己,不露出快樂的痕跡,但是這些痕跡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在她的臉上。“但是他怎樣呢”基蒂望了望他,心中充滿了恐怖。在基蒂看來那麼明顯地反映在安娜的臉上的東西,她在他的臉上也看到了。他那一向沉著堅定的態度和他臉上那種泰然自若的表情到哪里去了呢現在每當他朝著她的時候,他就微微低下頭,好像要跪在她面前似的,而在他的眼楮里只有順服和恐懼的神情。“我不願得罪你,”他的眼光好像不時地說,“但是我又要拯救自己,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呢。”他臉上流露著,一種基蒂以前從來不曾見過的神色。
1法語︰大圈。
2法語︰鏈條。
他們在談著共同的熟人,談論著最無關緊要的話,但是在基蒂看來,好像他們說的每句話都在決定著他們和她的命運。而奇怪的就是實際上他們雖然在談論著伊萬伊萬諾維奇的法語講得多麼可笑,以及葉列茨基小姐怎樣可以選擇到更佳的配偶,但是這些話對于他們卻有著重要的意義,而且他們也正如基蒂一樣地感覺到了。整個舞會,整個世界,在基蒂心中一切都消失在煙霧里了。只是她所受的嚴格的教養支持著她,強迫她做別人所要求她的一切,就是跳舞、應酬、談話、甚至微笑。但是在跳瑪佐卡舞之前,當他們開始排好椅子,而幾對舞伴正從小房間走進大廳來的時候,一種失望和恐怖的時刻臨到了基蒂身上。她拒絕了五個請她伴舞的人,而現在她卻沒有跳瑪佐卡舞的舞伴了。她連被人請求伴舞的希望都沒有了,因為她在社交界是這樣成功,誰都不會想到她直到現在還沒有人約好和她跳舞。她想對她母親說她身體不舒服,要回家去,但是她又沒有力量這樣做。她的心碎了。
她走到小客廳盡頭,頹然坐在安樂椅里。她的薄薄的、透明的裙子像一團雲一樣環繞著她的窈窕身軀;一只露出的、縴細柔嫩的少女的手臂無力地垂著,沉沒在她的淡紅色裙腰的皺襞里;在另一只手里她拿著扇子,用迅速的、急促的動作扇著她的燥熱的臉。雖然她好像一只蝴蝶剛停在葉片上,正待展開彩虹般的翅膀再向前飛,但她的心卻被可怕的絕望刺痛了。
“也許我誤會了,也許不是那樣吧”于是她又回想著她所目擊的一切。
“基蒂,怎麼回事”諾得斯頓伯爵夫人悄悄地踏著地毯走到她面前,說。“我不明白呢。”
基蒂的下唇顫栗起來了,她急速地立起身來。
“基蒂,你不去跳瑪佐卡舞嗎”
“不,不,”基蒂用含淚的顫栗聲音說。
“他當著我的面請她跳瑪佐卡舞,”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說,知道基蒂會懂得“他”和“她”指的是“誰”。“她說︰哦,您不和謝爾巴茨基公爵小姐跳嗎”
“啊,與我無關呢”基蒂回答。
除了她自己,誰也不了解她的處境,誰也不知道她昨天剛拒絕了一個她也許熱愛的男子,而且她拒絕他完全是因為她輕信了另一個。
諾得斯頓伯爵夫人找到和她一道跳瑪佐卡舞的科爾孫斯基,叫他去請基蒂伴舞。
基蒂加入第一組跳舞,她慶幸她可以不要講話,因為科爾孫斯基不停地奔走著指揮著他的王國。弗龍斯基和安娜差不多就坐在她對面。她用遠視的目光望著他們,當大家跳到一處來的時候,她就逼近地觀察他們,而她越觀察他們,她就越是確信她的不幸是確定的了。她看到他們感覺得在這擠滿了人的房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弗龍斯基一向那麼堅定沉著的臉上,她看到了一種使她震驚的、惶惑和順服的神色,好像一條伶俐的狗做錯了事時的表情一樣。
安娜微笑起來,而她的微笑也傳到了他的臉上。她漸漸變得沉思了,而他也變得嚴肅了。某種超自然的力量把基蒂的眼光引到安娜的臉上。她那穿著樸素的黑衣裳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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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迷人的,她那戴著手鐲的圓圓的手臂是迷人的,她那掛著一串珍珠的結實的脖頸是迷人的,她的松亂的鬈發是迷人的,她的小腳小手的優雅輕快的動作是迷人的,她那生氣勃勃的、美麗的臉蛋是迷人的,但是在她的迷人之中有些可怕和殘酷的東西。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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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蒂比以前越來越嘆賞她,而且她也越來越痛苦。基蒂感覺得自己垮了,而且她的臉上也顯露出這一點來。當弗龍斯基跳瑪佐卡舞時踫見她的時候,他沒有立刻認出她來,她的模樣大變了。
“多愉快的舞會啊”他對她說,只是為了應酬一下。
“是的,”她回答。
瑪佐卡舞跳到一半的時候,重復跳著科爾孫斯基新發明的復雜花樣,安娜走進圓圈中央,挑選了兩個男子,叫了一位太太和基蒂來。基蒂走上前去的時候恐懼地盯著她。安娜眯縫著眼楮望著她,微笑著,緊緊握住她的手,但是注意到基蒂只用絕望和驚異的神情回答她的微笑,她就扭過臉去不看她,開始和另一位太太快活地談起來。
“是的,她身上是有些異樣的、惡魔般的、迷人的地方,”
基蒂自言自語。
安娜不打算留在這里晚餐,但是主人開始挽留她。
“得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科爾孫斯基說,把她的露出的手臂挽到他的燕尾服的袖子底下,“我打算大大地來一次科奇里翁1舞呢unbijou2”
1科奇里翁舞是卡德里爾舞的一種變種。
2法語︰迷人呀。
他慢慢地向前移動,竭力想拉她一道走。他們的主人贊許地微笑著。
“不,我不能在這里久留了,”安娜微笑著回答,雖然她臉上帶著微笑,但是科爾孫斯基和主人從她的堅定的聲調里都听出來她是留不住的了。
“不,實在說,我在莫斯科你們的舞會上跳的舞比我在彼得堡整整一冬天跳的還要多呢,”安娜說,回頭望著站在她旁邊的弗龍斯基。“我動身之前得稍稍休息一下。”
“那麼您明天一定要走嗎”弗龍斯基問。
“是的,我打算這樣,”安娜回答,好像在驚異他的詢問的大膽;但是當她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楮中的壓抑不住的、戰栗的光輝和她的微笑使他的心燃燒起來了。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沒有留下用晚餐,就回家去了。二十四
“是的,我是有些令人討厭的可憎的地方,”當列文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向他哥哥的寓所走去的時候,他想。“我落落寡合。這是驕傲,人家說。不,我並不驕傲。假使我有點驕傲,我就不會使自己落到那種地步了,”他想像著弗龍斯基,他幸福、善良、聰明而又沉著,決不會陷于像他今晚所處的那種可怕的境地。“是的,她一定會挑選他。這是一定的,我不能埋怨誰,也沒有什麼好埋怨的。都是我自己不好。我有什麼權利以為她願意和我結成終身伴侶呢就是什麼人,我算個什麼是一個誰都不需要、對于誰都沒有用處的一無可取的人呀。”于是他回想起他哥哥尼古拉,愉快地沉浸在這種回憶里。“他說世上的一切都是污穢丑惡的,這話不是很對嗎我們對于尼古拉哥哥的判斷未必很公平吧自然,照普羅科菲他只看見他穿著破大衣,帶著醉意的觀點看來,他是一個讓人看不起的人;但是我所知道的他的確兩樣一點。我了解他的心靈,而且知道我和他很相像。而我竟沒有去探望他,倒來赴宴,到這里來了。”列文走到路燈下,看了看寫在袖珍簿上的他哥哥的住址,于是雇了輛馬車。在赴他哥哥寓所的長途中,列文歷歷在目地回憶著他所熟知的他哥哥尼古拉一生中的一切事件。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想起他哥哥在大學時代和在畢業後的一年中間,怎樣不顧同學們的譏笑,過著修道士一般的生活,嚴格地遵守一切宗教儀式、祭務和齋戒,避免各種各樣的歡樂,尤其是女色;後來,他又怎樣突然變得放蕩起來,他交結上一班最壞的人,沉溺于荒淫無度中。隨著他想起了他虐待小孩那樁不名譽的事件︰他從鄉下帶了一個小孩來撫養,在盛怒之下,這麼凶狠地毆打了他,以致由于他非法毆傷人而受到控告。他又回憶起他和一個騙子的糾葛,他輸給那騙子一筆錢,付了一張支票,過後他又把他告了,告發他欺騙了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替他付的就是這筆錢。接著他又想他怎樣為了在街上擾亂公共秩序而在拘留所里關過一夜。他想起他為了沒有分給他應得的一份他母親的遺產而企圖控告他的長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那件可恥的訴訟,和以後他到西部地方任職的時候,為了毆打當地長老而受了審判最後那樁不名譽的事件這一切都是叫人十分厭惡的,但是列文並不覺得那麼厭惡,像那些不了解尼古拉,不了解他的經歷,不了解他的心腸的人們所必然會感覺到的那樣。
列文想起了當尼古拉在虔敬的時期,齋戒,修道和禮拜的時期,當他求助于宗教來抑制他的**的時候,大家不但不鼓勵他,反而都譏笑他,連列文自己也在內。他們打趣他,叫他“諾亞”1,“和尚”,等到他變得放蕩起來的時候,誰也不幫助他,大家都抱著恐怖和厭惡的心情避開他。
1見聖經舊約創世記。上帝因人類犯罪而發洪水毀滅了全人類,只有諾亞和他一家人在方舟中得救。
列文覺得,不管他哥哥尼古拉的生活怎樣丑惡,在他的靈魂中,在他的靈魂深處卻並不比輕視他的人們壞多少。他生來具有放蕩不羈的氣質,而且才智有限,這並不是他的過錯。而他始終是想做好人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他,毫不隱瞞,我要使得他也毫不隱諱地說話,我要向他表示我愛他,因此也了解他。”當列文在將近十一點鐘抵達他寫下地址的那個旅館的時候,他暗自下了決心。
“在樓上十二號和十三號,”門房回答列文的詢問。
“在家嗎”
“準在家。”
十二號的門半開著,從里面一線燈光中飄浮出來廉價的劣等煙草的濃霧,傳來列文所不熟悉的聲音;但是他立刻听出來他哥哥在那里;他听見他的咳嗽聲。
當他走進門口的時候,那不熟悉的聲音在說︰
“那全靠辦事有多麼精明和熟練來決定。”
康斯坦丁列文朝門里面望了一眼,看見說話的是一個穿著短外衣、頭發濃密的青年,還有一個穿著沒有翻領也沒有套袖1的毛布連衣裙的麻臉女人坐在沙發上,卻看不見他哥哥。康斯坦丁想到他哥哥和那麼一些奇怪的人一起生活,心里感到劇烈的創痛。沒有誰听到他的腳步聲,康斯坦丁脫下套鞋,听見那位穿著短外衣的先生在說些什麼。他在談某種企業。
1當時上流社會的婦女在領子和衣袖上總是圍著一些白色的東西。
“哦,該死的特權階級,”他哥哥的聲音回答,咳嗽了一聲。“瑪莎給我們拿晚飯來,並且拿點酒來,如果還有剩的話;要不然就出去買去。”
那女人起身,走到隔斷外面,看見了康斯坦丁。
“有一位先生,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她說。
“您找什麼人”尼古拉列文的聲音生氣地說。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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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康斯坦丁列文回答,向亮處走來。
“我是誰”尼古拉的聲音更加生氣地說。可以听到他急忙地起身,絆了什麼東西的聲音;列文在門對面看到他哥哥那雙吃驚的大眼楮和那高大瘦削的佝僂身材,那樣子,他是那麼熟悉,但那怪相和病態卻又使他驚訝。
他比三年前康斯坦丁列文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更消瘦了。他穿著一件短外衣,他的手和寬大的骨骼似乎越發大了。他的頭發變得稀疏了,那和以往一樣挺直的胡髭遮到嘴唇上,那和以往一樣的眼楮奇異和天真地凝視著來客。
“噢,科斯佳1”他突然叫道,認出了他弟弟,他的眼楮喜悅得閃著光輝。但是就在那一瞬間他回頭望著那青年,把他的脖頸和頭痙攣地動了一下,好像領帶勒痛了他似的,這種動作康斯坦丁是那麼熟悉;于是一種異樣的表情,狂暴、痛苦、殘酷的表情浮露在他的憔悴的臉上。
1科斯佳是康斯坦丁的小名。
“我給你和謝爾蓋伊萬內奇寫了信,說我不認識你們,也不想認識你們。你有什麼事你們有什麼事”
他完全不像康斯坦丁想像的那樣。康斯坦丁列文想到他的時候,把他性格中最壞而又最討厭的部分,就是使人難以和他相處的地方忘記了,而現在,當他見了他的面,特別是看見了他的頭的痙攣動作的時候,他就想起這一切來。
“我來看你並沒有什麼事,”他畏怯地回答。“我只是來看看你。”
他弟弟的畏怯顯然使尼古拉軟化了。他的嘴唇顫抖著。
“哦,這樣嗎”他說。“那麼,進來,請坐。要吃晚飯嗎瑪莎,拿三份晚飯來。不,停一停。你知道這位是誰嗎”他指著那位穿短外衣的先生,向他弟弟說,“這是克里茨基先生,從我在基輔的時候起就是我的朋友,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他,自然,受到警察的迫害,因為他不是壞人。”
于是他依照慣常的習癖向房間里每個人環顧了一下。看見站在門邊的女人要走的樣子,他向她叫道,“等一等,我說。”帶著康斯坦丁熟悉的他那種不善辭令、語無倫次的樣子,他向大家又環顧了一下,就開始對他弟弟說起克里茨基的經歷來︰他怎樣為創辦貧寒大學生互助會和星期日學校而被大學開除;1他後來怎樣在國民學校當教員,以及他怎樣又被那里趕走,後來還吃了一場官司。
1星期日學校是為工廠的工人舉辦的學校。十九世紀七十年代的革命者把星期日學校看做“到民間去”的一種形式。一八七四年警務部長巴林伯爵向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遞呈了報告革命宣傳在俄國的勝利,星期日學校就受到嚴厲的監視。許多大學生因為參加星期日學校的工作而被大學開除。
“你是基輔大學的嗎”康斯坦丁列文對克里茨基說,為的是要打破隨之而來的難堪的沉默。
“是,我是基輔大學的,”克里茨基生氣地回答,他的臉色變得陰沉了。
“這個女人,”尼古拉列文打斷他,指著她說。“是我生活的伴侶,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我把她從妓院領出來的,”他這麼說時又扭動了一下脖子。“但是我愛她而且尊敬她,誰想要同我來往,”他補充說,提高聲調,皺起眉頭,“我就請求他愛她而且尊敬她。她就和我的妻子一樣,反正是一樣。這樣你現在就明白你在同什麼人交往了。要是你以為降低了自己的身份,那麼好,你就給我出去。”
他的眼光又搜索般地在所有的人身上掃過。
“我為什麼會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呢,我不明白。”
“那麼,瑪莎,叫他們開晚飯來︰三份,伏特加和葡萄酒不,等一等不,沒有關系去吧。”二十五
“你看,”尼古拉列文繼續說,皺緊眉頭,抽搐著。要考慮怎樣說怎樣做,在他顯然是困難的。“這里,你看”他指著用繩子捆起來放在房間角落里的一束鐵條。“你看到那個嗎那就是我們正在著手進行的新事業的開端。這是一個生產協會”
康斯坦丁差不多沒有听他說話。他凝視著他的病態的、患肺病的臉孔,越來越替他難過了,他不能強迫自己听他哥哥說的關于協會那一套話。他看出來這個協會不過是個救生圈,使他不至于自暴自棄罷了。尼古拉列文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資本家壓榨工人。我們的工人和農民擔負著全部勞動的重擔,而且他們的境地是,不管他們做多少工,他們還是不能擺脫牛馬一般的狀況。勞動的全部利潤他們本來可以靠這個來改善他們的境遇,獲得空余的時間,並且從而獲得受教育的機會的全部剩余價值都被資本家剝奪去了。而社會就是這樣構成的︰他們的活兒干得越多,商人和地主的利潤就越大,而他們到頭來還是做牛馬。這種制度應當改變,”他說完了話,就詢問般地望著他弟弟。
“是的,當然,”康斯坦丁說,望著浮泛在他哥哥突出的顴骨上的紅暈。
“所以我們創設了一個鉗工勞動組合,在那里一切生產和利潤和主要的生產工具都是公有的。”
“那個勞動組合將設在什麼地方呢”康斯坦丁列文問。
“在喀山省沃茲德列姆村。”
“可是為什麼設在村里呢在村里,我想,要做的工作本來就夠多的了。為什麼鉗工勞動組合設在村里”
“為的是農民還跟以前一樣是奴隸,這就是你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不願意人家努力把他們從奴隸狀態中解放出來的緣故,”尼古拉列文說,被他的反問激怒了。
康斯坦丁列文嘆了口氣,同時朝這陰暗齷齪的房間環顧著。這聲嘆息似乎更把尼古拉激怒了。
“我知道你和謝爾蓋伊萬內奇的貴族觀點,我知道他把全部智力都用在為現存的罪惡辯護上。”
“不,你為什麼要談起謝爾蓋伊萬內奇”列文微笑著說。
“謝爾蓋伊萬內奇我告訴你為什麼吧”尼古拉列文提起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名字就突然尖叫起來。“我來告訴你吧但是講有什麼用呢只有一件事你為什麼到我這里來,你輕視這種事,那也听你的便,走吧,看上帝份上走吧”他尖叫著,從椅上站起來。“走吧,走吧”
“我一點也不輕視,”康斯坦丁列文畏怯地說。“我甚至也不想爭辯。”
正在這時,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回來了。尼古拉列文忿怒地朝她望著。她連忙走上他面前去,耳語了一句什麼。
“我身體不好,我變得容易冒火,”尼古拉列文說,稍稍鎮靜了一點,痛苦地呼吸著。“你和我談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他的論文。那是一派胡言,謊話連篇,自欺欺人。一個絲毫不懂正義的人怎樣可以寫關于正義的文章呢您讀過他的論文嗎”他問克里茨基,又在桌旁坐下,推開撒滿半桌的紙煙,以便騰出地位來。
“我沒有讀過。”克里茨基陰郁地回答,顯然不願參加這場談話。
“為什麼沒有”尼古拉列文現在又遷怒于克里茨基了。
“因為我覺得用不著把時間浪費在那上面。”
“啊,對不起,你怎麼知道是浪費時間呢那篇論文對許多人來說是太深奧了就是說,他們領會不了。但是在我,卻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看透了他的思想,而且我知道它的毛病在哪里。”
大家都默不作聲,克里茨基從容不迫地站起來,拿起帽子。
“您不吃晚飯嗎好的,再見明天和鉗工一同來。”
克里茨基剛走出去,尼古拉列文就微笑著,使著眼色。
“他也不怎麼好呢,”他說。“我自然知道”
但是正在這時克里茨基在門口叫他
“您還有什麼事”他說,走到走廊他那里去。剩下列文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一道,他就向她說話。
“您和我哥哥在一起很久了嗎”他對她說。
“是的,一年多了。他的身體壞得很,他喝酒喝得很多,”
她說。
“可是他喝什麼呢”
“喝伏特加,這對于他很不好呢。”
“難道很多嗎”列文低語著。
“是的,”她說,畏怯地朝門邊望著,尼古拉列文在那里出現了。
“你們在談什麼”他說,皺著眉,他的驚惶的眼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什麼事呢”
“啊,沒有什麼,”康斯坦丁惶惑地回答。
“啊,要是你不願意說,就不說吧。不過你跟她沒有什麼可談的。她是一個娼妓,而你是一位紳士,”他說,扭動了一下脖子。
“你全明白;我知道,你全估量過了,而且用憐憫的眼光來看我的缺點,”他又提高聲音說。
“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又走到他面前去耳語。
“哦,好的,好的可是晚飯怎樣了呢噢,來了”他說,看見端著盤子的茶房。“這里,擺在這里,”他氣憤地說,立刻拿了伏特加酒,斟了一滿杯,貪饞地喝了下去。“要喝一杯嗎”他向他弟弟說,馬上變得快活起來了。“哦,不要再講謝爾蓋伊萬內奇了吧。無論如何,我看見你很高興。不管怎樣說,我們不是外人。來,喝一杯吧。告訴我你在做些什麼,”他繼續說,貪饞地咀嚼著一片面包,又斟滿了一杯。
“你過得怎樣呢”
“我還跟從前一樣一個人住在鄉下。我忙著經營農業,”康斯坦丁回答,吃驚地注視著他哥哥又吃又喝的饞相,卻又竭力裝做沒有看見的樣子。
“你為什麼不結婚呢”
“沒有機會,”康斯坦丁回答,微微漲紅了臉。
“為什麼沒有對于我一切都完了我把我的生活弄得一塌糊涂。但是這我已經說過,而我還是要說,假使我的那份財產在我需要的時候給了我的話,我的整個生活就會變得完全不同了。”
康斯坦丁趕緊改變話題。
“你知道你的萬紐什卡在波克羅夫斯科耶我的賬房做辦事員嗎”
尼古拉扭動了一下脖子,沉沒在深思里了。
“是的,把波克羅夫斯科耶現在的情形告訴我吧。房子還是老樣子嗎,還有樺樹和教室呢園丁菲利普,他還活著嗎我簡直終生忘不了那亭子和沙發啊留心房子里不要有一點變動,趕緊結婚,使一切都恢復原來的模樣。這樣我一定來看你,要是你的妻子人也很好的話。”
“現在就來吧,”列文說。“我們將安排得多麼愜意呵”
“要是我知道一定不會遇見謝爾蓋伊萬內奇,我就來看你。”
“你不會在那里遇到他,我完全不依賴他生活。”
“是的,但是不管你怎麼說,你總得在我和他兩人中間選擇一個,”他說,膽怯地盯著他弟弟的面孔。這膽怯的樣子打動了康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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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你願意听听我在這方面的真心話,我告訴你,在你和謝爾蓋伊萬內奇的爭論中我對任何一方都不偏不向。你們兩方都不對。你的不對是在表面上,而他是在內心里。”“噢,噢你明白了,你明白了嗎”尼古拉快活地叫道。
“但是我個人更重視和你的友誼。因為”
“為什麼,為什麼”
康斯坦丁不能夠說他重視這個是因為尼古拉是不幸的,需要友情。但是尼古拉知道這正是他要說的話,于是愁眉緊鎖,又拿起伏特加酒瓶來。
“夠了,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伸出她那肥胖的、**的胳臂去拿酒瓶。
“別管別糾纏不休我要打你啦”他叫著。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流露出柔和溫厚的微笑,感動得尼古拉也露出笑容,她拿到了酒瓶。
“你以為她什麼都不懂嗎”尼古拉說。“她比我們任何人都懂得多。她不是真的有些善良可愛的地方嗎”
“您以前從來沒有到過莫斯科嗎”康斯坦丁對她說,只是為了找點話說而已。
“你可不要和她客氣。這會嚇慌她。除了那位因為她要脫離妓院而審問過她的保安官以外,再也沒有人對她這樣客氣地說過話。天啊,這世界上多麼沒有意思啊”他突然叫道。
“這些新機關,這些保安官、縣議會,這一切是多麼可惡啊”
于是他開始詳細敘述他和新機關的沖突。
康斯坦丁列文傾听著他的話,在否定一切公共機關這點上,他和他哥哥是抱著同感的,而且他自己也常常說的,但是現在從他哥哥嘴里說出來,他就感覺得不愉快了。
“到陰間我們就會明白這一切的,”他開玩笑地說。
“到陰間噢,我不喜歡什麼陰間我不喜歡,”他說,他那吃驚的怪異的眼光緊盯著他弟弟的臉。“人總以為逃脫一切卑鄙齷齪不論是自己的或別人的是一件快事,但我卻怕死,非常怕死。”他顫抖著。“喝點什麼吧。你喜歡香檳嗎或者我們到什麼地方去走走我們到茨岡那里去吧你知道我變得非常愛好茨岡和俄國歌曲呢。”
他說話語無倫次了,東一句西一句的。康斯坦丁靠著瑪莎的幫助,總算勸阻住他沒有到外面什麼地方去,而把他安頓到床上,他已經爛醉如泥了。
瑪莎答應有事的時候就寫信給康斯坦丁,並且勸尼古拉列文到他弟弟那里去住。二十六
康斯坦丁列文早晨離開莫斯科,傍晚就到了家。一路上他在火車里和鄰座的旅客談論著政治和新築的鐵路,而且,像在莫斯科時的情形一樣,他因為自己思路混亂,對自己不滿,和某種羞恥心情而感到苦惱。但是當他在自己家鄉的車站下了車,看見了他那翻起外衣領子的獨眼車夫伊格納特的時候;當他在車站的朦朧燈光下看見他的墊著毛毯的雪橇,他的系住尾巴、套上帶著鈴鐺和纓絡的馬具的馬的時候;當車夫伊格納特一面把他的行李搬上車來,一面告訴他村里的消息,告訴他包工頭來了,帕瓦養了小牛的時候,他才感覺到他的混亂心情漸次澄清,而羞恥和對自己不滿的心情也正在消失。他一看見伊格納特和馬就這樣感覺到了;但是當他穿上給他帶來的羊皮大衣,裹緊身子坐在雪橇里,驅車前進,一路上想著擺在面前的村里的工作,凝視著拉邊套的馬那曾經做過乘騎的,現在雖然衰老了,但始終是一匹頓河產的剽悍的駿馬的時候,他開始用完全不同的眼光來看他所遭遇到的事情了。他感到自在起來,不再作分外之想了。他現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要變得比從前更好一些。小說站
www.xsz.tw第一,他下決心從此不再希望結婚能給予他罕有的幸福,因此也不再那麼輕視他現有的東西。第二,他再也不讓自己沉溺于卑劣的**中,在他決心求婚的時候,回想起過去的**曾經使他那麼苦惱。接著又想起他哥哥尼古拉,他暗自下了決心再不讓自己忘記他,他將跟蹤他,不要不知他的去向,這樣,在他遭到不幸的時候就可以隨時幫助他。他感覺得,那事不久就要發生了。接著,他哥哥講到關于**那一番話,他听的時候根本沒有把它當作一回事,現在卻使他思考起來了。他認為經濟改革是無稽之談;但是他始終覺得他自己的富裕和農民的貧困兩相比較是不公平的,現在他下決心為了使自己心安起見,雖然他過去很勤勞而且生活過得並不奢侈,但是他以後要更勤勞,而且要自奉更儉樸。這一切在他看來是那麼容易實行,以致他一路上都沉浸在最愉快的幻想中。懷著對更美好的新生活的愉快的希望,他在晚上八點多鐘到了家。
房子前面小廣場上的積雪被他的老乳母,現在在他家做女管家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寢室窗子里的燈光照耀著,她還沒有睡。庫茲馬被她叫醒了,赤著腳半睡不醒地跑出來,跑到台階上。一只塞特爾種母獵犬拉斯卡,也跳了出來,差一點把庫茲馬絆倒,它吠叫著,挨著列文的膝頭跳躍著,想把它的前爪放到他的胸脯上,卻又不敢那樣。
“您這麼快就回來了,老爺”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
“我想家呢,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作客固然不錯,但是在家里更好,”他回答,走進書房。
書房被拿進去的蠟燭慢慢地照亮了。各種熟悉的物件顯露在眼前︰鹿角、書架、鏡子、早就該修理的裝著通風口的火爐、他父親的沙發、大桌子、擺在桌上的一本攤開的書、破煙灰碟、一本有他的筆跡的抄本。當他看到這一切的時候,一剎那間懷疑襲上他的心頭,他對夢想了一路的建立新生活的可能性懷疑起來了。他的生活的這一切痕跡好像抓住了他,對他說︰“不,你不會離開我們,你不會變成另外的樣子,你還會和從前一樣的︰老是懷疑,永遠不滿意自己,徒勞無益地妄想改革,結果總是失敗,永遠憧憬著你不會得到、而且不可能得到的幸福。”
這些東西就是對他這樣說的,但是他心里的另一種聲音卻對他說不應當墨守成規,要盡力而為。听從了這聲音,他走到放著一對兩普特重的啞鈴的角落里去,像運動員似地舉起它們,竭力使自己振作起來。門外有腳步聲,他急忙放下啞鈴。
管家走進來,說謝謝上帝,一切都很好;但是報告說蕎麥在新烘干機里稍稍烘焦了一點。這個消息激怒了列文。新烘干機是列文設計的,而且一部分還是他發明的。管家一向反對烘干機,而現在宣告蕎麥被烘焦了,就帶著被壓抑著的幸災樂禍心情。列文堅信如果蕎麥被烘焦了,那也只是因為沒有采取他的辦法,這他曾經叮囑了幾百次。他惱了,責備起管家來。但是有件重大喜事︰帕瓦,他在展覽會用高價買來的一頭良種的、頂貴重的母牛,養了小牛了。
“庫茲馬,把羊皮大衣給我。你吩咐人拿一盞燈籠來。我要去看看它,”他對管家說。
飼養貴重母牛的牛棚就在房子後面。穿過院落,經過紫丁香樹下的雪堆,他走到牛棚。當凍住的門打開的時候,一股熱烘烘的牛糞氣味撲鼻而來,那群母牛,看到未見慣的燈籠的光都驚駭起來,在新鮮稻草上騷動起來。他瞧見那頭荷蘭牛的寬闊、光滑、有黑白花的背脊。牡牛別爾庫特套著鼻環臥在那里,好像要站起來的模樣,但是又改變了主意,僅僅在他們經過它身邊時噴了兩下鼻息。栗子網
www.lizi.tw紅美人兒帕瓦,大得像河馬一樣,背向他們,護著小牛不讓他們看到,一面在它身上到處嗅著。
列文走進牛棚,審視著帕瓦,把紅白花小牛扶起來,使它用細長的、蹣跚的腿站穩。焦急不安的帕瓦正要吼叫起來,但是當列文把小牛推到它身邊的時候,它這才安下心來,沉重地舒了一口氣,開始用粗糙的舌頭舐它。小牛摸索著,把鼻子伸到母親的**下,搖著尾巴。
“拿燈來,費奧多爾,這邊,”列文說,打量著小牛。“像母親雖然毛色像父親;但是那沒有什麼。好極了。腰又長又寬。瓦西里費奧多洛維奇,它不是很出色嗎”他對管家說,由于他喜歡這頭小牛的緣故,關于蕎麥的事,他已經完全饒恕他了。
“它怎麼會不好呢啊,包工頭謝苗在您走後第二天就來了。我們得雇下他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管家說。
“機器的事我已經告訴您了。”
單是這個問題就使列文陷入繁瑣的農務中,那農務是規模宏大,而又極其復雜的。他從牛棚一直走到賬房,跟管家和包工頭謝苗談了一會之後,他就回到房里,徑自走到樓上的客廳。二十七
這是一所寬敞的舊式房子,雖然只有列文一個人居住,但是整個房子他都使用著,而且都生上火。他知道這未免有些傻,而且也知道這太過分了,違反他現在的新計劃,但是這所房子對于列文來說是整個的世界,這是他父母生死在這里的世界。他們過著在列文看來是完美無缺的理想生活,他曾夢想和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一同重新建立那樣的生活。
列文差不多記不得他母親了。她給他的印象在他來說是一種神聖的記憶,而他想像中的未來妻子必然是像他母親那樣優美聖潔的理想的女人的副本。
他不但不能撇開結婚來設想對于女性的愛情,他首先想像家庭,其次才想像能給予他家庭的女性。所以他的結婚觀和他的大多數熟人的完全兩樣,在那些人看來,結婚只是日常生活中無數事情之一;在列文,這是人生大事,終生的幸福全以它為轉移。而現在他卻不能不拋棄這個了。
他走進他平素喝茶的小客廳,在扶手椅上坐下,拿著一本書,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給他端來了茶,照例說了聲,“哦,我要坐一會呢,老爺,”就坐在窗旁一把椅子上,這時候,說來也奇怪,他感覺到他還是沒有拋棄他的夢想,而且沒有這些夢想他就不能生活。不管是和她或是和旁的女性,總歸是要成為事實的。他讀著書,思索著他所讀到的東西,時而停下來听喋喋不休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話;但同時未來的家庭生活和事業的各種景象毫不連貫地浮現在他的想像中。他感覺得在他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已經穩定下來,抑制住了,平靜下來了。
他听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談起普羅霍爾怎樣忘記了上帝,拿列文給他買馬的錢一味去喝酒,把他的老婆打得半死;他一面听,一面讀書,回想著由于讀書而引起的一系列思想。這是丁鐸爾1的熱學。他想起他曾批評過丁鐸爾對于他的實驗本領過分自負和缺乏哲學眼光。突然一個愉快的思想涌上他的心頭︰“兩年之後我可以有兩頭荷蘭牛,帕瓦自己也許還活著,別爾庫特的十二個小女兒,再加上這三頭牛妙極了”他又拿起書本。
1丁鐸爾18201893,英國物理學家。
“不錯,電和熱是同樣的東西;但是能夠在方程式中用某種量代替另一種量來解決任何問題嗎不能。那麼怎麼辦呢一切自然力之間的關系是可以用直覺感知的要是帕瓦的女兒長成一頭紅白花母牛,這一群牛,其中再加上這三頭牛,那就特別好啦妙極了同我的妻子和客人一道出去參觀那群牛我的妻子說,科斯佳和我照顧那小牛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哩。你對這個怎麼會那樣感興趣呢客人說。凡是他感興趣的事情我都感到興趣呢。但是她是誰呢”于是他想起在莫斯科發生的事情“哦,怎麼辦呢這不是我的過錯。但是現在一切都要按照新的路線進行。說生活不允許這樣,過去不允許這樣,全是無稽之談。應該努力生活得更好,好得多”他抬起頭,沉溺在夢想里。老拉斯卡,還沒有完全領略到主人歸來的歡喜,跑到院子里吠了幾聲,就帶著新鮮空氣的芳香搖著尾巴跑回來,走到他面前,把頭伸在他手下,哀叫著,要求他撫摸。
“它只是不會說話,”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它不過是一條狗,可是它也知道主人回來了,而且知道他悶悶不樂哩。”
“為什麼悶悶不樂呢”
“難道我還看不出嗎,老爺我這個年紀應該懂得老爺們了。哦,我從小就和他們一起長大的。不要緊,老爺,只要身體健康,問心無愧就好。”
列文凝神望著她,她這樣了解他的心思,倒使他不勝詫異了。
“要我再給您倒一杯茶嗎”她說,端著他的茶杯走出去。
拉斯卡依然把頭伸在他手下。他撫摸它,它立刻蜷伏在他腳旁,把頭擱在伸出去的後腳上。好像表示現在一切都美滿了似的,它稍稍張開嘴巴,吮著嘴唇,把粘糊糊的嘴唇安放得更舒適地包住它的衰老牙齒,它在幸福的安寧里靜下來了。列文留神注視著它最後的一個動作。
“我就是這樣,”他暗自說;“我就是這樣沒有什麼關系一切都很圓滿。”二十八
舞會後第二天清早,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打了個電報給她丈夫,說她當天就離開莫斯科。
“不,我一定要走,我一定要走,”她用那麼一種聲調向她嫂嫂說明她為什麼改變了計劃,好似她忽然記起了她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做一樣。“不,實在還是今天走的好”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在家吃飯,但是他約定了在七點鐘回來送他妹妹。
基蒂也沒有來,只送來了一個字條說她頭痛。只有多莉和安娜跟孩子們和英國女教師一道吃飯。不知道是孩子們易變呢,還是他們很敏感,感覺出來那天安娜變得跟他們那麼愛她的時候有點兩樣,而且感覺出來她不再關心他們呢,總之他們忽然不再和姑母游戲,不再愛她了,而對于她走也就十分淡漠了。安娜一早上都在忙著作動身的準備。她寫信給莫斯科的熟人們,記下賬目,收拾行李。多莉總覺得她心緒不寧,而且帶著煩惱的心情,那種心情多莉自己也體驗過,那並不是沒有來由的,而且多半包含著對自己的不滿。飯後,安娜走到自己房里去換衣服,多莉跟在她後面。
“今天你多麼異樣啊”
“我你這樣覺得嗎我沒有什麼異樣,我只是有點別扭。我常常這樣。我真想哭出來。這真傻極了,但是一會就會好的,”安娜迅速地說,她把變紅了的面孔俯向一個小提包,她正在把一頂睡帽和幾條細紗手帕裝進提包里。她的眼楮格外發亮,頻頻盈溢著眼淚。“就像我當時不願意離開彼得堡一樣,現在我又不願意離開這里了。”
“你到這里來,做了一件好事,”多莉說,凝神望著她。
安娜眼淚汪汪地向她望著。
“別這樣說,多莉。我沒有做什麼,也做不出什麼。我常常奇怪人們為什麼要聯合一致地來寵壞我。我做了什麼,我能夠做什麼呢你心里有足夠的愛來饒恕”
“假使沒有你,天知道會出什麼事呢你多幸福呵,安娜”
多莉說。“你的心地是光明磊落的。”
“每個人心里都有自己的skeletons1,像英語所說的。”
1英語︰**。
“你沒有什麼skeletons,你有嗎你的一切都是那麼明白。”
“我有”安娜突然說,于是意外地流過眼淚之後,一種狡獪的、譏諷的微笑使她的嘴唇縮攏了。
“哦,你的skeletons至少很有趣,不憂郁。”多莉笑著說。
“不,很憂郁哩。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今天走,不在明天這事坦白說出來是叫我很難受的;我要向你說,”安娜說,果斷地往扶手椅里一靠,正視著多莉的臉。
多莉看到安娜的臉一直紅到耳根,直到她脖頸上波紋般的烏黑鬈發那里,這可使她驚駭了。
“是的,”安娜繼續說。“你知道基蒂為什麼不來吃飯她嫉妒我。我破壞了這次舞會對于她不是快樂反而是痛苦,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但是實在說起來,並不是我的過錯,或者是我的一點兒小過錯,”她說,細聲地拖長“一點兒”三個字。
“啊,你說這話多像斯季瓦啊”多莉笑著說。
安娜感到受了委屈。
“啊不,啊不我可不是斯季瓦,”她說,愁眉緊鎖。“我所以對你說,就因為我不容許我自己對自己有片刻的懷疑,”
安娜說。
但是就在她說這話那一瞬間,她已經感到這並不是真話;她不但懷疑自己,而且她一想到弗龍斯基就情緒激動,她所以要比預定的提早一點走,完全是為了避免再和他會面。
“是的,斯季瓦告訴我你和他跳了瑪佐卡舞,而他”
“你想像不出這一切弄得多麼可笑。我原來只想撮合這門婚事的,結果完全出人意外。也許違反我的本意”
她漲紅了臉,停住了。
“啊,他們立刻覺察出來了”多莉說。
“但是假如在他那方面有什麼認真的地方,我就會失望了,”安娜打斷她。“我相信都會忘記這件事的,基蒂也就不會再恨我。”
“總之,安娜,老實說,我並不怎麼希望基蒂結成這門婚事。假使他,弗龍斯基能夠一天之內就對你鐘情,那麼這門婚事還是斷了的好。”
“啊,天啊,那樣就太傻了,”安娜說,當她听見了縈繞在她心中的思想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時候,愉悅的紅暈又泛露在她的臉上了。“我現在離開這里,和我那麼喜歡的基蒂成了敵人,噢她是多麼可愛啊但是你有辦法補救的吧,多莉
呃”
多莉幾乎禁不住笑了起來。她愛安娜,但是她看到她也有弱點,覺得很高興。
“敵人那是決不會的。”
“我那樣盼望你們大家都愛我,就像我愛你們一樣,而現在我更加愛你們了,”安娜眼淚盈眶地說。“噢,我今天多傻啊”
她用手帕抹了一下臉,開始穿起衣服來。
正在動身那一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姍姍來遲地回來了,他紅光滿面,散發出酒和雪茄的氣味。
安娜的情緒感染了多莉,當她最後一次擁抱她小姑的時候,她低低地說︰
“記住,安娜,你給我的幫助我永遠不會忘記。記住我愛你,而且永遠愛你,把你當作我最親愛的朋友”
“我不懂得你為什麼這樣說呢,”安娜說,吻她,遮掩著眼淚。
“你過去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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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再見,我的親愛的”二十九
“哦,一切都完結了,謝謝上帝”這就是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向她那堵住車廂過道,直站到第三次鈴響的哥哥最後道別的時候,浮上她的腦海里的第一個念頭。她坐在軟席上安努什卡旁邊,在臥車的昏暗光線中向周圍環顧著。“謝謝上帝明天我就看見謝廖沙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了,我的生活又要恢復老樣子,一切照常了。”
雖然還懷著她那一整天的煩惱心情,安娜卻高興而細心地安排好她的旅行。她用靈巧的小手打開又關上紅提包,拿出一只靠枕,放在膝上,于是小心地裹住她的腳,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一個有病的婦人已經躺下睡了。另外兩個婦人和安娜攀談起來。一個胖胖的老婦人一邊裹住腳,一邊對火車里的暖氣發表了一點意見。安娜回答了幾句,但是看見談不出什麼味道來,就叫安努什卡去拿一盞燈來,鉤在座位的扶手上,又從提包里拿出一把裁紙刀和一本英國小說。最初她讀不下去。騷亂和嘈雜攪擾著她;而在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又不能不听到那些響聲;接著,飄打在左邊的窗上、粘住玻璃的雪花,走過去的乘務員裹得緊緊的、半邊身體蓋滿雪的那姿態,以及議論外面刮著的可怕的大風雪的談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這一切接連不斷地重復下去︰老是震動和響聲,老是飄打在窗上的雪花,老是暖氣忽熱忽冷的急遽變化,老是在昏暗中閃現的人影,老是那些聲音,但是安娜終于開始讀著,而且理解她所讀的了。安努什卡已經在打瞌睡,紅色小提包放在她膝上,她那一只手上戴著破手套的寬闊的雙手握牢它。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讀著而且理解了,但是讀書可以說是追蹤別人的生活的反映,因此她覺得索然寡味。她自己想要生活的**太強烈了。她讀到小說中的女主人公看護病人的時候,她就渴望自己邁著輕輕的步子在病房里走動;她讀到國會議員演說時,她就渴望自己也發表那樣的演說;她讀到瑪麗小姐騎著馬帶著獵犬去打獵,逗惱她的嫂嫂,以她的勇敢使眾人驚異的時候,她願竟自己也那樣做。但是她卻無事可做,于是她的小手玩弄著那把光滑的裁紙刀,她勉強自己讀下去。
小說的主人公已經開始得到英國式的幸福、男爵的爵位和領地,而安娜希望和他一同到領地去,她突然覺得他應當羞愧,她自己也為此羞愧起來。但是他有什麼可羞愧的呢“我有什麼可羞愧的呢”她懷著憤怒的驚異自問。她放下書來,往後一仰靠到椅背上,把裁紙刀緊握在兩手里。沒有什麼可羞愧的。她一一重溫著她在莫斯科的經過。一切都是良好的、愉快的。她回想起舞會,回想起弗龍斯基和他那含情脈脈的順從的面孔,回想起她和他的一切關系︰沒有什麼可羞恥的。雖然這樣,但是就在她回憶的那一瞬間,羞恥的心情加劇了,仿佛有什麼內心的聲音在她回想弗龍斯基的時候對她說︰“暖和,暖和得很,簡直熱起來了呢。”“哦,那又有什麼呢”她堅決地自言自語說,在軟席上挪動了一下。“那有什麼關系呢難道我害怕正視現實嗎哦,那有什麼呢難道在我和這個青年軍官之間存在著或者能夠存在什麼超出普通朋友的關系嗎”她輕蔑地冷笑了一聲,又拿起書本來;但是現在她完全不能領會她所讀的了。她拿裁紙刀在窗戶玻璃上刮了一下,而後把光滑的、冰冷的刀面貼在臉頰上,一種歡喜之感突然沒來由地攫住了她,使她幾乎笑出來了。她感到她的神經好像是繞在旋轉著的弦軸上越拉越緊的弦。她感到她的眼楮越張越大了,她的手指和腳趾神經質地抽搐著,身體內什麼東西壓迫著她的呼吸,而一切形象和聲音在搖曳不定的半明半暗的燈光里以其稀有的鮮明使她不勝驚異。栗子網
www.lizi.tw瞬息即逝的疑惑不斷地涌上她的心頭,她弄不清火車是在向前開,還是往後倒退,或者完全停住了。坐在她旁邊的是安努什卡呢,還是一個陌生人“在椅子扶手上的是什麼東西呢是皮大衣還是什麼野獸而我自己又是什麼呢是我自己呢,還是別的什麼女人”她害怕自己陷入這種迷離恍惚的狀態。但是什麼東西卻把她拉過去,而她是要听從它呢,還是要拒絕它,原來是可以隨自己的意思的。她站起身來定一定神,掀開方格毛毯和暖和大衣上的披肩。一瞬間她恢復了鎮定,明白了進來的那個瘦瘦的、穿著掉了鈕扣的長外套的農民是一個生火爐的,他正在看寒暑表,風雪隨著他從門口吹進來;但是隨後一切又模糊起來了那個穿長背心的農民仿佛在啃牆上什麼東西,老婦人把腿伸得有車廂那麼長,使車廂里布滿了黑影;接著是一陣可怕的尖叫和轟隆聲,好像有誰被碾碎了;接著耀眼的通紅火光在她眼前閃爍,又仿佛有一堵牆聳立起來把一切都遮住了。安娜感覺得好像自己在沉下去。但是這並不可怕,卻是愉快的。一個裹得緊緊的、滿身是雪的人的聲音在她耳邊叫了一聲。她立起身來定了定神;她這才明白原來是到了一個車站,而這就是乘務員。她叫安努什卡把她脫下的披肩和圍巾拿給她,她披上,向門口走去。
“您要出去嗎”安努什卡問。
“是,我想透一透氣。這里熱得很呢。”
于是她開開門。猛烈的風雪向她迎面撲來,堵住門口和她爭奪車門。但是她覺得這很有趣。她開了門,走出去。風好像埋伏著等待著她,歡樂地呼嘯著,竭力想擒住她,把她帶走,但是她抓牢了冰冷的門柱,按住衣服,走下來,到月台上,離開了車廂。風在踏板上是很猛烈的,但是在月台上,被火車擋住,卻處于靜息的狀態。她快樂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含雪的空氣,站立在火車旁邊,環顧著月台和燈火輝煌的車站。三十
暴風雪在火車車輪之間、在柱子周圍、在車站轉角呼嘯著,沖擊著。火車、柱子、人們和一切看得出來的東西半邊都蓋滿了雪,而且越蓋越厚。風暴平靜了片刻,接著又那麼猛烈地刮起來,簡直好像是不可抵擋的。但是人們跑來跑去,快樂地交談著,咯吱咯吱地在月台的墊板上跑過去,他們不斷地開關著大門。一個彎腰駝背的人影在她腳旁悄然滑過,她听到了錘子敲打鐵的聲音。“把那電報遞過來”從那邊暴風雪的黑暗里傳來一個生氣的聲音。“請到這邊二十人號”各種不同的聲音又叫喊起來,人們裹住脖頸,身上落滿白雪跑過去。兩個紳士叼著燃著的紙煙從她身邊走過。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正待從暖手筒里抽出手來握住門柱走回車廂的時候,另一個穿軍服的男子走近她身邊,遮住了路燈的搖曳的燈光。她回頭一看,立刻認出了弗龍斯基的面孔。他把手舉在帽檐上,向她行禮,問她有什麼事,他能否為她略效微勞。她凝視了他好一會,沒有回答,而且,雖然他站在陰影中,她看出了,或者自以為她看出了他的面孔和眼楮的表情。這又是昨天那麼打動了她的那種崇敬的狂喜的表情。她在最近幾天中不止一次地暗自念叨說,就是剛才她還在說,弗龍斯基對于她不過是無數的、到處可以遇見的、永遠是同一類型的青年之一,她決不會讓自己去想他的;但是現在和他重逢的最初一剎那,她心上就洋溢著一種喜悅的驕矜心情。她無須問他為什麼來到這里。她知道得那麼確切,就像他告訴了她他來這里是為了要到她待的地方一樣。
“我不知道您也去。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您為什麼去呢”她說,放下她那只本來要抓牢門柱的手。壓抑不住的歡喜和生氣閃耀在她臉上。
“我為什麼去嗎”他重復著說,直視著她的眼楮。“您知道,您在哪兒,我就到哪兒去,”他說。“我沒有別的辦法呢。”
在這一瞬間,風好像征服了一切障礙,把積雪從車頂上吹下來,使吹掉了的什麼鐵片發出鏗鏘聲,火車頭的深沉的汽笛在前面淒惋而又憂郁地鳴叫著。暴風雪的一切恐怖景象在她現在看來似乎更顯得壯麗了。他說了她心里希望的話,但是她在理智上卻很怕听這種話。她沒有回答,他在她的臉上看出了內心的沖突。
“要是您不高興我所說的話,就請您原諒我吧,”他謙卑地說。
他說得很文雅謙恭,但又是那麼堅定,那麼執拗,使得她好久答不出話來。
“您說的話是錯了,我請求您,如果您真是一個好人,忘記您所說的,就像我忘記它一樣,”她終于說了。
“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我永遠不會忘記,也永遠不能忘記”
“夠了,夠了”她大聲說,徒然想在臉上裝出一副嚴厲的表情,她的臉正被他貪婪地凝視著。她抓住冰冷的門柱,跨上踏板,急速地走進火車的走廊。但是在狹小的過道里她停住腳步,在她的想像里重溫著剛才發生的事情。雖然她記不起她自己的或他的話,但是她本能地領悟到,那片刻的談話使他們可怕地接近了;她為此感到驚惶,也感到幸福。靜立了幾秒鐘之後,她走進車廂,在她的座位上坐下。以前苦惱過她的那種緊張狀態不但恢復了,而且更強烈了,竟至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致她時時懼怕由于過度緊張,什麼東西會在她的胸中爆裂。她徹夜未眠。但是在這種神經質的緊張中,在充溢在她想像里的幻影中,並沒有什麼不愉快或陰郁的地方;相反地,卻有些幸福的、熾熱的、令人激動的快感。將近天明,安娜坐在軟席上打了一會瞌睡,當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火車駛近彼得堡。家、丈夫和兒子,快要來臨的日子和今後的一切瑣事立刻襲上她的心頭。
到彼得堡,火車一停,她就下來,第一個引起她注意的面孔就是她丈夫的面孔。“啊喲他的耳朵怎麼會是那種樣子呢”她想,望著他的冷淡的威風凜凜的神采,特別是現在使她那麼驚異的那雙撐住他的圓帽邊緣的耳朵。一看見她,他就走上來迎接她。他的嘴唇掛著他素常那種譏諷的微笑,他那雙疲倦的大眼楮瞪著她。當她遇到他那執拗而疲憊的眼光的時候,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使她心情沉重起來,好像她期望看到的並不是這樣一個人。特別使她驚異的就是她見到他的時候所體驗到的那種對自己的不滿情緒。那種情緒,在她和她丈夫的關系中她是經常體驗到的,而且習慣了的,那就是一種好像覺得自己在作假的感覺;但是她從前一直沒有注意過這點,現在她才清楚而痛苦地意識到了。
“哦,你看,你的溫存的丈夫,還和新婚後第一年那樣溫存,望你眼楮都望穿了,”他用緩慢的尖細聲音說,而且是用他經常用的那種聲調對她說的,那是一種譏笑任何認真地說他這種話的人的聲調。
“謝廖沙很好嗎”她問。
“這就是我的熱情所得到的全部報酬嗎”他說,“他很好,很好”三十一
弗龍斯基整整那一夜連想都沒有想要睡覺。他坐在躺椅上,有時直視著前方,有時打量著進進出出的人們;假使說他先前以他的異常沉著的態度使不認識他的人們驚異不安,那麼他現在似乎更加傲慢自滿了。他看人們仿佛是看物件一樣。坐在他對面的一個在法院當職員的神經質青年,憎恨他的這副神氣。這位青年向他借火抽煙,和他攀談,甚至推了他一下,為的是使他感到他並不是物件,而是一個人;但是弗龍斯基凝視著他,正如他凝視路燈一樣,那青年做了個鬼臉,感覺得他在這種不把他當作人看待的壓迫下失去鎮定了。
弗龍斯基沒有看見什麼東西,也沒有看見什麼人。他感到自己是一個皇帝,倒不是因為他相信他已經使安娜產生了印象他還沒有信心,而是因為她給他的印象使他充滿了幸福和自豪。
這一切會有什麼結果,他不知道,他甚至也沒有想。他感覺得他以前消耗浪費的全部力量,現在已集中在一件東西上面,而且以驚人的精力趨向一個幸福的目標。他為此感到幸福。他只知道他把真話告訴了她︰她在哪兒,他就到哪兒去,現在他的生活的全部幸福,他唯一的人生目的就在于看見她和听她說話。當他在博洛戈沃車站走下車去喝礦泉水,一看見安娜就不由自主地第一句話就把他所想的告訴她了。他把這個告訴了她,她現在知道了,而且在想這個了,他覺得很高興。他整夜沒有入睡。當他回到車廂的時候,他盡在回憶著他看見她時的一切情景,她說的每一句話,而且在他的想像里浮現出可能出現的未來圖景,他的心激動得要停止跳動了。
當他在彼得堡下了火車的時候,他在徹夜不眠之後感覺好像洗了冷水澡一般地痛快和清爽。他在他的車廂近旁站住,等待她出來。“再看看她,”他自言自語說,情不自禁地微笑著,“我要再看看她的步態、她的面貌,她許會說句什麼話,掉過頭來,瞟一眼,說不定還會對我微笑呢。”但是他還沒有看到她,就看見了她的丈夫,站長正畢恭畢敬地陪著他穿過人群。“噢,是的丈夫”這時弗龍斯基才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到她丈夫是和她結合在一起的人。他原來也知道她有丈夫,但是卻差不多不相信他的存在,直到現在當他看見了他本人,看見了他的頭部和肩膀,以及穿著黑褲子的兩腿,尤其是看見了這個丈夫露出所有主的神情平靜地挽著她的手臂的時候,他這才完全相信了。
看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見他那彼得堡式的新刮過的臉和嚴峻的自信的姿容,頭戴圓帽,微微駝背,他才相信了他的存在,而且感到這樣一種不快之感,就好像一個渴得要死的人走到泉水邊,卻發見一條狗、一只羊或是一只豬在飲水,把水攪渾了的時候感到的心情一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種擺動屁股、步履蹣跚的步態格外使弗龍斯基難受。他認為只有他自己才有愛她的無可置疑的權利。但是她還是那樣,她的姿態還是打動他的心,使他在生理上感到舒爽和興奮,心中充滿了狂喜。他吩咐他那從二等車廂跑來的德國听差拿著行李先走,他自己走到她跟前。他看到夫妻剛一見面的情景,而且憑著戀人的洞察力注意到她對他講話時那種略為拘束的模樣。“不,她不愛他,也不會愛他的,”
他心里斷定了。
在他從後面走近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那一瞬間,他高興地注意到她感到他接近了,回頭看了一下,但是認出他來,就又轉向她丈夫。
“您昨晚睡得很好嗎”他說,向她和她丈夫一並鞠躬,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以為這個躬是向他鞠的,他認不認得他,就隨他的便了。
“謝謝您,很好呢,”她回答。
她的臉色露出倦容,臉上那股時而在她的微笑里時而在她的眼神里流露的生氣,現在已經不見了;但是一剎那間,當她瞥見他的時候,她的眼楮里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雖然那閃光轉眼就消逝了,但是他在那一瞬間卻感到了幸福。她瞟了丈夫一眼,想弄清楚他認不認識弗龍斯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滿意地望了弗龍斯基一眼,茫然地回憶著這個人是誰。在這里,弗龍斯基的平靜和自信,好像鐮刀砍在石頭上一樣,踫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冷冰冰的過分自信上。
“弗龍斯基伯爵,”安娜說。
“噢我想我們認得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說,伸出手來。“你和母親同車而去,和兒子同車而歸,”他說,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好像每個字都是他賞賜的恩典。“您想必是來休假的吧”他說,不等他回答,他就用戲謔的語調對他的妻子說︰“哦,在莫斯科離別的時候恐怕流了不少眼淚吧”
他這樣對他妻子說,為的是使弗龍斯基明白他要和她單獨在一起,于是,略略轉向他,他觸了觸帽邊;但是弗龍斯基卻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說︰
“希望獲得登門拜訪的榮幸。”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疲倦的眼楮瞥了弗龍斯基一眼。
“歡迎,”他冷淡地說。“我們每星期一招待客人。”隨後,完全撇開弗龍斯基,他對他妻子說︰“巧極了,我恰好有半個鐘頭的空余時間來接你,這樣我就可以表一表我的柔情,”他用同樣戲謔的口吻繼續說。
“你把你的柔情看得太了不起了,我簡直不能領受 彼 猛 南汾士諼撬擔 揮勺災韉厙閭 拋 謁 嗆竺嫻母Х 夠 慕挪繳 !暗 悄嗆臀矣惺裁聰喔陝稹彼 底運擔 謔強 諼仕 煞蛩 輝謔斃渙紊晨珊謾 br />
“啊,好得很呢riette1說他很可愛,而且很抱歉,我一定會使你傷心他可並沒有因為你不在而感到寂寞,像你丈夫那樣。但是再說聲rci2,親愛的,因為你賜給我一天的時間。我們的親愛的茶炊會高興得很哩。他常把那位馳名于社交界的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叫作茶炊,因為她老是興奮地聒噪不休。她屢次問起你。你知道,如果我可以冒昧奉勸你的話,你今天該去看看她。你知道她多麼關懷人啊。就是現在,她除了操心自己的事情以外,她老是關心著奧布隆斯基夫婦和解的事。”
1法語︰瑪利埃特。
2法語︰感謝。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是她丈夫的朋友,是彼得堡社交界某個團體的中心人物,安娜通過她丈夫而和那團體保持著極其密切的關系。
“但是你知道我給她寫了信。”
“可是她要听一听詳情。如果不太疲倦的話,就去看看她吧,親愛的。哦,孔德拉季會給你駕馬車,就要到委員會去。我再不會一個人吃飯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已經不再是譏諷的口吻了。“你不會相信你不在我有多麼寂寞啊”
于是他緊緊地握了她的手好久,含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微笑,扶她上了馬車。三十二
家中第一個出來迎接安娜的是她的兒子。他不顧家庭女教師的呼喊,下了樓梯就朝她跑去,歡喜欲狂地叫起來︰“媽媽媽媽”跑到她跟前,他就摟住她的脖子。
“我告訴你是媽媽吧”他對家庭女教師叫道。“我知道的”
她兒子,也像她丈夫一樣,在安娜心中喚起了一種近似幻滅的感覺。她把他想像得比實際上的他好得多。她不能不使自己降到現實中來欣賞他本來的面目。但就是他本來的面目,他也是可愛的,他長著金色的鬈發、碧藍的眼楮和穿著緊裹著雙腿的長襪的優美的小腿。安娜在他的親近和他的愛撫中體驗到一種近乎**的快感,而當她遇到他的單純、信賴和親切的眼光,听見他天真的詢問的時候,就又感到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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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慰藉。小說站
www.xsz.tw安娜把多莉的小孩們送給他的禮物拿出來,告訴他莫斯科的塔尼婭是怎樣的一個小女孩,以及塔尼婭多麼會讀書,而且還會教旁的小孩。
“哦,我沒有她那麼好嗎”謝廖沙問。
“在我眼里,你比世界上什麼人都好哩。”
“我知道,”謝廖沙微笑著說。
安娜還沒有來得及喝完咖啡,就通報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來拜訪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是一個高個子的胖女人,臉色是不健康的黃色,長著兩只美麗的沉思似的黑眼楮。安娜很喜歡她,但是今天她好像第一次看出了她的一切缺點。
“哦,親愛的,您采到了橄欖枝1吧”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一進房門就問。
“是的,一切都了結了,但是事情也並不像我們想的那麼嚴重,”安娜回答。“大概我的bellesoeur2也太急躁了一點。”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雖然對于一切和她無關的事情都感到興味,但是卻有一種從來不耐心听取她所感到興味的事情的習慣;她打斷安娜說︰
“是的,世界上充滿了憂愁和邪惡呢。我今天苦惱死了。”
“啊,怎麼回事呢”安娜說,竭力忍住不笑。
“我開始感到毫無結果地為真理而戰斗有點厭煩了,有時候我簡直弄得無可奈何哩。小姊妹協會的事業這是一個博愛的、愛國的宗教組織進行得很好。但是和這些紳士一道,就什麼事都做不成,”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帶著譏諷的、听天由命的語調補充說。“他們抓住一個思想,把它歪曲了,然後又那麼卑俗無聊地談論它。僅僅兩三個人,你丈夫就是其中的一個,懂得這事業的全部意義,而其余的人只會把這事弄糟。昨天普拉夫金寫了封信給我”
普拉夫金是僑居國外的一位有名的泛斯拉夫主義者3,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述說了這封信的大意。
1橄欖枝為一種和平的標志,此句的意思是問安娜調解成功沒有。
2法語︰嫂嫂。
3泛斯拉夫主義是十九世紀三十年代形成的反動政治流派。其基本思想是企圖在俄國沙皇制度統治下將所有斯拉夫民族統一為一個國家。
接著伯爵夫人又告訴了她一些反對教會合並運動的不愉快事件和陰謀,就匆匆地走了,因為她那天還要出席某團體的集會和斯拉夫委員會的會議。
“這自然和以前毫無兩樣;但是我以前怎樣沒有注意到呢”她自言自語。“莫非她今天特別氣憤不過真好笑;她的目的是行善,她是基督徒,但是她卻總是怒氣沖天;她總有敵人,而且那些敵人也都是假基督和行善之名哩。”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走後,又來了另一個朋友,某長官的太太,告訴了她城里的一切新聞。到三點鐘,她也走了,答應來吃晚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還在部里。安娜,剩下一個人,照顧她兒子吃了飯他是和父母分開吃的,整理好東西,看過了堆積在她桌上的書信和便條,寫了回信,就這樣把飯前的時間度過去了。
她在旅途中所感到的無端的羞恥之情和她的興奮都完全消逝了。在她習慣的生活環境中,她又感覺得自己很堅定,無可指責了。
她驚異地回想起她昨天的心情。“發生了什麼呢沒有什麼弗龍斯基說了些傻話,那本來是容易制止的,而我回答得也很得體。對我丈夫說出來是不必要的,而且不可能的。說出來反而是小題大做了。”她想起她怎樣告訴過她丈夫,彼得堡有一個青年,是她丈夫的部下,差一點向她求愛,以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怎樣回答她說凡是在社交界生活的女人總難免要遇到這種事,他完全信賴她的老練,決不會讓嫉妒來損害她和他自己的尊嚴。栗子小說 m.lizi.tw“這樣何必說出這件事來呢
真的,謝謝上帝,沒有什麼好說的”她自言自語。三十三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四點鐘從部里回來,但是像常有的情形一樣,他沒有來得及進來看她。他先到書房里去接見等候著他的請願的人們,在他的秘書拿來的一些公文上簽了字。在用餐時總有幾個客人在卡列寧家用餐來了一位老太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表姐、一位局長和他的夫人、一位被引薦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部下工作的青年,安娜走進客廳來招待這些客人。五點整,彼得一世的青銅大鐘還沒有敲完第五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進來了,穿著佩戴著兩枚勛章的禮服,打著白領帶,因為他吃了飯馬上就要出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生活中的每分鐘都給分配和佔滿了。為了要按時辦完擺在面前的事,他嚴格地遵守時間。“不匆忙,也不休息”是他的格言。他走進餐廳,和大家打了一個招呼,就急忙坐下來,對他的妻子微笑。
“是的,我的孤獨生活結束了。你不會相信一個人吃飯有多麼不舒服呀。”他特別著重不舒服這個字眼。
吃飯時他和妻子稍稍談了一下莫斯科的事,露出譏諷的微笑,向她詢問了一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情況;但是談話大體上是一般性的,涉及彼得堡官場上和社會上的各種新聞。飯後,他陪了客人們半個鐘頭,又含著微笑和妻子緊緊地握了握手,就退了出去,坐車出席會議去了。安娜那晚上既沒有到那位听見她回來了就邀請她去赴晚會的貝特西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那里去,也沒有去那晚上她原已經定好了包廂的劇場。她不出去主要是因為她打算穿的衣服還沒有做好。總之,安娜在客人走後忙著收拾服裝時,她感到非常懊惱。她本來是一位很懂得怎樣在穿著上不花許多錢的能手,在去莫斯科之前她拿了三件衣服交給女裁縫去改。這衣服要改得讓人認不出來,並且三天以前就應該做好的。結果兩件衣服還沒有動手,而其余一件又沒有照著安娜的意思改。女裁縫走來解釋,硬說還是照她那樣做的好,安娜發了那麼大的脾氣,她過後一想起來還感覺得慚愧哩。為了要完全平靜下來,她走進育兒室,和她兒子在一起消磨了整整一個晚上,親自安置他睡了,給他畫了十字,給他蓋上被子。她沒有到外面什麼地方去,把晚上的時間那麼愉快地在家里度過,覺得高興極了。她感覺得這麼輕松平靜,她這麼清楚地看出來她在火車上覺得那麼重要的一切事情,不過是社交界中一件平平常常的小事罷了,她沒有理由在任何人或是她自己面前感到羞愧。安娜拿了一本英國小說在火爐旁坐下,等待著她丈夫。正九點半,她听到了他的鈴聲,他走進房間來了。
“你終于回來了,”她說,把手伸給他。
他吻了吻她的手,在她身旁坐下。
“大體上說來,我看你的訪問很成功吧,”他對她說。
“是的,很成功哩,”她說,于是她開始把一切事情從頭到尾告訴他︰她和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同車旅行,她的到達,車站上發生的意外。接著她就述說她開頭怎樣可憐她哥哥,後來又怎樣可憐多莉。
“我想這樣的人是不能饒恕的,雖然他是你哥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嚴峻地說。
安娜微微一笑。她知道他說這話只是為了表示對親屬的體恤並不能阻止他發表他的真實意見。栗子網
www.lizi.tw她知道她丈夫這個特性,而且很喜歡這一點。
“一切都圓滿解決,你又回來了,我真高興哩,”他繼續說。哦,關于我那項議會通過的新法案,人們有什麼議論呢”
安娜關于這個法案毫無所聞,她想起自己竟會這麼輕易地忘記他那麼重視的事,良心上覺得很不安。
“相反地,這里卻引起了很大反響,”他露出得意的微笑說。
她看出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要把這件事最使他愉快的地方告訴她,因此她用問題去引他講出來。帶著同樣的得意的微笑,他告訴她因為通過這個法案他博得的喝彩。
“我非常,非常高興哩。這證明對于這個事情的合理而又堅定的觀點終于在我們中間開始形成了。”
喝完了第二杯加奶油的茶,吃完面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站起來,向書房走去。
“你今晚上什麼地方都沒有去嗎你一定很悶吧,我想”
他說。
“啊,不”她回答,跟著他站起來,陪伴著他通過這房間走到他書房去。“你現在讀什麼呢”她問。
“現在我在讀ducdelille,po siedesenfers1,”他回答。“一本了不起的書哩。”
安娜微微一笑,好像人們看見他們所愛的人的弱點微笑一樣,于是,挽住他的胳臂,她把他送到書房門口。她知道他晚上讀書成了必不可少的習慣。她也知道雖然他的公務幾乎吞沒了他的全部時間,但他卻認為注意知識界發生的一切值得注目的事情是他的義務。她也知道他實際上只對政治、哲學和神學方面的書籍發生興趣,藝術是完全和他的性情不合的;但是,雖然這樣,或者毋寧說正因為這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來沒有忽略過任何在藝術界引起反響的事情,而是以博覽群書為自己的職責。她知道在政治、哲學、神學上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常發生懷疑,加以研究;但是在藝術和詩歌問題上,特別是在他一竅不通的音樂問題上,他卻抱著最明確的堅定見解。他喜歡談論莎士比亞、拉斐爾2、貝多芬,談新派詩歌和音樂的意義,這一切都被他十分清晰精確加以分類。
1法語︰李爾公爵的地獄之詩。李爾公爵似乎是托爾斯泰虛構的名字,有些像著名法國詩人盧孔德得李爾﹝18181894﹞的名字。
2拉斐爾14831520,文藝復興時期偉大的意大利畫家。
“哦,上帝保佑你”她在書房門口說,書房里一支有罩的蠟燭和一只水瓶已經在他的扶手椅旁擺好。“我要寫信到莫斯科去。”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又吻了吻它。
“他畢竟是一個好人︰忠實,善良,而且在自己的事業方面非常卓越,”安娜在返回她的房間去的時候這樣對自己說,仿佛是在一個攻擊他、說決不可能有人愛上他的人面前為他辯護一樣。“可是他的耳朵怎麼那麼奇怪地支出來呢也許是他把頭發剪得太短了吧”
正十二點鐘,當安娜還坐在桌邊給多莉寫信的時候,她听到了平穩的穿著拖鞋的腳步聲,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梳洗好了,腋下挾著一本書,走到她面前來。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他說,浮上一種會心的微笑,就走進寢室去了。
“他有什麼權利那樣子看他呢”安娜想,回憶起弗龍斯基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那種眼光。
她脫了衣服,走進寢室;但是她的臉上不僅已經絲毫沒有她在莫斯科時從她的眼楮和微笑里閃爍出來的那股生氣,相反地,現在激情的火花好似已在她心中熄滅,遠遠地隱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三十四
弗龍斯基離開彼得堡去莫斯科的時候,把他在莫爾斯基大街上的那幢大房子留給他的朋友和要好的同事彼得里茨基照管。
彼得里茨基是一個青年中尉,門閥並不十分顯貴,不僅沒有錢,而且老是負債累累,到晚上總是喝得爛醉,他常常為了各種荒唐可笑的、不名譽的丑事而被監禁起來,但是僚友和長官都很寵愛他。十二點鐘從火車站到達他的住宅的時候,弗龍斯基看見大門外停著一輛他很熟悉的出租馬車。當他還站在門外按鈴的時候,就听到了男性的哄笑聲,一個女性的含糊不清的聲音和彼得里茨基的叫聲︰“如果是個什麼流氓,可不要讓他進來”弗龍斯基叫僕人不要去通報,悄悄地溜進了前廳。彼得里茨基的一個女友,西爾頓男爵夫人,長著玫瑰色小臉和淡黃色頭發,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綢緞連衣裙,光彩奪目,她用巴黎話聊著閑天,像一只金絲雀一樣,她的聲音充滿了整個屋子,這時她正坐在圓桌旁煮咖啡。彼得里茨基穿著大衣,騎兵隊長卡梅羅夫斯基,大概是剛下了班跑來的,還是全身軍裝,他們坐在她的兩邊。
“好弗龍斯基”彼得里茨基叫著,跳了起來,啪的一聲推開椅子。“我們的主人來了男爵夫人,拿新咖啡壺給他煮點咖啡吧。啊呀,我們沒有想到你來我希望你會滿意你的書房里這個裝飾品,”他指著男爵夫人說。“你們彼此一定認識的吧”
“我想是認識的,”弗龍斯基浮上一種愉快的微笑說,緊緊握著男爵夫人的小手。“可不是嗎我們是老朋友哩。”
“您是旅行回來吧”男爵夫人說。“那麼我就要走了。哦,要是我礙事的話,我立刻就走。”
“您隨便在哪里都當在家里一樣,男爵夫人,”弗龍斯基說。“你好,卡梅羅夫斯基”他補充說,冷淡地和卡梅羅夫斯基握了握手。
“听听,您再也講不出這樣漂亮的話,”男爵夫人轉向彼得里茨基說。
“不,那為什麼吃了飯以後我也能講得那樣好。”
“吃了飯以後就不稀奇了哦,那麼我給你煮一點咖啡,你先去洗個臉,收拾一下吧,”男爵夫人說,又坐下來,當心地旋轉著新咖啡壺的小螺旋。“皮埃爾,拿咖啡給我,”她向彼得里茨基說,她叫他皮埃爾,那是他的姓的愛稱,她並不隱諱她和他的關系。“我再加點進去。”
“您會弄壞的”
“不,我不會弄壞的哦,您的夫人呢”男爵夫人突然說,打斷了弗龍斯基和他的同僚的談話。“我們這里已經把您招贅出去了哩。您把您的夫人帶來了嗎”
“沒有,男爵夫人。我天生是一個茨岡,而且一直到死也還是一個茨岡。”
“這樣倒更好了,例更好了來握握手吧。”
男爵夫人不放松弗龍斯基,開始邊笑邊講地告訴他她最近的生活計劃,征求他的意見。
“他怎麼也不讓我離婚哦,我怎麼辦呢他,就是她的丈夫。現在我想去告他。您有什麼高見卡梅羅夫斯基,留心咖啡啊,它已經在滾了;您看,我實在忙不過來呀我要告狀,因為我得保全我的財產。您明白這有多麼荒唐呀,他借口說我對他不貞,”她輕蔑地說,“公然想霸佔我的財產。”
弗龍斯基愉快地听著這位嬌艷少婦的有趣的閑談,隨聲附和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給她出些主意,總之他立刻采取了他和這一類婦人談話時慣用的調子。在他的彼得堡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分成了截然相反的兩類。一類是下層階級︰他們是粗俗的、愚蠢的、特別可笑的人們,他們認為一個丈夫只應當和合法妻子同居;認為少女要貞潔,婦人要端莊,而男子要富于男子氣概、有自制力、堅強不屈;認為人要養育孩子,掙錢謀生,償付債款,以及各種同樣荒唐的事。這是那一類舊式的可笑人物。但是另外有一類人︰真正的人,他們都屬于這一類,在這一類人里,最要緊的是優雅,英俊,慷慨,勇敢,樂觀,毫不忸怩地沉溺于一切**中,而盡情嘲笑其他的一切。
僅僅在最初一瞬間,弗龍斯基因為剛從莫斯科帶來了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印象而感到不知所措;但是不一會,好像把腳套進一雙舊拖鞋里一樣,他又回到了他以前的那個輕松愉快的世界里。
咖啡實際上沒有煮好,只是潑濺在每個人身上,燒干了,恰好盡了它應盡的義務就是,成了他們吵鬧大笑的理由,濺污了貴重的地毯和男爵夫人的連衣裙。
“哦,現在,再見吧,要不然,您再也不會去洗臉,而在我的良心上就會留下一位體面的紳士所能犯的最大罪行
不愛清潔。哦,您勸我拿一把刀刺進他的喉嚨嗎”
“當然 ?墑且 璺ㄊ鼓 氖痔 淖齏健D敲此 突崳俏悄 氖鄭 磺芯突嵩猜 厥粘。 備Х 夠 卮稹 br />
“那麼在法蘭西戲院再見吧”她的衣裙發出一陣究n聲,她走了。
卡梅羅夫斯基也站了起來,弗龍斯基沒有等到他走掉,就和他握了握手,走進盥洗室去了。在他洗臉的時候,彼得里茨基把從弗龍斯基離開彼得堡以後他境況的變遷簡單扼要地對他講了一講。他一個錢都沒有。他父親說再也不給他一個錢,而且不肯替他還債。裁縫想使他坐牢,另外一個人也威嚇著要把他關進監獄。聯隊隊長聲言如果他繼續干出這些丑事的話,他就得離開聯隊。男爵夫人像個辣蘿卜一樣,使他討厭得要死,特別是她總想給他錢用。但是有另外一個女子他可以帶來給弗龍斯基看看艷麗驚人,完全是東方型的,“奴隸利百加1型的,你要知道。”他和別爾科舍夫又吵了架,差一點要和他決斗,但是自然這是沒有結果的。總之,一切都非常有趣和暢快。為了不讓他的同僚更深地了解他的境遇的底細,彼得里茨基開始告訴他一切有趣的新聞。當他在這幢消磨了他三年歲月的熟悉住宅的環境之中,听著彼得里茨基講那些熟悉的故事的時候,弗龍斯基體會到又回到他過慣了的無憂無慮的彼得堡生活中的快感。
1利百加是聖經舊約創世記中亞伯拉罕的兒子以撒的妻子,是一位容貌極其俊美的女子。彼得里茨基在這里是指司各特的小說艾凡赫里的猶太女子蕊貝卡型的。
“決不會吧”他叫起來,放下臉盆踏板,他正在臉盆里洗他的健康的、紅潤的脖子。“決不會吧”听到洛拉拋棄了費爾京戈夫和米列耶夫同居的消息的時候,這樣叫了起來。
“他還是那樣蠢笨和洋洋自得嗎哦,布祖盧科夫怎樣了”
“哦,布祖盧科夫鬧了一個笑話真好玩極了”彼得里茨基叫嚷著。“你知道他是個舞迷,沒有一次宮廷舞會他不在場的。他戴了一頂新式頭盔去參加盛大舞會。你看見過新式頭盔嗎非常好,很輕。哦,他就這樣站在那里不,我說,你听呀。”
“我是在听呀,”弗龍斯基回答,一面用粗毛巾擦身體。
“大公夫人同著一位公使什麼的來了,也是活該倒霉,他們談起新式頭盔來。大公夫人一定要拿新式頭盔給公使看。他們看見我們的朋友站在那里。彼得里茨基摹擬他戴著頭盔站在那里的樣子。大公夫人向他要頭盔,他不給她。這是怎麼回事呢
...
哦,大家都對他使眼色,點頭,皺眉把帽子給她,給她他不給她。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呆呆地站著不動。你就想他那副神氣吧哦,那他姓什麼,隨便他姓什麼吧向他要帽子他不肯他就把它搶過來,遞給了大公夫人。這里,夫人,他說,是新式頭盔,她把帽子翻過來,而你想想吧撲通一聲從里面掉下一只梨,許多糖果,糖果恐怕有兩磅他把它們藏在里面,好乖乖”
弗龍斯基捧腹大笑了。好久以後,在他談別的事情的時候,他一想到頭盔,就又爆發出他那種健康的笑聲來,露出兩排健全的密密的牙齒。
听了這一切消息,弗龍斯基靠著听差幫助,穿好制服,就去報到。他打算報到以後,駕車到他哥哥家里和貝特西家里去,然後再拜訪幾個地方,以便開始去那可以會見卡列寧夫人的交際場所。他出了門總要到深夜才回來,正如他在彼得堡一向的習慣一樣。
第二部
一
冬末,謝爾巴茨基家舉行了一次醫生會診,為的是診斷基蒂的健康狀態和決定采取什麼治療方案來挽回她的日益衰弱的體力。她病了,隨著春天的到來,她的身體越來越壞了。家庭醫生給她開了魚肝油,以後是鐵劑,再以後是硝酸銀劑,但是第一第二第三都沒有效驗,後來因為他勸告她春天的時候到國外易地療養,因此他們請了一位名醫。這位名醫,是一位年紀不大而又十分漂亮的男子,要求檢查病人的身體。他似乎帶著特殊的樂趣堅持說處女的羞怯只是蠻性的殘余,再沒有比還不年老的男子來檢查少女的**更自然的事了。他認為這很自然,因為他每天都這樣做,而且他這樣做似乎並沒有感到和想到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因此他認為處女的羞怯不但是蠻性的殘余,簡直是對他的侮辱。
除了服從沒有別的辦法了,因為雖然所有的醫生上的都是同樣的學校,讀同樣的書,學同樣的學科,雖然有人說這位名醫是一個庸醫,但是在公爵夫人那種人家不知是什麼道理總相信只有這位名醫有特殊高明的學問,只有他才能挽救基蒂。仔細地檢查和听診了羞得驚惶失措的病人之後,這位名醫仔細地洗了手,站在客廳里和公爵講話。公爵一邊听醫生說話,一邊皺著眉頭咳嗽著。他本來是一個閱歷很深的人,既不是傻瓜,也不是病人,對于醫術本來沒有信仰,況且他也許是唯一完全了解基蒂的病因的人,所以他看到這幕滑稽劇實在生氣極了。“吹牛大王”他听著這位名醫喋喋不休地談論她女兒的病情時這樣想。同時醫生好容易才抑制住了他蔑視這位老紳士的心情,費力地遷就著他的理解水平。他覺察出和這老頭子談是沒有用的,家中的主要人物是母親。他決定在她面前炫耀一下他的本領。恰好這時,公爵夫人和家庭醫生一道走進了客廳。公爵退了出去,為的是不要表露出他覺得這一場戲有多麼可笑。公爵夫人的心亂了,不知道怎麼辦好。她感覺到是她害了基蒂。
“哦,醫生,決定我們的命運吧,”公爵夫人說。“把一切都告訴我吧。”她本來想說,“有希望嗎”但是她的嘴唇發抖“自明真理”和上帝的存在。此外,還論述了觀念和語言的關,她不能發出這問題。“哦,醫生”
“稍微等一等,公爵夫人。我要先和我的同事商量一下,然後我再來奉告。”
“那麼我們要走開吧”
“請便。”
公爵夫人嘆了口氣走了出去。
只剩下醫生兩個人的時候,家庭醫生開始畏怯地陳述他的意見,說恐怕是肺結核初期,但是等等,等等。名醫听著他講,在他說到一半時看了看他的大金表。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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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說。“但是”
家庭醫生恭敬地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肺結核初期,您知道,我們是還不能斷定的;不到發現空洞的時候,無法斷定。但是我們可以作這樣的猜測。征狀已經有了,營養不良,神經容易激動等等。問題在這里︰在具有肺結核征狀的情況下,用什麼辦法去保持營養呢”
“但是您知道,在這種病狀之下總是潛伏著道德的、精神的因素,”家庭醫生含著機警的微笑大膽地插嘴。
“是的,那是不用說的,”名醫回答,又看了看表,“對不起,亞烏查橋修好了嗎,還是仍舊要坐車繞路”他問。“噢修好了。啊,那麼我不消二十分鐘就到那里了。我們剛才在說,問題可以這樣提出︰保持營養,調養神經。兩者是互相關聯的,必須雙管齊下。”
“到國外易地療養怎樣”家庭醫生問。
“我不贊成到外國易地療養。要注意︰假使真是肺結核初期,這我們現在還不能夠斷定,那樣到外國易地療養就一點益處都沒有。要緊的是用什麼方法增加營養,而且不損害身體。”
于是名醫發表了他用甦登溫泉1治療的方法。顯然他開這個藥方主要是因為它不會有害處。
1甦登是德國威斯巴登附近的小村和療養地,有溫泉。
家庭醫生注意地而且恭敬地听他說完了。
“但是到國外易地療養的好處,就是可以變換一下習慣,換換環境,免得觸景傷情。而且母親也希望這樣,”他補充說。
“噢要是那樣,讓她們去也好。只是那些德國庸醫是害人的您得說服她們哦,那麼讓她們去也好。”
他又看了看表。
“啊時候到了,”他走到門口。
名醫向公爵夫人聲言他說這話完全是出于禮節,他要再看看病人。
“什麼再檢查一次”母親恐怖地叫道。
“啊,不,只是再問問詳細,公爵夫人。”
“請這邊來。”
于是母親陪著醫生走進基蒂待著的客廳。基蒂站在房間中央,面容消瘦,臉色泛紅,眼楮里閃爍著一種特別的光輝,那光輝是她所受的羞恥的痛苦留下的。醫生進來的時候,她臉上泛出紅暈,眼楮里盈溢著淚水。她的全部疾病和治療在她看來是多麼無聊,甚至多麼可笑的事情醫治她在她看來好像想把打破了的花瓶碎片拼攏起來一樣可笑。她的心碎了,他們為什麼要用丸劑和藥粉來醫治她呢但是她不能使她母親傷心,特別是因為她母親把過錯都歸在自己身上。
“我可以請您坐下嗎,公爵小姐,”名醫對她說。
他微笑著面對著她坐下,摸著她的脈搏,又開始問她一些討厭的問題。她回答了他,突然冒火了,站了起來。
“對不起,醫生,可是這實在毫無好處。同樣的話您問過我三次了。”
各醫沒有生氣。
“神經易受刺激,”他在基蒂走出房間的時候對公爵夫人說。“可是,我已經看完了”
于是醫生對公爵夫人像對一個格外聰明的婦人一樣,很科學地說明了公爵小姐的病狀,結論是堅決主張水療法,那本來是不需要的。對于她們要不要到外國去這個問題,醫生沉思著,好像在解決一個重大的問題似的。最後他的決定宣布了︰她們可以到國外去,但是千萬不要誤信外國的庸醫,有事盡管來找他。
醫生走了之後,像是什麼好事降臨了似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母親回到女兒這里來的時候快活得多了,而基蒂也裝出快活的樣子。她現在常常、差不多老是得裝假。
“真的,我很健康哩,n。但是假使您要到外國去,那麼我們就去吧”她說,極力裝得對這次旅行感到興味,她開始談著對旅行的準備。二
醫生走後,多莉就來了。她知道那天舉行會診,盡管她產後剛剛起床她在冬末又生了一個小女孩,盡管她自己的苦惱和憂慮已經夠多的了,她卻把嬰兒和一個病了的女孩子丟在家里,特地來探听在那天決定的基蒂的命運。
“哦,怎麼樣”她走進客廳,沒有摘下帽子,就說。“你們都很快活的樣子。那麼一定有好消息吧”
她們打算告訴她醫生說的話,但是雖然醫生說得非常有條有理而且非常詳細,但要傳達他所說的話卻似乎是完全不可能的。唯一有趣的事是他們已經決定出國旅行。
多莉不禁嘆了口氣。她最親愛的朋友,她妹妹,要走了。而她的生活並不是愉快的。她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好以後的關系是很委屈的。安娜促成的結合原來並不穩固,家庭的和睦又在老地方破裂了。並沒有什麼明確的事實,只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幾乎總是不在家,家里也幾乎總是沒有錢,多莉又因為猜疑他不忠實而不斷地苦惱著,她懼怕她曾經嘗過的那種嫉妒的痛苦,竭力想祛除這些猜疑。一度遭受過的那嫉妒的最初襲擊是不會再來的了,現在就是發覺他不忠實也決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影響她。發覺這樣的問題現在也只不過是破壞習慣的家庭生活,她听任自己受騙,為了這個弱點而輕視他,特別是輕視她自己。此外,她要照管一個大家庭使得她不斷地操心受苦︰時而,嬰兒哺乳不當,時而,乳母又走了,時而,現在另一個小孩又害了病。
“哦,你們都好吧”她母親問。
“噢,n,你們的苦難也夠多的了。莉莉病了,恐怕是猩紅熱。我趁現在來探問一下消息,過後我恐怕要完全關在家里,如果但願不會真是猩紅熱的話。”
老公爵在醫生離開後也從書房里走進來,于是,讓多莉吻了吻他的面頰,和她說了一兩句話之後,他就轉向他的妻子︰
“你們是怎麼決定的要走嗎哦,你們打算把我怎麼辦”
“我想你還是留在這里好,亞歷山大,”他的妻子說。
“隨你們的便。”
“n,為什麼爸爸不和我們一道去”基蒂說。“那樣對他,對我們都要愉快得多哩。”
老公爵站起身來,撫摸了基蒂的頭發。她抬起頭,強顏歡笑地望著他。她總覺得他比家中任何人都了解她,雖然他很少提到她。她是最小的一個,是父親的愛女,她覺得他對她的愛使他洞察一切。現在當她的視線遇到他那雙凝視著她的碧藍的仁慈的眼楮時,她感到好像他看透了她,覺察出她心中產生的一切不良念頭。她紅著臉,向他探過身子去,期待他吻吻她,但是他只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說︰
“這些愚蠢的假發人觸摸不到真正的女兒,而只是撫摸著死婦人的硬毛。哦,多林卡1,”他轉向他大女兒,“你家那位浪蕩公子在干什麼”
“沒干什麼,爸爸,”多莉回答,明白那是指她丈夫。“他總不在家,我難得見著他的面,”她不禁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補充說。
“什麼,他還沒有到鄉下去辦理賣樹林的事嗎”
“沒有,他老準備著要去。”
“啊,原來這樣”公爵說。“難道我也要準備旅行嗎听你吩咐好了,”他坐下來對他妻子說。“我告訴你怎樣辦吧,卡佳2,”他繼續對小女兒說︰“有朝一日,在一個晴朗的日子里,你早上起來會對自己說︰我很健康而且很快樂,又要和父親一道在清早冒著風霜出去散步了。是吧”
1多林卡是多莉的小名。
2卡佳是卡捷琳娜的小名。
父親的話似乎很簡單,但是听了這些話,基蒂就好似一個罪犯被人揭發了一樣狼狽驚惶。“是的,他都知道,他都明白,他說這些話是在告訴我,雖然我感到羞愧,但是我必須克服羞愧心情。”她鼓不起勇氣來回答。她正想要開口,卻驀地哭起來,從房間里沖出去。
“你看你開的好玩笑”公爵夫人攻擊她的丈夫。“你總是”她就開始責備起他來。
公爵听著夫人責備有好一會沒有說話,但是他的面色越發愁眉不展了。
“她多可憐呵,這可憐的孩子。多可憐,你沒有感覺到她一听見別人略略提起這事的起因就多麼傷心呵。唉看錯人到這種地步”公爵夫人說,由她聲調的變化,多莉和公爵兩人都明白她說的是弗龍斯基。“我不明白為什麼竟沒有法律來制裁這類卑劣可恥的人。”
“噢,我真不要听了”公爵陰郁地說,從安樂椅上站起來,好像要走開的樣子,但是在門口停住了。“法律是有的,親愛的,你既然引我說,我就告訴你這一切是誰的過錯吧︰你,你,都是你呀制裁這類褲 子弟的法律一向就有的,現在也有。是的,如果不是做了什麼不妥當的事,我盡管老了,也會和他,那位花花公子決斗的。是的,你現在給她治病吧,把那些庸醫都請來吧。”
公爵顯然還有許多話再說,但是公爵夫人一听到他那種語調,她立刻平靜下來,感到後悔了,像她在嚴重場合常有的情形一樣。
“alexandre,alexandre,”她低聲說,走近他,開始哭泣起來了。
她一哭,公爵也就平靜下來了。他走到她面前。
“哦,得了,得了吧你也怪可憐的,我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上帝是慈悲的謝謝,”他說,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同時他手上感觸到公爵夫人淌著淚水的接吻,于是回了一吻,公爵就走出了房間。
在這以前,當基蒂哭著走出房間的時候,多莉憑著母性的、家庭中的本能,立刻看出在她面前擺著女人應盡的職責,她準備來完成。她脫下帽子,而且在精神上好像卷起了袖子,預備行動。當她母親攻擊她父親的時候,她竭力在孝敬所允許的範圍內制止她母親。在公爵大發雷霆的時候,她卻默不作聲;她為她母親羞愧,而且,她父親這麼快又變溫和了,這使她對他產生了好感;但是當她父親離開她們的時候,她就準備來做一件重要的急待做的事情到基蒂那里去,安慰她一番。
“我早想告訴你一件事,n。你知道列文上次來這里的時候想要向基蒂求婚嗎他親口對斯季瓦說的。”
“哦,怎樣我不知道”
“說不定基蒂拒絕了他她沒有對你說過嗎”
“沒有,不論是這個人或那個人,她都沒有對我說起過;
她太自負了。但是我知道一切都是為了那個人的緣故。”
“是的,你想想,假定她拒絕了列文,我知道,如果不是為了那個人,她是不會拒絕他的後來,那個人又那麼卑鄙無恥地欺騙了她。”
公爵夫人想起來她在女兒面前問心有愧,覺得太可怕了,她惱怒起來。
“啊,我真不明白如今女孩子們都自作主張,什麼話也不告訴母親,結果”
“n,我去看看她。”
“哦,去吧。難道我不許你去嗎”她母親說。三
當她走進基蒂的小房間一間精致的、粉紅色的小房間,擺滿了vieuxsaxe1的玩具,正像兩個月前基蒂自己一樣鮮嫩、緋紅和快樂,多莉想起去年她們是怎樣滿懷深情和歡樂一道裝飾這房間。當她看見基蒂坐在靠近門口的矮凳上,眼楮一動不動地盯在地毯角上的時候,她的心都發冷了。基蒂望了她姐姐一眼,她臉上那種冷冷的、有幾分嚴厲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1法語︰古老的薩克森瓷器。
“我就要走了,我得關在家里,而你又不能來看我,”多莉說,在她身旁坐下。“我要和你談談。”
“談什麼”基蒂連忙問,驚訝地抬起頭。
“有什麼呢,還不是你的痛苦”
“我沒有痛苦。”
“得了,基蒂。莫非你以為我會不知道嗎我通通知道。相信我,這真是無關緊要的我們大家都經歷過的哩。”
基蒂沒有開口,她的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
“他不值得你為他痛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繼續說,直入本題。
“不,他輕視了我,”基蒂帶著顫栗的聲調說。“不要談這個吧請不要談這個吧”
“可是誰對你這樣說過呢誰也沒有這樣說過。我相信他愛你,而且依然愛你,如果不是”
“啊,我覺得最可怕的就是這種同情”基蒂叫道,突然冒火了。她在椅子上掉轉身去,臉上泛著紅暈,手指急速地亂動著,時而用這只手時而用那只手捏住衣帶上的鈕扣。多莉知道她妹妹在激動時有捏緊兩手的習慣;她也知道在激動時基蒂會不顧一切,說出許多不愉快的、不應當說的話來,多莉原想安慰她的,但是已經太遲了。
“你要我感覺到什麼,什麼呢呃,”基蒂迅速地說。“是我愛上了一個絲毫不關心我的男子,而且我會為愛他而死嗎這就是我姐姐對我說的話,她以為以為,以為她在同情我哩我不需要這樣的憐憫和虛情假意”
“基蒂,你不公平。”
“你為什麼折磨我”
“可是我完全相反我知道你難受”
但是基蒂在激怒中根本沒有听她的話。
“我沒有什麼好難受的,也不需要安慰。我還有自尊心,永遠不會讓自己去愛一個不愛我的男子。”
“是的,我也並沒有這樣說只有一件事,你把真話告訴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拉著她的手,“告訴我,列文對你說了嗎”
提起列文似乎使基蒂失去了最後的自制力;她從椅子上跳起來,把鈕扣扔在地板上,迅速地用兩手做著手勢,說︰
“為什麼又把列文扯進來我真不懂你為什麼要折磨我。我對你說過,我再說一遍,我還有自尊心,我決,決不能像你那樣干回到變了心、愛上另一個女人的男子那里去。我真不明白你可以,我可不能”
說了這些話,她望了她姐姐一眼,看見多莉默不作聲地坐在那里,她的頭憂愁地垂著,基蒂沒有像原來打算的那樣跑出房間,卻在門邊坐下,用手帕掩住臉,低下頭來。
沉默持續了兩分鐘。多莉在想自己的心事。她時時意識到的那種屈辱,經她妹妹一提,格外痛切地刺傷了她的心。她沒有料到她妹妹會這樣殘酷,因此她生她的氣了。但是突然她听到衣服的究n聲,和隨之而來的淒惻的、遏制著的嗚咽聲,而且感到一雙手臂摟住她的脖頸。基蒂跪在她面前了。
“多林卡,我多
...
麼,多麼不幸呀”她愧悔地低聲說。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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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滿面淚痕的可愛的臉埋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裙子里了。
仿佛眼淚是不可缺少的潤滑油,沒有它,姐妹間互相信賴的機器就不能暢快地轉動,兩姐妹流了一陣眼淚之後並沒有談她們的心事;但是,雖然她們談的是不相干的事,她們卻已互相了解了。基蒂知道她在氣頭上說出來的關于她丈夫不忠實和關于她的屈辱處境的話,刺傷了她可憐的姐姐的心,但她卻饒恕了她。多莉在她那一方面也明白了她要了解的一切;她確信不疑她的推測是正確的,就是,基蒂的悲痛,無可慰藉的悲痛正是由于列文向她求過婚,她拒絕了他,而弗龍斯基欺騙了她,她現在情願愛列文,憎惡弗龍斯基了。基蒂並沒有說出一句這樣的話;她只訴說著她的精神狀態。
“我沒有什麼痛苦,”她說,漸漸鎮靜下來了;”但是一切在我看來都是可怕的、討厭的、粗野的,尤其是我自己,這你能了解嗎你想像不出我對于一切抱著多麼卑劣的想法呀”
“哦,你會有什麼卑劣的想法”多莉微笑著說。
“最骯髒、最粗野的,我不能告訴你。這不是憂愁,也不是煩悶,而是更壞的。仿佛我心中的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丑惡的東西。哦,我怎樣對你說呢”她繼續說,看出她姐姐眼楮里那種迷惑的眼神。“爸爸剛才對我說的話在我看來好像他以為我所需要的就是結婚。媽媽帶我去赴舞會︰在我看來好像她只是想把我盡快地嫁掉了事。我知道這不是真的,但是我卻驅散不了這些念頭。所謂的求婚者我簡直看不順眼。我總覺得他們在打量我。從前穿著舞衣到處走動對于我簡直是一種樂趣,我欣賞我自己;現在我覺得非常羞愧和尷尬。你想怎麼辦呢還有,那醫生
還有”
基蒂躊躇了一下;她本來想往下說,自從她心中發生這種變化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她眼里變得討厭不堪了,她一看見他,她的想像里就不能不浮現出最粗鄙丑惡的概念。
“啊,哦,一切都在我眼前呈現出最粗鄙、最可憎的形象,”
她繼續說。“這是我的病。也許就會好的”
“可是你不要想這些”
“我毫無辦法。我除了在你家里和小孩們在一起是不會快活的。”
“你不能到我家來有多可惜呀”
“啊,我要來的。我得過猩紅熱,我一定要說服n讓我去。”
基蒂固執己見,到她姐姐家里去了,小孩們果然都是患的猩紅熱,她一直看護著他們。兩姊妹把六個小孩安然地護理好了,但是基蒂卻沒有恢復健康,在大齋期內謝爾巴茨基一家就出國旅行去了。四
彼得堡的上流社會實際上是渾然一體︰在那里大家彼此都認識,甚至互相來往。但是這個龐大的集團又分成一個個小團體。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卡列寧娜在這上流社會三個不同的集團里都有朋友和密切的關系。一個是她丈夫的政府官員的集團,包括他的同僚和部下,是以多種多樣的微妙的方式結合在一起,而又屬于各種不同的社會階層的。安娜現在已經很難記起她起初對這些人所抱著的那種近似畏懼的虔敬之感了。現在她熟識他們所有的人,就像村鎮上的人們互相熟識一樣;她知道他們的習慣和弱點,和他們每個人的苦衷;她知道他們相互間的關系和從屬的關系;知道誰袒護誰,每個人怎樣維持自己的地位,他們在什麼事情上面意見相合,什麼事情上面發生分歧;但是這個男性的官僚集團,雖然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屢次勸誘,卻從來不曾引起她的興味,她避開它。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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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接近的另一個集團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借以發跡的集團。這個集團的中心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這是一個由年老色衰、慈善虔敬的婦人和聰明博學、抱負不凡的男子所組成的集團。屬于這個集團的聰明人之一稱它作“彼得堡社會的良心”。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十分重視這個集團,安娜憑著她那善于和人相處的稟性,在彼得堡生活初期就和這個集團有了交誼。現在,自從她從莫斯科回來以後,這個集團變得使她不能忍受了。在她看來好像她和他們所有的人都是虛偽的,她在這個集團里感覺得這樣厭倦和不舒服,她盡量地少去拜訪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了。
與安娜有關系的第三個集團是道地的社交界跳舞、宴會和華麗服裝的集團,這個集團一只手抓牢宮廷,以免墮落到娼妓的地位,這個集團中的人自以為是鄙視娼妓的,雖然她們的趣味不僅相似,而且實際上是一樣的。她和這個集團的聯系是通過她的表嫂貝特西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而保持著的,這位公爵夫人每年有十二萬盧布收入,在安娜最初出現于社交界的時候她就格外喜歡她,給了她許多的照顧,把她拉進她的集團里來,嘲笑著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那一群。
“當我又老又丑了的時候,我也會那樣的,”貝特西常說,“但是像你這樣一位美貌的年輕女子,進那種養老院還未免太早。”
安娜起初盡可能地避開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集團,因為這里需要的花費超過她的進項,而且她心里也的確比較愛第一個集團;但是自從她去莫斯科回來以後,情形就變得完全不同了。她避開她的道義的朋友而涉足于大交際場所。她在那些地方遇見了弗龍斯基,每次相逢都體驗到一種激動的喜悅。她在貝特西家里遇見他的次數特別多,原來貝特西是弗龍斯基一族的,是他的堂姐。凡是可以遇見安娜的地方,弗龍斯基都去,而且在可能的時候就向她傾訴愛情。她並沒有給他鼓勵,但是每次遇見他的時候,她心里就涌起她在火車中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所產生的那同樣生氣勃勃的感覺。她自己意識到了,只要一看到他,她的歡喜就在她的眼楮里閃爍,她的嘴唇掛上了微笑,她抑制不住這種歡喜的表情。
開頭安娜老老實實地以為她是不滿意他那麼大膽追求她的;可是從莫斯科回來以後不久,她赴一個她原來以為可以遇見他的晚會,而他卻沒有來的時候,她由于失望的襲擊這才清楚地理解到她一直在欺騙自己,這種追求她不但不討厭,而且成為她生活中的全部樂趣了。
名歌星1在舉行第二場演出,所有社交界的人都到劇場來了。弗龍斯基從正廳前排的座位上看見了他堂姐,沒有等到幕間休息時間,就走到她的包廂那里。
1名歌星指克里斯丁尼爾松18421921,是有名的瑞典首席歌星。一八七二一八七五年在彼得堡和莫斯科演唱,獲得極大成功。
“您為什麼沒有來吃飯”她對他說。“我真詫異情人們的千里眼,”她微笑著補充說,只讓他听到;“她沒有在。等歌劇演完了的時候來吧。”
弗龍斯基詢問般地望了她一眼。她點了點頭。他以微笑向她表示感謝,就在她身旁坐下。
“可是我還清清楚楚記得您的嘲笑啊”貝特西公爵夫人繼續說,她特別感興趣地注視著這種熱情的發展。“這一切都哪里去了呢您被抓住了吧,我的親愛的。”
“我但願被抓住,”弗龍斯基浮著沉靜的善良微笑回答。栗子小說 m.lizi.tw
“老實說,如果我有什麼怨言的話,那就是我給人抓得還不夠牢哩。我開始失去希望了。”
“哦,您能抱著什麼樣的希望呢。”貝特西說,為她的朋友生氣了。“entendonsnous1”但是她的眼楮里卻閃爍著光輝,表示她跟他一樣清楚地明白他抱著什麼樣的希望。
1法語︰大家開誠布公吧。
“沒有什麼樣的希望哩,”弗龍斯基說,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對不起,”他補充說,從她手里拿過望遠鏡,開始越過她的**的肩膊望著他們對面的一排包廂。“恐怕我變得很可笑了吧。”
他十分明白他在貝特西或任何其他社交界人們的眼里並沒有成為笑柄的危險。他十分明白在他們心目中做一個少女或任何未婚女性的單戀者的角色也許是可笑的;但是一個男子追求一個已婚的婦人,而且,不顧一切,冒著生命危險要把她勾引到手,這個男子的角色就頗有幾分優美和偉大的氣概,而決不會是可笑的;因此他的胡髭下面隱隱藏著一種夸耀的快樂的微笑,他放下望遠鏡,望著他的堂姐。
“可是您為什麼沒有來吃飯呢”她說,一面贊賞著他。
“我得告訴您呢。我忙不過來,您猜我在做什麼呢我讓你猜一百次,一千次您也猜不中。我在替一個丈夫和一個侮辱了他妻子的男人調解哩。是的,當真”
“哦,您調解成功了嗎”
“差不多。”
“您一定要講給我听听,”她站起身來說,“下一次休息時間來我這里吧。”
“我不能夠;我要到法蘭西劇場去了。”
“不听尼爾松唱嗎”貝特西驚愕地問,雖然她自己也辨別不出尼爾松的嗓子和任何別的歌星有什麼兩樣。
“沒有辦法。我和人約好在那里會面,都是為我那調解的使命。”
“和事佬是有福的,他們可以進天國,”貝特西說,隱約地記起了她听見什麼人說過類似的話。“那麼好,請坐下,把一切都講給我听吧。”
于是她又坐下來。五
“這事有點荒唐,但是有趣極了,我忍不住要把這故事講給您听呢,”弗龍斯基說,用他的含笑的眼楮望著她。“我不講名字。”
“但是我來猜,更好。”
“哦,听吧︰兩個快樂的青年坐著車”
“自然是你們聯隊的士官 ! br />
“我並沒有說他們是士官,只不過是兩個在一道吃過早飯的青年。”
“換句話說,就是一道喝過酒吧。”
“也許。他們興致勃勃地坐車到一個朋友家里去吃飯。他們遇見一個坐在出租馬車里的美麗的女人超過了他們,回過頭來瞟了他們一眼,向他們點了點頭,而且笑了,至少他們自己是這樣覺得的。他們自然跟蹤著她。他們縱馬全速奔跑。使他們吃驚的,就是這美人兒也在他們去的那家人家的門口下了車。美人兒飛跑到頂上一層樓去了。他們瞥見了短面紗下的紅唇和一雙秀麗小巧的腳。”
“您描寫得那麼有聲有色,我想您一定是這兩個人中的一個吧。”
“您剛才對我說了什麼呀哦,兩個青年走進他們同僚的房間,他是在請餞行酒。在那里他們自然多喝了一杯,這在餞行宴席上也是常有的事情。在席上他們問起住在這房子樓上的是個什麼人。誰也不知道;只有主人的僕人听見有沒有姑娘們1住在樓上這個問題,就回答說那里的確住著不少。吃過飯,兩個青年就走進主人的書房,寫了封信給那位不相識的美人。他們寫了一封熱情的信,簡直是一封表示愛情的信,而且他們親自把這信送上樓去,以便當面說明信中容或還有不甚明 的地方。”
1指浪蕩女人。
“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丑事呢哦”
“他們按了鈴。一個使女開開門,他們就把信遞給了她,並且對那使女一再保證,說他們兩人是這樣狂戀著,他們馬上就會死在門口。那使女怔住了,把他們的話傳進去。突然一位生著臘腸般的絡腮胡子、紅得像龍蝦一般的紳士走出來,聲明在那一層樓上除了他的妻子沒有別人,于是把他們兩個趕了出去。”
“您怎麼知道他長著臘腸般的絡腮胡子,像您所說的”
“噢,您听吧。我剛給他們調解過。”
“哦,以後呢”
“這就是最有趣的部分。原來是一對幸福的夫妻,一個九品官和他的太太。那位九品官提出控訴,我做了調解人,而且是多麼高明的一位調解人啊我敢對你說,就是塔力藍1也不能和我媲美哩。”
1塔力藍17541838,法國一個不重國際間道德而善于玩弄手段的外交家。
“有什麼困難呢”
“噢,您听吧我們依照正當的方式賠了罪︰我們非常抱歉,發生了這次不幸的誤會我們請求您原諒。那位臘腸絡腮胡子的九品官開始軟化下來,但是他也想要表白他的情感,他一開始表白,就冒火了,說了好些粗野的話,弄得我不能不施展我所有的外交手腕。我承認他們的行為不對,但是我勸您姑念他們年少輕浮;而且他們剛在一道吃過早餐。您知道他們深為後悔,請求您寬恕他們的過失。那九品官又軟化下來了。我答應,伯爵,而且願意寬恕這個;但是您要明白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一個可尊敬的女人居然遭受了惡少痞徒們的迫害,侮辱和無理您要知道那惡少一直在場,我于是不得不從中調解。我又施展出我的外交手腕,事情剛有點結果,我那位九品官又冒了火,臉漲得通紅,他的臘腸絡腮胡子因為憤怒而豎了起來,我就又使用了外交的機謀。”
“哦,您一定要他告訴您這故事”貝特西笑著對一個走進她的包廂的婦人說。“他叫我笑死了呢。”
“哦,bonnece,1”她補充說,把沒有握住扇子的一個手指給了弗龍斯基,聳了聳肩膊,使她那漸漸縮上來的連衣裙的緊身圍腰滑下去,為的是在她臨近腳燈,給煤氣燈光照著,在眾目所視的時候,會適當地裸露出來。
1法語︰祝您成功
弗龍斯基坐車到法蘭西劇場去,他當真是去見他的聯隊長,那位聯隊長從來不錯過這里的一次表演的。他要見他,報告調停的結果,三天來他一直饒有興趣地忙著進行調停工作。他所喜歡的彼得里茨基和這件事有關系,另一個嫌疑犯是新近加入聯隊的一位出色人物兼出色的同僚,年輕的克待羅夫公爵。而最重要的,是這事涉及聯隊的榮譽。
這兩位青年都是弗龍斯基那一騎兵聯隊的。那位九品官文堅來找聯隊長,控告他部下的士官侮辱了他的妻子。據文堅說,他年輕的妻子他結婚還不過半年和她母親在教堂里,突然感到身體不適,那是懷孕的反應,她再也站不住了,她就雇了最先踫到的一輛漂亮的馬車回家來。士官們立刻出發追趕她;她嚇慌了,而且感到身體更不舒服了,跑上樓梯回到了家。文堅自己從辦公處回來時听到門鈴聲和人聲,走出來,看見喝醉的士官們手里拿著一封信,他將他們趕出去了。他請求處罰示儆。
“是的,無論怎麼說,”聯隊長對他邀請來的弗龍斯基說。
“彼得里茨基可真太不像話了。沒有一個禮拜不鬧出一點丑事來。這位九品官決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要追究到底。”
弗龍斯基看到這件事情吃力不討好,決斗不可能,只有設法緩和那位九品官,把事件暗中了結。聯隊長請弗龍斯基來商量,就因為他知道他是一個高尚聰明的人,尤其是一個關心聯隊名譽的人。他們商談的結果,決定彼得里茨基和克德羅夫跟著弗龍斯基一道到文堅那里去賠罪。聯隊長和弗龍斯基兩人都十分明白弗龍斯基的姓氏和侍從武官的身份在打動那九品官的感情這一點上是一定大有助益的。這兩樣東西實際上也並非沒有發生效力;雖然結果如弗龍斯基敘述的,還在未定之天。
一到法蘭西劇場,弗龍斯基就和聯隊長一道退入休息室,向他報告他的成敗。聯隊長思索了一番,決心不再繼續進行調解了;可是為了自己的興趣,他詢問了弗龍斯基會見的情形;當弗龍斯基述說那位九品官怎樣平靜了一會之後回想起一些小事又冒起火來,以及弗龍斯基怎樣說了調解的話最後半個字時,自己就見機而退,而把彼得里茨基推到面前去的時候,聯隊長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是很不名譽的事,但是笑煞人了。克德羅夫可真打不過那位紳士哩他氣得那麼厲害嗎”他笑著評論道。“可是您看今天克萊列怎樣她真叫人驚異哩,”他接著說到新來的法國女演員。“不論你怎樣常常看見她,她每天都不同。只有法國人才能夠這樣呵。”六
貝特西公爵夫人沒有等到最後一幕完結就離開劇場坐車回家了。她剛走進梳妝室,在她長長的、蒼白的臉上撲了一些粉,擦勻了,整理好衣裳,吩咐在大客廳里安排下茶,一輛一輛的馬車就陸續地來到莫爾斯基大街上她的宏大的府邸了。客人們在寬闊的大門口下了車,那肥胖的看門人,他早上時常在大玻璃門外面讀報以啟迪過路的行人,輕輕地開開了大門,讓賓客們經過他身邊走進屋子去。
差不多在同一個時刻,女主人,新梳了頭,擦了臉,從一扇門走進客廳來,而客人們卻又從另一扇門走進來,這是一間大客廳,有暗色的牆壁、柔軟的地毯、和一張照耀得通亮的桌子,桌上鋪的白桌布、銀茶炊和透明的瓷茶具在燭光下閃爍著。
女主人在茶炊旁坐下,脫下手套。由不聲不響地在房間里走動的僕人們擺好椅子;大家就了座,分成了兩組︰一組挨近女主人圍著茶炊,另一組在客廳盡頭,圍著那位穿黑天鵝絨衣裳、生著兩道烏黑眉毛的美麗的公使夫人。在兩組里談話開頭都照常游移了一會,被迎接、寒暄、獻茶所打斷,而且好像還在摸索著話題。
“她作為一個女演員真是舉世無雙,可以看出她研究過考爾巴哈1,”大使夫人那一組中一個外交官說。“您注意到她怎樣倒下去的嗎”
“啊,請不要談論尼爾松了吧她實在沒有什麼新的地方好談,”一個穿著舊綢服、沒有眉毛和假發、紅面孔、淡黃頭發的肥胖女人說。這是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她以她的單純和態度粗暴著名,綽號叫enfantterrible2。米亞赫基夫人坐在兩組當中,听著兩方面的談話,一會參與這一組,一會又參與那一組。“今天我已經听見三個人說到考爾巴哈,都是一樣的話,好像他們預先約好了似的。我真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那樣喜歡那句話。”
談話被這個評語打斷了,又不得不另想新的話題。
“請對我們說一點有趣味而不刻毒的話吧,”公使夫人說,她是深諳英語所謂slltalk3那種文雅的談話藝術的。她這話是向那個外交官出的,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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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考爾巴哈18041874,德國畫家。考爾巴哈除了大壁畫以外,還畫了莎士比亞和歌德等的著作中的插畫;在尼爾松創造奧菲麗雅、苔絲德蒙娜和甘淚卿的歌劇角色時,這些幅畫像似乎供給了她很有用的提示。
2法語︰淘氣的孩子。
3英語︰閑話。
“據說這是一樁難事,話不刻毒是不會有趣的,”他帶著微笑開口了。“但是我來試試看。給我一個題目吧。關鍵全在題目。要是給了我題目,就容易做文章了。我常常想前代有名的健談家生在今世也難于說出聰明的話來的。一切聰明的話都變成陳詞濫調了”
“這也是早有人說過的,”公使夫人笑著打斷他。
談話很溫和地開始了,但是正因為太溫和了,所以又停了下來。只好求助于萬全的、永恆的話題說長道短了。
“你不覺得圖什克維奇很有幾分louisxv1的風度嗎”他說,向站在桌旁的一位漂亮的、金發的青年男子瞟了一眼。
“啊,對啦他和這客廳很相配,所以他常到這里來哩。”
這談話得到了支持,原來它是影射著在這客廳里不能說的事情那就是,圖什克維奇和女主人的關系。
這時,在茶炊和女主人周圍的談話也同樣地在三個不可避免的話題︰最近的社會新聞、劇場和誹謗三者之間游移;結果還是落到最後的話題,就是惡意的誹謗上。
“你們听到馬利季謝娃那女人是母親,不是女兒
定制了一件diablerose2衣裳嗎”
1法語︰路易十五法國國王。
2法語︰血紅色的。
“瞎說不,那可太妙了”
“我奇怪以她的聰明因為她並不是傻瓜,您知道
她竟看不出她自己多可笑。”
大家在責難或嘲笑不幸的馬利季謝娃夫人這點上都有話說,于是談話愉快地唧唧喳喳講起來,像燃燒著的篝火一般。
貝特西公爵夫人的丈夫,一個溫厚的肥胖的男子,一個酷愛搜集版畫的人,听見他妻子有客,在去俱樂部之前走進了客廳。他輕輕地踏過厚地毯,走到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面前。
“您覺得尼爾松怎樣”他問。
“啊,您怎麼可以這樣偷偷地走到人家面前來哩您把我嚇壞了”她回答。“請不要和我談歌劇;您是不懂音樂的。我寧可遷就您,談您的陶器和版畫。哦,您最近在您老去光顧的那些古玩店,買了什麼珍寶嗎”
“您要我給您看嗎可是您不懂這一套。”
“啊,給我看看吧我向那些他們叫做什麼呢那些銀行家領教過哩他們有精美的版畫。他們拿給我們看了。”
“啊呀您到許茨堡那里去過嗎”女主人從茶炊邊問。
“是的,ch re1。他們請了我丈夫和我去吃飯,並且對我們說席上的醬油花了一千盧布哩,”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大聲說,感到大家都在听她。“其實是頂劣等的醬油,帶點綠色。我們不能不回請他們,我給他們吃的醬油卻只用了八十五戈比,大家都很滿意。我可買不起一千盧布的醬油呢。”
1法語︰親愛的。
“她真了不起呢”女主人說。
“真了不得哩”又有誰說。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話引起的效果總是如此,這種效果的秘訣就在于她雖然說話常不得體,就像現在一樣,但她說的話卻很簡單,多少有點意思。在她所處的社會里面,她的這種話就產生了最機智的警句的效果。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從來不明白它為什麼有那種效果,她只知道它有,而且利用它。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話的時候,大家都在听,而公使夫人周圍的談話就停止了,因此女主人竭力想把兩方拉攏來,她轉向公使夫人說︰
“您當真不喝茶嗎您到我們這邊來吧。”
“不,我們這邊愜意得很呢,”公使夫人微笑著回答,然後她繼續談那已談開了的話題。
這是非常愉快的談話。他們在評論卡列寧夫婦。
“安娜去莫斯科回來以後大變特變了。她有些奇怪的地方,”她的朋友說。
“主要的變化是她隨身帶回來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的影子,”公使夫人說。
“哦,那有什麼格林1有篇童話就是講的一個沒有影子的男子,一個失去了影子的男子。這是他犯了什麼罪所受的處罰。我可從來不明白這怎麼會是處罰。但是女人倒真是不高興沒有影子哩。”
1格林兄弟為德國有名的童話家,兄名雅各17851863,弟名威廉17861859。
“是的,但是有影子的女人多半沒有好下場的,”安娜的朋友說。
“您這爛舌根的”听見這些話,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突然說。“卡列寧夫人是一個難得的女人。我不喜歡她丈夫,可是我非常喜歡她。”
“您為什麼不喜歡她丈夫他是一位那樣出色的人物,”公使夫人說。“我丈夫說就是在歐洲也少有像他那樣的政治家呢。”
“我丈夫也對我這樣說,但是我不相信,”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假使我們的丈夫沒有和我們說過什麼,我們就會看到事情的真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我看起來,簡直是一個傻瓜。我說這句話只能低聲的但是這實際上不是使一切都明白了嗎以前,當我听了人家的話把他看得很聰明的時候,我盡在尋找探索著他的才能,而且以為自己是傻瓜,所以看不出來;但是我一說,1哩,雖然只是低聲地,而這麼一說,一切就都清清楚楚了,可不是嗎”
1他是一個傻瓜
“您今天多麼惡毒呀”
“一點都不。我想不出別的辦法。兩人之中總有一個是傻瓜。哦,您知道誰也不會說自己是傻瓜的。”
“誰也不滿足于自己的財產,誰都滿足于自己的聰明。”外交官重述著法國的名言。
“正是,正是啦,”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連忙對他說。“但是問題在于我不能讓您任意誹謗安娜。她是那麼可愛,那麼魅人。假使大家都愛上了她,像影子一樣地跟著她的時候,那她有什麼辦法呢”
“我並沒有想責備她”安娜的朋友替自己辯護似地說。
“假使沒有人像影子一般跟著我們,那也不能證明我們就有責備她的權利。”
這樣很得體地奚落了安娜的朋友,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就站起身來,和公使夫人一道加入了桌旁的一群,那里正在談論普魯士國王。
“你們在那邊說什麼人的壞話呢”貝特西問。
“卡列寧夫婦。公爵夫人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描繪了一番,”公使夫人帶著微笑在桌旁坐下說。
“可惜我們沒有听到。”貝特西公爵夫人說,望著門口。
“噢,您終于來了”她在弗龍斯基走進來的時候微笑著轉向他說。
弗龍斯基不只和房間里所有的人都認識,而且每天都看見他們;因此他帶著悠閑自得的態度走進來,就像一個人回到他剛剛離開不久的人群中來一樣。栗子小說 m.lizi.tw
“我從什麼地方來嗎”他回答著公使夫人的詢問,說。
“哦,沒有法子,我只好自白了。看滑稽歌劇來哩。我相信我看了總有一百次了,始終得到新的樂趣。妙極了呀我知道這是有失體統的,但是我看歌劇就打瞌睡,我看滑稽歌劇卻可以看到最後一分鐘,而且津津有味。今晚”
他說起一個法國女演員,正待開口講點有關她的什麼;但是公使夫人,帶著戲謔的恐怖神情,打斷了他。
“請不要對我們講那些可怕的事吧。”
“好的,我不講,況且這些可怕的事大家都知道呢。”
“假使把它當作歌劇一樣看待的話,我們就都會去看哩。”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隨聲附和著。七
可以听到門外的腳步聲,貝特西公爵夫人知道這一定是卡列寧夫人,就向弗龍斯基瞟了一眼。他朝門口望著,他的面孔帶著奇異的新的表情。他快樂地、凝神地、同時又畏怯地注視著走進來的人,慢慢地站起身來。安娜走進了客廳。照常把身子挺得筆直,眼楮直視著前方,邁著迅速、堅定而輕快的步伐,那步伐是使她和所有社交界的婦人卓然不同的,她幾步跨到女主人面前,和她握了握手,微微一笑,而且含著同樣的微笑望了弗龍斯基一眼。弗龍斯基深深地鞠躬,推把椅子給她坐。
她只微微點頭作為回答,臉泛紅了,皺起眉頭。但是立刻,她一面連忙招呼熟人,握了握伸給她的手,一面轉向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我到了利季婭伯爵夫人那里,原來想早一點來的,但是給留住了。約翰爵士在那里。他真怪有趣的。”
“啊,是那位傳教士嗎”
“是,他告訴了我們印度的生活,有趣極了呢。”
由于她進來而打斷了的談話像風吹的燈光一樣又搖曳起來。
“約翰爵士是的,約翰爵士。我見過他。他非常健談。
弗拉西耶娃姑娘完全愛上他了。”
“小弗拉西耶娃姑娘就要嫁給托波夫,是真的嗎”
“是的,據說這是完全決定了的事情。”
“我真佩服他們的父母據說這是戀愛的婚姻。”
“戀愛的您抱著多麼陳腐的觀念如今還有誰談戀愛嗎”公使夫人說。
“有什麼辦法呢這種愚笨的陳規陋習至今還沒有銷聲匿跡哩,”弗龍斯基說。
“保持這種風氣的人可更要糟了。我知道只有建立在理性上的才是幸福的婚姻。”
“是的,可是這種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的幸福,一到他們以前不承認的熱情爆發了的時候,會怎樣常常像塵埃似地消散呢,”弗龍斯基說。
“可是所謂建立在理性上的婚姻是指那種雙方已不再放蕩的婚姻。那像猩紅熱一樣每個人都得害一次才獲得免疫力。”
“那麼他們就應當學會像種痘一樣地去用人工種戀愛。”
“我年輕的時候愛上一個教會的執事,”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說。“我可不覺得對我有什麼益處哩。”
“不,我想,不是開玩笑,要懂得愛情,人就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貝特西公爵夫人說。
“甚至在結了婚以後嗎,”公使夫人開玩笑似地說。
“改過遷善從不嫌遲。”外交官引用著英國的諺語。
“正是,”貝特西同意。“人不能不犯錯誤,然後再改正。您以為怎樣”她對安娜說,安娜嘴唇上掛著一絲幾乎辨察不出的堅定的微笑,正默默地听著這場談話。
“我想,”安娜說,一面摩弄著她脫下的手套,“我想假使有千萬個人,就有千萬條心,自然有千萬副心腸,就有千萬種戀愛。”
弗龍斯基盯著安娜,揪著心等待著听她要說什麼。當她說出了這些話的時候,他就像脫了險似的嘆了口氣。
安娜突然對他說︰
“啊,我接到莫斯科來的一封信。他們說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病得很重呢。”
“當真”弗龍斯基說,皺起眉頭。
安娜嚴厲地望著他。
“您不關心嗎”
“正相反,我關心得很。信上究竟說了些什麼呢,假使我可以打听一下的話”他問。
安娜站起來,走到貝特西面前去。
“請給我一杯茶,”她說,停在她的椅子後面。
當貝特西倒茶的時候,弗龍斯基走到安娜面前。
“他們給您的信上說了些什麼呢”他重復說。
“我常想男子們並不懂得什麼是不名譽的事,雖然他們嘴里老是講這個,”安娜說,並沒有回答他。“我早就想跟您說說。”她補充說,于是走開了幾步,在堆滿了照片簿的桌旁坐下。
“我完全不明白您這話的意思,”他說,把茶杯遞給她。
她瞥了一眼她身旁的沙發,他立刻坐下來。
“是的,我早就想跟您說,”她說,不望著他。“您做得不對,太不對了。”
“難道我不知道我做得不對嗎可是誰使我這樣做的呢”
“您為什麼對我說這種話”她說,嚴厲地望著他。
“您知道為什麼,”他大膽而高興地回答,迎著她的視線,緊盯著她望著。
發窘的不是他,倒是她。
“這只證明您冷酷無情,”她說。但是她的眼神卻表明了她知道他是有情的,而且這正是她之所以害怕他的緣故。
“您剛才說的那件事情只是一個錯誤,而並不是愛情。”“記著我禁止您說那個字眼,那可惡的字眼,”安娜說,發抖了。但是立刻她感覺到就是“禁止”這個字眼也已表示出她承認了自己對他有某種權利,而且這樣就更鼓勵他傾訴愛情。“我早就想對您說這話,”她繼續說,堅決地望著他的眼楮,她滿臉燒得通紅。“我今晚是特意來的,知道我在這里可以遇到您。我來告訴您這事一定得了結。我從來不曾在任何人面前羞愧過,可是您使得我感覺到自己有什麼過錯一樣。”
他望著她,被她臉上的一種新的精神的美打動了。
“您要我怎樣”他簡單而嚴肅地說。
“我要您到莫斯科去,求基蒂寬恕,”她說。
“您不會要我這樣吧”他說。
他看出來她這話是勉強說出來的,並非由衷之言。
“假使您真愛我,像您所說的,”她低語著,“那麼就這樣做,讓我安寧吧。”
他喜笑顏開了。
“難道您不知道您就是我的整個生命嗎可是我不知道安寧,我也不能給您。我整個的人,我的愛情是的。我不能把您和我自己分開來想。您和我在我看來是一體。我看出將來無論是我或您都不可能安寧。我倒看到很可能會絕望和不幸要不然就可能很幸福,怎樣的幸福呀難道就沒有可能嗎”他小聲說,但是她听見了。
她竭盡心力想說應當說的話;但是她卻只讓她的充滿了愛的眼楮盯住他,並沒有回答。
“終于到來了”他狂喜地想著。“當我開始感到失望,而且好像不會有結果的時候終于到來了她愛我她自己承認了”
“那麼為了我的緣故這樣做吧︰別再對我說那種話,讓我們做好朋友吧,”她口頭上這樣說,但是她的眼楮卻說出了全然不同的話。
“我們永遠不會做朋友,這您自己也知道的。我們或者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或者是最不幸的這完全在您。”
她本來想說句什麼話的,但是他打斷了她。
“我只要求一件事︰我要求有權利希望,痛苦,就像我現在這樣。可是假如連那也不能夠,那麼命令我走開,我就走開。要是您討厭我在您面前,您就不會再看到我。”
“我並不要趕走您。”
“只要不改變什麼。讓一切都照舊吧,”他帶著顫栗的聲調說。“您丈夫來了。”
在那一瞬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果真邁著穩重而笨拙的步伐走進房間里。
瞥了他的妻子和弗龍斯基一眼,他就走到女主人面前,坐下喝了一杯茶,用他那從容的、一向嘹亮的聲調開始說話,用他素常那種嘲弄口吻譏刺著什麼人。
“你們蘭布利埃1的人們到齊了,”他說,向在座的人環視了一下;“格雷斯和繆斯2。”
1蘭布利埃原為巴黎蘭布利埃公爵夫人15881665所組織的文藝沙龍,為政治家、作家、詩人集會之處,他們自命為“審美的示範人”,在此泛指充滿機智與禮法的社交界。
2格雷斯,希臘神話中司美、優雅、喜之女神;繆斯,希臘神話中司文藝美術之女神。
但是貝特西公爵夫人忍受不了他的這種腔調如她用英語所謂sneering1的腔調,于是,像一個精明的女主人一樣,她立即把他的話頭引到普遍征兵問題2這個嚴肅的話題上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立刻對這問題發生了興味,開始熱誠為新敕令辯護以防御貝特西公爵夫人的攻擊。
1英語︰譏誚的。
2一八七四年一月一日頒布了一道諭旨,采用短期六年普遍兵役法代替二十五年的兵役法。兵役普及所有階層。貴族喪失了最後的特權免服兵役。
弗龍斯基和安娜還坐在小桌旁。
“這可有點不成體統了”一位婦人低聲說,向卡列寧夫人、弗龍斯基和她丈夫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
“我剛才不是對您說過嗎”安娜的朋友說。
但是不單這兩位婦人,幾乎全房間的人,甚至米亞赫基公爵夫人和貝特西本人,都朝那兩個離群的人望了好幾眼,仿佛這是一樁惱人的事情一樣。只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次都沒有朝那方向望過,他正談得很起勁哩。
注意到在每個人心上所引起的不愉快的印象,貝特西公爵夫人把另外一個什麼人悄悄地塞在她的位置上來听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講話,自己走到安娜面前。
“我始終很佩服您丈夫講話非常明了精確。”她說,“他一說,好像連最玄妙的思想我都能領會呢。”
“啊,是的”安娜閃耀著幸福的微笑說,貝特西對她說的話,她一個字也沒有听明白。她走到大桌面前,參與了大家的談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了半個鐘頭之後,走到他妻子跟前,提議一同回家;但是她不望著他回答說,她要留在這里晚餐。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鞠了躬就退出去了。
卡列寧家的車夫,穿著光亮皮外衣的胖胖的老韃靼人,好容易才制服了在門口凍得後腿直立起來的一匹灰色副馬。一個僕人開開車門站在那里。看門人站在那里把房子的大門開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用敏捷的小手,正在解開被皮大衣的鉤子纏住了的袖口花邊
...
,垂著頭,歡喜地听著弗龍斯基在送她下來時向她說的話。栗子小說 m.lizi.tw
“您自然什麼都沒有說,我也並不要求什麼,”他說,“但是您知道友情不是我所要求的;我生活中只有一樁幸福,就是您那麼厭惡的那個字眼是的,就是愛”
“愛,”她用內心的聲音慢慢重復說,突然,就在她把花邊從鉤子上解下來的那一瞬間,她補充說︰“我所以不喜歡那個字眼就因為它對于我有太多的意義,遠非你所能了解的,”
說著,她凝視著他的面孔。“再見”
她把手伸給他握了一握,就邁著迅速的、富于彈性的步子,從看門人身邊走過去,消失在馬車里了。
她的目光,和她的手的接觸,使他燃燒起來了。他吻著他手掌上她接觸過的部位,意識到他今晚比過去兩個月中距離達到目的更加近了,覺得非常幸福,就這樣回家去了。八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見他妻子和弗龍斯基坐在另外一張桌旁,熱烈地在談著什麼,並不覺得有什麼希罕和有失體統的地方;但是他注意到客廳里旁人都覺得這有點希罕和有失體統,因此他也感覺得有失體統了。他決心要和妻子談一談這件事。
回到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照常走進書房,坐在安樂椅上,拿起一本關于羅馬教的書,在他夾了一把裁紙刀的地方打開,一直讀到一點鐘的時候,正如他平常一樣;但是他不時地揉擦著他的高高的前額,搖著頭,好像在驅除什麼似的。在慣常的時間,他站起身來,梳洗了一下預備就寢。安娜還沒有回來。他腋下挾著一本書,走上樓去;但是今晚,他的思想不像平素那樣對公務加以深思熟慮,卻被他妻子和與她有關的某種不愉快的事情佔據了。違反他平常的習慣,他沒有去睡,卻倒背著兩手開始在房里踱來踱去。他不能夠睡覺,感覺到他無論如何得先把這新發生的情況仔細考慮一番。
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決心要和他妻子談談這件事的時候,那似乎是一件極其容易和簡單的事情;但是現在,他一開始考慮這新發生的情況,他就覺得這是非常復雜和困難的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並不嫉妒。嫉妒,照他的看法,是對于自己妻子的侮辱,人應當信賴自己的妻子。至于為什麼應當信賴就是說,完全相信他的年輕妻子會永遠愛他他可沒有問過自己;但是他從來沒有體驗過不信賴的心情,因為他一向信賴她,而且對自己說過他應當那樣。雖然他一向以為嫉妒是一種可恥的感情,應當信賴人,他的這種信念到現在還沒有打破,但是他感覺到他正面對著什麼不合理的荒謬的現實,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正面對現實,面對著他的妻子有愛上另一個男子的可能,這在他看來是非常荒謬和不可思議的,因為這就是生活本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生都在和生活的反映發生關系的官場中過日子,做工作。而每一次他與現實發生沖突的時候,他就逃避現實。現在他體驗到這樣一種心情,仿佛一個人泰然自若地走過深淵上的橋梁的時候,突然發覺橋斷了,下面是無底深淵。那深淵就是現實本身,而橋梁就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過的那種脫離現實的生活。他的妻子有愛上別人的可能,這問題第一次浮上了他的心頭,他不禁毛骨悚然了。
他沒有脫衣服,只是邁著平穩的步伐在點著一盞燈的餐廳的咯吱作響的瓖花地板上,在幽暗的客廳那里燈光僅僅反射在掛在沙發上面他自己的那幅大的新畫像上面的地毯上來回走著,于是又走過她的房間,那里點著兩支蠟燭,照耀著她的親戚和女友們的畫像,和她的寫字台上他早就熟悉的精美的小玩意。小說站
www.xsz.tw他穿過她的房間到了寢室門口,又往回走。
他每次走來走去,特別是走在燈光輝煌的餐廳的瓖花地板上的時候,他就站住對自己說︰“是的,這事一定要解決和加以制止;我一定要表示我對這事的意見和我的決心。”于起他又往回走。“可是表示什麼什麼決心呢”他在客廳里自言自語說,得不出答案。“但是到底,”他在轉回她的房間之前問自己,“發生了什麼呢沒有什麼。她和他談了好久,但是那有什麼呢社交界的婦人高興和誰談就可以和誰談話。而且,嫉妒會貶低我自己和她,”他在走進她的房間的時候對自己說;但是這個格言,以前他曾那麼看重的,現在已經沒有一點分量,沒有一點意義了。他到了寢室門口又轉回來,但是他一走進幽暗的客廳,某種內心的聲音就對他說事情並不這樣簡單,如果旁人都已注意到了,那就可見有些蹊蹺。于是他又在餐室里暗自說︰“是的,這事一定要解決和加以制止,表示我對這事的意見”而在客廳轉角處他又問自己︰“怎樣解決呢”于是他又問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呢”于是回答︰“沒有什麼。”並且想起了嫉妒是一種侮辱他妻子的感情;但是在客廳里他又相信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他的思想,像他的身體一樣,兜著大圈子,踫不見一點新的東西。他意識到這一點,揉了揉前額,在她的房間里坐下來。
在那里,望著她的桌子,上面擺著帶著吸墨紙的孔雀石文件夾和一封沒有寫完的信,他的思想突然變了。他開始想她的事,想她有些什麼思想和感覺。他第一次在自己心中生動地描繪著她的個人生活、她的思想、她的願望,他也想到她可能並且一定會有她自己特殊的生活,這念頭在他看來是這樣可怕,他連忙驅除掉這個念頭。這是他懼怕窺視的深淵。在思想和感情上替別人設身處地著想是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格格不入的一種精神活動。他認為這種精神活動是有害的和危險的想入非非。
“最糟糕的是,”他想,“恰好在現在,正當我的事業快要完成的時候他在想他當時提出的計劃,當我正需要平靜的心境和精力的時候,正當這個時候這種無聊的煩惱落到我的身上。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不是那種遇到麻煩和煩惱,卻沒有勇氣正視它們的人。”
“我得考慮一下,作出決定,然後就不再把它放在心上,”
他大聲說。
“她的感情問題,她心里產生了,或許正在產生什麼念頭的問題,不關我的事;這是她的良心問題,屬于宗教範疇,”他自言自語說,意識到他找到了新發生的情況可以劃入的正式範疇,而聊以自慰了。
“所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又自言自語,“她的感情問題是她的良心問題,那和我不相干。我的義務是明確規定好的。作為一家之主,就是有義務指導她的人,因而我要對她負一部分責任;我應當指出我所覺察到的危險,警告她,甚至行使我的權力。我得明白地跟她說說。”
于是今晚將要對他妻子說的話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腦海里很明確地形成了。他一面考慮他將要說的話,一面又有幾分惋惜他不能不為家務事而無形中耗費自己的智力和時間;但是,雖然這樣,擺在他眼前的措辭的形式和順序已像政府報告一樣明了清晰地在他的腦子里形成了。“我要充分說明下面幾點︰第一,說明輿論和體面的重要;第二,說明結婚的宗教意義;第三,如果必要,暗示我們的兒子可能遭到的不幸;第四,暗示她自己可能遭到的不幸。栗子小說 m.lizi.tw”于是,十指交叉著,手心朝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扳直手指,指關節嗶剝地響了。
這種把手指交叉弄得嗶剝作響的動作,這種壞習慣常常使他鎮定下來,使他恢復了他現在那麼需要的清醒的理智。听到馬車駛到前門的聲音,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房間的中央站住。
可以听到一個女人走上樓梯的腳步聲。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準備發表意見,站在那里緊壓著交叉的手指,等待著會不會再發出嗶剝聲。一個關節嗶剝地響了。
由樓梯上輕微的腳步聲,他就感覺到她已走近,雖然他對他的言辭很滿意,但是他對于迫在眉睫的說明感到恐懼九
安娜垂著頭,一面摩弄著頭巾的纓絡走進來。她容光煥發;但這不是歡樂的光輝,它使人想起黑夜中大火的可怕的紅光。看見她丈夫,安娜抬起頭,微笑著,好像從夢中醒來一樣。
“你還沒有睡奇怪”她說,脫下頭巾,沒有停住腳步,一直向梳妝室走去。“該睡覺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走過門口的時候說。
“安娜,我有話要和你談談。”
“和我”她吃驚地說,從梳妝室門里走出來,朝他望著。“哦,什麼事談什麼”她問,坐了下來。“哦,要是那麼必要,我們就談談吧。不過還是去睡的好。”
安娜說這話是隨口而出的,她自己听了,都非常驚異自己說謊的本領。她的話多麼簡單而又自然,她多麼像只是要睡啊她感到自己披上了虛偽的難以打穿的鎧甲。她感到像有某種無形的力量正在幫助她和支持她。
“安娜,我必須警告你,”他開口了。
“警告我”她說。“什麼事”
她這麼單純,這麼快活地望著他,要是換了一個不像她丈夫那樣了解她的人,無論在聲調和她這句話的意思上,誰都看不出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但是他了解她,知道每當他比平常遲上床五分鐘她就會立刻注意到,而且問他理由;知道她每逢有歡喜、快樂和愁苦就立刻向他訴說;而現在看到她不顧他的心情,也不願說一句關于她自己的話,這在他看來可非同小可了。他看到,她的靈魂深處,一直是向他開放的,現在卻對他關閉起來了。不僅這樣,他從她的聲調听出來她並沒有為這事情感到羞愧不安,而只是好像直截了當地在對他說︰“是的,它關閉起來了,這不能不這樣,而將來也還要這樣。”現在他體驗到這樣一種心情,就像一個人回家,發覺自家的門上了鎖的時候所體驗的一樣。“但是也許還可以找到鑰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
“我要警告你,”他低聲說,“由于不小心謹慎,你會使自己遭受到社會上的非議。今晚你和弗龍斯基伯爵他堅決地、從容不迫地說出這個名字的過分熱烈的談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望著她那雙正以神秘莫測的神色使他驚駭的含笑的眼楮,而且他一面說話,一面感到他的話是白費口舌。
“你老像那樣,”她回答,好像完全不了解他,故意裝出只听懂了他最後一句話的模樣。“有的時候你不喜歡我沉悶,有的時候你又不喜歡我活潑。我不沉悶。這使你生氣了嗎”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顫抖著,彎曲他的兩手使關節嗶剝地響著。
“哦,請別弄出響聲來,我不喜歡這樣。”
“安娜,你這樣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鎮靜地抑制住自己,止住手指的動作。
“但是到底怎麼一回事”她帶著那樣純真和戲謔的驚異神情問。“你要我怎樣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吟了一會兒,揉了揉前額和眼楮。他看到他並沒有照他所想的那樣做,就是說,警告他的妻子不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犯了過失,卻因為牽涉到她的良心的事情而不覺激動起來,正在和他虛構出來的某種障礙斗爭。
“這就是我打算對你說的,”他冷淡而又鎮靜地說,“我求你听一听。你也知道我認為嫉妒是一種屈辱的卑劣的感情,我決不會讓自己受它支配;但是有些禮法,誰要是違犯了就一定要受到懲罰。今晚注意到這事的倒不是我,但是從在眾人心目中引起的印象來判斷,每個人都注意到你的舉止行動很不得體。”
“我簡直不明白,”安娜說,聳聳肩膀。“他並不在乎,”她想。“但是別人注意到這個,這才使他不安了。”“你身體不舒服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補充說,她站起身來,要向門口走去,但是他向前走了兩步,好像要攔住她似的。
他的面孔是丑陋陰沉的,安娜從來沒有見過他這種模樣。她停住腳步,把頭仰起來,歪在一邊,用敏捷的手開始取下發針。
“哦,我在听,還有些什麼,”她平靜而譏諷地說。“我甚至在熱心地听,我倒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她說著,她說話的那種確信、平靜而又自然的語氣和她的措辭用語的得體口吻,使她自己都很驚異。
“我沒有權利來追究你的感情,而且我認為那是無益而且甚至有害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又開口了。“挖掘自己的心,我們常常挖掘出頂好加以忽視地擺在那里的東西。你的感情是你的良心問題,但是向你指出你的職責所在,卻是我對你,對我自己,對上帝的責任。我們的生活,不是憑人,而是憑上帝結合起來的。這種結合只有犯罪才能破壞,而那種性質的犯罪是會受到懲罰的。”
“我一句都不明白。啊呀我的天,我多麼想睡呀”她說,迅速地用手摸摸頭發,摸索著剩下的發針。
“安娜,看在上帝面上,不要像那樣說話吧”他溫和地說。“也許我錯了,但是相信我,我說這話,不光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你。我是你的丈夫,我愛你。”
她的臉馬上就沉下來,眼楮里的嘲弄的光芒也消失了;但是“愛”這個字眼卻又激起了她的反感。她想︰“愛他能夠愛嗎假使他沒有听到過有愛這麼一回事,他是永遠不會用這個字眼吧。愛是什麼,他連知都不知道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真不明白,”她說。“請把你感到的明白說出來吧”
“對不起,讓我通通說完吧。我愛你。但是我不是在說我自己;關于這件事,最重要的人是我們的兒子和你自己。我再說一遍,我的話在你看來也許是完全不必要的而且不適宜的;也許這只是出于我的誤會。如果是那樣,那就請你饒恕我。不過假使你自己意識到還有絲毫的根據,那麼我就請你想一想,而且假如你的良心驅使你的話,就把一切都告訴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自覺地說了和他原來準備好的完全兩樣的話。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而且,”她匆忙地說,好容易忍住沒有笑出來,“實在該睡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就走進寢室去了。
當她走進寢室的時候,他已經上床了。他的嘴唇嚴厲地緊閉著,他的眼楮避開她。安娜躺在自己的床上,時刻等待著他再開口和她說話。她害怕他說話,同時卻又希望他說話。但是他卻沉默著。她一動也不動地等待了好久,而終于忘掉他了。她想到了另一個;她看見他,而且感覺到她一想到他,她的心就洋溢著感情和有罪的喜悅。突然她听到了安謐的、平穩的鼾聲。最初一瞬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好像被自己的鼾聲嚇醒了,停止了;但是在兩次呼吸之後,鼾聲又響起來了,帶著一種新的平靜的節奏。
“遲了,已經遲了,”她微笑著低聲說。她睜著眼楮,一動不動地躺了好久,她幾乎感覺到她可以在黑暗中看見她自己眼楮的光芒。十
從此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的妻子開始了新的生活。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安娜照常出入社交界,到貝特西公爵夫人那里去的次數格外頻繁了,而且到處都遇得見弗龍斯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這種情況,但是沒有辦法。他想要和她開誠相見的一切努力,都被她用一道他不能穿透的、愉悅的迷惑的壁壘抵擋住了。表面上一切都如舊,但是他們內在的關系完全變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位在政界那麼有力的人物,在這方面卻感到自己束手無策了。像一條公牛一樣垂著頭,他服服帖帖地等待著他已感到舉在他頭上的利斧。每次他一想到這事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他應當再試一次,還有希望用親切、溫情和勸說來挽救她,使她醒悟,因此他天天準備和她談話。但是每次他開始和她談話的時候,他就感覺到支配著她的那種惡意和虛偽也支配了他,他和她所說的話完全不是他所想要說的,語調也不是他所想要用的。他和她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地用了他素常的那種語調,那是嘲笑任何說他現在這種話的人的。用那種語調,要說出他必須對她說的話是不可能的了。十一
有一個**幾乎整整一年是弗龍斯基生活中唯一無二的**,代替了他以前的一切**;那個**在安娜是一個不可能的、可怕的、因而也更加迷人的幸福的夢想;那**終于如願以償了。他臉色蒼白,下顎發抖地站在她面前,懇求她鎮靜,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或是怎樣才能使她鎮靜。
“安娜安娜”他用戰栗的聲音說,“安娜,發發慈悲吧”
但是他越大聲說,她就越低下她那曾經是非常自負的、快樂的、現在卻羞愧得無地自容的頭,她彎下腰,從她坐著的沙發上縮下去,縮到了地板上他的腳邊;要不是他拉住的話,她一定撲跌在地毯上了。
“天呀饒恕我吧”她抽抽噎噎地說,拉住他的手緊按在她的胸口。
她感覺到這樣罪孽深重,這樣難辭其咎,除了俯首求饒以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而現在她在生活中除了他以外再沒有別的人,所以她懇求饒恕也只好向他懇求。望著他,她**上感到她的屈辱,她再沒有什麼話好說了。他呢,卻覺得如同一個謀殺犯看見被他奪去生命的尸體時的感覺一樣。那被他奪去生命的尸體就是他們的戀愛,他們的戀愛的初期。一想起為此而付出的羞恥這種可怕的代價,就有些可怖和可憎的地方。由于自己精神上的**裸狀態而痛切感到的羞恥之情,也感染了他。但是不管謀殺者對于遭他毒手的尸體感到如何恐怖,他還是不能不把那尸體砍成碎塊,藏匿起來,還是不能不享受通過謀殺得來之物。
于是好像謀殺犯狂暴地、又似熱情地撲到尸體上去︰拖著它,把它砍斷一樣,他在她的臉上和肩膊上印滿了親吻。她握住他的手,沒有動一動。是的,這些接吻這就是用那羞恥換來的東西。是的,還有一只手,那將永遠屬于我了我的同謀者的手。她舉起那只手,吻著它。他跪下去,竭力想看她的臉;但是她把臉遮掩起來,沒有說一句話。終于,好像拚命在控制住自己,她站起來,推開他。她的
...
臉還是那樣美麗,只是顯得更加逗人憐愛了。栗子小說 m.lizi.tw
“一切都完了,”她說。“除了你我什麼都沒有了。請記住這個吧。”
“我不會不記住那像我的生命一樣寶貴的東西。為了一剎那這樣的幸福”
“什麼樣的幸福啊”她帶著恐怖和厭惡說,她的恐怖不知不覺地感染了他。“發發慈悲,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了吧。”
她迅速地立起身來,避開了他。
“不要再說了吧,”她重復說,帶著他所不能理解的冷冰冰的絕望表情,她離開了他。她感覺得此時此刻她不能把她踏進新生活時所感到的羞恥、歡喜和恐怖用言語表達出來,而且她也不願意說這個,不願意用不適當的言語把這種感情庸俗化。但是往後,到第二天和第三天,她不僅找不出言語來表達她那千頭萬緒的心情,而且她甚至也找不出可以明確地反映出她心中所想的一切的思路。
她對自己說︰“不,現在我不能夠考慮,等到以後,我平靜一點的時候再說吧。”可是這種平靜的心情永遠沒有到來;每當她想到她做了什麼,她會遭遇到什麼,以及她應當做什麼的時候,一種恐怖感就襲上心頭,于是她就把這些思想驅除掉。
“以後,以後,”她說,“當我平靜一點的時候再說吧。”
但是在夢里,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的時候,她的處境就十分丑惡地、**裸地呈現在她眼前。一個同樣的夢幾乎每夜都纏著她。她夢見兩人同時都是她的丈夫,兩人都對她濫施愛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哭泣著,吻著她的手說︰“現在多麼好呀”而阿列克謝弗龍斯基也在那里,他也是她的丈夫。她非常詫異她以前怎麼會覺得這是不可能的,而且笑著向他們說明這樣真是簡單得多了,現在他們兩人都快樂和滿足。但是這個夢像噩夢似地使她難受,她嚇醒了。十二
從莫斯科回來的頭幾天,每當列文想起他遭到拒絕的恥辱而渾身戰栗,滿臉通紅的時候,他就對自己說︰“我從前因為物理考試不及格而留級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的一生完了,也是這樣發抖和紅臉的;我辦錯了姐姐托我辦的事情以後,我照樣也以為自己完全不中用了。可是怎樣了呢現在過了幾年之後,我回想起這些來,就奇怪當時怎麼會使我那樣痛苦。這場苦惱結果也會如此的。過些時候,我對于這個也就會釋然于心了。”
但是三個月已經過去,他對于這事還是不能釋然于心,他想起這事來還是和前些日子一樣痛苦。他不能平靜,因為他夢想了那麼久家庭生活,而且感覺到自己早就到了可以成家的年齡,他卻依舊沒有娶親,而且離結婚更加遙遠了。他自己痛苦地感覺得,就像他周圍所有的人感覺的一樣,他這樣年齡的男子是不宜于獨身的。他記起了他去莫斯科之前有一次怎樣對他的牧人尼古拉,一個他樂意和他攀談的心地單純的農民說︰“哦,尼古拉我打算討親哩,”而尼古拉又怎樣像談一件毫無疑問的事情一樣迅速地回答︰“也是時候了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但是現在結婚越發遙遙無期了。位子本來已經有人佔據了,現在當他在想像中試著把他所認識的任何一個女子擺在那個位子上的時候,他總感覺到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一回想起他遭到的拒絕和他在這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就羞愧得痛苦不堪。盡管他常常對自己說這並不能歸咎于他,但是那種回憶,就像旁的類似的屈辱的往事一樣,使他心痛和臉紅。他的過去,就像每個人的過去一樣,有他自認很不好的行為,他應當受良心的譴責;但是回想起那些惡劣行為並沒有像回憶起這些雖然瑣細但是屈辱的往事這麼使他痛苦。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這些創傷從沒有平復。除了這些往事,現在還有他遭到拒絕和他那晚在眾人眼中呈現的可憐相。但是時間和工作起了作用。悲痛的記憶漸漸地被田園生活中的小事那在他看來是微不足道的、但實際上是重要的掩蓋住了。他想念基蒂的時候一星期少似一星期了。他在急不可耐地期待著她已經結婚或行將結婚的消息,希望這樣的消息會像拔掉一顆病牙一樣完全治好他的隱痛。
這其間,春天到來了,明媚而又溫和,不像春天素常那樣拖延時日和變幻莫測,是一個草木、動物和人類皆大歡喜的少有的春天。這明媚的春天更鼓舞了列文,加強了他拋棄過去的一切,堅定而**地安頓他獨身生活的決心。雖然他回到鄉下時所抱的許多計劃都沒有實行,但是他的最重要的決心力求純潔的決心他已遵守了。他沒有感到每次失敗之後照例使他苦惱的那種羞恥之念,他能夠正視所有的人。二月間,他接到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一封信,說他哥哥尼古拉的健康越來越壞了,但是他不願醫治,由于這封信的緣故,列文到莫斯科去看望他哥哥,總算說服了他去看醫生,並且到國外海水浴場去轉地療養。他這樣成功地說服了他的哥哥,還借了路費給他,而沒有惹得他生氣,他自己對這件事情感覺到非常得意。除了春天需要特別注意的農事以外,除了讀書以外,列文在那個冬天還著手寫了一部論述農業的著作,企圖闡明在農業中勞動者的性質與氣候和土壤一樣,同為絕對的因素,因而農業學的一切原理不單應當根據土壤和氣候這兩個因素,而且要根據土壤、氣候和勞動者的某種一成不變的性質這三個因素推定出來。所以,雖然孤獨,或者正因為孤獨,他的生活是格外充實的;只是間或,他感到一種不滿足的**,就是想把縈繞在他腦際的思想告知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以外的什麼人,雖說他和她也時常談論物理學、農業原理、特別是哲學;哲學是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愛好的話題。
春天姍姍來遲。大齋期最後兩三個星期天氣一直是晴朗而嚴寒的。白天,在陽光下溫暖得可以融解冰雪,但是在晚間,卻冷到零下七度。雪面上凍結了這麼厚一層冰,以致他們可以坐著車在沒有路的地方走過。復活節的時候還是遍地白雪。但是突然之間,在復活節第二天刮了一陣暖和的風,烏雲籠罩大地,溫暖的、猛烈的雨傾瀉了三天三夜。到禮拜四,風平息下來了,灰色的濃霧彌漫了大地,好像在掩蔽著自然界變化的奧秘一樣。在濃霧里面,水流淌著,冰塊坼裂和漂浮著,溷濁的、泡沫翻飛的急流奔馳著;在復活節一周後的第一天,在傍晚時候,雲開霧散,烏雲分裂成朵朵輕雲,天空晴朗了,真正的春天已經來臨。早晨,太陽燦爛地升起來,迅速地融解了覆蓋在水面上的薄薄冰層,溫暖的空氣隨著從甦生的地面上升起來的蒸汽而顫動著。隔年的草又返青了。鮮嫩的青草伸出細微的葉片;雪球花和紅醋栗的枝芽,和樺樹的粘性的嫩枝都生機勃勃地萌芽了;一只飛來飛去的蜜蜂正圍繞著布滿柳樹枝頭的金色花朵嗡嗡叫著。看不見的雲雀在天鵝絨般綠油油的田野和蓋滿了冰雪的、刈割後的田地上顫巍巍地歌唱著;田鳧在積滿了黃褐色污水的窪地和沼澤上面哀鳴;仙鶴和鴻雁高高地飛過天空,發出春的叫喊。脫落了的毛還沒有全長出來的家畜在牧場上吼叫起來了;彎腿的小羊在它們那掉了毛的、咩咩地叫著的母親身邊歡蹦亂跳;敏捷的小孩在印滿了赤腳印跡的干巴巴的路上奔跑,可以听見在池旁浣衣的農婦們的快活的閑談聲,和農民們在院子里修理犁耙的斧聲。栗子小說 m.lizi.tw真正的春天已經來臨了。十三
列文穿上大長靴,第一次換下皮大衣,穿起呢外套,去視察農場,涉過在太陽光里令人目眩的溪流,一會兒踩在冰上,一會兒又陷進膠泥里。
春天是計劃和設計的時節。當列文走到農場的時候,他好比一棵春天的樹不知道向何處和怎樣伸展它那含苞的嫩枝和幼芽,他也不十分知道現在要在他所喜愛的農事上做些什麼,但是他感覺得他有滿腹絕妙的計劃和設計。首先他就去看家畜。母牛已經放進圍場里,它們身上閃耀著春天新換的、光滑的毛,曬著太陽,哞叫著要到草地上去。列文嘆賞地凝視著這群母牛,它們的情況他一點一滴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于是吩咐把它們放到草地上去,小牛放進圍場里。牧人們高高興興地跑去準備到草地上去。牧牛的婦女們提著裙子,邁動那還沒有被太陽曬黑的白嫩的赤腳濺起泥漿跑過去,手里拿著樹枝,追逐那群因為春天來臨而歡喜若狂的小牛。
嘆賞了一番今年生下的格外優良的小牛之後早先生的小牛有農民的母牛那麼大,而帕瓦的女兒才三個月就已經有一歲牛犢那麼大了,列文吩咐把槽搬到外面去,在圍場里喂它們干草吃。但是結果發現因為圍場在冬天沒有使用過,秋天修築的木欄已經壞了。他差人去叫木匠,本來照他的吩咐,木匠該制造打谷機了。但是結果木匠還在修理耙,而耙原來應該在大齋期之前就修理好的。這可使列文非常惱怒了。農事上這種永遠懶懶散散的現象,他曾竭盡全力和它斗爭了那麼多年,現在還要遇到,這真是惱人。他查明了木欄因為冬季不用,搬進了耕馬的馬廄里,丟在那里弄壞了,因為它們只是圍小牛用的,做得並不牢固。此外,看來同樣分明是︰耙和一切農具。他原來吩咐了在冬季檢查和修理,而且為了這個目的才特地雇了三個木匠來的,卻也沒有修理好,現在到了該耙田的時候,卻還在修理耙。列文差人叫管家來,但是立刻又親自去找他。管家,像那天所有的人一樣容光煥發,穿著羊皮瓖邊的皮襖,從打谷場走出來,把手里拿著的一小根干草折斷。
“為什麼木匠沒有做打谷機”
“啊,我昨天就要告訴您的,耙需要修理。您要知道,是耙田的時候了哩。”
“那麼冬天干什麼去了呢”
“可是您要木匠來做什麼”
“小牛圍場的木欄放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吩咐他們搬到原來的地方。這些農民你拿他們真沒有辦法呢”管家說,揮了揮手。
“沒有辦法的倒不是那些農民,而是這位管家”列文說,冒起火來了。“請問我雇了您來做什麼的”他叫嚷著;但是一想這話說也無益,他說了一半就住口了,只是嘆氣。“哦,怎麼樣可以開始播種了嗎”他停了停之後又問。
“在土耳欽那邊,明後天就可以開始了。”
“苜蓿呢”
“我派瓦西里和米什卡去了;他們此刻正在播種。只是我不知道他們干不干得完;地面是那麼泥濘。”
“有多少畝”
“六俄畝光景。”
“為什麼不全部播了種”列文嚷著。
僅僅播種了六俄畝苜蓿,沒有把二十俄畝全部播上,這件事更使他惱怒了。苜蓿,按照理論和他自身的經驗,除非是盡早地幾乎趁著冰雪未化的時候就播了種,否則決不會有好收成。可是這事列文卻從沒有辦到過。
“再也沒有人好差遣了。這班人您拿他們有什麼辦法呢
三個沒有來。還有謝苗”
“那麼,你該把稻草的事先擱一擱呀。”
“我事實上已經這樣做了。”
“那麼人到哪里去了呢”
“五個人在調制康波特1他是說康波斯特,四個人在翻燕麥,怕它發霉,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
1康波特是蜜餞水果,康波斯特是混合肥料,他把康波斯特誤說成康波特,混合肥料就變成蜜餞水果了。
列文十分明白“怕它發霉”這話的意思就等于說他的英國燕麥種已經糟蹋了。他們又沒有照他所吩咐的那樣去做。
“啊唷,我在大齋期前就對你說了要安通風筒,”他叫嚷起來了。
“您不要擔心吧,我們終會把一切辦理妥當的。”
列文憤怒地揮了揮手,走進谷倉,先去察看燕麥,然後又回到馬廄那里。燕麥還沒有損壞。但是雇工們用鏟子翻動燕麥,他們原本可以直接把燕麥倒進底下的谷倉去的;吩咐了這樣做,並且從這里撥了兩個工人去幫助播種苜蓿,列文對管家也就息怒了。真的,這樣天清氣朗的日子,人是不能夠生氣的。
“伊格納特”他向那卷起袖子在井邊刷洗馬車的車夫叫著,“給我備馬”
“哪一匹,老爺”
“哦,就科爾皮克吧。”
“好的,老爺。”
當他們備馬的時候,列文又把在他面前轉來轉去的管家叫過來,為了跟他言歸于好,和他談起迫在眉睫的春天的工作和農事上的計劃。
“運送肥料得趁早動手,好在第一趟刈草之前把一切做完。遠處的田地要不斷地犁耕,好把它留作休耕地。刈草全部不按對分制1,而是雇人給現錢。”
1雇主和農民按對分制種地和分配收獲物。
管家注意地听著,而且顯然竭力想要贊成主人的計劃;但是他仍然露出列文非常熟悉的那種常使他激怒的神情,一種絕望和沮喪的神情。那神情好像是在說︰“這一切都不錯,只是要看天意如何。”
再沒有比這種態度更使列文痛心的了。但這正是他雇用過的所有管家的共同的態度。他們對于他的計劃都采取這樣的態度,所以現在他已不再因此生氣,而只是痛心,感覺得更加振奮起來,要和這種老是和他作對的自然力斗爭,這種自然力就是所謂“要看天意如何”。
“要是我們來得及的話,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管家說。
“你們怎麼會來不及呢”
“我們至少還得有十五個工人。而他們都不來,今天來了幾個,都要七十盧布一個夏天。”
列文沉默了。他又遇到了阻力。他知道不管他們怎樣努力,他們用公道的工錢無論如何雇不到四十個或者三十七,三十八個工人。已經雇了四十來個人,再多就沒有了。但他還是不能不斗爭。
“打發人到甦里,到契菲羅夫卡去呀,要是他們不來。我們得去找人呀。”
“啊,我就打發人去。”瓦西里費奧多羅維奇垂頭喪氣地說。“但是還有馬,也變得沒有勁了。”
“我們再去買幾匹來呀。自然我知道,”列文笑著補充說,“你總喜歡做得寒酸一些;但是今年我可不讓你按著你自己的意思做了。我要親自照料一切。”
“啊唷,事實上我覺得您也並沒有怎樣休息。在主人的監視下工作,那我們是很高興的”
“那麼,他們這時正在白樺谷那邊播種苜蓿嗎我要去看一看,”他說,跨上了車夫牽來的那匹栗色的小馬科爾皮克。
“小溪過不去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車夫叫著。
“好的,我從樹林里走。”
于是列文走過圍場的泥地,出了大門,到了廣漠的田野,他那匹好久不活動的小駿馬在水池邊打著響鼻,昂擺著韁繩,輕快地邁著溜蹄步子朝前走。
假使說列文剛才在畜欄和糧倉里感覺得很愉快,那麼現在他到了田野就更加感覺得愉快了。隨著他那匹馴順肥壯的小馬的溜蹄步子有節奏地搖擺著身體,吸著冰雪和空氣的溫暖而又新鮮的氣息,他踏著那殘留在各處的、印滿了正在溶解的足跡的、破碎零落的殘雪馳過樹林的時候,他看見每棵樹皮上新生出青苔的、枝芽怒放的樹而感到喜悅。當他出了樹林的時候,無邊無際的原野就展現在他面前,他的草地綿延不絕,宛如綠毯一般,沒有不毛地,也沒有沼澤,只是在窪地里有些地方還點綴著融化的殘雪。不論他看見農民們的馬和小馬駒踐踏了他的草地他叫他遇見的一個農民把它們趕開,或者听了農民伊帕特的譏刺而愚笨的答話他在路上遇見他,問︰“哦,伊帕特,我們馬上要播種了吧”“我們先得耕地哩,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伊帕特回答。他都沒有生氣。他越策馬向前,他就越感覺得愉悅,而農事上的計劃也就越來越美妙地浮上他的心頭︰在他所有的田畝南面都栽種一排柳樹,這樣雪就不會積得太久;劃分田畝,六成作耕地,三成作牧場,在田地盡頭開闢一個畜牧場,掘鑿一個池子,建造可移動的畜欄來積肥。于是三百畝小麥,一百畝馬鈴薯,一百五十畝苜蓿,沒有一畝地荒廢了。
沉浸在這樣的夢想里,小心地使馬靠地邊走,免得踐踏了麥田,他策馬走向被派遣來播種苜蓿的工人面前。一輛裝著種子的大車沒有停在田邊,卻停在田當中,冬季的小麥已被車輪軋斷,被馬踐踏了。兩個工人坐在田邊上,大概是在一塊兒抽煙斗。車里用來拌種子的泥土並沒有磨碎,倒壓成了或是凍成了硬塊。看見主人來了,工人瓦西里就向大車走去,而米什卡就動手播種起來。這是不應當的,但是列文不輕易對工人動氣。當瓦西里走上來的時候,列文叫他把馬牽到田邊上去。
“不礙事,老爺,麥子會長起來的。”瓦西里回答。
“請不要爭論,”列文說,“照吩咐的去做吧。”
“是,老爺,”瓦西里回答,然後他拉住了馬頭。“播種得多好呀,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討好地說,“頭等的哩。
只是好難走呵靴子上好像拖了一普特泥土一樣。”
“你們為什麼不把泥土篩過呢”列文問。
“哦,我們把它捏碎就行了,”瓦西里回答,拿起一把種子來,把泥土在手心里揉了幾揉。
他們把未篩過的泥土裝上車,是不能責怪瓦西里的,但這事還是叫人煩惱。
列文曾經不止一次地試過平息自己的惱怒、使一切似乎不如意的事變得稱心如意起來的老辦法,那辦法他現在又在試用了。他瞧著米什卡怎樣幾步跨上前來,晃動著粘在兩只腳上的大泥塊;于是下了馬,他從瓦西里手里接過篩子來,親自動手播種。
“你在什麼地方停止的呢”
瓦西里用腳指指一個地點,于是列文盡量走向前去,把種子散播在地里。地里像在沼地里一樣地難走,列文播完一行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于是他停住腳步,把篩子還給瓦西里。
“哦,老爺,到了夏天,可不要為了這一行的緣故罵我呀,”
瓦西里說。
“呃,”列文快活地說,已經感到了他運用的方法的效力。
“哦到夏天您再看看吧。它會顯得兩樣的。您看我去年春天播種的地方。播種得多麼好我盡了力,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知道,我替我親生父親做事也不過如此呢。我自己不喜歡做事馬虎,我也不能讓別人這樣。對東家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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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處也就是對我們有好處。栗子網
www.lizi.tw請看那邊,”瓦西里指著那邊的田地說,“真叫人開心啦。”
“這真是一個明媚的春天呵,瓦西里。”
“是呀,像這樣的春天,老年人都記不起來了呢。我在家的時候,我家的老頭子也播種了小麥,有一畝的光景。他說你簡直辨別不出這小麥和稞麥有什麼不同呢。”
“你們播種小麥有好久了嗎”
“啊,老爺,是您前年教給我們的啦。您給了我一蒲式耳1種子。我們賣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就都種上了。”
11蒲式耳合36公斤。
“哦,留心捏碎泥塊,”列文說,向馬跟前走去,“看看米什卡。要是收成好的話,每畝給你半個盧布。”
“謝謝,老爺。我們本來就很感謝您呢。”
列文跨上馬,向去年種的苜蓿地,向已經耕過準備播種春麥的田地馳去。
在殘梗中發出芽來的苜蓿長勢良好。它又復甦了,不斷地從去年小麥的殘睫中綠油油地長起來。馬在泥里一直陷到了踝骨,從冰雪半溶解了的泥濘里一拔起蹄子來,就發出噗哧噗哧的聲音。在耕地上面,騎馬是完全不可能的;馬僅僅在結上一層薄冰的地方可以立足,在冰雪溶解了的畦溝里,它就深陷進去。耕地情況良好;兩天之內它就可以把地和播種了。一切都很美滿,一切都很愉快。列文順著涉過溪流的路回去,希望水已經退去。他果然涉過了溪流,驚起了兩只野鴨。“一定還有水鷸呢,”他想,正當他走到回家的轉彎路上的時候,他遇見了管林人,證實了他猜想有水鷸是猜對了。
列文縱馬向家馳去,為的是趕上吃飯,準備好獵槍在傍晚去打獵。十四
當列文興致勃勃地馳近家門的時候,他听到大門外有鈴響。
“哦,一定是從車站來的人吧,”他想,“莫斯科的火車正是這時候到達的會是誰呢萬一是尼古拉哥哥呢他不是說了︰我也許到溫泉去,或者也許到你那里來。”最初一瞬間他感到驚慌和困惑,恐怕尼古拉哥哥的到來會擾亂他春天的快樂心境。但是他由于懷著這樣的心情而羞愧,于是立刻他無異敞開了心靈的懷抱,懷著柔和的喜悅和期待,現在他從心底希望這是他哥哥。他策馬向前,從洋槐樹後面飛馳出來,他看見了一輛從車站駛來的租用的三匹馬拉的雪橇,和坐在里面的一位穿皮大衣的紳士。這不是他的哥哥。“哦,但願是個談得來的有趣的人就好啦”他想。
“噢,”列文快活地叫起來,把兩只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來了一位貴客噢,我看見你多麼高興呀”他叫,認出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我可以探听確實她結了婚沒有,或者她將在什麼時候結婚,”他想。
在這美好的春日里,他感覺得想到她也一點不傷心。
“哦,你想不到我來吧,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下了雪橇,他的鼻梁上、面頰上、眉毛上都濺上泥,但是卻健康和快活得紅光滿面。“第一我是來看你,”他說,擁抱他,和他親吻,“第二是來打獵,第三是來買葉爾古紹沃的樹林。”
“好極了一個多麼美好的春天呀你怎麼坐雪橇來呢”
“坐馬車恐怕還要糟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和他相識的馬車夫回答。
“哦,我看見你真是非常,非常高興呀,”列文說,浮上純真的孩子般的歡喜的微笑。
列文領他的朋友到一間客房里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行李也搬進了那房間一只手提皮包,一支套上槍套的獵槍,一只盛著雪茄煙的小口袋。栗子小說 m.lizi.tw趁他一個人在那里洗臉換衣的時候,列文走到賬房去吩咐關于耕地和苜蓿的事。一向非常顧到家庭體面的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在前廳遇到他,向他請示如何設宴招待。
“隨你的意思去做吧,只是要快一點。”他說了,就走到管家那里去了。
當他返回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洗了臉,梳好頭發,喜笑顏開的,正從他房里走出來,他們就一道上樓去。
“哦,我終于到你這里來了,真是高興得很現在我才明白你在這里埋頭干的那種神秘事業是什麼。說起來我真羨慕你呢。多好的房子,一切都多麼好啊這麼明朗,這麼愉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忘記了並非一年四季都是春天,都像今天這樣天清氣朗。“你的乳母簡直可愛極了系著圍裙的美麗的使女也許會更合意些;但是以你的嚴肅的修道院式的生活,這樣子最好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講了許多有趣的消息,列文特別感到興味的是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打算在夏天到鄉間來看他。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句也沒有提到基蒂和謝爾巴茨基家;他只轉達了他妻子的問候。列文感謝他的體貼周到,十分高興他的來訪。在他獨居的時間內,他總是有許多不能對他周圍的人表達的思想感情累積在心里,現在他把春天那種富有詩意的歡喜、他農事上的失敗和計劃、他對他讀過的書的意見和批評、以及他自己的著作的大意那著作,雖然他自己沒有覺察到,實際上是以批評一切有關農業的舊著作為基礎的一一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傾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原是很有風趣,什麼事情只要稍一暗示就能領悟,在這次訪問中格外妙趣橫生了,列文在他身上覺察出好似有一種特別和藹可親和新的又尊敬又體貼他的態度,那使得他非常高興。
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和廚師盡力想把晚餐弄得分外豐盛,結果兩位餓慌了的朋友不等正菜上桌就大吃起來,吃了不少黃油面包、咸鵝和腌菌,列文末了還吩咐盛湯來,不要等餡餅,廚師原來特別想以餡餅來使客人驚嘆的。雖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吃慣了完全不同的飯菜,他依然覺得一切都很鮮美;草浸酒、面包、黃油,特別是咸鵝、菌、蕁麻湯、白醬油子雞、克里米亞葡萄酒一切都精美可口。
“妙極了,妙極了”他說,在吃過燒肉之後點燃了一支粗雪茄煙。“我到你這里來感覺得好像是由一艘喧鬧顛簸的汽船上登上了平靜的海岸一樣。那麼你認為工人本身就是一個應當研究的因素,農事方法的選擇都是由這個因素來決定的嗎自然我完全是個門外漢;但是我想理論和它的應用對于工人也會有影響的。”
“是的,可是等一等;我並不是在談政治經濟學,就是在談農業科學。它應當像自然科學一樣來觀察現存的現象,對于工人應當從經濟學的、人種學的觀點來觀察”
正在這個時候,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端著果醬走進來。
“啊,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吻了吻自己的肥胖的指尖,“多麼鮮美的咸鵝,多麼鮮美的草浸酒啊是出發的時候了吧,你看怎樣,科斯佳”
他補充說。
列文望著窗外正從樹林光禿禿的梢頭後面落下去的太陽。
“是的,是時候了哩,”他說。“庫茲馬,套馬車吧,”于是他跑下樓去。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下去,小心地親手取下他那獵槍漆匣的帆布套,開開匣子,動手把那貴重的新式獵槍裝配起來。栗子小說 m.lizi.tw庫茲馬已經猜測到會得到一大筆酒錢,寸步也不離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替他穿上了長統襪和靴子,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也樂于把這些事交給他辦。
“科斯佳,請吩咐一聲,要是商人里亞比寧來了我約了他今天來的,就領他進來,叫他等我”
“哦,你原來打算把樹林賣給里亞比寧嗎”
“是的。你認得他嗎”
“我當然認得。我和他有過交易,是一言為定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笑起來。“一言為定”是商人最愛說的話。
“是的,他說話的那副神氣好笑極了。它知道它的主人要到什麼地方去啊”他補充說,輕輕拍了拍拉斯卡,它正在列文身邊跳來跳去,低吠著,一會兒舐舐他的手,一會兒又舐舐他的靴子和他的槍。
當他們出來的時候,馬車已停在門口了。
“雖然不遠,但我叫他們套了馬車;不過你要願意我們就走著去”
“不,我們還是乘車去的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跨進了馬車。他坐下來,把虎皮毯蓋在膝上,點燃了一支雪茄煙。“你怎麼不抽煙雪茄是這麼一種東西,並不完全是享樂,而是享樂的頂峰和標志。哦,這才算得是生活啊多麼好呀
我真想過這樣的生活呢”
“可是誰阻撓你呢”列文微笑著說。
“不,你才是個幸運兒哩你隨心所欲。你喜歡馬就有馬;狗就有狗;打獵就打獵;耕作就耕作。”
“也許是因為我喜愛我所有的東西,卻不為我所沒有的東西苦惱的緣故,”列文說,想起了基蒂。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理會了他的意思,望著他卻沒有說一句話。
奧布隆斯基憑著素常的機敏注意到列文怕提起謝爾巴茨基家,因此一句話也沒有說到他們,為此列文非常感激他;但是現在列文很想探听一下那樁使他那麼痛苦的事情而又沒有勇氣開口。
“哦,你的事情怎樣”列文說,覺得只想自己的事情是不應當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楮快活地閃耀著。
“我知道你不承認一個人有了一份口糧的時候還會愛好新的面包卷照你看來,這是一種罪惡;但是我認為沒有愛情就無法生活,”他說,照自己的意思理解了列文的問話。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生性如此。實在說,那對別人並沒有什麼害處,卻能給予自己那麼大的樂趣”
“呀那麼又有什麼新鮮事情嗎”列文問。
“是的,老弟,有呀你知道奧西安型1的女人就像在夢里見過的那樣的女人哦,在現實中也有這種女人這種女人是可怕的。你知道女人這個東西不論你怎樣研究她,她始終還是一個嶄新的題目。”
1奧西安是三世紀傳說中克爾特人的英雄和彈唱詩人馬克芬森17361796于一七六五年發表的浪漫主義的奧西安之歌中的女主人公。奧西安歌頌堅貞不屈和自我犧牲的女性。
“那就不如不研究的好。”
“不。有位數學家說過快樂是在尋求真理,而不在發現真理。”
列文默不作聲地听著,不管他怎樣費盡心力,他還是一點也體會不了他朋友的感情,理解不了他的情緒和他研究那種女人的樂趣何在。十五
打獵的地點並不遠,就在小白楊樹林中小溪旁邊。到了小樹林的時候,列文就下了馬車,把奧布隆斯基領到一塊冰雪完全融化了的、長滿青苔的、潮濕的、空曠草地的角落上去。他自己回到對角一棵雙杈的白樺樹那里,把槍斜靠在枯萎了的低垂杈枝上,他脫下大衣,再把腰帶束緊,活動了一下手臂,試試胳臂是否靈活。
緊跟在他們後面的灰色老狗拉斯卡在他的對面小心翼翼地蹲下,豎起耳朵。太陽正在繁密的森林後面落下去,在落日的余暉里,點綴在白楊樹林里的白樺樹披掛著一枝枝綴滿飽實豐滿、即將怒放的嫩芽的低垂細枝,輪廓分明地映現出來。
從還積著殘雪的密林里,傳出來蜿蜒細流的低微的潺潺聲。小鳥囀鳴著,而且不時地在樹間飛來飛去。
在萬籟俱寂中可以听到由于泥土融解和青草生長而觸動了去年落葉的沙沙聲。
“想想看吧人簡直可以听見而且看見草在生長哩”列文自言自語,看到了一片潮濕的、石板色的白楊樹葉在嫩草的葉片旁邊閃動。他站著傾听,時而俯視著潮濕的、布滿青苔的地面,時而凝視著豎耳靜听的拉斯卡,時而眺望著伸展在他下面的斜坡上的茫茫無際的光禿的樹梢,時而仰望著布滿了片片白雲的正在暗下來的天空。一只鷹悠然地搏動著雙翼在遠處的樹林上面高高飛過;還有一只也用同樣的動作向同一個方向飛去,接著就消失了。小鳥越來越大聲而忙碌地在叢林里啁啾囀鳴著。一只貓頭鷹在不遠的地方號叫,拉斯卡驚起,小心地往前跨了幾步,就把頭歪在一邊,開始凝神靜听著。溪流那邊可以听見杜鵑在叫。它發出了兩聲它素常的啼聲,接著就粗厲地、急速地亂叫了一陣。
“想想看已經有杜鵑了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從灌木後面走出來。
“是的,我听到了,”列文回答,不願意用他自己听來都不愉快的聲音打破樹林中的寂靜。“快來了呢”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又隱身在灌木後面了,列文只看見火柴的閃光,接著是紙煙的紅焰和青煙。
傳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扳上槍機的聲音。
“那是什麼叫”奧布隆斯基問,使列文注意听那好像一匹小馬在嬉戲中尖聲嘶叫那樣拖長的叫聲。
“啊,你不知道嗎是公兔叫哩。但是不要再講話了听,飛來了”列文幾乎尖叫起來,扳上了槍機。
他們听到遠處尖銳的鳥鳴,正好在獵人非常熟悉的時間,兩秒鐘以後第二聲,第三聲,緊接著第三聲可以听到粗嗄的叫聲。
列文環顧左右,他看見在那里,正在他對面,襯托著暗藍色的天空,在縱橫交錯的白楊樹的柔嫩枝芽上面有一只飛鳥。它一直向他飛來;越來越近的像撕裂繃緊的布片一樣的嗄聲在他耳邊響著;可以看見鳥的長喙和脖頸,正在列文瞄準的那一瞬間,從奧布隆斯基站著的灌木後面,有紅光一閃;鳥好像箭一般落下,隨後又飛上去。又發出紅色閃光和一發槍聲,于是拍擊著翅膀好像竭力想要留在空中一樣,鳥停留了一剎那,就潑剌一聲落在泥地上。
“難道我沒有射中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叫著,他給煙遮住了,看不見前面。
“在這里呢”列文說,指著拉斯卡,它正豎起一只耳朵,搖著它那翹得老高的毛茸茸的尾巴尖,慢吞吞地走回來,好像故意要延長這種快樂一樣,而且儼若在笑的樣子,把死鳥餃給她的主人。“哦,你射中了,我真高興哩,”列文說,同時因為自己沒有把鷸射中,不免懷著妒羨的心情。
“右槍筒發出的那一槍打壞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回答,裝上槍彈。“噓又飛來了”
真的,尖銳的鳥叫聲接二連三地又听到了。兩只鷸嬉戲著互相追逐,只是鳴嘯著,並沒有啼叫,一直向獵人們頭上飛來。四發槍聲鳴響著,鷸像燕子一樣迅速地在空中翻了個筋斗,就無影無蹤了。
打獵的成績甚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又打下了兩只鳥,列文也打下了兩只,其中一只沒有找到。天色漸漸暗下來。燦爛的銀色金星發出柔和的光輝透過白樺樹枝縫隙在西邊天空低處閃耀著,而高懸在東方天空中的昏暗的獵戶星已經閃爍著紅色光芒。列文看見了頭上大熊座的星星,旋又不見了。鷸已不再飛了;但是列文決定再等一會,直等到他看見的白樺樹枝下面那顆金星升到樹枝頭上面,大熊座的星星完全顯露出來。金星已經升到了樹枝上面,大熊座的星座和斗柄在暗藍色的天空中已經看得十分清楚了,但是他卻還在等待。
“該回家了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現在樹林里寂靜無聲,沒有一只鳥在動。
“我們再待一會吧,”列文回答。
“隨你的便。”
他們現在站著,相隔有十五步的光景。
“斯季瓦”列文突如其來地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的姨妹結了婚沒有,或者要在什麼時候結婚”
列文感覺得自己是這樣沉著堅定,他以為什麼回答都不可能使他情緒波動。可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回答。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結婚,現在也不想;只是她病得很重,醫生叫她到國外易地療養去了。大家簡直怕她活不長了哩。”
“什麼”列文大叫了一聲。“病得很重她怎麼啦她怎麼”
當他們這麼說話的時候,拉斯卡豎起耳朵,仰望著天空,又責備般地回頭望了望他們。
“他們倒揀了個好時間談話哩,”它在想。“飛來了呀
的確飛來了呀。他們會錯過時機呢,”拉斯卡想。
但是就在那一瞬間,兩人突然听到了尖銳的鳥叫聲,那聲音簡直震耳欲聾,于是兩人連忙抓起槍,兩道火光一閃,兩發槍聲在同一瞬間發出。高高飛翔著的水鷸猝然合攏翅膀,落在叢林里,壓彎了柔弱的嫩枝。
“妙極了兩人一齊”列文喊叫了一聲,他跟拉斯卡一道跑到叢林里去搜索水鷸。“啊,有什麼不愉快的呢”他回憶著。“是的,基蒂病了哦,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我難過得很”他想。
“它找著了它多伶俐”他說,把溫暖的鳥從拉斯卡的口里取下,裝進差不多裝滿了的獵袋里。“我找到了哩,斯季瓦”他大叫了一聲。十六
在歸途中,列文詳細詢問了基蒂的病情和謝爾巴茨基家的計劃,雖然他不好意思承認,是他听到的消息實在使他很快意。他快意的是他還有希望,尤其快意的是她曾使他那麼痛苦,現在自己也很痛苦了。但是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開始說到基蒂的病因,而且提起弗龍斯基的名字的時候,列文就打斷了他。
“我沒有任何權利來預聞人家的私事,而且老實說,我也並不感興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隱隱地微微一笑,在列文的臉色上覺察出他非常熟悉的那種迅速的變化,臉色剛才那樣開朗,現在一下子變得這樣陰沉了。
“你和里亞比寧的樹林買賣完全講妥了嗎”列文問。
“是的,已經講妥了。價錢真了不起哩,三萬八千。八千現款,其余的六年內付清。我為這事奔走夠了。誰也不肯出更大的價錢。”
“這樣你簡直等于把你的樹林白白送掉了,”列文憂郁地說。
“你怎麼說是白白送掉了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著溫厚的微笑說,知道這時在列文眼中看來什麼都是不稱心的。
“因為那座樹林每俄畝至少要值五百盧布,”列文回答。
...
“啊,你們這些土財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戲謔地說。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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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那種蔑視我們這些可憐的城里人的輕蔑口吻但是做起生意來的時候,我們比任何人都高明。我敢對你說我通盤計算過的,”他說,“這樹林實在賣到了很高的價錢老實說,我還怕那家伙變卦哩。你知道這不是材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希望用這種區別來使列文完全信服他的懷疑是沒有道理的。“而且薪木每俄畝地也到不了十三俄丈以上,他平均每畝地給了我二百盧布。”
列文輕蔑地微笑著。“我知道這種態度,”他想,“不但他如此,所有城里人都一樣,他們十年中間到鄉間來過兩三次之後,學來兩三句方言土語,就信口亂說起來,而且自以為完全懂了。材木每俄畝地達多少多少俄丈。他說這些話其實自己一竅不通。”
“我並不想教你在辦公室里書寫公文,”他說,“如果必要的話,我還要向你請教哩。不過你未免過分自信了,竟然認為你懂得樹林的一切門徑。這是很困難的呀。你數過樹了嗎”
“樹怎麼數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笑著說,還在想為他的朋友解悶。“數海濱的沙,星星的光芒,那得有天大的本領”1
1奧布隆斯基引用的是杰爾查文的頌歌上帝開頭的兩句。
“啊,里亞比寧就有這種天大的本領。沒有一個商人買樹林不數樹的,除非是人家白送給他們,像你現在這樣。我知道你的樹林。我每年都到那里去打獵,你的樹林每俄畝值五百盧布現金,而他卻只給你二百盧布,並且還是分期付款。所以實際上你奉送給他三萬盧布。”
“哦,不要想入非非了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訴苦似地說。“那麼為什麼沒有人肯出更高的價錢呢”
“因為他和旁的商人串通好了呀;他收買了他們。我和他們全打過交道,我了解他們。你要知道,他們不是商人,他們是投機家。賺百分之十到十五贏利的生意,他們是看不上眼的。他們要等待機會用二十個戈比買值一個盧布的東西。”
“哦,算了吧你今天心情不好哩。”
“一點都不,”列文憂郁地說,正在這時他們到家了。
在台階跟前停著一輛緊緊地包著鐵祭和柔皮的馬車,車上套著一匹用寬皮帶緊緊系著的肥壯的馬。馬車里坐著替里亞比寧當車夫的那位面色通紅、束紫腰帶的管賬。里亞比寧本人已走進了屋子,在前廳里迎接這兩位朋友。里亞比寧是一個高個子的、瘦削的中年男子,長著胡髭、突出的剃光的下巴和鼓出來的無神的眼楮。他穿著一件背部腰里釘著一排鈕扣的藍色長禮服,和一雙踝上起皺、腿肚上很平板的長靴,外面罩上一雙大套鞋。他用手帕揩了揩臉,然後整了整本來就十分妥帖的外套,他帶著微笑迎接他們,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伸出手來,好像他要抓住什麼東西似的。
“您已經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把手伸給他。
“好極了。”
“我不敢違背閣下的命令,雖然路實在太壞了。我簡直是一路徒步走來的,但我還是準時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向您請安”他對列文說,想去握他的手。但是列文皺起眉頭,裝做沒有看見他的手,把鷸拿了出來。“諸位打獵消遣來嗎這是一種什麼鳥呵,請問”里亞比寧補充說,輕蔑地朝鷸瞧了一眼。“想必是一宗美味吧。”他很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好像他對于這玩意是否合算抱著很大懷疑似的。
“你要到書房里去嗎”列文用法語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陰郁地皺著眉頭。栗子網
www.lizi.tw“到書房里去吧;你們可以在那里談。”
“好的,隨便哪里都行,”里亞比寧神氣十足地說,好像要使大家感覺到,在這種場合別人可能感到難以應付,但是他是什麼事都能應付自如的。
走進書房,里亞比寧依照習慣四處打量了一番,好像在尋找聖像一般,但是當他找著了的時候,他並沒有畫十字。他打量著書櫃和書架,然後懷著像他對待鷸那樣的懷疑姿態,輕蔑地微微一笑,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好像決不認為這是很合算的一樣。
“哦,您把錢帶來了嗎”奧布隆斯基問。“請坐。”
“啊,不用擔心錢。我特地來和您商量哩。”
“有什麼事要商量呢請坐吧。”
“好的,”里亞比寧說,坐了下來,以一種最不舒服的姿勢把臂肘支在椅背上。“您一定得稍為讓點價,公爵。這樣子未免太叫人為難了。錢通通預備好了,一文錢也不少。至于錢決不會拖欠的。”
列文這時剛把槍放進櫃子里,正要走到門外去,但是听到商人的話,他就停下腳步。
“實際上您沒有花什麼代價白得了這片樹林,”他說。“他來我這里太遲了,要不然,我一定替他標出價錢來。”
里亞比寧立起身來,默默無言地浮上一絲微笑,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列文一番。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是很吝嗇的,”他帶著微笑轉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簡直買不成他的任何東西。我買過他的小麥,出了很大價錢哩。”
“我為什麼要把我的東西白送給您我不是在地上拾來的,也不是偷來的。”
“啊唷現在哪能偷呢一切都得依法辦理,一切都得光明正大,現在要偷是辦不到的啊。我們老老實實地在商量。這樹林價錢太高,實在不上算。我要求稍稍讓點價,哪怕是一點點。”
“但是這筆生意你們已經講定了沒有如果講定了,那就用不著再討價還價;可是如果沒有的話,”列文說,“我買這座樹林。”
微笑立刻從里亞比寧的臉上消失了,剩下的是兀鷹一般的、貪婪殘酷的表情。他用敏捷的、骨瘦如柴的手指解開常禮服,露出衣襟沒有塞進褲腰里的襯衫、背心上的青銅鈕扣和表鏈,連忙掏出一個裝得鼓鼓的破舊皮夾來。
“請收下這個,樹林是我的了,”他說,迅速地畫著十字,伸出手來。“收下這筆錢,樹林是我的了。里亞比寧做生意就是這樣,他不喜歡錙銖計較,”他補充說,皺著眉,揮著皮夾。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這樣急的,”列文說。
“唉呀”奧布隆斯基驚愕地說。“你知道我答應了呀。”
列文走出房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里亞比寧望著門口,微笑著搖了搖頭。
“這完全是年輕氣盛簡直是孩子脾氣哩。哦,我買這個,憑良心說,請您相信吧,完全是為了名譽的緣故,就是要人家說買了奧布隆斯基家的樹林的不是別人而是里亞比寧。至于贏利,那可就听天由命了。我對上帝發誓。現在請在地契上簽字吧”
一點鐘之後,這商人仔細地掩上衣襟,扣上常禮服,契約放在口袋里,坐上他那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馳回家去。
“喔,這些紳士”他對管賬說,“他們都是一模一樣哩”
“對啦,”管賬回答,把韁繩交給他,扣上皮車篷。“可是我要為這宗買賣向您道賀呢,米哈伊爾。伊格納季奇。”
“哦,哦”十七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上樓去,口袋被那商人預付給他的三個月的期票塞得鼓鼓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樹林的買賣已經成交了,錢已到了他的口袋里,打獵成績又很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興之至,因此他特別要想排遣列文心上的不快情緒。他希望在吃晚飯的時候讓這一天像開始一樣愉快地完結。
列文確實是悶悶不樂的,雖然他極力想要對他這位可愛的客人表示親切和殷勤,但是他仍然控制不了他的情緒。基蒂沒有結婚這個喜訊開始漸漸地使他情緒波動起來。
基蒂沒有結婚,卻生病了,並且是因為愛上了一個冷落了她的男子而病重的。這種侮辱仿佛落在他身上了。弗龍斯基冷落了她,而她又冷落了他列文。因此弗龍斯基有權利輕視列文,所以他是他的敵人。但是列文並沒有想到這一切。他只模糊地感覺得這件事有什麼東西侮辱了他,而現在他倒不是因為傷害了他的事情而惱怒,而是對于眼前的一切都吹毛求疵。出賣樹林這樁愚蠢的買賣,那樁使奧布隆斯基受騙上當並且是在他家里成交的騙局,激怒了他。
“哦,完了嗎”他在樓上遇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時說。
“你要吃晚飯嗎”
“好的,我不會拒絕的。我到了鄉下胃口不知有多好呢,真奇怪呀你為什麼不請里亞比寧吃東西”
“啊,那個該死的家伙”
“可是你是怎樣對待他的呀”奧布隆斯基說。“你連手都不跟他握。為什麼不跟他握手呢”
“因為我不和僕人握手,而僕人比他還好一百倍呢。”
“你真是一位頑固分子呀打破階級界限是怎樣講的呢”
奧布隆斯基說。
“誰喜歡打破就請便吧,但這卻使我作嘔。”
“我看你是個十足的頑固派呢。”
“真的,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就是什麼人。我就是康斯坦丁列文,再不是別的什麼了。”
“而且康斯坦丁列文情緒很不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
“是的,我情緒不好,你可知道為什麼就為了,對不起你那樁愚蠢的買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溫和地皺起眉頭,就像一個人無辜地受到嘲弄責罵一樣。
“啊,算了吧”他說。“什麼時候不是一個人賣了一件什麼東西馬上就有人說這值更多的錢呢但是當他要賣的時候,卻沒有誰肯出錢不,我知道你恨那個不幸的里亞比寧。”
“也許是那樣。可是你知道為什麼嗎你又會叫我是頑固派,或旁的什麼可怕的名字但是看著我所屬的貴族階級在各方面敗落下去,實在使我懊惱,使我痛心,不管怎樣打破階級界限,我還是情願屬于貴族階級哩。而且他們家道敗落下去並不是由于奢侈那樣倒算不了什麼;過闊綽生活這原是貴族階級份內的事;只有貴族才懂得這些門徑。現在我們周圍的農民買了田地,這我倒也不難過。老爺們無所事事,而農民卻勞動,把懶人排擠開了。這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我為農民歡喜。但是我看到貴族們之所以敗落下去,完全是由于我不知道怎樣說才好由于他們自己太幼稚無知的緣故,我實在有點難受。這里一個波蘭投機家用半價買到了住在尼斯的一位貴夫人的一宗上好的田產。那里值十個盧布一畝的地,卻以一個盧布租賃給一個商人。這里你又毫無道理地奉送三萬盧布給那流氓。”
“哦,那麼怎麼辦呢一棵樹一棵樹地去數嗎”
“自然要數呀你沒有數,但是里亞比寧卻數過了。里亞比寧的兒女會有生活費和教育費,而你的也許會沒有”
“哦,原諒我吧,可是那樣去數未免太小氣了呢。我們有我們的事業,他們有他們的,而且他們不能不賺錢。總之,事情做了,也就算了。端來了煎蛋,我最喜愛的食品哩。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還會給我們那美味的草浸酒”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桌旁坐下,開始和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說笑起來,對她說他好久沒有吃過這樣鮮美可口的午飯和晚飯了。
“哦,您至少還夸獎一句哩,”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說,“但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無論你給他什麼東西吃即使是一塊面包皮他吃過就走開了。”
雖然列文極力想控制自己,但他仍然是陰郁而沉默的。他想要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個問題,但是又下不了決心,而且找不出適當的話語或機會來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經下去到他自己房間里去了,脫了衣服,又洗了洗臉,而且穿上皺邊的睡衣,上了床,但是列文還在他的房間里徘徊著,談著各種瑣碎的事情,就是不敢問他要知道的事。
“這肥皂制造得多麼精美呀”他說,看著一塊香皂並將它打開,那是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放在那里預備客人用的,但是奧布隆斯基並沒有用。“你看,這簡直是一件藝術品呢。”
“是的,現在一切東西都達到了這樣完美的境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眼淚汪汪地,悠然自得地打了一個哈欠。
“比方劇場和各種游藝哎哎哎”他打著哈欠。“到處是電燈哎哎哎”
“是的,電燈,”列文說。“是的,哦,弗龍斯基現在在什麼地方呢”他突如其來地問,放下了肥皂。
“弗龍斯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停止打哈欠。“他在彼得堡。你走後不久他就走了,從此以後他一次都沒有到過莫斯科。你知道,科斯佳,我老實告訴你吧,”他繼續說,把胳膊肘支在桌上,用手托著他那漂亮紅潤的臉,他那善良的、濕潤的、昏昏欲睡的眼楮像星星一般在他臉上閃爍著。
“這都是你自己的過錯。你見了情敵就慌了。但是,像當時我對你說過的,我斷不定誰佔優勢。你為什麼不猛打猛沖一下呢我當時就對你說過”他僅僅動了動下巴額,打了個哈欠,並沒有張開口。
“他知不知道我求過婚呢”列文想,望著他。“是的,他臉上有些狡猾的、耍外交手腕的神氣,”他感到自己臉紅了,默默地直視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楮。
“假使當時她那一方面有過什麼的話,那也不過是一種外表的吸引力而已,”奧布隆斯基說。“他是一個十足的貴族,你知道,再加上他將來在社會上的地位,這些倒不是對她,而是對她的母親起了作用。”
列文皺著眉頭。他遭到拒絕的屈辱刺痛了他的心,好像是他剛受的新創傷一樣。但他是在家里,而家中的四壁給了他支持。
“等一等,等一等,”他開始說,打斷了奧布隆斯基。“你說他是一個貴族。但是請問弗龍斯基或者旁的什麼人的貴族身份到底是怎樣一種東西,竟然會瞧不起我你把弗龍斯基看作貴族,但是我卻不這樣認為。一個人,他的父親憑著陰謀詭計赤手起家,而他的母親呢天曉得她和誰沒有發生過關系不,對不起,我把我自己以及和我同樣的人倒看做是貴族呢,這些人的門第可以回溯到過去三四代祖先,都是有榮譽的,都有很高的教養才能和智力,那當然是另外一個問題,他們像我父親和祖父一樣從來沒有諂媚過誰,從來也沒有依賴過誰。而且我知道許多這樣的人呢。你以為我數樹林里的樹是小氣,而你卻白白奉送了里亞比寧三萬盧布;但是你征收地租以及我所不知道的什麼等等,而就卻不,所以我珍貴我祖先傳下來的或是勞動得來的東西我們才是貴族哩,而那些專靠世界上權貴的恩典而生活的,以及二十個戈比就可以收買的人是不能算的。”
“哦,你在影射誰呢我倒很同意你的意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誠懇而又溫和地說,雖然他感覺到列文也把他歸入了二十個戈比就可以收買的那一類人中。列文的激動使他真地覺得很有趣。“你在影射誰呢雖然你說的關于弗龍斯基的話有許多是不正確的,但是我不說那個。我老實告訴你,假使我處在你的地位,我就一定要同我一道回莫斯科去,然後”
“不,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在我說來都無所謂,我告訴你吧我求了婚,被拒絕了,而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現在對于我來說不過是一個痛苦而屈辱的回憶罷了。”
“為什麼瞎說”
“但是我們不談這個了吧。請你原諒我,如果我有什麼唐突的地方,”列文說。現在他說出了心事,他又變得像早晨那樣了。“你不生我的氣吧,斯季瓦請你不要生氣,”他說,微笑著,拉住他的手。
“當然沒有,一點也沒有而且沒有理由要生氣呢。我很高興我們把話都說明白了。你知道,早上打獵照倒是很有趣的。去不去呢我今晚情願不睡,我可以從獵場直接到車站去。”
“好極了”十八
雖然弗龍斯基的內在生活完全沉浸在熱情里,但是他表面的生活仍然毫無變化地而且不可避免地沿著那由社交界與聯隊生活和種種利害關系構成的慣常軌道進行。聯隊的利益在弗龍斯基的生活中佔了重要的地位,這一方面是因為他愛聯隊,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聯隊愛他。聯隊里的人不但愛弗龍斯基,而且也敬重他,以他而自豪;引以自豪的是,這個人,既有錢,又有才學,還有導致功成名就、飛黃騰達的前程,而他竟把這一切完全置之度外,而在全部生活的利益中把聯隊和同僚們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弗龍斯基理解同僚們對他所抱的這種看法,因此除了愛好這種生活之外,他還感覺得不能不保持這個名譽。
這是不消說的,他並沒有對任何一個同僚談過他的戀愛事件,就是在最放蕩不羈的酒宴中實際上他從來沒有醉到完全失掉自制力的程度也從不曾泄漏他的秘密。他還堵住了任何想要暗示他這種關系的輕率的同僚的口。但是,雖然這樣,他的戀愛還是傳遍了全城;大家都多多少少準確地猜到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系。大多數青年人都很羨慕他,也無非是為了他的戀愛中那種最討厭的因素卡列寧的崇高地位,以及因此他們的關系在社交界特別聳人听聞等等。嫉妒安娜,而且早已听厭了人家稱她貞潔的大多數年輕婦人看見她們猜對了,都幸災樂禍起來,只等待著輿論明確轉變了,就把所有輕蔑的壓力都投到她身上。她們已準備好一把把泥土,只等時機一到,就向她擲來。大多數中年人和某些大人物對于這種快要發生的社交界的丑聞感到不快。
弗龍斯基的母親,听到他的戀愛關系,起初很高興,因為在她看來沒有什麼比上流社會的風流韻事更能為一個翩翩少年生色的了;還有,那就是卡列寧夫人,那麼使她中意而且講過不少她自己兒子的情況的,竟然也和所有旁的美麗端莊婦人的行徑一樣至少照弗龍斯基伯爵夫人看來是那樣。但是她最近听到她兒子拒絕了人家給他的一個對于他的前途關系重大的位置,只是為了要留在聯隊里,可以常會見卡列寧夫人,而且她听到許多大人物因此都對他不滿,她這才改變了看法。還有叫她心焦的是,從她听來的關于這個關系的一切看來,這並不是她所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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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的那種美艷的社交界的風流韻事,而是像她听說的那樣一種可能使他干出愚蠢的維特式的、不顧一切的熱情1。栗子小說 m.lizi.tw自從他突然離開莫斯科以後,她就沒有看見過他,因此她差她的大兒子去叫他來看她。
1維特是歌德的名著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的主人公,為了他所愛的女友綠蒂同別人結婚而自殺。
這位長兄也不滿意他的弟弟。他沒有分析他的戀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戀愛,偉大的還是渺小的,熱情的還是非熱情的,輕佻的還是嚴肅的他自己也姘上了一個舞女,雖然他已經有了子女,所以他在這些事情上倒是很寬大的;但是他知道這戀愛事件是那些大家都要去奉承的人所不喜歡的,因此他不贊成他弟弟的行為。
除了軍職和社交以外,弗龍斯基還有一個嗜好騎馬。
他是愛馬如命的。
今年規定了要舉行士官的障礙賽馬。弗龍斯基報了名,買了一匹英國的純種牝馬,雖然他沉醉在戀愛中,但是他依然熱烈地、雖說是有節制地向往著即將舉行的賽馬
這兩種熱情並不互相抵觸。相反地,他需要超出他的戀愛以外的事務和消遣,這樣他可以擺脫那使他過分激蕩的情緒而得到鎮靜和休息。十九
在克拉斯諾村賽馬那一天,弗龍斯基比平常更早地來到聯隊的公共食堂吃牛排。他用不著嚴格節制飲食,因為他的體重是四個半普特,正合規定的重量;但是他還得不發胖才好,因此他避免吃澱粉質和甜食。他坐下來,解開上衣鈕扣,露出白背心來,把兩肘支在桌子上,他一面等著他叫的牛排,一面望著一本攤開在他碟子上的法國小說。他望著書,只是為了避免和進進出出的士官們談話;他在沉思。
他想著安娜答應在今天賽馬後來看他。但是他有三天沒有看見她了,因為她丈夫剛從國外回來,他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和她會面,他也不知道怎樣去探听。他和她最近一次會見是在他的堂姐貝特西的別墅1。他不輕易到卡列寧家的別墅去。現在他想到那里去,他開始考慮怎樣去法。
1當時在俄國城市里供職的人夏天通常總在郊外租一所別墅,家眷住在別墅里,而在城內有職務的人就可以來回往返。
“我當然說是貝特西派我來問她去不去看賽馬的。我當然要去,”他暗自決定了,抬起頭來不看書。當他在心里栩栩如生地描繪著看到她時的那種快樂情景,他眉開眼笑起來。
“派人到我家里去,叫他們趕快把三馬篷車套好,”他對那個把一銀碟熱氣騰騰的牛排端給他的僕人說,然後把碟子拉到面前,開始吃起來。
從隔壁台球房里傳來了撞球和談笑的聲音。兩位士官在門口出現︰一個是年輕人,長著一副消瘦而柔弱的面孔,新近才從貴冑軍官學校加入聯隊的;另一個是位胖胖的老士官,腕上戴著手鐲,長著一雙眼皮浮腫的小眼楮。
弗龍斯基瞟了他們一眼,皺起眉頭,就斜著眼看書,好像沒有注意到他們似的,他邊讀邊吃起來。
“怎樣加了油好去工作嗎”胖士官說,在他旁邊坐下。
“對啦,”弗龍斯基回答,皺著眉頭,揩揩嘴,不望著那士官。
“那麼你不怕發胖嗎”對方說,替那年輕士官拖過一把椅子來。
“什麼”弗龍斯基生氣地說,顯出厭惡的臉色,露出整齊的牙齒來。
“你不怕發胖嗎”
“來人,雪利酒”弗龍斯基說,沒有回答,把書移到另一邊,他繼續讀著。
那胖士官拿起一張酒單,轉向年輕士官。
“我們喝什麼酒,你挑吧,”他說,把酒單遞給他,向他望著。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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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就萊茵葡萄酒吧,”年輕士官說,膽怯地斜眼看了弗龍斯基一眼,極力去扯他那幾乎看不見的胡髭。看見弗龍斯基沒有回轉身來,青年士官就站了起來。
“我們到台球房去吧,”他說。
胖士官順從地立起身來,他們向門口走去。
這時,魁梧奇偉的亞什溫大尉走進了房里,他帶著一種傲慢的輕蔑態度頭一昂對兩位士官點了點頭,就走到弗龍斯基身旁去。
“噢他在這里”他叫起來,用大手重重地拍拍他的肩章。弗龍斯基生氣地回頭一望,但是他的臉上立刻閃爍出他特有的平靜而堅定的親切神情。
“你真聰明,阿廖沙,”大尉用洪亮的男中音說。“你現在得吃一點,喝一小杯。”
“啊,我並不想吃。”
“真是形影不離的兩搭檔,”亞什溫加上說,譏諷地瞥視著這時正在離開這房間的兩位士官。他彎著緊緊地裹在馬褲里的長腿,在椅子上坐下來,那椅子對他說是太矮了,以至他的兩膝彎成了銳角形。“你昨天為什麼沒有去克拉斯寧劇場努梅羅娃可真不錯呢。你到哪里去了”
“我在特維爾斯基家耽擱得太久了。”弗龍斯基說。
“噢”亞什溫回答。
亞什溫,一個賭徒和浪子,一個不單不講道德,而且品行不端的人,這個亞什溫是弗龍斯基在聯隊里最好的朋友。弗龍斯基喜歡他,一方面是因為他體力過人,他那體力主要是以能夠縱情狂飲,能夠徹夜不睡而毫無倦意來顯示的;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的堅強的意志力,那種意志力表現在他對同僚和長官的關系上,他博得了他們的畏懼和尊敬,同時也表現在賭博上,他賭上萬的輸贏,不管他喝得多醉,他總是那樣熟練和果斷,以至他被認為是英國俱樂部第一流的賭客。弗龍斯基尊敬而又喜歡亞什溫,特別是因為他感覺得亞什溫喜歡他,並不是為了他的姓氏和財富,而是為了他本人。在所有的人當中,弗龍斯基只願意同他一個人談他的戀愛問題。他感覺到亞什溫雖然看起來輕視一切感情,卻是唯一能夠理解那充溢了他的整個生命的強烈熱情的人。此外,他相信亞什溫的確不喜歡流言蜚語,而且真正理解他的感情,那就是說,知道而且相信這場戀愛不是玩笑,不是消遣,而是更為嚴肅更為重要的事情。
弗龍斯基從來沒有對他說起過自己的戀愛,但是知道他全知道,而且對這戀愛有正確的理解,他很高興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了這一點。
“哦,是的”他听到弗龍斯基在特維爾斯基家的時候這樣說;他的黑眼楮閃耀著,他捋著左邊的胡髭,依照他的壞習慣,開始把它塞進嘴里。
“哦,你昨天干了什麼贏了嗎”弗龍斯基問。
“八千。但是三千不能算數;他不見得會給呢。”
“啊,那麼你在我身上輸掉也不要緊了,”弗龍斯基笑著說。亞什溫在這次賽馬中在弗龍斯基身上下了一大筆賭注。
“我絕對不會輸。只有馬霍京有點危險性。”
于是談話轉移到今天賽馬的預測上,弗龍斯基此刻只能想到這件事情。
“走吧,我已經吃完了,”弗龍斯基說著,站起身來,他向門口走去。亞什溫也站了起來,伸直了他的長腿和長背。
“我吃飯還嫌太早,但是我得喝點酒。我馬上就來。喂,酒”他大聲叫,那聲音在喊口令時叫得頂響,現在使玻璃窗都震動了。“不要了,”他立刻又叫了一聲。栗子小說 m.lizi.tw“你要回家,我和你一道去。”
于是他和弗龍斯基一同走了出去。二十
弗龍斯基寄宿在一所寬敞清潔,用板壁隔成兩間的芬蘭式小屋里。彼得里茨基在野營里也和他一道住。當弗龍斯基和亞什溫走進小屋的時候,彼得里茨基已經睡著了。
“起來,你睡夠了,”亞什溫說,走到板壁那邊去,在那頭發蓬亂、鼻子埋在枕頭里睡著的彼得里茨基的肩膊上推了一下。
彼得里茨基突然爬起來跪著,四下張望。
“你哥哥來過這里,”他對弗龍斯基說。“他叫醒了我,那該死的家伙,並且說他還要來。”于是拉上毛毯,又撲到枕頭上。“啊,別鬧了,亞什濕”他說,對正在拉開他的毛毯的亞什溫生氣了。“別鬧了”他翻轉身來張開眼楮。“你倒告訴我喝點什麼好呢,我嘴里的味道真難受”
“伏特加最好了,”亞什溫用低聲說。“捷列先科,給你主人拿伏特加和黃瓜來,”他叫了一聲,顯然很欣賞自己的嗓子。
“你覺得伏特加頂好嗎呃”彼得里茨基問,做著怪臉,揉了揉眼楮。“你要喝點嗎那麼好,我們一道喝吧弗龍斯基,喝一杯吧”彼得里茨基說,起了床,用虎皮毯子裹著身體。
他走到板壁門口去,舉起雙手,用法語哼著;“昔有屠勒國之王1。弗龍斯基,你要喝一杯嗎”
1這是歌德的浮士德中甘淚卿的歌詞的首句。
“走開吧”弗龍斯基說,把僕人拿給他的常禮服穿上。
“你到哪里去呢”亞什溫說。“啊,你的三馬篷車來了”
他看見馬車駛近了的時候補充說。
“到馬廄去,而且為了馬的事情我還得去看看布良斯基,”
弗龍斯基說。
弗龍斯基的確約好了去看望住在離彼得戈夫約莫十里光景的布良斯基,把買馬的錢還給他;因此他也希望趕得及去那里一趟。但是他的同僚們立刻明白他並不只是到那里去。
彼得里茨基口里還在哼著,使了個眼色,努著嘴,好像在說︰“啊,是的,我們知道這個布良斯基是什麼樣的人。”
“當心不要遲到”亞什溫僅僅說了這麼一句,就改變了話題︰“我的栗毛馬怎樣還行嗎”他問,望著窗外三匹馬當中的一匹,那是他賣給弗龍斯基的。
“等一等”彼得里茨基向已經走出去的弗龍斯基叫著。
“你哥哥留了一封信和一個字條給你。等一等,它們放在哪里去了呢”
弗龍斯基停下腳步。
“哦,它們放在哪里呢”
“它們放在哪里去了呢這倒是個問題”彼得里茨基鄭重其事地說,把食指從鼻端往上移。
“快告訴我,這簡直是胡鬧呢”弗龍斯基微笑著說。
“我沒有生上壁爐。一定是在這里什麼地方。”
“花樣玩得夠了信到底在哪里呢”
“不,我真的忘了。難道是做夢嗎等一等,等一等但是何必生氣呢假使你昨天像我那樣每人喝了那麼四大瓶酒,你也會忘了你睡在什麼地方呢。等一等,我來想一想”
彼得里茨基走到板壁那邊去,在床上躺下來。
“等一等我是這樣躺著的,而他是這樣站著的。對啦對啦對啦在這里呢”彼得里茨基從臥褥下面掏出一封信來,他把信藏在那下面。
弗龍斯基拿了那信和他哥哥的字條。這正是他意料到的信他母親寫來的信,責備他沒有去看過她,而他哥哥留下的字條說一定要和他談一談。弗龍斯基知道這都是關于那件事情。“關他們什麼事呢”弗龍斯基想,于是折起信箋,把信從常禮服鈕扣之間塞進去,這樣他可以在路上仔細看一遍。在小屋門口,他踫見了兩個士官,一個是他的聯隊里的,一個是屬于另外的聯隊的。
弗龍斯基的住所經常是所有士官聚會的場所。
“你到哪里去”
“我得到彼得戈夫去。”
“你的馬已經從皇村來了嗎”
“來了,但我還沒有看到。”
“據說馬霍京的斗士1瘸了。”
1馬名。
“瞎說可是在這樣的泥地里你怎麼賽馬呢”另一個問。
“我的救星來了”彼得里茨基看見進來了人這樣地叫著。
勤務兵端了一個盛著伏特加和鹽漬黃瓜的盤子站在他面前。
“亞什溫叫我喝點酒,好提提精神呢。”
“哦,你昨天真把我們弄苦了,”進來的兩個人中間的一個說,“你害得我們整整一夜沒有睡。”
“啊,我們不是收場很妙嗎”彼得里茨基說。“沃爾科夫爬上屋頂,告訴我們他是多麼傷心我說︰我們听听音樂,听听葬禮進行曲吧他听著葬禮進行曲就在屋頂上面睡著了。”
“喝吧,你一定得喝伏特加,然後來點礦泉水,多來些檸檬,”亞什溫說,在彼得里茨基旁邊監視著,就像一位哄小孩吃藥的母親一樣。“然後再來少許香檳酒那麼一小瓶。”
“哦,這倒有道理。等一等,弗龍斯基,我們大家一道喝吧。”
“不;各位,再會。我今天不喝。”
“哦,你怕增加體重嗎好的,那麼我們就自己來喝。給我們礦泉水和檸檬。”
“弗龍斯基”當他已經走出門的時候什麼人喊道。
“什麼”
“你最好把頭發剪了,要不然太重了,特別是禿頂上。”
弗龍斯基的確過早地開始有了禿頂的痕跡。他快活地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來,然後把帽子拉得遮住禿頂,走出去,上了馬車。
“到馬房去”他說,正要掏出信來讀一遍,但是他又改變了主意,決定不讀了,為的是在看牝馬之前不要分散了注意力。“以後再說吧”二十一
臨時的馬廄,一個木板搭的棚子,建在跑馬場附近,他的牝馬昨天就應該牽到那里去了。他還沒有去看過它。在最近幾天內,他自己沒有騎著它練習,卻把它委托給調馬師了,因此現在他簡直不知道他的牝馬過去以及現在情況如何。他還沒有下馬車,他的馬夫,所謂“馬僮”的,老遠就認出了他的馬車,把調馬師叫出來。一個干瘦的英國人,穿著長統靴和短衣,刮淨了臉,僅在下巴下面留了一撮胡須,邁著騎手那種不靈活的步伐,張著臂肘,搖搖擺擺地走出來迎接他。
“哦,佛洛佛洛1怎樣了”弗龍斯基用英語問。
1馬名。
2英語︰很好,先生。
“allright,sir,”2英國人的聲音從咽喉深處發出來回答說。“還是不進去的好,”他補充說,舉起帽子。“我給它套上了籠頭,那馬不安靜得很哩。還是不進去的好,那會使它激動起來。”
“不,我要進去。我要看一看它。”
“那麼,來吧,”英國人皺著眉,還是沒有張開嘴說,于是擺動著胳臂肘,他邁著拖沓的步伐走在前頭。
他們走進馬廄前面的一個小院子。一個穿著干淨的短上衣,又年輕又漂亮的值班的馬僮,手里拿著一把掃帚迎接他們,跟著他們走去。馬廄里有五匹馬站立在各自的廄室里,弗龍斯基知道他的勁敵馬霍京的馬“斗士”,一匹高大的栗色馬,也牽到了那里,一定在那群馬中間。弗龍斯基想看看他沒有見過的“斗士”的心情比要看他自己的牝馬還要急切;但是他知道依照賽馬的規矩,對手的馬非但不允許看,就是探問一下都有失體統。正在他走過走廊的時候,馬僮把通左邊第二廄室的門開開,于是弗龍斯基瞥見了一匹長著雪白蹄子的高大的栗色馬。他知道這就是“斗士”,但是抱著避而不看別人拆開的信那樣的心情,他扭過頭去,走近了佛洛佛洛的廄室。
“這兒這匹馬是屬于馬克馬克我總說不出那名字來,”英國人回過頭來說,用他那指甲很髒的大拇指頭指著“斗士”的廄室。
“馬霍京的是的,那是我的最厲害的對手呢,”弗龍斯基說。
“要是你騎那匹馬的話,”英國人說,“我一定在你身上下賭注了。”
“佛洛佛洛神經質一點,那匹馬要強壯一些,”弗龍斯基說,因為自己的騎術受了贊美而微笑著。
“在障礙賽馬中,一切全靠騎術和pluck,”英國人說。說到pluck那就是,精力和膽量的意思弗龍斯基不但覺得他已經夠多的了,而更重要的是,他堅信世界上沒有人會比他更有pluck。
“您的確覺得我不需要再訓練了嗎”
“啊,不需要,”英國人回答。“請別大聲說話。那匹馬很激動哩,”他補充說,向對面那間關上門的廄室點了點頭,從那廄室里面傳出來馬蹄踐踏稻草的聲音。
他開開門,弗龍斯基走進由一扇小小的窗里透進微弱的光線的廄室。在廄室里站著一匹黑褐色的牝馬,它套上了籠頭,用蹄子翻騰著新鮮稻草。在廄室的昏暗光線中環顧著周圍,弗龍斯基不由自主地又仔細端詳了一遍他的愛馬的全部體格。佛洛佛洛是一匹中等身材的馬,從養馬者的觀點看來,並非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它全身骨骼細小;雖然它的胸膛向前突出,但卻是窄狹的。它的臀部稍稍下垂,前腿明顯地往里彎,後腿彎曲得更厲害。前後腿的筋肉都不怎樣豐滿;但是這匹牝馬的肋骨卻特別寬,這個特點因為它被調練得消瘦了的緣故顯得格外觸目。它的膝部以下的腳骨,從正面看上去,不過手指那麼粗細,但從側面看卻是非常粗大的。它整個身體,除了肋骨,看上去好像是被兩邊挾緊,挾成了一長條似的。但是它卻具有使人忘卻它的一切缺點的最大的優點。那優點就是血統,如英語所說的那種奏效的血統。在覆蓋著一層細嫩、敏感、像緞子一般光滑的皮膚下,筋肉從血管的網脈下面突出地隆起來,像骨頭一般堅硬。它那長著一雙突出的、閃耀明亮、喜氣洋洋的眼楮的瘦削的頭,在那露出內部軟骨的張開的通紅鼻孔那里擴大起來。在它的整個身軀,特別是它的頭部,有一種富有精力同時很柔和的神情。它是那樣一種動物,仿佛它所以不能說話,只是因為它的口腔的構造不允許它說話。
至少,在弗龍斯基看來,好像他望著它那一瞬間所體會到的心情,它全都懂得。
弗龍斯基剛走到它面前,它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且,斜著它那凸起的眼楮,以致眼白都露出血絲來,它從對面驚視著走近的人,搖擺著籠頭,富于彈性地輪流用四只蹄子蹴踢著地面。
“您看,它多麼激動呀,”英國人說。
“啊,親愛的啊”弗龍斯基說,走到牝馬面前撫慰它。
但是他越走近,它就變得越興奮了。僅僅在他站到它頭旁的時候,它這才突然靜下來,而筋肉在它那柔軟的、優美的毛皮下面顫動。弗龍斯基輕輕地拍了拍它的結實的脖頸,理好它
...
那隆起的頸背上垂到一邊的鬣毛,把他的臉湊近它那好像蝙蝠的羽翼一樣的張大的鼻孔。栗子小說 m.lizi.tw它從緊張的鼻孔里大聲吸進一口氣,又噴出來,戰栗了一下,豎起尖尖的耳朵,向弗龍斯基伸出它那又厚又黑的嘴唇,好像要咬他的袖子似的,但是記起套著籠頭,它又抖動起來,又開始不安定地輪流用它那縴細的腿踐踏著。
“安靜些,親愛的,安靜些”他說,又輕輕撫摸了一下馬的臀部,愉快地覺察到他的牝馬是處在最良好的狀態中,他走出了廄室。
牝馬的興奮感染了弗龍斯基。他感覺得熱血往心頭直涌,感覺到他也像那牝馬一樣,渴望活動、咬人;這是又可怕又愉快的。
“哦,那麼我托付您了,”他對英國人說。“六點半到賽馬場。”
“好的,”英國人說。“您到什麼地方去,閣下”他問,突然用了他差不多從來不曾用過的lord1這樣的稱呼。
1英語︰閣下。
弗龍斯基驚訝地抬起頭來,很知趣地不望英國人的眼楮,只望著他的前額,驚異他問得這麼大膽。但是覺察到英國人這樣問時並沒有把他看成主人而只當他騎手,于是他回答道︰
“我得到布良斯基那里去一下,一個鐘頭以後就回家。”
“今天人家這樣問了我多少回呀”他暗自說,漲紅了臉,他是不輕易紅臉的。英國人注意地望著他,好像他也知道弗龍斯基要到什麼地方去似的,他補充說︰
“最要緊的是在賽馬之前保持鎮靜,”他說,“不要動怒,不要為什麼煩惱。”
“allright”弗龍斯基笑著回答,于是跨進馬車,他吩咐馬車夫驅車到彼得戈夫去。
他還沒有走多遠,從早上起大有風雨欲來之勢的烏雲密布了,一陣傾盆大雨降下來。
“多糟糕呀”弗龍斯基想,張起車篷。“路本來就很泥滑,現在簡直變成沼澤了。”獨自坐在遮上車篷的篷車里,他取出他母親的信和他哥哥的字條來,看了一遍。
是的,說來說去還是那件事情。每個人,他母親也好,他哥哥也好,每個人都覺得應當來干涉他的私事。這種干涉在他心中喚起了一種憤恨的心情一種他以前很少體驗到的心情。“關他們什麼事呢為什麼大家都感覺得有關心我的義務呢為什麼他們要跟我找麻煩就是因為他們看出這是一件他們所不能理解的事情。假使這是普通的、庸俗的、社交場里的風流韻事,他們就不會干涉我了。他們感覺到這有點兒不同,這不是兒戲,這個女人對于我比生命還要寶貴。而且這是不可理解的,所以使得他們惱怒了。不管我們的命運怎樣或是將要成為怎樣,我們自作自受,毫無怨尤,”他說,以我們這個字眼把他自己和安娜聯系起來。“不,他們一定要教導我們怎樣生活。他們絲毫不懂得幸福是什麼,他們不知道沒有這個戀愛,我們就沒有幸福也沒有不幸簡直就活不下去了,”他沉思。
就因為他們橫加干涉,他生了他們每一個人的氣,正因為他內心里感覺到他們所有這些人都是對的。他感覺到把他和安娜聯系在一起的這場戀愛並不是一種一時的沖動,就像社交場里的風流韻事那樣,在雙方的生活上除了愉快或不愉快的記憶以外,不留另外一點痕跡。他感到他自己和她的處境是痛苦的,感覺到以他們在社交界人士心目中的顯著地位,要隱瞞他們的戀愛,要說謊和欺騙是困難的;在把他們結合起來的那熱情強烈到使得他們兩人除了戀愛忘懷了一切的時候,還要說謊、欺騙、裝假和不斷地顧及別人,那實在是困難的。
他十分真切地回想起他不得不違反本性而幾次三番地說謊和欺騙的種種情形。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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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以前是不幸的,但卻很自負和平靜;而現在她卻不能夠平靜和保持尊嚴了,雖然她不露聲色。是的,這事一定得了結,”他下了決心。
于是他的腦際第一次明確地起了這樣的念頭︰這種虛偽的處境必須了結,而且越快越好。
“拋棄一切,她和我,帶著我們的愛情隱藏到什麼地方去吧;”他自言自語說。二十二
大雨沒有下多久,當弗龍斯基駛近目的地,驅趕著轅馬全速飛跑,松開韁繩讓兩側拉邊套的馬在泥濘的地面上奔馳過去的時候,太陽又露出來,別墅的屋頂和大街兩旁庭院里的古老菩提樹水淋淋的閃耀著光輝,水珠輕快地從樹枝上滴下,水從屋頂上滔滔地流下來。他不再想這場驟雨會怎樣毀壞了賽馬場,現在只覺得高興多虧這場雨他準會趕上她一個人在家,因為他知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最近才從溫泉回來,還沒有從彼得堡來到這里。
弗龍斯基希望看到她一個人在家,為了避免引人注意,像往常一樣還沒有過橋就下了車,徒步向那幢房子走去。他沒有走上大門的台階,卻走進院子里去。
“你們的主人回來了嗎”他問園丁。
“沒有。太太在家呢。請您走前門;那里有僕人,他們會開門的,”園丁回答。
“不,我由花園里穿過去。”
證實了只有她一個人,想出其不意地使她吃一驚,因為他並沒有約定今天來,而她也決不會料想到他在賽馬之前還會來,他握住佩刀,小心地踏著兩旁栽著花草的沙石小徑朝面向花園的涼台走去。弗龍斯基完全忘了他在路上所想起的自己處境的艱難。他一心想著他馬上就要看見她,不是在想像里,而是整個活生生的,如她實際上那樣。當他已經走進去,為了不要發出聲響,躡手躡腳地踏上涼台的不陡的台階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他常常忘記了的東西,形成了他和她的關系中最苦惱的一面的東西,那就是,她那露出一雙詢問般的在他看來好像是含有敵意的眼神的兒子。
這小孩比什麼人都頻繁地成為他們關系上的障礙。當他在旁邊的時候,弗龍斯基和安娜兩人不但都避免談他們不能在別人面前說的話,甚至也不講一句小孩听不懂的暗示的話。他們並沒有商量好這樣,這是自然而然的。要是他們欺騙了小孩的話,自己一定會覺得可恥的。他在面前的時候,他們像朋友一樣交談著。但是雖然這樣小心,弗龍斯基還是常常看到這小孩凝視著他的注意而迷惑的目光,在這小孩對他的態度上有一種奇怪的羞怯和游移不定的神態,時而很親密,時而卻冷淡而隔閡。似乎這小孩感覺到了在這個人和他母親之間存在著某種重要的關系,那關系的意義卻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實際上這小孩自己也感覺到他不能理解這種關系,他極力想要弄明白他對于這個人應當抱著怎樣的感情,但他卻弄不明白。由于小孩對于感情的流露非常敏感,他清楚地看出來他的父親、他的家庭教師和他的保姆,不但都不歡喜弗龍斯基,而且用恐怖和厭惡的眼光看他,雖然他們從來沒有說過他什麼;而他的母親卻把他看作最好的朋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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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是什麼人呀我該怎樣去愛他呢要是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錯;我不是笨,就是一個壞孩子,”這小孩這樣想著。因此他露出試探的、詢問的、有時多少含著一些敵意的表情和使得弗龍斯基那麼著惱的羞怯而游移不定的神態。但凡小孩在場的時候,總在弗龍斯基心里引起一種異樣的無緣無故的厭惡心情,那是他最近常常體驗到的。這小孩在場的時候,在弗龍斯基和安娜兩人心里都喚起這樣一種心情,好比一個航海家根據羅盤看出他急速航行的方向偏離了正確的航向,但要停止航行卻又非他力所能及,而且隨時隨刻都在載著他偏離得越來越遠了,而要自己承認誤入歧途就等于承認自己要滅亡了。
這小孩,抱著他對人生的天真見解,就好比是一個羅盤,向他們指示出,他們偏離他們所明明知道但卻不願意知道的正確方向有多麼遠了。
這回謝廖沙不在家,只有她一個人在,她正坐在涼台上,等待她的出去散步遇了雨的兒子回來。她差了一個男僕和一個使女去尋找他。穿著瓖著寬幅繡花的白色連衣裙,她坐在涼台角落上的花叢後面,沒有听見弗龍斯基的腳步聲。低下黑色鬈發的頭,她把前額緊貼著擺在欄桿上的冰冷的噴水壺,用她那雙戴著他那麼熟悉的戒指的縴手捧住那把壺。她的整個身姿、她的頭、她的脖頸、她的手的美麗每次都像什麼新奇的東西一樣使弗龍斯基傾倒。他站住了,狂喜地望著她。但是,他剛要向她再走近一步的時候,她就感到他到來了,于是推開水壺,把她那泛著紅暈的臉轉向他。
“怎麼回事你病了嗎”他走向她,用法語對她說。他本想跑到她面前去,但是想到也許附近有人,他就回頭向涼台的門望了一望,微微漲紅了臉,就像他在感覺到他不能不有所顧忌和小心提防的時候,常常紅臉那樣。
“不,我很好哩,”她說,立起身來,緊緊地握著他伸出的手。“我沒有想到你來。”
“啊唷多麼冰涼的手呀”他說。
“你嚇了我一跳,”她說。“我一個人在等謝廖沙。他出去散步了,他們會從這邊進來。”
但是,雖然她努力鎮靜,她的嘴唇卻在顫抖著。
“請你原諒我來你這里,但是我一天不看見你都過不下去,”他繼續說,照例是用法語,為的是要避免俄語的“您”和“你”這兩個字眼,前者听起來未免太冷淡難堪,後者卻又親密到危險的地步。
“為什麼原諒我多麼高興呀”
“可是你身體不好,要麼就是心中煩惱,”他繼續說,沒有放下她的手,彎腰向著她。“你在想什麼呢”
“老是想那件事情呢,”她微笑著說。
她說的是真話。無論什麼時刻有人問她在想什麼的時候,她準都會這樣回答的,老是想那件事情,想她的幸福和不幸。正當他到來的時候她就在這樣想著︰她奇怪為什麼在別人,比方在貝特西她知道她和圖什克維奇的秘密關系,這完全不算一回事,而在她卻是這樣痛苦。今天這個念頭不知什麼原因使她特別痛苦。她問他賽馬的事。他回答了她的問題,看見她很激動,就極力給她解悶,開始用最平常的語調把賽馬的準備詳細地告訴她。
“告訴他呢,還是不告訴他”她想,望著他那鎮靜的、親切的眼楮。“他是這樣快樂,這樣全神貫注在賽馬的事情上面,他不會很好地了解這件事,他不會了解這件事對于我們的全部意義。”
“但是你還沒有告訴我當我進來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他打斷了自己的話說,“請告訴我吧”
她沒有回答,微微低著頭,她皺著眉頭詢問般地望著他,她的眼楮在長長的睫毛下閃耀著。她的手一面摩弄著她摘下的一片樹葉,一面在發抖。他看到了這個,他的臉表露出曾經博得過她那樣的歡心的那種完全的順從,那種奴隸般的忠心的神色。
“我看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你想我知道你有什麼憂愁,而我卻沒有為你分擔的時候,我還能夠安心嗎告訴我吧,看在上帝面上”他懇求地重復說。
“是的,假使他不了解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我是不能夠原諒他的。還是不告訴他的好;為什麼要考驗他呢”她想,還是那樣盯視著他,而且感覺得那只拿著樹葉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看在上帝面上吧”他拉著她的手重復說。
“我要不要告訴你呢”
“要,要,要呀”
“我懷孕了,”她低聲慢慢地說。
她手里的樹葉抖動得更加厲害了,但是她的眼楮緊緊盯著他,注視著他將怎樣接受這個消息。他臉色變白了,想說句什麼話,卻又停住了,他放下她的手,他的頭垂下去。“是的,他了解了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她想,于是感激地緊緊握了握他的手。
但是她以為他了解這件事情的全部意義,像她,一個女人,所了解的那樣,這就錯了。听了這個,他感覺得他對于不知什麼人所懷的那種異樣的厭惡心情以十倍的強度襲上他的心頭但是同時他感覺得他所渴望的轉變關頭現在來到了,感覺得再要瞞住她的丈夫已經不可能,無論如何非得把這不自然的狀態了結不可了。但是,除此以外,她**上的激動也感染了他。他用順從的溫柔的眼光望著她,吻了吻她的手,立起身來,于是,默默無言地在涼台上來回走著。
“是的,”他說,毅然決然地走到她面前。“你和我都沒有把我們的關系看做兒戲,現在我們的命運已經決定了。我們一定要了結,”他向四周張望了一下說,“了結我們所過的這種弄虛作假的生活。”
“了結怎樣了結法,阿列克謝”她低低地說。
她現在鎮靜些了,她的臉上閃爍著溫柔的微笑。
“離開你的丈夫,把我們的生活結合在一起。”
“事實上已經結合在一起了,”她回答,聲音低得幾乎听不見。
“是的,但是完完全全地,完完全全地。”
“但是怎樣做法,阿列克謝,告訴我怎樣做法”她用嘲笑自己的走投無路的處境的憂愁的口吻說。“有什麼辦法擺脫這種處境呢難道我不是我丈夫的妻子嗎”
“什麼處境都有辦法擺脫的。我們得打定主意,”他說。
“隨便什麼情況都比你現在這種處境好。自然,我看出你為了一切多麼苦惱為了社會和你的兒子和你的丈夫。”
“啊,就是沒有為我的丈夫,”她露出平靜的微笑說。“我不了解他,我不想他。他在我看並不存在。”
“你說的不是真話。我了解你。你為了他也苦惱著。”
“啊,他連知都不知道呢,”她說,突然她的臉漲得通紅;她的兩頰、她的前額、她的脖頸都紅了,羞愧的眼淚盈溢在她的眼里。
“可是我們不要談他了吧。”二十三
弗龍斯基曾經好幾次,雖然沒有像這次這樣堅決,極力想使她考慮她自己的處境,而每次他都遭到了她現在用來答復他的請求的那種同樣膚淺而輕率的判斷。好像這里面有什麼她不能夠或者不願意正視的東西,好像她一開始說到這個,她,真正的安娜,就隱退到內心深處,而另一個奇怪的不可思議的女人,一個他所不愛、他所懼怕的、處處和他作對的女人就露出面來了。但是他今天下了決心要把一切都說出來。
“他知不知道,”弗龍斯基用平素那種鎮靜而堅決的語調說,“那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不能夠你不能夠這樣過下去,特別是現在。”
“照你說,怎麼辦好呢”她還是帶著輕松的譏諷口吻問。她原來那麼懼怕他把她的懷孕看得太隨便,現在卻唯恐他由此斷定非采取某種步驟不可了。
“把一切都告訴他,離開他就是。”
“很好,假定我這樣做,”她說。“你知道那結果會怎樣我可以預先告訴你,”于是一道邪惡的光芒在她那一分鐘前還是那麼柔和的眼楮里閃爍。“呃,你愛上了另一個男子,和他發生了有罪的關系嗎摹擬著她的丈夫,她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樣特別強調有罪的這個字眼,我曾警告過你,這在宗教、公民和家庭的關系上將會有怎樣的後果。你不听我的話。現在我不能讓你玷污我的名聲和和我的兒子,”她原來想這樣說的,但是她卻不能拿她兒子開玩笑,“玷污我的名聲,和諸如此類一套話,”她補充說。“總而言之,他會打官腔,用清楚明確的話說他不能讓我走,他要采取一切力所能及的手段來防止丑聞四播。他會冷靜認真地照他的話去做。事情準會弄到這種地步。他不是人,而是一架機器,當他生氣的時候簡直是一架凶狠的機器。”她補充說,一面說一面細想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姿態和說話的樣子,她歷數著可能在他身上找得出來的一切缺點,並不因為她自己對他犯了可怕的罪而稍微原諒他一點。
“可是,安娜,”弗龍斯基極力想要安慰她,用柔和的勸導聲調說,“我們無論如何非得把一切都告訴他不可,然後再針對他采取的措施采取對策。”
“那麼,逃走嗎”
“為什麼不能逃走呢我真不明白我們怎麼可以這樣繼續下去。並不是為了我的緣故我知道你很痛苦啊。”
“是的,逃走,做你的情婦嗎”她憤怒地說。
“安娜,”他說,溫柔中含著譴責。
“是的,”她繼續說,“做你的情婦,把一切都毀了”
她原來又想說“把我的兒子”的,但是這句話她說不出口來。
弗龍斯基不能了解以她那堅強而又誠實的性格,她怎麼能忍受這種弄虛作假的狀態而不想擺脫。但是他沒有猜想到主要的原因就是“兒子”這個字眼,這個她不便說出口的字眼。她一想到她的兒子,以及他將來會對這位拋棄了他父親的母親會抱著怎樣的態度的時候,為了自己做出的事她感到萬分恐怖,她簡直不知所措了,只好像一個婦道人家一樣,極力以虛偽的判斷和言辭來安慰自己,好使一切維持原狀,使她也能忘記她兒子會落到怎樣的結局這個可怕的問題。
“我求你,我懇求你,”她突然抓住他的手,用一種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懇切而又柔和的聲調說,“永遠也不要再對我說這話了吧”
“可是,安娜”
“永遠不要說了吧。由我去吧。我的處境的全部卑劣,全部恐怖情況,我都知道;可是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容易解決。由我去吧,照我所說的做吧。再也不要對我說這個了。你答應我吧答應,答應呀”
“我什麼都答應,可是我安不下心,特別是听了你剛才說的話以後。你不安心的時候,我是怎樣也安不下心呀”
“我”她重復說。“是的,我有時候苦惱;但是只要你不再提起這個,那就會過去的。當你提這個的時候,只有這時才使我苦惱”
“我真不明白,”他說。
...
“我知道,”她打斷他,“以你的誠實性格說謊有多麼困難,我替你難過。栗子網
www.lizi.tw我常常想你是為了我毀了一生。”
“我也在這樣想哩,”他說︰“你怎麼可以為了我把一切都犧牲了呢你若是不幸,我就不能饒恕我自己。”
“我不幸”她說,更挨近他了,露出熱情洋溢、含情脈脈的微笑望著他。“我好像一個得到了食物的餓漢一樣。他也許很冷,穿得很破爛,而且害臊,但他卻不是不幸的。我不幸嗎不,這才是我的幸福哩”
她听見她兒子走近的聲音,于是迅速地向涼台周圍瞥了一瞥,她突然立起身來。她的眼楮里燃燒著他所熟悉的火焰,她用迅速的動作舉起她那雙戴著戒指的縴手,捧著他的頭,看了他的面孔許久,然後把臉湊上去,嘴微微張開,含著微笑,迅速地吻了吻他的嘴和兩眼,就把他推開。她正待走開,但是他把她拉住了。
“什麼時候”他低低地說,神魂顛倒地望著她。
“今晚一點鐘,”她低聲說,沉重地嘆了口氣,就邁著她那輕快的、敏捷的步伐走出去迎接她的兒子。
謝廖沙在大花園里遇了雨,他和保姆一道在涼亭里避雨。
“那麼,再見,”她對弗龍斯基說。“我馬上就該去看賽馬了。貝特西約好了來邀我一道去的。”
弗龍斯基看了看表,就匆匆地走了。二十四
當弗龍斯基在卡列寧家的涼台上看表的時候,他是這樣激動,這樣心神不定,以至他看了表面上的指針,卻沒有能夠看清時間。他走上大道,小心地踏著泥濘,一直向他的馬車走去。他是這樣完全沉浸在對安娜的熱情里,他連想都沒想到這時候幾點鐘以及他還有沒有時間到布良斯基那里去。他像慣常那樣只保持住了表面上的記憶力,指示他第一步做了以後第二步該怎樣做而已。他走到他的馬車夫面前,馬車夫正在一株蔥郁的菩提樹的傾斜陰影下面坐在車台上打瞌睡;他嘆賞那在冒汗的馬身上盤旋著的成群的蚋,喚醒馬車夫,他跨進馬車,命他驅車到布良斯基家去。直到走了將近七里路,他才定下神來,看了看表,知道已經五點半鐘,他要遲到了。
那天規定有幾場比賽︰騎兵比賽,其次是士官兩里比賽,其次是四里比賽,再其次就是他參加的比賽。他還來得及趕上他的那場比賽,但是假如他到布良斯基那里去的話,他就剛趕得上,而他到的時候全宮廷的人一定都已經就座了。那是不大好的。但是他答應了布良斯基去的,因此他還是決定去,叫馬車夫不要顧惜馬。
他到了布良斯基家里,在那里停留了五分鐘,就急急地乘車返回來。這急速行駛倒使他安靜了。他和安娜的關系中一切使人痛苦的東西,他們談話所遺留下的渺茫的感覺,都從他的腦海里消失了。他現在帶著歡喜和興奮的心情想著賽馬,想著他總算來得及趕上,而今宵歡會的期望不時地像一道火光一樣在他的想像里閃過。
當他超過從別墅或彼得堡駛來的馬車,越來越接近賽馬場的環境的時候,近在眼前的賽馬的興奮就越加支配著他了。
他的宿舍里沒有一個人︰他們都到賽馬場去了,他的僕人在門口等候著他。當他換衣服的時候,他的僕人告訴他第二場比賽已經開始,好幾位先生來找過他,馬僮從馬廄跑來過兩次。
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他從來沒有慌張過,從來不曾失去過自制力,弗龍斯基吩咐驅車上馬廄去。從馬廄那里,他就可以看見賽馬場周圍像海洋似的馬車,行人和兵士們,和擠滿人群的亭子。看來正在進行第二場比賽,因為當他走進馬廄的時候他听到了鐘聲。栗子網
www.lizi.tw走向馬廄,他踫見了馬霍京那匹白腳的栗色馬“斗士”,正披著藍邊橙黃色馬被,豎起瓖著藍色邊飾的大耳朵,被牽到賽馬場去。
“科爾德在哪里”他問馬僮。
“在馬廄里備馬胺。”
在打開了門的單間馬棚里站著已備好馬鞍的佛洛沸洛。
他們正預備牽出它來。
“我不太遲嗎”
allrightallright”英國人說,“不要心慌”
弗龍斯基又瞥了一眼那渾身顫動的牝馬的優美可愛的形態,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它,走出了馬廄。他為了避免引人注意,趁最有利的時機向亭子走去。兩里比賽剛要結束,所有的眼楮都注視著跑在前面的一個近衛騎兵士官和在後面追趕的一個輕騎兵士官,兩人都在使出最後的氣力向終點沖去。所有的人都一齊從賽馬場的中央和外面涌向終點,近衛騎兵隊的一群兵士和士官對于他們的長官和同僚即將取得的勝利,大聲高呼表示喜悅。弗龍斯基悄悄地鑽進人群的中心,差不多正是在鳴鐘宣告賽跑終結的時候,這時捷足先登的濺得滿身是泥的高個子近衛騎兵士官正俯伏在馬鞍上,放松了他那匹因為出汗顯得黧黑的氣喘喘的灰色馬的韁繩。
牡馬用力站定腳,減緩它那龐大軀體的迅速前進的運動,騎兵士官恍如從酣睡中醒來的人一樣向周圍打量了一番,勉強笑了一笑。一群朋友和旁觀者簇擁著他。
弗龍斯基有意避開那沉著冷靜、自由自在地在亭子前面走動和談話的上流社會那一群人。他知道卡列寧夫人、貝特西和他的嫂子都在那里,他故意不走近她們,怕的是亂了心。但是他不斷地遇到熟人,他們攔住他,告訴他剛才幾場比賽的詳情,而且問他為什麼這樣遲才到。
當騎手們被召到亭子里去領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一方向的時候,弗龍斯基的哥哥亞歷山大,一個佩著金邊肩章的上校走到他面前,他身材不高,雖然生得和阿列克謝一樣強壯,但卻比他更漂亮,更紅潤,他有著一個紅鼻子,和一副坦率的醉醺醺的面孔。
“你接到我的字條沒有”他說。“怎樣也找不著你哩。”
亞歷山大弗龍斯基,雖然過著放蕩的生活,尤其以酗酒著名,卻完全是宮廷圈子里的人。
現在,當他和他弟弟談論一件一定會使他弟弟不愉快的事情的時候,他知道許多人的視線都會集中在他們身上,所以裝出笑臉,好像他是為一件無關輕重的事在和他弟弟說笑話一樣。
“我接到了,我真不明白你擔憂什麼,”阿列克謝說。
“我擔憂的是因為我剛才听到別人說你不在這里,並且說星期一有人看見你在彼得戈夫。”
“有的事情是和外人不相干的,而你那麼擔心的那件事”
“是的,假如那樣的說,你就可以脫離軍職”
“我請求你不要管別人的事,這就是我所要說的。”
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的皺眉蹙額的臉變得蒼白了,他的突出的下顎發抖,他是從來不輕易這樣的。他是一個富于溫情的人,不輕易生氣,但是他一旦生了氣,而且他的下顎發抖的時候,那麼,亞歷山大弗龍斯基知道,他就變成危險的人了。亞歷山大弗龍斯基愉快地微笑著。
“我只想把母親的信帶給你。回她封信吧,賽馬之前不要心煩吧。bonnece”他微笑著補充說,就從他身旁走開。
但是接著又一聲親切的招呼使弗龍斯基停步了。
“你連朋友都不認得了嗎你好呀,ncher”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在彼得堡所有的顯要人物中顯得像在莫斯科一樣地出眾,他的臉泛著玫瑰色,他的頰髭潤澤而又光滑。栗子小說 m.lizi.tw“我是昨天到的,我很高興看到你勝利。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呢”
“明天請到食堂來,”弗龍斯基說,抓住他外衣的袖子,道了聲歉,就拔腿向賽馬場中央跑去,參加障礙比賽的馬正給牽到那里來。
參加過比賽的馬,汗淋淋的,精疲力盡,被馬僮牽回馬廄去,而預備參加下一場賽跑的新馬就一個一個地出現,大部分都是英國種的,精神抖擻,戴著頭罩,肚帶勒得緊緊的,像奇異的巨鳥一樣。牽到右邊的是佛洛佛洛,縴弱而俊俏,舉起它那富于彈性的、長長的腳脛,好像上了彈簧一樣地蹬踏著。離它不遠,他們正在把馬被從兩耳下垂的“斗士”身上取下來。這雄馬的健壯美麗而又十分勻稱的身材,它那出色的臀部和蹄子上面的異常短的腳脛,不由地引起了弗龍斯基的注意。他正待向他的牝馬那里走去,但是又被一個熟人攔住。
“啊,卡列寧在那里”和他交談的熟人說。“他在尋找他的妻子,她在亭子當中哩。你沒有看見她嗎”
“沒有,”弗龍斯基回答,連望都沒有望一眼他的朋友指出的卡列寧夫人所在的那亭子,他就走到他的牝馬那里去。
弗龍斯基還未來得及檢查馬鞍,關于這個他原應有所指示的,騎手們就被召到亭子里抽簽決定他們的番號和出發點。十七個士官,顯得莊重而嚴肅,大多數臉色都變了,齊集在亭子里,抽鑒來決定番號。弗龍斯基抽了第七號。只听得一聲叫喊︰“上馬”
感覺到和旁的騎手們一道成了眾目所視的焦點,弗龍斯基帶著緊張的心情走到他的馬跟前去,在那種心情中他總是舉動從容而又沉著的。科爾德為了賽馬穿上最講究的衣服,扣上鈕扣的黑禮服,撐住兩頰的漿硬領子,黑圓帽和長統靴。他像平常一樣鎮靜而又莊嚴,站在馬前面,親手牽住佛洛佛洛的兩根韁繩。佛洛佛洛還是像害著熱病一樣顫抖著。它的眼楮,充滿了怒火,斜睨著走近前來的弗龍斯基。弗龍斯基把手指伸進它的腹帶下面去。牝馬更加斜視著他,露出牙齒,豎起耳朵來。英國人撅起嘴唇,無論什麼人檢查他備的馬鞍他都要露出一絲微笑。
“您騎上去,它就不會這麼興奮了。”
弗龍斯基向他的對手們最後瞥了一眼。他知道到了賽跑的時候他就看不見他們了。其中兩個已經騎上馬向出發點馳去。加利欽,弗龍斯基的友人而又是他的可畏的對手之一,在一匹不讓他騎上去的栗毛牝馬周圍繞圈子。一位穿著緊身馬褲的小個子輕騎兵士官縱馬馳去,摹擬英國的騎手,像貓一樣彎腰伏在馬鞍上。庫佐夫列夫公爵臉色蒼白地騎在他那匹由格拉波夫斯基養馬場運來的純種牝馬上,一個英國馬夫拉著馬韁繩。弗龍斯基和他所有的僚友都了解庫佐夫列夫以及他的“脆弱的”神經和可怕的虛榮心的特性。他們知道他懼怕一切,懼怕騎上戰馬;但是現在,正因為這是可怕的,因為人們會折斷脖頸,而每個障礙物旁邊都站著一個醫生,一部綴著紅十字的救護車和護士,所以他打定了主意來參加賽馬。他們的視線相遇了,弗龍斯基親切而帶鼓勵地向他點了點頭。只有一個人他卻沒有看見,那就是他的勁敵,騎在“斗士”上的馬霍京。
“不要性急,”科爾德對弗龍斯基說,“記住一件事︰在臨近障礙物的時候不要控制它,也不要鞭打它;讓它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
“好的,好的,”弗龍斯基說,接過韁繩。
“要是你能夠的話,就跑在前頭;但是即使你落在後面也不要失望,一直到最後一分鐘。”
牡馬還沒有來得及動一動,弗龍斯基就已靈活矯健地踏上裝著鐵齒的馬鐙,輕快而又牢穩地坐在那咯吱作響的皮馬鞍上。把他的右腳也伸進馬鐙,他很熟練地在手指間把兩根韁繩弄齊,而科爾德就松開手了。好像不知道哪一只腳先邁步的好,佛洛佛洛突然用長脖頸拉直韁繩,好像裝著彈簧一樣動起來,使騎在它的柔韌的背上的騎手搖晃著。科爾德加快腳步,跟在後面。興奮的牝馬使勁地把韁繩一會拉向這邊,一會又拉向那邊,想把騎手摔下來,弗龍斯基竭力想以聲音和手來使它鎮靜,但是沒有用。
他們向出發點走去,已走近了築著堤壩的小河。有的騎手在前面,有的在後面,而這時弗龍斯基突然听到背後有馬馳過泥地的聲音,他被騎在那匹蹄的,兩耳下垂的“斗士”背上的馬霍京追過去,馬霍京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大牙齒,但是弗龍斯基卻生氣地望著他。他本來就不喜歡他,現在更把他看作最可怕的對手,他生氣的是他在他身邊疾馳過去,驚了他的馬。佛洛佛洛突然抬起左腳奔馳起來,跳了兩下,由于拉緊韁繩很惱怒,換成顛簸的快步,使騎手顛簸得更厲害。
科爾德也皺起眉頭,差不多跑步似地跟在弗龍斯基後面。二十五
參加這次賽馬的一共有十七個士官。賽馬將在亭子前面周圍四俄里1的大橢圓形廣場舉行。在賽馬場上設置了九道障礙物︰小河;亭子正前面的一堵兩俄尺2高的又大又堅固的柵欄;一道干溝;一道水溝;一個斜坡;一座愛爾蘭防寨最難跨越的障礙物之一,這是由一座圍著枯枝的土堤構成的,在土堤那邊有一道馬看不見的溝渠,這樣,馬就得跨越兩重障礙物,否則就有性命之虞;其次還有兩道水溝和一道干溝,賽馬場的終點正對著亭子。但是比賽並不在場子里開始,而在離場子一百俄丈的地方,而橫在這一段距離當中的是第一個障礙物,一道七俄尺寬的築著土堤的小河,騎手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跳越或是渡過。
11俄里合1.06公里。
21俄尺合0.71公尺。
騎手們三次排成行列出發,但每一次都是有人的馬沖出了行列,他們只得又從頭再來。評判員,謝斯特林上校都已經弄得有點發火了,到最後他第四次叫“出發”騎手們才一齊出動。
所有的眼楮,所有的望遠鏡從騎手們整列待發的時候起就都已轉向這五光十色的一群。
“他們出發了他們出動了”在期待的沉默之後從四面八方都可以听到這樣的呼聲。
觀眾中成群的人和單獨的個人為了想要觀看得更清楚一點而四處奔跑著。在最初的一瞬間,密集的一群騎手們拉開來,而且可以看到他們三三兩兩,一個跟一個地馳近小河。在觀眾看來,好像他們都是同時出發的,但是騎手們卻感到了對于他們非常重要的一兩秒鐘的差異。
興奮而又過于神經質的佛洛佛洛錯過了最初的瞬間,好幾匹馬都在它之前出發,但是還沒有達到小河的時候,弗龍斯基就用全力駕御住他那使勁地拉著韁轡的牝馬,一下子就追過了三匹馬,在他前頭的就只剩下了馬霍京的栗色的“斗士”,它的屁股正在弗龍斯基前面輕快而又平穩地晃來晃去,而在最前面的是載著半死不活的庫佐夫列夫的那美麗的牝馬狄亞娜。
在最初一瞬間,弗龍斯基既控制不住自己,也控制不住他的馬。在到第一道障礙物小河之前,他一直沒有能夠指揮他的牝馬的動作。
“斗士”和狄亞娜一道而且幾乎在同一瞬間臨近了小河;它們縱身一躍,飛越到了對岸;佛洛佛洛也飛一般地跟著猛躍過去;但是就在弗龍斯基感到自己騰身空中的那一瞬間,他突然看到差不多就在他的馬蹄之下,庫佐夫列夫和狄亞娜一道在小河對岸地面上輾轉掙扎著庫佐夫列夫在跳躍之後松了韁繩,牝馬就栽倒在地上,把他從它的頭上摔了下去。這些詳情,弗龍斯基到後來才知道;在那一瞬間他只注意到,正在他腳下,在佛洛佛洛要落腳的地方,可能踩住狄亞娜的腳或頭。但是佛洛佛洛卻像一只跳下的貓一樣,在跳躍中伸長了它的腳和背,就越過了那馬,向前跑去。
“啊,親愛的”弗龍斯基想。
跨過小河以後,弗龍斯基完全駕御住了他的馬,開始控制著它,想要跟在馬霍京之後越過大柵欄,然後在約莫二百俄丈光景的平地上超過他去。
大柵欄正矗立在御亭前面。當他和在他前面相隔有一馬之遙的馬霍京逼近“惡魔”這是那堅固的柵欄的名稱的時候,沙皇、全體朝臣和群眾都凝視著他們。弗龍斯基感到了那些從四面八方注視著他的眼楮,但是他除了他自己的馬的耳朵和脖頸,迎面馳來的地面,和那在他前面迅速地合著節拍而且始終保持著同樣距離的“斗士”的背和白蹄以外,什麼也沒有看見。“斗士”飛騰起來,沒有發出一點撞擊什麼的聲音,搖了搖它的短尾,就從弗龍斯基的視野中消失了。
“好”什麼人的聲音叫。
正在這一瞬間,在弗龍斯基的眼下,在他前面閃現出柵欄的木板。他的牝馬飛越過去,動作沒有發生絲毫變化;木板消逝了,他只听到背後什麼東西發出砰的一聲。被走在前面的“斗士”弄得興奮了的牝馬在柵欄前飛騰得太早,用它的後蹄踫上了它。但是它的步子並沒有變化,而弗龍斯基感到臉上濺了污泥,覺察出來他又和“斗士”保持了原來的距離。他又在他前面看見了那馬的背和短尾,和那隔得不遠的迅速閃動的雪白的蹄子。
弗龍斯基想現在是超過馬霍京的時候了,正在他這麼想的那一瞬間,佛洛佛洛也懂得了他的心思,沒有受到他的任何鞭策,就大大地加速了步子,開始在最有利的地方,靠圍繩那邊,追近馬霍京身旁了。馬霍京不會讓它在那邊通過的。弗龍斯基剛想到他可以從外邊追過去,佛洛佛洛就已轉換了步子,開始在外邊追上去。佛洛佛洛的肩,因為流汗變得黧黑,和“斗士”的背平行著。他們並肩跑了幾步。但是在他們逼近的障礙物前面,弗龍斯基開始握牢韁繩,切望避免繞外圈,迅速地恰在斜坡上追過了馬霍京。當他飛馳而過的時候,他瞥見了他的濺滿污泥的面孔,他甚至感到好像看到他微微一笑。弗龍斯基追過了馬霍京,但是他立刻覺出了他緊跟在後面,而且他不斷地听到了“斗士”的一絲不亂的蹄聲和它鼻孔里發出的急促但還是精神飽滿的呼吸。
下兩道障礙物,溝渠和柵欄,是容易越過的,但是弗龍斯基听到“斗士”的鼻息和蹄聲越來越近了。他鞭策他的牝馬前進,愉快地感覺到它很輕松地加速了步子,听到“斗士”的蹄聲又離得像以前那麼遠了。
弗龍斯基跑在前面了,正如他所希望,如科爾德勸告他的,現在他確信他會獲勝了。他的興奮、他的歡喜和他對佛洛佛洛的憐愛,越來越強烈了。他渴望回頭望一望,但又不敢那樣做,極力想平靜下來,不再鞭策馬,這樣使它保留著如他感覺“斗士”還保留著的那樣的余力。現在只剩下一個最困難的障礙物了;假使他能搶先越過它的話,他就一定第一個到了。他正向愛爾蘭防寨馳去。他和佛洛佛洛從遙遠的地方就望見了防寨,人和馬都起了一剎那的疑惑。他在牝馬的耳朵上看出了躊躇之色,舉起鞭子來,但是同時又感覺到他的疑惑是毫無根據的︰牝馬知道應當怎樣做。正如他期望的那樣,它加快了步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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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地騰躍著,它一股勁地縱身一躍遠遠地飛越到溝渠那邊;于是一點不費力地,用同樣的節奏,用同樣的步態,佛洛佛洛繼續奔跑。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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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弗龍斯基”他听到站在障礙物旁邊的一群人他知道他們是他聯隊里的朋友的叫聲。他辨別出了亞什溫的聲音,雖然他沒有看見他。
“啊,我的寶貝”他一邊听著背後的動靜,一邊想到佛洛佛洛。“他越過了哩”他听到背後“斗士”的蹄聲,這樣想。現在只剩下最後一道貯滿了水的二俄尺寬的溝渠了。弗龍斯基連望都沒有望它,只是急切地想要遠遠地跑在前面,開始前後拉動著韁繩,使馬頭合著它的疾速的步子一起一落。他感覺到牝馬在使用它最後的力量了;不單是它的頭和肩濕透,而且汗珠一滴滴地浮在它的鬣毛上、頭上、尖尖的耳朵上,而它的呼吸是變成急促的劇烈的喘氣了。但是他知道它還有足夠的余力跑完剩下的二百丈。弗龍斯基由于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愈益貼近地面,由于運動的特殊的柔軟,這才知道了他的牝馬是怎樣大大地加快了步伐。
它飛越過溝渠,好像全不看在眼下似的。它像鳥一樣飛越過去;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弗龍斯基吃驚地覺察到他沒有能夠跟上馬的動作,他不知道怎麼一來,跌坐在馬鞍上的時候犯了一個可怕的、不能饒恕的錯誤。突然他的位置改變了,他知道有什麼可怕的事發生了。他還沒有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一匹栗色馬的白蹄就在他旁邊閃過,馬霍京飛馳過去了。弗龍斯基一只腳觸著了地面,他的牝馬向那只腳上倒下去。他剛來得及抽出了那只腳,它就橫倒下來了,痛苦地喘著氣,它那細長的、浸滿了汗的脖頸極力扭動著想要站起來,但是站不起來,它好像一只被擊落了的鳥一樣在他腳旁的地面上掙扎。弗龍斯基做的笨拙動作把它的脊骨折斷了。但是這一點他是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時他只知道馬霍京跑過去很遠了,而他卻一個人蹣跚地站立在泥濘的、不動的地面上,佛洛佛洛躺在他面前喘著氣,彎過頭來,用它的美麗的眼楮瞪著他。還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弗龍斯基用力拉著馬韁繩。它又像魚似地全身扭動著,它的肩擦得鞍翼發響;它前腳站起,但舉不起後腳,它渾身顫抖,又橫倒下去。弗龍斯基的臉因為激怒而變了模樣,兩頰蒼白,下顎發抖,他用腳跟踢踢馬肚子,又使勁地拉著韁繩。它沒有動,只是把它的鼻子鑽進地里去,它只用它那好像要說話一般的眼楮凝視著它的主人。
“唉唉唉”弗龍斯基呻吟著,抓著他的頭。“唉我做了什麼呀”他叫。“賽馬失敗了是我自己的過錯可恥的、不可饒恕的這可憐的,多可愛的馬給毀了啊唉我做了什麼呀”
一群人,醫生和助手,他聯隊里的士官們,一齊跑上他面前來。他覺得難受的是自己倒好好的,沒有受一點傷。馬折斷了脊骨,大家決定打死它。弗龍斯基回答不出問話,對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掉轉身去,沒有拾起落下去的帽子,就離了賽馬場,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感到十分不幸。他生平第一次領會到了最悲慘的不幸,由于他自己的過錯而造成的、不可挽救的不幸。
亞什溫拿了帽子追上他去,送他到了家,半個鐘頭以後,弗龍斯基恢復了鎮靜。但是這次賽馬的記憶卻作為他一生中最悲慘、最痛苦的記憶而長久地留在他心里。二十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妻子表面上的關系仍舊和以前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比以前更忙了。像往年一樣,一到春天,他就為了恢復他那被一年繁重一年的冬天的工作所損壞了的健康而到外國的溫泉去休養。小說站
www.xsz.tw也正像往年一樣,他到七月就回來了,立刻用增加了的精力從事素常的工作。他的妻子也像往年一樣,搬到郊外的別墅去避暑,而他卻仍舊留在彼得堡。
自從他們在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晚會之後那次談話以來,他就再沒有對安娜說起過他的猜疑和嫉妒,而他慣常的那種挖苦取笑的口吻正適合他現在對他妻子的關系。他對他的妻子稍微冷淡了一點。他好像只為了她第一次夜深拒絕不和他談話而對她稍有不滿。在他對她的態度上有幾分煩惱,除此以外就再沒有什麼了。“你是不願意和我開誠布公的了,”他好像在心里對她說,“這樣你就更倒霉。現在無論你怎樣請求,我也不會和你開誠布公了。這樣你就更倒霉”他在心里說,好像企圖撲滅火災沒有成功的人,會為了自己的徒勞而惱怒地說,“啊,那麼好讓你去燒吧”
這個人,在公務上是那麼聰明而又機敏,竟沒有覺出這樣對待妻子是毫無意思的。他沒有覺出這一點,因為覺察出他的實際處境在他是太可怕了,所以他把自己心里藏著他對他的家庭,即是對他的妻子和兒子的感情的那隱處關閉起來,上了鎖,加了封印。他本來是一位那麼細心的父親,從今年冬末以來竟變得對他兒子格外冷淡,而且也用對待他妻子同樣的嘲弄口吻對待他。“啊哈,年輕人”他看見他的時候總是這樣地稱呼。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認為,而且逢人便說,他以前任何一年都不曾有過像今年這樣繁重的公務;但是他沒有注意到今年他是自找工作,這是他的一種手段,為了要讓那藏著他對他妻子和兒子的感情和想念的隱處關閉著,那些感情和想念藏在那里面越久就變得越可怕了。假如誰有權利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他妻子的行為怎樣想的時候,溫和敦厚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不會回答的,而對于這樣問的人他是會大為生氣的。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每逢有人問起他妻子的健康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現出一種傲慢而嚴厲的臉色。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極不願意想到他妻子的行為和感情,而他真的做到了不想的地步。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固定的別墅是在彼得戈夫,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每年照例到那里避暑,和安娜比鄰而居,不斷地和她來往。今年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拒絕到彼得戈夫來住,一次也沒有到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家里來,而且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談話中暗示了安娜同貝特西和弗龍斯基的接近有些不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嚴厲地制止住她的話,極力表示他的妻子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從此以後就回避起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來。他不願意看見,也沒有看見,社交界許多人都已經斜著眼看他的妻子了;他不願了解,也沒有了解他的妻子為什麼那樣堅決主張住到貝特西住的而又離弗龍斯基聯隊的野營地不遠的皇村去。他不讓自己想這個,他也沒有想想到這個;但是在他的心坎里,雖然他自己從來沒有承認過這個,而且關于這個也並沒有任何證據或甚至猜疑,他卻很清楚地知道他是受了欺騙的丈夫,因此他變得非常不幸了。
在和他妻子一道過的八年幸福生活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多少次望著別人的不貞的妻子和別的受了欺騙的丈夫暗自說︰“人怎麼會墮落到這種地步他們為什麼不結束這種可怕的處境呢”但是現在,當不幸落到他自己頭上的時候,他不但沒有想到要結束這種處境,並且根本不願意承認,而他的不承認又只是因為這是太可怕、太不自然了。
自從他從國外回來以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到別墅來過兩次。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有一次他在這里吃飯,另外一次他和幾位朋友在這里消磨了一晚上,但是他一次也沒有在這里留宿,如他往年所習慣的那樣。
賽馬那天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非常忙碌的一天;但是當早上他在心里計劃那天的日程的時候,他決定一吃完中飯就到別墅去看他的妻子,然後從那里到賽馬場去,滿朝大臣都會去參觀賽馬,而他也非到場不行。他要去看他的妻子,無非是因為他決定了每星期去看她一次,以裝裝門面。此外,那天,正逢十五日,照他們一向的規定,他得給他的妻子一筆錢作為生活費用。
憑他素常控制自己思想的能力,他雖然想到了關于他妻子這一切,但卻沒有讓他的思想再想下去。
那天早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十分忙碌。昨晚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送來一本小冊子,是彼得堡一位游歷過中國的有名的旅行家寫的,她還附了一封短信,要求他親自接見這位旅行家,因為從種種方面看來他都是一個極端有趣的、而且有用的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來得及在昨晚讀完它,到今天早上才把它讀完了。接著來了請願者,又是報告、接見、任命、免職、賞賜、年金和俸給的分配、通信,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稱作日常事務的這一切,佔去了他那麼多的時間。然後是他的私事。醫生和賬房來訪。賬房沒有佔去許多時間,他只給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需要的錢,簡單地報告了一下並不十分好的狀況,今年因為旅行多次,用度增加,所以開支比平常年間大,以致入不敷出了。但是醫生,彼得堡的名醫,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又有友情,卻佔去了不少的時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料到他今天來,看到他來訪非常驚訝,而當醫生仔細詢問他的健康狀況,听診他的胸部,輕叩觸摸他的肝髒的時候,他就越加驚訝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知道,他的朋友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看到他今年不及往常健康,就請求醫生來給他檢查。“請為了我這樣做吧,”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對他說。
“我為了俄國這樣做,伯爵夫人,”醫生回答。
“一個非常寶貴的人”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
醫生對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健康感到極不滿意。他發覺他的肝髒腫大,營養不良,而溫泉並沒有發生絲毫效果。他勸他盡量多運動,盡量減少精神上的緊張,而最要緊的是不要有任何憂慮實在說起來,這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像叫他不呼吸一樣辦不到。醫生走了,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留下這樣不愉快的感覺,似乎他有了什麼病,而且沒有治好的希望了。
走的時候,醫生恰巧在台階上踫見了他的朋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秘書斯柳金。他們上大學時同學,雖然他們很少會面,但他們卻互相尊敬,交情很深,因此醫生在誰面前都不會像在斯柳金面前那樣坦白地說出他對于病人的意見。
“您來看了他,我多麼高興呀”斯柳金說。“他身體不舒服,我覺得哦,您看他怎樣呢”
“我告訴您,”醫生說,一面越過斯柳金的頭招手示意他的馬車夫把車趕過來。“是這樣的,”醫生說,用他的一雙白皙的手拿起羔皮手套的一個指頭,把它拉直。“假使您不把弦拉緊,要拉斷它,是不容易的;但是把弦拉緊到極點,在拉緊的弦上只要加上一個指頭的重量就會將它弄斷。以他對職務的勤勉和忠實而言,他被拉緊到了極點;又有外來的負擔壓在他身上,而且不是很輕的負擔,”醫生結論說,意味深長地揚起眉毛。“您去看賽馬嗎”他走下台階,向馬車走去的時候補充說。“是,是,當然這要費很多時間哩,”醫生含混其詞地回答他沒有听清的斯柳金的一句什麼話。
佔去了那麼多時間的醫生走後不久,有名的旅行家就來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憑著他剛讀完的這本小冊子和他以前在這個問題上的知識,以他在這個問題上學識的淵博和見識的廣博而使旅行家驚嘆不置。
和旅行家同時,通報有一位到彼得堡來的地方長官來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有事要和他商談。他走了以後,他就得和他的秘書一道辦完日常事務,而且為了一件重要的事,他還得坐車去訪問一位要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到五點鐘,他吃中飯的時候,才趕回家來,他和秘書一道吃了飯,就邀他一道坐車到別墅去,然後去看賽馬。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每逢和他妻子會面的時候,總是極力尋找有第三者在場的機會,雖然他自己沒有承認這點。二十七
安娜在樓上,站在鏡子面前,由安努什卡幫著,在釘連衣裙上的最後一個蝴蝶結,正在這時,她听到門外有車輪軋碎砂石的聲音。
“貝特西來還太早哩,”她想,從窗口一望,她看見一輛馬車和車里露出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黑帽,以及她十分熟悉的耳朵。“多倒霉他會在這里過夜嗎”她驚異著,想到這件偶然的事可能引起的後果是那樣恐怖和可怕,以致她一刻也不敢再想,她和顏悅色地跑下去迎接他;雖然她意識到她近來已經習慣的那種虛偽和欺騙的精神又在她身上出現,但她還是立刻沉溺在那種精神里,開始談著話,幾乎連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噢,多好呀”她說,把手伸給她丈夫,同時微笑著對好像是自家人一樣的斯柳金招呼。“你今晚住在這里,好嗎”這就是那虛偽的精神鼓勵她說出來的第一句話︰“現在我們一道去吧。可惜我約了貝特西。她會來接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听見貝特西的名字就皺起眉頭。
“啊,我不來拆散你們兩搭檔,”他用向來那種嘲弄的口吻說。“我和米哈伊爾瓦西里維奇一道去。醫生也勸我多多運動。我要走路去,想像自己又在溫泉了。”
“別忙,”安娜說。“你們要喝茶嗎”她按鈴。
“拿茶來,對謝廖沙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來了。
哦,你好嗎米哈伊爾瓦西里維奇,您一直沒有來看過我。你們看外面陽台上多麼好啊,”她說,時而望望丈夫,時而望望斯柳金。
她說話簡單而又自然,只是說得太多太快了。她自己感覺到這一點,而當她在米哈伊爾瓦西里維奇望著她的那種好奇的眼光中覺察到好像他在觀察她,她就更這樣感覺了。
米哈伊爾瓦西里維奇立刻走到陽台上去。
她在她丈夫身旁坐下。
“你臉色不大好呢,”她說。
“是的,”他說,“今天醫生來看過,花去了我一個鐘頭的時間。我想一定是我們哪位朋友叫他來的,好像我的健康是這樣寶貴。”
“啊,他怎樣說呢”
她詢問他的健康和他的事務,竭力勸他休養,住到她這里來。
她快活地、迅速地、眼楮里閃著奇異的光輝說著這一切;
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已毫不看重她的語調了。他只听了听她的話,只听取了她的話字面上的意義。他簡單地,但有點開玩笑似地回答她。在整個談話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後來每逢安娜回想起這些短短的場面的時候,就羞愧得痛苦難言。
謝廖沙由家庭教師領著走了進來。假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讓自己觀察的話,他一定會注意到謝廖沙用畏怯的迷惑眼光望望父親又望望母親的那副神情。但是他什麼也不願看,所以他也沒有看到。
“噢,年輕人他長大了哩。真的,他完全變成大人了。
你好嗎,年輕人”
說著他把手伸給嚇慌了的謝廖沙。
謝廖沙本來就畏懼他父親,而現在,自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叫他做年輕人以後,自從他心中產生了弗龍斯基是朋友呢還是敵人這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以後,他就躲避起他父親來了。他回過頭來望著他母親,好像在尋求保護一樣,只有和母親一道他才安心。這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正一面扶住他兒子的肩膀,一面在和家庭教師說話,而謝廖沙是這樣難受地局促不安,安娜看出他已經眼淚盈盈了。
在兒子進來時微微泛紅了臉的安娜,看到謝廖沙不安的樣子,連忙站起來,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手從她兒子的肩上拉開,吻了吻這孩子,把他領到陽台上去,自己很迅速地轉來了。
“是動身的時候了,”她看了看表說,“貝特西為什麼還沒有來”
“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他站起身來,雙手交叉,把指頭扳得嗶剝作響。“我一方面也是給你送錢來的,因為,你知道,夜鶯們不能靠童話充饑呢,”他說。“你需要吧,我想”
“不,我不好,我需要,”她說,沒有望著他,臉紅到發根了。“但是你看過賽馬以後會來這里吧。”
“啊,好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彼得戈夫的紅人,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到了,”他補充說,眺望窗外一輛駛近的、座位高起的配著全套皮轡頭的雅致的英國馬車。
“多豪華呀多魅人啊哦,那麼我們也出發吧。”
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沒有下馬車,只是她的穿著長統靴、披著肩衣、戴著黑帽的僕人,跑到門口。
“我走了,再見”安娜說,吻了吻她的兒子,她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面前,把手伸給他。“你來了真是太好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吻了吻她的手。
“哦,那麼,再見你回來喝茶,那多麼愉快呵”她說著,就走了出去,快活而開朗。但是當她再也看不見他的時候,她就意識到她手上他的嘴唇接觸過的地方,帶著厭惡的心情顫抖著。二十八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到賽馬場的時候,安娜已經坐在亭子里貝特西旁邊,所有上流社會的人們齊集在這個亭子里。她老遠地就看見了她丈夫。兩個男子,丈夫和情人,是她生活的兩個中心,而且不借助外部感官,她就感覺到他們近在眼前。她遠遠地就感覺到她丈夫走近了,不由得注視著他在人群中走動的姿影。她看見他向亭子走來,看見他時而屈尊地回答著諂媚的鞠躬,時而和他的同輩們交換著親切的漫不經心的問候,時而殷勤地等待著權貴的青睞,並脫下他那壓到耳邊的大圓帽。她知道他的這一套。而且在她看來是很討厭的。“只貪圖功名,只想升官,這就是他靈魂里所有的東西,”她想;“至于高尚理想,文化愛好,宗教熱忱,這些不過是飛黃騰達的敲門磚罷了。”
從他朝婦女坐的亭子眺望的眼光他一直望著她的方向,但是在海洋一樣的絹紗、絲帶、羽毛、陽傘和鮮花中認不出他的妻子來,她知道他在尋找她,但是她故意不去注意他。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貝特西公爵夫人叫他,“我相信您一定沒有看見您的夫人;她在這里呢。”
他露出
...
冷冷的微笑。栗子小說 m.lizi.tw
“這里真是五光十色,不免叫人目迷五色了,”他說著,向亭子走去。他對他的妻子微微一笑,就像丈夫和妻子剛分離一會又見面的時候應有的微笑那樣,然後上前招呼公爵夫人和旁的熟人們,給每人以應得之份那就是說,和婦人們說笑,同男子們親切寒暄。下面,靠近亭子,站著一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尊敬的、以其才智和教養而聞名的侍從武官。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攀談起來。
在兩場賽馬之間有一段休息時間,因此沒有什麼東西妨礙談話。侍從武官反對賽馬。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反駁他,替賽馬辯護。安娜听著他那尖細而抑揚頓挫的聲調,沒有遺漏掉一個字,而每個字在她听來都是虛偽的,很刺耳。
當四俄里障礙比賽開始的時候,她向前探著身子,目不轉楮地盯著弗龍斯基,看他正走到馬旁,跨上馬去,同時她听著她丈夫的討厭的、喋喋不休的聲音。她為弗龍斯基提心吊膽,已經很痛苦,但是更使她痛苦的卻是她丈夫的那帶著熟悉語氣的尖細聲音,那聲音在她听來好像是永不休止似的。
“我是一個壞女人,一個墮落的女人,”她想,“但是我不喜歡說謊,我忍受不了虛偽,而他她的丈夫的食糧就是虛偽。他明明知道這一切,看到這一切,假使他能夠這麼平靜地談話,他還會感覺到什麼呢假使他殺死我,假使他殺死弗龍斯基,我倒還會尊敬他哩。不,他需要的只是虛偽和體面罷了,”安娜暗自說,並沒有考慮她到底要求她丈夫怎樣,她到底要他做怎樣一個人。她也不了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今天使她那麼生氣,話特別多,只是他內心煩惱和不安的表現。就像一個受了傷的小孩跳蹦著,活動全身筋肉來減輕痛苦一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同樣需要精神上的活動來不想他妻子的事情,一看到她,看到弗龍斯基和經常听到人提起他的名字就不能不想起這些事情。正如跳蹦對一個小孩是自然的一樣,聰明暢快地談話在他也是自然的。他說︰
“士官騎兵賽馬的危險是賽馬必不可少的因素。假如說英國能夠炫耀軍事歷史上騎兵最光輝的業績的話,那就完全是因為它在歷史上發展了人和馬的這種能力。運動在我看來,是有很大價值的,而我們往往只看到表面上最膚淺的東西。”
“這不是表面的,”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說。“他們說有一個士官折斷了兩根肋骨哩。”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浮上素常的微笑,露出了牙齒,但是再也沒有表示什麼。
“我們承認,公爵夫人,那不是表面的,”他說,“而是內在的。但是問題不在這里,”于是他又轉向那位一直在和他認真談話的將軍說︰“不要忘了那些參加賽馬的人都是以此為業的軍人,而且我們得承認每門職業都有它不愉快的一面。這原屬軍人的職責。像斗拳,西班牙斗牛之類的畸形運動是野蠻的表征。但是專門的運動卻是文明的表征。”
“不,我下次再也不來了;這太令人激動了哩”貝特西公爵夫人說。“不是嗎,安娜”
“這是激動人的,但是人又舍不得走,”另一個婦人說。
“假使我是一個羅馬婦人的話,我是不會放過一次格斗表演的。”
安娜一句話沒有說,盡拿著她的望遠鏡,老盯住一個地方。
這時,一位高大的將軍穿過亭子。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中止談話,急忙地、但是莊嚴地立起身來,向將軍謙卑地鞠躬。
“您不參加賽馬嗎”將軍跟他開玩笑說。
“我參加的競賽可更難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恭敬地回答。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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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這回答毫無意思,將軍卻顯出好像從富于機智的人口里听到機智的回答那樣一副神情,細細地品嘗著lapointedelasauce1。
1法語︰話中的風趣。
“有兩方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演員和觀眾兩方面;我承認,愛看這種東西正是觀眾文化程度很低下的鐵證,但是”
“公爵夫人,打賭吧”從下面傳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朝貝特西說話的聲音。“您賭誰贏呢”
“安娜和我都賭庫佐夫列夫,”貝特西回答。
“我賭弗龍斯基。一副手套吧”
“好的”
“多麼好看呀,可不是嗎”
當周圍有人談話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默了一會,但是隨即又開口了。
“我同意,但是需要勇氣的運動不是”他繼續著。
但是正在這時騎手們出發了,于是一切的談話都停止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靜默下來,每個人都站起來,把視線轉向小河。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于賽馬並不感興趣,所以他沒有看騎手們,只是用他那疲倦的眼楮心不在焉地打量著觀眾。他的眼光停在安娜身上了。
她的臉色蒼白而嚴峻。顯然除了一個人以外,她什麼人,什麼東西也沒有看見。她的手痙攣地緊握著扇子,她屏住呼吸。他望了望她,連忙回過頭去,打量著別人的面孔。
“但是這里這位婦人和旁的婦人都很興奮呢;這是非常自然的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他極力想要不看她,但是不知不覺地他的目光被吸引到她身上去了。他又觀察了她的臉,竭力想不看出那明顯地流露在那上面的神情,可是終于違反了他自己的意志,懷著恐怖,他在上面看出了他不願意知道的神色。
庫佐夫列夫在小河旁第一個墮下馬來使所有的人都激動起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安娜的蒼白的、得意的臉上卻清楚地看出了,她所注視的人並不是跌下馬的那一個。當馬霍京和弗龍斯基越過了大柵欄之後,在他們後面的一個士官跌下馬來,受了重傷,而一陣恐怖的嘆息聲在全體觀眾中間掠過去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出安娜甚至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她好容易才明白她周圍的人們在談什麼。但是他更頻頻地、執拗地注視著她。安娜雖然全神貫注在飛馳的弗龍斯基身上,卻感覺到她丈夫的冷冷的眼光在旁邊盯著她。
她回過頭來,詢問般地望了他一眼,微微皺著眉,又回過頭去。
“噢,我才不管哩”她像在對他這樣說,就再也沒有望過他一眼了。
這場賽馬是不幸的,在參加比賽的十七個士官中有半數以上墮馬,受了傷。到比賽將要終結的時候,每個人都很激動,因為沙皇不高興,大家就更激動了。二十九
大家都大聲地表示不滿,大家都在重復不知誰說出來的一句話︰“只差和獅子角斗哩,”而且大家都感到恐怖,因此當弗龍斯基翻下馬來,安娜大聲驚叫了一聲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稀奇的地方。但是後來安娜的臉上起了一種實在有失體面的變化。她完全失去主宰了。她像一只籠中的鳥兒一樣亂動起來,一會起身走開,一會又轉向貝特西。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她說。
但是貝特西沒有听見。她彎著身子,正跟走到她面前的一位將軍說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到安娜面前,殷勤地把胳臂伸給她。栗子小說 m.lizi.tw
“我們走吧,假使你高興的話,”他用法語說;但是安娜正在听將軍說話,沒有注意到她丈夫。
“听說他也摔斷了腿,”將軍說,“真是太糟糕了。”
安娜沒有回答她丈夫,她舉起望遠鏡,朝弗龍斯基墮馬的地方眺望;但是離那地方那麼遠,而且那麼多人擁擠在那里,她什麼都看不見。她放下望遠鏡,正待起身走開,但是正在這時一個士官騎馬跑來,向沙皇報告了什麼消息。安娜向前探著身子傾听。
“斯季瓦斯季瓦”她叫她的哥哥。
但是她的哥哥沒有听見。她又起身預備走。
“我再一次把胳臂伸給你,假使你要走的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觸了觸她的手。
她厭惡地避開他,沒有望著他的臉,回答說︰
“不,不,不要管我,我要留在這里。”
她這時看到從弗龍斯基出事的地點一個士官正穿過賽馬場朝著亭子跑來。貝特西向他揮著手帕。
士官帶來了騎者沒有受傷,只是馬折斷了脊背的消息。
一听到這消息,安娜就連忙坐下,用扇子掩住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她在哭泣,她不僅控制不住眼淚,連使她的胸膛起伏的嗚咽也抑制不住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身子遮住她,給她時間來恢復鎮靜。
“我第三次把胳臂伸給你,”他過了一會之後向她說。安娜望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好。貝特西公爵夫人來解圍了。
“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邀安娜來的,我答應了送她回去,”貝特西插嘴說。
“對不起,公爵夫人,”他說,客氣地微笑著,但是堅定地望著她的眼楮。“我看安娜身體不大舒服,我要她跟我一道回去。”
安娜吃驚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順從地站起身來,挽住她丈夫的胳臂。
“我派人到他那里去探問明白,就來通知你,”貝特西低聲對她說。
當他們離開亭子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照常和他遇見的人們應酬,而安娜也要照常寒暄應酬;但是她完全身不由已了,像在夢中一樣挽住她丈夫的胳臂走著。
“他跌死了沒有呢是真的嗎他會不會來呢我今天要不要去著他”她想著。
她默默地坐上她丈夫的馬車,他們默默地從馬車群里駛出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雖然看見了這一切,卻還是不讓自己考慮他妻子的實際處境。他只看見了外表的征候。他看見了她的舉動有失檢點,認為提醒她是自己的職責。不過單提這件事,不說別的,在他是非常困難的。他張開嘴,想要對她說她舉動不檢,但是不由自主地說了一句完全另外的話。
“說起來,我們大家多麼愛好這些殘酷的景象啊”他說。
“我看”
“什麼我不明白,”安娜輕蔑地說。
他被激怒了,立刻說出他想要說的話。
“我不能不對你說,”他開口了。
“現在我們一切都要說穿了”她想,感到恐懼。
“我不能不對你說今天你的舉動是有失檢點的,”他用法語對她說。
“我的舉動什麼地方有失檢點”她大聲說,迅速地掉轉頭來,正視著他的眼楮,但已經不帶著以前那種有所隱瞞的快活神色,而是帶著一種堅定的神色,她很費力地想借此把她感到的恐怖隱藏起來。
“注意,”他指著馬車夫背後開著的窗子說。
他起身把窗子關上。
“你覺得我什麼地方有失檢點”她重復說。
“一個騎手出了事的時候,你沒有能夠掩蓋住你的失望的神色。”
他等待她回答;但是她卻沉默著,直視著前方。
“我曾要求你在社交場中一舉一動都要做到連惡嘴毒舌的人也不能夠誹謗你。有個時候我曾說過你內心的態度,但是現在我卻不是說那個。現在我說的只是你外表的態度。你的舉動有失檢點,我希望這種事以後不再發生。”
他說的話她連一半都沒有听進去,她在他面前感到恐懼,而心里卻在想著弗龍斯基沒有跌死是不是真的。他們說騎手沒有受傷,只是馬折斷了脊骨,他們說的是他嗎當他說完的時候,她只帶著假裝的嘲弄神情微微一笑,並沒有回答,因為她沒有听見他說了什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大膽地說了,但是當他明白地意識到他所說的話的時候,她感到的恐怖也感染了他。他看見她的微笑,他心里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
“她在嘲笑我疑心太重哩。是的,她馬上就會對我說她以前對我說過的話︰說我的猜疑是無根據的,是可笑的。”
在全部真相即將揭露的時刻,他最希望的是她還會像以前一樣嘲笑地回答說他的猜疑是可笑的、毫無根據的。他所知道的事是這樣可怕,以至他現在什麼都願意相信了。但是她臉上的驚惶而又憂郁的表情,現在看樣子連欺騙也不會了。
“也許我錯了,”他說。“假如是那樣的話,就請你原諒我吧。”
“不,你沒有錯,”她從容地說,絕望地望著他的冷冷的面孔。“你沒有錯。我絕望了,我不能不絕望呢。我听著你說話,但是我心里卻在想著他。我愛他,我是他的情婦,我忍受不了你,我害怕你,我憎惡你隨便你怎樣處置我吧。”
她仰靠在馬車角落里,突然嗚咽起來,用兩手掩著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動,直視著前方。但是他的整個面孔突然顯出死人一般莊嚴呆板的神色,而這神色直到他們到了別墅都沒有變化。快到家的時候,他回過頭轉向她,還是帶著同樣的神色。
“很好但是我要求你嚴格地遵守外表的體面直到這種時候,”他的聲音發抖了,“直到我采取適當的措施來保全我的名譽,而且把那辦法通知你為止。”
他先下車,然後扶她下了車。在僕人面前,他緊緊握了握她的手,又坐上馬車,駛回彼得堡去。
他走後不一會,貝特西公爵夫人的僕人來了,給安娜送來一封短信。
“我差人到阿列克謝那里去探問他的健康情況,他回信說他很好,沒有受傷,只是感到失望。”
“這樣,他會來了,”她想。“我把一切都對他講明了,這是多麼好的一件事情啊。”
她看了看表。她還得等三個鐘頭,回憶起他們最後一次會面的詳細情節使她的血沸騰起來。
“唉呀,多麼光明啊這是可怕的,但是我愛看他的臉,我愛這奇幻的光明我的丈夫啊是的哦,謝謝上帝和他一切都完了。”三十
在謝爾巴茨基一家前往的德國的小溫泉,像在所有人們聚集的地方一樣,照例發生了一種可以說是社會結晶那樣的過程,把社會中每個人都指派在固定不變的地位上。正如水滴在嚴寒中一成不變地會變成冰晶的特定形狀一樣,到溫泉來的每個新人同樣也立刻被安置在特定的地位上。
furst謝爾巴茂基︰satgehlinundtochter,1由于他們所住的房間,由于他們的名望和結交的朋友,立刻被結晶化在為他們指定的一定地位上了。
今年有一位真正的德國furstin2到溫泉來,因此,結晶化的過程就進展得比以前更加劇烈了。
1德語︰謝爾巴茨基公爵及夫人與女公子。
2德語︰公爵夫人。
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一心一意地想要她的女兒謁見這位德國公爵夫人,在他們到達的第二天,就舉行了這個儀式。基蒂穿著一件從巴黎定制的極其樸素的,就是說,極其雅致的夏季連衣裙,深深地而又嫻雅地行了屈膝禮。德國公爵夫人說︰“我盼望玫瑰色很快回到這美麗的小臉上來,”這樣就立刻給謝爾巴茨基一家確定了一定的生活軌道,要脫離這軌道是不可能的。謝爾巴茨基家還結識了英國某貴夫人的一家,一位德國伯爵夫人和她那在最近一次戰爭中受了傷的兒子,一位瑞典的學者,和康納特兄妹。但是謝爾巴茨基一家來往最密切的是一位莫斯科的貴夫人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爾季謝娃和她女兒基蒂不喜歡她,因為她和她一樣,也是為戀愛而病的以及一位莫斯科的上校,這位上校,基蒂從小就認識,而且老看見他穿著制服,佩著肩章,現在,由于他的小眼楮、他的袒露脖頸和花花哨哨的領帶而顯得格外可笑,同時又因為無法擺脫他而使人厭煩。當這一切狀態這樣固定下來的時候,基蒂開始感到非常厭倦了,特別是因為公爵到卡爾斯巴德1去了,只剩下她們母女二人。她對于她認識的人們不感興趣,覺得從他們身上不會得到什麼新的東西。她在溫泉最大的興趣就是觀察和猜測她不認識的人。這是基蒂的特性,她頂希望在人們身上,特別是在她不認識的人們身上找出最優秀的品質。而現在當她猜測那些人是誰,他們彼此間是什麼關系,以及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的時候,基蒂把最令人驚嘆的高貴性格賦予他們,通過觀察來證實自己的想法。在這些人中,最吸引她注意的是一位俄國姑娘,她是和一個俄國夫人,大家叫她做施塔爾夫人的一同來到溫泉的。施塔爾夫人是上流社會中的人,但是她病得不能走路,只在罕見的晴朗日子里坐著輪椅在浴場出現。但是施塔爾夫人和俄國人一個也沒有來往,這與基說是由于疾病,毋寧說是由于驕傲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是這樣解釋的。這個俄國姑娘照顧著施塔爾夫人,而且,如基蒂所觀察出的,她還和所有害重病的病人都很要好,那樣的病人在溫泉是很多的,而且大大方方地照顧他們。這個俄國姑娘,如基蒂推斷的,和施塔爾夫人並沒有親屬關系,她也不是一個雇用的陪伴。施塔爾夫人叫她做瓦蓮卡,而旁的人都叫她做“lle瓦蓮卡”。除了這個姑娘和施塔爾夫人以及和旁的素不相識的人的關系使基蒂發生興趣之外,基蒂像常有的情形那樣對于lle瓦蓮卡感到說不出來的好感,而且在她們的視線相遇時覺出來她也喜歡她。
1卡爾斯巴德,即卡羅維發利,捷克共和國的城市,為著名的礦泉療養地。
這位lle瓦蓮卡,倒未必是度過了青春,但是她好像沒有青春的人一樣︰她可以看成十九歲,也可以看成三十歲,假使對她的容貌細加品評的話,她與其說是不美,毋寧說是美麗的,雖然她臉上帶著病容。如果她不是太瘦,她的頭配著她的中等身材顯得太大的話,她一定是很好看的;但是她對于男子大概是沒有吸引力的。她好比一朵美麗的花,雖然花瓣還沒有凋謝,卻已過了盛開期,不再發出芳香了。而且,她不能吸引男人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她缺乏洋溢在基蒂身上的東西壓抑住的生命火焰,和意識到自己富有魅力的感覺。
她好像總是忙于工作,這是毫無疑問的,因此好像她對別的事情都不感興趣。她以自己和基蒂形成的對照,特別吸引住基蒂。基蒂感覺到在她身上,在她的生活
...
方式上,她可以找到她苦苦追求的榜樣︰那就是超脫世俗男女關系的生活情趣、生活價值,那種男女關系現在那麼使基蒂厭惡,而且在她看來就像是等待買主的可恥的陳列品一樣。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基蒂越仔細觀察她那素不相識的朋友,她就越確信這位姑娘是如她所想像的十全十美的人物,因此也就越加急切地想要和她結識了。
兩個姑娘每天要遇見好幾次,而每當她們相遇的時候,基蒂的眼神就說︰“你是誰你是怎樣一個人你真是如我想像的那樣優美的人嗎可是千萬不要以為,”她的眼色補充說,“我一定要和你結識,我不過是羨慕你,喜歡你罷了。”“我也喜歡你呢,你是非常、非常可愛啊。要是我有時間的話,我會更喜歡你的,”不認識的姑娘的眼色回答。基蒂確實看見她老是忙碌著︰她一會把一家俄國人的小孩從浴場帶回去,一會去給一個病婦拿毛毯圍在身上,一會去竭力安慰易怒的病人,一會又給什麼人挑選和購買喝咖啡吃的點心。
謝爾巴茨基一家到來以後沒有多久,一天早晨在溫泉出現了兩個人,引起了大家不友好的注意。一個是高大、駝背的男子,他兩手粗大,有一雙純真而又可怕的黑眼楮,身穿一件短得不合身的破大衣,一個是麻臉的、面目可愛的、穿得很壞而俗氣的女人。認出他們兩個都是俄國人,基蒂就已經開始在想像里構想著關于他們的美好動人的戀愛關系。但是公爵夫人從kurliste1上查出來他們就是尼古拉列文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就向基蒂說明這個列文是怎樣個壞蛋,這樣,關于這兩個人的一切幻想就全破滅了。與其說是由于她母親告訴她的那些話,還不如說是由于這是康斯坦丁的哥哥,基蒂突然覺得這兩個人討厭極了。現在,這個列文,以他扭動腦袋的習慣,在她心里喚起了抑制不住的厭惡心情。
1德語︰旅客簿。
她感到他那雙緊盯著她的可怕的大眼楮好像表露出憎惡和嘲笑的神色,于是她極力避免遇見他。三十一
是一個陰雨的日子,雨下了整整一早上,病人們拿著傘,蜂擁到回廊里。
基蒂和她母親,還有那位穿著在法蘭克福買現成的西服昂首闊步的莫斯科的上校一道走著。他們在回廊的一邊走著,竭力避開在那一邊走動的列文。瓦蓮卡穿著黑色衣服,戴著垂邊的黑帽,陪著一個瞎眼的法國婦人從回廊那頭走到這頭,每當她踫見基蒂的時候,她們就交換著親切的眼光。
“媽媽,我可以和她講話嗎”基蒂說,注視著她那不相識的朋友,而且注意到她正向礦泉走去,她們可以在那里相見。
“啊,要是你很想這樣的話,我先去探听她的情況,親自去認識她,”她母親回答。“你看出她身上有什麼地方特別呢她一定是一個陪伴人的。要是你想的話,我就去和施塔爾夫人結識一下。我本來認識她的bellesoeur1的,”公爵夫人補充說,傲慢地抬起頭來。
1法語︰弟婦。
基蒂知道,公爵夫人因為施塔爾夫人好像避免和她結識而生氣。基蒂沒有堅持。
“她多可愛啊”她說,望著瓦蓮卡正在把杯子遞給那法國婦人。“您看,一切都是多麼自然和可愛啊。”
“看了你的es1真好笑呢,”公爵夫人說。“不,我們還是轉回去吧,”她補充說,注意到列文偕同他的女人和一個德國醫生正迎面走來,他高聲地、憤怒地和那醫生談論著。
1法語︰迷戀。
她們轉身走回去的時候,忽然听見已經不是高聲談話而是叫嚷的聲音。栗子網
www.lizi.tw列文突然停住腳步,對醫生叫嚷著,而醫生也發火了。一群人圍住他們看。公爵夫人和基蒂連忙退避,可是上校加入人群中去探听是怎麼回事。
一會兒以後上校追上了她們。
“怎麼回事呢”公爵夫人問。
“可恥呀,丟人呀”上校回答。“最怕的是在國外遇到俄國人呢。那位高大的紳士在和醫生爭吵,用各種話辱罵他,為了不滿意他治療的辦法,他還當著他的面揮動起手杖來。簡直丟人呢”
“啊,多不愉快呀”公爵夫人說。“哦,結果怎樣呢”
“幸虧一位戴菌形帽子的姑娘出來調解。我想她是一位俄國姑娘,”上校說。
“deiselle瓦蓮卡吧”基蒂高興地問。
“是,是。她第一個挺身出來解圍,她挽住那個男子的胳臂,把他領走了。”
“您看,媽媽,”基蒂對她母親說。“您還奇怪我為什麼那麼贊美她哩。”
第二天,當基蒂注視著她那不相識的朋友的時候,她注意到瓦蓮卡小姐對待列文和他的女人已像對待旁的prot g s1一樣了。她走到他們面前,和他們交談,給那位任何外語都不會說的女人當翻譯。
基蒂開始更急切地懇求她母親允許她和瓦蓮卡認識。雖然好像首先要和妄自尊大的施塔爾夫人去攀交,在公爵夫人是不愉快的,但她還是探听了瓦蓮卡的情況,而且知道了她的底細,使她斷定這種結識益處雖少卻也無害,她就親自走近瓦蓮卡,去和她結識。
挑選了這樣一個時刻,她女兒到礦泉去了,瓦蓮卡正站在面包店外面,公爵夫人走到她面前。
“請允許我和您認識,”她帶著莊嚴的微笑說。“我女兒迷戀上您了,”她說。“您也許還不認得我。我是”
“那是超出相互的感情了,公爵夫人,”瓦蓮卡連忙回答。
“昨天您對我們可憐的本國人真是做了好事”公爵夫人說。
瓦蓮卡微微紅了臉。
“我記不得了;我覺得我並沒有做什麼,”她說。
“可不是,您使那個列文避免了不愉快的後果。”
“是這樣,sapagne2叫我,我就竭力使他安靜下來;
1法語︰被保護者們。
2法語︰他的女伴。
他病得很重,對醫生不滿。我常照顧這種病人哩。”
“是的,我听說您和您姑母我想是您姑母吧施塔爾夫人一道住在孟通1。認得她的bellesoeur呢。”
1孟通是法國有名的療養地。
“不,她不是我的姑母。我叫她n,但是我和她沒有親屬關系;我是她撫養的,”瓦蓮卡回答,又微微漲紅了臉。
這話說得那麼樸實,她臉上的正直坦白的表情又是那麼可愛,公爵夫人這才明白了基蒂為什麼那樣喜歡這個瓦蓮卡。
“哦,這個列文打算怎樣呢”公爵夫人問。
“他快要走了,”瓦蓮卡回答。
正在這時,基蒂從礦泉走回來,看見母親和她的不相識的朋友認識了而顯出喜悅的神色。
“哦,基蒂,你那麼想認識lle”
“瓦蓮卡,”瓦蓮卡微笑著插嘴說,“大家都這樣叫我。”
基蒂快樂得漲紅了臉,久久地、默默地緊握著她的新朋友的手,那手沒有報以緊握,只是動也不動地放在她的手里。雖然那手沒有報以緊握,但是瓦蓮卡小姐的臉上卻閃爍著柔和的、喜悅的、雖然有幾分憂愁的微笑,露出了大而美麗的牙齒。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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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早就這樣希望呢,”她說。
“但您是這樣忙”
“啊,恰好相反,我一點也不忙,”瓦蓮卡回答,但是就在這時,她不能不離開她的新朋友,因為兩個俄國小女孩,一位病人的女兒,向她跑來。
“瓦蓮卡,媽媽在叫呢”她們嚷著。
于是瓦蓮卡跟著她們走了。三十二
公爵夫人所探知的關于瓦蓮卡的身世和她同施塔爾夫人的關系以及施塔爾夫人本人的詳情是這樣的︰
施塔爾夫人是一個多病而熱忱的婦人,有人說是她把她丈夫折磨死的,也有人說是她丈夫行為放蕩,而使她陷于不幸。當她和她丈夫離婚以後生下她僅有的一個小孩的時候,那小孩差不多一生下來就死掉了,施塔爾夫人的親戚知道她多愁善感,恐怕這消息會使她送命,就用同天晚上在彼得堡同一所房子里生下的一個御廚的女兒替換了她死去的孩子。這就是瓦蓮卡。施塔爾夫人後來才知道瓦蓮卡不是她親生的女兒,但是她繼續撫養她,特別是因為不久以後瓦蓮卡就舉目無親了。
施塔爾夫人在國外南方一直住了十多年,從來不曾離開過臥榻。有人說施塔爾夫人是以一個慈善而富于宗教心的婦人而獲得她的社會地位的;又有人說她心地上一如她表現的一樣,是一個極有道德的、完全為他人謀福利的人。誰也不知道她的信仰是什麼天主教呢,新教呢,還是正教;但是有一個事實是無可置疑的她和一切教會和教派的最高權威都保持著親密關系。
瓦蓮卡和她經常住在國外,凡是認識施塔爾夫人的人就都認識而且喜歡lle瓦蓮卡,大家都這樣稱呼她。
探听到這一切底細,公爵夫人覺得沒有理由反對她女兒和瓦蓮卡接近,況且瓦蓮卡的品行和教養都是極其優良的︰她的英語和法語都說得挺好,而最重要的是她傳達了施塔爾夫人的話,說她因病不能和公爵夫人會晤很為抱歉。
認識了瓦蓮卡以後,基蒂就越來越被她的朋友迷住了,她每天都在她身上發現新的美德。
公爵夫人听說瓦蓮卡唱得好,就邀請她晚上來給她們唱歇。
“基蒂彈琴,我們有一架鋼琴雖說琴不好,但是您一定會使我們得到很大的快樂,””公爵夫人說,露出她那做作的微笑,基蒂這時特別不喜歡這微笑,因為她注意到瓦蓮卡並沒有意思要唱歌。但是晚上瓦蓮卡來了,而且帶來了樂譜。
公爵夫人把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母女和上校也邀請了來。
瓦蓮卡看見有她不認識的人在座,完全沒有顯出局促不安的神態,她立刻向鋼琴走去。她自己不能伴奏,但她卻能照歌譜唱得很好。擅長彈琴的基蒂給她伴奏。
“您有非凡的才能,”公爵夫人在瓦蓮卡美妙地唱完了第一支歌曲之後對她說。
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母女表示了她們的感激和贊賞。
“看,”上校說,向窗外眺望,“多少听眾聚攏來听您唱呀。”
在窗下確實聚集了一大群人。
“我很高興能使你們快樂,”瓦蓮卡簡單地回答。
基蒂得意地望著她的朋友。她為她的才能、她的歌喉和她的容貌而傾倒,而尤其令她傾倒的是她的這種態度瓦蓮卡顯然不覺得她的歌唱有什麼了不起,對于大家對她的贊美毫不在意;她好像只是在問︰“我還要唱呢,還是夠了”
“假使我是她的話,”基蒂想,“我會多麼引以自豪啊我看到窗下的人群會多麼高興呀但是她卻毫不動情。她唯一的願望是不拒絕我的n,要使她快樂。她心中有什麼呢是什麼給了她這種超然物外的力量呢我多麼想要知道這個,而且跟她學習呀”基蒂望著她的安靜的面孔,這樣想。公爵夫人要求瓦蓮卡再唱一支歌,瓦蓮卡就又唱了一支,又是那樣柔婉、清晰而美妙,她直立在鋼琴旁,用瘦削的、淺黑皮膚的手打著拍子。
樂譜中下一支歌曲是一首意大利歌曲,基蒂彈了序曲,回頭望了瓦蓮卡一眼。
“我們跳過這個吧,”瓦蓮卡說,稍稍漲紅了臉。
基蒂吃驚地、詢問似地盯著瓦蓮卡的臉。
“哦,那就下一個吧,”她連忙說,翻著歌譜,立刻明白了那個歌一定有什麼隱情。
“不,”瓦蓮卡微笑著回答,把手放在樂譜上。“不,我們就唱這支吧。”于是她唱得和前幾支歌一樣平靜,一樣美好。
當她唱完了的時候,大家又感謝了她,就走去喝茶了。基蒂和瓦蓮卡出去走到和房子相連的小花園里。
“您聯想起和那個歌有關系的往事,我說的對嗎”基蒂說。“不要告訴我,”她連忙補充說,“只說對不對。”
“不,為什麼不我會告訴您呢,”瓦蓮卡直率地說,不等她回答,就繼續說︰“是的,它引起了我的回憶,那曾經是痛苦的回憶。我曾經愛過一個人,我常常唱那支歌給他听。”
基蒂睜大眼楮,默默地、感動地凝視著瓦蓮卡。
“我愛他,他也愛我;但是他母親不贊成,因此他就娶了另外一個女子。他現在住得離我們不遠,我有時看到他。您沒有想到我也有戀愛史吧”她說,在她的美麗的面孔上閃現了一剎那的熱情火花,那火花,基蒂覺得也曾經燃燒過她自己的整個身心。
“我沒有這樣想嗎啊,假使我是一個男子的話,我認識您以後就再也不會愛旁人了。只是我不明白,他怎麼可以為了要順著他母親的心意就忘記您,使您不幸呢;他是無情的。”
“啊,不,他是一個很好的人,而我也沒有什麼不幸;相反,我幸福得很哩。哦,今晚我們不再唱了吧”她補充說,向屋子走去。
“您多好呀您多好呀”基蒂叫道,于是攔住她,和她親吻。
“我要是能夠有一點點像您就好了啊”
“您為什麼要像誰呢您本來就很好啊,”瓦蓮卡說,流露出溫和的疲倦的微笑。
“不,我一點都不好呢。來,告訴我等一等,我們坐下來,”基蒂說,讓她又在她旁邊的長凳上坐下。“告訴我,想到一個男子輕視你的愛情,而且他一點也不想要難道不覺得侮辱嗎”
“但是他並沒有輕視我的愛情;我相信他愛我,但是他是一個孝順的兒子”
“是的,可是假如不是為了他母親,而是他自己這樣做的呢”基蒂說,感到她泄漏了自己的秘密,而她那羞得通紅的臉已經暴露了她的心事。
“假如是那樣,那是他做得不對,我也就不惋惜他了,”瓦蓮卡回答,顯然覺察出她們談著的已不是她,而是基蒂。
“但是那種侮辱呢”基蒂說。“那侮辱永遠不能忘記,永遠不能忘記的,”她說,想起在最後一次舞會上音樂停止的時候她望著弗允斯基的那種眼光。
“有什麼侮辱的地方呢哦,您並沒有做出什麼不對的事呀”
“比不對還要壞呢是羞恥呀。”
瓦蓮卡搖搖頭,把手放在基蒂的手上。
“哦,有什麼可羞恥的地方呢”她說。“您總不會對那冷落了您的男子說您愛他,您說了嗎”
“自然沒有;我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是他明白的。不,不,神情舉止,看得出來呀。我活到一百歲也不會忘記的。”
“那有什麼關系呢我不明白。問題在于您現在還愛不愛他,”瓦蓮卡說,她是什麼話都照直說的。
“我恨他;我不能饒恕自己。”
“哦,那有什麼關系呢”
“羞恥,侮辱”
“啊假使大家都像您這樣敏感可不得了”瓦蓮卡說。
“沒有一個女子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這到底不是那麼重要的。”
“那麼,什麼是重要的呢”基蒂問,帶著好奇的驚異神情凝視著她的臉。
“啊,重要的事多著呢,”瓦蓮卡微笑著說。
“那麼,是什麼樣的事呢”
“啊,更重要的事還多著呢,”瓦蓮卡回答,不知道怎樣說才好。但是正在這時候,她們听到從窗口傳來公爵夫人的聲音說︰
“基蒂,冷起來了披條披肩吧,要麼就進屋里來。”
“真的,我該走了”瓦蓮卡說,站起來。“我還得順便到伯爾特夫人那里去一下;她要我去看她呢。”
基蒂拉著她的手,帶著熱烈的好奇心和懇求的神情,她的眼神問她︰“是什麼,是什麼最重要呢,是什麼給了您這樣的鎮靜呢您知道,告訴我吧”但是瓦蓮卡甚至都不明白基蒂的眼神在問她什麼。她只知道她今晚還得去看伯爾特夫人,而且要在十二點鐘趕回家去給媽媽預備茶。她走進屋子,收拾起樂譜,向大家道了別,就準備走。
“讓我送您回家吧,”上校說。
“對啦,這樣夜深您怎麼可以一個人走呢”公爵夫人附和著。“無論如何,我叫帕拉沙送您。”
基蒂看出瓦蓮卡听說她需要人護送幾乎忍不住笑起來。
“不,我常常一個人走,決不會發生什麼的,”她說,拿起帽子。于是又吻了基蒂一次,沒有說出什麼是重要的,她把樂譜挾在腋下,邁著精神飽滿的步子走出去,消失在夏夜的薄暮里,把什麼是重要的,以及是什麼給了她那樣使人羨慕的平靜和莊嚴的那些秘密一同帶走了。三十三
基蒂跟施塔爾夫人也認識了,這種結識,連同她對瓦蓮卡的友情,不但對她發生了強大影響,而且安慰了她精神上的苦痛。她在由于這種結識而展現在她面前的一個完全新的世界中,和她的過去毫無共同之處的、崇高的、美好的世界中,從那世界的高處她可以冷靜地回顧往事找到了這種安慰。它向她顯示出除了基蒂一直沉湎的本能生活之外還有一種精神生活。這種生活是由宗教顯示出來的,但卻是這樣一種宗教,它和基蒂從小所知道的宗教,在祈禱儀式上,在可以會見朋友的寡婦院1里的通宵的禮拜上,以及在同牧師背誦斯拉夫語的教文上所表現出來的宗教是毫無共同之處的。這是一種崇高的、神秘的和高尚的思想感情相聯系的宗教,人不僅能夠按照吩咐相信它,而且也能夠熱愛它。
1寡婦院是一八○三年在莫斯科和彼得堡成立的慈善機關,收容在國家機關供職至少十年的官員或陣亡軍官的貧病及年邁的寡婦。
基蒂並不是從言語中探索出這一切的。施塔爾夫人同基蒂談話,就像同一個可愛的小孩談話一樣,那使她愉快地回憶起自己的青年時代來;僅僅有一次她說起在人類的一切悲哀中,只有愛和信仰能夠給與安慰,並且說照基督對于我們的憐憫看來,沒有一種悲哀是微不足道的;于是她立刻轉移話題,談別的事情了。但是在施塔爾夫人的每一個舉止行動、每一言談話語、每一天國般的像基蒂所稱呼的眼光
...
中,特別是在她從瓦蓮卡口中听來的她的全部生活經歷中,基蒂發現了她以前不知道的“重要的”東西。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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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雖然施塔爾夫人品德崇高,身世動人,她的話語高尚而優美,基蒂卻不禁在她身上發覺了某些使她困惑的特征。她注意到每逢人家問起她的親屬的時候,施塔爾夫人總是輕蔑地微微一笑,那是和基督的慈善精神不符合的。她還注意到當她看見她和天主教神父們在一起的時候,施塔爾夫人就特意使她的臉處在燈罩的陰影下,神色異常地微笑起來。這雖是兩件小事,卻使她迷惑了,她對施塔爾夫人產生了懷疑。但是,瓦蓮卡,孤零零的,沒有朋友,也沒有親戚,懷著悲哀的失望,無所需求,也不懊悔,正是基蒂只敢夢寐以求的完美無缺的人物。在瓦蓮卡身上,她看出來人只應當忘卻自己而愛別人,這樣人才能夠安靜、幸福和高尚。而這就是基蒂所渴望的。現在清楚地看出來什麼是最重要的,基蒂不以心馳神往為滿足,她立刻全心全意地投身到展現在她面前的新生活中。根據瓦蓮卡講述的關于施塔爾夫人以及旁的人們的所做所為,基蒂已經構思出她自己未來的生活計劃。她要像瓦蓮卡屢屢談及的施塔爾夫人的佷女阿琳一樣,無論住在什麼地方都要去尋找在苦難中的人們,盡力幫助他們,給他們福音書,讀福音書給病人、罪犯和臨死的人听。像阿琳那樣讀福音書給罪犯們听,這個念頭格外使基蒂著迷了。但是這一切都是基蒂既沒有對她母親,也沒有對瓦蓮卡說起過的秘密的夢想。
但是,雖然等待著可以大規模地執行她的計劃的時機,基蒂,就在現在,在有這麼多害病和不幸的人們的溫泉,很容易就找到仿效瓦蓮卡來實行她的新主義的機會。
起初公爵夫人只注意到基蒂受到施塔爾夫人,尤其是瓦蓮卡的那種她所謂e的強烈影響。她看到基蒂不但在活動上仿效瓦蓮卡,就連走路、說話、眨眼楮的樣子也都不自覺地仿效她。但是後來公爵夫人注意到在她女兒心中除了這種狂熱之外,還發生了某種嚴重的精神變化。
公爵夫人看到了晚間基蒂在讀施塔爾夫人給她的一本法文聖經,這種事她以前是從來不曾做過的;而且看到她躲避社交界的朋友,卻和在瓦蓮卡保護之下的病人,特別是有病的畫家彼得羅夫的貧寒家庭來往。基蒂很明顯以在那個家庭擔負看護的職責而自豪。這一切都很好,公爵夫人沒有理由反對,況且彼得羅夫的妻子是一個很有教養的女人,而且德國公爵夫人,注意到基蒂的行為,又極口稱贊她,叫她做安慰的天使。假如不是太過分了的話,這一切本來會是很好的。但是公爵夫人看到她的女兒在走極端,因此她就把這意思跟她談了。
“iljaisrienoutrer,”1她對她說。
1法語︰凡事總不要過分。
但是她的女兒沒有回答她;只是她心里想,牽涉到基督教是不能說過分這種話的。有人打你的右臉,你把左臉也扭過來讓他打,有人拿去你的外衣,你就連上衣都給他,在信奉這樣一種教義中還能有什麼過分呢但是公爵夫人不高興這種過分行為,尤其不高興的是她感覺得基蒂不願把她的心事向她盡情吐露。基蒂也的確對她母親隱瞞了她的新的見解和熱情。她隱瞞並不是因為她不尊敬,或是不愛她母親,只是因為她是她的母親。她與其說願意對她母親,倒不如說寧願對任何旁人表露。
“安娜帕夫洛夫娜好像好久沒有來看我們了,”公爵夫人有一天談起彼得羅夫夫人。“我請她來,可是她好像有點不痛快呢。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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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沒有這樣覺得,n,”基蒂說,臉紅了。
“你好久沒有去看他們了嗎”
“我們打算明天登山去,”基蒂回答。
“哦,你去吧,”公爵夫人回答,端相著她女兒的困惑的臉,竭力想要猜出她困惑的原因。
那天瓦蓮卡來吃飯,通知說,安娜帕夫洛夫娜改變了主意,明天不去登山了。公爵夫人又看出基蒂的臉紅了。
“基蒂,你沒有和彼得羅夫家發生什麼不愉快吧”公爵夫人在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的時候說。“她為什麼不再打發小孩來,自己也不來看望我們了呢”
基蒂回答說她們中間沒有發生什麼,並且說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安娜帕夫洛夫娜對她好像很不滿意。基蒂回答的完全是真話。她不知道安娜帕夫洛夫娜對她改變態度的原因,但是她卻猜到了幾分。她猜到了一件她不能夠對她母親說,也不能夠向自己說的事情。這是那樣一種事情,即使自己知道了,但是連對自己也決不能夠說,萬一弄錯了會是那樣可怕和可恥的。
她反復回憶著她和那個家庭的全部關系。她記起了她們初次會見時表露在安娜帕夫洛夫娜的圓圓的、善良的臉上的純真喜悅;她記起她們怎樣秘密商量,怎樣計劃誘導病人丟開禁止他從事的工作,拉他一同到戶外去散步;她記起了叫她做“我的基蒂”,她不在就不肯躺下睡覺的那個頂小的男孩對她多麼依戀。這一切是多麼美好啊接著她記起了彼得羅夫那穿著褐色上衣的消瘦憔悴的姿容,長長的脖頸,稀疏的鬈發,一雙詢問般的碧藍眼楮,那眼楮基蒂初看見時感到那麼可怕,還有他竭力在她面前裝得健壯和活潑的病態掙扎。她記起了開頭她是怎樣努力克制著她對他,像對一切肺病患者一樣感到的厭惡,以及怎樣煞費苦心找話跟他談。她記起了他凝視她時那種膽怯的、感動的眼色,她感到的憐憫、不安和隨之而來的意識到自己的善行的奇異心情。這一切是多麼美好啊但是那一切都是起初的事情。現在,幾天以前,一切都突然破壞了。安娜帕夫洛夫娜用虛情假意的親熱迎接基蒂,不斷地觀察她和她丈夫。
她走近時他表露出的那種感動的喜悅,難道竟是安娜帕夫洛夫娜冷淡的原因嗎
“是,”她回想著,“安娜帕夫洛夫娜有些不自然,而且完全不像她的善良的性情,她前天生氣地說︰看吧,他總算把您等來了,您不在他不肯喝咖啡,雖說他已衰弱到這種地步了。”
“是的,也許,當我把毛毯遞給他的時候她也很不高興。那本來不算一回事,但是他那麼過意不去地接過去,而且感謝了我那麼久,弄得我也不好意思了。還有他給我畫得那麼出色的肖像。尤其是那惶惑而溫柔的眼光是,是,一定是的”基蒂恐怖地暗自重復說。“不,這是不會的,這是不應該有的他是多麼可憐啊”她隨即對自己說。
這種疑惑把她的新生活的魅力毀壞了。三十四
在溫泉療養季節快結束的時候,謝爾巴茨基公爵從卡爾斯巴德到巴敦和啟星根1去看望了俄國朋友像他所謂的去呼吸俄國的空氣以後,就回到家里人身邊了。
1巴敦和啟星根均德國地名,為有名的溫泉。
公爵和公爵夫人對于國外生活的見解是完全相反的。公爵夫人覺得一切都很美滿,盡管她在俄國社會里有她的確定不移的地位,但她在國外卻竭力想裝得像一位西歐的太太,其實她並不是因為她是一位典型的俄國太太,因此她矯揉造作,很不自在。相反地,公爵覺得國外的一切都是可憎的,討厭歐洲的生活,保持著自己的俄國習慣,並且在國外故意要顯得比他實際上的樣子更不像西歐人。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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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回來時顯得瘦了,兩頰的皮膚松軟了,但是他的心情卻頂愉快。當他看見基蒂完全復原了的時候,他的心情就更愉快了。基蒂同施塔爾夫人和瓦蓮卡友好的消息,和公爵夫人述說的她觀察到基蒂心中起了某種變化的消息擾亂了公爵,引起了他對于一切引誘他女兒離開他的東西一向懷著的嫉妒心情,引起了他的恐懼,唯恐他女兒擺脫他的影響,而進入他所不能達到的境地。但是這些不愉快的消息通通淹沒在像海洋一樣的善良和愉快的心情里了,公爵向來是善良和愉快的,他游歷了卡爾斯巴德溫泉回來就更是如此了。
在回來後的第二天,公爵穿著長大衣,臉上帶著俄國人的皺紋,漿硬的領子撐住微微鼓脹的兩頰,懷著最愉快的心情和女兒一同到浴場去。
是一個明媚的清晨︰整潔的、愉快的、有小花園的房子,紅臉、赤胳臂、喝足了啤酒、快活地工作著的德國女僕的姿影,燦爛的陽光,一切都令人心曠神怡;但是他們越走近浴場,就越加頻繁地遇見病人,這些病人的樣子在有秩序的德國生活的日常狀態中顯得更加可憐。基蒂對這種鮮明對照已不感到驚異了。明朗的陽光,蔥蘢的綠樹,音樂的聲音對于她來說是這些熟識的人的天然背景,在這些人身上,像她所看到的,總是起著不是變好就是變壞的變化。但是在公爵著來,六月早晨的明朗和愉悅,奏著流行的歡快的華爾茲舞曲的樂隊的聲音,尤其是健壯的女僕的姿影,和這些從歐洲各處聚攏來的半死不活的人聯系在一起,好像有些不協調而又很可怕。
公爵和他的愛女挽臂而行,雖然覺得自豪,而且好像恢復了青春一樣,但是他卻為他的有力步伐和粗壯四肢而感到不安,他幾乎有點害羞了。他差不多感到好像是一個在眾人前面赤身露體的人一樣。
“把我介紹給你的新朋友們吧,”他對女兒說,用胳臂肘挾緊她的胳臂,“因為治好了你的病,我連那討厭的甦登溫泉也喜歡起來了呢。只是這里陰郁,陰郁得很啊。那是誰”
基蒂一一說出他們所遇見的、她熟識的和不熟識的人們的名字。在花園入口,他們遇見盲婦伯爾特夫人和她的帶路人,公爵看見這位年老的法國婦人一听到基蒂的聲音就喜笑顏開,很是高興。她立刻用法國人所特有的那種過分的殷勤和他攀談起來,稱贊他有這麼一個好女兒,當面把基蒂捧上了天,管她叫寶貝、珍珠、安慰的天使。
“哦,那麼她是第二號天使了,”公爵微笑著說。“她管瓦蓮卡小姐叫做第一號天使哩。”
“啊,deiselle瓦蓮卡,她可真是一位天使呢,allez1,”伯爾特夫人接上說。
1法語︰真是的。
在回廊里他們遇見了瓦蓮卡本人。她拿了一只雅致的紅色小提包匆忙地向他們走來。
“您看,爸爸回來了,”基蒂對她說。
瓦蓮卡做了一個介乎鞠躬和屈膝禮之間的動作,就像她做別的任何事情一樣單純而自然就立刻和公爵攀談起來,又大方,又自然,就像她和旁的任何人談話一樣。
“當然我知道您,我對您知道得很清楚呢,”公爵對她說,流露出一絲微笑,基蒂根據那微笑看出來她父親喜歡她的朋友,覺得非常高興。“您這麼匆匆忙忙地到什麼地方去呢”
“n在這兒,”她轉向基蒂說。“她整整一晚上沒有睡覺,醫生勸她出來走走。我把她的針線活給她拿去。”
“這就是第一號天使嗎”公爵在瓦蓮卡走開去的時候說。
基蒂看出她父親本來想嘲笑一下瓦蓮卡的,但是因為他喜歡她而不能那樣做。
“哦,這樣我們可以看見你所有的朋友了,”他繼續說,“甚至施塔爾夫人,假使她還會屈尊認我的話。”
“怎麼,難道你原來認識她嗎,爸爸”基蒂看見提起施塔爾夫人的名字時,公爵的眼楮就燃燒著嘲弄的火焰,于是惴惴不安地問。
“我原來認識她丈夫,和她也有點兒認識,在她加入虔誠派1以前。”
1虔誠主義是一種宗教學說,認為起最重要作用的是內心篤信宗教,而不是外表的宗教儀式。早在亞歷山大一世時代虔誠主義就在俄國宮廷範圍內傳播,與極端狂熱、殘酷及“壞脾氣”的表現並存。因此“虔誠主義”一字成為偽善的同義語。
“什麼叫虔誠派呢,爸爸”基蒂問,發覺在施塔爾夫人心中她那麼重視的東西居然有個名稱,不禁吃驚了。
“我自己也不很知道哩。我只知道她遇到什麼事情,遇到什麼不幸都要感謝上帝,連她丈夫死了也要感謝上帝。說來也有點好笑,他們倆總是合不來。”
“那是誰一副多可憐的面孔”他問,看到一個中等身材的病人,穿著褐色外套和一條在他那瘦長的腿上揉成了奇異折痕的白褲子,坐在長凳上。
這人把草帽舉到他的稀疏的鬈發上面,露出了被帽子壓得而病態地發紅的高高的前額。
“那是畫家彼得羅夫,”基蒂回答,臉紅了。“那是他的妻子,”她補充說,指著安娜帕夫洛夫娜,她就在他們走近的時候,顯然是故意地跟著一個沿小路跑去的小孩走開了。
“可憐的人他的面孔多麼可愛啊”公爵說。“你為什麼不走到他面前去他要和你說話的樣子呢。”
“哦,那麼我們就去吧,”基蒂說,斷然地掉轉身來。“您今天覺得怎樣”她問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站起身來,拄著手杖,羞怯地望著公爵。
“這是我的女兒,”公爵說,“讓我自己來介紹吧。”
畫家鞠了一躬,微微一笑,露出炫目的雪白的牙齒。
“我們昨天等您來哩,公爵小姐,”他對基蒂說。
他說話的時候身子搖晃了一下,隨後又重復了一遍這個動作,竭力想要裝得好像是故意這樣做的。
“我本想來的,但是瓦蓮卡說安娜帕夫洛夫娜捎話說你們不去了。”
“不去了”彼得羅夫說,漲紅了臉,于是立刻咳嗽起來,用眼光四處尋找他的妻子。“安尼達安尼達1”他叫,他的細瘦的雪白脖頸上的青筋漲得像繩索一樣。
1安尼達是安娜的小名。
安娜帕夫洛夫娜走過來。
“你怎麼通知公爵小姐說我們不去了呢”他生氣地低聲說,發不出聲音來。
“您好,公爵小姐。”安娜帕夫洛夫娜說,浮上完全不像她以前的態度,露出假笑。“很高興認識您,”她向公爵說。
“大家老早就等著您呢,公爵。”
“你怎麼通知公爵小姐說我們不去了”畫家又一次沙啞地、更生氣地低聲說,顯然因為他的聲音少氣無力,使他未能充分表達出他的意思而冒火了。
“啊喲我以為我們不去了哩,”他妻子不高興地回答。
“什麼,什麼時候”他咳嗽著,揮著手。
公爵舉了舉帽子,和他女兒一道走開了。
“唉唉”他深深嘆息著。“啊,可憐的人”
“是呀,爸爸,”基蒂回答。“你知道他們有三個小孩,沒有僕人,差不多一點財產也沒有。他從學院領一點錢。”她興奮地繼續說,竭力想消除由于安娜帕夫洛夫娜對她的態度的奇異變化在她心中所引起的苦惱。
“啊,施塔爾夫人來了,”基蒂說,指著一輛輪椅。在輪椅里,靠在枕頭上,一個包在灰色和青色東西里的物體躺在陽傘下。
這就是施塔爾夫人。在她背後站著一個給她推車的陰郁而強壯的德國工人。在她旁邊站著一位淡黃色頭發的瑞典的伯爵,基蒂知道他的名字。幾個病人在輪椅周圍徘徊著,凝視著這位太太,好像她是什麼稀罕東西一樣。
公爵走近她。基蒂立刻又在他的眼楮里覺察出了那使她慌亂的嘲弄的火焰。他走到施塔爾夫人面前,極其斯文、極其殷勤地,用現在很少人能夠講的那樣優美的法語向她招呼。
“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但是我為了感謝您對我女兒的厚意,不能不使您回想起來呢,”他說,脫下帽子,再沒有戴上。
“亞歷山大謝爾巴茨基公爵,”施塔爾夫人說,向他抬起她那天使般的眼楮,基蒂在那眼神里覺察出煩惱的神色。
“看到您,高興得很您的女兒,我真是喜歡極了呢。”
“您身體還是不大好嗎”
“是的,我也慣了,”施塔爾夫人說,她把公爵介紹給瑞典的伯爵。
“您差不多完全沒有變啊,”公爵對她說。”我沒有榮幸看見您已經有十年、十一年了呢。”
“是的,上帝賜給人苦難,也賜給人忍受苦難的力量,人常常奇怪苟延殘喘地活著有什麼目的呢那邊”她惱怨地對瓦蓮卡說,因為瓦蓮卡沒有如她的意把毛毯蓋住她的腳。
“大概是行善吧,”公爵眼楮里含著笑意說。
“那不是我們所能判斷的,”施塔爾夫人說,覺出了公爵臉上的微妙表情。“那麼,您把那本書送給我嗎,親愛的伯爵
我謝謝您呢。”她轉向年輕的瑞典人說。
“啊”公爵看見站在旁邊的那位莫斯科的上校,叫了一聲,于是向施塔爾夫人鞠了躬,就同他的女兒和加入他們之中的莫斯科上校一道走開了。
“這就是我們的貴族,公爵”那位莫斯科的上校帶著譏諷的意味說。他因為施塔爾夫人不和他結交而對她不滿。
“她還跟從前一樣哩,”公爵回答。
“在她生病之前您認識她嗎就是說在她躺倒以前”
“是的。我看到她躺倒的,”公爵說。
“據說她有十年沒有起床了。”
“她不起床,因為她的腿太短了。她的樣子長得丑極了。”
“爸爸,決不會的”基蒂叫著。
“惡嘴毒舌的人都這麼說,我的親愛的。而你的瓦蓮卡可夠受罪的,”他補充說。“啊,這些生病的太太們”
“啊,不,爸爸”基蒂熱忱地反對著。“瓦蓮卡很崇拜她。而且她做了那麼多好事隨便問哪個人吧沒有人不知道她和阿琳的。”
“也許是這樣,”他說,用胳膊肘挾緊她的胳膊。“但是做了好事,問什麼人,什麼人都不知道,那就更好呢。”
基蒂沒有回答,倒不是因為她沒有話可說了,而是因為她連在她父親面前也不願泄露她的秘密思想。但是,說也奇怪,雖然她下決心不受她父親的見解的影響,不讓他踏入她內心的聖地,但是她卻感到她整整一個月來懷藏在心里的施塔爾夫人的神聖形像消逝了,一去不復返了,就像由被人任意拋擲的衣服所構成的奇幻人形,當人看出來躺在那里的只是一件衣服
...
的時候,就會消逝一樣。小說站
www.xsz.tw剩下的只是一個短腿的婦人,她因為生得難看而終年躺在床上,而且為了沒有如她的意給她蓋上毛毯就折磨那個可憐的任勞任怨的瓦蓮卡。無論怎麼拼命想像,基蒂也不能把以前的施塔爾夫人喚回來了。三十五
公爵把他的愉快心情感染了自己家里的人和朋友們,甚至謝爾巴茨基一家下榻的德國旅館的店主。
和基蒂一道從浴場回來以後,公爵邀請上校、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和瓦蓮卡一同來喝咖啡,吩咐把桌椅搬到花園里栗樹下面,在那里擺早飯。旅館主人和僕人也都受到他的愉快心情的影響而變得活躍起來。他們知道他慷慨大方;半個鐘頭以後,住在樓上那位從漢堡來的生病的醫生羨慕地從窗口眺望著聚在栗樹下面的那一群興高采烈的健康的俄國人。在樹葉投下的搖曳的陰影的圓圈里,在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咖啡壺、面包、奶油、干酪和冷野味的桌旁,坐著公爵夫人,她戴著綴著淡紫色絲帶的帽子,在分一杯杯咖啡和奶油面包。那一頭坐著公爵,他大吃特吃,高聲而又愉快地談著話。公爵把他買的東西陳列在身旁,有雕花木匣、玩具、各式各樣的裁紙刀,他每到一處溫泉就要買許多這樣的東西;他把它們分贈給大家,連女僕麗珊和旅館主人都有一份,他用可笑的蹩腳德語和旅館主人說笑話,向他肯定說醫治好基蒂的不是溫泉而是他的出色烹調,特別是他的梅湯。公爵夫人嘲笑她丈夫的俄國習氣,但是自從她來到溫泉以後她從來沒有這麼活潑和愉快過。上校听到公爵說笑話照例微笑,但是關于歐洲,他自信是素有研究的,他總是站在公爵夫人一邊。好心腸的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每听到公爵說一句有趣的話,就捧腹大笑,就連瓦蓮卡也被公爵的笑話引起的輕微而富于感染性的笑聲弄得無可奈何,這是基蒂以前所從來沒有見過的。
這一切都使得基蒂快樂,但是她總不能寬下心來。她父親對她的朋友,和對她那麼向往的生活所表示的詼諧看法無意中向她提出了問題,使她無法解決。這個疑團之上又加上她和彼得羅夫家的關系的變化,那變化今天是那麼明顯地和不愉快地顯示了出來。大家都很愉快,但是基蒂卻愉快不起來,而這就更使她苦惱。她懷著好像幼年時她挨罰關在自己房間里听著外面她姐姐們的快樂笑聲時體驗到的那樣的感覺。
“哦,你買這麼多東西干嗎”公爵夫人說,微笑著,把一杯咖啡遞給她丈夫。
“出去散散步,走到商店面前,他們就向你兜攬起生意來。erlaucht,excellenz,durchlaucht1地叫。他們一叫durchlacuht,我再也忍不住了,于是十個塔勒2就花掉了。”
1德語︰大人,閣下,殿下。
2塔勒是德國的一種銀幣。
“原來只是因為無聊的緣故,”公爵夫人說。
“自然是因為無聊了。這麼無聊,親愛的,可真不知道怎樣消遣呢。”
“您怎麼也會感到無聊呢,公爵現在德國有趣的東西多得很啦,”瑪麗亞葉夫根尼耶夫娜說。
“但是有趣的東西我通通知道︰梅湯我知道,豌豆臘腸我也知道。我通通知道呢。”
“不,無論您怎樣說,公爵,他們的各種設施是有趣的,”
上校說。
“可是有什麼趣呢他們都好像臭銅錢那樣得意;他們征服了一切人。我有什麼好得意的呢我什麼人也沒有征服;我不能不親自脫靴子,是的,而且親自把它們放到門外,不能不一早就起來,馬上穿上衣服,走到餐室去喝很難喝的茶在家里可就不同啦你從從容容起來,為什麼不如意的事生一會兒氣,埋怨一兩句,就又平靜下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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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寸光陰一寸金,您忘記了這句話吧,”上校說。
“那也要看情形有的時候為了五十個戈比就可以犧牲一個月,有的時候無論出多少錢也不能犧牲半個鐘頭。不是嗎,卡堅卡怎麼的你為什麼郁郁不樂呢”
“我沒有什麼。”
“您要到哪里去再坐一會吧,”他對瓦蓮卡說。
“我要回家了,”瓦蓮卡站起來說,她又咯咯地笑起來了。
當她收斂了笑容的時候,她告辭了,就走進屋里去取帽子。
基蒂跟隨著她。在她看來好像連瓦蓮卡都有些異樣了。她並沒有變壞,只是和她以前所想像的兩樣了。
“啊喲我好久沒有這樣大笑過了呢”瓦蓮卡說,收拾起她的傘和提包。“他多慈愛,您父親”
基蒂沉默著。
“我什麼時候再見您呢”瓦蓮卡問。
“n打算到彼得羅夫家去看看。您不到那里去嗎”
基蒂說,試探著瓦蓮卡。
“去的,”瓦蓮卡回答。“他們準備走了,所以我答應去幫他們收拾行李。”
“那麼我也來吧。”
“不,您為什麼要來”
“為什麼不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基蒂說,睜大了眼楮,抓住瓦蓮卡的傘,不讓她走。“不,等一等,為什麼不呢”
“啊,沒有什麼;您父親回來了,而且您去幫忙,他們反而會感到不安哩。”
“不,告訴我您為什麼不願意我常去彼得羅夫家難道您不願意我去嗎為什麼不呢”
“我並沒有那樣說,”瓦蓮卡鎮靜地說。
“不,請您告訴我吧”
“通通告訴您”瓦蓮卡問。
“通通通通”基蒂應聲說。
“哦,實在說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只是米哈伊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畫家的名字本來早就打算走的,可是現在他又不願意走了,”瓦蓮卡微笑著說。
“哦,哦”基蒂性急地催促著,憂郁地望著瓦蓮卡。
“哦,不知為什麼,安娜帕夫洛夫娜說他不願意走是因為您在這里的緣故。自然,這是無稽之談,但是為了這個,為了您,夫妻兩個吵了一架。您知道這些病人是多麼愛發脾氣呀。”
基蒂把眉頭皺得更緊,依然沉默著,瓦蓮卡一個人說下去,竭力想使她消氣或安慰她,而且預料到一陣風暴要來了是眼淚呢還是言語,她不知道。
“所以您還是不要去的好您明白吧,您不會生氣吧
”
“我自己活該我自己活該”基蒂連忙叫道,從瓦蓮卡手里奪過傘來,避而不望著她朋友的眼楮。
瓦蓮卡看到她那小孩子般的怒氣真要笑了,但是她怕傷害她的感情。
“怎麼是您活該呢我真不明白,”她說。
“是我自己活該,因為這一切都是虛偽的,因為這一切都是故意做出來的,並非出于本心。別人的事和我有什麼相干呢結果我成了吵架的原因,我做了沒有人要我做的事。因為這一切都是虛偽虛偽虛偽呀”
“虛偽為的什麼目的呢”瓦蓮卡靜靜地說。
“啊,多麼愚蠢多麼可惡呀我毫無必要只是虛偽”
她一面說,一面把傘撐開又收攏。
“但是為了什麼目的呢”
“為了要在別人,在自己,在上帝面前顯得好一點;為的是要欺騙大家。小說站
www.xsz.tw不現在我再不干這種事了。我寧可壞,但至少不是撒謊的人,不是騙子。”
“誰是騙子呢”瓦蓮卡用責備的口吻說。“您說話好像”
但是基蒂是在勃然大怒中。她不讓她說完。
“我不是說您,決不是說您。您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是的,是的,我知道您是一個十全十美的人;但是假如我天生壞,叫我怎麼辦呢假使我不是天生壞的話,就不會這樣啦。還是讓我像我原來那種樣子吧,但是可不要虛偽。我跟安娜帕夫洛夫娜有什麼關系呢讓他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我愛怎麼過就怎麼過吧。我不能變成另外的人這完全錯了,錯了。”
“什麼事情錯了呢”瓦蓮卡迷惑地問。
“全都錯了。我只能按照我的感情生活,而您卻能按照原則。我只是喜歡您,而您大概是完全為了要挽救我,教導我。”
“您這話是不公平的,”瓦蓮卡說。
“但是我並不是說別人,我是說我自己。”
“基蒂”她們听見她母親的聲音,“來呀,把你的項鏈拿給你爸爸看。”
基蒂沒有和她朋友和解,就帶著傲慢的樣子從桌上拿了放在小盒里的項鏈,徑自到她母親那里去了。
“你怎麼啦怎麼臉漲得這樣紅。”她母親和父親異口同聲地對她說。
“沒有什麼,”她回答。“我馬上就轉來,”說著她就又跑回來了。
“她還在這里,”她想。“我對她說什麼好呢啊呀我做了什麼事,我說了什麼話呢我為什麼讓她受委屈呢我怎麼辦呀我對她說什麼好呢”基蒂想著,在門口站住了。
瓦蓮卡戴著帽子,傘拿在手里,正在桌旁檢查被基蒂弄斷的彈簧。她抬起頭來。
“瓦蓮卡,饒恕我,饒恕我吧”基蒂走上她跟前去,低低地說。“我記不得我說了些什麼。我”
“我實在不是有心傷害您,”瓦蓮卡說,微笑了。
和好了。但是自從父親回來以後,在基蒂看來,她生活的這個世界完全變了。她沒有放棄她學得的一切,但是她明白了她以為能夠做到如她願望的那樣,那不過是欺騙自己罷了。好像她的眼楮睜開了;她感到要置身在她希望登上的高峰而不流于虛偽和自負是多麼困難。此外,她還感覺到她所處的這個充滿了痛苦、疾病和垂死的人的世界是使人多麼難受。她為了要使自己愛這個世界而付出的努力,她現在感覺到難以忍受了,她渴望趕快回到清新的空氣中,回到俄國,回到葉爾古紹沃,她接到信知道她的多莉姐姐已經帶著孩子們到葉爾古紹沃去了。
但是她對瓦蓮卡的情意並沒有衰減。當她道別的時候,基蒂要求她到俄國時去看望他們。
“您結婚的時候我來,”瓦蓮卡說。
“我永遠不結婚。”
“那麼好,我永遠不來。”
“那麼好,我就為了這個緣故結婚吧。留心,記住您的諾言呀,”基蒂說。
醫生的預言實現了。基蒂恢復了健康回到俄國。她不像從前那麼快活和無憂無慮,但是平靜了。她的莫斯科的憂愁已經成為過去的回憶了。
第三部
一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內舍夫想要休息一下精神的疲勞,沒有像往常一樣到國外去,他在五月末住到鄉下他弟弟這里來了。照他的意見,最好的生活是田園生活。他現在就是到他弟弟這里來享受這種生活的。康斯坦丁列文看見他來了,非常高興,特別是因為今年夏天,他已經不期望他的尼古拉哥哥來了。但是盡管他對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懷著敬愛的心情,列文在鄉下和他哥哥一起還是感覺得不舒服的。看著他哥哥對鄉村的態度就使他不舒服,簡直是使他惱怒。對康斯坦丁列文說來,鄉間是生活的地方,歡喜、悲衷、勞動的地方;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來,鄉間一方面是勞動後的休息場所,另一方面是消除城市的**影響的有效解毒劑,他相信那解毒劑的功效而樂于服用它。對康斯坦丁列文說來,鄉間的好處就在于它是勞動的場所,勞動的好處是無可置疑的;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來,鄉間特別好卻是因為在那里可以而且又宜于無所事事。此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于農民的態度也有幾分使康斯里丁列文惱怒。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總說他了解而且愛護農民,他時常和農民們攀談,他懂得怎樣談法,不擺架子,也不裝模作樣,從每次這樣的談話中,他都引伸出有利于農民的一般結論,證實他是了解他們的。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歡對農民抱這樣的態度。對康斯坦丁說來,農民只是共同勞動的主要參與者,而且雖然他對農民抱著尊敬和近乎血緣一般的感情,如他自己所說的,那種感情多半是他吸那農家出身的乳母的乳汁吸進去的雖然他作為一個共同工作者,常常贊嘆這些人的氣力、溫順和公正,但是當共同勞動要求別的品質的時候,他對農民的粗心、懶散、酗酒和說謊,就往往激怒了。要是有人問他喜不喜歡農民,康斯坦丁列文一定會茫然不知所答。他對農民恰如他對一般的人一樣,又喜歡又不喜歡。自然,以他這樣一個好心腸的人,他對一般人是喜歡比不喜歡的成分居多,對農民也是一樣。但是他不能把農民當作什麼特殊的人物來愛憎,因為他不只是和農民在一起生活,和他們有密切的利害關系,同時也因為他把自己看成農民中的一份子,沒有看出自己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優缺點,因此不能把自己和他們對照起來看。而且,雖然他以主人和仲裁者的資格,特別是以顧問的資格農民們信賴他,他們從四十里遠的地方來求教于他,和農民們保持著極密切的關系生活了這麼多年,他對于農民還是沒有固定的看法,要是有人問他理解不理解農民,他還會像有人問他喜不喜歡他們一樣茫然不知所答。說他理解農民,在他看來就等于說他理解一般人一樣。他不斷地觀察和理解各種各樣的人,其中有他認為善良而有趣的農民,他不斷地發現他們新的特點,改變自己以前對他們的看法,形成新的觀念。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恰好相反。恰如他以田園生活和他所不愛好的生活相對照而愛好和贊賞田園生活一樣,他以農民和他所不喜歡的那個階級的人們相對照而喜歡農民,把農民理解成和一般人截然相反的了。在他那很有條理的頭腦里對農民生活清楚地形成了一定的看法,那一部分是由于生活本身,而主要地卻是由于和別的生活方式相對照而推論出來的。他從來沒有改變過他對農民的看法和他對他們抱著的同情態度。
在議論農民時兄弟間發生的爭論中,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總是戰勝他的弟弟,正是因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于農民對于他們的性格、特長和趣味有固定的看法,而康斯坦丁列文關于這個問題卻沒有堅定不移的意見,因此在他們的辯論中康斯坦丁就經常陷于自相矛盾中了。
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眼中,他弟弟是一個出色的人,他的心放得正像他用法語所表達的,但是他的頭腦,雖然相當敏捷範式論美國科學哲學家、歷史主義學派主要代表庫恩,卻太容易受一時的印象所影響,因而充滿矛盾。以長兄的懇切,他有時向他解釋事物的真諦,但是他和他爭辯得不到樂趣,因為征服他是太容易了。
康斯坦丁列文把他哥哥看成是一個才智過人和修養很高的人,十分高尚,而且賦有一種獻身公益事業的特殊能力。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他年紀越大以及了解他哥哥越深,他就越發常常這樣想︰他覺得自己完全缺少的這種從事公益事業的能力,也許並不是什麼美德,反倒是缺乏什麼東西不是缺乏善良的、正直的、高尚的願望和趣味,而是缺乏生命力,缺乏所謂激情這種東西,缺乏可以使人從展現在自己面前的無數人生道路中選擇一條,並且只憧憬這一條的那股熱勁。他對哥哥了解得越深,他就越注意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旁的許多獻身公益事業的人並不是衷心關懷公益,而是從理性上推論出致力于公益事業是正當的事情,因而就致力于這些事業了。使列文更加強這個信念的,是他觀察出來他哥哥對于公益的問題或是靈魂不滅的問題並不比對象棋問題或新機械的精巧構造更為關心。
除此以外,康斯坦丁列文和他哥哥在一起感到不舒服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夏天在鄉下列文正忙于農事,要做完一切該做的事,漫長的夏日還不夠用,而謝爾藍伊萬諾維奇卻在休養。但是雖然他正在休養,那就是說,他沒有寫作,他卻這樣習慣于腦力活動,他喜歡把涌上腦海的思想用優美簡明的形式表達出來,而且喜歡有人傾听。他的最經常的、最自然的听眾就是他弟弟。因此,不論他們的關系多麼親近,康斯坦丁丟下他一個人還是感到不安。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喜歡仰臥在草地上,沐浴著陽光,懶懶地閑談著。
“你不會相信,”他對他弟弟說,“這種田園式的懶散對于我是怎樣的一種快樂。腦子里沒有一個念頭,空虛得一無所有”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坐著听他閑聊感覺到很沉悶,特別因為他知道要是他不在,他們就會把肥料運到沒有犁過的田里,要是不在那里監督著,天知道他們會把肥料撒在什麼地方;而且犁鏵也不會擰緊,卻會讓它脫落掉,過後他們還會說新式犁是愚蠢的發明,沒有老式安德列夫納犁好,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哦,這樣熱的天,你走動得夠了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他說。
“不,我還得到賬房去一下,”列文回答,就跑到農場去了。二
六月初發生了一件意外事,老乳母兼女管家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拿了一瓶剛腌好的菌子送到地窖去的時候,滑了一下,跌倒了,跌傷了腕關節。當地醫生,一位健談的年輕的剛畢業的醫學生,來給她診治。他檢查了腕關節,說她並沒有脫臼,就給她扎上了繃帶,留下吃了午飯,很高興有和鼎鼎大名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內舍夫談話的機緣,為了表示他對于事物的進步的見解,告訴了他地方上的一切流言蜚語,抱怨縣議會所陷入的不能令人滿意的狀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留心地傾听著,問他問題,因為有新的听眾在場興奮起來,他滔滔不絕地談著,發表了幾點切中要害和很有分量的意見,博得了年輕醫生的敬佩,立刻陷入了他弟弟所熟悉的那種總是隨著出色的熱烈談話之後而來的興奮心情。醫生走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想帶了釣竿到河邊去。他愛好釣魚,而且好像以能夠喜歡這種無聊的玩意而自豪。
康斯坦丁列文需要去巡視耕地和草場,就提議套上馬車順路把他哥哥送去。
這是一年中正值夏季轉折點的時節,那時節,本年的收獲已成定局,要開始考慮來年的播種,而且馬上要著手割草了;那時節,黑麥通通結了穗,雖然麥穗還沒有飽滿,還是輕飄飄的,一片淺綠色麥浪隨風波動;那時
...
節,綠色的燕麥和四處散布著的一簇簇黃色的草一道,參差不齊地豎立在播種遲了的田野上;那時節,早種的蕎麥鋪展開,蓋沒了地面;那時節,被家畜踐踏得像石頭一樣堅硬的休耕地已經翻耕了一半,僅僅殘留下沒有翻耕過的小路;那時節,堆積在田里的干糞堆在日落時發散出和繡線菊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在低地上河畔的草原像一片大海似地伸展著,等待著開鐮收割,在草原上黑 地四處混雜著除去雜草的一堆堆酸模草的睫稈。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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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農作中,這是一年一度的、需要農民傾注全力的收獲前的短短的休息時節。豐收在望,明朗炎熱的夏日和短促多露的夜晚到來了。
兩兄弟到草場去必須穿過樹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路贊賞著枝葉繁茂的樹林之美,向他弟弟時而指著一棵背蔭那邊顯得非常黑暗、綴滿黃色托葉、含苞欲放的老菩提樹,時而指著像綠寶石一般閃爍著的、今年新生的幼樹嫩芽。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歡說、也不喜歡听人講自然的美。言語在他看來好像損壞了他所見的事物之美。他附和著他哥哥說的話,但是他情不自禁想別的事情上去了。當他們駛出樹林的時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高地上休耕地的景象吸住了,休耕地里有的地方被草渲染成了黃色,有的地方被踐踏和被犁溝割裂,有的地方點綴著成堆的肥料,有的地方翻耕過了。一串大車從田間駛過。列文數著車輛,看到需要的一切東西都運出來了,覺得很高興。看見草場的時候,他的思想就轉移到割草的問題上去了。一想到割草他總是感覺到特別激動。到了草場,列文勒住了馬。
朝露還殘留在繁密草叢的根株上,為了不把腳弄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要求他弟弟驅車駛過草場,一直駛到可以釣到鱸魚的柳樹那里。康斯坦丁列文雖然覺得把草壓壞很可惜,但是他仍然駛進了草場。長長的草柔軟地纏繞住車輪和馬蹄。把種籽粘在潮濕的車輻和車轂上面了。
哥哥坐在灌木叢下整理釣魚用具,列文把馬牽開去,拴起來,就走進風都吹不動的、遼闊的、灰綠色的、像海洋一般的草場里去了。結著成熟種子的、像絲樣柔軟的草在春季被水淹過的地方差不多長得齊腰深。
穿過草場,康斯坦丁列文走到路上,遇見一個肩上掮著一只蜂箱,兩眼浮腫的老頭子。
“怎樣,捉到一窩離巢的蜜蜂嗎,福米奇”他問。
“哪里捉得到,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們只要能保得住自己的就好啦這是第二次離巢了虧得孩子們捉回來了。他們正在犁您的地,卸下馬,就騎上馬去追”
“哦,你看怎樣,福米寄就動手割草呢,還是再稍微等一等”
“哦,哦。按照我們的習慣要等到聖彼得節哩。但是您總是割得早一點。哦,為什麼不呢,上帝保佑,干草好極了。夠給牲口吃的了。”
“你看天氣怎樣”
“那可要听天由命。也許會晴下去的。”
列文向他哥哥走去。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什麼都沒有釣到,但是他並不覺得厭倦,而且似乎興致很好。列文看出他因為同醫生的談話而興奮起來,很想要談談話了。相反地,列文卻只想盡可能地快回家去,以便吩咐召集明天的割草人和解決他時時掛在心上的割草問題。
“哦,我們走吧,”他說。
“為什麼這樣急我們再待一會吧。但是你怎麼濕得這樣啊雖然什麼都沒有釣到,還是愉快得很。漁獵的好處就在于可以和大自然接觸。這種鋼灰色的水多麼美麗呀”他說。
“長滿青草的河岸常使我想起一個謎來你知道嗎草對水說︰我們顫動,我們顫動。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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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個謎,”列文懶懶地回答。三
“你知道我在想你的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照那位醫生對我說的,縣里的事簡直糟到極點了;那醫生是個聰明人呢。我以前也對你說過,我現在還要對你說,不出席會議,完全不管縣議會的事,是不對的。假如公正的人都退到一邊,當然一切都會弄得很糟糕。我們出的錢通通用做薪金,但是沒有學校,沒有醫生,沒有接生婆,也沒有藥房什麼都沒有。”
“哦,我試過,你知道,”列文慢吞吞地不願意地說,“但是我不能夠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但是你怎麼會不能夠呢我承認我不明白。我不承認你不關心或是沒有能力;難道完全是因為懶惰嗎”
“通通不是。我試過,但是我看出來我什麼也不能夠做,”
列文說。
他不大注意哥哥說的話。望著河對岸的耕地,他看出有一團黑的東西,但是他分辨不清是馬呢還是騎在馬上的管家。
“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能做呢你嘗試過,但是按照你自己的見解你覺得失敗了,于是你就灰心了。你怎麼這樣缺少雄心呢”
“雄心”列文說,被他哥哥的話刺傷了。“我不明白。要是在大學里他們對我說別人懂得微積分,而我不懂,那才會產生雄心的問題。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人首先要相信他干這種事確有相當的才干,尤其要相信這種事確實很重要。”
“什麼難道這種事不重要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感興味的事情,他弟弟竟毫不重視,這可刺傷了他的心,尤其使他傷心的是他弟弟顯然幾乎沒有注意听他的話。
“我不覺得重要,這件事引不起我的興趣,這有什麼辦法呢”列文回答,認清了他看見的是管家,而且好像管家讓農民們離開了耕地。他們正在翻轉犁頭。“難道他們犁完了嗎”他想。
“哦,不過你且听一听,”長兄說,他那漂亮聰明的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凡事總有個限度。要做個獨特的、真誠的人,憎惡虛偽,這都是很好的這我全知道;但是實在,你說的話不是沒有意思,就是意思很壞。你是聲稱愛農民的,那麼你怎麼可以不看重他們的死活”
“我從來沒有這樣聲稱過,”康斯坦丁列文想。
“看著他們無依無靠地死去呢無知的農婦餓死小孩,農民停滯在愚昧里,听憑每個鄉村文書的擺布,而你有力量幫助他們,卻不去幫助,因為你覺得這不重要。”
這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叫他兩者之中必擇其一︰或者你是這樣智力不發達,弄不明白你能夠做的事;或者是你不願為此犧牲你的安逸、你的虛榮,或別的什麼。
康斯坦丁列文感覺到他除了屈服,或者是承認自己對于公益事業缺乏熱心之外,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而這就羞辱了他,傷害了他的感情。
“兩者都有,”他決然地說。“我不覺得這是可能的”
“什麼合理地分配一下金錢作為醫療之用,也是不可能的嗎”
“不可能,我覺得這地方周圍四千平方里,有融雪的積水,有暴風雪,有田里的工作,要供給全區的醫療,我看是不可能的。而且我根本不相信醫藥。”
“喂,對不起;這是不公平的我可以向你舉出成千上萬個例子但是學校總得有吧。”
“為什麼要有學校”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對于教育的效用也懷疑嗎假使對你有用,對大家也有用。”
康斯坦丁感到自己精神上是被逼到絕境了,因此他激動起來,不覺說出了他不關心公共事業的主要原因。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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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這都是很好的;但是我為什麼要為設立醫療所和學校這些事操心呢醫療所對于我永遠不會有用處,至于學校,我也決不會送我的兒女上學校去讀書,農民也不見得願意送他們的兒女上學校去,而且我還不十分相信應該送他們去讀書。”他說。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听到這種出人意外的觀點一時愣住了;但是他立刻想出了新的進攻計劃。
他沉默了一會兒,拉起一根釣竿,又拋進水里,而後帶著微笑轉向他弟弟。
“哦,你看第一,醫療所是需要的。我們自己就為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請了當地的醫生來。”
“啊,但是我想她的手腕一輩子都不會直了。”
“那還難說其次,會讀書寫字的農民像工人一樣對于你更有用,更有價值。”
“不,你隨便問誰吧,”康斯坦丁列文斷然地說,“會讀書寫字的人做工人更壞得多。修路不會;修橋的時候就偷橋梁。”
“但問題不在這兒,”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皺著眉頭說。他不喜歡說話自相矛盾,尤其不喜歡辯論不斷地變換論據,引出新的不連貫的論點,使人不知怎樣回答才好。“不過,你承不承認教育是人民的福利”
“是的,我承認,”列文毫不思索地回答,于是他立刻意識到他說的不是由衷之言。他感覺到假使他承認這點,那就會證明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都是信口開河。他還不知道會怎樣證明,但是他知道這準會在邏輯上向他證明的,他就等待著那個證明。
結果論證竟比康斯坦丁列文預期的要簡單得多。
“假如你承認教育是福利,”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麼,作為一個正直的人,你就不能不關懷這種事業,對這種事業寄予同情,而且渴望為這種事業努力。”
“但是我還是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康斯坦丁說,微微地漲紅了臉。
“什麼但是你剛才還說”
“那就是說,我不承認這種事業是好的,也不承認能辦得到。”
“你沒有試驗過,又怎麼知道呢。”
“哦,假定是那樣,”列文說,雖然他完全沒有那樣假定,“假定是那樣,我還是不明白我為什麼要為這種事情操心。”
“怎麼這樣說”
“不,我們既然在討論,就請你從哲學的觀點向我解釋一下吧,”列文說。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要扯到哲學上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那口吻在列文听來好像是簡直不承認他弟弟有談論哲學的資格。這可把列文激怒了。
“那麼我告訴你吧,”他激昂地說。“我以為我們一切行動的動力終究是個人的利益。我作為一個貴族,在現在的地方制度里面看不出有什麼東西可以增加我的福利。道路沒有改善,而且也不會改善;在坎坷不平的路上我的馬也可以載著我奔跑。我不需要醫生和醫療所;我也不需要治安官,我決不求助于他,也決不會求助于他。學校對于我不僅沒有好處,反而有害,就像我剛才對你說的。在我看來,地方制度只增加了我一些義務︰每畝地繳納十八個戈比,坐車進城,和臭蟲同床而眠,听各種胡言亂語、不堪入耳的話,而個人利益決不會誘使我去做這些事情。”
“對不起,”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插嘴說,“個人利益並沒有誘使我們為農奴解放而努力,但是我們卻為這個努力過。”
“不”康斯坦丁列文更激昂地說。“農奴解放是另外一回事。那也摻雜著個人利益。我們都渴望擺脫壓迫所有我們這些善良人的那種束縛。但是做市議員,討論需要多少清道夫,以及在我不居住的城市里應當如何敷設下水道;做陪審官,審訊一個偷了一塊腌豬肉的農民,一連六個鐘頭听辯護人和原告的各種胡言亂語,裁判長審問那老傻瓜阿廖什卡,被告,你承認偷腌豬肉的事實嗎呃”
康斯坦丁列文說得忘乎所以了,開始摹擬著裁判長和傻瓜阿廖什卡的模樣;在他看來這些話都說得很中肯。
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聳了聳肩膀。
“哦,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只是說和就和我個人利益有關的權利,我無論何時都會用全力保衛的;當他們搜查我們學生,警察檢查我們的信件的時候,我甘願竭盡全力來保衛這些權利,保衛我受教育和自由行動的權利。兵役的義務,那是關系我的兒女、兄弟和我自己命運的,我是了解的;凡和我有關系的事情我都願意加以考慮;但是要我考慮怎樣分配縣議會的四萬盧布,或者要我審判傻瓜阿廖什卡我可就不明白,而且也做不來了。”
康斯坦丁列文好像言語的水閘決了口一樣滔滔不絕地談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了。
“但是也許明天就要輪到你受審訊;難道在舊刑事裁判所受審訊更合你的口味嗎”
“我不會受到審訊。我不謀殺人所以沒有那樣做的必要。哦,我告訴你吧,”他繼續說,又離題了。“我們的地方自治制度和所有這類設施正如三一節1我們插在地上的樺樹枝,看上去好像是天然生長在歐洲的真正樺樹林一樣,但我可不能熱心給這些樺樹枝澆水,也不能相信這些樹枝。”
1三一節,耶穌復活節後的第八個星期日。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只聳聳肩,以此表示他很詫異,怎麼一下子又把樺樹枝扯進他們的辯論里來,雖然實際上他立刻听懂了他弟弟的意思。
“對不起,你也知道這樣辯論是不成的啊,”他批評道。
但是康斯坦丁列文想為他對公益事業缺少熱心的缺點辯護,這個缺點,他自己也知道的,他繼續說下去︰“我想,”他說,“任何一種活動,如果不建立在個人利益上,恐怕都是不能持久的,這是普遍的真理,哲學的真理,”他說,用斷然的語調重復著哲學的這個字眼,好像表示他和任何人一樣有談論哲學的資格。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又微笑了。“他也有一套合乎他自己口味的哲學呢,”他想。
“哦,你還是不要談哲學吧,”他說。“自古以來哲學的主要問題就在于發現存在于個人和社會利益之間的不可缺少的聯系。但是問題還不在這里。問題在于我不能不對你的比喻加以糾正。樺樹不是插上的,有的是播種的,有的是栽植的,而且必須細心保護。只有認識到在他們的制度里什麼東西是重要的,有意義的,並懂得如何重視這些東西的民族才有前途只有那樣的民族才真正配稱為有歷史意義的民族。”
這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把話題引入了康斯坦丁列文不懂得的哲學史的範疇,一一指出他的見解的錯誤。
“至于你不喜歡公益事業,我說句不客氣的話,那全是我們俄國人的懶惰和舊農奴主的習氣,我相信這在你不過是一時的錯誤,很快就會改正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他感覺到自己在各方面都被打敗了,但同時他感覺得他想說的話他哥哥並沒有了解,只是他不知道沒有了解的原因是他沒有表達清楚他的意思呢,還是他哥哥不願或是不能夠了解他。但是他沒有追根究底,于是,不再反駁,他開始想到另外一件完全無關的私事上去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收拾起最後的釣絲,解下了馬,他們就乘車走了。四
在和他哥哥談話的時候縈繞于列文心中的那件私事是這樣一件事。去年有一次他去看割草,對管家發了脾氣,他使用了他平息怒氣的慣用方法,他從一個農民手里拿過一把鐮刀,親自動手割起來。
他是這樣喜歡割草工作,從那次以後他親手割了好幾回;他割了房前的整個草場,今年春初以來,他就計劃著整天和農民們一道去割草。從他哥哥到來以後,他就躊躇起來,不知道去割好呢還是不去割的好。整天丟下哥哥一個人,他于心不安,他又怕哥哥會為這事取笑他。但是當他走過草場,回想起割草的印象的時候,他幾乎就決定要割草去了。在和哥哥激烈辯論之後,他又想到這個主意。
“我需要體力活動,要不然,我的性情一定會變壞了,”他想,于是他下定決心去割草,不管在他哥哥或是農民面前他會感到多麼局促不安。
傍晚,康斯坦丁走到賬房,安排好工作,差人到各村去召集明天的割草人,來割卡立諾夫草場,他的最大、最好的草場的草。
“請把我的鐮刀拿給季特去,叫他磨好了明天給我,我也許要親自去割草哩,”他說,竭力裝得很安詳的樣子。
管家微微一笑,說︰
“好的,老爺。”
晚上喝茶的時候列文對他哥哥說︰
“我看天氣好起來了,”他說。“明天我要開始割草了。”
“我很喜歡這種田間勞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我非常喜歡。有時我親自和農民們一起割草,明天我想要割一整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抬起頭來,好奇地望著他弟弟。
“你是什麼意思像農民一樣,從早到晚嗎”
“是的,這是很愉快的,”列文說。
“這當作運動好極了,只怕你受不了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點不帶譏刺地說。
“我試過的。開頭有點困難,但是過後就慣了。我相信我不會落後的”
“原來這樣可是告訴我,農民們對這個怎樣看法呢我猜想他們一定會笑他們的主人是個怪物吧。”
“不,我不這樣想;但那是那麼令人愉快、同時又是那樣艱苦的勞動,人們無暇想到這些。”
“但是你和他們一道,吃午飯怎麼辦呢把你的紅葡萄酒和烤火雞送到那里未免有點兒尷尬吧。”
“不,他們中午休息的時間我回來一趟就是了。”
第二天早晨康斯坦丁列文起得比平常早,但是他為了安排農場上的事耽擱了一會兒,當他到草場的時候,割草人已經在割第二排了。
從高坡上他可以看到下面草場有陰影的、割了草的那部分草場,那兒有一堆堆灰色的草,還有割草人在開始刈割的地方脫下的黑 的一堆上衣。
漸漸地,當他馳近草場的時候,可以望見農民們,有的穿著上衣,有的只穿著襯衫,連成一串地在割草,用各自不同的姿勢揮動著鐮刀。他數了數,一共是四十二個人。
他們在草場上高低不平的低處慢慢地刈割,那里曾經是一個堤壩。列文認出了幾個他自己的人。這里,穿著白色長襯衫的葉爾米爾老頭彎著腰在揮著鐮刀;那里,曾經做過列文馬車夫的年輕小伙子瓦西卡把一排排的草一掃而光。這里,還有季特,列文割草的師傅,一個瘦小的農民。他在頂前面,大刀闊斧地割著,連腰也不彎,好像是在舞弄著鐮刀一樣。
列文下了馬,把馬系在路旁,走到季特
...
面前,季特從灌木叢里取出第二把鐮刀,遞給他。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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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好了,老爺;它像剃刀一樣,自己會割哩,”季特說,帶著微笑脫下帽子,把鐮刀交給他。
列文接了鐮刀,試了試。當他們割完一排的時候,割草的人們,流著汗,愉快地、一個跟一個地走到路上來,微笑著和主人招呼。他們都盯著他,但是沒有一個人開口,直到一個高個子、滿臉皺紋、沒有胡須、身穿羊毛短衫的老頭兒走到路上,向他說話的時候,大家這才說起話來。
“當心,老爺,一不做,二不休,可不要掉隊啊”他說,列文听到割草的人們中間壓抑住的笑聲。
“我竭力不掉隊就是了,”他說,站在季特背後,等待著開始割的時間。
“當心,”老頭子重復說。
季特讓出地位,列文就在他背後開始了。路邊的草是短而堅韌的,列文很久沒有割草,又被那麼多眼楮注視著,弄得很狼狽,開頭割得很壞,雖然他使勁揮動著鐮刀。他听到背後議論的聲音︰
“沒有裝好呢,鐮刀把太高了;你看他的腰彎成那樣,”有人說。
“拿近刀口一點就好了,”另一個說。
“不要緊,他會順手的,”老頭子繼續說。“他開了頭了你割得太寬了,會弄得精疲力竭呢主人的確為自己盡了力了但是你看草還是沒有割干淨哩。這種樣子,要是我們的話,是一定要挨罵的呀”
草漸漸柔軟了,听著他們的話,列文沒有回答,跟著季特,盡力割得好一點。他們前進了一百步。季特繼續前進,沒有停步,也沒有露出絲毫疲憊的樣子;但是列文已經開始擔心他要支持不下去了,他是這樣地疲倦。
他一面揮動著鐮刀,一面感覺得他的氣力已經使盡了,下了決心要季特停下來。但是正在這時,季特自動停下了,彎下腰拾起一把草,擦淨他的鐮刀,開始磨刀。列文伸直了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向四周望了一眼。他背後走來一個農民,他顯然也疲倦了,因為他等不及趕上列文就立刻停下了,開始磨他的鐮刀。季特磨快了自己的和列文的鐮刀,他們又繼續前進。
第二次還是一樣。季特連續揮著鐮刀沒有停過,也沒有顯出絲毫疲憊的樣子。列文跟著他,竭力想不落在後面,他感覺到越來越吃力了;終于到了這樣一個時候,他感覺到所有力氣都用盡了,但是正在這個時候,季特又停下來磨鐮刀。
就這樣他們割完了第一排。這長長的一排,列文覺得特別吃力;但是當刈割完了,季特把鐮刀搭在肩上,慢慢地沿著他在刈割了的草地上留下的足跡走回來,而列文也同樣在他刈割的那塊地面上走回來的時候,這時候,盡管汗流滿面,從鼻子上滴下,把他的脊背濕透得好像浸在水里一樣,他還是感到非常愉快。特別使他高興的是現在他知道他支持得了。
只有一件事使他掃興,就是他那一排割得不好。“我要少動胳膊,多用整個身子,”他想,拿季特那看去像切齊了一樣的一排,和自己那滿地是草,參差不齊的一排比較著。
如列文覺察出的,第一排,季特割得特別快,大概是想考驗考驗他的主人,而這一排恰巧又是很長的。往後幾排就容易些了,但是列文還得使出全部力量才不致于落在農民後面。
他除了想不落在農民們後面,盡可能把工作做好以外,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希望。他耳朵里只听見鐮刀的颼颼聲,眼前只看見季特漸漸遠去的挺直的姿態,刈割了草的一片半圓形草地,在鐮刀前面慢慢地像波浪一樣倒下的青草和花穗,以及前面可以休息的刈幅的終點。栗子小說 m.lizi.tw
突然,正在工作當中,也不知是什麼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他感到他的熱汗淋灕的肩膊上有一種愉快的涼爽感覺。他在磨刀的時候仰望了一下天空。陰沉的、低垂的烏雲密布了,大顆的雨點落下來。有的農民走去拿上衣穿上;有的農民,正如列文自己一樣,只聳聳肩,享受著愉快的涼意。
割完一排,又割一排。有長排和短排,草也有好有壞。列文完全失去了時間觀念,此刻天色是早是晚完全不知道了。他的工作開始發生了一種使他非常高興的變化。在勞動中竟有這樣的時刻,他有時忘記了他在做什麼,一切他都覺得輕松自如了,在這樣的時候,他那一排就割得差不多和季特的一樣整齊出色了。但是他一想到他在做什麼,而且開始竭力要做得好一些,他就立刻感覺到勞動很吃力,而那一排也就割得不好了。
又割了一排的時候,他本來要再開始第二排的,但是季特停下了,走到那老頭跟前,低聲對他說了句什麼。他們兩人都望了望太陽。“他們在談什麼呢,為什麼他們不接著割下去”列文想,沒有想到農民們已經刈割了四個多鐘頭沒有休息,現在是他們吃早飯的時候了。
“吃早飯的時候了,老爺,”那老頭子說。
“已經是時候了嗎好的,那麼吃早飯吧。”
列文把鐮刀交給季特,就和正要到放上衣的地方去拿面包的農民們一道,穿過一片被雨微微淋濕了的刈割了的草地,向他的馬走去。這時他才想到他看錯了天氣,雨淋濕了他的干草。
“干草會給糟蹋掉呢,”他說。
“不會的,老爺;雨天割草晴天收嘛”那老頭子說。
列文解下馬韁,騎馬回家去喝咖啡。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剛剛起來。列文喝完咖啡又回草場去了,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還沒有來得及穿好衣服走進餐室。五
早飯以後,列文已經不在行列中他原來的地方了,卻夾在那位愛說說笑笑、請求跟他並排的老頭子和一個去年秋天剛結了婚、今年夏天還是第一次割草的青年農民中間。
那老頭兒挺直身子,兩腳朝外撇著,跨著長長的、有規則的步伐,用一種在他似乎並不比走路時揮動兩臂更費力的準確而勻稱的動作走在前頭,他好像在游戲一樣把草鋪成高高的、平整的一排排。好像並不是他在割草,而是銳利的鐮刀自動地在多汁的草叢中颼颼地響著。
在列文背後的是年輕小伙子米什卡。他那可愛的、稚氣的面孔,頭發用新鮮的草纏住,因為使勁而抽搐著;但是每逢有人望著他的時候他總是微笑著。顯然他寧死也不肯承認他覺得勞動很吃力。
列文夾在他們兩人中間。在最炎熱的時候,割草在他倒不覺得怎樣辛苦。浸透全身的汁水使他感到涼爽,而那炙灼著他的背、他的頭和袒露到肘節的手臂的太陽給予他的勞動以精力和韌性;那種簡直忘懷自己在做什麼的無意識狀態的瞬間,現在是越來越頻繁了。鐮刀自動地刈割著。這是幸福的瞬間。而更愉快的瞬間是在這個時候︰他們到了地頭的小溪,老頭子用一大把濕潤的、茂盛的草揩拭著鐮刀,把刀口在清澈的溪水里洗濯著,用盛磨刀石的盒子舀了一點水,請列文喝。
“我的克瓦斯1怎麼樣,呃好喝嗎,呃”他眨著眼說。
1克瓦斯,一種用面包或水果發酵制成的清涼飲料。
真的,列文從來沒有喝過像這種浮著綠葉、帶點白鐵盒子的鐵蚳的溫水這麼可口的飲料。接著是心悅神怡的、從容的散步,一只手放在鐮刀上,這時他有閑暇揩去流著的汗水,深深吸了一口空氣,觀望著長列的割草人以及四周的森林和田野發生的變化。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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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文割得越久,他就越是頻繁地感覺到那種忘我狀態的瞬間,好像不是他的手在揮動鐮刀,而是鐮刀自動在刈割,變成充滿生命和自我意識的**,而且,好像施了魔法一樣,不用想工作,工作竟自會有條不紊地圓滿完成。這是最幸福的瞬間。
只有在他不能不中止這種已變成無意識的動作而思索的時候,在他不能不繞著小丘或是難割的酸模刈割的時候,勞動才是艱苦的。老頭子卻很輕松地做著這事。遇到小丘的時候,他就改變姿勢,時而用靠近刀把的刀刃,時而用刀尖,以急促的突擊動作從兩側去刈割小丘周圍的草。而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不斷地觀著和注意呈現在他眼前的事物︰有時他拾起一枚野果吃下去或是給列文吃;有時他用鐮刀尖挑開小樹枝;有時他去看鵪鶉的巢,鳥就從鐮刀下面飛走;有時去捉路上的一條蛇,用鐮刀挑起來,像用叉子叉起一樣,給列文看了,就把它扔掉。
對于列文和在他背後的年輕農民,這樣變換動作是困難的。他們兩人都陷入一種緊張的動作中,完全沉浸在勞動的狂熱里,沒有一面變換動作一面貪看眼前事物的余裕。
列文沒有注意到時間是怎樣流逝的。要是有人問他割了多少時間,他一定會說半個鐘頭而實際上已到吃午飯的時候了。當他們踏著刈割了的草走回來的時候,老頭子促使列文注意那在高高的草叢中幾乎看不見的、沿著道路從四面八方向割草人走來的男孩和女孩們,他們用伸開的小胳膊抱來一袋袋面包,拿來一罐罐口上用破布塞著的克瓦斯。
“看,這些小蟲子爬來了哩”他指著他們說,用手遮住眼楮看太陽。他們又割了兩排,老頭子停下了。
“哦,老爺,吃午飯了”他斷然地說。割草的人們到了小河邊,就跨過割了一行行草的草地,向他們放著上衣的地方走去,給他們送飯的孩子們正坐在那里等候著。農民們集合了從遠處來的聚在大車下面,近的聚在鋪著草的柳樹下面。
列文在他們旁邊坐下;他不想走開了。
在主人面前感到拘束的心情早已消失了。農民們預備午餐。有的洗臉,年輕的在小溪里沐浴,有的在安排休息的地方,解開放面包的口袋,揭開克瓦斯罐的塞子。老頭子把一片面包捏碎,放進碗里,用匙柄搗爛,從盒子里倒些水在上面,再捏一些面包進去,撒上一點鹽,于是他轉向東方禱告。
“哦,老爺,嘗嘗我的面包渣湯吧,”他說,跪在碗前。
這面包渣湯是這麼甘美,竟使列文放棄了回家去吃飯的念頭。他和老頭子一道吃著,同他談起家常來,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並且把自己的家事和能夠引起老頭子興趣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他。他感覺得他對這老頭子比對他哥哥還親,由于他對這個人產生的溫情不禁微笑起來。當老頭又站起來,做了禱告,就用草墊在頭下,在小樹叢下面躺下的時候,列文也照樣做了,盡管陽光下有一群群糾纏不休的蒼蠅,還有小蟲子叮得他那流汗的面孔和身體發癢,他依然立刻睡熟了,直到太陽偏到矮樹叢那邊,照到他身上的時候才醒來。老頭子早已醒了,坐在那里給小伙子們磨鐮刀。
列文向周圍眺望,幾乎不認得這地方了,一切都變得迥然不同了。大片草場被刈割了,排列著一行行的散發著芳香的草,在夕陽斜照里閃耀著一種特異的清新光輝。河畔割了草的矮樹叢,以前看不見、現在卻像鋼鐵一般閃爍著的蜿蜒的河流,站起來走動的農民們,剩下的一部分還沒有刈割的草的峭壁,和在割光了草的草地上飛翔的鷂鷹一切都是全然新奇的。列文完全醒了,他開始估量今天已經割了多少,還可以割多少。
四十二個人做了這麼些工作是非常不少了。他們割了整個大草場,那在農奴時代是需要三十把鐮刀割兩天的。只剩下角落里很小的幾片沒有割完。但是列文渴望今天盡可能多割些,看見太陽那麼快就西沉下去,感到十分懊惱了。他一點也不覺得疲倦,他只想干得更快些,而且盡量多些。
“我們能不能把馬什金高地也割了呢你看怎麼樣”他問老頭子。
“看上帝的意思吧,太陽不高了啊。給小伙子們喝點伏特加吧”
在午後休息時間內,當他們又坐下來,而那些抽煙的人點燃了煙袋的時候,老頭子對小伙子們說了︰“割完馬什金大家會有伏特加喝。”
“干嗎不割呢去吧,季特我們加勁干吧我們可以在夜里吃飯。去吧”大家異口同聲叫著,割草的人們一邊吃面包,一邊走了。
“哦,小伙子們,打起精神來吧”季特說,幾乎跑步似地走在前頭。
“去吧,去吧”老頭子說,在他後面趕去,一下子就追上了他。“我要打敗你呢,當心呀”
年輕的和年老的都在使勁割,好像他們在競賽一般。但是不管他們工作得多麼快,他們都沒有把草損壞,一排排的草還是同樣整齊而準確地擺著。角落里剩下的沒有割的那部分草五分鐘之內就割掉了。後面的割草人剛割完他們那幾排的時候,前面的就已經把上衣搭在肩頭上,穿過道路向馬什金高地走去了。
當他們帶著玎 作響的磨刀石盒子走進馬什金高地樹木繁茂的窪地的時候,太陽已落到樹梢上了。在窪地中央,草長得齊腰深,柔軟的、縴細的、羽毛般的,在樹林中間到處點綴著三色紫羅蘭。
在簡短的商議直割呢還是橫割之後,普羅霍爾葉爾米林走在前頭;他也是一個有名的割草人,是個大個子黑頭發的農民。他走上前去,又回轉來,再動手刈割,于是大家排成一行跟在他後面,沿著窪地走下山坡,又走上山坡樹林的邊緣。太陽在樹林後面落下去。露水已經降下來;割草人只有在山坡頂上才照得到太陽,但是在霧正升騰起來的山坡下邊,在正對面,他們就處在涼爽的,多露的陰涼里。工作進行得很快。
散發芳香的草給割下來的時候發出汁液飽滿的聲音,高高地、一排一排地堆放著。從四面齊集在刈幅很短的草地上來的割草人,合著磨刀石盒子的玎 聲和鐮刀的鏗鏘聲,磨刀石的 聲和歡樂的叫喊聲,互相催促著。
列文還是夾在年輕農民和老頭子中間。老頭子穿上了羊皮襖,還是那樣愉快、詼諧、動作靈活。在樹林中他們不斷地用鐮刀割掉那在多液的草叢里長得肥肥大大的所謂“白樺菌”。老頭子每遇見一個菌就彎下腰,把它拾起來揣在懷里。
“又是一件送給我的老婆子的禮物呢。”他總是這樣說。
刈割濡濕柔軟的草雖然很容易,但沿著窪地的陡峭斜坡走上走下卻是件困難的事。但是這並沒有把那個老頭子難倒。還是照樣地揮動著鐮刀,他那穿著大樹皮鞋的腳邁著穩重的小步子,慢慢地爬上陡峭的斜坡,雖然他襯衣下面的松垂短褲和全身,因為吃力的緣故抖動著,但他卻沒有放過路上一株草或一個菌,而且還不斷地跟農民們和列文說著笑話。列文走在他後面,每當他手里拿著鐮刀爬上就是空著手也很難爬上去的險峻斜坡的時候,常常感覺得他一定會跌倒。但是他竟爬上去了,而且做了他必須做的事。他感到好像有一種外力在推動他。六
馬什金高地的草割完了,農民們割掉了最後一排草就穿上上衣,快活地走回家去。列文跨上馬,戀戀不舍地離開了農民們,向自己家里馳去。從山坡上,他回頭望了一眼;他望不見他們,因為從山谷里升起的濃霧把他們遮住了;他只听見粗獷的、愉快的談話聲,笑聲和鐮刀的玎 聲。
當列文滿身是汗,亂發粘在前額,背部和胸膛弄得又髒又濕,快樂地談笑著,闖進他哥哥房間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早已吃過晚飯,正在自己房間里喝冰檸檬水,看剛從郵局收到的報紙雜志。
“我們把整個草場都割完了真是好極了,妙極了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呢”列文說,完全忘記了昨天不愉快的談話。
“啊喲你弄成了什麼樣子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最初一瞬間多少帶點不滿地望著他弟弟。“那扇門,把那扇門關起來呀”他叫。“你至少帶進來十只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頂討厭蒼蠅,他的房間里除了夜間從來不開窗,門總是小心地掩上。
“我敢擔保一只都沒有。但是假如我帶進來了的話,我會捕捉的。你不會相信我今天多麼快樂啊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很好,但是你真割了一整天嗎我想你一定餓得像狼一樣了吧。庫茲馬給你把一切都預備好了。”
“不,我倒不想吃東西。我在那里吃了點東西。但是我要去洗洗臉了。”
“好的,去吧,去吧,我馬上就到你那里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一面望著他弟弟,一面搖頭。“去吧,快一點,”他微笑著補充說,于是收拾起書本,他也準備走。他也突然感到很愉快,不願離開他弟弟了。“但是下雨的時候你在做什麼呢”
“下雨啊喲幾乎就下了幾滴雨。我馬上就來。那麼你今天也過得很愜意嗎那真好極了。”說著,列文就走去換衣服了。
五分鐘以後,兄弟兩個在餐室里相遇了。雖然列文覺得好像並不餓,好像他坐下來吃只是為了不讓庫茲馬掃興,但是當他開始吃的時候,他覺得這頓飯特別鮮美可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含著微笑望著他。
“啊,是的,還有你一封信呢,”他說。“庫茲馬,請你到下面把那封信拿來。當心要關上門呀。”
信是奧布隆斯基寫來的。列文高聲朗讀著。奧布隆斯基從彼得堡寫信說︰“我接到多莉的信,她在葉爾古紹沃,一切事情都不如意。騎馬去看看她吧,出出主意,幫助她一下,你是什麼事都知道的。她看見你一定非常高興。她孤零零一個人,怪可憐的。我的岳母和他們一家人現在還在國外。”“好極了我一定要騎馬去看看她,”列文說。“要不然我們一道去吧。她是那麼好的一個女人,不是嗎”
“離這里遠不遠呢”
“三十里。也許四十里吧。但是路很好走。我們可以很愉快地坐車去哩。”
“我很高興,”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還在微笑著。
看見他弟弟的樣子,他顯然也立刻愉快起來。
“啊,你胃口真不壞”他說,望著他那俯在盤子上的曬得又紅又黑的面孔和脖頸。
“好極了你真想像不到這對各種各樣的愚行是多麼有效的靈丹妙藥。我要用一個新辭arbeitscur1來增加醫學的詞匯。”
1德語︰勞動療法。
“但是我想你並不需要這個吧。”
“不,但是各種神經性的病人卻很需要呢。”
“是的,這應該試驗一下。我本來打算到割草場來看你的,但是天氣熱得這樣厲害,我走到樹林就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我在那里坐了一會,就穿過樹林向村子走去,遇見了你的老乳母,向她探听了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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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們對你的看法。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照我看來,他們並不贊成這個。她說︰這不是老爺們干的事。總之,我覺得在他們的觀念里對于他們所說的老爺們做的事是有一定的確切看法的,他們不允許老爺們越出他們心目中所定下的界限。”
“也許是這樣;但無論如何這是我生平從來沒有嘗到過的樂趣。而且你知道,這也沒有什麼害處。不是嗎”列文回答。
“假使他們不高興,那我也沒有法子。不過我認為這並沒有什麼不好。呃”
“總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接下去說,“我看你今天過得很滿意吧”
“真是滿意得很。我們割了整個草場。我還在那里結識了一個老頭子哩你想像不出他是多麼有趣啊”
“哦,那麼你今天過得很滿意了。我也是呢。第一,我解決了兩個象棋問題,有一個妙極了用卒子開頭的。我讓你看看吧。其次,我仔細想了想我們昨天的談話。”
“呃我們昨天的談話”列文說,餐後幸福地眯縫著眼楮,大聲喘著氣,完全想不起他們昨天談話的內容了。
“我想你也有幾分道理。我們意見的分歧是︰你把個人利益看成動力,而我卻認為關心公益應當是每個有教養的人的責任。或許你說的也對,以物質利益為基礎的活動也許更合心願。你的性情,就正像法國人說的那樣,未免太pri-sauti re1了,你要麼需要強烈的、精力旺盛的活動,要麼就什麼都不需要。”
1法語︰容易沖動。
列文听著他哥哥說,卻一句也沒有听懂,而且也不想听懂。他只怕他哥哥問他問題,會看出他什麼也沒有听進去。
“這就是我所想的,好弟弟。”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用手觸踫他的肩。
“是的,當然啦。但是那又有什麼呢我並不固執己見哩,”
列文回答,露出慚愧的、稚氣的微笑。“我爭論的是什麼事呢”他想,“當然,我是對的,他也是對的,都不錯呢。只是我得到賬房去料理一下。”他立起來,伸了伸懶腰,微笑著。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微微一笑。
“你要出去的話,我們一道走吧。”他說,不想離開他那容光煥發、生氣蓬勃的弟弟了。“哦,我們一同到賬房去吧,假如你一定要去的話。”
“啊喲”列文叫喊了一聲,這麼大聲,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吃了一驚。
“什麼,什麼事呀”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胳臂怎樣了”列文說,在自己頭上拍了一下。“我把她都忘了呢。”
“好多了。”
“哦,我還是要跑去看看她。你還沒有來得及戴上帽子,我就回來了。”
他跑下樓去,靴跟 啪地響著,就像木屐一樣。七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為了完成一件最自然的重要公務到彼得堡去了,那種公務局外人雖然不了解,但是每個官場中人都很熟悉,那就是使部里注意自己,因為非此不能在官場供職。他為了舉行這種儀式,攜帶了家里所有的錢,逍遙自在地在賽馬場和別墅過日子。同時為了盡量節省開支,多莉和孩子們一道搬到鄉下去。她到了葉爾古紹沃,這塊地產原是她的嫁奩,今年春天賣出的樹林就在這個地產上。這里離列文住的波克羅夫斯科耶有五十里光景。
葉爾古紹沃的宏偉古老的宅邸早已拆毀了,老公爵曾把一所廂房修理好,加以擴建。二十年前,當多莉還是小孩的時候,那廂房還算是寬敞舒適的,雖然同普通廂房一樣位于馬車道側面,而且不朝南。但是現在這個廂房已經破舊頹敗了。栗子網
www.lizi.tw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春天為了賣樹林的事到那里去的時候,多莉曾請他去察看那幢房子,吩咐把必須修理的地方修理一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像所有問心有愧的丈夫一樣,非常關心他妻子的舒適,他親自去察看了那房子,並且吩咐了把他認為必要的一切事情安排妥當。他認為必要的事是把印花棉布重新鋪在一切家具上,掛起窗帷,掃除庭園,在小池上搭一座橋,種植一些花草;但是他忘掉了許多其他必要的事情,這種疏忽後來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大大地吃了苦頭。
雖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努力想要做個關懷備至的父親和丈夫,但他怎麼也記不住他是有妻室兒女的。他有獨身者的嗜好,他只想按照這種方式過活。回到莫斯科的時候,他得意洋洋地告訴妻子說一切都準備好了,那房子簡直是一座小樂園,勸她一定去。妻子住到鄉下去,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來說,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是非常愜意的︰于小孩健康有益,可以節省費用,他可以更自由。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也認為到鄉下去避暑,對于小孩,尤其是對于那害過猩紅熱後還沒有完全復原的小女孩是必要的,而當作逃避卑微的屈辱,逃避那使她痛苦不堪的欠木柴商、魚販、鞋匠的小筆債務的一種手段也是必要的。除此以外,她所以高興到鄉下去是因為她夢想要她妹妹基蒂住到她那里來,基蒂將在仲夏回國,醫生曾囑咐她用水浴治療。基蒂從溫泉寫信來說,再沒有比和多莉一道在葉爾古紹沃過夏天那麼令她高興的了,葉爾古紹沃在她們姊妹兩人心里充滿了童年的回憶。
鄉間生活的頭幾天在多莉是極其困難的。她小時候曾在鄉間住過,她保留下的印象就是鄉間是逃避城市一切煩惱的避難所,鄉下生活雖不豪華多莉對此倒是容易遷就的卻是便宜的,舒適的︰一切都充裕,一切都便宜,一切都弄得到,對孩子們也是好的。但是現在以一家的主婦來到鄉下,她覺察出一切和她所想像的完全兩樣。
她們到達的第二天,下了一場大雨,夜里雨漏進了走廊和兒童室,以致不能不把床搬到客廳里。找不到廚娘;九頭母牛,照養牛的女人說,有的快要生小牛了,有的剛剛生過頭胎,其余的不是太老了,就是乳汁很少;乳酪和牛乳給小孩們吃都不夠。蛋也沒有。他們找不到母雞;他們煎和煮的盡是些褐紫色的咬不動的老公雞。找不到擦洗地板的婦人大家都去刨馬鈴薯了。坐車出游也不可能,因為有一匹馬很難駕馭,在車轅間暴跳著。沒有洗浴的地方;整個河岸都被家畜踐踏壞了,而且從大路上可以一覽無遺連散步也不可能,因為家畜從柵欄裂縫里侵入了庭園,並且有一頭可怕的公牛,它吼叫著,有 傷人的架勢。沒有合適的衣櫃;原有的衣櫃不是完全關不攏,就是人一走過就自動開開來。沒有壺罐和鐵鍋;洗衣房沒有蒸汽鍋,使女房間里連熨板都沒有一塊。
沒有得到安靜和休息,倒遭遇到這一切在她看來非常可怕的困難,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開頭很失望。她盡力忙碌,仍然感到境況毫無希望,時時強忍著不讓涌進眼里的淚水落下來。管家是一個退伍的騎兵司務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很喜歡他,因為他儀容俊秀而又恭順服從,特地把他從看門人的地位提拔上來的,他對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愁苦沒有表示一點同情。他恭敬地說︰“沒有法子呢,農民都是那麼可惡,”卻沒有幫她一點忙。
這種境況看來似乎毫無希望了。但是在奧布隆斯基家,也像在一般家庭里一樣,有一位不惹人注目、但是最重要最有用的人物,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栗子小說 m.lizi.tw她安慰女主人,向她擔保說一切自會好起來的這是她的用語,馬特維就是從她那兒學來的,于是一個人不慌不忙地動手操作。
她立刻和管家的妻子有了交情,就在頭一天,她和她同管家三人一道在洋槐樹下喝茶,討論著一切的事務。不久,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就在洋槐樹下成立了俱樂部,這個俱樂部是由管家的妻子、村里的長老和管賬組成的,這麼一來,生活上的困難就逐漸消除了,一個禮拜內一切就真的好起來了。屋頂修葺好了,廚娘找到了是村里長老的親戚,母雞也買來了,母牛開始有奶了,庭園用柵欄圍好了,木匠做了個軋光機,衣櫃裝上了鉤子,不再自動地敞開了,蒙著粗布的熨板搭在椅背和有抽屜的衣櫃上,在使女房間里發出了熨斗的氣味。
“現在你看您先前還那麼失望呢,”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指著熨板說。
他們甚至造了一個圍著干草編成的籬笆的浴場。莉莉開始洗浴,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開始實現了她那縱然不算安寧、但至少很舒適的田園生活的願望,雖則這種願望還只實現了一部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六個孩子是不能夠安寧的。不是一個病了,就是另一個快要生病的模樣,要麼就是第三個缺少什麼營養,第四個露出壞癖性的征候,等等問題。短暫的安寧時刻真是少而又少。但是這些操勞和牽掛對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來說,卻是她可能得到的唯一的幸福。要沒有這些,她會剩下一個人孤單單地想念著她那不愛她了的丈夫。而且,擔心孩子生病,疾病本身,看著小孩出現惡癖征候時的愁苦,對母親雖然是難受的但是現在孩子們自身已經在用微小的歡樂補償她的痛苦。這些歡樂是這樣微小,就像砂里的金子一樣不惹人注目,在心緒不佳的時候她只看見痛苦,只看見砂石;但是也有興致好的時候,那時她眼楮里看見的就盡是歡樂,盡是金子。
現在,在鄉間的寂靜生活里,她開始愈益頻繁地感到這些歡樂了。常常,望著他們的時候,她竭力使自己相信她錯了,她作為母親,對于孩子們是有偏愛的;雖然這樣,她還是不能不對自己說她的孩子通通是逗人喜愛的,六個小孩各不相同,但都是不可多得的小孩,她為他們感到幸福,以他們而自豪了。八
在五月末,當一切事情都布置得差強人意的時候,她接到了丈夫給她的回信,她曾寫信給他,向他抱怨鄉間的紊亂狀況。他回信說,他事先考慮不周,請她原諒,並且答應一有機會,就到她這里來。這種機會沒有來到,直到六月初,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還是一個人住在鄉下。
在聖彼得節前的星期日,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所有的小孩坐車去領聖餐。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和她妹妹、她母親和友人親密地談論哲學性問題中,屢屢以她論述宗教的自由見解使她們驚異,她有她的獨特奇異的輪回說的宗教,她篤信這種宗教,對于教會的教義很少關懷。但是在她的家庭里,她卻嚴格地執行教會的一切要求不單是為了做榜樣,而且也是出于誠意,孩子們將近一年沒有領聖餐,這件事使她非常擔憂,于是得到了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完全贊許,她決心就在夏天此刻舉行這個儀式。
好幾天以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在忙著考慮孩子們出去穿什麼衣服。連衣裙做好了,或是改好了,洗了,衣縫和皺邊都放開了,鈕扣釘上了,絲帶也預備好了。為了英國家庭女教師擔任縫改的塔尼婭的一件衣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生了很大的氣。英國家庭女教師改這件衣服時把衣縫弄錯了地方,袖子剪去太多了,以致完全糟蹋了這件衣服。這衣服穿在塔尼婭的肩膀上顯得那麼窄,看上去難受極了。虧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想出一個妙法︰嵌進一塊尖角布,再加上一條小披肩。衣服總算弄好了,可是差一點和英國家庭女教師吵了一場。雖然這樣,但是早晨一切事情都布置妥帖,到將近九點鐘的時候她們要求牧師等到她們九點鐘才做禮拜孩子們就穿了新衣服,喜笑顏開地站在台階旁馬車面前,等候他們的母親。
沒有用烈性的烏黑馬套車,靠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情面,套上了管家的棕色馬,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因為焦慮自己的服裝而耽擱了一會兒,她穿著純白的棉紗連衣裙走出來,上了馬車。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細心而又興奮地梳好頭發,打扮起來。過去,她把自己裝扮得嫵媚動人;後來,當她年紀漸漸大起來,她就對服裝漸漸不感興趣了;她知道她姿色日衰。但是現在她又開始對于服裝感到愉快和有興趣了。現在她打扮可並不是為了自己,並不是為了自己顯得俏麗,而只是作為這些漂亮小孩的母親,她不願損壞整個的印象。最後又照了一次鏡子的時候,她對自己感到滿足了。她很美麗。不是她從前赴舞會時想望的那種美麗,而是合乎她眼前所抱著的目的的一種美麗。
在教堂里除了農民、佣人和他們的家眷以外再沒有人了。但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出來,或者自以為看出來,她的孩子們和她自己在他們身上引起的驚嘆神情。孩子們穿了華麗的小衣裳看上去不僅非常美麗,而且他們的舉止行動也是魅人的。不錯,阿廖沙還站不大好,他盡在回過頭來,竭力想望望他那件小短衫的背部;但他仍是非常可愛的。塔尼婭像大人一樣照顧著小的孩子們。最小的莉莉看到一切事物都露出天真的驚異,那樣子怪魅惑人的,當她領過聖餐之後,用英語說︰“please,sore。”1的時候,令人禁不住微笑。
1英語︰請再給一點點。
在回家的路上,孩子們感到好像完成了一件什麼莊嚴的事情,大家都非常地沉靜了。
在家里,一切事情也都進行得很順利;但是在用早餐時格里沙吹起口哨來,而更加惡劣的,是公然不听英國家庭女教師的話,因此被罰不準吃甜餡餅。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要是在場的話,在這樣的節日是不會讓事情弄到這種地步的;但是她不得不支持英國家庭女教師的權威,因此她贊成了不準格里沙吃甜餡餅的決定。這事多少有點使大家掃興。
格里沙哭著,訴說尼古連卡也吹了口哨,他卻沒有受罰,他哭並不是為了餡餅,他不在乎那個而是為了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這也的確是太可憐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下了決心去說服英國家庭女教師,要她饒了格里沙,于是她就走去找她。但是在她走過客廳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動人的場面,使她的心這樣充滿了快樂,淚水涌進她的眼楮里,她自己已經饒恕犯罪者了。
受罰的人坐在客廳窗台的角上;塔尼婭手里端著一只碟子站在他旁邊。她借口拿點心給洋娃娃吃,請求家庭女教師允許她把她的一份餡餅拿到育兒室去,而實際上她卻拿到她弟弟這里來了。他一面還在哭訴著他受的處罰不公平,一面吃餡餅,而且盡在抽抽噎噎地說︰“你自己吃吧,我們一道吃吧一道。”
塔尼婭開始因為憐憫格里沙,隨後又因為意識到自己行為高尚而感動,淚水也盈溢在她的眼楮里了;但是她沒有拒絕,吃了她的一份。
看見母親,他們都嚇慌了,但是看到她的臉色,他們看出來他們沒有做錯事,他們嘴里塞滿了餡餅,突然笑起來,他們開始用手揩著帶笑的嘴唇,在他們快活的臉上涂滿了眼淚和果醬。
“啊喲你的雪白的新連衣裙塔尼婭格里沙”母親說,竭力想保全那件連衣裙,但是她眼楮里含著淚水,臉上露出幸福的、歡喜的微笑。
新衣服脫下來了,她吩咐給女孩們穿上短衫,男孩們穿上短上衣,並且駕好小馬車去采鮮蘑和水浴,使管家懊惱的是又套上他的棕色馬。歡樂的叫聲在育兒室里喧騰起來,一直到他們出發到浴場的時候才停止。
他們采了滿滿一籃鮮蘑;連莉莉都拾到了一只白樺菌。以前一向是古里小姐找到一個就指給她看;但是這一回她親手拾到一個大的,因此大家都歡呼起來︰“莉莉采到一個鮮蘑呢”
隨後他們坐車到了河邊,把馬留在白樺樹下,走向小浴場去。馬車夫捷連季把那盡在搖拂著尾巴驅逐蒼蠅的馬系在樹上,就在白樺樹蔭下躺下來,把青草壓倒了,抽著劣等煙草,同時,小孩們不停的歡樂的叫聲從浴場傳到他的耳邊來。
雖然要照管所有這些小孩,不讓他們淘氣,是一件麻煩事,雖然要記住這麼多不同的腳的長襪、短褲和靴子而不弄亂,要解開又系上所有的帶子和鈕扣,也是很困難的,但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再沒有比和所有這些小孩一道水浴更快樂的了,她自己原是喜歡水浴,而且相信這對于小孩是極其有益的。檢視所有這些胖胖的小腿,給他們穿上長襪,抱住這些**的小身體在水里浸一浸,以及听著他們的又驚又喜的嚷叫,看著她的這些濺著水的小天使圓睜著驚奇而又快樂的眼楮,喘著氣的那副神情,在她是極大的快樂。
當一半小孩穿起了衣服的時候,幾個打扮得很漂亮出來采藥草的農婦走近水浴小屋,怯生生地停下腳步。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喚她們中間的一個來,請她把掉到水里的一塊浴巾和一件襯衣拿去曬干,而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和那些農婦攀談起來。開頭,她們用手捂著嘴笑,沒有听懂她問什麼,但是不一會她們就膽大了,開始談起話來,立刻以她們對于小孩們所表示出來的純真的嘆賞而博得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歡心。
“噯呀,看看這個小美人,白得像糖一樣哩”一個說,一邊嘆賞著塔涅奇卡,一邊搖著頭。“只是瘦”
“是的,她生過病呢。”
“他們也給你洗了澡嗎”另一個望著嬰兒說。
“不,他才三個月呢,”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夸耀般地回答。
“當真嗎”
“你有小孩嗎”
“我生過四個;只剩下兩個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
我就在上個狂歡節給她斷的奶。”
“她多大了”
“哦,有兩歲了。”
“你為什麼喂她那麼久的奶呢”
“這是我們的習慣,要過三個齋期”
于是談話就轉移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最感興趣的話題上︰她生孩子的時候怎樣男孩有什麼病丈夫在哪里
他是否常回家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簡直不願離開農婦們了,和她們談話她覺得這麼有趣,她們的趣味又是這麼完全相投。使她頂高興的是她明顯地看出來這些婦人最羨慕的是她有這麼多小孩,而且都是那麼可愛。農婦們甚至逗得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笑了,卻觸怒了英國家庭女教師,因為她就是使她莫名其妙的哄笑的原因。一個年輕婦人盡盯著看那個最後穿衣服的英國婦人,而當她穿上第三條裙子的時候,她就忍不住下了這樣的評語︰“噯喲,她穿了一條又一條
...
,永遠穿不完呢”于是大家一齊笑開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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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被她那群剛洗過澡、頭發還是濕的小孩們環繞著,自己頭上系著頭巾,坐車快回到家門口的時候,馬車夫說︰
“哪家的老爺來了,我想一定是波克羅夫斯科耶的老爺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望著前方,當她認出迎面而來的、戴著灰色帽子、穿著灰色外套的列文的熟悉的姿態的時候,她快活極了。她什麼時候都高興看見他,而這時他正逢她最得意的時候看到她,就更加使她高興了。誰也比不上列文能賞識她的偉大了。
看見她,他就感到好像面對著他想像中的家庭生活的一幅圖景。
“您好像一只母雞後面跟著一群小雞哩,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
“噢,我真高興看見您”她說,把手伸給他。
“高興看見我,可是您卻不讓我知道。我哥哥住在我那里。
我接到斯季瓦的信,才知道您到這里來了。”
“斯季瓦的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驚訝地問。
“是的,他來信說您搬到這里來了,他想也許有什麼事我可以為您效勞,”列文說,這樣說了之後,他突然感得狼狽起來,于是中止了話,他默默地和小馬車並排地走著,摘下菩提樹的嫩芽,細細咀嚼著。他感到狼狽,是因為他感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本來應該由自己丈夫照料的事情上接受別人的幫助是會不愉快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確實不高興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自己的家務事推給別人的那種做法。她立刻覺出列文覺察到這一點。正因為這種敏銳的感覺和這種細致的感情,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才這麼喜歡列文。
“自然,我知道,”列文說,“那意思只是說您想要看看我,而我也非常高興呢。不用說我也想得到,像你們在城市里住慣了的,在這里會感覺得很簡陋,假如您需要什麼的話,一切我都願為您效勞。”
“啊,不”多莉說。“起初是有點不大舒適的,但是現在一切都安頓得好好的了這都是我的老乳母的功勞哩,”她指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說,老乳母看見他們說到她,快活地、親切地向列文微笑著。她認識他,並且知道他是她最小的小姐的佳偶,極其盼望這門婚事成功。
“您不坐上車來嗎,老爺我們可以往這邊擠一擠”她對他說。
“不,我要走路。孩子們,有誰要跟我一道和馬賽跑嗎”
孩子們不大認識列文,也記不起什麼時候見過他,但是對于他,他們卻絲毫沒有感到孩子們對于做假的大人常常感到的那種畏怯和敵視混織在一起的奇怪情緒。那是常常使孩子們受罪不淺的。偽善不論在什麼事情上也許可以欺騙最聰明最機靈的大人,但是最不靈敏的小孩也能識破偽善,對它抱著惡感,不管它掩飾得多麼巧妙。列文盡管也有缺點,但是在他身上是沒有絲毫偽善的地方,因此孩子們對他表示了像他們在母親臉上看出的同樣的親切。接受他的邀請,兩個大孩子立刻向他跳下來,和他一道跑著,好像和他們的乳母或是古里小姐或是他們的母親一道跑著一樣地自然。莉莉也嚷著要到他那里去,于是她母親就把她交給他;他把她掮在肩頭上,扛著她跑。
“不要怕,不要怕,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向母親愉快地微笑著。“我絕不會讓她受傷,也絕不會把她摔下來的。”
看著他那敏捷的、有力的、小心翼翼的、過度謹慎的動作,母親也就放心了,于是她一面注視著他,一面愉快地、贊許地微笑著。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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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鄉間這兒,和孩子們,和他所同情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一道,列文體驗到他常有的那種孩子般的快活心情,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特別喜歡他這種心情。當他和孩子們一道跑的時候,他教他們體操,用他那種怪腔怪調的英語逗得古里小姐發笑,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談著自己在鄉下的事務。
午飯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和他兩人坐在涼台上,開始談到基蒂了。
“您知道嗎基蒂要來這里,和我一道過夏天。”
“真的嗎”他說,漲紅了臉,為了改變話題,他立刻改口說道︰“那麼我給您送兩頭母牛來吧假使您一定要算錢的話,就一個月付我五個盧布吧;但是您這樣可就太對不起人了。”
“不,謝謝。我們現在還過得去呢。”
“啊,那麼好,我去看看您的母牛,要是您允許的話,我指點您怎樣喂牛吧。一切全靠飼料呢。”
列文為了改變話題,就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講了一套喂牛的道理,說母牛只是把飼料變成牛乳的機器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他談著這個,但卻熱烈地渴望听到關于基蒂的詳情,同時又怕听到。他害怕他那得來不易的內心平靜又要被破壞了。
“是的,但是這一切都得要有人照料,這里可有誰來照料呢,”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沒精打采地說。
她靠著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的幫助,已經把家務料理得這麼井井有條,她不想再有所改變;加以,她對于列文的農業知識並不信任。說母牛是產乳的機器這一類道理,她是懷疑的。她覺得這種道理只會妨礙農事。一切照她想來要簡單得多︰像馬特廖娜菲利蒙諾夫娜說的那樣,只要多給花斑牛和白胸牛一點飼料和飲料,不讓廚師把廚房的泔水給洗衣婦去喂母牛就行了。這是簡單明了的。但是關于用谷類和草做飼料的一般道理是靠不住的,模糊的。而且,最重要的,她要談基蒂的事。十
“基蒂來信說,再也沒有什麼比孤獨和平靜是她更渴望的了,”多莉在沉默了一會之後說。
“她怎樣呢,好些了嗎”列文激動地問。
“謝謝上帝,她完全復原了。我從來不相信她的肺有毛病呢。”
“啊,我真高興得很”列文說,當他這麼說著而且默默地凝視著她的時候,多莉感到好像在他的臉上看出了有些叫人憐憫的、無助的表情。
“讓我問您,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流露出她那溫和而又略帶嘲弄的微笑,“您為什麼生基蒂的氣呢”
“我,我沒有生她的氣,”列文說。
“是的。您生氣了。要不然,您為什麼到了莫斯科不來看我們,也不去看他們呢”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臉紅到發根了,“我真奇怪以您這樣個好心腸的人竟會感覺不到這個。您怎麼一點也不憐憫我,您既然知道”
“我知道什麼”
“您知道我求過婚,被拒絕了,”列文說,于是一分鐘以前他對基蒂所抱著的滿腔柔情,立刻轉化為由于受到侮辱而產生的憤恨之情了。
“您怎麼會以為我知道呢”
“因為大家都知道”
“這就是您誤解了;我確實不知道,雖然我這樣猜測過。”
“那麼現在您總知道了。”
“我先前只知道發生了一件使她非常痛苦的事,她請求我再不要提起那事情。假使她連我都沒有告訴的話,她是決不會對別人說的。但是你們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告訴我吧。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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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告訴過您了。”
“什麼時候的事呢”
“我最後一次到你們家里去的時候。”
“您知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我非常、非常替她難過呢。您痛苦的只是自尊心受了傷害”
“也許是這樣,”列文說,“但是”
她打斷他的話頭。
“但是她,可憐的孩子我非常、非常替她難過呢,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請您原諒我”他說,站起身來。“我要走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再見吧”
“不,再待一會,”她說,抓住他的袖子。“再待一會,坐下吧。”
“請,請不要再談這個了吧”他說,坐下來,同時感覺得他原以為埋葬了的那種希望又在他心中覺醒和騷動了。
“假使我不是喜歡您的話,”她說,淚水涌上她的眼楮,“假使我過去不像現在這樣了解您的話”
那種原來以為死了的感情逐漸復活了,抬起頭來,把列文的心佔據了。
“是的,現在我一切都明白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您不會明白的;因為你們男子是自由自在的,樣樣都隨自己選擇。你們愛什麼人自己總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但是一個女子處在懸而不決之中,帶著女性的、少女的羞澀,她從遠遠的地方觀看你們男子,什麼話都只好听信她可能有,而且常常有這樣一種感覺,好像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是的。假使不吐露感情的話”
“不,會吐露感情的;但是只想想︰你們男子看上一個女子,就到她家里去,和她做朋友,留心觀察她,等著看她是不是您的意中人;後來,當您確信您愛她的時候,您就求婚”
“哦,也不完全是這樣。”
“無論怎樣說,當您的愛成熟了或是在您所要選擇的兩個人中間看中了一個的時候,您就求婚。但是人們並不問少女的。我們希望她自己選擇,但她卻選擇不了;她只能回答是或是不。”
“是的,在我和弗龍斯基兩人中間選擇一個,”列文想,而在他心中復活了的死去的希望又死去了,只是使他感到痛苦的壓抑。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人會這樣選擇新衣裳或是別的物品,但卻不是愛情。選定了最好翻來覆去可不成。”
“噢,自尊心,完全是自尊心”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好像很輕視他的這種感情,因為這種感情比起只有女人才理解的別種感情來就顯得很低下了。“當您向基蒂求婚的時候,她正處在一種不能回答的境地。她猶疑不定。在您和弗龍斯基兩人之間猶疑。他,她天天看見,而您,她卻好久沒有看到了。假若她年紀再大一點的話比方我處在她的地位就決不會猶疑的。我一向就不喜歡他,而結果果然這樣。”
列文想起了基蒂的回答。她說了︰“不,那是不可能的”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冷淡地說,“我看重您對我的信賴,但是我相信您是誤解了。但是不管我做的對不對,您那麼鄙視的那自尊心使得我根本不可能想念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了,您知道,完全不可能了。”
“我只再說一句︰您知道我是在說我的妹妹,我疼愛她如同疼愛自己的小孩們一樣。我也並沒有說她愛您,我的意思只是說她當時的拒絕並不說明什麼。”
“我不明白”列文說,跳起來了。“要是您知道您是在怎樣地傷害我呀。這正像您的一個孩子死了,而他們卻對您說︰如果他在的話會是怎樣,他本來可以活著的,您看見他會多麼快樂。但是他卻死了死了,死了”
“說得多好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盡管列文非常激動,她仍然帶著悵惘而又嘲諷的微笑說。“是的,我越來越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繼續說。“那麼基蒂在這里的時候您不來看我們嗎”
“不,我不來。自然我不會躲避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但是我要盡可能使她不看到我,免得她討厭。”
“您真是說得好笑得很”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重復說,含著深情凝視著他的面孔。“那麼好,就當作我們沒有談過吧。你來做什麼,塔尼婭”她用法語對走進來的小女孩說。
“我的鏟子在哪里,媽媽”
“我說法語,你也要說法語。”
小女孩試著用法語說,但是記不起法語鏟子這個字來了;母親指點她,用法語對她說鏟子要到什麼地方去找。這給了列文一種很不愉快的印象。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家里和她的小孩們的一切,現在對他說來,再也不像一會兒以前那樣富于魅力了。
“她為什麼要和孩子們說法語呢”他想;“這多麼不自然,多麼矯揉造作啊孩子們也感覺到這點。學習了法語,忘掉了真誠,”他暗自思索,卻不知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于這事已經再三想過,結果還是相信︰即使要犧牲真誠也不能不用那種方法去教孩子們法語。
“可是您為什麼這樣急著走呢再待一會吧。”
列文留下喝了茶,但是他的愉快心情已經完全消失了,他感到不安起來。
喝過了茶,他走到門廳去吩咐套上馬車,而當他轉來的時候,他看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很激動,面帶愁容,淚水盈溢在她的眼楮里。正在列文走到外面去的那個時候,發生了一件事,把她今天一天所感到的幸福和她對她的孩子們所抱著的夸耀完全粉碎了。格里沙和塔尼婭為了爭一個球打起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听到育兒室的叫聲跑去看見他們處在可怕的光景里。塔尼婭揪著格里沙的頭發,而他呢,憤怒得臉都變了模樣,正用拳頭往她身上亂打。這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看見這種光景,好像她的心碎了。好像黑暗遮住了她的生活;她感到她引以自豪的這些孩子不但極其平凡,而且簡直是不良的、沒有教養的、具有粗暴野蠻癖性的孩子,壞孩子。
她不能說,也不能想別的事情了;她不能向列文訴說她的不幸。
列文看出來她很不快樂,竭力安慰她,說這並不能證明有什麼不好,小孩們沒有不打架的;但是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他心里卻想︰“不,我對我的小孩們可不會矯揉造作,不會和他們說法語;但是我的小孩們不會像那種樣子的。只要不寵壞小孩們,不傷害他們的天性就行了,這樣他們就會是很可愛的。不,我的小孩們不會像那種樣子的。”
他告別了,坐車走了,她沒有挽留他。十一
七月中旬,離波克羅夫斯科耶約有二十里的、列文姐姐的地產所在的村子里的村長,到列文這里來報告那里的情況和割草的事情。他姐姐的地產上的主要收入來自河邊每年春天被水淹的草場。往年,草是二十個盧布一畝賣給農民的。當列文接手管理這地產的時候,他估量這草場值更多的錢,他就定了二十五盧布一畝。農民們不肯出這個價錢,並且,如列文所猜疑的,他們攔阻了別的買主。列文便親自到那里去,安排了一部分用雇工,一部分用按收成分攤的辦法去割草。他自己的農民想盡辦法來阻撓這個新的方法,但是事情終于辦成了,第一年草場就獲得將近兩倍的贏利。去年正是第三年農民們還在繼續反對,但是草卻仍然用同樣的方法收割了。今年農民按分攤收成的三分之一的辦法擔任刈割全部的草,現在村長就是來報告草已經割完了,並且說恐怕下雨,他們已經請來管賬,當著他的面分配了收獲物,一共收集了十一堆作為地主的一份。當他問最大的草場收割了多少干草時,村長回答得吞吞吐吐;他未經允許就那麼急急忙忙地把收獲物擅自分配了;從農民說話的整個語調听上去又有些異樣;從所有這些方面看來,列文覺出這回草的分配里面一定有蹊蹺,于是就下定決心親自到那里去調查一個明白。
列文在午飯時到達那村莊,把馬留在他哥哥的乳母的丈夫,他的一個年老的朋友的小屋里,就走到養蜂場去看這老頭,想從他口里探听出割草的真情。帕爾梅內奇,一個饒舌的、漂亮的老頭,熱烈地歡迎列文,把他所有的工作指給他看,把關于他的蜜蜂和今年離巢的蜂群的一切詳情都告訴他;但是列文向他問起割草的事情時,他卻含糊其辭,不願回答。這就更證實了列文的猜疑。他走到割草場去,檢查干草堆。每堆恐怕還裝不滿五十車,為了要揭發農民們的罪跡,列文吩咐立刻把運草的車拉來,抄起一堆運到倉庫去。這堆竟只裝了三十二車。不管村長怎樣竭力辯白說干草有壓縮性,它們堆積過久變得干硬了,以及他怎樣賭咒說一切事情都是做得對得起上帝的,列文還是堅持己見,說干草的分配是沒有經他吩咐的,因此他不能把那干草當作一堆五十車來接受。經過長久的辯論之後,問題方才得到解決,就是︰這十一堆按一堆五十車計算歸農民接受,而主人的一份重新分配。爭辯和干草堆的分配繼續進行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當干草分配到最後的時候,列文把監督分配干草的任務委托給管賬,自己在以柳樹枝作標記的干草堆上坐下,嘆賞地眺望著農民的草場。
在他面前,在沼地那邊的河灣上有一列穿得花花綠綠、高聲談笑的農婦們在移動,而散開的干草在淡綠色草場上很迅速地形成了灰色的蜿蜒的草垛。拿著叉子的男子們跟在婦人們後面走來,灰色的草垛堆成了寬闊的、高高的柔軟的草堆。在左邊,大車在割光了的草地上轔轔地駛過,干草一大叉一大叉地被拋起,草堆一個一個地消失,代替的是載滿大堆芬芳干草,干草直垂到馬臀上的一輛輛大車。
“多麼好的割草的天氣啊一定會是很出色的干草呢”一個老頭子說,在列文身旁蹲下來。“簡直是茶葉,哪里是干草你看他們把干草拾起來,就像鴨子拾起撒給它們吃的谷子一樣”他指著逐漸變大的草堆,補充說。“午飯過後他們運了一多半了。”
“最後一車嗎,呃”他向一個青年農民說,那青年趕著車在他身邊駛過,停在一輛空車前面,搖晃著大麻制的韁繩繩頭。
“最後一車了,爹”年輕人叫著,勒住了馬,微笑著掉轉頭來,望了望一個坐在大車里也在微笑的、活潑的、玫瑰色面頰的年輕農婦,然後就驅車前進。
“那是誰你的兒子嗎”列文問。
“我的小兒子,”老頭子露出親切的微笑說。
“一個多好的小伙子呀”
“這孩子還算不壞哩。”
“已經娶了親嗎”
“是的,到今年聖菲利普節1恰好兩年了。”
1聖菲利普節,聖誕節前的第四個星期日。
“有小孩了嗎”
“哪會有小孩整整一年多他什麼都不懂,而且還害臊呢,”老頭子回答。“哦,多好的干草真正像茶葉一樣哩”
他重復說,為的是改變話題。
列文更注意地
...
凝視著伊萬帕爾梅諾夫和他的妻子。栗子網
www.lizi.tw他們正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把干草裝上車去。伊萬帕爾梅諾夫站在車上,接受,放好,並且踏平大束的干草,那是他的年輕美麗的妻子靈巧地遞給他的,她先是一抱一抱地遞上來,後來才用叉子叉上。年輕的農婦從容地、愉快地、敏捷地勞動著。壓緊的干草不容易叉上她的叉子,她先把干草耙松,用叉子刺進去,然後用敏捷的、有彈性的動作將整個身子的重量壓在叉上,然後立刻把她的系著紅帶的背一彎,她挺起身子,昂起她那白襯衣下面的豐滿胸部,靈活地轉動叉子,一束束干草高高地拋上車去。伊萬顯然想盡力使她不要多費力氣,連忙大大地張開兩臂接了她投來的一束束干草,把它們平平地攤放在車上。當年輕的農婦把最後剩下的干草耙攏來的時候,她拂去落在她脖頸上的草屑,理了理垂到她那還沒有被太陽曬黑的白皙前額的紅頭巾,爬到車底下去捆扎。伊萬指點她怎樣把繩子系在橫木上,听她說了句什麼話,他大聲笑出來。在兩人的面孔表情上可以看出強烈的、富于青春活力的、剛剛覺醒的愛情。十二
干草車捆好了。伊萬跳下來,拉著韁繩牽走了那匹溫順的、毛色光滑的馬。他的年輕的妻子把耙子投擲在大車上,就邁著有力的步子,搖動著兩臂,走到圍成一圈在跳舞的婦人們那里去。伊萬駛到大路上去,加入到其他的載重大車的行列中去。農婦們的花花綠綠的衣衫閃爍著異彩,把耙掮在肩上,高聲喧笑著跟在大車後面走著。一個粗聲粗氣的、未經訓練的女人聲音驀地唱起歌來,唱到疊句的時候,隨即有五十個不同的、健康有力的聲音,有的粗獷,有的尖細,又從頭合唱起這支歌來。
婦人們唱著歌漸漸走近列文,他感到好像一片烏雲歡聲雷動地臨近了。烏雲逼近了,籠罩住他,而他躺著的草堆,以及旁的草堆、大車、整個草場和遼遠的田野,一切都好像合著那狂野而快樂的,摻雜著呼喊、口哨和拍掌的歌聲的節拍顫動起伏著。列文羨慕她們的這種健康的快樂;他渴望參與到這種生活的歡樂的表現中去。但是他什麼都不能做,只好躺著觀看傾听。當農民們和歌聲一道從視線和听覺中消失的時候,一種由于自己很孤獨,由于身體不活動,由于他的憤世嫉俗而引起的沉重的憂郁之情就襲上列文的心頭。
幾個為干草的事和他爭吵得最凶的農民,他責罵過的、想要欺騙他的農民,正是這幾個農民愉快地向他點頭致意,顯然沒有而且也不能懷恨他,對于曾經想要欺騙他這件事也不但毫不懊悔,而且連記都不記得了。一切都淹沒在愉快的共同勞動的大海中了。上帝賜與了歲月,上帝賜與了力量。歲月和力量都貢獻給了勞動,而報酬就在勞動本身。勞動是為了誰勞動的結果又怎樣這些都是無謂的考慮無關宏旨的。
列文常常嘆賞這種生活,他常常對于過著這種生活的人抱著羨慕之意;但是今天第一次,特別是由于看了伊萬帕爾梅諾夫對他年輕妻子的態度而深受影響,他的腦海里明確地浮現出這樣的念頭,他能否把他現在所過的乏味的、不自然的、無所事事的、獨身的生活換取這種勤勞的、純潔的、共同的美好生活,這全在他自己。
坐在他旁邊的老頭子早已回家去了;人們都已星散。住在近處的回家去了,遠處來的聚在一起晚餐,在草場上過夜。列文沒有被人們看到,依舊躺在草堆上,還在凝望、靜听和沉思。留在草場上過夜的農民們在短短的夏夜里幾乎整夜不睡。起初可以听見大家一道晚餐的歡樂的談笑聲,隨後又是歌聲和哄笑。
漫長的整整一天的勞動在他們身上除了歡樂以外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栗子小說 m.lizi.tw在黎明之前,一切都寂靜了。除了沼地里不停的蛙鳴,和籠罩草場的破曉前晨霧里發出的馬的噴鼻聲以外,再也听不到夜晚別的聲音了。清醒了,列文從草堆上爬起,仰望著繁星,他知道夜已經過去了。
“哦,我做什麼好呢我怎樣著手呢”他自言自語,極力想替自己把他在這短短的一夜里體會到的一切思想感情表達出來。他所體會到的一切思想感情分成了三個不同的思路。一個是拋棄自己過去的生活,拋棄自己的完全無用的學識和教育。這種拋棄會給與他快樂,而且對他說來是簡單容易的。另一類的思想和想像是有關他現在所渴望過的生活的。他明晰地感覺到這種生活的單純、純潔和正當,而且深信他會在這種生活中尋找到他所痛感缺乏的滿足、平靜和高尚品德。但是第三類的思想卻圍繞著怎樣使舊生活轉變成新生活的問題。而這里面他沒有一個念頭是明確的。“要娶妻嗎要勞動和有勞動的必要嗎離開波克羅夫斯科耶嗎買地嗎加入農民一起嗎娶一個農家女嗎我怎樣辦才好呢,”他又問自己,仍舊找不出答案。“不過,我整整一夜沒有睡,我想不清楚了,”他對自己說。“我以後會想通的吧。有一件事是確實無疑的,這一夜把我的命運決定了。我過去所做的家庭生活的美夢都是荒謬的,簡直不是那麼回事,”他對自己說。“一切都簡單得多,好得多”
“多麼美呀”他仰望著正在他頭上天空中央的那片潔白的羊毛般的雲朵所變幻出的奇異的珍珠母貝殼狀雲彩,這樣想。“在這美妙的夜里,一切都多麼美妙啊那貝殼一下子是怎樣形成的呢剛才我還望著天空,什麼都沒有,只有白白的兩條。是的,我的人生觀也是這樣不知不覺地改變了”
他走出草場,沿著大路向村子走去。微風吹拂,天空顯得灰暗陰沉。在光明完全戰勝黑暗的黎明將要來臨之前,通常總有一個幽暗的頃刻。
凍得瑟縮著,列文迅速地走著,眼楮望著地面。“什麼誰來了”他想,听到了鈴鐺的玎 聲,抬起頭來。在離他四十步遠的地方,一輛駕著四匹馬的、車頂上放著皮箱的馬車沿著他正走著的長滿了草的大路迎面駛來。轅馬在轅木間擠著避免踏在轍跡上,但是斜坐在車夫台上的熟練的馬車夫卻掌握著,使轅木對準轍跡,這樣,車輪又在平坦的道路上轉動了。
列文只看見了這些,並不想知道來的會是什麼人,他漠然地向馬車里望了一眼。
馬車里,一個老太婆在角落里打盹,而在窗旁,坐著一位年輕姑娘,兩手拉住白帽子的絲帶,顯然是剛醒過來。臉上喜氣洋溢,若有所思,充滿了列文不了解的微妙復雜的內心生活,她越過他的頭上眺望著東方的曙光。
就在這景象消失的一瞬間,那雙誠實的眼楮望了望他。她認出他來,她的面孔驚喜得開朗起來。
他決不會看錯的。世界上再也沒有那樣的眼楮了。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夠給他把生活的一切光明和意義集中起來。這就是她。這就是基蒂。他明白了她正從火車站坐車到葉爾古紹沃去。在那不眠的一夜里使列文激動不安的一切事情,他所下的一切決心,全都一下子煙消雲散了。他懷著憎惡回想起他要娶一個農家女的夢想。只有在那里,在那向道路那邊疾馳而去的、轉眼就要消逝了的馬車里面,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夠解決最近使他那麼苦惱的生活之謎。
她沒有再朝外面眺望。車輪聲已听不到了,鈴聲也只隱隱約約听得見了。犬吠聲證明馬車已經穿過村子,剩下的只有周圍空曠的原野、前面的村落和他孤單單一個人在荒涼的大路上踽踽獨行。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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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望了一下天空,期望看到他所嘆賞的、他看成那夜的思想感情的象征的那貝殼形的雲朵。天上可一點也沒有像貝殼形的東西。在那里,在深不可測的高空,起了神秘的變化。沒有絲毫貝殼的蹤影,在大半邊天上鋪展著一層越來越小的羊毛般的雲朵。天空漸漸變得蔚藍和明亮了;帶著同樣的柔和,但也帶著同樣的疏遠,它回答了他的詢問眼光。
“不,”他對自己說,“不管這單純和勞動生活有多麼好,我也不能回到這里來了。我愛她。”十三
除了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最親近的人以外,誰也不知道這個表面上雖然最冷靜、最有理智的人,卻有一種和他的性格總的傾向正相反的弱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听到或看見小孩或是女人哭就不能無動于衷。看到眼淚,他就會激動起來,完全喪失了思考力。他部里的秘書長和他的私人秘書都懂得這一點,總是預先關照來請願的女人們千萬不要流淚,如果她們不想錯過良機的話。“他會冒起火來,不听你的話了,”他們這樣說。而實際上,在這種場合,眼淚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心中所激起的混亂情緒的確是表現在急躁的憤怒上面。“我無能為力。請你走吧”他在這種場合總是這樣喊叫。
在從賽馬場回家的路上,安娜把她和弗龍斯基的關系告訴了他,隨著就驀地哭起來,兩手掩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雖然心中對她產生了憤恨之情,但同時也感到了眼淚所照常引起的那種情緒的激動。意識到這一點,意識到在當時流露任何感情都是不適宜的,他竭力把生命的一切表現壓抑在自己心中,因此沒有動一動,也沒有望她一眼。這就是他臉上呈現出那種死人般的僵冷的奇怪表情的原因,那表情給了安娜那麼深刻的印象。
當他們到家的時候,他扶她下了馬車,極力控制住自己,帶著他慣常的有禮貌的態度向她道了別,說了句含含糊糊的話;他說他明天把會他的決定告知她。
他妻子的話,證實了他最壞的猜疑,給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心以劇烈的創痛。由于她的眼淚所引起的那種對她的生理上的憐憫使創痛加劇了。但是當只有他一個人在馬車里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到完全擺脫了那種憐憫,並且也擺脫了最近苦惱著他的那種猜疑和嫉妒的痛苦,這就使得他又驚異又歡喜了。
他體驗到就像一個人拔了一顆痛了好久的齲齒那樣的感覺。經過了可怕的痛楚和好像把什麼巨大的、比頭還大的東西從牙床拔下來那樣一種感覺之後,患者,幾乎還不相信他自己的幸運,忽然感到敗壞了他的生活那麼久,佔據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的東西已不復存在,而他又能夠生活和思想,以及對牙齒以外的事情發生興味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體驗到的正是這樣的一種感覺。那痛楚是奇怪而又可怕的,但是現在已經過去;他感到他又能夠生活,又能夠思索他妻子以外的事情了。
“沒有廉恥,沒有感情,沒有宗教心,一個墮落的女人罷了我一向就知道這一點,一向就看到這一點,雖然我為了顧全她,極力欺騙自己,”他暗自說。而他真的覺得好像他一向就看到了似的;他回想起他們過去生活的詳細情景,他以前從來不曾覺得有什麼不好,現在這些情景卻明白地表明了她原來就是一個墮落的女人。“我把我自己的生活和她的結合在一起,這是一個錯誤;但是這個錯誤不能怪我,所以我不應當不幸。過錯不在我,”他對自己說,“而在她。但是我和她沒有關系了。在我心目中她已不存在了”
她和她兒子將遭遇到的一切他對兒子的感情也像對她的感情一樣地變了已不再使他關心。現在他唯一關心的事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如何才能抖落掉由于她的墮落而濺在他身上的污泥,繼續沿著他的活躍的、光明正大的、有益的生活道路前進,要達到這個目的,如何做才是最好、最得體、最于自己有利、因而也是最正當的。
“我不能因為一個下賤女人犯了罪的緣故而使自己不幸;我只需要找到一個最好的方法擺脫她使我陷入的這種困境。我一定要找到這樣的方法,”他對自己說,愈益愁眉緊鎖了。
“我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歷史上的例證且撇開不講,從最近大家從新回憶起來的美麗的愛蓮娜中密尼拉依1起,現代上流社會中妻子對丈夫不貞的實例一一浮上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想像中。“達里亞洛夫、波爾塔夫斯基、卡里巴諾夫公爵、帕斯庫丁伯爵、德拉姆是的,就連德拉姆,這麼個正直有為的人物謝苗諾夫、恰金、西戈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想著。“縱然有一種不合理的ridicule2落在這些人頭上,但是我從來只把這個看做一種不幸,而且總是對這種事抱著同情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雖然這並非事實,他對這種不幸從來不曾同情過,而他听到背棄丈夫的不貞的妻子的事例越多,他就越重視他自己。“這是可能降臨到任何人頭上的不幸。而這種不幸已經降臨到我頭上了。現在的問題就在于如何用最好的方法逃脫這種處境。”于是他開始一一思考著和他同樣處境的人們所采用過的方法。
1美麗的愛蓮娜是德國作曲家奧芬巴哈18191880所作滑稽歌劇,當時在莫斯科和彼得堡極為流行。密尼拉依是該劇中被欺騙的丈夫的可笑的角色。
2法語︰嘲笑。
“達里亞洛夫決斗了”
決斗這件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年輕時候是特別醉心的,正因為他生來就是一個膽怯的人,而他自己也十分明白這一點的緣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想起手槍對準自己的情景就毛骨悚然,所以他生平從來不曾使用過任何武器。這種恐怖心理在他年輕時候常常使他想起決斗,設想他將不能不把生命置于危險境地的那種情景。功成名就,獲得了鞏固的社會地位以後,他早已忘卻這種心情了;但是這種心情的慣性又抬頭了,害怕自己膽怯的心情現在變得這樣強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各方面把決斗的問題考慮了好久,用決斗的念頭來聊以自慰,雖然事先他十分清楚無論在什麼情形下他都不會和人決斗的。
“無疑地,我們的社會還是這樣野蠻英國又當別論,有許許多多的人在這些人里面,有的人的意見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特別尊重的,把決斗看做很對的事;但是這會得出什麼樣的結果呢假定我找他決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對自己說,于是在這里歷歷在目地想像著他在挑戰之後將要度過的一夜和那瞄準他的手槍,他戰栗了,了解他是決不會這樣做的,“假定我找他決斗。假定他們教我怎樣射擊,”他盡自想下去,“並且把我安排在適當的位置上;我扳了槍機,”他自言自語說,閉上眼楮,“結果我打死了他,”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說,一面搖著頭,好像要驅除這些無謂的念頭似的。“為了要確定自己與有罪的妻子和兒子的關系而謀殺一個人,有什麼意思呢這樣我還得決定怎樣處置她。但是更可能的而且一定要發生的事是我將會被打死或是打傷。我,一個無辜的人,會成為犧牲者被打死或打傷。這就更沒有意思了。但是撇開這個不說,挑戰出于我這一方面也不算是正直的行為。我的朋友們不會讓我決斗不會讓一個俄國所不可缺少的政治家的生命遭到危險,這一點我事先不是就知道的嗎結果會怎樣呢事先明明知道決不會有真正的危險,結果就成了好像我只是以這樣的挑戰來沽名釣譽似的。這是不正直的,這是虛偽的,這是自欺欺人。決斗是毫無道理的,誰都不會期望我這樣。我的目的只是保護我的名譽,為了毫無阻礙地繼續進行公務上的活動,名譽是不可缺少的。”一向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眼中看來關系非常重大的公務上的活動,這時在他看來就格外重要了。
經過考慮,拋棄了決斗的念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轉到離婚的念頭上他所記得的好些被侮辱的丈夫所選取的另一個解決方法。他一一思量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離婚的例子這種例子在他非常熟悉的上流社會里是很多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竟找不出一個實例的離婚的目的和他現在所抱著的目的一樣。在所有這些例子里,丈夫實際上是把不貞的妻子出讓或是出賣了,而因為犯了罪、沒有權利再結婚的一方,就和一個自命為丈夫的人結上了不正當的、非法的婚姻關系。在他現在的情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出了,要獲得合法的離婚,就是說,把犯罪的妻子休棄了事的那種離婚是不可能的。他看出來,以他所處的復雜的生活環境不可能找到法律所要求的揭發妻子罪行的丑惡證據;他看出來即使有可能,他們生活的一定的體面也不容許把那樣的證據提供出來,提供出來徒然使他在輿論中受到比她更大的貶責而已。1
1按照俄國法律,離婚中犯罪的一方不能再結婚,同時必須有通奸的見證方準離婚。
離婚的企圖只會弄到涉訟公庭,丑聲四播,給他的敵人們以絕好的機會來誹謗和攻擊他,貶低他在社會上的崇高地位。他的主要目的是在息事寧人,這也不是離婚所能達到的。而且,假若離婚,或甚至企圖離婚的話,那麼,妻子會和丈夫斷絕關系,而和情人結合,這是很顯然的。雖然他現在覺得他對妻子完全抱著輕蔑和冷淡的態度,然而在他的心底,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于她還剩下這樣一種感情就是,不願意看見她毫無阻礙地和弗龍斯基結合,使得她犯了罪反而有利。單只這個念頭就使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這樣激怒,他一想起這個,就痛心得呻吟起來,他抬起身子,在馬車里變換了一下位置,然後很長時間內他皺著眉坐在那里,把他的容易受寒的、瘦骨嶙嶙的兩腿包在毛茸茸的絨毯里。
“除了正式離婚之外,還可以照卡里巴諾夫、帕斯庫丁和那位好人德拉姆那樣做就是和妻子分居,”他鎮靜下來時繼續想。但是這個辦法也和離婚的辦法一樣會損害名譽,而尤其要緊的是,分居也恰如正式離婚一樣,會使他的妻子投到弗龍斯基的懷抱中去。“不,這是不成的,不成的”他大聲說,又把絨毯拉了一拉。“我不應當不幸,但是她和他卻不應當是幸福的。”
在真相不明期間曾苦惱過他的那種嫉妒心情,一到那病牙被他妻子的話猛力拔去的時候就消失了。但是那種心情卻被另一種心情,一種願望所代替︰那就是,不單希望她不能稱心如意,而且唯願她為她犯的罪而受到應有的懲罰。他自己沒有承認這種感情,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渴望她因為破壞了他的內心平靜和名譽而受苦。又細想了一遍決斗、離婚、分居所不可缺少的條件,又一次拋棄了這些念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確信只有一個解決的途徑了︰就是繼續和她在一起,把發生的事隱瞞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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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用一切手段去斷絕他們的私情,而更重要的,雖然他自己沒有承認這點去懲罰她。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我得把我的決定告訴她,就是說,仔細考慮了她使一家人所陷入的那種痛苦處境之後,我認為一切別的解決辦法對于雙方都比表面上的statusquo1更壞在她遵守我的意願,即是斷絕和她情人的一切關系的嚴格的條件之下,我答應維持現狀。”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終于采取了這個決定的時候,在他的腦海里就浮上了另一個重要理由來支持他的這個決定,“只有這麼辦,我才是依照宗教行事,”他對自己說。“這麼辦,我就沒有拋棄我的犯罪的妻子,卻給予她悔悟的機會;而且,縱然這使我很難受,我還是要為使她悔悟和拯救她而盡我的一份力量。”雖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明白他對他的妻子決不會有什麼道德感化力,而使她悔悟的企圖除了虛偽以外也不會有別的結果,雖然在度過這些痛苦時刻的時候,他一次也沒有想到過尋求宗教的指引,但是現在當他的決定在他看來正和宗教的要求相吻合的時候,宗教認可他的決定使得他完全心滿意足,並且多少恢復了內心的平靜。他一想到在他一生中這樣的緊急關頭,誰也不能夠說他沒有依照宗教教義行事他總是在普遍的冷淡和漠不關心之中高舉起宗教的旗幟的他就覺得非常高興。當他進一步考慮到今後的問題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他和他妻子的關系不能仍舊像以前一樣。不消說,他再也不能夠恢復對她的尊敬了,但是沒有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為了她是一個墮落的、不貞的妻子而擾亂他的生活,使他苦惱。“是的,時間會過去的;時間,它會把一切都弄停當的,舊的關系又會恢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自己說。“那就是說,恢復到這種地步,我不會感到我的生活中有裂痕了。她應該不幸,但是過錯不在我,所以我不應當不幸。”
1拉丁語︰維持現狀。十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快到彼得堡的時候,他不但完全堅持著他的決定,甚至已經打好寫給他妻子的書信的腹稿。走進門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瞥了一眼部里送來的公文信件,吩咐把它們拿到書房里去。
“把馬卸下來,我什麼人都不見,”他回答門房的問話,帶著一種表示他心情愉快的相當得意的聲調,特別加重地說了“什麼人都不見”這句話。
在書房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來回踱了兩次,就在一張大書桌旁站定,僕人點了六支蠟燭放在桌上。他把指關節扳得嗶剝作響,坐下來,理出了文具。兩肘擱在桌上,他把頭歪在一邊,想了一會,就動筆寫起來,一刻都不停。他沒有對她用什麼稱呼,而是用法語寫的,使用了代詞“您”,這個字眼並不含著像在俄語中那樣冷淡的意味。
在我們最後一次談話中,我曾向您表示,關于我們所談的問題,我要把我的決定告知您。把一切事情仔細考慮一番之後,我現在就是抱著實踐那個諾言的目的來寫信給您。我的決定是這樣的︰不管您的行為如何,我總覺得自己沒有權利割斷由神力把我們聯系在一起的那紐帶。家庭不能被反復無常、任性妄為,甚至夫婦一方的罪惡所破壞,我們的生活應該照過去一樣繼續下去。這對于我,對于您,以及對于我們的兒子都是必要的。我深信您對于引起現在這封信的那件事,已經而且正在悔悟,而且我深信您會同我和衷共濟地來根除我們不和的原因,而忘卻過去的事。倘若不然,您可以推測到您和您兒子的前途將會如何。這一切我希望見面時再詳談。鑒于避暑季節即將終了,我請求您盡速回到彼得堡來,至遲不要超過禮拜二。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我為您歸來做好了一切必要的準備。我請您注意,我特別重視我的這個請求。
阿卡列寧
附上您可能需要的錢又及。
他把信讀了一遍,覺得很滿意,尤其滿意的是他沒有忘記在信里附錢;信里沒有一句苛酷的話,沒有譴責,也沒有過分的寬容。最重要的,這是為她的歸來而架起的一座黃金的橋梁。折好了信,用沉重的象牙小刀按平了,就把它和錢一道放進信封里,他帶著每當他使用他那精致的文具時感到的滿足,按了按鈴。
“把信交給信差,叫他明天送到別墅交給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說,立起身來。
“好的,大人茶要送到書房里來嗎”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把茶送到書房里來,于是,他一面玩弄著沉重的裁紙刀,一面向圈手椅走去,在椅子近旁給他預備好了一盞燈和一本他已開始閱讀的論埃及象形文字的法文書。在圈手椅上方懸掛著嵌在金框里面的、橢圓形的、由一位有名的畫家美妙地描繪出來的安娜的畫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瞥了它一眼。深不可測的雙眸正像他們最後一次談話的那個晚上一樣嘲弄而又傲慢地凝視著他。被畫家絕妙地描摹出來的頭上的黑色飾帶,烏黑的頭發和無名指上戴滿戒指的縴美白皙的手,這一切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眼中看來似乎都暗示出一副令人難堪的傲慢和挑釁神氣。對那畫像望了一會之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戰栗起來,嘴唇發抖,發出“布布”的響聲,他扭過臉去。他連忙在圈手椅上坐下,打開那本書。他試著去讀,但是他不能夠喚回他以前對埃及象形文字所感到的強烈興味了。他眼楮望著書,心里卻想著別的事。他不是在想他的妻子,而是想著最近在他的官場生活中所發生的、現在成了他的公務上主要興味的一場糾紛。他感覺到他現在比以前更透徹地了解了這場糾紛,而且感覺到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可以毫不自夸地這樣說可以弄清楚全部的事件,提高他在官場中的地位,打敗他的對手,因而對國家作出莫大的貢獻。僕人剛擺上茶,走出房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站起身來,向寫字台走去。他把公文夾移到中央,帶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出的自滿的微笑,從筆架上取下一支鉛筆,專門閱讀關于當前糾紛的復雜的報告。那糾紛是這樣一回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作為政客的特色,那是每個步步高升的官吏所特有的那是和他熱衷功名、克己、正直和自信一道造成了他的地位的,就在于他蔑視官樣文章,減少公文往返,盡量接觸活生生的事實,以及力圖節約。恰巧六月二日有名的委員會提出調查扎萊斯克省農田的灌溉問題,1那事務是屬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部里管轄的,成了鋪張浪費和文牘主義的顯著實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知道這是實情。扎萊斯克省農田灌溉事務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前任的前任所創辦的。這個事務確已花費而且還在花費大量的金錢,而毫無收益,全部事務顯然不會有什麼結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接任立刻就覺察出這個,原來就想調查這個事務的。但是當初他感覺得他的地位還不夠鞏固,他知道這樣做會觸犯太多人的利益,這會是不明智的辦法。
1一八七三年的饑荒之後,出現了許多灌溉薩馬拉草原的方案。不管這些方案的實際意義如何,但它們可以領取津貼,而且是可以不費力氣發財的途徑。
後來,他就著手于別的事情去了,簡直忘了這件事情。小說站
www.xsz.tw這個事務像其他一切事務一樣,完全借著慣性自動進行。許多人靠著灌溉事務為生,特別是一家非常正直的愛好音樂的人家︰這一家所有的女兒都會彈奏弦樂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那家人家相識,做過他們的大女兒的男主婚人。這個問題由敵對的部提出,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意見看來,是不正當的,因為每個部都有與此類似的或比這更壞的事情,卻都因為眾所周知的官場禮節的緣故,而沒有人來揭發。但是,現在既已向他挑戰,他就只好勇敢地應戰,要求任命一個特別委員會來審查扎萊斯克省的農田灌溉事務委員會的工作;但是反過來他也沒有向對手示弱。他要求另外任命一個特別委員會來調查安置該省少數民族的狀況1。這個案子是在六月二日的委員會上偶然被人提出,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予以積極支持的,他認為這個提案,從少數民族的悲慘狀態看來,是刻不容緩的。在委員會上這個問題引起了好幾個部之間的互相爭論。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敵對的一個部證明了少數民族的狀況極為興旺,而提出的改革適足以破壞他們的繁榮,並且證明如果有什麼不好的地方,那也不外是起因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方面沒有能夠實行法律所規定的措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打算要求︰第一,組織一個新的委員會,賦予現場調查少數民族狀況的權力;第二,假如少數民族的狀況果真像委員會手里的公文所記載的那樣,那麼就另外任命一個新的研究委員會,從一政治、二行政、三經濟、四人種學、五物質、六宗教各方面來研究少數民族的悲慘狀態;第三,要求敵對的部報告十年來該部為防止少數民族現在所處的這種不幸狀態所曾采取的措施;第四也是最後,要求該部說明為什麼它的行動,照在委員會提出的一八六三年十一月五日和一八六四年六月七日的一七○一五號和一八三○八號的報告看來,好像和t法第十八條及第三十六條附記的根本精神正相抵觸。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迅速地把這些思想的大意寫下來時,他的面孔泛溢著興奮的紅暈。他寫滿了一張紙,然後站起身來,按了鈴,寫了個字條給他部里的秘書長,要他替他去搜集一些必要的參考材料。他站起來,在房里來回踱著,他又瞥了那畫像一眼,皺著眉頭輕蔑地微微一笑。又翻閱了一下那本論埃及象形文字的書,他對那書的興趣恢復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到十一點鐘才上床,而當他躺在床上想起他妻子發生的事情的時候,他現在已不再用那樣憂郁的眼光去看這事情了。
1“關于安排少數民族事件”早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就開始了。在烏發省和奧連堡省的巴什基爾人佔有十一萬畝土地。為了達到“邊區俄羅斯化”的目的,政府鼓勵從俄羅斯中央各省去的移民向巴什基爾人租賃土地。一般租賃的地段是無條件的,這就給濫用土地開了方便之門。一八七一年通過了以優惠辦法出售荒地的特殊條例。從此就開始了私自盜賣國家的和巴什基爾人的土地。奧連堡省總督辦公廳的官員們參加了這一舞弊事件。當這一事件被宣揚出去之後,國家財產部部長瓦盧耶夫不得不辭職。十五
雖然安娜在弗龍斯基對她說她的處境無法忍受的時候,頑強地、激怒地反駁了他,但是在她的心底,她也覺得自己的處境是虛偽而可恥的,她從心底渴望有所改變。在從賽馬場回家的路上,她在激動中把全部真相告訴了她丈夫,不管她這樣做有多麼痛苦,她仍然覺得很高興。她丈夫離開了她之後,她對自己說她很高興,現在一切都弄清楚了,至少不會再撒謊欺騙了。在她看來,好像毫無疑問,現在她的處境永遠明確了。這新的處境也許很壞,但卻是非常明確的,不會有曖昧或虛偽的地方。她想,她說出那句話來以後使她自己和她丈夫遭受的苦痛,現在也將因為一切都明確了而得到補償。那晚,她看見了弗龍斯基,但是她卻沒有把她和她丈夫之間所發生的事告訴他,雖然為了要把她的處境確定下來,她必須告訴他。
第二天早晨她醒來的時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對她丈夫所說的話,那些話在她看來是這樣可怕,她現在簡直不能設想她怎麼會說出那種荒唐粗俗的話來,簡直不能想像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但是話已經說出口了,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句話也沒有講就走了。“我見了弗龍斯基,卻沒有告訴他。他臨走的時候我本來想叫回他來,告訴他的,但是我改變了主意,因為我一開頭沒有告訴他,顯得有點奇怪。我為什麼想對他說而終于沒有對他說呢”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她羞得滿面通紅。她明白是什麼制止她說出口,她明白她是感到羞恥。她的處境,昨天晚上看來是明朗化了的,現在她忽然覺得不但不明朗,而且毫無希望了。她對于以前所從未加以考慮的恥辱感到恐懼。她一想到她丈夫會怎樣做的時候,最可怕的念頭就浮上她的心頭。她幻想著管家立刻就會把她趕出家門,幻想著她的可恥的事情會傳遍全世界。她問自己要是她被趕出去的時候她到什麼地方去好呢,她找不出答案。
當她想到弗龍斯基的時候,她仿佛覺得,他已不再愛她,他已開始厭倦起她來了,她不能把自己交托給他,因此她懷恨起他來。她仿佛覺得,她對丈夫說的話,那些不斷地在她想像里重復的話,她對所有人都說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不敢正視自己家里的人。她不敢叫她的使女,更不敢走下樓去看她的兒子和家庭女教師。
使女在門邊傾听了好久之後自動地走進房間來。安娜詢問般地望了望她的眼楮,帶著吃驚的神色漲紅了臉。使女請求她原諒她進來,說她仿佛听到鈴聲。她拿來了衣服和一封信。信是貝特西寫來的。貝特西通知她,今早麗莎梅爾卡洛娃和施托爾茨男爵夫人會同他們的崇拜者卡盧日斯基和斯特列莫夫老人到她家來玩槌球。“來吧,就當是來研究風俗。
我等候著你,”收尾時她這樣說。
安娜讀完信,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什麼,什麼都不需要,”她對正在整理梳妝台上的香水瓶和刷子的安努什卡說。“你走好了,我馬上就穿好衣服下來。我什麼都不需要。”
安努什卡走出去了,但是安娜並沒有穿衣服,還是像原來那樣坐在那里,她的頭和兩手垂著,她時時渾身發抖,好像她要做個什麼姿勢,說句什麼話似的,但隨又陷入毫無生氣的狀態。她盡在重復著︰“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但是“上帝”也好,“我的”也好,對于她都沒有什麼意義。在困難之中求救于宗教,正如求救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本人一樣,她是連想都不去想的,雖然她對于那曾把她教養大的宗教從來沒有懷疑過。她知道宗教的拯救只有在她拋棄那構成她生活的全部意義的東西的條件之下才有可能。她不只是愁苦,而且她對于她所處的這種以前從來不曾體驗過的新的精神狀態開始感到恐怖。她感覺得好像一切都在她心里成了二重的,正如有時物體映在疲倦的眼楮里成了二重的一樣。她有時差不多自己都不知道她恐懼的是什麼,她希望的是什麼。她恐懼的或希望的是已經發生了的事呢,還是將要發生的事,以及她渴望的到底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噢,我怎麼辦呢”她自言自語,忽然覺得頭的兩邊疼痛。當她清醒了的時候,她發覺她正用兩手揪住兩鬢的頭發,而且緊按住鬢角。她跳起來,開始來回地踱著。
“咖啡預備好了,女教師和謝廖沙正等候著,”安努什卡又走了回來說,看到安娜還是原來的樣子。
“謝廖沙謝廖沙怎樣”安娜突然變得興奮地問,今天早上第一次想起了她兒子的存在。
“他大概又淘氣了,”安努什卡含著微笑回答。
“怎麼回事”
“您的桃子放在屋角的桌子上。他大概悄悄地吃了一個。”
一想起她的兒子,安娜就突然從她所處的絕望境地擺脫出來了。她想起了她這幾年來所承擔的為兒子而活著的母親的職責,那職責雖然未免被夸大了,卻多少是真實的;她高興地感覺到在她現在所處的困境中,除了她同丈夫或是同弗龍斯基的關系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支柱。這個支柱就是她的兒子。不管她會陷入怎樣的境地,她都不能舍棄她的兒子。盡管她丈夫羞辱她,把她驅逐出去,盡管弗龍斯基對她冷淡,繼續過著他獨自的生活她又帶著怨恨和責難想起他來,她都不能夠舍棄她的兒子。她有了生活的目的。因此她應該行動起來,用行動來保障她和她兒子的這種地位,使他不致從她手里被人奪去。她得盡快地趁他還沒有被人奪去之前開始行動。她得把她的兒子帶走。這就是她現在所要做的唯一的事。她需要鎮靜,她得從這種難堪的境遇中逃脫出來。想到和兒子直接有關的問題,想到立刻要帶他到什麼地方去,就使她稍稍鎮靜下來。
她連忙穿起衣服,走下樓去,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客廳,咖啡、謝廖沙和家庭女教師照例在客廳里等著她。謝廖沙全身白服,彎著背和頭,正站在鏡子下面的桌子旁邊,帶著她所熟悉的、酷似他父親的那種聚精會神的表情,正在理他手里拿著的花。
家庭女教師露出格外嚴峻的臉色。謝廖沙像往常一樣尖叫了一聲︰“噢,媽媽”就停下腳步來,躊躇著不知道放下花來,走去迎她的母親好呢,還是做完花環,拿著花去的好。
家庭女教師道過早安之後,就開口冗長而詳盡地說了一通謝廖沙干下的頑皮事,但是安娜沒有听她;她正在考慮要不要帶著她走。“不,我不帶她,”她決定道。“我一個人帶了我的兒子走。”
“是的,真是壞得很,”安娜說,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膊,她毫不嚴厲地,卻用一種使孩子又惶惑又歡喜的羞怯的眼光望著他,她吻了吻他。“把他交給我吧,”她對驚呆了的家庭女教師說,沒有放下兒子的手,在擺好咖啡的桌旁坐下。
“媽媽我我沒有”他說,極力想從她的表情上探索出由于桃子的事他會遭到什麼結果。
“謝廖沙,”她等家庭女教師一走出房間就說,“你做了壞事,不過你以後不會再做這事了吧你愛我嗎”她感到眼淚盈眶了。“難道我能不愛他嗎”她自言自語,凝視著他那又驚又喜的眼楮。“難道他會站在他父親一邊來責斥我嗎難道他會毫不同情我嗎”眼淚已經淌下面頰,為了掩飾,她驀地站起來,幾乎跑一般地走到外面涼台上。
下了幾天雷雨以後,寒冷的、晴朗的天氣降臨了。在透過剛被雨沖洗過的樹葉的燦爛陽光里,空氣是寒冷的。
她因為寒冷和內心的恐怖而顫抖了一下,那種恐怖在露天的清新空氣里以新的力量襲擊她。
“去,到riette那里去,”她對跟著她走出來的謝廖沙說,然後她就開始在涼台的草席上來回踱著。“難道他們不饒恕我,不了解這一切是怎樣出于不得已嗎”她自言自語。
她站住
...
了,望了望白楊的梢頭在隨風搖曳,它那剛被雨沖洗過的葉子在寒冷的日光里燦爛地閃爍,她知道他們不會饒恕她,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現在都會像那天空,那青枝綠葉一樣對她毫無憐恤。栗子小說 m.lizi.tw她又感到一切都在她心里變成二重的了。“我不要,不要想了,”她自言自語。“我得準備。到什麼地方去呢什麼時候走呢帶誰呢是的,搭夜車上莫斯科去。安努什卡和謝廖沙,和幾件必需用的東西。但是我首先得寫信給他們兩個。”她迅速地走進戶內她自己的房間里去,在桌旁坐下,寫信給她的丈夫︰
事已至此,我再也不能留在您家里了。我要走了,帶了我的兒子一道。我不懂得法律,所以不知道兒子應留在雙親的哪一方;但是我帶了他走,因為我沒有他不能夠生活。請寬大一點,讓他跟了我去吧。
她迅速而自然而然地寫到這里,但是請求他寬大,她不相信他會寬大的,以及必須用什麼打動人的話來結束這封信,這就使她寫不下去了。
我不能說我的過錯和悔悟,因為
她又停下了筆,她的思想連貫不起來了。“不,”她自言自語,“沒有必要這樣寫,”于是撕了信,她重新寫過,沒有提到寬大,然後封了起來。
另外還得寫封信給弗龍斯基。“我告訴了我丈夫,”她寫著,坐了好久,再也寫不出什麼來了。這是那樣粗俗,那樣不像女人。“我還能再對他寫些什麼呢”她問自己。她又羞得滿面通紅;她想起了他的鎮靜,一種對他的怨恨之情使她把她已經寫下一句話的信紙撕成碎片。“沒有寫什麼的必要,”她自言自語,于是關上帶吸墨紙的文件夾,她走上樓去,對家庭女教師和僕人們說她今天要到莫斯科去,就立刻動手收拾起行李來。十六
別墅里所有的房間都擠滿了走來走去搬運行李的挑夫、園丁和僕人。壁櫃和大櫃都打開了;兩次派人到店里去買繩子;報紙撒了滿地。兩口箱子、幾只手提皮包和用皮帶束住的毛毯被搬到了大廳。一輛馬車和兩輛出租馬車停在台階下。安娜因忙于收拾行裝而忘記了內心的激動,正站在她自己房間里的桌子旁邊檢點著她的旅行皮包,正在這時,安努什卡使她注意到一輛馬車駛近的聲音。安娜從窗口望出去,看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信差在台階上按大門的門鈴。
“去看看什麼事,”她說,抱著一種準備承受一切的鎮靜態度在圈手椅里坐下,兩手搭在膝頭上。僕人拿了一個上面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筆跡的厚厚的小包進來。
“信差奉命要候回音,”他說。
“好的,”她說,他一走出房間,她就用顫栗的手指拆開了信。一卷還沒有折過的鈔票從信封里掉了出來。她打開信,開始從末尾讀起。“我為您的歸來做好了一切必要的準備我特別重視我的這個請求”她讀著。她看下去,隨後又倒回來,讀了一遍,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當她讀完了的時候,她感到渾身發冷,感到一種出乎她意料的可怕的不幸降臨到她頭上。
早晨她還後悔不該對她丈夫說,她唯一希望的就是沒有說這話。而這里,這封信就當她的話沒有說一樣,而且給予了她所願望的東西。但是現在這封信在她看來卻比她所能設想的任何事情都可怕。
“他是對的,他是對的”她說。“自然,他總是對的;他是基督教徒,他寬大得很是的,卑鄙齷齪的東西除了我誰也不了解這個,而且誰也不會了解,而我又不能明說出來。他們說他是一個宗教信仰非常虔誠、道德高尚、正直、聰明的人;但是他們沒有看見我所看到的東西。栗子小說 m.lizi.tw他們不知道八年來他怎樣摧殘了我的生命,摧殘了我身體內的一切生命力他甚至一次都沒有想過我是一個需要愛情的、活的女人。他們不知道他怎樣動不動就傷害我,而自己卻洋洋得意。我不是盡力,竭盡全力去尋找生活的意義嗎我不是努力愛他,當我實在不能愛我丈夫的時候就努力去愛我的兒子嗎但是時候到了,我知道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是活人,罪不在我,上帝生就我這麼個人,我要愛情,我要生活。而他現在怎樣呢要是他殺死了我,要是他殺死了他的話,一切我都會忍受,一切我都會饒恕的︰但是不,他”
“我怎麼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做呢他做的正好符合他的卑鄙的性格。他要始終是對的,而我,已經墮落了,他還要逼得我更墮落下去”“您可以推測到您和您兒子的前途將會怎樣,”她想起了信上的話,“這是要奪去我兒子的威脅,而且大概照他們那愚蠢的法律他是可以這樣做的。但是我知道得很清楚他為什麼要這樣說。他甚至連我對我兒子的愛都不相信,要麼他就是輕視這種愛正如他老是嘲笑它一樣。他輕視我的這種感情,但是他知道我不會舍棄我的孩子,我也不能舍棄我的孩子,即使和我所愛的人一道,沒有我的孩子,我還是活不下去;但是他知道如果我舍棄了我的孩子,從他那里跑掉,那我的行徑就會和最無恥、最卑劣的女人一樣。他知道那個,知道我不能夠那樣做。”
“我們的生活應該照過去一樣繼續下去”她又想起信上另一句話。“那生活過去已經夠苦的了,近來更可怕。今後又會怎樣呢一切他都知道;他知道我不會因為我要呼吸,我要愛而悔悟;他知道這樣下去,除了說謊和欺騙以外,不會有別的結果;但是他要繼續折磨我。我了解他;我了解他樂于在虛偽中游泳,正像魚在水里游一樣。不,我不會給他那種快樂,不論怎樣,我都要沖破他想用來擒住我的那面虛偽的蛛網。隨便什麼都比虛偽和欺騙好。”
“但是怎麼辦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天下有過像我這麼不幸的女人嗎”
“不,我一定要沖破,我一定要沖破”她叫了一聲,跳了起來,忍住眼淚。然後她走到寫字台前,打算再寫封信給他。但是,她從心靈深處感到她沒有力量去沖破一切,她沒有力量跳出她過去的處境,不管那處境是多麼虛偽和可恥。
她在寫字台旁坐下,但是沒有寫信,她把兩臂搭在桌上,頭伏在胳臂上,哭起來,胸脯起伏,嗚咽著,像小孩哭一樣。她哭,因為她曾夢想她的處境快要弄清楚,明確,而那夢想如今是永遠破滅了。她預料到一切仍會像過去一樣,甚至會比過去壞得多。她感覺到她所享有的社會地位,那在她今天早晨看來那麼無足輕重的,那地位對于她還是非常寶貴的,她沒有力量拿它去換取拋棄了丈夫和兒子去投奔情人的那種女人的可恥處境;不管她怎樣竭盡心力,她總不能夠變得比本來的她更堅強。她永遠不會嘗到戀愛的自由,卻會永遠是一個有罪的妻子,時時感到罪跡被揭發的威脅,為了和一個她所不能共同生活的、同她很疏遠的、無拘無束的男子結上可恥的關系而欺騙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事情會弄到這種地步,同時這事情又是這樣可怕,她連想都不敢去想事情會如何了結。
她盡情地哭泣著,像小孩受了處罰時哭泣一樣。
僕人的腳步聲迫使她振作起精神來,她扭過臉不望著他,裝出在寫信的模樣。
“信差問有沒有回信,”僕人報告。
“回信好的,”安娜說。“叫他等一等吧。我會按鈴的。”
“我能夠寫什麼呢”她想。小說站
www.xsz.tw“我一個人能夠決定什麼呢我知道什麼我需要什麼我愛什麼呢”她又感到她的心開始分裂成二重了。這種感覺又使她感到驚駭,于是她就抓住了她想到的可以排遣愁悶的第一個行動的口實。“我得去看阿列克謝她心里是這樣叫弗龍斯基的;只有他能夠告訴我應該怎樣做。我要到貝特西家去,我也許可以在那里見到他,”她自言自語,完全忘記了當昨天她告訴他她不去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那里的時候,他說過既是那樣他也不去了。她走到桌前,寫了個字條給她丈夫︰“來信收到了。安。”于是,按了按鈴,把它交給了僕人。
“我們不走了,”她對走進來的安努什卡說。
“一直不走了嗎”
“不,行李放到明天,不要解開,叫馬車等著。我要到公爵夫人家去。”
“我拿什麼衣服來呢”十七
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請安娜來參觀的槌球是由兩位貴婦人和她們的崇拜者組成的。這兩位婦人是彼得堡一個新的上流社交團體的主要代表人物,這個團體以模仿之模仿自稱為lesseptrvoillesdunde1。這兩位婦人所屬的社交團體,雖是最上流的,卻和安娜所出入的社交團體是完全敵對的。而且斯特列莫夫老人,彼得堡最有權勢的人之一,麗莎梅爾卡洛娃的崇拜者,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政敵。由于這一切顧慮,安娜原來不打算去的,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信上的暗示就是針對她可能拒絕而發的。但是安娜現在卻急于想去,希望在那里見到弗龍斯基。
1法語︰世界七奇。
安娜到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比其他的客人們都早。
正在她進門的時候,弗龍斯基的僕人,頰髭梳理得像侍從武官一樣,也走了進來。他在門邊站住,脫下帽子,給她讓了路。安娜認出他來,這時才想起弗龍斯基昨天對她說過他今天不來,他大概是送信來通知這事的。
當她在門廳脫下外衣的時候,她听到那僕人連發卷舌音也像侍從武官一樣,說了句︰“伯爵給公爵夫人的,”就把信交了。
她真想問問他的主人在什麼地方。她真想轉回去,寫封信叫他來看她,或是她親自去看他。但是這幾個辦法都行不通了。她已經听到鈴響通報她的到來,而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僕人已經側著身子站在敞開的門邊,等候她走進里面的房間去。
“公爵夫人在花園里;馬上會有人去通報的。您願意到花園去嗎”另一個房間里的另一個僕人報告說。
猶豫不定的心情還是和在家里一樣,實際上是更加厲害了,因為不能夠有所行動,不能夠見到弗龍斯基,反倒要留在這里,留在這些不相干的、和她現在的心情那麼不相投合的人們里面。但是她穿著她知道很合身的衣服;她不是孤單單一個人,周圍都是她所熟悉的那種奢華懶散的氣氛,她感覺到比在家里輕松一些了;她不用去想她該做什麼。一切都听其自然。看見貝特西穿著一件雅致得使她驚訝的雪白服裝向她走來,安娜像往常一樣地對她微微一笑。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同圖什克維奇和一位年輕小姐一道走著,那位小姐是她的一個親戚,她在有名的公爵夫人家里過夏天,這使她那在外省的父母大為高興。
安娜的神色一定有些異樣,因為貝特西立刻覺察出來。
“我沒有睡好,”安娜回答,注視著朝著她們走來的僕人,據她猜想,他一定拿來了弗龍斯基的信。
“您來了我多高興呀”貝特西說。“我累極了,正想在他們來之前喝一杯茶呢。您去吧,”她對圖什克維奇說,“和瑪莎一道去試試槌球場,就是割了草的那地方。我們喝著茶還有時間談談心呢,1,好嗎”她用英語對安娜說,帶著微笑,握著她的拿傘的那只手。
1英語︰我們來促膝談心吧。
“好的,特別是因為我不能在您這里逗留很久,我還得去看弗列達老夫人呢。我答應去看她總有一百年了,”安娜說,說謊原來是違反她的本性的,但在社交場中,說謊對于她不但變得又簡單又自然,並且給與她一種樂趣。
她為什麼說了她在一秒鐘以前都沒有想到的事,她怎麼也解釋不清。她說這話只是因為想到弗龍斯基既不會來這里,她就不如保留自己行動的自由,好想個別的方法去和他會面。但是她為什麼單單說了老女官弗列達,她去看她同去看許多旁的人並沒有什麼不同,這她可解釋不出來;但是結果證明,要想出一條去看弗龍斯基的妙計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不,我怎樣也不放您走,”貝特西回答說,緊盯著安娜的臉。“真的,我如果不是愛您的話,我簡直要生氣了。真要使人認為您是害怕我的朋友會妨礙您的名譽哩。在小客廳里預備好茶,”她照平常一樣眯縫著眼楮對僕人說。從他手里接過信來,她看了一遍。“阿列克謝騙起我們來了,”她用法語說。“他信上說他不能來,”她補充說,用一種那麼單純而又自然的口吻,好像她腦子里從來沒有想過,對于安娜,弗龍斯基竟會比槌球球員更有意義。
安娜明白貝特西什麼都知道,但是,听見她在自己面前這樣說弗龍斯基,她一時間幾乎要相信她什麼都不知道了。
“哦”安娜漠不關心地說,好像對于這件事情並不感到興味似的,她微笑著繼續說︰“您的朋友怎麼會妨礙人家的名譽呢”這種語言游戲,這種隱瞞秘密,對于安娜像對所有的婦人一樣,有一種莫大的魅力。並不是非隱瞞不可,也不是隱瞞有什麼目的,而是隱瞞的過程本身吸引了她。“我不能比教皇更信天主教,”她說。“斯特列莫夫和麗莎梅爾卡洛娃,說起來,他們都是社交界的精華之精華呢。而且他們到處受人歡迎,而我,”她特別著重我這個字眼,“從不苛刻和褊狹。
我只是沒有時間。”
“不,您也許不願意看見斯特列莫夫吧讓他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委員會上去互相攻擊吧,那不干我們的事。但是在社交界,我知道他是一個最和藹可親的人,而且是一個熱心的槌球家。您等等就會看到的。以他那麼大的年紀,做麗莎的痴心情郎,處境雖然很好笑,但是您該看看他處在這種境地是怎樣應付自如的。他真是有趣極了。薩福施托爾茨,你不認識吧。啊,那是一個新的、完全新的典型。”
貝特西一口氣說下去,同時從她的愉快、機靈的眼光,安娜感覺到她有幾分猜到了她的處境,正在替她有所籌劃。她們是坐在小房間里。
“可是我得回阿列克謝一封信,”說著貝特西就在桌前坐下,寫了兩三行,把它放進信封里去。“我寫信叫他來吃飯。我說有一位太太在這里吃飯,沒有男子作陪。您看我這樣措辭會說動他嗎對不起,我要走開一會。請您把信封起來,叫人送去,好嗎”她從門口說︰“我還有些事情要去吩咐呢。”
片刻也不思索,安娜在放著貝特西的信的桌子前坐下,連看也沒有看,就在下面寫著︰“我急著要見你。請到弗列達花園來。我六點鐘在那里等。”她封好信,待貝特西轉來的時候就當著她的面把信交給人送走了。
茶已擺好在涼爽的小客廳里的小茶桌上,兩個婦人真的在客人到來之前作了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所應許的asychat。她們評論著她們在等候的人,談話落到麗莎梅爾卡洛娃身上。
“她可愛極了,我一向很喜歡她,”安娜說。
“您應該喜歡她。她為您著迷了。昨天她看過賽馬後跑到我這里,沒有看到您,大為失望。她說您才是一個真正的傳奇中的女主人公哩,並且說她倘若是一個男子的話,她是一定會為您顛倒的。斯特列莫夫說她事實上已經顛倒了。”
“可是請您告訴我。我始終不明白,”安娜沉默了一會之後說,她的聲調顯露出她並不是在問一個無所謂的問題,她所問的問題對于她比實際上更重要。“請您告訴我,她和卡盧日斯基公爵,那個人們稱做米什卡的,他們的關系是怎樣的呢我難得看見他們一次。到底是怎麼一種關系呢”
貝特西眼楮里含著笑意,緊盯著安娜。
“這是一種新的方式,”她說。“他們都采取了這種方式。
他們把什麼輿論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只是拋法有各種各樣的。”
“是的,可是她和卡盧日斯基的關系到底是怎樣的呢”
貝特西突然發出快樂的抑制不住的大笑,那種笑在她是少有的。
“您侵入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領域了。那是可怕的孩子才會提出的問題哩。”說著,貝特西顯然努力想控制自己,但是控制不住,終于迸發出不常笑的人們笑起來的時候那種富于感染性的笑聲。“您還是去問他們自己吧,”她含著笑出來的眼淚說。
“不;您盡管笑,”安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可是我始終不明白。我不明白丈夫做什麼的。”
“丈夫麗莎梅爾卡洛娃的丈夫給她拿披肩,隨時供她使喚。但是其中的內情,是沒有人要打听的。您知道在上流社會里,甚至像化妝的某些細節是沒有人去談論或是去想的。
這也是一樣。”
“羅蘭達克夫人的慶祝宴會,您去不去呢”安娜說,為的是改變話題。
“我不想去,”貝特西回答,沒有望著她的朋友,她動手把芬芳的茶斟在小小的透明的茶杯里。把茶杯移到安娜面前,她取出一支煙卷,裝進純銀煙嘴里,把它點著。
“是這樣的,您知道︰我處在一種幸運的地位,”她這回非常嚴肅地,一面端起茶杯,一面開始說。“我了解您,我也了解麗莎。麗莎是那種性情單純的人,像小孩一樣不懂得什麼是好,什麼是壞。至少她年輕的時候不懂得這些。而現在她感到不懂事對她正合適。現在,也許是故意裝出天真無知呢,”貝特西帶著一種俏皮的微笑說。“但是,無論怎樣,這對她正合適。您知道,同一件事可以從悲劇的方面去看,而變成一種痛苦,也可以單純地甚至快活地去看。也許您太偏于從悲劇的方面去看事情了。”
“我是多麼想要理解別人就像理解自己一樣啊”安娜說,嚴肅而又沉思地。“我比旁人壞些呢,還是好些我想是壞些。”“可怕的孩子可怕的孩子”貝特西重復說。“可是他們來了。”十八
她們听到腳步聲和一個男人的聲音,跟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和笑聲。不一會,她們期待的賓客走進來了︰薩福施托爾茨和一個叫做瓦西卡的健壯得容光煥發的青年。顯然可以看出,他從不缺少嫩牛排、塊菌和布爾岡紅酒的豐盛營養。瓦西卡向兩位太太鞠了鞠躬,瞥了她們一眼,但只有一秒鐘。他跟在薩福後面走進客廳,好像系在她身上似地跟著她走來走去,他目不轉楮地盯住她,就像要吃掉她一樣。薩福施托爾茨是一位黑眼楮的金發婦人。她穿著高跟鞋邁著靈活的碎步走進來,好像男子一樣有力地和兩位太太握了握手。
...
安娜從來沒有會見過這位社交界的新星,看到她的美麗、她的過分時髦的裝束和她的大膽舉止,不勝驚訝。栗子小說 m.lizi.tw她頭上柔軟的金發她自己的和假的混在一起梳得那麼高高的,以致她的頭就和她那大部袒露的、豐滿端麗的胸膛一樣大小了。她的動作是這般迅速,每走一步,她的膝頭和大腿的輪廓就在她的衣裳下面鮮明地顯露出來,使人不禁生出這樣的疑問︰這位婦人的真正的**,那麼細小苗條,上面那麼袒露,背後和下部又那麼隱蔽,在後面那像晃動的山峰似的裙子里面,實際上到什麼地方為止呢。
貝特西連忙把她介紹給安娜。
“只想想,我們差一點壓死兩個士兵呢,”她立刻開口對她們說,瞟著眼楮,微笑著,扯好被她甩到一邊的裙裾。“我和瓦西卡一道坐車到這里來噢,你們彼此一定還不認識吧。”于是她介紹了一下年輕人的姓,隨即微微漲紅著臉,因為她的錯誤就是,向不認識的人叫他瓦西卡而高聲大笑起來。
瓦西卡又向安娜鞠了鞠躬,但是沒有對她說一句話。他向薩福說︰“您輸了。我們先到。交錢來吧”他微笑著說。
薩福笑得更加開心了。
“現在不必,”她說。
“啊,好的。我以後來討。”
“好極了好極了啊,真的”她突然轉向貝特西說,“我真是好人我完全忘記了我給您帶來了一位客人哩。他來了。”
薩福給邀來而又被她忘卻的這位不速之客倒是這麼一個重要人物,雖然年紀很輕,兩位夫人卻都站起來迎接他。
他是薩福的一個新的崇拜者。他現在跟蹤著她,正如瓦西卡一樣。
不一會卡盧日斯基公爵到來了,還有麗莎梅爾卡洛娃同斯特列莫夫。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一個瘦瘦的黑發婦人,有著一副東方式的、慵懶的面孔和一雙美麗的、如一般人所說的那樣深不可測的眼楮。她的深色服裝的風格安娜立刻注意到而且賞識了這一點和她的那種美十分調和。麗莎之柔弱和嬌慵正如薩福之結實和灑脫一樣。
但是照安娜的趣味,麗莎是更魅人得多。貝特西對安娜說麗莎學天真未鑿的小孩的模樣,但是當安娜看到她的時候,她感覺得這不是真的。她實際上是既天真而又墮落,但卻是一個可愛而柔順的女人。固然,她的風度和薩福的相同;而且像薩福一樣,她也有兩個男子,一個年輕的和一個年老的,牢牢地盯著她,用他們的眼楮吞噬著她;但是在她身上卻有超出她周圍一切的地方,在她身上有那種混在玻璃制品中的真金剛鑽的光輝。這種光輝在她那美麗的、真正深不可測的眼楮里閃爍出來。那雙帶著黑眼圈的眼楮的疲倦而又熱情的目光以其完全的真誠打動了人。誰凝視一下那雙眼楮,都會覺得自己完全了解了她,而了解了她的時候就不能不愛她了。
一見安娜,她的臉上立刻喜笑顏開。
“噢,我看見您多高興啊”她一面說,一面向她走去。
“昨天在賽馬場我正想到您跟前來,可是您走了。我是那樣想要見您,特別是昨天。那不是可怕得很嗎”她說,用那種好像把她整個的心剖露出來那樣的眼色望著安娜。
“是的,我也沒有想到會那樣令人激動呢,”安娜說,漲紅了臉。
大家這時起身要到花園去。
“我不去,”麗莎說,微笑著,挨著安娜坐下。“您也不去吧誰願意玩槌球呢”
“啊,我倒很喜歡,”安娜說。
“哦,您怎麼會對什麼事情都不感到厭倦呢望著您,真叫人愉快。您是生氣勃勃的,我可什麼都厭倦了。”
“您怎麼會厭倦呢啊,您是生活在彼得堡最快活的圈子里哩,”安娜說。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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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不屬于我們圈子里的人們還要厭倦得多,但是我們至少是我並不快樂,倒是厭倦得可怕,可怕哩。”
薩福抽著煙,和兩個青年一道到花園里去了。貝特西和斯特列莫夫仍舊坐在桌旁。
“什麼,厭倦”貝特西說。“薩福說昨晚他們還在您家里痛快地玩了一夜哩。”
“噢,一切都是多麼乏味”麗莎梅爾卡洛娃說。“看過賽馬之後我們大家一齊跑到我家里來。老是一樣,老是一樣老是那種事情。我們整晚躺在沙發上。那有什麼可快樂的不,您是用什麼方法才不厭倦的呢”她又轉向安娜說。“人只消望一望您,就看得出這是一個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但決不是一個會感到厭倦的女人。告訴我,您怎麼做的呢”
“我什麼也不做,”安娜回答,由于這尋根究底的盤問羞紅了臉。
“那是最好的方法,”斯特列莫夫插嘴說。
斯特列莫夫是一個發鬢半白、卻還顯得年輕,生得丑陋、但有一副極有特色的聰明臉相的五十歲上下的人。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佷女,他和她在一道消磨了他全部的剩余時間。一見安娜卡列寧娜,他在公務上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政敵就像社交界的聰明人那樣,竭力對她,他的政敵的妻子,表示殷勤。
“什麼也不做,”他帶著含蓄的微笑說,“那是最好的方法。我老早就對您說過,”他轉向麗莎梅爾卡洛娃說,“假如您要不厭倦,您就千萬不要想您會厭倦。正好比您如果怕睡不著,您就千萬不要想您會睡不著。這就是剛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所說的。”
“我要是這樣說了,我一定高興得很的,因為這話不但說得很聰明,而且也很正確呢,”安娜帶著微笑說。
“不,您倒告訴我為什麼人不能夠入睡,不能不感到厭倦呢”
“要能夠入睡,必須勞動;要心情愉快,也必須勞動。”
“當我的勞動對于誰都沒有用處的時候,我為什麼去勞動呢而故意裝假是我不能而且也不願意的。”
“您真是不可救藥,”斯特列莫夫說,沒有望著她,他又和安娜說話去了。
因為他和安娜見面的次數不多,他對她除了尋常的客套也說不出什麼,但是他說這些尋常的話,如說她什麼時候回彼得堡啦,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多麼喜歡她啦,等等,卻都帶著這樣的一種表情,暗示出他是全心全意渴望討好她,而且對她表示尊敬和甚至不止是尊敬。
圖什克維奇走進來,報告說大家在等候他們去打槌球。
“不,不要走,請不要走吧”麗莎梅爾卡洛娃听到安娜要走,這樣地懇求著。斯特列莫夫幫著她請求。
“這真會有天淵之別,”他說,“離開這里在座的人到年老的弗列達夫人那里去。況且,您只會給予她誹謗的機會,而在這里,您卻會喚起完全不同的、極其高尚的、和誹謗正相反的感情,”他對她說。
安娜猶豫不決地沉思了一會。這個聰明人的諂媚的話語,麗莎梅爾卡洛娃對她所表示的天真的、小孩般的好感,以及她所熟悉的這一切社交的氣氛,這一切使她感到這麼輕松,而在等待著她的事又是那麼困難,以致她一時間躊躇不決了,不知道要不要留在這里,要不要把那痛苦的解釋時刻再推延一下。但是一想起假如她沒有作出決定的話,她一個人回到家里的時候等待著她的將會是什麼,一想起她兩手揪著頭發時的那種姿勢連那回憶都是可怕的,她就告辭了,走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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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弗龍斯基過著表面看來是輕浮的社交生活,但是他卻是一個憎惡沒有秩序的人。當他年紀很小,還在貴冑軍官學校的時候,他有一次手頭拮據,向人借錢,嘗到了遭人拒絕的屈辱,從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讓自己陷入那樣的境地了。
為了使他的事務保持著有條不紊的狀態,他每年總有五次左右或多或少,看情形而定一個人關起門來,整理他的全部事務。這在他通常叫做清理或是fairelalessive1。
1法語︰洗滌。
賽馬的第二天弗龍斯基很晚才醒來,他穿著制服,沒有刮臉,也沒有洗澡,把錢、賬單和信件攤在桌上,就動手工作起來。知道他在這種時候脾氣大得很的彼得里茨基醒來看見他的朋友在寫字桌旁,就悄悄地穿起衣服,沒有打擾他就走出去了。
凡是對于自己的情況的一切繁雜事情了解得最為詳盡的人,總不免以為這些繁雜事情以及解決這些事情的困難是自己所特有的、例外的個人遭遇,決不會想到別人也像他一樣被他們自己個人的繁雜事務所包圍著。弗龍斯基就是這樣想的。他內心里不免帶著幾分自豪,而且也並非毫無理由,想隨便旁的什麼人處在他這樣困難的境地,恐怕早已弄得十分狼狽,被迫做出不好的事來了。但是弗龍斯基感覺得如果他要避免陷于狼狽境地,那麼,把他的狀況整頓一番,弄個清楚,現在對于他是極其必要了。
弗龍斯基先從錢財問題著手,認為它是最容易的問題。用縴細的筆跡把他欠的債務通通寫在一頁信紙上,他加起來一看,他的欠債竟達一萬七千盧布,另外還有幾百盧布,他為了便于計算起見把零頭略掉了。計算了一下他的現金和銀行存款,他發現他只剩下一千八百盧布了,在新年之前再也不會有什麼進項。又計算了一遍他的欠債,弗龍斯基把它分成三類寫下來。第一類,他列入那些必須立刻償還,或者至少必須準備好錢以便債主來討時可以毫不拖延地償付的欠債。這種欠債大概有四千盧布的光景︰一千五百是欠買馬的錢,兩千五百是給他的年輕同僚韋涅夫斯基作的保,韋涅夫斯基在弗龍斯基面前輸給一個賭棍這筆錢。弗龍斯基本來要當場償付那筆錢的他那時手頭有錢,但是韋涅夫斯基和亞什溫堅持著說那應該由他們自己來付,不應該由沒有賭博的弗龍斯基來付。這樣倒也好,但是弗龍斯基知道,在這個骯髒的事件中,雖然他所參與的只是在口頭上給韋涅夫斯基作保,但是卻一定要預備好兩千五百盧布,這樣他就可以隨時把錢擲給那騙子,不和他多費口舌。所以為了這第一類,也是最重要的一類,他就得有四千盧布。第二類,有八千盧布,是比較不那麼重要的欠債。這主要是欠賽馬房的債務,欠燕麥和干草的承辦人、英國人和馬具商等等的。對于這些欠債,他為了使自己安心,也得償付兩千盧布左右。最後一類欠債,是欠商店、旅館和裁縫的,倒不用擔心。這樣,他至少需要六千盧布作為目前開銷,而他手頭只有一千八百盧布。對于一個像一般人所斷定弗龍斯基那樣的每年有十萬盧布收入的人,這一點兒欠債似乎是毫無困難的;但是實際上他的收入和十萬盧布差得很遠。他父親的大宗遺產,單這一項每年就有二十萬收入,還沒有在兄弟之間分開來。當他哥哥負了一身債,和一個毫無財產的十二月黨人的女兒瓦里婭奇爾科夫公爵小姐結婚的時候,阿列克謝幾乎把得自他父親的領地的全部收入都讓給了他哥哥,每年只給自己留下二萬五千盧布。阿列克謝當時對他哥哥說,在他結婚之前這盡夠他用了,而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結婚的。他哥哥,正統率著一支最奢華的聯隊,又是新婚,不得不接受這筆贈與。他母親,有她自己一份財產,每年除了他應有的二萬五千盧布再補助阿列克謝二萬盧布,阿列克謝把這些錢通通花光了。最近他母親因為他的戀愛事件和他離開莫斯科而生了他的氣,已經停止給他錢了。結果,過慣了每年花銷四萬五千盧布的生活的弗龍斯基,今年只收入了兩萬五千盧布,他就感到困難了。為了擺脫這種困境,他不能向他母親要錢。他昨天接到的她最近的一封信特別激怒了他,原因是那封信里暗示著她極願幫助他在社交界和軍務上獲得成功,卻不願幫助他過那種使整個上流社會丟臉的生活。他母親想要收買他的這種企圖,刺傷了他的心,使他對她更加冷淡了。但是他又不能夠收回他已經說出口的慷慨的話,雖然他現在模糊地預見到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系中可能發生的事情,感覺得那種慷慨的話說得未免太輕率了,而且感覺得就是不結婚他或許也需要那十萬盧布的全部收入。但是收回是不可能的了。他只消回憶起他嫂子,想起那可愛而優美的瓦里婭怎樣一有機會就要提到她對于他的慷慨永不忘懷,就知道要收回那筆贈與已是不可能的了。這和毆打婦女、偷竊或說謊是一樣不可能的。只有一件事能夠而且也不能不做了,弗龍斯基毫不躊躇就決定那樣做︰向放債人借一萬盧布,這是毫無困難的,此外就只好一般地節省費用,賣掉他的跑馬。這樣決定了之後,他立刻寫信給那位再三要求買他的馬的羅蘭達克。接著,他寫信請英國人和放債人來,照他要付的賬目分配好他的現錢。辦完了這些事務之後,他就寫了一封冷冷的尖刻的回信給他母親。接著,他從筆記簿里取出三封安娜的信,又讀了一遍,然後燒毀了,他回想起他們昨天的談話,又沉入深思中了。二十
弗龍斯基的生活是特別幸福的,因為他有一套明確規定了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的準則。這套準則包括的範圍很有限,但是定下的準則卻是無可置疑的,而弗龍斯基從來沒有越出範圍一步,在做他所該做的事上從來不曾有過片刻的躊躇。這些準則明確地規定︰該付清賭棍的賭債,卻不必償付裁縫的賬款;決不可以對男子說謊,對女子卻可以;決不可欺騙任何人,欺騙丈夫卻可以;決不能饒恕人家的侮辱,卻可以侮辱人,諸如此類。這些準則也許是不合理,不對的,但卻是無可懷疑的,因此弗龍斯基在他遵守這些準則的時候,就感覺得心安理得,可以昂起頭來。直到最近,涉及到他和安娜的關系,弗龍斯基這才開始感覺到他的準則並沒有包羅萬象,而且預見到將來他會有找不著指導原則的困難和迷惑。
他現在對安娜和對她丈夫的態度在他看來是簡單明了的。這清楚正確地規定在指導他行動的那套準則里。
她是一個把自己的愛情獻給他的品行端正的女人,而他也愛她,所以在他眼中看來她是一個應受到與合法的妻子同樣的、甚至更多的尊敬的女人。他如果讓自己用言語、用暗示侮辱了她,或甚至沒有對她表示出一個女人所能企望的那樣多的尊敬的話,他是寧願先把自己的手砍斷的。
他對于社會的態度也是很明確的。大家可能知道,也可能猜疑到這件事,但是卻沒有人敢說出來。要是有人敢說的話,他就準備使那多嘴的人閉口,而且使他尊重他所愛的女人的不復存在的名譽。
他對她丈夫的態度最是明確不過。從安娜愛上弗龍斯基那一瞬間起,他就把他對于她的權利看成了不可剝奪的。她丈夫不過是一個多余的討厭的人罷了。無疑地,他是處在可憐的境地,但是那有什麼辦法呢丈夫擁有的唯一權利就是手里拿了槍要求決斗,而弗龍斯基從最初一瞬間就準備好這一著的。
但是最近,新的內在的關系在他和她之間發生了,那種關系的捉摸不定使弗龍斯基驚訝了。到昨天她才告訴他她有孕了。他感覺到這個消息以及她對他的期望要求一種什麼東西,那在他一直用來指導他的生活的那套準則里是沒有規定下來的。他真個遭到了意外的襲擊,在她把她的情況告訴他的最初一瞬間,激情指點他要求她離開丈夫。他那樣說了,但是現在仔細一想,他清楚地看到還是設法避免那樣做的好;同時,當他暗自這麼說的時候,他害怕那樣做也許不對。
“我要是叫她離開她丈夫,那就等于教她和我結合在一起。我做好那樣的準備了嗎現在我一個錢都沒有,我怎麼能帶她走呢即令我能夠設法但是目前我正在服軍役,我怎麼能帶她走呢如果我說了那種話我就應當有所準備,就是說,我應當籌一筆錢,離開軍隊。”
他沉思起來。要不要退伍的問題把他引到另外一個隱蔽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幾乎是主要的、縱然深深地埋藏在他心里的生活興味上去了。
功名心是他青少年時代的舊的夢想,這夢想他連對自己都沒有承認過,但卻是那麼強烈,現在這種熱情竟和他的戀愛對壘交鋒了。他在社交界和軍界的第一步是很成功的,但是兩年之前他犯了一個不該犯的錯誤。急于要表示他的**性和上進心,他拒絕了提供給他的一個位置,希望這樣能抬高身價;但是結果證明他是太魯莽了,這麼一來,人家就把他的升遷的要求置之腦後了。他既已無可奈何地采取了一個**人的立場,他就用極大的聰明機敏應付過去,表現得好像他對誰也不抱怨,絲毫也不覺得受了委屈,只願一個人安安靜靜,這樣就已經很快樂了的樣子。實際上早在去年他到莫斯科的時候,他的心情就不快樂了。他感到一個本來有所作為,卻一事無成的男子的**立場已經開始變得乏味了,許多人開始覺得他除了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以外實在是無所作為的了。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系,引起了社會上的轟動,給了他一種新的魔力,暫時鎮住了咬嚙著他的功名心的蠕蟲,但是一星期前那蠕蟲又以新的力量覺醒了。他幼年時代的朋友,一個屬于同一社會圈子的人,他的貴冑軍官學校的同學,和他一同畢業,在學科上、在體育上、在惡作劇和功名的夢想上都是他的競爭者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不多幾天以前從中亞細亞回來了,他在那里連升了兩級,獲得了一枚不輕易授與像他這樣年輕的將軍的勛章。
他一到彼得堡,人們就把他當作第一等的新星談論著。他和弗龍斯基同學又同年,現在已做了將軍,正等待著一個可以影響政局的任命;而弗龍斯基呢,雖然倜儻不羈,又被一個絕色女人愛著,到底不過是一個自由自在的騎兵大尉罷了。
“自然我不羨慕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而且也決不會羨慕他;但是他的升遷卻提醒了我,人只要等待時機,像我這樣的男子,飛黃騰達起來是很快的。三年前他也和我處在一樣的地位。假如我退伍,那就是破釜沉舟。假如我仍舊留在軍隊里,那我就什麼都沒有損失。她自己也說過她不願意改變她的處境。有了她的愛情,我是不能羨慕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于是慢慢地捻著胡髭,他從桌旁站起來,在房間里來回踱著。他的眼楮特別閃閃有光,他感到一種堅決、鎮靜和愉快的心情,那是每當他弄清楚了自己的處境之後常常感到的心情。一切都清楚明白,就像以前每次清理之後一樣。他刮了胡髭,洗了個冷水浴,就穿起衣服,走出去了。二十一
“我來接你的。今天你的洗滌花去了不少時間哩
...
”彼得里茨基說。栗子網
www.lizi.tw“哦,完了嗎”
“完了,”弗龍斯基回答,只有眼楮里含著微笑,並且那麼細心地捻著胡髭,就好像把他的事務弄得井井有條之後,任何太魯莽或者急遽的動作都會攪亂它似的。
“你每次這樣以後總是像洗了個澡似的,”彼得里茨基說。
“我從格里茨基他們這樣叫那聯隊長那里來,他們都在等你。”
弗龍斯基望著他的同僚,沒有回答,心里卻在想著別的事情。
“哦,音樂就是他那里發出來的嗎”他一面說,一面听著傳到他耳邊的那奏著波爾卡舞和華爾茲舞曲的管弦樂的熟悉的音調。“又是什麼慶祝宴會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來了。”
“啊哈”弗龍斯基說,“我一點也不知道呢。”
他眼楮里的笑意閃耀得更加燦爛了。
既已下了決心以自己的戀愛為幸福,願意為戀愛犧牲功名心無論怎樣,既已采取了這樣的立場,弗龍斯基就不能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懷有羨意,也不能因為他到了聯隊沒有先來看他而感到不快了。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是他的好友,他來了他自然很高興。
“噢,我高興極了”
聯隊長杰明住著一座地主的大房子。賓主全體齊集在下面的寬敞的涼台上。在院子里,最先映入弗龍斯基眼簾的是站在一只盛伏特加的大桶旁邊的一隊穿著白亞麻布制服的歌手,和被士官們圍繞著的聯隊長的壯健的、快樂的姿容。他走到涼台第一級台階上,揮著手臂,對站在一旁的幾個兵士大聲地叫嚷著吩咐什麼,那聲音蓋過了奏著奧芬巴哈的卡德里爾舞曲的樂隊。一隊兵士,一個軍需官,和幾個下士同弗龍斯基一道走到涼台上。聯隊長回到桌子旁,又走到台階上,手里端著一只酒杯,提議舉杯祝酒︰“祝我們以前的同僚,英武的將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公爵健康。烏拉”
跟在聯隊長後面,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含著微笑,手里拿著酒杯走到台階上來。
“你越來越年輕了,邦達連科,”他對正站在他面前的兩頰紅潤、風度瀟灑的軍需官說,那位軍需官雖然在服第二期的兵役,卻還是顯得那麼年輕。
弗龍斯基有三年沒有見到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了。他看上去好像更健壯了,蓄起了頰髭,但風采卻依舊不減當年,他的面貌和身姿的動人之處與其說在于它們的漂亮儀表,毋寧說是在于它們的文雅高貴風度。弗龍斯基在他身上看出的唯一的變化就是那種功成名就、並且確信自己的成功為世人所公認的人的臉上所表露出的沉靜的、不變的光輝。弗龍斯基知道那種光輝,因此立刻在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身上覺察出來。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走下台階的時候,他看到了弗龍斯基。歡喜的微笑使他容光煥發。他猛然仰起頭,舉起手里的酒杯,和弗龍斯基招呼,而且用這姿勢表示他得先去和軍需官周旋一下,那軍需官已挺直了身子,噘著嘴唇在等待著接吻。
“他來了”聯隊長叫著。“亞什溫告訴我說你又在憂郁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吻了吻那風度瀟灑的軍需官的濡潤、鮮嫩的嘴唇,用手帕揩拭了一下自己的嘴,就走到弗龍斯基面前去。
“我真高興”他說,緊握著他的手,把他拉到一邊。
“您照顧他吧,”聯隊長指著弗龍斯基對亞什溫叫了一聲,就走到下面兵士們那里去了。
“你昨天為什麼沒有去看賽馬我原來希望在那里看到你的,”弗龍斯基說,打量著謝爾普霍夫斯科伊。
“我去了,但是遲到了,對不起”他補充說,轉向副官說︰“請盡這點錢平分給大家吧。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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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急忙從皮夾里取出三張一百盧布的紙幣,微微漲紅了臉。
“弗龍斯基要吃點或是喝點什麼嗎”亞什溫問。“喂,拿點什麼來給伯爵吃噢,來了,喝一杯吧”
聯隊長家的宴會持續了很長的時間。
酒喝了不少。他們好幾次把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抬起來拋到空中又接住。接著,他們又抬起聯隊長往上拋。隨後,在歌手們面前,聯隊長本人和彼得里茨基跳起舞來。後來,聯隊長已顯出疲乏不支的模樣,在院子里的長凳上坐下來,開始向亞什溫說明俄國比普魯士優越,特別是在騎兵沖鋒方面,于是歡鬧就暫時停息了。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走進屋里盥洗室去洗手,看見弗龍斯基在那里;弗龍斯基正在用冷水沖洗。他脫了上衣,把他那曬紅的、多毛的脖頸伸在龍頭下面,用雙手搓擦著脖頸和頭。等他洗完了,弗龍斯基就在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身旁坐下。他們一同坐在盥洗室的小沙發上,開始談起他們兩人都非常感興趣的話題。
“我總是從我妻子那里听到你的消息,”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我很高興你時常看到她。”
“她和瓦里婭很要好,她們是彼得堡我樂于會見的唯一的女人,”弗龍斯基微笑著回答。他微笑是因為他預見到談話趨向的題目,而他是喜歡那個題目的。
“唯一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帶著微笑反問。
“是的,我听到你的消息,可不單是從你夫人那里,”弗龍斯基說,用臉上的嚴峻表情阻止對方的暗示。“我听到你的成功非常高興,但一點也不驚奇。我期望的還要大呢。”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微一笑。顯然,弗龍斯基對他這種看法使他很高興,他不覺得有掩飾這種心情的必要。
“相反,我原來期望的還要小呢我坦白地承認。但是我高興,非常高興。我是有野心的,這是我的缺點,我承認這一點。”
“要是你沒有成功的話,你大概不會承認這一點的。”弗龍斯基說。
“我不這樣想,”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又微笑了。“我倒不是說沒有成功就不值得活下去,只覺得那會很沉悶罷了。自然我也許錯了,但是我感覺得我在我所選定的活動圈內有些才能,而且任何權力只要落到我手里,總比落到我認識的許多人的手里要好一些,”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意識到自己輝煌的成功,這樣說。“因此我越接近權力,我就越覺得高興。”
“這在你也許是實情,但是不見得每個人都這樣。我也曾那樣想過,但是現在我生活著,而且覺得人不值得僅僅為此而活著。”
“正是這話正是這話”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大笑著說。
“我開始就說我听到你的事情,听到你拒絕接受自然,我贊成你做的事。但是做任何事情都要講求方法。我以為你的行為本身是很對的,但是你的做法卻不太妥當。”
“事情做過就算了,你知道我做事從不翻悔。而且,我現在也還過得去。”
“還過得去暫時的。但是你不會這樣就滿足的。我對你哥哥不會說這種話。他是一個可愛的小伙子,就像我們這里的主人一樣。這就是他”他補充說,听著“烏拉”的叫聲。“他是快樂的,你可不會這樣就滿足的。”
“我並沒有說我這樣就滿足了。”
“是的;但是不僅如此,需要像你這樣的人啊。”
“誰需要”
“誰需要社會需要,俄國需要。俄國需要人才,需要一個政黨,要不然一切都成泡影。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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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麼意思說的是反對俄國**人的別爾捷涅夫黨嗎”
“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因為猜疑他有那種荒謬的意見而惱怒了,皺起了眉頭。
“toutcaestuneblague1。那一向是如此,將來也會如此。本來沒有什麼**。但是玩弄陰謀的人們總是要捏造出一個什麼有害的、危險的政黨。這是他們的慣技。不,需要的是有力的政黨,像你我這樣**的人所組成的。”
“但是為什麼呢”弗龍斯基舉出了幾個當權者的名字。
“他們為什麼不算是**的人呢”
“只因為他們沒有,或是生來就沒有**的財產,他們沒有門第,他們不像我們一樣出生在和太陽接近的世界。他們是可以用金錢或恩惠收買的。他們為了維持自己的地位就只好想出一種政策。于是他們想出一種什麼花樣,一種連他們自己都不相信的、有害無益的政策,而那整個的政策實際上不過是一種謀得高官厚祿的手段罷了。你且窺看一下他們的內幕,estpasplusfinqueca2。也許我不如他們,或是比他們更蠢,雖說我看不出我為什麼不如他們。不管怎樣說,你我有一種比他們強得多的地方,那就是我們可不那麼容易被人收買。而這樣的人現在比什麼時候都更需要哩。”
1法語︰那全是胡謅。
2法語︰不過如此而已。
弗龍斯基用心地听著,但是引起他的興味的與其說是那番話的內容,毋寧說是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態度,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已在考慮和當權的人們斗爭,在那權力的領域里已有了他的好惡,而弗龍斯基自己對于權力的興味卻沒有超出他的聯隊以外。弗龍斯基還感覺到,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以他那思考和理解事物的顯著的能力,以他那在他所處的社會里實不多見的聰明和口才,將會成為一位多麼有力的人物。他有點嫉妒起來了,雖然他覺得有那種情感是可恥的。
“但是我在這方面缺少一種最重要的東西,”他回答說,“我沒有權力的**。我曾經有過,但是過去了。”
“對不起,這不是真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微笑著說。
“是的,這是真的,這是真的說句老實話,至少現在是這樣”弗龍斯基補充說。
“是的,現在這是真的,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但是這個現在是不會持久的啊。”
“也許,”弗龍斯基回答說。
“你說也許,”謝爾普霍夫斯利伊繼續說,好像猜著了他的心思一樣,“但是我卻要說一定。我之所以想要見你也就是為了這緣故。你的行為是正當的。這我是理解的,但是你卻不能總是這樣。我只請求你給我carteblanche1。我並不是要來保護你但是,說起來,我為什麼不能保護你呢你曾經庇護過我那麼多次我希望我們的友誼超過這個。是的,”他說,像女人一樣溫柔地對他微笑著。“給我carteblanche,退出聯隊,我會讓人覺察不出地把你提升。”
1法語︰全權委托書。
“但是你要明白我什麼都不需要,”弗龍斯基說,“只願一切都照原樣。”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立起身來,面對著他站著。
“你說只願一切都照原樣。我懂得這意思。但是你听我說︰我們是同樣年紀,你認識的女人恐怕要比我多得多。”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微笑和姿勢告訴弗龍斯基不用懼怕,他會很斯文地、細心地去觸那痛處的。“但是我是結過婚的人,相信我吧,正像什麼人所說的那樣,只要了解了你所愛的妻子,你就會比認識一千個女人的人更了解所有的女人。”
“我們馬上就來了”弗龍斯基對一個向房間里張望的士官叫道,那士官是來喚他們到聯隊長那里去的。
弗龍斯基現在想听到底,听听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究竟會對他說些什麼話。
“這就是我對你說出的意見。女人是男子前程上的一個大障礙。愛上一個女人,再要有所作為就很難了。要輕松自在地愛一個女人,不受一點阻礙,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結婚。我怎樣對你表達我的意思呢”歡喜打比喻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等一等,等一等對啦,正好像你要拿著fardeau1,同時又要用兩只手做事,那就只有把fardeau系在背上的時候才有可能,而那就是結婚。這就是我結了婚以後感覺到的。我的兩只手突然騰出來了。但拖著fardeau而不結婚,你的手就會老給佔著,你再也做不了什麼事情了。看看馬贊科夫吧,看看克魯波夫吧他們都是為了女人的緣故把自己的前途毀了。”
1法語︰包袱。
“什麼樣的女人啊”弗龍斯基說,想起他提到的這兩個人所勾搭上的法國婦人和女演員。
“女人在社交界的地位越穩固,那就越糟。那就好像不單是用你的手拿著fardeau,而且要從什麼人手里把它奪過來。”
“你沒有戀愛過,”弗龍斯基低聲說,望著前方,想著安娜。
“也許是的。但是你記住我對你說的話。而且還有一點,女人是比男人更實際的。我們由于戀愛創造出偉大的事業,但她們卻總是terre- -terre1。”
1法語︰講求實際。
“馬上來了,馬上來了”他對走進來的僕人說。但是僕人並不像他所猜想的那樣又來叫他們的。僕人把一封信遞給了弗龍斯基。
“是你的僕人從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里帶來的。”
弗龍斯基拆開信,漲紅了臉。
“我的頭痛起來了,我要回去,”他對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說。
“呀,那麼再見你給我carteblanche嗎”
“我們以後再談吧,我到彼得堡再來看你。”二十二
已經快六點鐘了,為了及時趕到那里,同時又為了不用大家都認得的他自己那輛馬車,弗龍斯基坐上亞什溫的出租馬車,吩咐馬車夫盡量快跑。這是一輛寬敞的、舊式的、有四個座位的馬車。他坐在角落里,兩腿伸到前排的座位上,凝思起來。
模糊地意識到他的事務已弄得有條不紊,模糊地回想起認為他是有用之才的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的友情和夸獎,特別是期待眼前的幽會這一切融成了一股生命的歡樂感覺。這感覺是這樣強烈,使他不由得微笑了。他放下兩腿,把一只腿架在另一只的膝頭上,用手按住,撫摸了一下他昨天墮馬時微微擦傷了的小腿的富于彈性的筋肉,于是向後一仰,他深深地舒了好幾口氣。
“好,很好”他自言自語。他以前對自己的身體也常常體驗到喜悅之感,但是他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愛過他自己和他的身體。他愉快地感覺著他的強壯的腿里的輕微的疼痛,他愉快地感覺著在他呼吸的時候他的胸脯筋肉的運動。晴朗的、帶著涼意的八月天,那使安娜感到那麼絕望的,卻使他感到心曠神怡,使他那由于用冷水沖洗過還在發熱的臉和脖頸都感到涼爽了。他胡髭上的潤發油的香氣在新鮮空氣中使他覺得特別好聞。他從馬車窗口眺望到的一切,在清澈的冷空氣里的一切,映在落日的淡淡余暉里,就像他自己一樣清新、快樂和壯健。在夕陽的斜照里閃爍著的家家戶戶的屋頂,圍牆和屋角的鮮明的輪廓,偶爾遇見的行人和馬車的姿影,一片靜止的青草和綠樹,種著馬鈴薯的畦溝勻整的田畝,以及房子、樹木、叢林,甚至馬鈴薯田埂投下的斜斜的陰影這一切都是明朗的,像一幅剛剛畫好、涂上油彩的美麗的風景畫一樣。
“快點,快點”他對馬車夫說,把頭伸到窗外,從口袋里取出一張三盧布鈔票,在車夫回過頭來的時候放在他的手里。馬車夫的手在燈旁摸索什麼東西,鞭子突然響起來,馬車迅速地沿著平坦的大路行駛起來。
“除了這種幸福以外,我什麼,什麼都不需要,”他想,凝視著車窗之間的鈴鈕,一心回想著他最近一次看見的安娜的模樣。“我越來越愛她了。這就是弗列達別墅的花園。她在哪里呢在哪里呢怎麼回事她為什麼指定這個地方和我會面,她為什麼在貝特西的信里附上一筆呢”他想,現在才第一次覺得詫異;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思索的余暇了。還沒有到林蔭路之前,他就叫馬車夫停下,打開車門,在馬車還在滾動著的時候就跳下來,走進直通房子的林蔭路。林蔭路上沒有一個人;但是向右手一望,他看到了她。她的臉給面紗掩蔽著,但是他用歡喜的眼光擁抱了她所獨有的那種特殊步態、肩膊的斜度和頭的姿勢,立刻像有一股電流通過他的全身。他又以新的力量從他兩腿的富于彈力的動作到呼吸時的肺部運動意識到他自己的存在,好像有什麼東西使他的嘴唇抽搐起來。
走到他面前去,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我請你來,你不生氣嗎我非得見見你不可呢,”她說;他在她的面紗下看到的她的嘴唇的嚴肅莊重的線條,立刻使他的心情改變了。
“我,生氣可是你怎麼到這里來的要到哪里去呢”
“沒有關系,”她說,挽住他的胳膊,“一道走走吧,我要和你談談哩。”
他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次幽會不會是歡樂的。在她面前,他沒有了自己的意志︰還不知道她的憂愁的原因,他就已經感到那憂愁不知不覺地感染上他了。
“什麼事什麼”他問她,用胳膊緊挽著她的手,極力想從她的臉上看出她的心事來。
她默默地走了幾步,鼓起勇氣來,隨後突然間她停住腳步。
“我昨天沒有告訴你,”她開口說,迅速而又痛苦地呼吸著,“在我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家的路上,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了告訴他我不能做他的妻子了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他听她說著,不覺把整個身子彎向她,好像希望以此來減輕她處境的困苦。但是她一說出這話,他就驀地挺直身子,一種高傲而嚴厲的表情顯露在他的臉上。
“是的,是的,這樣倒更好,一千倍的好我知道那對于你是多麼痛苦,”他說。
但是她沒有听他講的話,她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她猜想不到那種表情與弗龍斯基心中所起的第一個念頭現在決斗是不可避免的了有關。她心中從沒有想到過決斗的念頭,因此她對于這瞬息間的嚴厲表情作了別的解釋。
當她接到丈夫的信的時候,她就從心底知道一切都會照以前的樣子繼續下去,她沒有毅力放棄她的地位,拋棄她的兒子,投奔到情人那里去。在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家度過的早晨更堅定了她這個念頭。但是這次幽會對于她還是有極其重大的意義。她希望這次幽會能改變她的處境,能拯救她。要是一听到這消息,他就堅決地、熱情地、沒有片刻躊躇地對她說︰“拋棄一切,跟我一道走吧”她是會丟棄她的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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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和他一道走掉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但是這個消息並沒有在他身上激起她所期待的變化︰他只是好像感到受了什麼侮辱的樣子。
“這在我一點也不痛苦。這是自然而然的,”她激怒地說。
“你看”她從手套里掏出她丈夫的信來。
“我明白,我明白,”他打斷她,接過那封信,卻沒有看,竭力想要安慰她。“我只渴望一件事,我只祈求一件事,就是了結這個處境,好讓我把我的一生奉獻給你的幸福。”
“你為什麼說這種話”她說。“難道我會懷疑嗎假使我懷疑”
“誰來了”弗龍斯基指著迎面走來的兩個婦人突然說。
“也許她們認識我們呢”說著,他迅速地拉著她一道轉進一條小路去。
“啊,我才不在乎哩”她說。她的嘴唇顫抖著。他感到好像她的眼楮從面紗下面含著異樣的憤慨望著他。“我告訴你,問題不在那兒,我不會懷疑這個的;但是你看他給我寫些什麼話吧。看看吧。”她又站住了。
正像在听到她和她丈夫決裂的最初那一瞬間一樣,弗龍斯基讀著信的時候,又不知不覺地沉入一種自然而然的感觸中,那種感觸是由于他自己和那個受到侮辱的丈夫的關系在他心中引起的。現在,他把信拿在手里,他不禁想像著大概他今天或者明天就會在家里看到的挑戰書,和決斗時他自己向空中放了一槍之後,臉上帶著像現在一樣的冷冷的傲慢表情,等待著被侮辱的丈夫的槍彈時那決斗的情景。這時候,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剛剛對他所說的話,以及他自己早晨所起的念頭還是不要束縛住自己的好在他的腦海里閃過,他知道這個念頭是不能夠對她說的。
看了信,他抬起眼楮望著她,在他的目光里沒有堅定的神色。她立刻明白他自己早就想過這事。她知道不論他對她怎樣說,他都不會把他心里的話通通說出來。她知道她最後的一線希望落了空。這不是她所期待的結果。
“你看他是怎樣一種人”她帶著顫栗的聲調說。“他”
“原諒我,但是這樣我倒覺得很快活。”弗龍斯基插嘴說。
“看在上帝面上,請讓我說完吧”他補充說,他的眼楮懇求她給他解釋這句話的時間。“我覺得很快活,是因為事情決不會,決不會像他所想的那樣照舊繼續下去。”
“為什麼不會”安娜說,她忍住眼淚,而且顯然已不重視他所說的話了。她感到她的命運已經決定了。
弗龍斯基本來想要說在決斗他以為那是不可避免的了之後,事情就不能夠像以前一樣繼續下去了,但是他卻說了別的話。
“這不能夠繼續下去。我希望你現在離開他。我希望”他感到惶惑,漲紅了臉,“希望你讓我安排和考慮我們的生活。明天”他開口說。
她沒有讓他說下去。
“但是我的兒子呢”她叫了一聲。“你看見他信上寫的話嗎一定要我離開我的兒子,但是我不能夠而且也不願意那樣做。”
“但是,為上帝的緣故,哪一樣好些呢離開你的兒子呢,還是繼續在這種屈辱的處境中過下去”
“對誰說來是屈辱的”
“對于大家,尤其是對于你。”
“你說這是屈辱的請不要這樣說吧。這樣的話對于我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她顫聲地說。現在她不願意他說假話。她剩下的只有他的愛,而她也要愛他。“你要明白自從我愛上你以後,在我一切都變了。在我只有一件東西,一件東西那就是你的愛有了它,我就感到自己這樣高尚,這樣堅強,什麼事對于我都不會是屈辱的。栗子網
www.lizi.tw我為我的處境而感到自豪,就因為我自豪自豪”她說不出引以自豪的東西來。羞恥和絕望的眼淚哽住了她。她停住腳步,驀地嗚咽起來。
他也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哽在喉嚨里,使鼻子發酸,他生平第一次要想哭出來。他說不出是什麼那麼感動了他;他為她難過,而且感覺到愛莫能助,同時他也知道他就是她不幸的原因,是他做了錯事。
“離婚不行嗎”他無力地問。她默默地搖搖頭,沒有回答。“帶了你的兒子一道離開他也不行嗎”
“是的,但是一切都要看他怎樣。現在我就得回到他那里去,”她冷冷地說。她預感到一切都會照舊,這種預感並沒有欺騙她。
“星期二我就回彼得堡去,一切都會解決的。”
“是的,”她說,“但是我們不要再談這個了吧。”
安娜打發走了馬車,吩咐再到弗列達花園門前來接她,現在馬車已經來了,安娜告別了弗龍斯基,就回家去了。二十三
星期一,是六月二日委員會的例會。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會議室,照例向議員和議長打了招呼,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手放在擺在他面前的文件上。在這些文件里有必要的證據和他預備發表的演講提綱。但是實際上他並不需要這些文件。一切他都記得,他覺得不必要在他記憶里再三再西地重溫他要說的話。他知道,到了時候,當他看見他的政敵面對著他,而且徒然想裝出一副冷淡的表情的時候,他的演說就會比他現在能夠準備的還要好地自然而然地流出來。他覺得他的演說的內容是這樣重要,每一句話都是有意義的。同時,在他听照例的報告的時候,他流露出一種最天真、最平和的態度。看見他那青筋累累、指頭很長的白淨的雙手,那麼安閑地撫摸著放在面前的白紙的兩端,看見他的頭垂到一邊那種疲倦的神情,誰都不會猜到幾分鐘之內從他的嘴里就會吐出的滔滔的言辭,那將卷起可怕的風暴,使得議員們叫嚷和對罵,使得議長不得不起來維持秩序。報告完了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他那平靜而尖細的聲音宣告,關于處理少數民族的問題他有幾點意見向大家申述,于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他身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清了清喉嚨,不望著他的政敵,只像他平常演說的時候一樣,選中了坐在他對面的一個人,一個在委員會從來不發表任何意見的安靜的身材矮小的老人作為他的視線的對象,就開始陳述他的意見。當他說到基本組織法的時候,他的反對者跳了起來,開始抗議。同樣也是委員會的一員,同樣被觸怒了的斯特列莫夫開始辯解,會議簡直變得狂風暴雨一般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勝利了,他的提議被接受了;任命了三個新的委員會,第二天,在彼得堡某些社交團體中,就會專門談論這一次的會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成功甚至比他預期的還要大。
第二天,星期二早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醒來的時候,懷著愉快的心情想起了昨天的勝利,當他部里的秘書長為了要奉承他,把他听到的有關委員會上發生的事情的傳聞告訴他的時候,他雖然竭力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卻還是忍不住微微一笑。
和秘書長一道忙著處理公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完全忘記了今天是星期二,是他指定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回來的日子,因此當一個僕人走來報告她來到的時候,他感到吃驚,而且產生了一種不快之感。
安娜一大早就到了彼得堡;依照她的電報,派了馬車去接她,因此,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應該知道她的到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但是當她到了的時候,他卻沒有出來迎接她。她听說他還沒有出去,正和他的秘書長一道忙著處理公事。她差人告訴她丈夫她已經到了,隨即走進了她自己的房間,一面著手檢點行李,一面期待著他來。但是一點鐘過去了,他還沒有來。她借口吩咐什麼事走進餐室,故意大聲說話,期望他走到那里來;但是,他沒有出來,雖然她听到他送他的秘書長的時候走到了書房門口。她知道他照例很快就要去辦公,她想要在他出去之前看到他,以便確定他們相互之間的關系。
她走過大廳,堅決地向他那里走去。當她走進他的書房的時候,他顯然是快要出門的樣子,穿著制服,坐在一張小桌旁,把胳臂肘擱在桌上,憂郁地凝視著前方。他還沒有看到她,她就先看到了他,而且她看出來他是在考慮她的事。
一看到她,他本來想站起來,但是又改變了主意,隨即他的臉突然紅了這是安娜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事,而後他迅速地站了起來,走去迎接她。他沒有看她的眼楮,卻看著她眼楮上面的前額和頭發。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請她坐下。
“您回來了,我非常高興,”他說,坐到她的旁邊,顯然想說什麼話,但是口吃起來。他好幾次想說,但都停止了。盡管她準備和他會面時曾告誡自己要輕蔑他,責備他,她還是不知道對他說什麼才好,而且她可憐起他來了。這樣,沉默繼續了一些時候。“謝廖沙很好嗎”他說,沒有等待回答,他又補充說︰“我今天不在家里吃飯,我立刻就要出去。”
“我本來想到莫斯科去的,”她說。
“不,您回來做得非常、非常對,”他說著,又沉默了。
看著他沒有力量開口,她自己開口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凝視著他說,並沒有在他望著她的頭發那種凝神注視下垂下眼楮。“我是一個有罪的女人,我是一個壞女人,但是我還和以前一樣,和我告訴您的時候一樣,我現在來就是要告訴您,我不能夠有什麼改變。”
“我並沒有問您這件事,”他說,突然堅決而又懷著憎恨地望著她的眼楮。“我料到會這樣的。”在憤怒的影響之下,他顯然又完全恢復了鎮靜。“但是像我當時對您說過,並且在給您的信上寫過的一樣,”他用尖細刺耳的聲調說,“現在再重復一遍,我並不一定要知道這事。我可以不聞不問。並不是所有的妻子都像您這麼善良,要這樣急急地把這種愉快的消息告訴她們的丈夫。”他特別著重說“愉快的”這個字眼。
“社會上不知道這事的時候,我的名字沒有遭到污辱的時候,我可以不聞不問。因此,我只是警告您,我們的關系還要和以前一樣,但要是您損害自己的名譽的時候,我就會不得不采取措施來保全我的名譽。”
“但是我們的關系不能夠和以前一樣了,”安娜帶著膽怯的聲調說,開始驚惶地望著他。
當她又看到他那種鎮靜的態度,听到那種刺耳的、孩子一樣的譏諷的聲調時,她對他的嫌惡就消除了她剛才對他的憐憫,她只覺得恐懼,但是無論如何,她要弄清楚她的處境。
“我不能夠做您的妻子了,我既已”她開口說。
他發出冷酷的惡意的笑聲。
“想必您所選擇的那種生活影響了您的思想。我那麼尊敬您或者說輕蔑您,或是兩樣都有我尊敬您的過去,輕蔑您的現在您對于我的話所作的解釋和我的原意相差很遠。”
安娜嘆息了一聲,低下了頭。
“但是我的確不能理解,以您所具有的**精神,”他繼續說,激昂起來了,“竟然對您的丈夫直言不諱地宣告您的不貞,而且不覺得這有什麼該受譴責的地方,好像您覺得對您丈夫履行妻子的義務倒是該受譴責的。”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您要我怎樣
“我要求的是,我不要在這里見到那個人,您的一舉一動都要做到不讓社會上和僕人們責難您不要去看他。這個要求,我想並不過分。而且這麼一來,您沒有盡為妻的義務卻可以享受忠實妻子的一切權利。這是我要對您說的所有的話。現在我該走了。我不在家里吃飯。”
他站了起來,向門邊走去。安娜也站了起來。他默默地點著頭,讓她先走。二十四
列文在草堆上度過的一夜,對他並不是虛度過去的。他的農業經營使他厭煩,使他絲毫不感興趣了。雖然今年豐收,但是像今年這樣,遇到這麼多的挫折,在他和農民之間發生了這麼多的爭吵,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從來沒有過的;而造成這些失敗和敵意的原因,他現在完全明白了。他在勞動本身上體驗到的快樂,由于勞動而和農民的接近,他對于他們以及他們的生活所感到的羨慕,他想要過那種生活的願望那願望在那天晚上對于他已經不是夢想,而是真正的目的,他已仔細考慮了達到那目的的辦法這一切大大改變了他對于他所經營的農事的看法,使他再也不能夠對它像以前那樣感興趣了,而且不能不看到作為這一切的基礎的他和勞動者之間的不愉快的關系。一群像帕瓦那樣的良種母牛,全部用很好的犁耕過的土地,九塊用籬笆圍著的平坦的耕地,九十畝施足了肥的田地,各式條播機,以及其他等等假如這勞動只是由他自己,或者是由他自己和他的同伴們同情他的人們所共同完成的,這一切就都是很好的。但是他現在看得很清楚他正在寫的一本關于農業的著作,說明農業的主要因素是勞動者,這對于他大有幫助,他所經營的這種農業不過是他和勞動者之間的一場殘酷的、頑強的斗爭,在這斗爭中,一方面,在他這方面,是不斷的竭盡全力,要把一切都做到十全十美的理想境地,在另外一方面,則是一切听其自然。而且在這場斗爭中,他看出了盡管他這方面如何緊張,而另一方面卻是毫不努力或者甚至毫無目的,而得到的唯一結果是,工作進行得使任何一方都不滿意,而很好的農具、很好的家畜和土地,對誰都沒有益處地白白糟蹋了。主要的是,花在這種事業上的精力還不只是徒勞無益,現在,這種事業的意義他既已明了,他就不能不感到連他浪費的精力的目的也都是毫無價值的。實際上,斗爭是為了什麼呢他努力爭取自己的每一個小錢而他不得不這樣,因為他只要稍許放松一點,他就會沒有錢去償付勞動者的工資,而他們卻只堅持要輕松愉快地干活,那就是說,照他們平常一樣地勞動。為了他的利益,每個勞動者都應該盡量辛勤地勞動,而且勞動的時候,應該步步留神,竭力不要把簸谷機、馬耙、打谷機弄壞,應該留神自己干的活兒。勞動者需要的則是盡可能快樂地、常常休息地、特別是漫不經心地、無憂無慮地勞動。這個夏天,列文隨時都看到這一點。他派人去割苜蓿做干草,他選定了長滿了雜草和莠草的、不能留種的最壞的田地讓給他們去刈割,一次又一次地,他們盡割最好的苜蓿地,他們辯解說是管家要他們這樣做的,而且說這會制成很出色的干草,這樣來安慰他;但是他知道這只是由于那些地比較容易刈割的緣故。他派去了一架翻草機,翻了不到幾行就壞了,因為坐在駕駛座位上,听著巨大的機翼在頭上舞動,農民覺得很沉悶。而他們告訴他︰“不要擔心,老爺,女人們馬上就會把草翻好的。”幾張犁實際上不能用了,因為農民在掉轉犁頭的時候,從來沒有想到要把犁頭提起,他使勁地把犁頭扭轉過去,折磨著馬匹,毀壞了地面,而他們卻要求列文不用擔心。馬自由自在地闖進了小麥田,原因是沒有一個農民願意做守夜人,雖然命令不要這樣做,農民們還是堅決主張輪流守夜,而萬卡,在勞動了整整一晚之後,睡著了,為了他的過失,他很後悔,說道︰“隨您怎樣處置我吧,老爺。”由于把牛放牧到再生的苜蓿地里,又不給牛水喝,他們糟蹋死了三頭最好的小牛,而且怎樣也不相信,牛是吃多了苜蓿死的。為了安慰他,他們告訴他,他的一位鄰人三天里損失了一百十二頭家畜。這一切事情的發生,並不是誰對列文或者對他的農場懷著惡意;相反地,他知道他們都歡喜他,把他當做一位樸實的老爺他們的最高的贊辭;但是這一切事情的發生,只是因為他們老想快樂地、無憂無慮地干活,而他的利益不僅與他們無關,難于為他們理解,而且是注定和他們的正當要求相抵觸的。老早以前,列文就已不滿意自己對農事的態度。他看到他的小舟有了漏洞,但是也許是要故意欺騙自己吧,他並沒有找到而且也不去尋找那漏洞,但是現在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他所經營的農業,對于他不僅沒有了吸引力,而且使他覺得討厭了,他對它已不再感到興趣。
現在又加上基蒂謝爾巴茨卡婭正在離他僅僅三十里的地方,他想要和她見面,卻又不能。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奧布隆斯卡婭,在他拜訪她的時候曾經勸他再來,來向她妹妹重新求婚,而且她意思之間好像現在她妹妹一定會接受他的要求。列文自己在看到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的時候,也感到他愛著她;但是知道她在奧布隆斯基家里的時候他卻不能到那里去。他向她求過婚,而她拒絕了他,這件事,就在她和他之間設下了一道難于逾越的障礙。“我不能夠僅僅因為她不能夠做她所愛慕的男人的妻子,就要求她做我的妻子,”他自言自語,想到這個就使他對她感到冷淡和敵意。“我和她說話不可能不帶責備的意思;我看到她不由得會怨恨;她也只會更加憎惡我,這是一定的。而且,現在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我說了那些話以後,我怎麼能夠去看她們呢難道我能不表示我明白了她告訴我的話嗎而我要寬宏大量地饒恕她,可憐她我要在她面前扮演一個饒恕她、把我的愛情賞賜給她的角色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為什麼告訴我那些話呢也許我可以偶然會見她,這樣一來,一切都會自然而然的;但是,現在不可能了,不可能了”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給他寫了一封信,向他借一副馬鞍給基蒂用。“人家告訴我,您有一副女用的馬鞍,”她信上寫著。“我希望您親自給我們送來。”
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一個聰明體貼的女人怎麼可以使她妹妹處于這樣一種屈辱的境地呢他寫了十次字條,都撕了,就把馬鞍送了去,沒有附回信。回信說他會去不行,因為他不能去;說他因事不能抽身,或是他要離開這里了,所以不能來,那就更糟。他沒有回信,而且帶著一種好像做了什麼丟人的事一樣的心情,把馬鞍送去了;他把他感到厭煩的一切農事交給了管家,第二天,他就出發到一個遙遠的縣里去看望他的友人斯維亞日斯基,這位友人的鄰近有許多極好的松雞出沒的沼澤,他最近還來過信,要求他履行到他家里去小住的諾言。在甦羅夫斯克縣有松雞出沒的沼澤,早就吸引了列文,但是由于田莊上的事務纏身,他一直拖延著沒去拜訪。現在他很高興離開謝爾巴茨基家的鄰近,主要是擺脫農事,尤其高興的是去打獵,那在他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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惱的時候常常成為他最好的安慰。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二十五
去甦羅夫斯克縣,沒有鐵路,也沒有驛馬,于是列文就乘他自己的舊式四輪馬車去了。
在半路上,他為了喂馬,停在一個富裕的農民家。一位長著濃密的、在兩頰上變花白了的紅頰須,禿頭,滿面紅光的老人打開大門,把身子緊貼在門柱上,讓三駕馬車通過去。老人指點馬車夫到院子里一間披屋里去,那院子是新修的,寬大、干淨而又整齊,院里擺著一些燒焦了的木犁,然後請列文走進客房。一個赤腳穿著套鞋、服裝清潔的少婦正在擦洗新門廊的地板。她被跟在列文後面跑進來的狗嚇了一跳,發出一聲尖叫,但是當她听說狗不會咬人的時候,她立刻就因為自己的驚惶失措而發笑起來。用她裸露的手臂把通到正房的門指給列文,她又彎下腰去,掩藏起她的美麗的臉,繼續擦洗著。
“您要茶炊嗎”她問。
“好的,麻煩你了。”
正房很寬敞,有一個荷蘭式火爐,一個隔扇。在聖像下面擺著一張繪著花樣的桌子、一條長凳和兩把椅子。靠近門口,有一個擺滿了杯盤的食器櫥。百葉窗關上了,蒼蠅很少,房間是這樣清潔,使得列文很擔心那一路跑來、而且在泥水里洗過澡的拉斯卡會弄髒地板,他吩咐它在門邊角落里臥下。在正房里環視了一遍之後,列文走到後院里去了。穿套鞋的漂亮的少婦挑著兩只搖晃著的空桶,在他前面跑到井邊去打水。
“快一些,我的姑娘”老人愉快地向她叫著,而後走到列文面前。“哦,老爺,你是到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斯維亞日斯基那里去的嗎那位老爺也常常到我們這里來的,”他把胳膊肘支在台階的欄桿上,開始閑談起來。
在老人正談到他和斯維亞日斯基的交情時,大門又軋軋地響了,干活的人們曳著木犁和耙從田間走進院子。套在犁和耙上的馬匹又光澤又肥壯。干活的人們顯然是這一家的人;兩個穿印花布襯衫、戴便帽的年輕人,其他兩個是雇工,都穿著麻布襯衫,一個是老頭,一個是年輕人。老人從台階走下,走到馬匹前面,開始卸馬。
“他們犁什麼田”列文問。
“在犁馬鈴薯田。我們也租了一小塊地哩。費多特,不要牽出那匹閹馬,把它牽到馬槽那里去吧,我們把另外一匹套上。”
“啊,爹,我要的犁頭拿來了嗎”那高大健壯的漢子問,他顯然是老人的兒子。
“在那里在門廊里,”老人一面回答,一面把他解下的韁繩纏繞起來,投在地上。“趁他們吃飯的時候,你可以把犁弄好。”
漂亮的少婦肩上挑著滿滿兩桶水走進了門廊。更多的女人從什麼地方走了出來,年輕美貌的、中年的、又老又丑的、帶小孩的和沒有帶小孩的。
茶炊開始發出 的響聲;雇工們和家里的人安頓好馬匹,進來吃飯了。列文從馬車里取出食物來,請老人和他一道喝茶。
“哦,我今天已經喝過了,”老人說,顯然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請。“但是再陪您喝一杯吧。”
喝茶的時候,列文探听到老人農莊上的全部歷史。十年前,老人從一位女地主手里租了一百二十畝地,去年干脆就買了下來,另外還從鄰近一位地主手里租了三百畝地。他把一小部分土地最壞的部分租了出去,自己全家和兩個雇工種了四十畝地。老人訴說他境況不佳。但是列文明白,他這樣抱怨,不過是出于禮貌的關系,而他的農場的狀況是繁榮的。要是他的境況真不好,他就不會以一百零五盧布一畝的價錢買進土地,他就不會給他的三個兒子和一個佷兒都娶了親,也不會遭了兩次火災以後重新修建房屋,而且建築得越來越好了。栗子小說 m.lizi.tw不管老人怎樣訴苦,但是顯然他是在夸耀,合乎情理地夸耀他的富裕,夸耀他的兒子們、他的佷兒、他的媳婦們、他的馬匹和母牛,特別是夸耀他把這一切農事經營得很好。從他和老人的談話中,列文看出來他也並不反對新式方法。他種了許多馬鈴薯,而他的馬鈴薯,像列文坐車走過的時候所看到的,已經開過了花,正在結果,而列文的卻剛剛開花。他用一架從鄰近一位地主那里借來的新式步犁來耕馬鈴薯地。他種了小麥。在篩黑麥的時候,老人把篩下的麥屑留著喂馬,這件細小的事特別打動了列文。多少次列文眼看著這種很好的飼料被糟蹋了,竭力收集起來,但總是不可能。這位農民卻辦到了,他對于用這個來做家畜飼料,真是不勝贊賞。
“娘兒們做什麼呢她們把它包好送到路邊,大車就把它運走了。”
“哦,我們地主拿雇工真是沒有辦法哩,”列文說,一邊遞給他一杯茶。
“謝謝你,”老人說,接了茶杯,但是指著他咬剩的一塊糖,1他謝絕了再在茶里加糖。“你怎麼可以靠雇工干活呢”他說;“那簡直是糟透了比方,看斯維亞日斯基家吧,我們知道他的土地是怎樣的土地黑得像罌粟籽,但卻沒有什麼值得夸耀的收獲。照顧不夠就是這樣”
1俄國農民為了節約,輕易不在茶里放糖,而只拿著一塊糖,一邊喝茶,一邊嚼著。
“但是你不也是用雇工耕種土地嗎”
“我們干的是農活兒。一切事情我們都親自動手。要是雇工不中用,他可以走;而我們可以親自來做。”
“爹,費諾根要一點柏油。”穿套鞋的少婦走進來說。
“就是這麼回事,老爺”老人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一連在自己身上畫了好幾次十字,他向列文道了謝,就走出去了。
當列文走進廚房去叫他的馬車夫的時候,他看見全家都在吃飯。女人們站在那里侍候他們。年輕力壯的兒子口里含滿麥粥正在說什麼笑話,他們都在笑,正在把菜湯倒在碗里的、穿套鞋的少婦笑得最快活。
這個農家給列文一種幸福的印象,這同那位穿套鞋的少婦的美麗的面孔大概很有關系;這個印象是這樣強烈,使列文永遠不能忘記。從老農民的家到斯維亞日斯基家的路上,他盡在回想著這個農家,好像在那印象里面有什麼東西特別引起他注意似的。二十六
斯維亞日斯基是他那一縣的貴族長。他比列文大五歲,而且早結了婚。他的姨妹,列文非常喜歡的一個少女,住在他家里。列文知道斯維亞日斯基夫婦非常希望這個姑娘和他結婚。他確切地知道這個,正像所謂合格的年輕人一樣地知道,雖然他決不會向任何人說起這事;並且他也知道,雖然他很想結婚,雖然無論從哪方面看來,這位極有魅力的少女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妻子,但是他要和她結婚,縱令他沒有愛上基蒂謝爾巴茨卡婭,也還是和飛上天一樣不可能。意識到這點,他希望由訪問斯維亞日斯基而得到的快樂就減色了。
在接到斯維亞日斯基邀請他去打獵的信的時候,列文立刻想到了這點;雖然如此,他還是斷定,以為斯維亞日斯基對他有這種意思,不過是他自己的毫無根據的猜想,因此他還是要去。況且,在內心里,他想考驗一下自己,再估量一下自己對這個少女的感情。斯維亞日斯基的家庭生活是極為愉快的,而斯維亞日斯基本人,是列文所認識的地方活動家的模範人物,而且他總覺得他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
斯維亞日斯基是那種經常使列文驚奇的人們之一,那些人的見解雖然不是獨創的,卻是合乎邏輯的,獨自發展的,而他們的生活的方向是堅定不移的,與他們的見解大相徑庭,而且差不多總是背道而馳。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斯維亞日斯基是一個極端的自由主義者。他蔑視貴族而且相信大多數貴族暗地里都擁護農奴制,僅僅由于膽怯才沒有把他們的意見公開表示出來。他把俄國看成像土耳其一樣衰亡的國家,而且他把俄國政府看得那樣壞,以致他覺得不值得認真地去批評它的作為;但他卻仍然是那個政府的官吏,而且是一位模範的貴族長,當他乘車出門的時候,他總是戴著綴著帽章和紅帽箍的制帽。他認為人類的生活只有在國外才勉強過得去,而且只要一有機會他就出國;同時,他也在俄國實行一種復雜的、改良的農業經營方法,而且帶著極大的興趣注視著和了解俄國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他認為俄國農民是處在從猿到人的進化階段,同時,在縣議會上,沒有人比他更願意和農民握手,傾听他們的意見。他不信仰上帝,也不相信魔鬼,但又非常關心改善牧師的生活和維持他們的收入的問題,而且特別盡力保存他村里的教堂。
在婦女問題上,他站在極端派一方面,主張婦女絕對自由,特別主張她們擁有勞動權利;但是他和他的妻子過著這樣一種生活,他們那恩愛的、沒有小孩的家庭生活使得誰都羨慕,而且他這樣安頓他妻子的生活,使得她除了和她丈夫共同努力盡可能地過得快樂和舒適以外,她什麼也不做,而且什麼也不能做。
要是列文沒有往好里想人的特性的話,那麼斯維亞日斯基的性格是不會使他感到大惑不解或疑問的。他會對他自己說︰“不是傻子就是壞蛋,”而一切就都明明白白的了。但是他不能說他是傻子,因為斯維亞日斯基無疑不僅是個聰明人,而且是教養很高,又十分樸實的人,沒有一個問題他不知道;但是除非萬不得已,他決不炫耀他的學識。列文更不能說他是壞蛋,因為斯維亞日斯基無疑是一個正直、善良、聰明的人,他愉快地、熱心地、不屈不撓地干著他的工作;他受到周圍所有人的尊敬,而且的確從來沒有蓄意做過,而且也決不會做什麼壞事。
列文竭力想理解他,卻又理解不了,他看待他和他的生活,始終像看待一個真正的謎一般。
列文和他非常要好,因此列文常常大膽地去試探斯維亞日斯基,竭力想要尋究出他的人生觀的根底;但卻總是徒勞。每當列文竭力想從那向所有人都敞開著的斯維亞日斯基的心房的接待室再深入一步的時候,他總看到斯維亞日斯基顯得有點狼狽。他臉上顯出隱約可辨的驚慌神色,好像他害怕列文會看破他,于是他就愉快地婉言拒絕。
現在,在列文對于農事感到失望以後,他特別高興到斯維亞日斯基那里去。且不說看見這一對待在舒適的安樂窩里、對己對人都心滿意足的幸福夫婦,總給與列文一種愉快的感覺,現在正當他對自己的生活感到這樣不滿的時候,他就更渴望找到使斯維亞日斯基這樣開朗、干脆和愉快的秘訣。此外,列文還知道在斯維亞日斯基家里,他會遇到許多鄰近的地主,現在听听和談談關于收成、雇農的工資等等農事上的話題,對于他是特別饒有興趣的,他知道這種談話照例被認為是非常庸俗的,但是現在在他看來卻是一個重要的話題。
“也許這在農奴制時代並不重要,在英國也不重要。在那兩種情況下,農業的條件已經確定了;但是現在,在我們這里,當一切都已顛倒過來,而且剛剛開始形成的時候,這些條件會采取怎樣一種形式的問題,倒是俄國的一個重要的問題,”列文想著。
結果打獵並不像列文預期的那樣好。沼澤干了,而且差不多完全沒有松雞。他到處走了一整天,僅僅打到三只,但是另一方面,正像他平常打獵回來一樣,他帶回來旺盛的胃口、愉快的心情和那種總是伴隨著劇烈的體力運動而來的興奮的精神狀態。在打獵當中,當他好像什麼都不想的時候,忽然回想起那位老人和他的家庭,他們留下的印象好像不僅要求他注意,而且要求他解決好像和他有關的什麼問題。
傍晚喝茶的時候,座上有兩個為了監護權的事情而來的地主,于是列文所期望的有趣的談話開始了。
列文坐在茶桌旁的主婦旁邊,他不得不同她和正坐在他對面的她的妹妹談話。斯維亞日斯基夫人是一位圓臉、金發、嬌小、面帶笑容和酒靨的女人。列文竭力想通過她找到解決她丈夫在他心中引起的重大疑團;但是他沒有充分思索的自由了,因為他感到非常局促不安。這種局促不安是因為那位姨妹正坐在他對面,身穿一件領口開成四方形的衣服,露出雪白的胸脯,列文簡直覺得她是特意為他穿的。雖然她的胸脯是這樣白,或者正因為這樣白的緣故,這個四方形使列文失掉了思想的自由。他想像,也許是想像錯了,這個領口是特意為他開的,他感到他沒有權利看它,于是竭力不去看它;但是他又感到領口開成這樣,仿佛是他的過錯似的。列文感到好像他欺騙了誰,好像他必須有所說明,但又不能說明,因此他不斷地漲紅了臉,局促不安。他的不安也傳染給美麗的姨妹了。但是主婦卻裝做沒有注意的模樣,盡在故意地引她參加談話。
“您說,”她接著已經開始的話題說下去,“我丈夫對于俄國的事情都不感興趣。事實上恰恰相反,他在國外固然很快活,但是並不像他在這里一樣。在這里,他感到他適得其所,他有許多事要做,他具有對一切都感到興趣的才能。啊,您還沒有看見我們的學校吧”
“我看見了是那所長滿常春藤的小房子,是不是”
“是的,那是娜斯佳的工作,”她指著她的妹妹說。
“您自己在那里教書嗎”列文問,竭力想忽視她的裸露的脖頸,但是感覺到他無論望著哪個方向,他都看得見它。
“是的,我自己在那里教過書,而且還在教,但是現在我們有了一個第一流的女教師。我們已經開始做體操了。”
“不,謝謝您,茶不要了。”列文說,雖然意識到這樣做是無禮的,但卻不能繼續談下去,他紅著臉,站了起來。“我听他們那邊正在談有趣的事哩,”他補充說,就走到斯維亞日斯基和鄰近的兩位紳士坐的那張桌子的另一端。斯維亞日斯基側身坐在桌旁,一只胳膊擱在桌上,一只手轉動著杯子,用另一只手捻攏胡須,把它送到鼻邊,然後又讓它垂下,好像他在嗅它一樣。他的明亮的黑眼楮直盯著那位留著灰色胡髭的興奮的地主,顯然他覺得他的話很有趣。那地主正在抱怨農民,列文看得很明白︰斯維亞日斯基本來知道怎樣駁斥這位地主的抱怨,他可以立刻粉碎對方的整個論點,不過處在他的地位上,他不能夠把這樣的回答說出來,于是不無樂趣地傾听著地主的可笑的談話。
這位留灰色胡髭的地主顯然是一個頑固的農奴制擁護者,一個終生住在鄉下的熱心的農業家。列文在他的服裝上,在他那顯然是不常穿的舊式的穿舊的外衣上,在他那精明的、愁悶的眼神里,在他那條理分明、流利的俄語上,在他那久而久之形成習慣的專橫的語調上,以及在他那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舊的訂婚戒指的、被太陽曬黑了的粗大通紅的手的堅決的動作上,看到了這種種特征。二十七
“只要我舍得把已經開辦的事情已經花了那麼多氣力的事情全部拋棄的話,我真願意把一切拋棄,賣掉,然後像尼古拉伊萬內奇那樣一走了之去听愛蓮娜去。”
地主說,一絲愉快的微笑使他的精明的老臉容光煥發了。
“但是您看,您還沒有把它拋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斯維亞日斯基說,“可見其中一定有好處。”
“唯一的好處是我住著自己的房子,不是買的,也不是租的。此外,人總希望農民會變得聰明一點。可是,相反,說起來您真不會相信只有酗酒、**他們盡在把他們小塊的土地重新分來分去,沒有一匹小馬或一只小牛的影子。農民在餓死,但是去請他做雇工吧,他會竭力跟您搗亂,結果還到調解法官面前去告您。”
“但是您也可以到調解法官那里去控告呀,”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去控告我才不干呢那只會惹出許多是非,叫人後悔莫及。譬如,在工廠里,他們預支了工錢,就逃走了。調解法官拿他們怎麼辦還不是宣告他們無罪。只有地方裁判所和村長維持著一切。他們按舊式方法鞭打他們要不是那樣,那就只有拋棄一切逃到天涯海角去的一法了”
很明顯的,地主是在嘲弄斯維亞日斯基,但是斯維亞日斯基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很有趣。
“但是您看,我們管理我們的土地並沒有用這種辦法,”他微笑著說,“列文,我,還有他。”
他指著另外那個地主。
“是的,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的事業在進展,但是問問他是怎樣個情形吧您說那是合理的方式嗎”地主說,顯然是在炫耀“合理的”這個字眼。
“我的經營方式很簡單,”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說,“謝謝上帝。我的經營方式就是準備好秋天納稅的款子。農民們跑到我面前來說︰親爺爺,好主人,幫助幫助我們吧哦,農民都是我們的鄰人,我們可憐他們。所以,我替他們墊付了三分之一的稅款,卻說道︰記著,孩子們,我幫助了你們,當我需要的時候,你們得幫助我不管是種燕麥的時候,或是割草的時候,或是收獲的時候,就這樣,我們講好每一家納稅人干多少活可是他們中間也有不可靠的人,這是真的。”
早已熟悉了這種家長式方法的列文,和斯維亞日斯基交換了一下眼色,打斷了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的話,又轉向留著灰色胡髭的地主。
“那麼您以為怎樣”他問,“現在我們應該用什麼方法經營呢”
“哦,像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一樣經營︰把土地租給農民,或者平分收獲物或者收租金;可以這樣做不過就是這種方法使國家的總財富受到損失。用農奴的勞動和良好的管理可以產生九分收成的土地,用收獲平分制就只會有三分。
俄國已經給農奴解放毀了”
斯維亞日斯基用含著笑意的眼楮望著列文,而且甚至對他使了一個輕微的譏諷的手勢;但是列文並不覺得這位地主的話是可笑的,他對于他的話,比對于斯維亞日斯基的話了解得更清楚。灰色胡髭的地主繼續說了許多話,為的要指出俄國是怎樣被農奴解放毀了,這些話他甚至覺得非常正確,在他听來是很新穎的,而且是不可爭辯的。這位地主無疑地說出了他個人的思想,這是難得的事情,這種思想,並不是由于他想要替什麼也不想的腦筋找點事干而產生出來的,而是從他的生活環境中產生出來的,在他村居的孤寂生活中冥思苦想過,而且從各方面考慮過的。
“問題在于,您知道,一切的進步都是由于運用權力而造成的,”他說,顯然想要表示他並不是沒有教養的。“
...
試看彼得大帝、葉卡捷琳娜、亞歷山大的改革吧。台灣小說網
www.192.tw試看歐洲的歷史吧。農業方面的進步更是這樣比方馬鈴薯,就是強制地移植到我國來的。木犁也不是從來就使用的。這也許是在封建時代輸入的,但是這大概也是強制輸入的。現在,在我們自己這個時代,我們地主,在農奴時代,在我們的農業上曾使用過各種各樣的改良設備︰烘干機、打谷機、運肥機和一切農具一切都是運用我們的權力輸入的,農民們最初反對,後來就模仿我們。現在因為廢除了農奴制,我們被剝奪了權力;因此我們的已經提到高水平的農業,不得不倒退到一種最野蠻最原始的狀態。這就是我的看法。”
“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如果這是合理的,那麼,就雇人勞動,您還是可以這樣經營的呀。”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們沒有權力了。請問我靠誰去這麼經營呢”
“正是這樣勞動力是農業中的主要因素。”列文心里想。
“靠雇工們。”
“雇工不肯好好地干活,而且不肯用好農具干活。我們的雇工只會像豬一樣地喝酒,而且當他喝醉了的時候,他會把你給他的工具通通毀壞掉。他把馬飲傷了,弄壞很好的馬具,用車輪胎去換酒喝,讓鐵片落到打谷機里面,把它破壞。凡是他不能理解的東西,他看了就厭惡。這就是整個農業水平低落的緣故。土地荒廢了,長滿了莠草,或者是給農民瓜分了,本來可以收獲上百萬的土地,你只收到幾十萬;國家的財富減少了。同樣一件事只要稍加考慮”
于是他開始闡述他設想的農奴解放的方案,根據他的方案,這些缺陷都可以避免。
這個引不起列文的興趣,但是當他說完了的時候,列文又回到他最初的話題上去,轉向斯維亞日斯基說,竭力想引他發表他的真實意見︰
“農業的水平在低落下去,而且以現在我們和農民的這種關系,要用一種可以產生利益的合理方式去經營農業是不可能的,這是實實在在的,”他說。
“我不這樣認為,”斯維亞日斯基非常認真地回答,“我看到的只是我們不知道怎樣耕種土地,而在農奴制時代我們的農業水平並不是太高,而是太低。我們沒有機器,沒有好牲口,管理不當,我們甚至連怎樣記賬也不知道。隨便問問哪一個地主吧;什麼是有利的,什麼是沒有利的,他都說不上來。”
“意大利式簿記法”灰色胡髭的地主譏刺地說。“你可以隨便記賬,但是如果他們把你的東西都毀壞了的話,那你什麼利益也得不到的。”
“為什麼他們會毀壞東西呢一架蹩腳的打谷機,或是您的俄國式壓榨機,他們會損毀,但是我的蒸汽機他們就不會損壞了。可憐的俄國馬,您怎麼叫的呢那種牲口您得揪著它的尾巴走,那種馬他們會糟蹋,但要是荷蘭馬或是別的好馬,他們就不會糟蹋了。所以問題就在這里。我們應該把我們的農業提到更高的水平。”
“啊,只要花費得起就好了,尼古拉伊萬內奇這對于您倒是很合式的,但是我,要供一個兒子上大學,小的兒子們在中學讀書因此我可買不起貝爾舍倫馬載重。”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銀行啊。”
“結果您要我把剩下的東西通通拍賣掉嗎不,謝謝您”
“我不同意說農業水平有再提高一步的必要或可能,”列文說。“我正從事這件事,而且我也有本錢,但是我卻什麼也做不出來。至于銀行,我真不知道它對誰有好處。至少我個人在農業上花去的錢結果都是損失︰家畜是損失,機器是損失。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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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千真萬確的,”灰色胡髭的地主附和著說,滿意得笑出來了。
“而且不只我是這樣,”列文繼續說,“我和那些用合理方式經營土地的所有鄰近的地主來往;除了少數例外,他們這樣做,都遭受了損失。哦,告訴我們,您的土地怎麼樣得到利益嗎”列文說,他立刻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神里覺察出每逢他想要從斯維亞日斯基的心房外室再深入一步時所看到的那種轉瞬即逝的驚愕表情。
而這個質問,在列文方面,並不是十分誠意的。斯維亞日斯基夫人剛才在喝茶的時候告訴過他,他們今年夏天從莫斯科請了一個德國簿記專家來,他得到五百盧布的報酬,核算了他們的全部財產,發現他們損失了三千多盧布。確數她不記得了,但是那個德國人似乎連一分一毫都計算了的。
听到提起斯維亞日斯基農業的收益的時候,灰色胡髭的地主微微一笑,顯然他知道他的鄰人兼貴族長大概得到了多少利益。
“也許不合算,”斯維亞日斯基回答。“那也不過是證明我要麼是一個拙劣的農業經營家,要麼證明我把資金浪費在增加地租上了。”
“啊,地租”列文驚異地叫著。“地租在歐洲也許會有,在那里,土地由于花在它上面的勞動已經改良了;但是在我們這里,土地卻因為花在它上面的勞動而一天天貧瘠下去換句話說,耗盡地力;所以,談不到地租。”
“怎麼談不到地租呢這是規律。”
“那麼我們與規律無關;對于我們地租可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反而擾亂了我們。不,告訴我,怎麼會有地租這套理論”
“你們要吃點凝乳嗎瑪莎,給我們拿些凝乳或者馬林果來。”他轉向他的妻子說。“今年的馬林果結得特別晚。”
然後,斯維亞日斯基懷著最愉快的心情站了起來,走開了,顯然,正在列文覺得這場談話剛剛開始的時候,他卻以為這場談話已經終結了。
失掉了對手,列文繼續和灰色胡髭的地主談話,竭力想對他證明,一切困難都是由于我們不了解我們的勞動者的特性和習慣而來的;但是這位地主,正和所有與世隔絕、**思索的人一樣,理解人家的意見很遲鈍,而且特別固執己見。他堅持說,俄國農民是豬,貪戀豬一樣的生活,要把他從豬一般的處境中拯救出來,一定要有權力,而現在卻沒有;一個人一定要有一條鞭子,而我們變得這樣自由了,使得我們突然用律師和模範監獄代替了使用過一千年的鞭子,而在監獄里,還給不中用的、身上散發惡臭的農民吃很好的湯,而且還計算出來給他幾立方尺的空氣。
“您為什麼認為,”列文說,竭力想回到原來的話題上去,“要找到這樣一種對勞動者的關系,使勞動產生很高的生產率,是不可能的呢”
“就俄國農民來說,永遠不能這樣我們沒有權力。”地主回答。
“怎樣才能找得到新的條件呢”斯維亞日斯基說,吃了一些凝乳,點上一支香煙,他又來參加爭論了。“對于勞動力的一切可能的關系,都已經確定了,而且是經過研究的,”他說。“野蠻時代的殘余,連環保的原始公社自然而然地消滅了,農奴制被廢除了,剩下來的只有自由勞動;而它的形式是固定了的、現成的、非采用不可的。長工,日工,佃農不外乎這些形式。”
“但是歐洲對于這些形式已經感到不滿了。”
“不滿了,正在探求新的。而且多半會探求出來的。”“那正是我所要說的,”列文說。“為什麼我們自己不探求呢”
“因為這正和重新發明鐵路建築法一樣。栗子網
www.lizi.tw它們本來是現成的、早已發明了的。”
“但要是它們不適合我們使用,要是它們並不高明呢”列文說。
他又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神里覺察出驚愕的神情。
“啊,這樣我們真要目空一切了,我們居然探索出歐洲正在探索的東西這套話我听夠了,但是,對不起,您知道關于勞動組織問題在歐洲取得的一切成就嗎”
“不,不大知道。”
“這個問題現在引起歐洲最優秀的思想家們的注意。舒爾茲杰里奇派1還有極端自由主義的拉薩爾2派論勞動問題的浩瀚著作米爾豪森制度3這一切都已成為事實,您大概也知道吧。”
1舒爾茲杰里奇18081883,德國經濟學家和政治家。儲蓄信貸銀行和**合作社組織的創辦人,他認為這可以調和工人和雇主的階級利益。
2拉薩爾18251864,德國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全德工人聯盟”的創辦人。他以得到政府支持的生產會社來對抗舒爾茲杰里奇的**的合作社組織。在這個基礎上他和俾斯麥發生聯系。“拉薩爾派”在工人問題上和普魯士君主制度公開結盟。
3米爾豪森制度工廠主多爾富斯在米爾豪森法國亞爾薩斯的城市創辦的“關心改善工人生活協會”建造房屋,由工人用分期付款的方法購用。多爾富斯的“協會”是帶有慈善目的的商業企業。它沒有解決,也不可能解決工人問題。
“我稍微知道一點,不過很模糊。”
“不,您只是這麼說罷了;無疑的,關于這一切您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自然,我不是一個社會學教授,但是這使我感到興趣,而且實在的,要是您也感到興趣的話,您應該研究研究。”
“但是他們得出什麼結論呢”
“對不起”
兩位地主立起身來了,斯維亞日斯基又一次制止住列文想要窺看他的內心深處那種令人不快的習慣,就去送客去了。二十八
列文那天晚上和女人們在一道,感到十分厭煩;他想到,他對于他的農業經營所感到的不滿並不是特殊情形,而是俄國的普遍情況;他想到,要調整勞動者對于土地的關系,使他們勞動起來,能夠像在他到斯維業日斯基家的路上所遇見的那個農家干活一樣,這並不是夢想,而是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他想到這些的時候,就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激動。在他看來,這問題是可以解決的,而他應該試著去解決。
向婦人們道過晚安並且答應了明天再留一天,好和她們一道騎馬到皇家樹林去游覽一處有趣的佔跡,列文在就寢以前走到主人的書房里去拿斯維亞日斯基介紹給他的、關于勞動問題的書籍。斯維亞日斯基的書房是一個大房間,四圍擺著書架,中間有兩張桌子,一張是擺在房間中央的大寫字台,另外一張是圓桌,上面擺滿了各種文字的新出版的報紙和刊物,在一盞燈的周圍,像一顆星的光線一樣排列著。在寫字台旁有一個抽屜架,上面標著金字,里面裝滿各種各樣的文件。
斯維亞日斯基取出書來,就在一把搖椅上坐下。
“您在那里看什麼”他對站在圓桌旁邊翻看雜志的列文說。
“哦,是的,那里面有一篇很有趣味的論文,”斯維亞日斯基說的是列文手里拿著的那本雜志。“看來好像,”他興致勃勃地補充說,“瓜分波蘭的罪魁禍首根本不是腓特烈。原來”
于是,以他所特有的明快的語言,他概括地述說了那些新穎的、非常重要的有趣的發現。雖然這時列文一心想著農業經營問題,但當他听到斯維亞日斯基的話的時候,他暗暗問自己︰“他心里藏了些什麼呢而且為什麼,為什麼他對于瓜分波蘭的問題會感到興趣呢”當斯維亞日斯基說完了的時候,列文忍不住問︰“哦,那麼怎樣”可是並沒有下文。他有興趣的只是“原來”是怎樣怎樣。但是斯維亞日斯基並沒有說明,而且認為不必要說明,這為什麼引起他的興趣。
“是的,但是我對那位容易動氣的鄰人倒非常感興趣。”列文說,嘆了口氣。“他是一個聰明的家伙,而且說了不少真話哩。”
“啊,算了吧一個隱蔽的頑固不化的農奴制擁護者,像他們所有的人一樣”斯維亞日斯基說。
“您是他們的頭領呀”
“是的,不過我是把他們領向另外的方向罷了。”斯維亞日斯基說著,大笑起來。
“使我非常感興趣的是,”列文說。“他說的對,他說我們的方法,就是說我們的合理的農業經營行不通,唯一行得通的是像那位溫和的地主所推行的那種放債方法,或是索性最簡單的方法這是誰的過錯呢”
“當然,是我們自己的。可是,說這行不通,這話是不對的。瓦西里奇科夫就行通了。”
“一個工廠”
“但是我實在不明白什麼使您那麼驚異。農民無論是在物質或是精神方面都處在這樣低的發展階段上,他們對于一切他們覺得新奇的設施都要反對,這是很明顯的。在歐洲,合理的經營方法行得通,就因為農民受了教育;因此,我們必須教育農民就是這樣。”
“但是我們怎樣去教育人民呢”
“要教育人民,有三件東西是必要的︰第一是學校,第二是學校,第三還是學校。”
“但是您自己剛才說過,農民是處在這樣低的物質發展階段上,學校有什麼效用呢”
“你知道吧,你使我想起了一個忠告病人的笑話︰你該試一試瀉藥。試了,更壞。試一試水蛭吧。試了,更壞。哦,那麼,除了禱告上帝再沒有別的辦法了。試了,更壞。我們現在也是一樣。我說政治經濟學,您說更壞。
我說社會主義,您說更壞。教育,更壞。”
“但是學校有什麼好處呢”
“學校供給農民另外的需要。”
“哦,這正是我始終不理解的,”列文激昂地回答。“學校怎麼會幫助農民改善物質狀況呢你說學校和教育會供給他們新的需要。那更糟,因為他們沒有能力滿足這些需要。加減法和教義問答的知識怎麼樣改善他們的物質狀況,這我始終不明白前天傍晚時候,我踫到一個抱著嬰孩的農婦,我問她到什麼地方去。她說她要到女巫那里去;她的孩子有好啼哭的病,因此,她帶他去診治。我就問︰女巫怎麼醫治好啼哭的病呢她把孩子放在雞籠上面,口里念句什麼咒語”
“哦,您正好回答了自己的問題要阻止她把孩子放在雞籠上去醫治他好啼哭的病,這就需要”斯維亞日斯基說,愉快地微笑著。
“啊,不”列文煩惱地說,“我只不過覺得這種醫治方法與用學校醫治農民很相似罷了。農民是貧困而且無知的,這一點我們了解得和那個農婦看到孩子啼哭就知道他有病一樣確切。但是,學校怎樣治療這種貧困和無知的病,恰恰和雞籠怎麼可以醫治好啼哭的病一樣不可理解。需要醫治的是農民貧困的原因。”
“哦,至少在這一點上,您和您那麼不喜歡的斯賓塞1是意見一致的;他也說,教育可能是更大的生活福利和安適的結果,是像他說的更勤的洗滌的結果,然而並非是由于能夠讀書和計算”
1斯賓塞18201903,反動的英國資產階級哲學家和社會學家。這里斯維亞日斯基是指斯賓塞的文章我們的教育是正確理解社會現象的障礙。
“哦,我居然和斯賓塞意見一致,這倒使我十分高興,或者相反地,十分遺憾;不過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學校沒有用,有用的是一種可以使農民更富裕、更悠閑的經濟組織。這樣一來,學校就自然而然會有的。”
“可是,現在在全歐洲學校都是義務的。”
“在這點上您自己怎麼會同意斯賓塞的意見呢”列文問。
但是在斯維亞日斯基的眼楮里閃爍了一下驚異的神情,他微笑著說︰
“不,那個治好啼哭病的故事好極了真是您親耳听到的嗎”
列文看出他簡直發現不了這個人的生活和思想之間的聯系。顯然,他的論斷會得出什麼結論,他是毫不在乎的;他需要的只是推論的過程。而當議論的過程把他引進了一條死胡同的時候,他就不歡喜它了。那是他唯一不歡喜的東西,他總是把話題轉到什麼愉快有趣的事情上去,這樣避而不該它。
從在路上遇見的老農民所給與他的印象起,那個印象成為這一天的全部印象和思想的基礎,這一天所有的印象都使列文非常興奮。這位善良可愛的斯維亞日斯基,他有許多思想只是為了應付社會用的,而且顯然還有列文窺探不到的某些生活原則,同時當他和群眾在一道的時候,他就用一些與他毫無關系的思想來指導社會輿論;還有,那位怨天尤人的地主,他說他被生活折磨得苦惱不堪,這話是十分對的,但是他對于俄國整個的階級,而且是最好的階級的憤慨,卻是不對的;還有,不滿意自己所做的工作,茫然地希望找到一種補救的辦法這一切都混合在內心的煩惱和期望迅速解決的心情中。
列文一個人住在給他準備的房間里,躺在他的手腳每動一下就意想不到地彈跳起來的彈簧墊褥上,他很久沒有睡著。和斯維亞日斯基的談話,雖然他說了許多聰明的話,卻沒有一次使列文感到興趣;但是那位地主的話倒是值得考慮的。列文不禁回想起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而且在想像中修正他自己的回答。
“是的,我應該對他說︰您說我們的農業不行是因為農民憎恨一切改良,所以應該用權力強制他們接受;假使不改良農業就辦不成的話,那麼您說的話是對的。但是實際上只要農民按照自己的習慣勞動就準會成功的,就像我到這里來的路上所看到的那個老農民家那樣。你們和我們都對農事感到不滿,這證明過錯不是在我們,就是在農民。我們采用我們的方式歐洲的方式已經很久了,而從沒有考慮過我們的勞動力的性質。我們且不要把勞動力看做一種理想的勞動力,而把它看做具有自己本能的俄國農民,然後我們就按照這種情況來經營我們的農業。假定,我該對他這樣說的,您像那位老農民那樣經營農業,您找到了可以使得您的農民對于他們勞動的成果感到興趣的辦法,而且找到了他們承認的改良方法,這樣您就不會使土壤貧瘠下來,而得到您以前的收獲的兩倍或三倍。把收成對半分,一半給勞動者;您剩下來的會多些,而勞動者所得到的也多些。為了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就要降低農業水平,使勞動者對農業的成果發生興趣。至于怎樣辦這是一個涉及細節的問題,但是無疑這是能夠辦到的。”
這個念頭使列文非常興奮。他半夜沒有睡著,仔細思量著如何實行他的這個思想。他本來不想第二天回去,但是現在他決心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家。加上,穿著裸露脖頸的衣服
...
的姨妹在他心中引起了一種近似干了什麼不體面的事而感到羞愧和悔恨的感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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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文的計劃的執行遇到了許多困難;但是他盡力而為,總算達到了這樣一種結果,雖然不稱心如意,卻也足以使他毫不欺騙自己地相信這事情是值得費力的。主要的困難之一是農事正在進行,要使一切停頓下來,再從頭開始,是不可能的,而只得在運轉中調整機器。
在他到家的當天晚上,當他把他的主意告訴管家的時候,管家帶著明顯的高興神情同意他那一部分話,就是承認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愚笨而不中用的。管家說他早就這樣說過,但卻不听他的話。可是對于列文的提議就是主張他和農民同樣以股東資格參加農業經營對于這個,管家只顯出一種大為失望的神色,沒有表示任何肯定的意見,卻立刻開始談起明天急需運走剩下的黑麥捆和派人去鋤第二遍地那些事情來;因此列文感到現在還不是討論他的計劃的時候。
在開始和農民談起這事,提議按新的條件把土地租讓給他們的時候,他遭遇了同樣的巨大困難;他們是這樣忙碌地干每天的工作,他們沒有余暇去考慮他提出的計劃的利害得失。
那心地單純的牧牛人伊萬對于列文的提議就是讓他和他一家分享牧場的利益似乎十分理解,而且完全同情這個計劃。但是當列文向他提到將來的利益的時候,伊萬的臉上就表露出驚異和歉疚,好像表示不能听完他要說的一切,就急急地替自己找出一件什麼刻不容緩的工作︰他或是拿起叉子去把干草從牲口棚里拋出來,或是跑去打水,或是去掃除牛糞。
另一個困難是農民絕對不相信地主除了想要盡量榨取他們以外還會有別的目的。他們堅信,他的真正目的不管他對他們說些什麼總是秘而不宣的。而他們自己,在發表意見的時候,說了許多話,但也從來沒有說出他們真正的心思。此外列文感覺得那位愛動怒的地主說得很對,農民們在訂立任何契約的時候,總是把不要強迫他們采用任何新式耕種法,或是使用任何新式農具當作首要的堅定不移的條件。他們承認新式步犁耕得比較好,快速犁也耕得比較快,但是他們可以舉出無數的理由,說明他們不能使用其中任何一種;雖然他已經確信不疑這樣做他就得降低農業水平,可是拋棄那分明有利的改良方法,他又覺得可惜。但是盡管困難重重,他還是一意孤行,到秋天這個計劃就開始實行,或者至少在他看來是這樣。
最初列文想把整個農場依照新的合作條件按照現狀租給農民、雇工和管家;但是他立刻看出這是不行的,于是就決定分散經營。畜牧場、菜園、果園、草場和分成幾塊的耕地,分別加以處理。心地單純的牧牛人伊萬,在列文看來,比誰都更理解這個計劃,他成立了一個主要由他一家人組成的勞動組1,承擔了畜牧場的管理工作。休耕了八年的一塊遙遠的荒地,靠著聰明的木匠費奧多爾列祖諾夫的幫助,在新的合作條件之下,由六家農民承受下來;農民舒拉耶夫以同樣的條件租下了所有的菜園。其余的土地還照老樣耕種,但是這三個組是新組織的基礎,佔據了列文的全部精力。
1勞動組是當時俄國流行的工人們的一種合伙分紅的組織。
這是事實︰畜牧場的情形並沒有比以前略有起色,伊萬激烈反對把母牛安頓到溫暖的牛棚里,反對用新鮮乳酪做奶油,斷言要是母牛放在冷處,飼料可以吃得少一點,而用酸乳酪做奶油更有利,而且他要求像過去一樣付給他工資,對于他領到的錢不是工資,而是預付的一份贏利這一點,絲毫不感興趣。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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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事實︰費奧多爾列祖諾夫那一組借口時間過于倉促,沒有依照契約在播種以前把土地翻耕兩次。這是事實︰這一組的農民,雖然同意在新的條件之下耕種土地,並沒有把土地看做大家的共有物,卻當做是為了平分收獲而租借來的,而且農民們和列祖諾夫本人就不只一次地對列文說過︰“要是您收地租的話,您可以省掉麻煩,而我們也比較自由一點。”而且這些農民還借著種種的口實,把契約上規定了的在農場上建築家畜場和倉庫的事盡拖延下去,一直拖延到冬天。
這是事實︰舒拉耶夫只想把他租下的菜園分成小塊租給農民。他顯然完全誤解了,而且很明顯是故意誤解了把土地租借給他的條件。
這也是事實︰在他和農民們談話,對他們說明計劃的一切利益的時候,列文常常感到農民們只听了他說話的聲音,而且下定決心,無論他說什麼,他們決不上當。當他和農民中最聰明的那個列祖諾夫談話的時候,他格外痛切地感到了這點;他在列祖諾夫的眼楮里覺察出一種光輝,那光輝那麼明顯地表示出嘲笑列文的神情,表示出這樣一種堅定的信心,好像是說,盡管有人上當受騙,但決不是他列祖諾夫。
盡管如此,列文仍然覺得這個辦法行得通,而且由于嚴格核算和堅持己見,他將來總會向他們證明這種辦法的好處,那時,這辦法就會自然而然地推行起來。
這些事情,加上農場上未了的事務,還有他在書齋內的著述工作,在整個夏天這樣地佔據了列文的心,使他很少出去打獵。在八月末,他從那個送回女用馬鞍的僕人口里听到奧布隆斯基一家人都到莫斯科去了。他感到由于沒有回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信,由于這種他現在一想起來就要羞得臉紅的無禮舉動,他已經破釜沉舟,再也不會去看望她們了。他對于斯維亞日斯基家也是同樣無禮︰不辭而別。但是他也再不會去看望他們了。現在這些他都不在乎了。他的農業改造問題完全佔據了他的心,他一生中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他感興趣的事情了。他又讀了一遍斯維亞日斯基借給他的書,抄下他手頭沒有的材料,他又讀了一遍有關這個題目的政治經濟學和社會主義的書籍,但是,像他預料到的那樣,找不到和他所著手的計劃有關的東西。在政治經濟學著作里,臂如在米勒1的著作里,他最早曾經以極大的熱情研究過的,時時刻刻希望從中得到盤據在他心頭的許多問題的解答,他找到了從歐洲的農業狀況得來的規律;但是他不明白這些不適用于俄國的規律為什麼一定會具有普遍性。他在社會主義的書里也看到同樣的情形︰不論是在學生時代曾迷惑過他的那種美妙的但不切實際的空想,或者是改良和補救歐洲經濟狀況的措施,都和俄國農業毫無共同之點。政治經濟學告訴他歐洲的財富過去和現在發展的規律,是普遍的、不變的。社會主義卻告訴他,沿著這種路線發展只會引向滅亡。他,列文和所有的俄國農民和地主,怎樣處理他們的千百萬人手和千百萬畝土地,使他們提高生產來增進公共福利,對于這個問題,兩種書籍都沒有答案,甚至連一點暗示都沒有。
既已開始研究這個問題,他就細心地閱讀了所有與此有關的書籍,而且打算秋天出國實地考察一番,為的是避免在這問題上遇到像他在研究其他問題時常遇到的困難。常常,當他開始理解對方心里的思想,而且開始說明他自己的思想的時候,對方會突然地對他說︰“但是考夫曼和瓊斯、久布阿、米歇爾2是怎麼說的您沒有讀過他們的著作嗎讀讀吧;他們已把那個問題研究透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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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米勒18061873,英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是當時著名的政治經濟學原理一書的作者。
2這些都是虛構的名字。
他現在看得很清楚,考夫曼和米歇爾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他的。他知道他需要的東西。他知道俄國有出色的土地,出色的勞動者,在某些場合,就像去斯維亞日斯基家半路上那個農家,勞動者和土地能生產出豐富的產品;但在大多數場合,當資本是以歐洲的方式使用的時候,產量就很少,而這完全是因為︰只有用他們自己特有的方法,勞動者才願意勞動,而且才勞動得好,這種敵對並不是偶然的,而是永久的,是人民本性中根深蒂固的現象。他想,俄國人民負有佔據和開墾廣漠的、荒無人煙的土地的使命,他們有意識地堅持襲用合乎需要的方法,直到所有的土地開墾完了為止,而他們的這個方法也並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壞。他要以他的著作從理論上,以他的農事從實際上來證明這點。三十
在九月末尾,為了在租給農民集體使用的土地上建築家畜場,運來了大批木材,黃油賣掉了,利潤也分了。實際上,農場上的一切事情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或者至少在列文看來是這樣。要從理論上說明問題,完成他的著作照他的夢想,那著作不但要在政治經濟學上卷起一場革命,而且要根本消滅那門科學,奠定農民與土地的關系的新的科學基礎那就只有出國走一遭,實地考察在這方面所做的一切,搜集確鑿的證據,證明那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列文只等小麥出售,可以拿到一筆錢,就到外國去。但是開始下雨了,影響了殘留在田里的谷物和馬鈴薯的收割,使一切工作,連出售小麥的事在內,都陷于停頓了。路上泥濘難行;兩架風車被大水沖走了,天氣越來越惡劣。
九月三十日,太陽在早晨露了面,列文希望天氣會放晴,開始堅決忙著做動身的準備。他吩咐動手裝運小麥,並且派管家到商人那里去取賣出小麥的錢,自己騎了馬到各處去,在動身之前對農場上的事務作最後一次安排。
列文辦完了一切事務,全身被沿著皮外套流進他的脖頸和長統靴里的雨水浸透,但卻懷著最緊張興奮的心情,在傍晚回家去。傍晚,天氣更壞了;雹子這樣無情地打著那濕透的母馬,使得它側著身子走著,抖動著頭和兩耳。但是列文戴著風帽,所以覺得很舒適,他只顧愉快地向周圍眺望,時而望著沿著車轍流過的濁水,時而望著從樹葉落盡的細枝上垂下的水滴,時而望著橋板上沒有融化的雹子的斑斑白點,時而望著在**裸的榆樹周圍厚厚地堆積起的還是汁液飽滿的、肥厚的落葉。盡管四周的景物很陰暗,他仍然感到異常興奮。他和較遠村落里的農民們的談話顯示出他們已開始習慣于新的狀況了。他曾走到一個看管房屋的老頭家里去烤干衣服,那個老頭顯然就很贊成列文的計劃,並且自動請求入伙購買家畜。
“我只要堅定不移地向我的目標前進,我就一定會達到目的,”列文想,“而且這是值得努力去做的。這並不是我個人的事。而是關系公共福利的事。整個農業,尤其是農民的生活狀況非根本改變不可。以人人富裕和滿足來代替貧窮;以和諧和利害一致來代替互相敵視。一句話,是不流血的革命,但也是最偉大的革命,先從我們的小小的一縣開始,然後及于一省,然後及于俄國,以至遍及全世界。因為正確的思想是一定會取得成果的。是的,這是一個值得努力的目標。我,科斯佳列文,曾系著黑領帶去赴舞會,曾遭到謝爾巴茨基家小姐的拒絕,而且自己覺得是那麼可憐,那麼無用的一個人,居然會是這種事業的創始人那也沒有什麼。我相信佛蘭克林1想起自己的過去時,也一定覺得自己無用,他也一定不相信自己的。而且他一定也有一個他可以推心置腹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
1佛蘭克林17061790,美國杰出的政治家。在七年戰爭時期他參加了美國反抗法國斗爭的組織,戰後奮起反抗英國,捍衛移民的政治權利。他是**宣言起草委員之一,並參加了保證美國**的英美媾和條約的談判。在內政上,他主張廣泛的地方分權和解放黑奴。
這樣想著,列文在薄暮時分回到家里。
到商人那里去的管家回來了,拿到一部分賣出小麥得來的錢。和那個看管房屋的老頭訂了合同,在路上管家看見到處麥子還攤在田里,所以他那沒有運走的一百六十堆麥子比起別人的損失來簡直算不了一回事。
晚飯後,列文照常拿著一本書坐在圈手椅里,他一面讀,一面想著眼前與他的著作有關的旅行。今天他的著作的全部意義格外鮮明地浮現在他的心頭,說明他的理論的整段整段的文句也在他的心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我要寫下來,”他想。“那一定可以成為一篇簡短的序言,我從前以為那是不必要的。”他起身向寫字台走去,臥在他腳旁的拉斯卡也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望著他,好像是在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一樣。但是他沒有來得及把它寫下來,因為農民的頭頭們來到了,列文走到前廳去接見他們。
在他接見了那些有事與他相商的農民,安排了明天的工作之後,列文就回到書房,坐下來工作。拉斯卡臥在桌子底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拿著襪子坐在她平日常坐的位子上。
剛寫了不一會兒,列文突然歷歷在目地想起了基蒂,想起了她的拒絕和他們最後一次的會面。他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里踱來踱去。
“煩悶有什麼用呢”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為什麼要老坐在家里啊您該到什麼溫泉去住一住,反正您現在準備要出門了。”
“哦,我後天就走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我得先做完我的工作。”
“啊,啊,又是您的工作好像您賜給農民們的還不夠哩實在,他們都這樣說︰你們老爺這樣做,會得到皇帝的嘉獎咧。真的,這是怪事︰您為什麼要為農民們操心呀”
“我不是為他們操心;我這樣做是為了我自己。”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對于列文的農事上的計劃,是一點一滴都知道的。列文時常把他的思想不厭其煩地向她說明,而且也常常和她辯論,不同意她的解釋。但是這一回她卻完全誤解了他所說的話。
“對于自己的靈魂自然應該看得頂要緊嘍,”她嘆著氣說。“那個帕爾芬杰尼瑟奇,他雖說不識字,他死得可真清白,但願大家都像他一樣,”她提到最近死去的一個僕人這樣說。
“他領了聖餐,也受了涂油禮呢。”
“我說的不是這個,”他說。“我只是說我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才做的。要是農民們干活勤快一些,我的利益也就多一些。”
“哦,不管您怎樣做,如果他是一個懶漢,一切都會弄得亂七八糟。要是他有良心,他就會干活,要是沒有,您才拿他沒有辦法哩。”
“您自己也說伊萬把家畜看管得比以前好了。”
“我要說的只是,”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回答,顯然不是信口說出的,而是嚴密思考的結果,“您該娶親了,我要說的就是這句話。”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提及他剛才想的事刺傷了他的心,使他難過。列文皺著眉頭,沒有回答她,他又坐下工作,在心里重溫著他所想到的那工作的全部意義。只是偶爾在寂靜中他听到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織針的聲音,他想起了他不願想起的事,又皺起眉頭。
九點鐘的時候他听到了鈴聲和馬車在泥地上駛過的沉重響聲。
“哦,有客人來了,您不會悶氣了,”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立起身來,向門口走去。但是列文超過了她。他的工作正不順利,他高興有客人來,不管是誰都好。三十一
跑下一半樓梯的時候,列文听到門口傳來他非常熟悉的咳嗽聲;但是由于他自己的腳步聲,他沒有听清楚,而且他希望他弄錯了。隨即他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瘦骨嶙嶙的、熟悉的身材,現在看來好像是沒有弄錯的余地了;但是他還在希望他是看錯了,希望這位一面咳嗽,一面脫下毛皮外套的高大男子不是他的尼古拉哥哥。
列文愛他的哥哥,但是和他在一道卻始終是一樁苦事。尤其現在,當列文由于受了襲上心頭的思想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暗示的影響,正心緒不寧的時候,他覺得和他哥哥眼前的會面是特別難受的。他得會見的,不是一個健康快活的陌生客人,可以指望他來排遣他的彷徨不定的心緒,卻是他的哥哥,那個最了解他,會喚起他內心深處的思想,會使他吐露一切真情人的,而這正是他不願意的。
因為這種卑劣的感情而生自己的氣,列文跑到前廳去;他一近看他的哥哥,這種自私的失望情緒就立刻消失,而被憐憫心所代替了。尼古拉哥哥的消瘦和病容,以前就夠可怕的,現在顯得更憔悴和疲憊了。這是一個皮包骨的骷髏。
他站在前廳里,扭了扭他的瘦長的脖頸,摘下圍巾,浮著一絲異樣的淒惻的微笑。當他看見那溫順而謙卑的微笑的時候,列文感到有什麼東西扼住了他的喉嚨。
“你看,我到你這里來了,”尼古拉用喑啞的聲音說,目不轉楮地望著他弟弟的面孔。“我老早就想來的,但是我一直身體不大好。現在我算是好多了,”他說,用他的瘦削的大手撫摸著他的胡須。
“是,是”列文回答。當他吻著他,自己的嘴唇感覺到他哥哥的干枯的皮膚,逼近地看到他那雙洋溢著奇異光輝的大眼楮的時候,他就更加恐懼了。
兩三個星期以前,康斯坦丁列文寫了封信給他哥哥,告訴他還沒有分開的那一小部分財產已經變賣了,他可以分到約莫二千盧布。
尼古拉說他現在就是來取這筆錢的,而更重要的,是到老巢來小住一下,接觸故鄉的土地,為的是要像古時的勇士一樣養精蓄銳來應付當前的工作。盡管他腰彎背駝得很厲害。盡管因為他身材高大,他的憔悴身軀顯得格外觸目,但他的動作還和從前一樣敏捷和急遽。列文領他走進書房。
哥哥特別細心地換了衣服,他是輕易不這樣的,梳了梳他的又稀又直的頭發,就微笑著走上樓去。
他懷著最親切的愉快心情,正像列文常常想起的他幼年的時候一樣,他甚至提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不帶一點憤恨的意思。當他看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時候,他和她說笑,探問老僕人們的狀況。帕爾芬杰尼瑟奇死去的消息給了他很痛苦的影響。恐懼的神色流露在他的臉上,但是他立刻恢復了平靜。
“自然他很老了,”他說,隨即改變話題。“哦,我要在你這里住一兩個月,然後去莫斯科。你知道,米亞赫科夫答應了替我在那里謀個位置,我快要有差使了。現在我
...
要把我的生活完全改變,”他繼續說。小說站
www.xsz.tw“你知道我甩掉了那個女人。”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嗎怎麼的,為了什麼事”
“啊,她是一個可惡的女人她給我添了不少麻煩哩。”至于是什麼麻煩他卻沒有說。他不能說他拋棄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是因為茶泡得太淡,尤其是因為她照顧他,像照顧病人一樣。“而且,現在我要完全改變我的生活。自然我像大家一樣做過許多蠢事。財產倒是小事,我並不吝惜錢。只要健康在,而我的健康,謝謝上帝,完全恢復了。”
列文傾听著,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說什麼才好。尼古拉大概也有同感吧;他開始詢問他弟弟農事的情況;而列文也高興談他自己的事,因為那樣他可以毫不虛偽地說話。他把他的計劃和活動告訴他哥哥。
他哥哥听著,但是對此顯然不感興趣。
兩人是這樣相親相近,連最細微的動作和聲調,在他們之間也都能表達出比言語所能表達的更多的東西。
現在他們兩人只有一個念頭尼古拉的疾病和死期的逼近那念頭壓倒所有其余的念頭。但是兩人都不敢說出來,所以不論他們說什麼都是虛偽的,除非說出盤據在他們心頭的那個念頭。列文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晚間終于過去,就寢的時刻到來。隨便和什麼外人一起,隨便什麼正式訪問,他都沒有像今晚這樣不自然和虛偽。意識到這種不自然,而且為此感到遺憾,就使得他越發不自然了。他真要為他的快要死去的、親愛的哥哥大哭,但他卻不能不傾听而且盡在談論他打算如何生活。
因為屋子潮濕,而只有一間寢室生火,所以列文就讓他哥哥睡在他自己的寢室里,和他只隔著一道屏風。
哥哥上了床不知道他是睡著了呢,還是沒有睡著,像病人一樣輾轉反側著,不住地咳嗽,當他咳不出來的時候,就抱怨一句什麼。有時他的呼吸非常困難,他就說︰啊,我的上帝”有時他給痰堵住了,他就憤怒地埋怨說︰“噢,真見鬼”列文很久睡不著,听著他的動靜。列文的思緒萬千,但是一切思想只歸結到一點死。
死,萬物不可逃避的終結,第一次勢不可擋地出現在他面前。而死就在這位親愛的哥哥的身體里,他半睡半醒地呻吟著,而且由于習慣混淆不清地時而呼喚上帝,時而詛咒魔鬼對于他已不像從前那麼遙遠了。他感到死也存在于他自己的身體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那麼就是三十年以後,難道還不是一樣這不可逃避的死到底是什麼他不但不知道,不但從來沒有想過,而且也沒有力量,沒有勇氣去想。
“我工作,我要做點什麼事,但是我卻忘記了一切都要終結,我忘記了死。”
他在黑暗中坐在床上,蜷縮著身體,抱著兩膝,由于思想緊張而屏息靜氣,他在沉思。但他越是緊張地思想,他就越看得明白︰無疑是這麼回事,實際上他在人生中遺忘了和忽視了一個小小的情況就是,死會到來,一切都會完結,沒有什麼事值得開頭,反正是毫無辦法。是的,這是可怕的,但事實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我還活著。現在怎樣辦才好呢怎樣辦才好呢”他絕望地說。他點上蠟燭,小心地起了床,走到鏡子面前照照他的面孔和頭發。是的,他的兩鬢已有了白發。他張開嘴。他的臼齒已開始壞了。他露出筋肉豐滿的臂膀。是的,很強壯。可是躺在那里用殘肺呼吸的尼古拉也曾有過強壯健康的身體呀。于是他突然回想起他們小的時候怎樣一道上床,又怎樣只等費奧多爾巴格達內奇一走出房間就互相投擲枕頭,哈哈大笑,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就連他們畏懼費奧多爾巴格達內奇的心理也抑止不住那沸騰盈溢的人生的幸福之感。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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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那塌陷的、空洞的胸膛而我,也不知道將來怎樣”
“咳,咳該死你為什麼老折騰,你為什麼還不睡呢”
哥哥的聲音向他叫喊。
“唉,我不知道,我失眠了呢。”
“我倒睡得很好,現在我不出汗了。你來看看,摸摸我的襯衫。沒有濕吧”
列文摸了摸,就退到屏風後面,吹熄了蠟燭,但是他卻很久沒有睡著。如何生活的問題對于他剛變得明朗一點,就平地出現一個新的、不能解決的問題死。
“哦,他快要死了是的,他恐怕活不到春天了,怎麼幫助他呢我能對他說什麼呢關于這事,我知道什麼呢我甚至忘了有這麼回事。”三十二
列文早已觀察到,當人們過分隨和溫順而使人感到不安的時候,他們往往會一下子變得過分苛刻和吹毛求疵到令人難堪的地步。他覺得他哥哥就會這樣。而他的尼古拉哥哥的溫和態度的確沒有維持多久。在第二天早晨,他就變得暴躁起來,好像拚命和弟弟為難似的,專觸他的最痛的地方。
列文感到過錯在自己,而又不能改正。他感覺得如果他們兩人都不裝模作樣,而說了所謂的真心話就是照實說出他們所想的,所感到的的時候,他們是只會面面相覷,而康斯坦丁就只能說︰“你快要死了,你快要死了”而尼古拉就只能回答︰“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但是我怕,我怕,我怕呀”假如他們只說真心話的時候,他們就再也不能說別的什麼了。但是那樣就不能生活了,所以康斯坦丁極力想做他這一生一直想要做、可是不會做的事情,那種事情,照他觀察,許多人都會做,而且非如此就不能生活︰他極力想說些不是他心里所想的話,但是他又總感覺得那听起來很虛偽,感覺得哥哥會看穿他的心思,而且會生氣。
第三天,尼古拉又引他弟弟向他說出他的計劃,開始不但對它吹毛求疵,而且故意把它和**混為一談。
“你只是采用了別人的思想,但是你卻歪曲了它,極力想把它應用在不能應用它的地方。”
“可是我對你說這兩者毫無共同之處。他們否認財產、資本、遺產的正當性,而我,卻不否認這種重要的刺激因素,列文本來討厭用這種字眼,但是自從他潛心著作以來,他就不自覺地更加頻繁地使用這種外國詞匯。我需要的只是調節勞動。”
“那就是說,你采用了別人的思想,去掉了構成它的核心實質的全部要素,而且想使人相信這是什麼新的東西,”尼古拉說,忿怒地扭動著打著領帶的脖頸。
“但是我的思想與此毫無共同之處”
“那邊,至少,”尼古拉說,浮著一絲譏刺的微笑,他的眼楮惡意地閃爍著,“有一種所謂幾何學的明確和清晰的魅力。那也許是烏托邦。但是一旦承認可能把過去的一切變成tabularasa1︰沒有私有財產,沒有家族,那麼勞動就自然地會調整好。可是你呢,你什麼都沒有”
“你為什麼要混淆黑白呢我從來不是**者。”
“可是我從前倒是,而且我認為它雖然為時尚早,但卻是合理的,它正像初期的基督教一樣,是有前途的。”
“我只是主張應該從自然科學的觀點去分析勞動力;那就是說,應該研究它,承認它的特性”
“但那完全是白費勁。勞動力會按照它的發展階段而自動地找到一定的活動形式的。栗子網
www.lizi.tw最初到處是奴隸,後來是tayerbs2;而我們卻有收獲平分制、地租和雇農,你到底要探求什麼呢”
1拉丁語︰光板意即把過去的一切都抹掉。
2英語︰佃農。
列文一听到這話就突然冒起火來,因為在他的心底里,他惟恐這是真的惟恐真的是他極力想在**和現存的生活方式之間保持平衡,而且簡直是不可能的。
“我想探求一種對于我自己和對于勞動者都有利的勞動方法。我想要組織”他激烈地回答說。
“你並不想要組織什麼;這不過是你一貫地想要標新立異,想要表示你並不只是在剝削農民,而且還抱著什麼理想哩。”
“啊,好的,你既然這樣想,就不要管我吧”列文回答說,感覺到他左頰的筋肉在抑制不住地抽搐著。
“你從來沒有過,而且也沒有信念;你只不過是想要滿足你的自尊心罷了。”
“啊,好極了,那麼就不要管我吧”
“我是不管你而且早就是時候了,你滾吧我真懊悔不該來”
不管列文後來如何費盡苦心去勸慰哥哥,尼古拉一句也不听,聲言還是大家分手的好,康斯坦丁明白這只是因為生活對于他是太難以忍受的緣故。
當康斯坦丁又走到他面前,有點不自然地說如果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就請他原諒的時候,尼古拉已經準備動身了。
“噢,好寬宏大量”尼古拉說著,微微一笑。“假如你希望自己是對的,我可以滿足你這種願望。你是對的,可是我還是要走。”
僅僅在臨走的時候,尼古拉才吻了吻他,突然帶著異樣的嚴肅神情望了望弟弟,這樣說道︰
“無論怎樣,不要懷恨我吧,科斯佳”說著,他的聲音顫抖了。
這是他們之間所說的唯一的真心話。列文明白這話的意思就是說︰“你看到而且知道我身體很壞,也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列文明白這意思,他的眼楮里流出眼淚。他又吻了吻他哥哥,但是他說不出話來,而且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哥哥走後第三天,列文也動身出國去了。恰巧在火車站遇見基蒂的堂兄謝爾巴茨基,列文的憂郁神情使他大為驚異。
“你怎麼了”謝爾巴茨基問他。
“啊,沒有什麼,人生中快樂的事本來不多。”
“不多你最好不要去牟羅茲1,和我一道到巴黎去吧。你來看看有多麼快樂呀。”
“不,我已經完了。是我該死的時候了。”
“哦,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謝爾巴茨基說,大笑起來。
“我還剛剛準備開始哩。”
“是的,我不久以前也這樣想過,但是現在我知道我是離死不遠了。”
1牟羅茲,法國東部的城市。
列文說出了他最近真地在想的事。他在一切事情上只看到死或死的逼近。但是他想的計劃卻越來越佔據了他的心。在死到來之前,總得生活下去。在他看來,一切都被黑暗籠罩住了;但也正因為黑暗,所以他感覺得黑暗中唯一的引路線索就是他的工作,于是他就竭盡全力抓住它,牢牢地抓住不放。
第四部
一
卡列寧夫婦仍舊住在一座房子里,每天見面,但是彼此完全成為陌生人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為了使僕人們沒有妄加揣測的余地,定下規矩每天和他妻子見面,但卻避免在家里吃飯。弗龍斯基從來不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家里來,但是安娜在別的地方和他會面,她丈夫也知道這事。
這種處境對于三個人都是痛苦的,要不是期望這種境況遲早會改變,期望這只是終于會消逝的一時的痛苦磨難,要不是這樣的話,沒有一個人能忍受得了一天這樣的處境。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希望這種熱情會像一切事情都要消失一樣地消失,大家都會忘記這事,而他的名聲仍舊會不遭到損害。安娜忍受了這種處境這種處境是她造成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痛苦,也是因為她不僅希望,而且確信這一切馬上就會解決和明朗化。她一點也不知道如何解決這種處境,但是她確信現在馬上就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弗龍斯基呢,不由自主地完全听從她的意旨,也希望有什麼不由他做主的事會解決一切困難。
仲冬弗龍斯基過了極其無聊的一個星期。一個來彼得堡游歷的外國親王由他負責招待,他得引他參觀全市的名勝。弗龍斯基風度翩翩,兼以舉止恭敬而又莊嚴,而且慣于與這樣的大人物交際,這就是所以要他負責招待親王的原因。但是他對于這職務感到厭煩透了。親王希望不放過任何一件他回到家時有人會問他在俄國可曾看到的東西;而且價值的成分。,為他自己,他也要盡情享受一切俄國的樂趣。弗龍斯基不得不在這兩方面都做他的向導。早晨他們驅車游覽名勝古跡,晚間他們參加俄國的民族娛樂活動。這位親王享有甚至在親王們里面也算罕有的健康;由于體育和十分注意保養,他把自己調養得這樣強壯,不管他如何尋歡作樂,他還是顯得像一只巨大而光澤的綠色的荷蘭胡瓜一樣新鮮。親王周游了許多地方,認為現代交通方便的最主要利益就是可以享受所有國家的快樂。他去過西班牙,在那里沉醉在良宵小夜曲中,結交了一個彈奏曼陀林的西班牙女子。在瑞士他殺過羚羊。在英國他曾穿著紅色上衣騎馬越過柵欄,打賭射死了兩百只野雞。在土耳其,他進入過後宮。在印度,他曾騎在象上巡獵,現在,到了俄國,他又要嘗盡俄國所特有的一切歡樂。
可以說是他的總招待的弗龍斯基,為安排各方面的人向親王建議的各種俄國式娛樂花費了不少氣力。跑馬、俄國薄餅、獵熊、三駕馬車、茨岡、打壞食器的俄國式狂飲酒宴。親王容易得驚人地感受到俄羅斯精神,打碎放滿食器的托盤,讓茨岡女子坐在他的膝上,而且似乎還在問︰還有嗎,俄羅斯精神就盡于此了嗎
實際上,在一切的俄國娛樂中,親王最中意的是法國女演員,芭蕾舞女演員和白標香檳酒。弗龍斯基和親王處得很熟了,但是不知道是因為他自己最近變了呢,還是因為他和親王太接近的緣故,總之他覺得這一星期令人厭倦得可怕。整整這一星期,他體驗到這樣一種感覺,好像一個人照管著一個危險的瘋子,害怕那瘋子,同時又因為和他在一起的緣故而擔憂自己會喪失理智。弗龍斯基不斷地意識到,為了使自己不受侮辱,必須一刻也不松懈地保持著那種嚴格遵照禮節的敬而遠之的態度。使弗龍斯基吃驚的是,有些人竟甘願奮不顧身地來向他提供俄國的娛樂,親王對于這些人的態度是很輕蔑的。他對于他想要研究的俄國女人的評論不止一次使弗龍斯基憤怒得漲紅了臉。弗龍斯基對于這位親王所以特別感到不快的主要原因是他情不自禁地在他身上看出了他自己。而他在這面鏡子里所看到的東西並沒有滿足他的自尊心。他只不過是一個極愚蠢、極自滿、極健康、極清潔的人罷了。他是一個紳士這是真的,弗龍斯基也不能否認這點。他對上級平等相待,並不諂媚逢迎,對同級隨便而直率,而對于下級就抱著輕視的寬容。弗龍斯基也是一樣,而且還把這看成很大的美德;但是對于這位親王,他是下級,而親王對他的那種輕視而寬容的態度卻使他憤慨了。
“笨牛難道我也是那種樣子嗎”他想。
雖是這樣,但是當第七天他和啟程到莫斯科去的親王告了別,並且接受了他的感謝的時候,他因為擺脫了他的難堪處境和自己那面不愉快的鏡子而感到非常快活了。他們獵了一整夜的熊,顯示了他們的俄國式的勇猛,獵熊回來,他在火車站就和他告別了。二
回到家里,弗龍斯基看到安娜寫來的一封信。她信上寫著︰“我身體不好,心情煩悶。我不能夠出門,但是再看不見你一刻都不成了。請今天晚上來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七點鐘出席會議,要過了十點鐘才回來。”一剎那間他覺得有點奇怪︰她為什麼不顧丈夫的禁令,而請他直接到她家里去呢,但是結果他還是決定去。
弗龍斯基今年冬天升了上校,離開了聯隊,一個人住著。吃過早飯,他立刻躺在沙發上,五分鐘後,他最近幾天目擊的丑惡場景的回憶和安娜的形像同那個在獵熊時扮演了重要角色的農民的形像混成了一團,弗龍斯基就這樣睡著了。他在薄暮時分醒來,恐怖得全身發抖,連忙點燃了一枝蠟燭。
“什麼事什麼我夢見了什麼可怕的事呢是的,是的;好像是一個胡須蓬亂、身材矮小、骯髒的農民彎下腰去做什麼,突然間他用法語說出一句什麼奇怪的話來。是的,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夢見別的什麼了,”他自言自語。“可是為什麼那樣怕人呢”他歷歷在目地回想起那個農民和他說出的不可解的法語,一陣恐怖的寒戰掠過他的脊背。
“多麼荒謬啊”弗龍斯基想著,瞧了瞧表。
已經八點半了。他按鈴叫僕人來,急忙穿上衣服,走到台階上,全然忘記了那場夢,只擔心去遲了。當他到卡列寧家門口的時候,他又看了看表,知道只差十分鐘就九點了。一輛套上一對灰色馬的高大狹窄的馬車正停在門口。他認出來這是安娜的馬車。“她預備到我那里去呢,”弗龍斯基想,“她這樣做倒好。我真不高興走進這幢房子哩。但是沒有關系,我總不能躲藏起來,”他想著,于是,帶著他從小所特有的、好像一個問心無愧的人那樣的態度跳下雪橇,向門口走去。門開著,看門人胳臂上搭著毛毯呼喚著馬車。弗龍斯基雖然從來不注意瑣細的事情,這時候卻注意到看門人望了他一眼時那種驚訝的表情。就在門口,弗龍斯基差一點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撞了個滿懷。煤氣燈光照著卡列寧那頂黑帽下面的沒有血色的、塌陷下去的面孔和那在外套的海狸皮領下顯得觸目的白領帶。卡列寧的凝滯的、遲鈍的眼楮緊盯著弗龍斯基的臉。弗龍斯基鞠了鞠躬,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咬著嘴唇,把手在帽邊舉了舉,就走過去了。弗龍斯基看見他頭也不回地坐上馬車,從車窗口接了毛毯和望遠鏡,就消逝了。弗龍斯基走進前廳。他的眉頭皺起,他的眼楮閃爍著驕傲的憤怒的光芒。
“這算什麼處境啊”他想。“假如他要決斗,要維護他的名譽,我倒可以有所作為,可以表現出我的熱情;但是這種懦弱或是卑怯他使我處在欺騙者的地位上,我從來不想,而且也決不想這樣的。”
自從在弗列達花園和安娜談過話之後,弗龍斯基的思想發生了很大變化。不自覺地屈服于安娜的懦弱她完全委身于他,一心一意期待他來決定她的命運,隨便什麼事都甘願承當他早就不再想像他們的關系會像他所想的那樣結束了。他追求功名的計劃已經退到後面,而且,感覺到他已越過了一切都規定得很明確的活動範圍,他完全沉溺在熱情里,那熱情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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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前廳里,就听到她的漸漸遠去的腳步聲。他知道她曾經等候過他,傾听過他來的動靜,現在又回客廳去了。
“不”她一見他就叫喊了一聲,她剛叫出聲來,淚水就涌進她的眼楮里。“不,假使事情像這樣繼續下去的話,結局會來得還要快,還要快的。”
“什麼事,親愛的”
“什麼事我好苦地等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不,我不我不能和你爭吵。你當然是不能來。不,我不要”
她把兩手搭在他肩膊上,用深澈的、熱情的同時又像探詢般的眼光望了他好久。她細細地審視著他的臉來彌補她沒有看見他的那段時間。她每次看見他的時候,總是使實際上的他吻合她想像中的他的姿影。那是無比的優美,在現實中不會有的。三
“你踫見他了嗎”她問,當他們在桌旁燈光下坐下的時候。“這是你遲到的處罰哩。”
“是的,但是怎麼回事呢他不是要去出席會議嗎”
“他去過回來了,又到什麼地方去了。但是沒有關系。不談這個吧。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呢還和那位親王一道嗎”
她知道他的生活的一點一滴。他本來想要說他因為昨晚一夜沒有睡,所以不知不覺睡著了,但是望著她那激動的幸福的面孔,他感到羞愧。因此他只好說親王走了,他不得不去報告。
“但是現在事情結束了嗎他已經走了嗎”
“謝謝上帝,已經結束了你真不會相信我覺得這事多麼難以忍受啊。”
“為什麼那不是你們青年男子常過的生活嗎”她說,皺起眉頭;于是拿起擺在桌上的編織物,她開始把鉤針抽出來,沒有望弗龍斯基一眼。
“我早就拋棄那種生活了,”他說,奇怪她臉上的變化,竭力想揣度其中的意義。“而且我要坦白說一句,”他說,含著微笑,露出他那密密的、潔白的牙齒,“這一星期,看著那種生活,我好比在鏡子面前照了照自己,我實在討厭它。”
她把編織物拿在手里,卻不編織,只是用異樣的、閃爍的、含著敵意的眼光望著他。
“今早麗莎來看我她們是不怕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而敢于來看我的,”她插上一句說,“她把你們的狂歡放蕩的夜宴告訴了我。多叫人厭惡啊”
“我正要說哩”
她打斷他。
“就是你以前熟識的那個th r se1嗎”
1法語︰泰雷茲。
“我正要說哩”
“你們,你們男人多討厭呀你怎麼一點也不了解一個女人永遠不會忘記那種事呢”她說,越來越憤慨了,而且這樣一來就泄露了她憤怒的原因。“尤其是一個不能夠知道你的生活的女人。我知道什麼呢我過去知道什麼呢”她說,“無非是你對我所說的那些話罷了。我怎麼知道你對我說的是不是真話呢”
“安娜你侮辱了我。莫非你不相信我嗎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沒有任何念頭瞞著你嗎”
“是的,是的,”她說,顯然在極力驅散她的嫉妒的念頭。
“可是要是你知道我是多麼不幸就好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你剛才要說什麼呢”
但是他一時記不起他剛才要說的話了。她最近越來越頻繁的嫉妒心理的發作引起他的恐懼,而且不論他怎樣掩飾,都使得他對她冷淡了,雖然他知道那種嫉妒是由于她愛他的緣故。他多少次曾經暗自說得到她的愛情是真幸福;而現在呢,她愛他,像一個把戀愛看得重于人生的一切幸福的女人所能愛的那樣而他比起從莫斯科一路跟蹤她的那時候來,卻距離幸福更遠了。栗子網
www.lizi.tw那時他雖然覺得自己不幸,但是幸福還在將來;現在他卻感到最美好的幸福已成為過去了。她完全不像他初次看見她的時候那種樣子了。在精神上,在**上,她都不如以前了。她身子長寬了,而當她說那女演員的時候,她的臉上有一種損壞容顏的怨恨的表情。他望著她,好像一個人望著一朵他采下來的、凋謝了的花,很難看出其中的美,他原來是為它的美而摘下它,因而把它摧毀了的。可是,雖然這樣,他感覺得當初在他的愛強烈得多的時候,假如他強烈希望的話,他還是可以把他的愛從胸膛里拔出來的;但是現在,在他仿佛覺得他已不怎樣愛她了的時候,他知道他和她的關系反而不能斷絕了。
“哦,哦,你剛才要對我講親王什麼事呢我已經驅走了那惡魔,”她補充說。惡魔是他們之間給嫉妒取的名字。“你剛才要對我講親王什麼事呢你為什麼感到那樣厭煩呢”
“啊,真忍受不了”他說,極力想拾起他那被打斷了的思路。“他可不是那種你越和他交往就越顯得很好的人。假使你要給他下定義的話,他就是這樣︰一只在家畜展覽會上會得頭獎的那種喂養得很好的牲口,如此而已,”他帶著使她感到興趣的惱怒聲調說。
“不,怎麼這樣”她回答說。“無論如何,他是見聞廣博,而且很有教養的吧”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教養他們的教養。他之受到教養,看來也不過是為了要能夠蔑視教養,就像他們除了**的享樂以外對什麼都蔑視一樣。”
“但是你們不是都喜歡那種**的享樂嗎”她說,于是他又在她那躲閃著他的眼楮里看出了憂郁的神色。
“你怎麼替他辯護呢”他微笑著說。
“我並不是替他辯護,那與我無關;但是我想,要是你自己不喜歡那種樂趣的話,你本來可以推辭掉的。不過要是看見那打扮得像夏娃一樣的1泰雷茲使你感到樂趣”
1指**。
“又,又是那惡魔”弗龍斯基說,拿起她放在桌上的手吻著。
“是的,但是我不由得要這樣想呢,你真不知道我等得你有多苦啊。我相信我不是嫉妒。我不嫉妒;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總相信你;可是當你一個人在什麼地方過著那種我無法理解的生活的時候”
她離開他身旁,終于她把鉤針從編織物里抽出來,然後迅速地,借著食指的助力,開始一針又一針地編織那在燈光下閃爍著的雪白毛線,縴細的手腕在繡花的袖口里靈活地、神經質地動著。
“怎樣你在什麼地方踫見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呢”她的聲音帶著不自然的調子,突然問。
“我們在門口踫上了。”
“而他像這種樣子向你鞠躬嗎”
她板起面孔,半閉著眼楮,迅速地變換了她臉上的表情,抄著手,于是弗龍斯基突然在她的美麗的臉上看見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向他鞠躬時的同樣的表情。他微笑了,而她也快活地笑了,那是一種使人愉快的、從胸膛發出的笑聲,那笑是她主要的魅力之一。
“我完全不明白他,”弗龍斯基說。“假如你在別墅向他說明白了以後,他就和你斷絕關系的話,假如他要求和我決斗的話但是這個我可真不明白了︰他怎麼忍受得了這種處境呢他分明也很痛苦。”
“他”她冷笑了一聲說。“他滿意極了。”
“既然一切都這麼稱心如意,我們大家為什麼又要苦惱呢”
“只有他不。栗子網
www.lizi.tw我難道還不了解他,他是徹頭徹尾地浸透了虛偽只要有一點感情的人,難道能夠過他和我在一起所過的生活他什麼都不了解,什麼都不感覺。有一點感情的人難道能夠和自己的不貞的妻子住在一起嗎他能夠和她說話,叫她你嗎”
她又忍不住摹擬著他的口氣︰“你,ch re;你,安娜”
“他不是男子,不是人,他是木偶。誰也不了解他;只有我了解。啊,假使我處在他的地位的話,像我這樣的妻子,我早就把她殺死了,撕成碎塊了,我決不會說︰安娜,ch re他不是人,他是一架官僚機器。他不明白我是你的妻子,他是外人,他是多余的不要談他了吧”
“你說得不對,說得不對呢,親愛的,”弗龍斯基說,竭力想安慰她。“但是沒有關系,我們不要談他了吧。告訴我你這一陣做些什麼有什麼事你的病怎樣,醫生說了什麼”
她帶著嘲弄的喜悅神情望著他。顯然她又想起她丈夫性格中另外可笑的丑惡方面,正在等待機會說出來。
但是他繼續說︰
“我想這不是病,而是你的身體狀況。要什麼時候呢”
譏笑的光輝在她的眼中消逝了,但是另外一種不同的微笑一種知道他所不知道的事物的表情和沉靜的憂郁
代替了她臉上剛才的表情。
“快了,快了。你說我們的處境是痛苦的,應當把它了結。要是你知道這使我多麼難受就好了,為了要能夠自由地、大膽地愛你,我什麼東西不可以犧牲啊我不要拿我的嫉妒來折磨我自己,折磨你那快要發生了,但卻不會像我們想的那樣。”
一想到會發生什麼事,她就覺得自己是這般可憐,淚水立刻涌上她的眼里,她說不下去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指環和雪白的皮膚在燈光下閃爍著。
“那不會像我們想的那樣。我本來不想對你說這話的,但是你迫使我說。快了,快了,一切都快解脫了,我們大家,大家都會安靜下來,再也不會痛苦了。”
“我不明白,”他說,雖然他十分明白她的意思。
“你問什麼時候快了。我過不了那一關了。不要打斷我”她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就要死了;我很高興我要死了,使我自己和你們都得到解脫。”
淚水從她眼楮里流下來;他彎腰俯在她的手上,吻著它,極力掩飾住他的激動,他知道那種激動是沒來由的,不過他抑制不住它。
“是的,那樣倒好,”她說,緊緊地握著他的手。“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剩下的唯一的辦法了。”
他冷靜下來,抬起頭來。
“多荒謬啊你說的話多麼荒謬”
“不,這是真的。”
“什麼,什麼是真的”
“我就要死了。我做了一個夢哩。”
“一個夢”弗龍斯基說,立刻想起他夢見的農民。
“是的,一個夢,”她說。“很早以前我就做過這個夢。我夢見我跑進寢室,我是到那里去拿什麼東西,去尋找什麼東西;你知道夢里往往發生的情況,”她說,她的眼楮恐怖地睜大了,“在寢室的角落上站著一個什麼東西。”
“啊,多麼荒謬呵你怎麼會相信”
但是她不讓他打斷她。她說的話對于她是太重要了。
“那個什麼東西轉過身來,我一看,原來是一個胡須蓬亂、身材矮小、樣子可怕的農民。我要逃跑了,但是他彎著腰俯在袋子上,用手在那里面搜索著”
她做出他在袋里搜索的樣子。她的臉上顯出恐怖的神色。而弗龍斯基回憶起自己的夢境,感到心里充滿了同樣的恐怖。
“他一邊搜索著,一邊用法語很快很快地說︰ilfautlebattrelefer,lebroyer,lep trit1我在恐怖中極力想要醒來,果然醒來了但是醒來還是在夢中。于是我開始問自己這是什麼意思。科爾涅伊就對我說︰你會因為生產死去,夫人,你會因為生產死去呢于是我就醒來了。”
1法語︰應當打鐵,搗碎它,搓捏它
“多麼荒謬,多麼荒謬啊”弗龍斯基說,但是他自己也感覺到了在他的聲音里沒有說服力。
“可是我們不要談這個了吧。請按按鈴,我吩咐他們端茶來。再待一會吧,我不久就會”
但是她驟然停止了。她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恐怖和激動的神色突然被寧靜、嚴肅、喜悅的關懷神情代替了。他不能理解這個變化的意義。她感到在她身體內新的生命在蠕動。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自家門口的台階上遇到弗龍斯基以後,仍舊照原來預定的坐車去看意大利歌劇。他在那里直待到演完了兩幕,他要見的人通通見到了。一到家,他就向衣架仔細打量了一下,看見那里沒有掛著軍人外套,他才像平常一樣走到自己的房間去。但是,和他平常的習慣相反,他沒有去睡,卻在書房里走來走去,一直到早晨三點鐘。看到他的妻子不顧體面,不遵守他要求她的唯一的條件那就是要她不在自己家里接待情人,他對她懷著的忿怒心情就使得他不能安靜了。她既然不履行他的要求,他就不能不處罰她,實行威脅提出離婚,把她的兒子奪走。他知道采取這個步驟所將引起的一切困難,但是他說了要這樣做,現在就不能不實行他的威脅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也曾暗示過這是他擺脫這種處境的最好出路,而且最近辦理離婚的事情達到了這麼完美的地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有可能克服形式上的困難。加上,禍不單行,少數民族問題和扎萊斯克省的土地灌溉問題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添了這麼多公務上的麻煩,使得他近來老是煩躁不堪。
他整夜沒有睡著,他的憤怒以巨大的等差級數遞增,到早晨達到了頂點。他連忙穿起衣服,好像端著一只注滿憤怒的茶杯,生怕溢出一點來一樣︰他唯恐隨著憤怒的消失而失去同妻子談判所必需的精力,所以一听到她起來了,就立刻走進她的房間。
安娜總以為自己是頂了解她丈夫的,但當他走進她的房間的時候,看到他的臉色她也驚駭了。他皺著眉頭,眼楮陰郁地盯著前方,避開她的視線;他的嘴唇緊緊地、輕蔑地閉著。在他的步伐上、在他的舉動中、在他的聲音里,都有一種他的妻子從來不曾在他身上見過的堅定果決的神情。他走進她的房間,沒有向她招呼,就一直向她的寫字台走去,拿了她的鑰匙,打開了抽屜。
“您要什麼”她叫了一聲。
“您情人的信,”他說。
“不在這里,”她說,關上抽屜;但是從這個舉動,他看出他猜中了。于是他粗暴地推開她的手,迅速地抓住了文件夾,他知道她把最重要的文件都放在那里面。她極力想奪回文件夾,但是他推開了她。
“坐下我有話要跟您談,”他說,把文件夾挾在腋下,用他的胳膊這麼緊緊地挾住它,使他的肩膀都聳起來。
她帶著驚異和畏葸的神情,默默地望著他。
“我對您說了我不準您在自己家里接待您的情人。”
“我要見他,是為了”
她停住了,說不出原因來。
“我並不要詳細打听一個女人要見情人的原因。”
“我想要,我只是”她說,漲紅了臉。他的這種粗暴激怒了她,給了她勇氣。“您難道不覺得要侮辱我在您是多麼容易嗎”她說。
“對正直的男子和正直的女人才談得上侮辱,但是對一個賊說他是賊,那就不過是lanstatationdunfait1罷了。”
1法語︰陳述事實。
“您的這種新的殘酷特性,我以前還不知道哩。”
“一個丈夫給予他妻子自由,給她庇護,僅僅有一個條件,就是要她顧全體面。您說這算殘酷嗎”
“這比殘酷還要壞,這是卑鄙,假如您要知道的話”安娜怒氣沖天地叫喊了一聲,站起身來,想要走開。
“不”他用他那比平常提得更高的尖厲的聲音叫著,用巨大的手指這麼凶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以致被他緊壓的手鐲留下了紫痕,他強迫她在原來的地方坐下。“卑鄙要是您喜歡用這個字眼的話,為了情人拋棄丈夫和兒子,同時卻還在吃丈夫的面包,這才真叫做卑鄙”
她低下頭。她不但沒有說她昨晚對情人所說的話,沒有說他才是她的丈夫,她眼前的丈夫是多余的;而且她連想都沒有這樣想。她感到他的話十分正確,于是只低聲說︰
“我的處境,您再怎麼形容也不會比我自己所感到的更壞;可是您為什麼說這些話呢”
“我為什麼說這些話為什麼”他繼續說,還是憤怒地。
“就是要叫您知道,您既然不遵守我的願望,不顧體面,我就要采取適當手段來了結這種局面。”
“快了,很快就會了結了,”她說;一想到她現在渴求的而且已經迫近的死,淚水就又盈溢在她的眼楮里了。
“那會比您和您的情人所想像的了結得還要快假使您一定要滿足肉欲的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落井下石不但有失寬大,而且不是大丈夫的行為。”
“是的,您只顧想您自己但是對于做您丈夫的人的痛苦,您是不關心的。您不管他的一生都毀了,也不管他痛痛痛苦”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得這麼快,以致結結巴巴,簡直發不清“痛苦”這個字眼的音,結果他說成了“疼苦”。她想笑,但是想到在這樣的時候,還有什麼事能夠使她發笑,她立刻感到羞愧了。第一次,一剎那間,她同情起他來,替他設身處地想了一想,為他難過了。但是她能夠說什麼或是做什麼呢她垂下了頭,沉默了。他也沉默了一會,然後就開始用冷冰冰的、不再那麼嚴厲的聲調說起來,強調著一些設有什麼特別意義的隨便的字眼。
“我是來告訴您”他說。
她望了他一眼。“不,這是我的幻想,”她想起他發不清“痛苦”這個字音時他臉上的表情,這樣想著。“不,難道一個有著那種呆滯無神的眼神,有著那種悠然自得的神情的人,能感覺到什麼嗎”
“我什麼都不能改變,”她低聲說。
“我是來告訴您我明天要到莫斯科去,再不回到這幢房子里來了,您會從我委托辦理離婚手續的律師那里听到我的決定。我要把我的兒子搬到我姐姐家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好容易才記起了關于兒子他要說的話。
“您帶走謝廖沙不過是要使我痛苦罷了,”她說,皺著眉頭望著他。“您並不愛他把謝廖沙留給我吧”
“是的,我
...
甚至失去了對我兒子的愛,因為我對您感到的厭惡連累了他。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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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走了,但是這一回她攔住了他。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謝廖沙留給我吧”她又一次低聲說。“我再也不說別的話了。把謝廖沙留給我,等到我我快要生產了,把他留給我吧”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臉紅筋脹了,甩開她的手,一句話也沒有說就走出了房間。五
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進來的時候,彼得堡有名的律師的接待室已經坐滿了人。三位太太︰一個老婦人,一個少婦和一個商人的妻子;還有三個紳士︰一個是手指上戴著戒指的德國銀行家,第二個是長著胡須的商人,第三個是身穿制服、頸上掛著一枚十字架的滿面怒容的官吏,顯然已經等候好久了。兩個助手在桌上寫什麼,可以听見筆的響聲。桌上的文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最講究這個的非常精美。他不禁注意到了這個。一個助手,沒有起身,眯縫著眼楮,忿忿地對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您有什麼事”
“我有事要見律師。”
“律師這時有事,”助手嚴厲地回答說,他用筆指了指等候著的人們,就繼續書寫去了。
“他能不能抽出一點時間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他沒有空;他老是很忙。請等一等吧。”
“那麼勞駕把我的名片交給他,”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再要隱姓埋名是不可能的了,就莊嚴地這樣說。
助手接了名片,顯然並不滿意他在名片上看到的字,就走進門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則上贊成公開審判,不過為了他所知道的某些高級的職務關系,他不完全同意把這個原則的某些細則也應用于俄國,他還以對任何欽定的東西所能夠反對的程度來批評它。他一生都在官場活動中度過,因此當他對什麼感到不滿的時候,他的不滿往往因為他認清了錯誤在所難免和一切都可以糾正而緩和下來。在新的審判制度中他不贊成律師所處的地位。但是以前他和律師一直沒有發生過關系,所以他不滿意他們也不過是在理論上罷了;現在他的不滿卻由于他在律師的接待室所得到的不愉快印象而加深了。
“馬上就來了,”助手說,果然兩分鐘以後在門口出現了那位剛和律師商談過的老法學家的長長的身影,律師本人跟在後面。
律師是一個矮小、肥胖、禿頭的人,留著暗褐色胡髭、長著淺色的長眉和突出的前額。他穿戴得像新郎一樣漂亮,從他的領帶到他的雙表鏈和漆皮長靴。他的面孔精明而又粗魯,但是他的服裝卻講究而又俗氣。
“請進,”律師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沉著地讓卡列寧從他身邊走過去,隨手把門關上。
“不坐嗎”他指著擺滿各種文件的寫字台旁的一把圈手椅,自己在主位上坐下來,搓著那短粗的指頭上長滿白毛的小手,把頭歪到一邊。但是他剛這樣坐定下來,就有一只飛蛾在桌子上面飛過。律師,以誰也料想不到的敏捷動作,張開雙手,捉住那只飛蛾,隨又恢復了原來的姿勢。
“在開始談我的事情之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用驚異的眼光注視著律師的一舉一動,“我應當預先聲明我要同你說的那件事情必須嚴守秘密。”
一種隱約可辨的微笑使律師的下垂的棕色胡髭往兩邊分開了。
“要是我不能保守人家托付給我的秘密的話,我就不配做律師了。不過假如您要證明”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瞥了一下他的臉,看到那靈活的、灰色的眼楮在笑,仿佛一切都知道了似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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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我的姓名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
“我知道您,”他又捉到一只飛蛾,“而且像每個俄國人一樣,知道您所做的有益的事業,”律師躬著身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嘆了口氣,鼓起勇氣來。但是一經下了決心,他就毫無畏怯,也毫不躊躇地用他那嚴厲的聲調繼續說下去,特別加重某些字眼。
“我不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口說,“做了受了欺騙的丈夫,我想依據法律和妻子脫離關系,就是說離婚,但是要使我的兒子不歸他母親。”
律師的灰色眼楮極力想不笑,但是它們卻由于抑制不住的喜悅跳躍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出來這不只是一個剛攬到一筆賺錢生意的人的喜悅;這里含著勝利和歡喜,含著像他在他妻子眼中所看到的那種惡意的光芒。
“您要我幫助辦理離婚的事嗎”
“是的,正是這樣;不過我得預先對您講明,我也許要浪費您的時間和注意。我今天只是來和您進行初步磋商。我要離婚,但是離婚的形式對于我非常重要。假使形式不合乎我的要求,我很可能拋棄依照法律離婚的念頭。”
“啊,那是常事,”律師說,“那總歸由您決定。”
律師讓他的視線落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腳上,感覺到他的壓抑不住的喜形于色的神情也許會觸怒他的委托人。他望著在他鼻子面前飛過的飛蛾,動了動手,但是由于尊敬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地位,沒有去捉那只飛蛾。
“雖然關于這個問題的法律,我也略知一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但是我卻很想知道實際上辦理這種事的形式。”
“您是要我,”律師回答說,沒有抬起眼楮來,帶著某種的滿足仿效著他的委托人說話的語氣。“把各種可以實現您的願望的方法都陳述給您听嗎”
看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點頭同意,他就說下去,僅僅不時地偷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漲紅的面孔一眼。
“離婚,照我國的法律,”他說,對于本國的法律微微露出不滿的意思,“像您知道的,只有在下面的情形之下方才可能等一等”他向在門口伸進頭來的助手叫著,但他還是站起來,和他說了兩三句話,然後又坐下。“在下面的情形之下︰夫婦雙方生理上有缺陷,離別五年不通音訊,”他說,彎曲起他的一個長滿汗毛的短手指,“通奸他帶著顯然很滿足的神情說出這個字眼。細分起來就是這樣︰他繼續彎曲著他的肥大的手指,雖然這三種情形及其細別很明顯不能歸在一類,丈夫或是妻子生理上有缺陷,丈夫或是妻子與人通奸。”因為這時他的五個手指都彎曲起來,所以他把手指伸直,繼續說下去︰“這是理論上的看法;但是我想,承您下問的,是實際上的應用。所以根據先例,我不能不奉告您在實際上離婚的事件都可以歸入下面的情形︰據我猜想,總不會是生理上的缺陷,也不會是別後不通音訊吧”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肯定地點了點頭。
“歸入下面的情形︰夫妻的一方與人通奸,罪證的發覺經雙方承認,或是未經承認而系偶然發覺。我們得承認後面的情形實際上是很少見的,”律師說,然後偷看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眼,他沉默了下來,就像一個手槍商人在細述了每件武器的功效之後,靜候顧客選擇一樣。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說一句話,于是律師繼續說︰“我想,最普通簡單而又合理的方法,是雙方承認通奸的事實。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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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給搞得這樣心煩意亂,他沒有立刻明白雙方承認通奸的道理,他的眼楮露出疑惑不定的神色來;但是律師立即幫助了他。
“兩個人再也不能在一起生活下去這是事實。假如雙方都同意這點,那麼,細節和形式就無關宏旨了。同時這是最簡單最可靠的方法。”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完全了解了。但是他有宗教上的顧慮,使他無法采納這個方案。
“在我目前的情形中這是不可能的,”他說。“只有一個辦法行得通︰就是,由我獲得的幾封信證實的偶然的罪證。”
一提起信,律師就抿緊嘴唇,發聲一聲尖細的、憐憫而又輕蔑的聲音。
“請考慮考慮吧,”他開始說,“這種事情,像您知道的,是由教會來解決的;神父們對于這種事情頂喜歡盤根究底,”他含著對神父的趣味深表同情的微笑說。“信自然可以作為部分證明;但是法律上的罪證卻必須是直接的,就是必須有人證才行。實在說,如果蒙您信托,就請您听任我去選擇應當采用的手段吧。要得到結果,就要不擇手段。”
“假如是這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口說,突然臉色變白了;但是正在這時,律師站了起來,又走到門口去和闖進來打斷他話頭的助手說話。
“告訴她我們這里是不還價的”他說著,就又回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這里來。
在他轉來的時候,又悄悄地捉到一只飛蛾。“到夏天我就可以有好窗帷了”他想著,皺著眉頭。
“那麼您剛才說”他說。
“我寫信把我的決定通知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立起身來,他扶住桌子。默默地站了一會之後,他說︰“從您的話里,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就是︰離婚是辦得到的。我要求您也讓我知道您的條件。”
“那是可以辦到的,假如您讓我完全行動自由的話,”律師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我什麼時候可以得到您的通知呢”他問,向門口走去,他的眼楮和漆皮長靴閃閃發光。
“一個星期之內。您是否願意承辦這件事,以及您的條件怎樣,也請您把您的意思通知我。”
“好極了。”
律師恭敬地鞠了一躬,把他的委托人送出了房間,于是,一個人留下,完全沉溺在快樂的心情中了。他感到這樣快活,使得他違反了常規,給那斤斤計較的老婦人打了個折扣,而且不再去捉飛蛾了,最後他下了決心,到冬天他一定要把全部家具都蒙上天鵝絨,像西戈寧家里一樣。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八月十七日的委員會上獲得了輝煌的勝利,但是勝利的結果反而損害了他的權力。從各方面去調查少數民族狀況的新的委員會,受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鼓動,異常迅速和干勁十足地給組織起來,而且被派到目的地去了。三個月以後,報告呈上來了。少數民族的狀況已從政治、行政、經濟、人種、物質和宗教各方面研究過了。對于一切問題都冠冕堂皇地作了回答,而且這些回答不容有絲毫懷疑,因為它們並不是常常容易犯錯誤的人類思想的產物,而是官方活動的產物。這些回答都是根據省長和僧正提供的官方材料,那些材料是根據縣長和監督司祭的報告,這些報告又是根據村正和牧師的報告;所以這些回答都是不容置疑的。所有這類的問題,例如,歉收的原因,少數民族墨守陳舊信仰等等,如果沒有官方機關給予便利是千百年都解決不了也不能解決的那些問題都獲得了明白而無可置疑的解答。而這個解決對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意見非常有利。但是在前次會議上感到受了屈辱的斯特列莫夫,在接到委員會的報告之後,就運用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預料不到的策略來。斯特列莫夫帶了另外幾個同僚,轉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邊來,不但熱烈擁護卡列寧提出的法案,而且還提出同一性質然而更趨于極端的法案。這些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原意相反的法案被接受了,到這時斯特列莫夫的詭計就昭然若揭了。這些法案太趨于極端,立刻顯出它的荒謬,以致政府當局、輿論、聰明的婦女和報紙,異口同聲都攻擊起這些法案來,對于這些法案公認的創始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表示憤慨。斯特列莫夫退在一旁,裝得好像自己只是盲從了卡列寧,現在對于已經干出的事不勝驚訝和痛心的樣子。這給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很大的打擊。但是不顧衰損的健康和家庭的痛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屈服。委員會里面發生了分裂。以斯特列莫夫為首的一部分委員說他們自己不該相信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所主持的調查委員會的報告,以此來替他們的過失辯解,並且說委員會的報告是胡說,形同廢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那些看出對于公文采取這種徹底否定態度的危險性的人一道,繼續支持調查委員會所提供的材料。這樣一來,在上流社會,甚至在一般社會里,一切都混亂了,雖然大家都感到興趣,但卻沒有人了解少數民族是否真的陷于貧窮和滅亡,還是處于繁榮的狀態。因為這件事的緣故,一部分也因為由于妻子的不貞而使他遭到輕蔑的緣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地位變得岌岌可危了。處于這樣的境地中,他采取了一項重要的決定。他宣稱他要請求允許他親自到當地去調查這事件,這使委員會大為震驚。得到許可之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動身到遼遠的省份去。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出發引起了滿城風雨,特別是因為在啟程之前,他正式退還了支付給他的到達目的地的十二匹驛馬費。
“我覺得這倒很高尚,”貝特西和米亞赫基公爵夫人談起這事的時候說。“在大家都知道現在到處有鐵路的時候,為什麼要付驛馬費呢”
但是米亞赫基公爵夫人不同意,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意見甚至使她惱怒了。
“您說得倒很好听,”她說,“您有數不清的家財;但是我真高興我丈夫夏天去視察。旅行對于他的健康很有益處,他心神也愉快,而且我準備用這筆車馬費買一部馬車,雇一個馬車夫哩。”
在到遙遠的省份去的路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莫斯科停留了三天。
到莫斯科的第二天,他坐車去拜訪總督。在總是密集著馬車和橇車的迦杰特內街十字路口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突然听到這樣一個響亮愉快的聲音叫喚他的名字,使他不由得回頭一望。在人行道的角落上,站著快活、年輕和紅光滿面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他穿著時髦的短外套,歪戴著流行的低頂帽子,雪白的牙齒在微笑的紅唇之間閃爍著;他堅決執拗地呼喚著他,要他停下。他一手扶住一部正停在街角的馬車的窗子從窗口里面伸出一個戴著天鵝絨帽子的太太和兩個小孩的頭來,一邊微笑著向他妹夫招手。那太太浮著溫和的微笑,也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揮手。那就是帶著小孩們的多莉。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莫斯科不願看見任何人,尤其不願看見他的內兄。他脫了脫帽,就想坐車駛過去的,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叫他的馬車夫停住,橫過雪地向他跑來。
“哦,你不捎個信來,多難為情呀來了好久了嗎我昨天到久索旅館去,在旅客登記牌上看到卡列寧這個名字,但我決沒有想到是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邊說,一邊把頭伸進車窗里,“否則我一定來看你了。我看到你真高興”他說,兩只腳互相敲打著,把雪抖落下來。“你不捎個信來,多難為情呀”他重復著說。
“我沒有時間哩,我真忙得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回答。
“到我妻子那里去吧,她是那樣想要見你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掀開包住他的易受風寒的兩腿的毛毯,走出馬車,跨過雪地,走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那里。
“怎麼回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您為什麼這樣躲避著我們呢”多莉微笑著說。
“我實在忙得很。見到您很高興”他帶著分明表示他很懊惱的聲調說。“您好嗎”
“哦,我親愛的安娜可好”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喃喃地說了句什麼,就要走開。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攔住了他。
“我告訴你我們明天要做什麼吧。多莉,請他來吃飯。我們還要邀請科茲內舍夫和佩斯措夫來,好讓他領略一下莫斯科知識分子的風趣哩。”
“是的,請一定來吧”多莉說,“我們五點鐘的時候等您,如果您高興,六點鐘也行。我親愛的安娜好嗎好久”
“她很好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喃喃地說,皺著眉頭。“我高興得很”說著他就向他的馬車走去了。
“您來嗎”多莉叫喊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了一句什麼話,在來往的馬車的喧鬧聲中,多莉沒有听出來。
“我明天來看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他喊叫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上了馬車,坐在盡里頭,使自己既看不見人,也不被人看見。
“怪物”斯潘捷阿爾卡季奇對他妻子說,然後看了看表,他在他的面前做了個對他的妻兒表示愛撫的手勢,就揚揚得意地沿著人行路走開了。
“斯季瓦斯季瓦”多莉叫道,紅了臉。
他轉回來。
“你知道我得給格里沙和塔尼婭做外套了。給我點錢吧。”
“不要緊的,你對他們說記我的賬就是了”他殷勤地向乘車駛過的一個熟人點了點頭,就不見了。七
第二天是星期日。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到大劇院去看芭蕾舞排演,把他昨晚應允的珊瑚項圈給了他新近捧的一個漂亮舞女瑪莎奇比索娃,而且在昏暗的後台,設法吻了吻她那因為接受了他的贈禮而喜笑顏開的美麗的小臉蛋。除了贈送項圈之外,他還要和她約定在排演芭蕾舞完畢後會面。他說明在歌舞開始的時候他不能夠來,答應在最後一幕一定趕到,帶她去吃晚飯。出了劇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坐車到市場去,親自挑選了魚和蘆筍,以備筵席之用;十二點鐘的時候,他已經到了久索旅館,他要去看望踫巧住在這同一個旅館里的三個人︰剛從國外回來、住在那里的列文;他的新近升遷、來莫斯科視察的新部長;還有他的妹夫卡列寧,他得去看看他,約他一定來吃飯。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喜歡宴會,但更喜歡隨意小宴,在菜肴和飲料上,在賓客的選擇上都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他特別滿意今天筵席的菜單︰有活鱸魚、蘆筍和lapieceder sist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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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精美而又簡樸的烤牛肉,和相稱的美酒︰這就是吃的和飲的。小說站
www.xsz.tw客人有基蒂和列文,而且為了不使他們太惹人注目,還有一個堂妹和年輕的謝爾巴茨基,而賓客中的lapi ceder sistance是謝爾蓋科茲內舍夫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謝爾蓋科茲內舍夫是莫斯科人,是哲學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彼得堡人,是實際的政治家。他還邀請了有名的怪誕的熱情家佩斯措夫,一個自由主義者,健談家,音樂家,又是歷史家,一個可愛極了的五十歲的老青年,他可以充當科茲內舍夫和卡列寧的調味汁或配菜。他會挑動他們,使他們爭論起來。
賣樹林的第二期付款已從商人手里領到,還沒有花光。多莉近來很溫柔體貼,宴客的主意無論在哪方面都使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興。他處在最快活的心境中。有兩件事令人稍稍不快,但是這兩件事淹沒在那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心中洶涌著的善良而愉快的海洋里了。這兩件事就是︰第一,昨天在街上遇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時候他注意到他對他冷淡而隔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臉上是那樣一副表情,而且他沒有去看望他們,也沒有讓他們知道他的到來,把這些事實和他所听到的關于安娜和弗龍斯基的風言風語聯系在一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推測出他們夫婦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問題。
1法語︰主菜。
這是一件不快的事。另一件令人稍微不快的事是他的新部長,像所有新任的長官一樣,是一個出名的可怕的人,早上六點鐘起來,像馬一樣地工作,並且要求部下也像他那樣。這位新部長還是出名的舉止像熊一樣粗暴的人,而且,根據一切傳聞,他是屬于在各方面都和他的前任正相反的那一派的人物,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本人就是一直屬于前任部長那一派的。昨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著制服去辦公,新部長非常和藹,和他談話好像和熟人談話一樣;因此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認為穿著禮服去拜訪他是他的義務。想到新長官也許會對他並不怎樣熱烈歡迎,這也是另一件令人不愉快的事。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本能地感覺到一切都自會好起來的。“他們都是人,都是和我們一樣可憐的罪人;為什麼要生氣和爭吵呢”他走進旅館的時候這樣想。
“你好,瓦西里,”他說,歪戴著帽子走進走廊,向他熟識的一個茶房說︰“哦,你留起了絡腮胡子啦列文,是七號房間嗎,呃請領我上去吧。並且請你去問問阿尼奇金伯爵這就是他的新長官見不見客。”
“好的,老爺,”瓦西里帶著微笑回答。“您好久沒有來這里了。”
“我昨天來過,但是從另外的門進來的。這就是七號嗎”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進去的時候,列文正和一個從特維爾省來的農民站在房間當中,用尺子測量著新剝下的熊皮。
“啊喲你們打的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叫著。“不錯
母熊嗎你好,阿爾希普”
他和那農民握了握手,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沒有脫下外套和帽子。
“脫下外套坐一會吧,”列文說,一面接了他的帽子。
“不,我沒有時間哩;我只待片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回答。他敞開外套,但是後來終于脫下了,坐了整整一個鐘頭,和列文談著獵事和最知心的話。
“告訴我,你到國外做什麼來你去了些什麼地方”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農民走了之後說。
“哦,我在德國,在普魯士,在法國,在英國都待過,不過不是在首都,而是在工業區,我看到了不少新奇的東西。栗子網
www.lizi.tw我真高興我走了這一趟呢。”
“是的,我知道你對解決勞工問題的意見。”
“一點也不是︰在俄國不會有勞工問題。在俄國,問題在于農民與土地的關系;雖然這問題在那邊也存在但是在那里只是一個修補損壞了的東西的問題,而在我們這里”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用心地听著列文的話。
“是的,是的”他說,“也許你是對的。但是看見你精神愉快,又打熊,又工作,而且津津有味的,我真高興呢。謝爾巴茨基告訴我他遇見了你說你是這樣憂郁,老是說到死”
“哦,那有什麼我還沒有拋棄死的念頭呢,”列文說。
“真的,真是我死的時候了。而那一切全是胡謅。我對你說老實話︰我非常看重我的思想和我的工作,但是實際上,只想一想吧︰我們的這個世界不過是生存在一個小小的行星上的一個小小的霉菌罷了。而我們還以為我們能夠有什麼偉大的東西思想呀,事業呀這些全是塵埃”
“但是這是陳詞濫調哩,朋友”
“是陳詞濫調,但是你知道,當你完全領悟了它的時候,那麼什麼事都會變得無足輕重了。當你明白了你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會死去,什麼也不會留下的時候,那麼,什麼事情都會變得無足輕重哩我把我的理想看得非常重要,但是即使這些理想實現了,也還不是像打了那只熊一樣無足輕重嗎所以人以打獵和工作為消遣。度過一生無非是為了不要想到死罷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听著列文說,露出微妙的親切的微笑。
“哦,當然 衷諛鬩步詠 業囊餳 恕D慵塹媚閽 蛭 抑髡旁諶松 醒盎蹲骼佷 Й鞁 衣稹 br />
“不要這麼嚴厲吧,啊,道學先生1”
1套用費特的詩自迦非茲。
“不不論怎樣說,人生中的美是”列文躊躇了一下。
“啊,我不知道哩。我就知道我們都快要死了。”
“為什麼那麼快”
“你知道,人想到死的時候,人生的魅力就少了些,但是心就更平靜了。”
“相反,終結甚至是更快樂的。但是我要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第十次站起身來。
“啊,不,再坐一會吧”列文挽留他說。“我們什麼時候再見呢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這個人真妙哦,我是特地為這事來的哩請你今天一定到我家里來吃飯。你哥哥也會來的,還有我妹夫卡列寧呢。”
“他在這里嗎”列文說,他很想探問基蒂的消息。他听說她初冬到彼得堡她的那位嫁給外交官的姐姐那里去了,他不知道她回來了沒有;但是他改變了主意,想道︰“她來不來,和我沒有關系。”
“那麼你來嗎”
“當然。”
“那麼五點鐘,要穿禮服。”
說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立起身來,走到樓下他的新部長那里去了。他的直覺沒有欺騙他,可怕的新部長原來是一個非常和藹的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他一道吃了午餐,坐著談了好一會,當他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里去的時候,已經三點多鐘了。八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教堂做過禮拜回來以後,整個早晨都在室內度過。他早上有兩件事情要辦︰第一,接見要去彼得堡的、現在正在莫斯科的少數民族代表團,給他們指示;第二,照著約定,寫信給律師。這代表團,雖然是按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建議召來的,卻不免有許多麻煩甚至危險的地方,他很高興他在莫斯科看到了他們。栗子網
www.lizi.tw代表團的人絲毫也不理解他們自己的職責和任務。他們老老實實相信他們的職務是向委員會陳述他們的要求和實際狀況,請求政府援助,完全沒有認識到他們的某些陳述和要求反而支持了反對黨,因而損害了整個事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們商談了好久,替他們擬了一個他們不得違背的提綱,在打發他們走的時候還往彼得堡寫了信,托人指導他們。在這件事情上他的最有力的贊助者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她在代表團的事情上是一個專家,再也沒有誰比她更能指導他們,更能給他們指示正當的途徑了。辦完這件事以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寫信給律師。他毫不躊躇地允許他酌情處理。他把他搶到的、放在文件夾內的弗龍斯基給安娜的三封信附在他的信里。
自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抱定不再回家的主意離開家以後,自從他去找過律師,說出了雖然只對一個人他的心意以後,尤其是自從他把這個實際生活中的事情轉化成一紙公文以後,他就越來越習慣于他自己的意圖了,而且現在已經清楚地看出實現這個意圖的可能性了。
當他听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響亮的聲音時,他正在封著給律師的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僕人爭吵著,堅持要他去通報。
“沒有關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這樣倒更好。我立刻就告訴他我對他妹妹所采取的立場,並且說明為什麼我不能到他家里去吃飯。”
“請進”他大聲說,收拾起文件,把它們放在帶吸墨紙的文件夾里。
“呀,你看,你瞎說,他不是在家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聲音回答著不肯讓他進來的僕人,于是一邊走一邊脫下外套,奧布隆斯基走進了房間。“哦,我找到你,真高興極了。我希望”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快活地開口說。
“我不能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說,立起身來,也沒有請客人坐下。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想對他正在開始進行離婚訴訟的妻子的哥哥,立刻采取一種他應該采取的冷酷態度;但是他沒有料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心中竟洋溢著深情厚意。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睜大了他的明亮閃耀的眼楮。
“為什麼不能你是什麼意思”他困惑地用法語問。“不,你答應了呀。我們都盼望你來呢。”
“我要告訴您我不能到您家里來吃飯,因為我們之間所存在的親戚關系現在要斷絕了。”
“怎麼你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
“因為我正開始對您的妹妹,我的妻子提起離婚訴訟。我不得不”
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還沒有來得及說完這句話,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做出了他意料不到的舉動。他嘆息了一聲,頹然地坐在圈手椅里。
“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你在說什麼呀”奧布隆斯基叫著,他的臉上顯露出痛苦的神色。
“事實就是這樣。”
“原諒我,我不能夠,我不能夠相信這話”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下來,他感覺到他的話沒有發生他所預期的效果,他還得加以說明,說無論他怎樣說明,他和他內兄的關系仍舊不會改變。
“是的,我要求離婚是出于萬不得已,”他說。
“我要說一句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知道你是一個挺好的、正直的人;我知道安娜原諒我,我不能改變我對她的看法也是一個賢良的、挺好的女人;所以,請你原諒我,我實在不能相信這個。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他說。
“啊,假如單只是誤會就好了”
“對不起,我明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嘴說。“但是自然我只說一句話︰你千萬不要操之過急。你千萬不要。
你千萬不要操之過急”
“我並沒有操之過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說,”但是這種事情是不能夠征求任何人的意見的。我是下了堅定的決心了。”
“這真可怕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請求你,一定做吧”他說。“照我想,訴訟總還沒有開始進行。在你那樣做之前,去看看我的妻子,和她談一談吧。她愛安娜,就像愛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她也愛你,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哩。看在上帝面上,去和她談談吧賞我這個情面吧,我求你”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思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滿懷同情望著他,沒有打斷他的沉默。
“你去看她嗎”
“我不知道。我所以沒有來看你也就是為了這緣故。我覺得我們的關系應當改變了。”
“為什麼這樣我不明白這個。恕我冒昧,我相信除了我們的親戚關系之外,你對我,至少部分地,也抱著我一向對你抱著的那種同樣的友情和衷心的敬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緊握著他的手。“就算你的最壞的推測是正確的,我也不會而且永遠不會擅自來評判你們任何一方,而且也不明白為什麼我們的關系一定要受影響。但是現在,無論如何請你來看看我的妻子吧。”
“哦,我們對于這問題的看法不一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冷地說。“但是,我們不要談這個了吧。”
“不,你今天為什麼不來呢我的妻子在等候著你。請一定來吧。而且,要緊的,你和她談一談。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明。看在上帝的面上,我跪著求你”
“如果您一定要我這樣,我就來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嘆了口氣。
于是,想要改變話題,他問起一件他們兩人都感興味的事就是問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新部長,一個突然擢升到這麼高的地位、年紀也還不十分老的人。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先就不喜歡安尼奇金伯爵,總是和他意見不一致。但是現在,由于一種官場中的人容易理解的感情一個官場失意的人對于一個加官晉級的人所感到的那種憎惡心情,他對他簡直不能夠忍受了。
“哦,您看到他了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帶著一絲惡毒的微笑說。
“自然;他昨天來辦公了。他好像很熟悉他的工作,而且精力旺盛。”
“是的,但是他的精力是用在哪方面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用在完成什麼事情上面呢,還是只用在改變已經做成的事情上面呢這是我們國家的大不幸這種官僚主義的行政,而他就是一個當之無愧的代表。”
“實在說,我看不出他有什麼可以非難的地方呢。我不知道他的傾向,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他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回答說。“我剛去看過他,他真是一個很好的人。我們一道吃了午餐,我教了他做橘汁酒的釀造法,你知道那種飲料的。那是一種非常清涼的飲料。真奇怪他竟會不知道哩。他喜歡極了,不,他實在是一個很好的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了看表。
“啊喲,已經四點多了,我還得到多爾戈武申那里去一下那麼請一定來吃飯吧。你想像不出你若是不來的話,會使我的妻子和我多麼難過呢。”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送他的內兄出去時的態度和他迎接他的時候就完全兩樣了。
“我既然答應了,就一定會來,”他懶洋洋地回答。
“相信我,我非常感謝,並且我希望你也不會懊悔,”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回答。
他一面走一面穿上外套,輕輕拍了拍僕人的頭,笑了一笑,就走出去了。
“五點鐘,請穿禮服,”他返回到門邊,又大聲說了一次。九
主人自己回到家來的時候,已經五點過了,已經有好幾個客人到來了。他和同時抵達門口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科茲內舍夫和佩斯措夫一道走進來。這兩位像奧布隆斯基所稱呼的,是莫斯科的知識分子的主要代表。兩人都是以他們的性格和博識而受人尊敬的人物。他們也互相尊敬,但是在幾乎所有的問題上他們都是完全意見不一致的,簡直毫無調和的余地,這並不是因為他們屬于相反的思想流派,顯然倒是因為他們屬于同一個陣營他們的敵人就把他們混同了;但是在那個陣營里面,他們的意見都有一些細微差異。因為再也沒有比在半抽象的問題上意見不同更難調和的了,所以他們不但從來沒有意見一致過,而且他們實在早已習慣于互相嘲笑對方的難以改正的謬誤而毫不生氣了。
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追上他們的時候,他們正走進門來,一面談論著天氣。客廳里已經坐著亞歷山大德米特里奇謝爾巴茨基公爵奧布隆斯基的岳父、年輕的謝爾巴茨基、圖羅夫岑、基蒂和卡列寧。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立刻就看出,因為他不在,客廳里的情形不好。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穿著華麗的灰綢衣,顯然為了必須另外在兒童室吃飯的孩子們和她丈夫沒有回來而焦慮著,他不在的時候沒有能夠很好地使座上的賓客變得融洽起來。大家坐在那里就像拜客的牧師太太一樣像老公爵所形容的,顯然都很詫異他們為什麼到這里來,為了避免沉默,勉強找出一些話來說。溫厚的圖羅夫岑顯然感到很不自在,他迎接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時候,他那厚厚的嘴唇上露出的微笑好像言語一樣明白地說︰“哦,朋友,你把我放在一群學者里面了到chacteaudesfleurs去喝一杯酒倒更合我的口味”老公爵默默地坐著,他的明亮的小眼楮斜視著卡列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知道他已經想好了一句妙語來形容這位政治家,這位政治家就像是席上的鱘魚一樣,在座的客人就是被邀請來共饗他的。基蒂朝門口望著,鼓起勇氣使自己在康斯坦丁列文進來的時候不紅臉。年輕的謝爾巴茨基,還沒有被介紹給卡列寧,極力裝出毫不在意的神情。卡列寧本人,遵照和貴婦們共宴時的彼得堡的習慣,穿起夜禮服,系著白領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由他的臉色看出他只是為了踐約而來,並且蒞臨集會好像是在履行一樁不愉快的義務似的。他實際上就是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進來之前制造了使所有的客人都凍僵了的那股冷氣的禍首。
一進客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道歉,解釋說,他被一位什麼公爵留住了,那位公爵總是作他不到和遲到的替罪羊的,于是不到一會工夫,他就使全體客人都互相認識了,並且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謝爾蓋科茲內舍夫拉在一起,發動他們討論波蘭的俄國化的問題,他們立刻和佩斯措夫一道卷入討論中了。他在圖羅夫岑的
...
肩上拍了一下,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好笑的話,就讓他在自己的妻子和老公爵旁邊坐下來。小說站
www.xsz.tw隨即他對基蒂說她今晚上非常漂亮,並且把謝爾巴茨基介紹給卡列寧。不一會工夫,他就這麼巧妙地把這社交界的面團揉攏了,客廳里變得非常有生氣了,洋溢著歡聲笑語。只有康斯坦丁列文一個人還沒有來。但是這樣卻正好,因為走進餐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吃了一驚,發覺波特酒和雪利酒不是在雪維而是在德勃列1買來的,他吩咐趕快叫馬車夫到雷維去,就回到客廳來。
1雷維和德勃列都是莫斯科著名的酒商,經營法國葡萄酒的交易。
在餐廳門口,他遇見了列文。
“我沒有遲到吧”
“難道你還會不遲到嘛”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挽著他的胳臂。
“客人不少嗎有些什麼人”列文問,不禁紅了臉,一面用手套拂落帽子上的雪。
“都是自己人。基蒂也來了。跟我來吧,我把你介紹給卡列寧。”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雖然抱著自由主義的見解,卻十分明白和卡列寧會晤是一件榮幸的事,因此他就把這種榮幸款待他的好友們。但是這時候康斯坦丁列文卻沒有心情高攀。自從他會見弗龍斯基的那個終生難忘的晚上以後,不算他在大路上瞧見她那一瞬間,他就一次都沒有看見過基蒂。他心坎里知道他今天會在這兒看到她,但是為了要保持思想自由,他竭力使自己相信他並不知道。現在,當他听到她來了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這樣歡喜,同時又這樣恐懼,使他透不過氣來,他說不出他要說的話了。
“她是什麼樣子呢她是什麼樣子呢像她從前一樣呢,還是像她在馬車里的那副神情假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的是真話,可怎麼辦呢為什麼不是真話呢”他想。
“啊,請給我和卡列寧介紹一下吧,”他好容易說了出來,然後他邁著堅決的步子走進客廳,看見了她。
她和以前不一樣了,與她在馬車里的神情也不同了;她完全兩樣了。
她驚惶,羞怯,靦腆,因而顯得更魅人。她在他走進房間的那一瞬間就看見了他。她在等待著他。她很歡喜,而且歡喜得這樣惶惑,有一剎那,當他走到她姐姐面前去又瞟了她一眼的時候,她,和他,和看到這一切的多莉,都感覺到好像她會失聲哭出來。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是一陣紅,她失了神,嘴唇發抖,等待他走到她面前來。他向她走上去,鞠著躬,伸出手,一句話也沒有說。要不是她的嘴唇的輕微顫動和那使她的眼楮越發放光的潮潤,當她說下面的話的時候,她的微笑幾乎就是平靜的了︰
“我們好久沒有見面了啊”說著,帶著毅然決然的態度用她冰冷的手緊握住他的手。
“您沒有看見我,我倒看見了您呢,”列文說,閃耀著幸福的微笑。“您從火車站坐車到葉爾古紹沃去的時候我看見了您。”
“什麼時候”她驚異地問。
“您坐車到葉爾古紹沃去的時候,”列文說,感覺到他快要因為他心中洋溢著的歡喜而哭起來。“我怎麼敢把不純潔的念頭和這個惹人憐愛的人兒聯系在一起呢是的,看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列對我說的是真話,”他想。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挽住他的胳臂,拉他到卡列寧面前去。
“我來替你們介紹。”他說出了兩人的名字。
“又看見您,真是高興得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冷地說,和列文握了握手。
“你們原來認識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吃驚地問。栗子小說 m.lizi.tw
“我們在一個車廂里一道過了三個鐘頭,”列文微笑著說,“但是下了車,就像由假面舞會上出來一樣,完全神秘化了,至少我是這樣的。”
“啊呀大家請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指著餐廳。
男客們走進餐廳,走近桌子,桌上擺著六種伏特加和六種干酪,有的有小銀匙,有的沒有,還有魚子醬、青魚、各種罐頭食品和盛著法國面包片的碟子。
男客們圍著濃烈的伏特加和冷盤站立著,在謝爾蓋伊萬內奇科茲內舍夫、卡列寧和佩所措夫之間關于波蘭俄國化的談話,有等待酒宴的時候漸漸沉靜下來了。
謝爾蓋科茲內舍夫善于用意想不到的精闢話語來改變對談者的心情,這樣來把最激烈、最認真的辯論結束,他的這種本領是沒有誰及得上的,現在他就在這樣做。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主張波蘭的俄國化只有通過俄國政府所應采取的重大措施才能夠完成。
佩斯措夫堅持說一個國家只有人口較多的時候才能同化別的國家。
科茲內舍夫承認雙方的論點,但卻加以限制。當他們正走出客廳的時候,為了結束談話,科茲內舍夫微笑著說︰
“那麼,要使我們的異族俄國化,就只有一個方法了盡量多生孩子。這樣,我的兄弟和我是最不行的了。你們結了婚的人,特別是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才是真正的愛國者哩;你已經有了幾個了”他說,殷勤地對他們的主人微笑著,把一只小酒杯舉向他。
大家都笑了,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得最快活。
“啊,對啦,這是最好的方法”他說,咀嚼著干酪,把一種特制的伏特加斟在酒杯里。談話就以這戲言結束了。
“這干酪還不壞。您要吃一點嗎”主人說,“啊呀,難道你又做起體操來了嗎”他對列文說,用左手捏了捏他的筋肉。列文微微一笑,彎起他的胳臂,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手指之下,筋肉從薄呢禮服下面隆起來,像堅實的干酪一樣,硬得如同鋼鐵一般。
“好硬的二頭肌呀簡直是一個參孫1。”
1參孫,以色列之大力士,曾徒手撕裂獅子,見聖經舊約七師記第十四章。
“我想獵熊是需要很大氣力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他對于打獵的概念是非常模糊的。他撕開一片薄得像蛛網一樣的薄面包片,把干酪涂在上面。
列文微笑了。
“一點都不。恰恰相反;小孩都能打死熊呢”他說,向和主婦一道走近桌旁的婦人們微微點頭,讓在一旁。
“我听說,您打死了一只熊”基蒂說,竭力想用叉子叉住一只叉不住的、要滑落下去的蘑菇而終于徒勞,倒使那露出她的雪白手臂的衣袖花邊顫動起來。“你們那里有熊嗎”她補充說,側轉她那迷人的小小的頭向著他,微笑了。
在她所說的話里分明沒有什麼將異的地方,但是對于他,她說這話的時候,她的每個聲音,她的嘴唇、眼色和手的每個動作都有著何等不可言喻的意義呀這里有求饒,有對他的信任,也有憐愛溫柔的、羞怯的憐愛,許諾、希望和對于他的愛情,那種他不能不相信,而且使他幸福得窒息的愛情。
“不,我們到特維爾省去打的。從那里回來的路上,我在火車上遇見您的bean-fr re1,或者不如說您姐夫的beau-fr re,”他微笑著說。“這真是一次有趣的會見。”
于是他開始津津有味地述說著他怎樣整整一晚沒有睡覺之後穿著舊羊皮外套闖進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車廂。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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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乘務員,忘記了那句俗語,2看到我的外套就想要趕我出去;但是我馬上文縐縐地講起來,而您也,”他轉臉向著卡列寧說,忘記了他的名字,“開始的時候您看到我那件農民穿的外套也想要趕我走的,但是後來您卻幫我說話了,這件事我真是感激不盡。”
1法語︰姐夫,妹夫。
2那個俗語是︰相見看衣裳。
“一般地說,乘客選擇座位的權利太沒有規定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用手帕擦著指尖。
“我看到您對我還有點疑惑,”列文說,溫和地微笑著,“但是我連忙開始用聰明的言談來彌補我的皮襖的缺點。”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繼續和女主人談話,同時听到一點他弟弟的話,斜著眼楮瞟了他一眼。“他今天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有那種勝利者的樣子”他想。他不知道列文感覺到好像長了翅膀一樣。列文知道她在听他說話,而且她高興听。這就是他唯一感到興趣的事。在他看來,不單是在這房間里,就是在全世界,也只有他在自己眼中獲得了重大意義和價值的他和她存在。他感到好像自己是站在使他暈眩的高峰上,而在遙遠的下方是,所有那些善良優秀的卡列寧們,奧布隆斯基們和整個的世界。
一點也沒有惹人注意,也沒有望他們一眼,好像再也沒有剩下什麼空位子似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使列文和基蒂並肩坐在一起。
“啊,你可以坐在這里。”他對列文說。
筵席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愛好的瓷器餐具一樣精致。瑪麗-路易式羹湯鮮美無比;和湯一道吃的小餡餅一到口里就酥了,真是無懈可擊。兩個听差和馬特維,系著白領帶,毫不礙眼地、悄悄地、敏捷地伺候著筵席。這宴會在物質方面是一個大成功;在非物質方面也毫無遜色。談話,有時是全體的,有時是個別的,從來沒有停頓過,到末後,變得這樣生氣勃勃,以致男客們從桌旁站起身來的時候還在談論著,就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都變得活躍了。十
佩斯措夫喜歡辯論到底,因此並不滿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話,特別是他覺得他的意見不正確。
“我說的,”他一邊吃湯,一邊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並不單單是人口的密度,而是聯系到根本思想,並不是靠幾條原則。”
“那在我看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懶洋洋地、從容不迫地說,“是一樣的。照我的意見,只有那種高度發展的民族才能影響別的民族,只有那種民族”
“但是問題就在這里,”佩斯措夫用低沉的聲調插嘴說他說話總是快得很,而且總是好像要把他整個的心都放進他在說的話里去似的,“所謂高度發展的包含什麼內容呢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誰算發展最高呢誰可以同化別的民族呢我們看到萊茵區法國化了,但是德國人的發展程度也並不見得就低些”他叫道。“這里一定有別的規律。”
“我想感化力總是在真正受過教育的民族一方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微微揚起眉毛。
“但是我們認為什麼是真正教育的表征呢”佩斯措夫說。
“我想這些表征大家都知道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但是人們完全知道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帶著含蓄的微笑插嘴說。“現在大家承認真正的教育必須是純古典的;1但是我們看到了雙方的激烈爭論,而且不可否認,反對派方面也自有他的有力的論據。”
1一八七一年根據據教育部長制定的方案成立了實科中學主要教授自然科學,現代語言及繪畫與古典中學。以這樣的劃分來限制教授自然科學,因為他把自然科學看做不信神和唯物主義等“危險”思想的來源。在古典中學的課程中得到古典語文希臘文和拉丁文的訓練,希望它們能成為在青年中盛行的革命情緒的解毒劑。作者對這種教育改革抱著諷刺的態度,並且看穿了它的政治意義︰“用拉丁語誘使學生脫離無政府主義”。
“您是古典派,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喝一點紅葡萄酒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我並不是在對任何一種教育表示意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帶著一種好像對待小孩一樣的遷就的微笑把他的酒杯端過來。“我只是說雙方都有強有力的論據,”他轉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以我所受的教育而言,我是屬于古典派的,但是在這場辯論中我個人還沒有找到自己的位置。我看不出古典教育優于科學教育的明顯的根據。”
“自然科學就有同樣巨大的教化啟迪的功效,”佩斯措夫插嘴說。“比方天文學吧,比方植物學吧,或者是比方具有一般原理體系的動物學吧。”
“我不能完全同意這一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我覺得我們不能不承認研究語言形式這一個過程本身對于智力的發展就有特別良好的功效。而且,無可否認,古典派學者的影響是道德最高的,反之,不幸得很,成為現代禍患的那些虛偽有害的學說倒都是和自然科學的研究有關系的。”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原來想說句什麼的,但是佩斯措夫用他的深沉的低音打斷了他。他開始熱烈地爭辯說這個意見不正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沉靜地等待著發言的機會,顯然是準備好了一個穩操勝券的反駁。
“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轉向卡列寧,帶著一種含蓄的微笑說,“我們不能不承認,確切地估量古典教育和科學教育的一切利弊是一件難事,哪一種教育較為可取,這個問題是不會這麼迅速徹底地解決的,假如不是古典教育有一種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的優越性︰一種道德的diso1反虛無主義的影響的話。”
1法語︰我們坦率地說。
“當然。”
“假如不是古典教育方面有反虛無主義的影響這種優越性的話,我們就會把這問題考慮得更久,而且會要衡量雙方的論據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浮著含蓄的微笑說。“我們就會給兩者的傾向以自由發展的余地。但是現在我們知道古典教育這種丸藥有反虛無主義的特效,所以我們大膽地把這個藥方開給病人但是萬一沒有這種特效,可怎麼辦呢”
他又用警句結束道。
听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到丸藥,大家都笑了;圖羅夫岑笑得特別響亮和愉快,高興他終于听到了一句好笑的話,那是他在傾听這場談話的時候一心一意期待著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錯請佩斯措夫。有佩斯措夫在場,聰明的談話一刻也沒有停止。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剛用戲言結束了這場談話,佩斯措夫立刻又提出了新的話題。
“我甚至不同意,”他說,“說政府抱著那種目的。政府顯然是受一般的意見所左右的,對它的措施可能產生的影響,卻漠不關心。比方說吧,婦女教育應當認為是有害的,但是政府卻為婦女設立學校和大學。”
于是談話立刻轉到婦女教育這個新的題目上去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發表意見說︰婦女教育往往和婦女解放的問題混淆起來,把婦女教育認為是有害的,其原由就在此。
“相反,我認為這兩個問題是緊密相連的,”佩斯措夫說。
“這是一種惡性循環。婦女由于教育不足而被奪去了權利,而教育不足又是由于缺少權利造成的。我們不要忘記婦女所受的奴役是這樣普遍,這樣年代悠久,以致我們常常不肯承認把她們和我們分開的那道鴻溝,”他說。
“您說權利,”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等佩斯措夫停住之後說,“是指做陪審官,做市議員,做議長,做官吏,做國會議員等等的權利嗎”
“當然。”
“但是即使當作罕有的例外,婦女能夠佔有這種地位,我覺得您用權利這個字眼也是不妥當的。倒不如說義務來得好,誰都要承認,執行陪審官、市議員和電報局員的職務,我們總感到好像是在盡一種義務似的。所以不如說婦女是在尋求義務,而且是完全合法地在尋求,這樣說來得妥當。對于這種想要協助男子來從事共同勞動的願望,我們是不能不同情的。”
“正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表示同意說。“我想,問題只是她們適不適宜于擔負這種義務。”
“她們一定是非常適宜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如果教育在她們中間普及了的時候。我們看”
“那俗語是怎麼說的”早就在留心听這場談話的公爵說,他的一雙小小的、滑稽的眼楮閃閃發光。“我可以當著我的女兒們的而說︰女人的頭發長,可是”1
1俄諺︰婦人頭發長,見識短。
“正像人們對解放前的黑奴所抱的想法一樣”佩斯措夫憤怒地說。
“我覺得奇怪的是婦女竟然要尋求新的義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而像我們所看到的,不幸得很,男子卻總是竭力逃避義務。”
“義務是和權利相連的權力、金錢、名譽,這些就是婦女所追求的東西,”佩斯措夫說。
“正像我要尋求做奶媽的權利,看見人家出錢雇用婦女,卻沒有人要找,就憤憤不平一樣,”老公爵說。
圖羅夫岑捧腹大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很惋惜這句話不是他說的。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微笑了。
“是的,但是男子不能夠喂奶呀,”佩斯措夫說,“而婦女”
“不,曾經有一個英國人在船上喂自己小孩奶哩,”老公爵說,感到在自己女兒面前是可以這樣隨便說的。
“既然有這麼多這種英國人,那麼也就有那麼多婦女官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是的,但是一個沒有家庭的女子應當怎麼辦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到他朝思暮想的瑪莎奇比索娃,這樣插嘴說,他同情佩斯措夫,而且支持他的意見。
“如果把這個女子的身世細加考察的話,您就會知道她拋棄了家庭她自己的,或者她的姐妹的家庭,她原是可以在家庭里盡女人的職責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出其不意地用激怒的聲調插嘴說,她大概揣測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著的是什麼樣一種女子。
“但是我們是在維護一種原則,一種理想”佩斯措夫用爽朗的低音說。“婦女渴望擁有**和受教育的權利。她們由于意識到這是辦不到的而感到壓抑。”
“我也由于認識到育嬰堂不會雇我去做奶媽而感到壓抑哩,”老公爵又說了,使得圖羅夫岑開心得不得了,笑得把一塊很粗的蘆筍掉在醬油里了。十一
大家都參與這談話,只有基蒂和列文除外。開頭,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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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談論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感化力的時候,列文不禁想到他對于這個問題所抱的見解;但是,以前在他眼中看來是那麼重要的這些思想,現在卻好像在夢里一般在他的腦子閃過,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趣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甚至奇怪他們怎麼會這樣起勁地談論這種對于誰都沒有益處的事情。基蒂也是一樣,對于他們談論的婦女的權利和教育問題,她本來應該感到興趣的。她想起她在國外的朋友瓦蓮卡,想起她那痛苦的寄人籬下的生活時,她是怎樣頻繁地想這個問題啊,她是怎樣常常納悶假使她不結婚會落到一個什麼樣的結局,而且為了這事,她是怎麼常常和她的姐姐爭辯啊但是現在這一點也引不起她的興趣了。她和列文在私下談話,簡直不是談話,而是一種神秘的心心相印,那使他們越來越接近,使他們兩人心中產生了一種對他們正在踏入的未知世界又歡喜又恐懼的心情。
開頭,基蒂問列文去年怎樣看到她在馬車里的,列文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就把他怎樣從割草場沿著大路走回家去,偶然遇見了她的始末告訴她。
“那是很早,很早的早晨。您一定剛剛醒來。您的n還睡在角落里。那是一個美好的早晨。我一面向前走,一面思索四駕馬車里坐的是什麼人。那是系著鈴鐺的四匹駿馬,一剎那間,您閃過去,我看見您在窗口您這樣坐著,兩手拉住帽子上的帶子,而且在想什麼想得出了神,”他微笑著說。
“我多麼想要知道那時候您在想什麼,是想什麼重要的事嗎”
“我不是披頭散發嗎”她想著,但是看到他回憶起這些詳細情景時流露出的歡喜的微笑,她感到她給與他的印象是非常好的。她紅了臉,高興地笑了。
“我當真不記得了哩。”
“圖羅夫岑笑得真有趣”列文說,嘆賞著他的濡潤的眼楮和搖晃的身體。
“您很早就認識他嗎”基蒂問。
“啊,有誰不認得他呢”
“我想您一定覺得他是個壞人吧”
“不是壞,只是一無足取罷了。”
“啊,您錯了您可不要這樣想”基蒂說。“我以前也非常瞧不起他,但是他,他真是一個非常可愛、心腸好極了的人呢。他有一顆黃金一般的心。”
“您怎麼覺察出他的心來的”
“我們是好朋友哩。我很了解他。去年冬天,在您來看過我們以後不久,”她說,流露出一種負疚的同時又是信賴的微笑,“多莉的孩子全害了猩紅熱,那時候踫巧他來看她。您想想吧,”她低聲說,“他那麼替她難過,他留下來,幫助她照顧小孩。是的,他在他們家住了三個禮拜,像保姆一樣照看孩子們。”
“我把那次害猩紅熱的時候圖羅夫岑的事告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呢,”她探過身去對她姐姐說。
“是呀,那真是了不起,真是難得哩”多莉說,向覺察出她們在談他的圖羅夫岑的方向瞥了一眼,對他溫和地微笑著。列文又一次朝圖羅夫岑望了一望,詫異他以前怎麼沒有覺察出這個人的優點。
“我真是抱歉,抱歉得很,我以後再也不住壞里想人了”
他快活地說,真實地表白出了他現在的心情。十二
在已經談開的關于婦女權利的談話里,涉及到某些在婦女面前不便討論的關于結婚權利不平等的問題。佩斯措夫在吃飯的時候好幾次接觸到這些問題,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留心地引他轉移話題。
當他們從桌旁站起身來,婦人們已經走出去的時候,佩斯措夫沒有跟了她們去,卻轉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述說這種不平等的主要原因。小說站
www.xsz.tw據他的意見看來,夫妻間的不平等在于︰妻子不貞和丈夫不貞在法律上和在輿論上,所受的處罰不平等。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急急地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面前,敬了他一支雪茄。
“不,我不抽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著地回答,于是好像故意要顯出他並不怕這個話題似的,他帶著冷冷的微笑轉向佩斯措夫。
“我想這種意見是根據事件的性質本身來的,”他說著,想要走到客廳里去;但是正在這時候,圖羅夫岑突然出其不意地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話了。
“您該听到普利亞奇尼科夫的事了吧”圖羅夫岑,香檳酒喝得興奮起來了,正在等機會來打破那苦惱了他很久的沉默。“瓦夏普利亞奇尼科夫,”他說,他那濡潤的、紅紅的嘴唇上掛著溫和的微笑,他特別是對那最主要的客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話,“他們告訴我,他今天在特維爾和克維茨基決斗,把他打死了。”
正好像人總要故意刺傷痛處一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現在感覺到這場談話不幸盡在踫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痛處。他又想把他妹夫引開去,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己懷著好奇心問了︰
“普利亞奇尼科夫為了什麼決斗呢”
“為了他的妻子。他的行為真不愧為一個堂堂的男子要求他決斗,把他打死了”
“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漠不關心地說,于是揚起眉毛,走進客廳。
“您來了,我多麼高興呵,”多莉在客廳的穿堂迎著他,含著驚惶的微笑說。“我有話要和您談。我們在這里坐一會吧。”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還是帶著他揚起眉毛使他顯出的那種冷漠的表情,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身旁坐下,假裝出笑容。
“是的,”他說,“特別是我正要請您原諒,向您告辭。我明天就要動身了。”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堅信安娜是清白的,眼前這個冷酷無情的男子竟那麼滿不在乎地想要毀掉她的無辜的朋友,這可使她感到自己臉都氣白了,嘴唇顫抖起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說,以毅然決然的態度望著他的眼楮。“我問您安娜的近況,您沒有回答我。她好嗎”
“我看她很好,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沒有望著她。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諒我,我本來沒有權利但是我愛安娜,就像愛自己的妹妹,而且也尊敬她;我求您,我懇求您告訴我你們中間發生了什麼您看到她什麼地方不對”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著眉,差不多閉上了眼楮,垂下頭來。
“我所以感到不能不改變我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態度,那理由,我想您的丈夫已經告訴了您吧”他說,沒有望著她的眼楮,卻不高興地望了一眼正走過客廳的謝爾巴茨基。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能夠相信”多莉說,用一種有力的姿勢把她那瘦骨嶙峋的雙手緊握在自己胸前。她迅速地立起身來,把手放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袖口上。“這里有人打擾。請到這邊來吧。”
多莉的激動影響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他站起身來,順從地跟著她走進兒童的課室。他們在一張鋪著被削筆刀劃滿刀痕的漆布的桌子旁坐下。
“我不,我不相信”多莉說,極力想捉住他那回避著她的目光。
“人可不能不相信事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特別強調事實這個字眼。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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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做了什麼呢”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她究竟做了什麼呢”
“她無視自己的責任,欺騙了自己的丈夫。那就是她做的事。”他說。
“不,不,不會有這種事的看在上帝面上,您一定是弄錯了,”多莉說,用手按住兩鬢,閉上眼楮。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只用他的嘴唇冷冷地笑了一笑,想要問她和自己表示他的確信不疑的信心;但是這種熱誠的辯解,雖然不能動搖他,卻刺痛了他的創傷。他帶著更激昂的態度說話了。
“當妻子親口告訴她丈夫這個事實,告訴他,她八年來的生活和兒子,這一切都是錯誤,而她要重新開始生活的時候,那就很難得弄錯了,”他忿忿地說,哼了一聲。
“安娜和罪惡我不能把這兩者聯系起來,我不能相信”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現在正視著多莉的善良而激動的臉,覺得他的話不由得流暢起來了,“我倒寧願還有懷疑的余地。我懷疑的時候,固然很苦,但卻比現在好。我懷疑的時候,我還有希望;但是現在什麼希望都沒有了,可還是懷疑一切。我是這樣懷疑一切,我甚至憎恨我的兒子,有時候簡直不相信他是我的兒子了。我真不幸。”
他沒有必要說這些話。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他望著她的面孔的時候立刻看出了這個;她替他難過起來,而認為她朋友是清白的信念也開始動搖了。
“啊,這真可怕,可怕呀但是您難道當真決定要離婚嗎”
“我決定了采取最後的手段。我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她含著眼淚說。“啊,不,不要說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吧,”她說。
“這就是這種苦難所以可怕的地方,它不像遭到旁的苦難比方失敗或是死亡那樣,人可以平靜地來忍受,而這樣他卻不能不有所行動,”他說,好像在揣度她的思想似的。
“人不能不擺脫這種屈辱的境地︰人不能過三角關系的生活。”
“我明白,這個我完全明白,”多莉說,垂下了頭。她靜默了一會,想著她自己的事,想著她自己家庭的愁苦,于是突然,她興奮地抬起頭,帶著懇求的姿勢緊握著兩手。“但是等一等您是一個基督徒。替她想一想吧要是您拋棄了她,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已經想過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我已經再三想過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他臉上的斑點漲紅了,他的渾濁的眼楮直望著她。這時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才從心底里憐憫他了。“當她親口對我說了我的屈辱的時候,我就這樣做了,我讓一切維持現狀,我給她悔過自新的機會,我竭力想要挽救她。而結果怎樣呢她連最微不足道的要求就是要她顧全體面,都不肯遵守,”他說,又激昂起來了。“人可以挽救那些自己不願毀滅的人,但是要是她整個的天性是這樣墮落,這樣淫蕩,毀滅本身在她看來就是拯救,那有什麼辦法呢”
“隨便什麼都好,但是不要離婚”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回答。
“可是隨便什麼指的是什麼呢”
“不,這真可怕呀她會誰的妻子都做不成了;她會毀了”
“我能有什麼辦法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聳了聳肩膀和眉毛。回憶起他妻子最近的過失使他這樣激怒,他又變得像剛開始談話時那樣冷酷了。“我很感謝您的同情,但是我要走了,”他說,站了起來。
“不,再等一會您千萬別毀了她。等一等;我把我自己的事告訴你。我結了婚,我丈夫欺騙了我;我一時氣憤和嫉妒,本來想拋棄了一切,本來想自己但是我清醒了;而這是誰使得我這樣的呢安娜救了我。而現在我在生活下去。孩子們在長大,我丈夫也回到家里,而且悔悟了,漸漸變純潔變好了,而我呢,也在生活下去我饒恕了,您也得饒恕啊”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听她說著,但是她的話現在在他身上已經不起作用了。他在他決定離婚那一天所感到的一切的憎惡,又在他的心中抬頭了。他搖了搖身子,用刺耳的響亮的聲音說︰
“我不能夠饒恕,也不願意,而且我認為這是不對的。我為這個女人已經盡了一切力量,而她卻把一切踐踏在她天性接近的污泥里。我不是一個狠毒的人,我從來沒有憎恨過誰,但是我卻從心底里憎恨她,我甚至不能饒恕她,為了她給予我的傷害,我太恨她了”他說,給憤恨的眼淚哽住了。
“愛那些憎恨您的人”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畏怯地低聲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輕蔑地冷笑了一聲。這他早就知道,但卻不適用于他這種場合。
“愛那些憎恨您的人,但卻不能愛那些您所憎恨的人。打擾您了,請您原諒吧。各人自己的愁苦就夠受的了”于是恢復了鎮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默默地告別了,就走了。十三
當大家離開餐桌的時候,列文原來想跟著基蒂走進客廳去的;但是他怕他對她的追求太露骨,也許會使得她不快。他留在男客的圈子里,參與大家的談話,他雖然沒有望著基蒂,卻覺察出她的動作、她的神情和她在客廳里坐的座位。
他立刻毫不費力地實踐了他對她所立下的諾言永遠往好處看人,永遠喜歡一切的人。談話轉移到農村公社的問題,佩斯措夫認為農村公社制度是一種特殊的開端,他稱之為“合唱的開端”。列文既不同意佩斯措夫,也不同意他哥哥,他哥哥照例是又承認又不承認俄國農村公社制的意義。但是他和他們談論著,只是極力想給他們調解,緩和他們的爭論。他對自己所說的話一點不感到興趣,而對于他們所說的話更是興味索然,他只希望一件事就是他和大家都快樂和滿足。他現在只知道一件東西是重要的。而那一件東西,開頭在那里,在客廳里,然後移動過來,在門口停住。沒有回過頭來,他就感到了雙眸和微笑傾注在他身上,他忍不住回過頭來。她正和謝爾巴茨基站在門口。望著他。
“找以為您到鋼琴那里去哩,”他走到她面前說。“音樂這正是我在鄉下所缺少的東西。”
“不;我們只是來找您,感謝您來看望我們,”她說,報之以微笑,那好像一件贈物一樣。“他們為什麼要辯論呢您知道從來沒有人能夠說服誰。”
“是的,這是真的,”列文說,“人們爭論得那麼熱烈,往往只是因為不能領會對方所要證明的事情。”
在最聰明的人們之間的辯論中,列文常常注意到這樣的事實︰辯論者在費了很大氣力,費盡唇舌,運用了大量奧妙的邏輯之後,終于覺察到他們那麼不憚煩勞地力圖互相證明的東西原來在很久以前,從他們開始爭論起,雙方就都已明白,但是他們喜歡各執一詞,卻又不願明說出來,唯恐遭到對方的攻擊。他常常體驗到在辯論中人們突然抓住了對方所喜歡的東西,自己也立刻喜歡起來了,立刻同意他的意足,于是一切論據結果就都成為多余的和不必要的了。有時候,他也體驗到相反的情形,人們最後表達出了他自己喜歡的東西他正為它爭辯,而恰巧又表達得又恰當又懇切,于是他的對手就立刻同意,不再爭論了。這就是他所要說的話。
她皺起眉頭,極力去了解。但是他剛開口解釋,她已經了解了。
“我知道︰人應當弄明白對方爭論的是什麼,他喜歡的是什麼,這樣方才能夠”
她完全理會了而且表達出了他表達得很拙劣的思想。列文快活地微笑了;從同佩所措夫和他哥哥的混亂冗長的爭論轉換到這種簡潔、明了、幾乎是無言的最復雜的思想交流,這種轉換使他大為驚異。
謝爾巴茨基從他們身邊走開了,基蒂走到牌桌旁邊,坐下來,然後拿起一枝粉筆,開始在嶄新的綠氈上畫著同心圓。
他們又談到了吃飯時所談起的話題婦女的自由和職業的問題。列文贊成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意見︰未婚女子應當在家庭里找到婦人的本份工作。他用下面的事實來支持這個意見︰任何家庭沒有婦女的幫助是不成的,每個家庭,不論貧富,總有而且不能沒有保姆,不管是自己的親屬,還是雇佣的人。
“不,”基蒂漲紅了臉說,但卻用她的誠實的眼楮比以前更加大膽地望著他,“一個女子也許會處于這樣的境地,她生活在家庭里不能不感到屈辱,而她自己”
出這暗示,他了解她了。
“啊,是的”他說,“是的,是的,是的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正是由于窺見了基蒂心中怕做老處女的恐怖和屈辱,他這才完全明白了在吃飯的時候佩斯措夫主張婦女自由的全部論據;而因為愛她,他也感到了那種恐怖和屈辱,立刻不再爭論了。
接著是沉默。她還用粉筆在桌上畫著。她的眼楮閃爍著柔和的光輝。在她的心情影響之下,他感到全身心都充溢著不斷增強的幸福。
“噢我亂涂了一桌子哩”她說,放下粉筆,她動了動,想要站起來的樣子。
“什麼她走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嗎”他恐懼地想著,拿起粉筆來。“等等,”他說,在桌旁坐下。“我早就想問您一件事。”
他直視著她的親切的、但又是恐惶的眼楮。
“請您問吧。”
“這里,”他說,寫下每個字的頭一個字母︰d,e,f,g,h,i,f,j,k,l,h,i,n,這些字母所代表的意思是︰“當您對我說︰那不能夠的時候,那意思是永遠不呢,還只是當時”看來是很難希望她領悟這個復雜的句子的;但是他用那樣一種眼光望著她,好像他一生的命運全系在她能否理解這些字上面。
她嚴肅地瞥了瞥他,就把她那皺蹙的前額支在手上,開始念著。她時而看他一兩眼,好像在問︰“是我想的那樣嗎”
“我明白了,”她說,微微漲紅了臉。
“這是什麼字”他指著代表永遠不這個字眼的h說。
“這是永遠不的意思,”她說,“但是這不是真的呢”
他急急地揩去他所寫的字母,把粉筆給她,站了起來。她寫了,n,o,i,f,g。
多莉瞧見這一對人兒的時候,她和阿列克謝亞歷亞德羅維奇談話所引起的悲愁就完全消失了︰基蒂手里拿著粉筆,帶著羞怯的幸福的微笑仰臉望著列文,而他的優美的身軀俯向桌子,熱情的眼楮一會緊盯在桌上,一會又緊盯著她。他突然喜笑顏開了,他明白了。那意思是︰“那時候我不能夠不那樣回答。”
他詢問般地、畏怯地望著她。
“僅僅那時候嗎”
“是的,”她的微笑回答了。
“那麼現現在呢”他問。
“哦,你讀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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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所願望從心底願望的事告訴您”說著,她寫下了下面的打頭的字母,p,e,f,k,l,p,j,那意思是︰“只要您能忘記,能饒恕過去的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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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神經質的、顫栗的手指攫取了粉筆,把它折斷了,寫下下面字句打頭的字母︰“我沒有什麼要忘記和饒恕的;我一直愛著您。”
她含著纏綿的微笑望著他。
“我明白,”她低低地說。
他坐下來,寫了長長的一句。她全明白了,並且沒有問他是不是這樣,就拿起粉筆,立刻回答了。
好久,他沒有探索出她所寫的字母的意義,頻頻地望著她的眼楮。他幸福得頭昏眼花,怎樣也填不出她所寫的字;但是在她那洋溢著幸福的魅人的眼楮里,他看出了他所要知道的一切。于是他寫了三個字母,但是他還沒有寫完,她就從他的手的動作上讀了這些字母,親手寫完了那句子,並且寫下了回答︰“是。”
“你們在玩secr taire1嗎”老公爵走到他們面前說。
“但是我們真的非走不行了,如果你要趕上看戲的話。”
列文立起身來,把基蒂送到門口。
在他們的談話中,一切都說了;她說了她愛他,說了她要告訴她父母,他說了他明天早晨會來。
1法語︰猜字謎。十四
當基蒂走了,只剩下列文一個人的時候,他感到她不在他是那樣心神不安,那樣焦急地盼願明早盡快盡快地到來,到明早他會再看見她,而且和她永訂終身他竟至害怕沒有她他所不能不度過的這十四小時,就像害怕死一樣。為了不讓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為了要消磨時間,他需要找一個人談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原是和他最意氣相投的同伴,但是他要出去,據他自己說是去參加晚會,實際上是去看歌舞。列文剛好趕上告訴了他,說他非常幸福,他喜歡他,而且永遠,永遠不會忘記他為他做的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目光和微笑向列文表示了他是很能理解這種心情的。
“哦,那麼還不是死的時候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感動地緊握著列文的手。
“不不不”列文說。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和他道別的時候也好像祝賀似地說︰“您又會見了基蒂,我多高興啊人應當尊重舊日的友情呢。”
列文不喜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這些話。她無法理解這一切是多麼崇高,是她多麼望塵莫及,她是連提都不該提的。列文向他們告了別,但是,為了不要一個人孤零零的,他纏住了他哥哥。
“你到什麼地方去”
“我去出席會議。”
“哦,我跟你一道去。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一同去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著說。“你今天是怎麼回事”
“我嗎我感到很幸福,”列文說,拉開他們乘的馬車車窗。“你不要緊吧悶極了哩。我感到非常幸福。你為什麼至今不結婚呢”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笑了。
“我很高興,她好像是一個很好的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開口說。
“不要說,不要說,不要說”列文叫喊起來,兩手抓住他的皮外套的領子,把他的臉蒙上。“她是一個很好的姑娘”是一句這麼尋常,這麼微不足道的話,和他的感情這麼不協調。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發出了他難得發出的愉快笑聲。
“哦,無論怎樣,我可以說我非常高興。”
“你可以明天,明天再說,現在可不要再講什麼了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靜下吧,”列文說,于是又用皮外套把他蒙上,他補充說︰“我是這樣愛你啊我真的可以去參加會議嗎”
“當然可以。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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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今天討論什麼呢”列文說,不停地微笑著。
他們到了會場。列文就听到秘書在含糊地宣讀著顯然他自己也不了解的記錄;但是列文從這個秘書的臉上看出來他是一個多麼可愛,善良而出色的人。這從他宣讀記錄時那副困惑的狼狽神情就可看出來。接著,討論開始了。他們在為扣除某宗款項和敷設某些水管而爭論不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帶著得意洋洋的口吻說了一大篇話,把兩位議員刻薄了一番;另一個議員在一張紙上匆促地寫了一些什麼,開頭有點膽怯,隨後卻非常毒辣而又愉快地答復了他。接著斯維亞日斯基他也在那里也說了幾句什麼,說得冠冕堂皇。列文听著他們的話,明白地看出扣除的這些款項和水管都不是什麼實在的事情,他們也並沒有生氣,大家都是十分可愛可敬的人,在他們中間一切都非常圓滿和愉快。他們沒有傷害誰,大家都自得其樂。最妙不可言的是列文感到他今天能夠看透他們所有的人,從細微的、以前覺察不出的表征知道每個人的心,明白地看出來他們都是好人。那天他們大家都特別對列文表示好感。這從他們對他說話的態度,從他們大家,連那些他素不相識的人也在內,望著他的時候那種友好的、親切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來。
“哦,你滿意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他。
“非常滿意。我從來沒有想到會這樣有趣呢好極了真了不得哩”
斯維亞日斯基走到列文面前,邀他到他家里去喝茶。列文完全不能理解而且也回想不起他不滿意斯維亞日斯基什麼,他感到他身上不足的是什麼了。他是一個聰明的,非常善良的人。
“非常高興,”他說,問候他的妻子和姨妹。在想像里,他想到斯維亞日斯基的姨妹總是和結婚的念頭聯系在一起,就由于這樣一種奇妙的聯想,他感覺到再也沒有比向斯維亞日斯基的妻子和姨妹訴說他的幸福更適宜的了,因此他很高興去看她們。
斯維亞日斯基問他農場上的改革,照例預先斷定要發現歐洲不曾發現的事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這話一點也沒有使列文不快。相反,他覺得斯維亞日斯基說得對,他的整個事業毫無價值,而且他看出了斯維亞日斯基避免明白表示他的正確意見那種可驚的溫柔體貼。斯維亞日斯基家的女人們也是格外可愛,在列文看來仿佛她們知道了一切,而且同情他,只是由于客氣沒有說出口來。他和他們一道待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談著各種各樣的話題,卻只想著充溢在他的心頭的那件事情,他沒有注意到他使他們困倦得要命,而且早已過了他們就寢的時間。斯維亞日斯基送他到前廳,打著哈欠,驚奇他的朋友的異樣的心情。一點鐘已經過了。列文回到旅館,想到現在他要一個人來熬過剩下的十個鐘頭,他驚惶了。值班的侍者給他點上蠟燭,正待走開去,但是列文叫住了他。這侍者,名叫葉戈爾,列文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他,現在竟覺得他是一個非常聰明、非常好,主要的是,一個好心腸的人。
“哦,葉戈爾,不睡覺是一件苦事吧,可不是嗎”
“有什麼辦法呢這是我們的職務。在紳士人家做活要松快得多;可是在這里可以多賺幾個。”
原來葉戈爾有一個家,三個男孩和一個做裁縫的女兒,他希望把這女兒嫁給馬具店的伙計。
列文趁這機會就對葉戈爾說,照他的意見看來,結婚中的重要因素就是愛情,有了愛情,人總是幸福的,因為幸福全在自己身上。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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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戈爾留心地听著,顯然完全理解了列文的意見,但是為了表示贊同,他大出列文意料之外地說,他在好人家做事的時候,對于他的主人總是很滿意的,對于現在這個主人就十分滿意,雖然他是一個法國人。
“一個好心腸的人哩”列文想。
“哦,但是你自己,葉戈爾,當你結了婚的時候,你愛你的妻子嗎”
“哦怎麼不愛呢”葉戈爾回答道。
列文看到葉戈爾也處在愉快的心境中,而且想要把他所有的最真摯的情感告訴他。
“我的生活也是很奇怪的呢。從小時候起”他開口說,眼楮發亮了,顯然是感染上列文的歡喜心情,好像打哈欠會感染人一樣。
但是這時鈴響了,葉戈爾走開了,剩下了列文一個人。他在宴會上幾乎什麼也沒有吃,在斯維亞日斯基家又拒絕喝茶吃晚餐,但是他想不到晚餐這些了。他昨夜一夜沒有睡,但也想不到睡眠這些了。房間里很冷,但是他卻感到悶熱不堪。他開開氣窗,在正對窗口的桌旁坐下。在蓋滿了雪的屋頂上可以看見那裝飾著鏈子的十字架,而在上空是高高升起的三角形的御夫星座,伴著燦爛的黃色的卡培拉星。他一會眺望著十字架,一會又眺望著星星,吸進那均勻地流入房間的新鮮的嚴寒的空氣,好像在夢里一般地追憶著涌現在他的想像里的形象和記憶。在三點多鐘的時候,他听到走廊上有腳步聲,就從門口向外一望。原來是他認識的那個賭徒米亞斯金從俱樂部回來。他帶著陰郁的樣子皺著眉頭,咳嗽著走過。
“可憐的,不幸的人啊”列文想,由于對這個人的愛惜和憐憫,淚水浮上了他的眼里。他本來想要和他談談,安慰安慰他的,但是記起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襯衣,他改變了主意,又在氣窗前面坐下,沐浴在寒冷的空氣里,眼望著那靜靜的、但在他看來卻充滿了意義的十字架的美麗輪廓,和冉冉上升的燦爛的黃色星座。到六點多鐘,可以听到人們擦洗地板的聲音,早禱的鐘聲也響起來了。列文感到他快要凍壞了。他關上氣窗,洗了臉,穿起衣服,就走到街上去了。十五
街上還是空空的。列文向謝爾巴茨基家走去。大門還關著,一切都沉睡著。他走回來,又走進自己的房間,吩咐拿咖啡來。白天的侍者,不是葉戈爾了,給他端來了咖啡。列文原來想和他攀談的,但是鈴響了,他走了出去。列文試著去喝咖啡,把一片白面包放進嘴里,但是他的嘴簡直不知道怎樣對付面包了。列文吐出了面包,穿上外套,又走出去了。他第二次來到謝爾巴茨基家門口的台階的時候,已經是九點多了。房里的人還剛剛起來,廚師正出去買菜。他至少還得消磨兩個鐘頭。
整整一夜和一個早晨,列文完全無意識地度過去,感到好像完全超脫在物質生活的條件之外了。他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兩夜沒有睡覺,沒有穿外套在嚴寒的空氣里過了好幾個鐘頭,不但感覺得比什麼時候都更清醒更健康,而且簡直感到超脫于形骸之外了;他一舉一動都不用費力,而且感覺到仿佛他是無所不能的了。他深信不疑,必要的時候他可以飛上天去,或是舉起房子的一角來。他在街上走來走去,不斷地看表,向周圍眺望,把剩下的時間就這樣地度過。
他當時所看到的東西,他以後再也不會看見了。上學去的小孩們,從房頂上飛到人行道上的藍灰色的鴿子,被一只見不到的手陳列出來的蓋滿了面粉的面包,特別打動了他。這些面包、這些鴿子、這兩個小孩都不是塵世的東西。這一切都是同時發生的︰一個小孩向鴿子跑去,笑著望了列文一眼;鴿子拍擊著羽翼在太陽光下,在空中戰栗的雪粉中間閃爍著飛過去了;而從一個窗子里發出烤面包的香味,面包被陳列了出來。這一切合在一起是這樣的分外美好,列文笑了,竟至歡喜得要哭出來。沿著迦杰特內大街到基斯洛夫克大街兜了一個圈子,他又回到了旅館,把表放在前面,他坐下,靜待著十二點鐘到來。在隔壁房間里,人們在談論著什麼機器和欺詐的事情,發出早晨的咳嗽聲。他們不知道時針正逼近十二點了。時針到了十二點。列文走出來到台階上。車夫們顯然明白了這一切。他們喜笑顏開地圍住列文,互相爭執著,兜攬著生意。列文極力不得罪旁的車夫,應允下次雇他們的車,就叫了其中的一部,吩咐駛到謝爾巴茨基家去。這車夫,看上去非常漂亮,他的雪白的襯衫領子貼住他那強壯的、血色很好的紅潤的脖頸,露在他的外套外面。這個車夫的雪橇又高大又舒適,列文以後再也沒有坐過這樣好的車子,馬也很出色,竭力奔跑著,但卻好像不在動一樣。車夫知道謝爾巴茨基家,于是帶著一種對他的乘客表示特別恭敬的態度,把他的手臂彎成圓形,叫了聲“喔”就在門口停下來。謝爾巴茨基家的看門人一定也知道這一切了。這由他的眼楮里的笑意和他說下面這句話的時候的神情就可清楚地看出來。
“哦,好久沒有來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
他不單知道這一切,而且顯然很高興,並且極力掩飾住他的歡喜。望著他的溫厚的老眼,列文甚至在自己的幸福里面覺出了一種新的東西。
“他們起來了嗎”
“請進放在這里吧,”他在列文轉回來拿帽子的時候,微笑著這樣說。這也是有意思的。
“向哪個通報呢”僕人問。
這僕人,雖然很年輕,而且是一個新僕人,像花花公子,卻是一個非常親切善良的人,而且他也知道這一切了。
“公爵夫人公爵公爵小姐”列文說。他遇見的第一個人是llelinon。她走過大廳,鬈發閃光,容光煥發。他剛和她說話,就突然听到門外有裙子的 聲,llelinon立刻從列文眼中消逝,一種感到幸福臨近的歡樂的恐怖感染了他,llelinon急匆匆離開他,向另一扇門走去。她剛走,一陣很快,很快的,輕盈的腳步聲就在瓖花地板上響起來,于是他的幸福,他的生命,他自身比他自身更美好的、他追求渴望了那麼久的東西,很快,很快地臨近他了。她不是走來的,而是好像由什麼無形的力量把她送到他面前來的。
他除了她那雙明亮、誠實的眼楮,那雙由于洋溢著像他心中懷著的同樣愛情的驚喜交集的眼楮以外,再也沒有看見別的什麼了。那雙眼楮越來越近地閃爍著,以愛情的光輝使他目眩。她站得離他那麼近,以致接觸到他了。她的手舉了起來,放在他的肩膀上。
她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她跑到他面前,帶著羞怯和歡喜神情把整個身心交給了他。他抱住她,把他的嘴唇緊貼在她那要和他接吻的嘴上。
她也整整一夜沒有睡,一早起就在等候他。她的父母毫無異議地同意了,為她的幸福而感到幸福。她等待著他。她要第一個告訴他她和他的幸福。她準備單獨一個人去迎接他,對于這個主意很高興,可又有點兒畏怯和羞澀,自己也不知道做什麼才好。她听到他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就在門外等待llelinon走開。llelinon走了。她不假思索,也不問自己怎樣做以及做什麼,就走到他面前,做了她剛才所做的事。
“我們到媽媽那里去”她說,拉著他的手。很久他說不出一句話,這與其說是因為他害怕用言語褻瀆了他的崇高感情,倒不如說是因為他每次想說句什麼話的時候,他就感到話沒有,幸福的眼淚倒要涌出來了。他拉住她的手吻著。
“這是真的嗎”他終于帶著哽咽的聲音說。“我不相信你會愛我呢”
她因為你這稱呼和他望著她的時候那種畏怯的樣子而微笑了。
“是的”她意味深長地、從容地說。“我多麼幸福啊”
她沒有放下他的手,拉著他一道走進客廳。公爵夫人一見他們就呼吸急促,立刻哭起來,隨後又笑了,邁著列文預料不到的矯健的步子跑到他面前,緊抱住他的頭,吻了吻他,她的眼淚沾濕了他的兩頰。
“那麼一切都定妥了我真高興。愛她吧。我真高興
基蒂”
“你們解決得好快啊”老公爵說,竭力裝得毫不動情的樣子;但是列文轉向他的時候,看到他的眼楮濕潤了。
“我早就,而且一直希望這樣呢”公爵說,拉住列文的手,把他拉到面前來。“當這輕浮的孩子還在痴想”
“爸爸”基蒂叫著,用雙手捂住他的嘴。
“哦,我不說了”他說。“我真,真高哦,我真是一個傻瓜呀”
他抱著基蒂,吻了她的臉,她的手,又吻了她的臉,在她身上畫了十字。
當列文看到基蒂多麼長久而溫柔地吻著她父親的肌肉豐滿的手的時候,列文突然對于這位以前他不很深知的老人產生了一種新的情意。十六
公爵夫人坐在安樂椅里,默默地微笑著;公爵坐在她旁邊。基蒂站在父親的椅子旁,仍舊拉著他的手。大家都沉默著。
最先開口說出一切事情,把一切思想感情轉化為實際問題的是公爵夫人。最初一瞬間大家不約而同地都感到有點異樣和苦痛。
“什麼時候呢我們還得舉行訂婚禮,發請帖啦。婚禮什麼時候舉行呢你想怎樣,亞歷山大”
“你問他呀,”老公爵說,指前列文。“他才是這事情的主要人物哩。”
“什麼時候”列文漲紅了臉說。“明天。要是您問我的話,我就要說,今天訂婚,明天舉行婚禮。”
“哦,得啦,ncher,瞎說”
“那麼,就再過一個禮拜吧。”
“他簡直瘋了呢。”
“不,為什麼呢”
“唉呀,真是”母親看到他這麼急,快活地微笑著說。
“嫁妝怎麼辦呢”
“難道還要嫁妝這些嗎”列文恐怖地想。“但是,難道嫁妝、訂婚禮和所有這些能損壞我的幸福嗎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損壞它”他瞥了基蒂一眼,注意到她一點也沒有因為考慮到嫁妝弄得心煩意亂。“那麼這是必要的,”他想。
“啊,您看,我什麼都不知道呢;我只是說出了我的願望罷了,”他道歉說。
“那麼我們慢慢地商量吧。至于舉行訂婚禮,發請帖,現在就可以著手辦了。就這樣吧。”
公爵夫人起身走到她丈夫面前,吻了吻他,就要走開,但是他留住了她,擁抱她,而且,像一個年輕的情人一樣,溫柔地,含著微笑,吻了她好幾次。兩位老人顯然一時間糊涂了,簡直弄不明白是他們又戀愛了呢,還是他們的女兒在戀愛。等公爵和公爵夫人到了,列文走到他的未婚妻面前,拉住她的手。他現在已經控制住自己了,可以說話了,他有許多話要告訴她。但是他說的完全不是他想說的話。
“我多麼清楚會這樣啊我從來不敢這樣希望;可是在我心里我卻總是深信不疑的,”他說。“我相信這是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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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呢”她說。“就是在”她停了停,又繼續說下去;用她那誠實的眼楮毅然決然地望著他。“就是在我趕走我的幸福的時候。我始終只愛你,但是我被迷惑住了。我應當說一聲你能夠忘懷這事嗎”
“說不定這樣倒更好呢。我有好多地方也應該要你饒恕。
我應當告訴你”
這是他決心要告訴她的事情之一。他一開頭就決定了要告訴她兩件事情他沒有她那樣純潔,他不是信教的人。這是很苦惱的,但是他覺得他應當告訴她這兩件事情。
“不,現在不要說,以後吧”他說。
“好的,以後吧,但是你一定得告訴我。我什麼事都不怕。
我要知道所有的事。現在一切都定了。”
他補充說︰
“定了,無論我是怎樣一個人,你都要我嗎你都不會拋棄我嗎是不是”
“是,是。”
他們的談話被dcisellelinon打斷了,她帶著一種虛假的、但是溫柔的微笑走來祝賀她心愛的學生。她還沒有走,僕人們就來道賀。接著,親戚們到來了,于是那種幸福的騷亂狀態開始了,列文直到結婚後第二天才擺脫這種狀態。列文一直感覺得困窘和無聊,但是他的幸福的強度卻不住地增長。他不斷地感覺到人家期望他的事情很多是些什麼,他不知道;他做了人家叫他做的一切,而這一切都給了他快樂。他曾經想過他的訂婚會與眾不同,普通的訂婚條件會損害他的特殊幸福;但是結果他所做的與別人完全一樣,而他的幸福卻只因此增長著,越來越特殊,越來越與眾不同了。
“今天我們要吃糖果呢,”llelinon說,于是列文就坐車去買糖果了。
“哦,我真高興得很,”斯維亞日斯基說。“我勸你到福明花店去買些花束來。”
“啊,需要這個嗎”于是他就坐車到福明花店去了。
他哥哥對他說,他該借點錢,因為他會有許多花銷,還得買禮品送人
“啊,需要禮品嗎”說著他飛馳到佛爾德珠寶店去了。
在糖果店,在福明花店,在佛爾德珠寶店,他都看出來,大家都在期待他,都高興見到他,而且都慶賀他的幸福,正如這幾天來同他有過接觸的所有的人一樣。奇怪的是不但大家都喜歡他,就連以前惹人反感的、冷淡的、漠不關心的人也都稱贊起他來了,什麼事情都讓著他,細致而慎重地對待他的感情,而且同意他的這個信念︰由于他的未婚妻是十全十美的緣故,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基蒂也有同樣的感覺。當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冒昧地暗示她期望更好的配偶的時候,基蒂是這樣生氣,這樣斷然地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列文更好的人了,以致諾得斯頓伯爵夫人也只好承認,而且在基蒂面前遇見列文的時候,就總是帶著歡喜嘆賞的微笑了。
他所應允的自白在當時是一個痛苦的插曲。他和老公爵商量過,得到了他的允許,就把記載了苦惱著他的事情的日記交給了基蒂。他當初記這個日記原來是打算給他未來的未婚妻看的。兩件事情使他苦惱︰他失去了純貞,他沒有信仰。你的無信仰的自白不置可否地通過去了。她是有宗教信仰的,從來不曾懷疑過宗教的真理,但是他的外表上的無信仰一點也沒有觸犯她。通過愛情,她了解了他整個的心,在他的心底她看出了她所渴望的東西,這樣一種精神狀態要叫做無信仰,這在她是並不介意的。另一個自白卻使她傷心地哭了。
列文,並非沒有經過內心的斗爭,才把他的日記交給了她。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知道在他和她之間不能夠有、而且也不應該有秘密,所以他決定了應該這樣做;但是他沒有考慮過這會在她身上發生什麼影響,他沒有替她設身處地想一想。直到那天晚上他在去戲院之前來到他們家里,走進她的房里,看到她那給淚水浸濕的、惹人憐愛的面孔因為他所造成的,再也無法挽救的痛苦而苦惱著的時候,他這才感到了把他的可羞的過去和她的鴿子般的純潔隔開的那個深淵,他為自己所做的事而感到惶恐了。
“拿開,拿開這些可怕的本子吧”她說,推開擺在她面前桌上的日記本。“您為什麼把它們給我呢不,這樣到底好些,”她可憐他的絕望的臉色,這樣補充說。“但是這真可怕,可怕啊”他垂下頭,沉默著。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您不能饒恕我嗎”他低低地說。
“是的,我饒恕了您;但是這真可怕啊”
但是,他的幸福是這樣巨大,這種自白並沒有破壞它,只是給它添加了一種新的色調。她饒恕了他;但是從此以後,他就越發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了,在道德上越加屈服于她,而且越加珍視他那不配享有的幸福了。十七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到他的寂寞的房間,不禁回憶著宴間和宴後的談話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談到饒恕的那番話,只是喚起了他惱怒的心情。基督教的訓誡是否適用于他的情況是一個太難的問題,不是可以輕易談論的,而且這個問題早就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否定了。在所有的話里,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上的是愚笨的、溫厚的圖羅夫岑的這句話︰他的行為真不愧為一個堂堂的男子要求他決斗,把他打死了。大家顯然都有同感,雖然出于禮貌,沒有說出口來。
“但是事情已成定局,想也無益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言自語。于是除了眼前的旅行和他的調查工作以外,再也不想別的什麼,他走進他的房間,問那送他進來的守門人他的僕人到哪里去了;守門人回答說僕人剛剛出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拿茶來,在桌旁坐下,拿起旅行指南,開始考慮他的旅行路程。
“兩封電報,”返回來的僕人說。“請原諒,大人,我剛才出去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接過電報,拆開來。第一個電報是通知已任命斯特列莫夫擔任卡列寧所渴望的位置。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扔下電報,微微漲紅了臉,立起身來,開始在房間里來回踱著。“quosvultperderedentatb,”1他說,quos就是指那些對于這個任命應負責任的人。他倒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得到這個位置、自己顯然被人忽略了而懊惱,而是因為那個油嘴滑舌的吹牛大家斯特列莫夫是比誰都不勝任這個職務,這點他們竟沒有看出,在他看來是不可理解的、奇怪的。他們怎麼會看不到由于這個任命他們毀了他們自己,損害了他們的prestige2啊
1拉丁語︰凡上帝要毀滅者,先使其瘋狂。
2法語,威望。
“又是這一類事情吧,”他痛心地自言自語,一面拆第二封電報。這電報是他妻子打來的。用藍鉛筆寫的她的名字“安娜”首先映入他的眼簾。“我快死了;我求你,我懇求你回來。得到你的饒恕,我死也瞑目,”他閱讀著。他輕蔑地笑了笑,扔下了電報。他開頭想,這無疑是詭計和欺騙。
“她什麼欺騙的事都做得出來呢。她快要生產了。也許是難產吧。可是他們到底是什麼目的呢要使生下的孩子成為合法的,損害我的名譽,阻礙離婚嗎”他想。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但是電報里面有這樣的字句︰我快要死了”他又讀了電報,突然電報里的字句的明明白白的意義打動他了。“假如是真的呢”他自言自語。“假如真的,她在痛苦和臨死的時候誠心地懺悔了,而我,卻把這當作詭計,拒絕回去這不但是殘酷,每個人都會責備我,而且在我這方面講也是愚蠢的。”
“彼得,叫一輛馬車。我要回彼得堡去,”他對僕人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決定回彼得堡去看妻子。要是她的病是假的,他就不說一句話,又走開。要是她真是病危,希望臨死之前見他一面,那麼如果他能夠在她還活著的時候趕到的話,他就饒恕了她;如果他到得太遲了,他就參加她的葬儀。
一路上他沒有再去想他應該做的事。
帶著在火車上的一夜所引起的疲勞和不清潔的感覺,在彼得堡的朝霧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坐車馳過空寂的涅瓦大街,他直瞪著前方,不去想那等待著他的事情。他不能夠想這個,因為一想像到將要發生的事,他就不能夠從腦中驅除掉這個念頭︰她的死會立刻解決他的困難處境。面包店、還關著門的商店、夜里的馬車、打掃人行道的人,一一在他眼前閃過,他注視著這一切,竭力使自己不去想等待著他的事情,不去想那他不敢希望,卻又在希望的事情。他乘車馳近台階。一部雪橇和一輛馬車停在門口。馬車夫在座位上睡著了。走進門口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好像從腦子的深遠角落里掏出了決心,核對了一下。那決心就是︰“假如是假的,那麼就一言不發地予以蔑視,一走了之。
假如是真的,就做到恰如其分。”
看門人不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按鈴就把門開開了。看門人彼得羅夫,另一個名字叫卡皮托內奇,穿著舊外套,沒有系領帶,穿著拖鞋,看上去很奇怪的樣子。
“太太怎樣了”
“昨天平安地生產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突然站住了,變了顏色。他這才清楚地領會到他曾多麼強烈地渴望她死掉。
“她好嗎”
柯爾尼系著早晨用的圍裙跑下樓來。
“很壞呢,”他回答。“昨天舉行過一次醫生會診,這時醫生也在。”
“把行李拿進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听說還有死的希望,就感到稍稍安心了,他走進了門廳。
在衣架上,掛著一件軍人的外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了,問︰
“什麼人在這兒”
“醫生、接生婦和弗龍斯基伯爵。”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里面的房間。
客廳里沒有一個人;听到他的腳步聲,接生婦戴著有淡紫色絲帶的帽子從她的書房里走出來。
她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面前,由于死的迫近而不拘禮節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著他向寢室走去。
“謝謝上帝,您回來了她不住地說著您,除了您再也不說別的話了,”她說。
“快拿冰來,”醫生的命令的聲音從寢室里傳出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她的臥房。
弗龍斯基側身坐在桌旁一把矮椅上,兩手掩著臉,在哭泣。
他听到醫生的聲音就跳起來,把手從臉上放下,看見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見到她的丈夫他很窘,又坐下去,把頭縮進肩膊中間去,好像要隱沒的樣子;但是他努力抑制住自己,立起身來,說︰
“她快要死了。醫生說沒有希望了。我听憑您的處置,只是請讓我在這里不過,我听憑您處置。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到弗龍斯基的眼淚,感到了每當他看見別人痛苦的時候心頭就涌現的慌亂情緒襲上心來,于是把臉避開,他急急地向門口走去,沒有听完他的話。從寢室里傳來安娜在說什麼話的聲音。她的聲音听上去好似很快活,很有精神,帶著異常清晰的聲調。阿列克榭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寢室,走到床邊。她躺在那里,臉朝著他。她的兩頰泛著紅暈,眼楮閃耀著,她那從睡衣袖口里伸出來的小小的白皙的手在撫弄著絨被的邊角,扭絞著它。看上去好像她不但健康,容光煥發,而且處在最快樂的心境中。她迅速地、響亮地以異常準確的發音和充滿感情的語氣說著。
“因為阿列克謝我是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兩人都叫阿列克謝,多麼奇怪而又可怕的命運,不是嗎阿列克謝不會拒絕我的。我會忘記,他也會饒恕我可是他為什麼不來呢他真是個好人啊,他自己還不知道他是個多麼好的人呢。噢,我的上帝,多苦惱呀給我點水喝吧,快點啊,這對于她,對于我的小女孩可有害呢啊,那麼也好,就把她交給奶媽吧。是的,我同意,這樣倒也好。
他要來了,看見她會不舒服哩。把她抱走吧。”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來了。他在這里”接生婦說,竭力引她注意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啊,真是瞎說”安娜繼續說,沒有看到她丈夫。“不,把她給我吧,把我的小女孩給我吧他還沒有來呢。您說他不會饒恕我,那是因為您不了解他。誰也不了解他,只有我一個人,就是我也很困難呢。他的眼楮,我應該知道謝廖沙的眼楮就和他的一模一樣我就是為了這緣故不敢看它們呢。謝廖沙吃飯了嗎我知道大家都會忘掉他。他不會忘掉。謝廖沙得搬到拐角的房間里去,要rictte和他一道睡。”
突然她畏縮了,靜默了,她恐怖地把手舉到臉上,就像在等待什麼打擊而在自衛似的。她看到了她的丈夫。
“不,不”她開口了。“我不怕他,我怕死。阿列克謝,到這里來吧。我要趕快,因為我沒有時間了,我活不了多久了;馬上就要發燒,我又會糊涂了。現在我明白,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看得見”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皺著眉頭的臉現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拉住她的手,竭力想說什麼,但是他說不出來;他的下唇顫動著,但是他還是拼命克制他的激動情緒,只是不時地瞥她一眼。而每當他瞥視她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她的眼神帶著他從來不曾見過的那樣溫柔而熱烈的情感望著他。
“等一等,你不知道哩等一等,等一等”她停住了,好像要集中思想似的。“是的,”她開口說,“是的,是的,是的。這就是我所要說的話。不要認為我很奇怪吧。我還是跟原先一樣但是在我心中有另一個女人,我害怕她。她愛上了那個男子,我想要憎惡你,卻又忘不掉原來的她。那個女人不是我。現在的我是真正的我,是整個的我。我現在快要死了,我知道我會死掉,你問他吧。就是現在我也感覺著看這里,我的腳上、手上、指頭上的重壓。我的指頭看它們多麼大啊但是一切都快過去了我只希望一件事︰饒恕我,完全饒恕我我壞透了,但是我的乳母曾經告訴過我︰那個殉難的聖者她叫什麼名字她還要壞呢。我要到羅馬去,在那里有荒野,這樣我就不會打擾任何人了,只是我要帶了謝廖沙和小女孩去不,你不會饒恕了我知道這是不可饒恕了不,不,走開吧,你太好了”她把他的手握在一只滾燙的手里,同時又用另一只手推開他。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情緒的混亂越來越增長,現在竟達到了這樣的地步,他已不再和它斗爭了。他突然感覺到他所認為的情緒混亂反而是一種幸福的精神狀態,那忽然給予了一種他從來未曾體驗過的新的幸福。他沒有想他一生想要恪守的、教他愛和饒恕敵人的基督教教義;但是一種愛和饒恕敵人的歡喜心情充溢了他的心。他跪下把頭伏在她的臂彎里隔著上衣,她的胳膊像火一樣燙人,像小孩一樣嗚咽起來。她摟住他的光禿的頭,更挨近他,帶著夸耀的神情抬起她的眼楮。
“那是他,我知道那麼饒恕了我吧,饒恕我的一切吧他們又來了,他們為什麼不走開啊,把我身上的這些皮外套拿開吧”
醫生移開了她的手,小心地讓她躺在枕頭上,用被單蓋住她的肩膀。她順從地仰臥著,用閃光的眼楮望著前面。
“記住一件事,我要的只是饒恕,除此以外,我不再要求什麼了他為什麼不來”她轉臉向著門口,朝著弗龍斯基說。“來呀,來呀把你的手給他吧。”
弗龍斯基走到床邊,看到安娜,又用手掩住臉。
“露出臉來,望望他他是一個聖人,”她說。“啊,露出臉來,露出臉來呀”她生氣地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讓他的臉露出來我要看看他。”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拉住弗龍斯基的手,把他的雙手從他的臉上拉開,那臉因為痛苦和羞恥的表情顯得十分可怕。
“把你的手給他吧。饒恕他吧。”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手伸給他,忍不住流出眼淚。
“謝謝上帝,謝謝上帝”她說,“現在一切都準備好了。只要把我的腿拉拉直吧。哦,好極了。這些花畫得多難看呀,一點也不像紫羅蘭,”她指著壁紙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什麼時候完結呢給我點嗎啡吧。醫生,給我點嗎啡吧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起來。
主任醫生和他的同事都說這是產褥熱,這種病百分之九十九是沒有救的。整天發燒、說胡活,昏迷。半夜里病人躺在床上失了知覺,幾乎連脈搏也停止了。
隨時都會死亡。
弗龍斯基回家去了,但是早晨又來探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前廳迎接他,說︰
“請留在這里吧,她也許會問到您的,”于是親自領他走進妻子的臥室。
到早上,她又興奮和激動起來,思想積言語滔滔如流,末後又神志昏迷了。到第三天又是一樣,醫生說還有希望。那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弗龍斯基坐著的臥室,關上門,面對著他坐下。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弗龍斯基感到快要表明態度了,這樣說,“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我什麼都不明白。饒恕我吧不論您多麼痛苦,但是相信我,在我是更痛苦。”
他本來想站起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拉住他的手,說︰
“我求您听我說;這是必要的。我應當表明我的感情,那種指導過我、而且還要指導我的感情,這樣您就不至于誤解我了。您知道我決定離婚,甚至已開始辦手續。我不瞞您說,在開始的時候,我躊躇,我痛苦;我自己承認我起過報復您和她的願望。當我接到電報的時候,我抱著同樣的心情回到這里來,我還要說一句,我渴望她死去。但是”他停了停,考慮要不要向他表白他的感情。“但是我看見她,就饒恕她了。饒恕的幸福向我啟示了我的義務。我完全饒恕了。我要把另一邊臉也給人打,要是人家把我的上衣
...
拿去,我就連襯衣也給他。小說站
www.xsz.tw我只祈求上帝不要奪去我的這種饒恕的幸福”眼淚含在他的眼楮里,那明朗的、平靜的神色感動了弗龍斯基。“這就是我的態度。您可以把我踐踏在污泥里,使我遭到世人的恥笑,但是我不拋棄她,而且我不說一句責備您的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我的義務是清楚規定了的︰我應當和她在一起,我一定要這樣。假如她要見您,我就通知您,但是現在我想您還是走開的好。”
他站起身來,嗚咽打斷了他的話。弗龍斯基也立起身來,彎著身子、沒有把腰挺直,皺著眉頭仰望著他。他不了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感情,但是他感覺到這是一種更崇高的、像具有他這種人生觀的人所望塵莫及的情感。十八
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談話以後,弗龍斯基就走上卡列寧家門口的台階,站住了,好容易才想起了他是在什麼地方,他應當步行還是坐車到什麼地方去。他感到羞恥、屈辱、有罪,而且被剝奪了滌淨他的屈辱的可能。他感到好像從他一直那麼自負和輕快地走過來的軌道上被拋出來了。他一切的生活習慣和規則,以前看來是那麼確定的,突然顯得虛妄和不適用了。受了騙的丈夫,以前一直顯得很可憐的人,是他的幸福的一個偶然的而且有幾分可笑的障礙物,突然被她親自召來,抬到令人膜拜的高峰,在那高峰上,那丈夫顯得並不陰險,並不虛偽,並不可笑,倒是善良、正直和偉大的。弗龍斯基不由得不這樣感覺。他們扮演的角色突然間互相調換了。弗龍斯基感到了他的崇高和自己的卑劣,他的正直和自己的不正直。他感覺到那丈夫在悲哀中也是寬大的,而他在自己搞的欺騙中卻顯得卑劣和渺小。但是他在這個受到他無理地蔑視的人面前所感到的自己的卑屈只不過形成了他的悲愁的一小部分而已。他現在感到悲痛難言的是,近來他覺得漸漸冷下去了的他對安娜的熱情,在他知道他永遠失去了她的現在,竟變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強烈了,他在她病中完全認清了她,了解了她的心,而且感覺得好像他以前從來不曾愛過她似的。現在,當他開始了解她,而且恰如其分地愛她的時候,他卻在她面前受了屈辱,永遠失去了她,只是在她心中留下了可恥的記憶。最可怕的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他的手從他的慚愧的臉上拉開的時候他那可笑的可恥的態度。他站在卡列寧家的門口台階上茫然若失,不知所措。
“要叫一輛馬車嗎,老爺”看門人問。
“好的,馬車。”
過了三個不眠之夜以後回到家里,弗龍斯基沒有脫衣服就伏到沙發上,合攏兩手,把頭枕在手上。他的頭昏昏沉沉。想像、記憶和奇奇怪怪的念頭異常迅速和明晰地一個接著一個浮上心頭︰時而是他給病人倒的、溢出湯匙的藥水,時而是接生婦的白皙的手,時而是跪在床邊地上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古怪的姿勢。
“睡吧忘卻吧”他那麼平靜而自信地對自己說,就像一個健康的人疲倦了要睡馬上就可以睡著似的。的確,在一瞬間,他的頭感到昏昏沉沉,而他就開始沉入忘卻的深淵了。無意識境界的波浪開始淹沒他的腦海,而突然間,好像一陣強烈的電擊通過了他的全身。他顫抖得這樣厲害,以致他整個身子從沙發的彈簧上彈跳起來,撐住兩手,驚惶地跪起來。他的眼楮大睜著,好像他完全沒有睡似的。他剛才感到的頭腦沉重和四肢無力的感覺突然消失了。
“您可以把我踐踏在污泥里,”他仿佛听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話,看見他站在面前,而且看見安娜的漲紅了的臉和那含著愛憐和柔情不望著他卻望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閃爍的眼楮;他又仿佛看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他的手從他的臉上拉開的時候他自己那愚蠢而可笑的姿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又伸直兩腿,照原來的姿勢猛然撲到沙發上,閉上眼楮。
“睡吧睡吧”他對自己重復說。但是他的眼楮雖然閉上了,他卻更鮮明地看見了如他在賽馬之前那個難忘的晚上看到的安娜的面孔。
“這一切都完了,再也不會有了,她要把這從她的記憶里抹去了。但是我沒有它就活不下去。我們怎樣才能夠和好呢我們怎樣才能夠和好呢”他大聲地說,無意識地繼續重復著這些話。這種重復阻止了擁塞在他腦子中的新的形象和記憶出現。但是這些重復的話卻並沒有長久地制止住他的想像力的活動。他的最幸福的時刻,接著是他現在的屈辱,又一幕接著一幕地,飛快地在他心頭閃過去。“拿開他的手,”安娜的聲音說。他移開了手,感到自己臉上的羞愧和愚蠢的表情。
他依舊躺著,極力想要入睡,雖然他感到毫無睡著的希望,而且盡在低低地重復說著由于思緒紛亂偶然說出的言語,竭力想以此來制止新的形象的涌現。他靜听著,听到異樣的瘋狂的低聲重復著說︰“我沒有珍視它,沒有享受它,我沒有珍視它,沒有享受它。”
“怎麼回事呢我發瘋了嗎”他自言自語。“也許是。人們到底是為什麼發瘋人們是為什麼自殺的呢”他自問自答了,于是張開眼楮,他驚異地看到擺在他頭旁邊的他的嫂嫂瓦里婭手制的繡花靠墊。他觸了觸靠墊的纓絡,極力去想瓦里婭,去想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情景。但是去想任何不相干的事都是痛苦的。“不,我非睡不行”他把靠墊移上來,把頭緊偎著它,但是要使眼楮閉上是得費點氣力的。他跳起來,又坐下去。“我一切都完了,”他自言自語。“我該想想怎樣辦好。我還有什麼呢”他的思想迅速地回顧了一遍與他對安娜的愛情無關的生活。
“功名心謝爾普霍夫斯科伊社交界宮廷”他得不到著落。這一切在以前是有意義的,可是現在沒有什麼了,他從沙發上站立起來,脫下上衣,解開皮帶,為的是呼吸得舒暢些,露出了他的長滿汗毛的胸脯,在房間里來回踱著。“人們就是這樣發瘋的,”他重復說,“人們就是這樣自殺的
為了不受屈辱,”他慢慢地補充說。
他走到門口,關上門,然後眼光凝然不動,咬緊牙關,他走到桌旁拿起手槍,檢查了一下,上了子彈,就沉入深思了。有兩分鐘光景,他垂著頭,臉上帶著苦苦思索的表情,手里拿了手槍,一動也不動地站著,他在沉思。“當然,”他對自己說,好像一種合乎邏輯的、連續的、明確的推理使他得出了確切無疑的結論,實際上這個他所確信的“當然”,只不過是反復兜他在最後一個鐘頭內已兜了幾十個來回的想像和回憶的圈子的結果。無非是在回憶永遠失去了的幸福,無非是想到生活前途毫無意義,無非是感到自己遭受的屈辱。就連這些想像和感情的順序也都是同樣的。
“當然,”他第三次又回到那使人迷惑的回憶和思想的軌道上的時候,這樣重復說,于是把手槍對著他的胸膛的左側,用整個的手使勁握住它,好像把手攥緊似的,他扳了槍機。他沒有听到槍聲,但是他胸部受的猛烈打擊把他打倒了。他想要抓住桌子邊,丟掉手槍,他搖晃了一下,坐在地板上,吃驚地向周圍打量。他從地板上仰望著桌子的彎腿、字紙簍和虎皮毯子,認不出自己的房間來了。他的僕人走過客廳的迅速的咯咯響的腳步聲使他清醒過來。栗子網
www.lizi.tw他努力思索,這才覺察出他是在地板上;看到虎皮毯子和他的手臂上的血,他才知道他開槍自殺了。
“真笨沒有打中”他一面說,一面摸索手槍。手槍就在他身旁,但是他卻往遠處搜索。還在摸索著,他的身體向相反的方向探過去,沒有足夠的氣力保持平衡,他倒下了,血流了出來。
那個常向相識的人們抱怨自己神經很脆弱的、優雅的、留著頰髭的僕人,看到主人躺在地板上是這樣地驚惶失措,他拋下還在流血的主人,就跑去求救去了。一點鐘以後,他的嫂嫂瓦里婭來了,靠著她從各方面請來的、而且同時到達的三個醫生的幫助,她把受傷的人抬上了床,自己留在那里看護他。十九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這事上所犯的錯誤當他準備會見妻子的時候,他忽視了她的悔悟也許是真誠的,他也許會饒恕她而她也許不會死的那種可能性這個錯誤在他從莫斯科回來過了兩個月,就完完全全地向他顯示出來了。但是他所造成的這個錯誤,不只是由于他忽視了可能發生的情況,同時也是由于直到他和瀕死的妻子會見那一天,他都不了解自己的心。在他的生病的妻子的床邊,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屈從于一種憐憫之情,這種憐憫之情經常是由于別人的痛苦在他心中引起的,以前他一直羞于有這種感情,把它看成有害的缺點。對于她的憐憫,後悔他曾渴望她死去的心情,而最要緊的是饒恕的快樂,不但立刻使他感到他自己的痛苦減輕了,而且感到他以前從來不曾體驗過的一種精神上的平靜。他突然感到成為他的苦惱的泉源的東西,同時也變成他的精神上的快樂的泉源了;而在他非難、責備和憎恨的時候看來是難于解決的事情,在他饒恕和愛的時候,就變成簡單明了了。
他饒恕了他的妻子,為了她的痛苦和悔悟而憐憫她。他饒恕了弗龍斯基,而且很可憐他,特別是在他听到他的絕望行動的傳聞以後。他也比以前更加愛惜他的兒子了,他現在責備自己太不關心他。但是對于新生的小女孩,他感到的不只是憐愛,而且還懷著一種十分特別的慈愛感情。開始只是由于同情心,他對于這個柔弱的嬰兒,這個不是他的孩子的嬰兒發生了興趣,這嬰兒在她母親生病的時候被丟棄不顧,要不是他關心她的話一定會死掉;他自己也沒有覺察出他是多麼疼愛她。他每天到育兒室去好幾次,而且在那里坐很久,使得那些最初害怕他的奶媽和保姆在他面前都十分習慣了。有時他會在那里連續坐半個鐘頭,默默地凝視著這睡著的嬰孩的橙紅色的、長著絨毛的、帶有皺紋的小臉,望著她那皺起的額頭的動作,那捏著拳頭,揉擦著小眼和鼻梁的胖胖的小手。在這種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特別懷著一種內心十分平靜和諧的感覺,看不出自己的處境有什麼異常,有什麼需要改變的地方。
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他逐漸清楚地看出來不管這種處境在他看來是多麼自然,都不允許他長此下去。他感到除了控制住他的心靈的善良的精神力量以外,還有左右著他生活的另外一種同樣強有力的甚或更強有力的野蠻力量,而這種力量不給予他他所渴望的那種謙卑的平靜。他感到大家都帶著疑問的驚異神情望著他,不理解他,而且人們對他還期待著什麼。特別是他感到他和他妻子的關系是不穩固和不自然的。
當由于死亡臨近在她心中引起的柔和心情消失以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注意到安娜害怕他,和他在一道感到不安,而且不能夠正視他。她好像很想對他說什麼話,但又打不定主意;而且好像預感到他們現在的關系不能繼續下去,她對他期待著什麼。
二月末尾,安娜新生的女兒,也名叫安娜的小女孩忽然病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早晨到了育兒室,吩咐去請醫生以後,就到部里去了。辦完了公事,他三點多鐘回到家。走到門廳,他看到一個穿著瓖金邊的制服,戴著熊皮小帽的漂亮的男僕,手里拿著一件雪白的毛皮大衣。
“什麼人來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問。
“伊麗莎白費奧多羅夫娜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來了,”男僕回答,而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覺得他好像笑了。
在這整個困難的期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注意到在社交界他所相識的人,特別是女人們,對他和他妻子都表現得特別關心。他看到所有這些相識的人都煞費苦心地掩飾著他們所感到的幸災樂禍的喜悅,這就是他在律師的眼里和剛才在這個男僕的眼里所覺察出的那種喜悅。大家都好像喜氣洋洋,就像他們剛剛舉行過婚禮一樣。當他們踫到他的時候,他們帶著隱藏不住的快樂詢問他妻子的健康。
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的到來,由于和她有聯系的一些回憶,同時也因為不歡喜她,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來是不愉快的,于是他就一直走到育兒室去了。在第一間育兒室,謝廖沙趴在桌上,兩腿擱在椅子上,正在愉快地閑扯著,繪聲繪色地講著什麼。在安娜病中代替了法國女教師的英國女教師坐在這孩子旁邊,正在織一條披肩。她慌忙站了起來,行了禮,拉了拉謝廖沙。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撫了撫他兒子的頭發,回答了女教師問候他妻子的話,並且問醫生關于baby1說了些什麼。
1英語︰嬰兒。
“醫生說不要緊,他吩咐給她洗洗澡,大人。”
“可是她還難受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听到隔壁房里嬰兒的哭聲,這樣說。
“我想這是奶媽不行,大人,”英國女人斷然地說。
“您為什麼這樣想”他問,突然站住了。
“這正像保羅公爵夫人家一樣,大人。他們給嬰兒吃藥,後來才知道嬰兒不過是餓了︰奶媽沒有奶,大人。”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思了一下,站了一會之後,他走進隔壁房間。嬰兒仰著頭躺著,在奶媽的懷里扭動,不肯吮吸伸給她的豐滿的**;而且雖然奶媽和俯向她的另外一個保姆同時在哄她,她還是不停地哭。
“還沒有好一點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她很不安靜哩,”保姆低聲地回答。
“愛德華小姐說,恐怕奶媽沒有奶,”他說。
“我也這樣想,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那麼您為什麼不說呢”
“對誰說呢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還病著”保姆不滿地說。
保姆是家里的老佣人。在她的簡單的話語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覺得好像含著對他的處境的暗示。
嬰兒哭得比以前更大聲了,她掙扎著,嗚咽著。保姆做了一個失望的手勢,走到她那里,從奶媽的懷里把她接過來,開始來回走著,搖著她。
“該請醫生來給奶媽檢查一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穿得很漂亮、樣子很健康的奶媽,想別要解雇她很吃驚,暗自嘟噥了句什麼,掩上她的豐滿的胸脯,因為人家對她的乳量表示懷疑,她輕蔑地微微一笑。在這微笑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看到了對他的處境的嘲笑。
“可憐的孩子”保姆哄著嬰兒說,仍舊抱著她來回地踱著。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帶著沮喪和苦惱的臉色,望著踱來踱去的保姆。
孩子終于停止哭泣,給放在一張深陷進去的小床里,保姆摩平了小枕頭,就離開了她,這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立起身來,吃力地踮著腳尖走近嬰兒身旁。他在那里靜靜地站了一會,依然帶著沮喪的臉色凝視著嬰兒;但是突然一絲牽動了他的頭發和額上皮膚的微笑浮現在他臉上,于是他又輕輕地走出了房間。
他在餐室里按了按鈴,吩咐進來的僕人再去請醫生。他惱怒妻子不關心這個可愛的嬰兒,懷著這種惱怒的心情,他不願意到她那里去,他也不願意去見貝特西公爵夫人,但是他的妻子也許會奇怪他為什麼沒有像平常一樣到她那里去;因此,他勉強著自己向臥室走去。當他踏看柔軟的地毯走到門邊的時候,他無意中听到了他不願意听見的談話。
“如果不是他要走的話,我可以理解您的拒絕和他的拒絕,但是您的丈夫應當不過問這些事,”貝特西說。
“這倒不是為了我的丈夫;是我自己不願意這樣。不要說了吧”安娜的興奮的聲音回答。
“是的,但是您不能不願意向一個為了您曾經自殺的男子告別”
“這就正是我不願意的理由。”
帶著一種驚惶和負疚的表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站住了,本想悄悄地退回去;但是一想到這會有損尊嚴,他又轉回來,咳嗽了一聲,向臥室走去。聲音靜下來了,他走了進去。
安娜穿著一件灰色睡衣,坐在一張躺椅上,她的圓圓的頭上留著剪短了又長起來的、像濃密的毛刷一般的烏黑的頭發。照例,一看見她丈夫,她臉上的生氣就立刻消失了;她低著頭,不安地望了貝特西一眼。貝特西穿戴得非常時髦,帽子好像燈罩一樣高聳在她的頭頂上,身穿一件斜條的一端伸向領口,一端伸向裙子的顯眼的淡灰色的衣服,坐在安娜旁邊,她的高高的扁平的軀體挺得筆直,頭垂著。她帶著譏諷的微笑迎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噢”她好像吃驚似地說。“您在家里我真高興。您什麼地方也不露面,自從安娜病了以後,我就沒有看見過您。我通通听說了您是怎樣焦急的。是的,您真是一個了不得的丈夫哩”
她說,帶著含意深長而又親切的態度,好像她是為了他對待妻子的行為在授與他一枚寬宏大量的勛章一樣。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鞠了鞠躬,就吻了吻他妻子的手,問她身體如何。
“好一點,我想。”她避開他的目光說。
“但是您的臉色好像還有點發燒的樣子,”他說,著重在“發燒”這個字眼上。
“我們話說得太多了,”貝特西說。“我覺得這是我這一方面的自私,我要走了。”
她站起來,但是安娜突然漲紅了臉,急忙抓住她的手。
“不,請等一等。我要告訴您不,您。”她轉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的脖頸和前額漲得通紅。“我不願意而且也不能夠有任何事情隱瞞您,”她說。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縮奇扳得指頭嗶剝作響,垂下了頭。
“貝特西剛才告訴我,弗龍斯基伯爵在動身去塔什干以前要到這里來告別。”她沒有看她的丈夫,顯然不管這在她是多麼難堪,她都要急急地把一切說出來。“我說我不能夠接待他。”
“您說,我親愛的,這要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意思,”貝特西糾正她的話。
“啊,不,我不能夠接待他;那有什麼”她突然停住了,詢問似地瞥了瞥她的丈夫他沒有望著她。“總之,我不願意”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上
...
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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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第一個沖動就是急忙縮回自己的手,不讓那只青筋凸起的潮濕的手來握它,但是顯然拼命抑制住自己。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我十分感謝您的信賴,但是”他說,懷著惶惑和煩惱的心情感到,他自己原來可以很容易而明快地解決的事情,他卻不能夠在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面前討論,在他看來,她是左右他在世人眼中的生活的,而且妨礙他獻身于他的愛和饒恕的情感的那種野蠻力量的化身。他突然住了口,望著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
“哦,再見,我的親愛的”貝特西站起身來說。她吻了吻安娜,就走出去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送她出去。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知道您是一個真正寬宏大量的人,”貝特西說,在小客廳里站住了,特別熱烈地又一次握了握他的手。“我是局外人,但我是這樣愛她,這樣尊敬您,我冒昧地向您進一忠告。接待他吧。阿列克謝弗龍斯基是個很體面的人,而且他快要到塔什干去了。”
“謝謝您的同情和忠告,公爵夫人。但是我的妻子能不能夠接見任何人的問題要由她自己決定。”
他照例帶著威嚴的神情揚起眉毛這樣說,立刻他又想到不論他說什麼話,在他現在這種處境是不能夠有什麼威嚴的。他說了這句話以後,他從貝特西望著他時所含的那種壓制著的、惡意的、諷刺的微笑里看到了這點。二十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客廳里送走了貝特西,又回到妻子那里。她躺下了,但是听到他的腳步聲,她急忙照她原來的姿勢坐起來,驚惶地望著他。他看到她剛哭過。
“我十分感謝你對我的信賴。”他溫和地用俄語重復說了他在貝特西面前用法語說過的話,就在她的身邊坐下。當他用俄語對她說話的時候,他用了俄語中“你”這個字眼,而這個“你”就使安娜怒不可遏。“對于你的決心,我非常感謝。我也認為弗龍斯基伯爵既然要走了,也就沒有什麼必要到這里來。不過,如果”
“但是我已經這樣說了,為什麼還要重復呢”安娜懷著抑制不住的激怒突然打斷他的話。“沒有什麼必要,”她想,“一個人要來向他愛的女人,為了她他情願毀掉自己,而且事實上已經毀掉了他自己,而她沒有他也活不下去一個人要來向這個女人告別,沒有什麼必要”她緊閉著嘴唇,垂下她的閃光的眼楮,看著他那青筋凸起的雙手,那雙手正在慢慢地互相揉搓著。
“我們不要再談這個了吧,”她稍微冷靜了一點補充說。
“這個問題我讓你來決定,我很高興看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口說。
“看到我的願望和您的一致,”她急急地替他把話說完,看到他說得這樣慢,而她又預先知道他要說的一切,她激怒了。
“是的,”他承認道,“而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干預最難辦的家務事真是豈有此理。特別是她”
“說到人們議論她的話,我一句都不相信,”安娜連忙說。
“我知道她實在很關心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她焦灼地摩弄著她的睡衣的纓絡,帶著那種難堪的生理上的憎惡感望著他,為了這種感覺,她責備自己,可是她又抑制不住它。她現在唯一的希望是不看見他,免得看了討厭。
“我剛才吩咐了去請醫生,”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我非常好,何必給我請醫生”
“不,小的總哭,他們說奶媽的奶不夠。”
“為什麼當我請求讓我喂她奶的時候,你不準我喂不管怎麼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知道“不管怎麼說”是什麼意思,她是一個嬰兒呀,他們會折磨死她呢。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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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責備”
“是的,您在責備我我的上帝我為什麼不死掉”她嗚咽起來了。“原諒我,我又激動了,我不對,”她說,抑制著自己。“但是請走開”
“不,像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離開妻子的房間時,這樣斷然地自言自語。
在世人眼中他的這種難以忍受的處境,他妻子對他的憎恨,以及一種神秘的粗暴力量的威力那力量違反他的精神傾向去左右他的生活,要求他遵照它的命令行事,改變他對妻子的態度,這種處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明顯地擺在他眼前。他清楚地看到,整個上流社會和他妻子都對他期望著什麼,但期望的究竟是什麼他卻不明白。他感覺到這正在他的心中引起一種破壞了他的內心平靜和他的全部德行的憤怒心情。他認為,為了安娜本人,最好是和弗龍斯基斷絕關系;但要是大家都覺得這不可能,他甚至願意容許這種關系重新恢復,只要他的孩子們不受到羞辱,他不失掉他們,也不改變他的處境。這縱然很壞,但是總比完全破裂好一些,完全破裂就會置她于絕望和羞辱的境地,使他失去他喜愛的一切。但是他感到無能為力,他預先就知道大家都會反對他,他們不許他做他現在看來是那麼自然而又正確的事情,卻要強迫他去做那錯誤的,但在他們看來卻是正當的事情。二十一
貝特西還沒有走出大廳,就在門口踫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他是剛從到了一批新鮮牡蠣的葉利謝耶夫飯店來的。
“噢公爵夫人多麼愉快的會見啊,”他開口說。“我去拜訪過您呢。”
“片刻的會見,因為我就要走了,”貝特西說,微笑著,戴上手套。
“等一下再戴手套,公爵夫人,讓我吻吻您的手。在恢復舊習慣中,我再沒有比對吻手禮更感激的了。”他吻了吻貝特西的手。“我們什麼時候再見”
“您不配再見我呢,”貝特西微笑著回答。
“啊,是的,我才配哩,因為我變成一個十分嚴肅的人了。我不僅管我自己的事,還管人家的事呢,”他帶著意味深長的臉色說。
“啊,我真高興”貝特西回答,立刻明白他說的是安娜。于是回到大廳,他們在一個角落里站住。“他會折磨死她,”貝特西用含意深長的低聲說。“這樣可不成,不成啊”
“您這樣想,我很高興,”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嚴肅、痛苦而又同情的臉色,搖了搖頭說,“這就是我來彼得堡的原因。”
“全城的人都在議論紛紛,”她說。“這是一種難以忍受的處境。她一天天消瘦了。他不理解,她這種女人是不能玩弄自己的感情的。兩者之中必擇其一︰或是索性讓他把她帶走,或者就積她離婚。這樣會活活悶死她。”
“是的,是的正是這樣”奧布隆斯基嘆了口氣說。
“我就是為了這事來的。就是說不是專為了那事任命我做了侍從,自然我應該來道謝。但是主要的事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哦,上帝保佑您”貝特西說。
把貝特西送到門廊,又一次在她的手套上面,在那脈跳的地方吻了吻她的手,向她喃喃地說了一些使她笑也不是,惱也不好的不成體統的話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走到了他妹妹那里。小說站
www.xsz.tw他看見她在流淚。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雖然剛才還很興高采烈,但是立刻而且十分自然地陷入了一種和她的心境相一致的、同情的、傷感的心境。他問她身體怎樣,今天早晨她過得怎樣。
“非常,非常難受。今天和今早和所有過去和未來的日子,”她說。
“我想你是陷入悲觀了。你應該振作起來,你應該正視人生。我知道這是很難的,但是”
“我曾听到人說,女人愛男人連他們的缺點也愛,”安娜突然開口說,“但是我卻為了他的德行憎恨他。我不能和他一道生活。你要明白,看見他我就產生一種生理的反感,這使得我精神錯亂。我不能夠,我不能夠和他一起生活。我怎麼辦呢我一向是不幸的,我常常想一個人不能夠更不幸了;但是我現在所處的這種可怕的境地,我簡直不能想像。你相信嗎明知道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一個了不得的人,我抵不上他的一個小指頭,但我還是恨他。為了他的寬大,我恨他。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
她本來想要說死的,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讓她說完。
“你有病而且很激動,”他說,“相信我,你未免太夸大了。
並不見得有這樣可怕。”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微一笑。無論誰處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地位,對于這種絕望的事情,是決不敢微笑的那微笑是會顯得無情的,但是在他的微笑里含著這麼多親切和幾乎女性一般的溫柔,使得他的微笑不但不傷害人的感情,而且令人感到安慰鎮定。他的柔和的、安慰的言語和微笑像杏仁油一樣有緩和鎮定的作用。而安娜立刻感到了這個。
“不,斯季瓦,”她說。“我完了,完了比完了還壞哩我還不能夠說一切都已經過去;相反的,我感到還沒有過去。我像一根拉得太緊的弦,一定會斷的。但是卻還沒有了結
而這結局會是很可怕的呢。”
“不要緊,可以把弦慢慢地放松。天無絕人之路。”
“我想了又想。唯一的”
他又從她的恐懼的眼色明白了她所想的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他不讓她說完。
“一點也不是,”他說。“听我的話。你不能夠像我一樣看清你自己的處境。讓我很坦白地把我的意見告訴你吧。”他又加意小心地露出他那杏仁油一樣的微笑。“我從頭說起︰你和一個比你大二十歲的男子結了婚。你沒有愛情,也不懂愛情就和他結了婚。讓我們承認,這是一個錯誤。”
“一個可怕的錯誤”安娜說。
“但是我重復說一遍,這是木已成舟的事。後來,我們不妨說,你不幸又愛上了一個不是你丈夫的男子。這是不幸;但這也是一樁木已成舟的事。你丈夫知道了這事,而且饒恕了你。”他每說一句就停一停,等待她反駁;但是她沒有回答。
“就是這樣。現在的問題是︰你能不能夠和你的丈夫一道生活下去你願不願意他願不願意”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你自己說過你忍受不了他。”
“不,我沒有這樣說。我否認這話。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
“是的,但是讓”
“你不能理解。我覺得我是倒栽在一個深淵里,但是我不應該救我自己。而且我也不能夠”
“不要緊。我們會鋪上一塊什麼東西,把你托住。我了解你,我知道你自己不能說明你的希望、你的感情。”
“我什麼,什麼也不希望除了希望一切都完結。”
“但是他看到了這個,知道這個。難道你以為他為此苦惱得沒有你那麼厲害嗎你痛苦,他也痛苦,這樣有什麼好處而離婚可以解決一切困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好容易說出了他的主要意思,意味深長地望著她。
她沒有說什麼,不同意地搖了搖她那留著短發的頭。但是從她那突然閃耀著昔日的美麗的臉上的表情看來,他看出她所以不抱這種希望,只是因為這在她看來是不能得到的幸福罷了。
“我非常替你們難過要是我能辦妥這件事,我將會多麼快樂”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更加大膽地微笑著說。“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但願上帝準許我說出我心中的感受。我要到他那里去了。”
安娜用夢幻般的、閃耀的眼楮看著他,沒有說一句話。二十二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像他在會議室里坐到主席座位上時那種頗為嚴肅的表情走進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書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背著手在房間里踱來踱去,正在想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跟他妻子所談的同樣的事情。
“我不打擾你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一見他妹夫,突然感覺到一種在他是很罕有的困惑的感覺。為了掩飾這種困惑,他掏出他剛剛買來的新式開法的紙煙盒,嗅了嗅那柔皮,就從里面取出一根紙煙來。
“不。你有什麼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樂意地問。
“是的,我要我要是的,我要和你談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因為感到他所不習慣的畏怯而詫異了。
那種畏怯感覺來得這樣意外,這樣不可思議,以致他簡直不相信這是良心的聲音在告訴他,說他打算做的事是不對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鼓起勇氣,戰勝了他的畏怯心情。
“我希望你相信我對我妹妹的愛和我對你的深情厚意,”
他說,漲紅了臉。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站住了,沒有說一句話,但是他臉上那種逆來順受的表情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打動了。
“我想要我要和你稍微談一談,我的妹妹和你相互之間的處境,”他說,還在和不習慣的畏怯斗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憂愁地苦笑了一下,望著他的內兄,沒有答話,他徑自走到桌旁,從桌上拿了一封未寫完的信遞給他的內兄。
“我不斷地考慮這件事。這就是我開始寫的,因為我想寫信可以說得更清楚,而且我在她面前使她惱怒,”他一面說,一面把信交給他。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接了信,帶著疑惑的驚訝望著那雙死死盯住他的暗淡無光的眼楮,于是開始讀著。
我知道您看到我在面前就感到厭惡。相信這一點,在我固然很痛苦,但是我知道事實是這樣,無可奈何。我不責備您,當您在病中我看到您的時候我真心誠意下了決心忘記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而開始一種新的生活,這一點,上帝可以做我的證人。對于我做了的事我並不懊悔,而且永遠不會懊悔;我只有一個希望您的幸福,您的靈魂的幸福而現在我知道我沒有完成這個願望。請您自己告訴我什麼可以給您真正的幸福和內心的平靜。我完全听從您的意志,信賴您的正義的感情。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交還了信,帶著同樣驚訝的表情繼續望著他妹夫,不知道說什麼好。這種沉默對于他們兩人都是這樣地難堪,以致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嘴唇開始神經質地抽搐起來,同時他還是默默地盯著卡列寧的面孔。
“這就是我要對她說的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掉轉身去。
“是的,是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給眼淚哽塞住,答不出話來。“是的,是的,我了解你,”他終于說出來。
“我要知道她希望的是什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我恐怕她自己也不明白她自己的處境。她判斷不了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鎮靜下來了,說。“她被壓倒了,完全被你的寬宏大量壓倒了,要是她讀了這封信的話,她會說不出一句話來的。她只會把她的頭垂得更低。”
“是的,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辦才好呢怎樣說明,怎樣了解她的願望呢”
“要是你允許我表示我的意見的話,我覺得為了要直截了當地指出你認為可以結束這種處境所需要的辦法,關鍵全在你。”
“那麼,您認為非結束不可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打斷他。“但是怎樣做法呢”他補充說,用兩手在他的眼楮面前做了一個他所罕有的手勢。“我看不出任何出路。”
“任何處境都可以找到出路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站起身來,漸漸活躍起來。“有一個時候你曾經想到和她斷絕要是你現在確信你們不能使彼此幸福的話”
“對于幸福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理解。但是假使我同意一切,毫無需求。我們這種處境又有什麼出路呢”
“要是你願意知道我的意見的話,”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帶著他和安娜談話時那種同樣的慰藉的、杏仁油一樣的柔和的微笑。他的這種善良的微笑是這樣叫人心服,使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的弱點,被這種微笑所左右,願意相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所說的話了。
“她決不會說出這話來,但是有一件事是可能的,有一件事也許是她所願望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繼續說,“那就是,斷絕關系,和一切與此有聯系的回憶。依我想,在你們的處境中要緊的是確立相互間的新關系。而那種關系只有雙方都自由的時候才能建立。”
“離婚,”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厭惡的聲調插嘴說。
“是的,我想是離婚。是的,離婚,”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重復說,漲紅了臉,“對于處在你們這種境地的夫婦,無論從哪方面說這都是最合理的辦法。假使夫婦雙方都感到不可能在一起生活了,那又有什麼辦法呢這種事情是常有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思地嘆了口氣,閉上眼楮。“只有一點需要考慮︰夫婦的一方是否希望和別人結婚如果不,那就很簡單,”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漸漸感到沒有拘束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激動得眉頭緊皺起來,暗自喃喃地說了句什麼,沒有答話。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來是那麼簡單的一切,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知考慮了幾千遍,而這一切,在他看來不但不簡單,而且完全辦不到。離婚那詳細的辦法他現在已經知道了他覺得根本不可能,因為他的自尊心和尊重宗教的信念不允許他以虛構的通奸罪控告人,尤其不允許他使他饒恕了的、他所愛的妻子被告發,受羞辱,遭受痛苦。離婚在他看來之所以不可能,還有其他更重大的理由。
假使離婚的話,他的兒子會變得怎樣呢把他交給他母親吧,這是不行的。離了婚的母親會有自己的不合法的家庭,而在那種家庭里面,作為繼子的地位和教育無論怎樣是不會好的。把他留在自己身邊呢他知道那會是他這方面的一種報復,而他並不願意這樣。但是除此以外,最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覺得不可能離婚的是,如果同意離婚,他就會把安娜毀了。在莫斯科,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所說的話︰在決定離婚的時候他只想到自己,而沒有考慮到這樣做他會無法挽救地毀了她,這
...
句話牢記在他的心里。栗子小說 m.lizi.tw他現在把這句話和他對她的饒恕,和他對孩子們的熱愛連在一起,他按照自己的意思了解了這句話。同意離婚,給她自由,在他想來,就等于奪去把他和他疼愛的孩子們的生活聯結起來的最後的聯系奪去她走正道的最後的支柱,使她陷入毀滅的深淵。如果她離了婚,他知道她會和弗龍斯基結合,而他們的結合會是一種非法的犯罪行為,因為按照教會的規則,這樣的妻子在丈夫還活著的時候是不能結婚的。“她會和他結合,不到一兩年他就會拋棄她或是她又會和別的男子結合,”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而我,由于同意了非法的離婚,會成為使她毀滅的罪魁禍首,”這些事他想了千百遍,他確信離婚不僅不像他的內兄所說的那麼簡單,而是完全不可能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話他一句也不相信,對于每句話,他都有無數反駁的理由;但是他听他說著,感覺著他的話正是左右著他的生活的,他不能不服從的那種強大的野蠻力量的表現。
“問題就在于你在什麼條件下同意和她離婚。她什麼也不需要,也不敢向你要求什麼,她一切都听憑你的寬大。”
“上帝,上帝呀何苦來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記起由丈夫一方承擔全部責任的離婚訴訟的一切細節,于是用和弗龍斯基做過的同樣的姿勢,羞愧得用兩手掩著臉。
“你很苦惱,這我完全明白。不過要是你考慮一下”
“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由他打;有人奪你的上衣,連襯衣也給他,”1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著。
1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六章。
“好,好”他尖聲叫道。“我願意蒙受恥辱,我連我的兒子也願意放棄,但是但是不弄到這個地步不是更好嗎可是由你辦去吧”
說著,轉過身去,使他的內兄看不見他的臉,他在窗旁的椅子上坐下。他感到悲痛,羞恥;但同悲痛和羞恥混在一道,他又為自己的謙卑的祟高精神而感到喜悅和感動。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被感動了。他沉默了一會。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相信我,她尊重你的寬大,”他說。“但是,顯然這是上帝的意旨,”他補充說,當他這樣說了的時候感到這是一句蠢話,好容易才抑制住嘲笑自己的愚蠢的微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來想回答句什麼的,但是眼淚哽得他說不出話來。
“這是命中注定的不幸,只好逆來順受。我把這不幸看做木已成舟的事實,願盡我所有的力量來幫助她和你兩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出他妹夫的房間的時候,他被感動了,但是這並沒有破壞他由于成功地辦妥了這件事情所感到的滿意,因為他深信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的話是不會反悔的。除了這種滿足的心情又加上他剛想到的一個想法。當事情辦妥之後,他可以問他妻子和最親密的朋友們一個問題︰“我和皇上有什麼不同呢皇上調遣軍隊,那對于誰都沒有好處,但是我拆散婚姻,卻對于三個人都有好處。1或者我和皇上之間有什麼相同呢反正,到那時我會想出更妙的來呢,”他帶著微笑自言自語。
1這是文字游戲,“調遣”和“拆散”在俄語里是同一個字瓦里婭沒有回答他的話,彎身俯向他,帶著快活的微笑望著他的臉。他的眼楮是明亮的,沒有發燒的模樣,但是眼神是嚴肅的。二十三
弗龍斯基的傷勢雖然沒有觸到心髒,卻很危險,有好多天他徘徊在生死之間。他第一次能夠說話的時候只有他的嫂嫂瓦里婭一個人在他的房間里。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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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里婭”他說,嚴肅地望著她,“我是偶然失手打傷了自己的。請不要再提起這件事吧,對大家就這麼說好了。要不然這太可笑了。”
“哦,謝謝上帝”她說。“你不痛了嗎”
“這里還有一點點。”也指指胸口。
“那麼讓我給你換繃帶吧。”
她替他換繃帶的時候,他默默地,咬緊他的寬闊的顴骨,望著她。當她做完的時候,他說︰
“我沒有說胡話;請設法不要讓人說我是故意打傷自己的。”
“沒有人這樣說。只是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偶然失手打傷自己了。”她帶著詢問的微笑說。
“當然,我不會了,可是那樣倒也好”
于是他憂郁地微笑了。
雖然這些話和這種微笑使瓦里婭那麼驚駭,但是當熱度退了,他開始痊愈的時候,他感到完全擺脫了他的一部分悲愁。由于他這次的行為,他好像沖洗掉他以前所感到的羞恥和屈辱。他現在能夠冷靜地想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了。他完全承認他很寬大,但是他現在並不因此而感到自己卑微。而且他又走上生活的常規了。他感到他又能夠毫不羞愧地正眼看人,並且能夠照他自己的習慣生活了。只是他由于永遠失去了她而感到的那種瀕于絕望的悔恨心情,他還是無法從心中排遣,雖然他從未停止和這種心情斗爭。現在,他下定了決心,既然已經在她丈夫面前贖了罪,他就必須拋棄她,將來永遠不再置身于悔悟了的她和她丈夫中間,但是他不能夠從他的心里連根拔除因為失去她的愛情而感到的悔恨,他不能從記憶里抹去那些他與她享受過的幸福時刻,那些他當時並不怎樣珍惜,現在卻以其全部魅力縈繞在他心頭的幸福時刻。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計劃派他到塔什干去,弗龍斯基毫不躊躇地同意了這個提議。但是出發的時間越迫近,他對于他認為義不容辭而做出的犧牲,就越感到痛苦了。
他的傷口痊愈了,他四處奔走為塔什干之行做準備。
“再見她一次,然後隱藏起來,去死,”他想,當他去辭行的時候,他把這意思對貝特西說了。肩負著這個使命,貝特西到了安娜那里,給他帶回來否定的回答。
“這樣倒更好,”弗龍斯基听到這消息的時候這樣想。“那本來是個弱點,它會毀掉我最後的力量。”
第二天,貝特西一早就親自到他那里來,說她從奧布隆斯基那里听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已經同意離婚的確切消息,因此弗龍斯基可以去會安娜。
連貝特西離開他都沒有去送一送,忘記了他的一切決心,也沒有問問什麼時候可以去見她,她的丈夫在哪里,弗龍斯基立刻就坐車到卡列寧家去了。他什麼人什麼東西都沒有看見就跑上樓,他邁著快步,幾乎是跑步一樣走進她的房間。沒有考慮,也沒有注意房間里是否還有別人,他就抱住她,在她的臉、她的手和她的脖頸上印滿了無數的吻。
安娜對這次會見原也做好思想準備,想好了要對他說什麼話的,但是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他的熱情完全支配了她,她想要使他鎮靜,使自己鎮靜,但是太遲了。他的感情感染了她。她的嘴唇顫抖了,以致她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是的,你佔有了我,我是你的了,”她把他的手緊按在她的胸上,終于說出來了。
“當然會這樣”他說。“只要我們活著,一定會這樣。我現在明白了。”
“這是真的,”她說,臉色越來越蒼白了,抱住了他的頭。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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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發生了這一切之後,這真有些可怕呢。”
“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過去,我們將會那樣幸福。我們的愛情,如果它能夠更強烈的話,正因為其中有這些可怕的成分,才會更強烈呢,”他說,抬起頭來,在微笑中露出他的結實的牙齒。
于是她不由得報以微笑不是回答他的話,而是回答他眼神里的愛戀的情意。她拉住他的手,用它去撫摸她的冰冷的面頰和剪短了的頭發。
“你的頭發剪得這樣短,我簡直認不出你來了呢。變得多漂亮啊。像一個男孩。可是你的臉色多蒼白”
“是的,我衰弱極了,”她微笑著說。于是她的嘴唇又顫抖起來。
“我們到意大利去吧,你會恢復健康的,”他說。
“難道我們真能夠像夫妻一樣,你我兩人組成自己的家庭嗎”她說,緊盯著他的眼楮。
“將來要不是這樣,我才覺得奇怪哩”
“斯季瓦說,他一切都同意了,但是我不能夠接受他的寬大,”她說,沉思地越過弗龍斯基的臉凝視著。“我不想離婚;現在在我都一樣。只是我不知道關于謝廖沙他怎樣決定。”
他怎麼也理解不了在他們會見的這個時刻,她怎麼還能記起並且想著她的兒子和離婚的事。這一切有什麼關系呢
“不說這個了吧,不想這個了吧,”他說,用自己的手擺弄著她的手,極力引起她注意自己;但是她還是沒有望他。
“啊,我為什麼不死呢那樣倒好了”她說,默默的眼淚流下了她的兩頰;但是為了不使他傷心,她勉強地微笑了。
拒絕去塔什干那項富有魅力而帶危險性的任命,照弗龍斯基以前的見解看來,會是可恥的、不可能的。但是現在,片刻也不考慮,他拒絕了這項任命,而且覺察出上級對于他這種行為很不滿,他立刻辭了職。
一個月以後,只剩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個人和他的兒子留在彼得堡自己家里,而安娜沒有離婚,並且堅決拒絕了這麼辦,就和弗龍斯基出國去了。
第五部
一
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以為,在距今不過五個星期的齋戒節之前舉行婚禮,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因為到那時,恐怕連一半嫁奩都來不及備辦妥當;但是她又不能不同意列文的意見,就是說︰推延到齋戒節以後恐怕太遲了,因為謝爾巴茨基公爵的一位年老的親伯母病危,說不定就要死了,那樣居喪就會把婚事更耽擱下去。因此,決定把嫁奩分成大小兩部分,公爵夫人同意了在齋戒節之前舉行婚禮。她決定現在把小的一部分嫁奩預備齊全,大的一部分等以後送來;列文怎樣也不能認真地回答,他是否同意這種安排,為此,她很生他的氣。新郎新婦只等婚事一完就要到鄉下去,到了鄉下,大的一部分嫁奩就不需要了,這樣,這個辦法就更方便了。
列文依舊處在和以前一樣的恍惚迷離的狀態中,他覺得他和他的幸福構成了世間萬物的主要的和唯一的目的,他現在對任何事都用不著思考,也無須乎操心,一切都有人替他料理。他連將來的生活計劃和目的都沒有,他听憑別人去安排,相信一切都會圓滿的。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公爵夫人指點他去做他應該做的事。他所做的無非是完全同意他們向他建議的一切。他哥哥替他籌錢,公爵夫人勸他結婚後就離開莫斯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勸他到國外去。他一切都同意。“如果你們高興,你們喜歡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很幸福,隨便你們做什麼,我的幸福決不會因此有所增減”他想。當他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勸他們到國外去的話轉告基蒂的時候,她不贊成,而且關于他們未來的生活她有她自己的一定的打算,這可使他大為吃驚。她知道列文在鄉下有他愛好的工作。他看得出來,她不但不理解這種工作,而且也不想去理解。可是這並不妨礙她把這工作看得非常重要。而且她知道他們的家要在鄉下,所以她不想到他們將來不會去居住的外國去,而要去他們的家所在的地方。這種明確表示出來的意願使列文吃驚了。但是在他反正都是一樣,因此他立刻要求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到鄉下去,好像這是他的義務似的,請他憑著他的豐富的鑒賞力把那里的一切布置好。
“可是我問你,”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鄉下為新夫婦的來臨把一切都布置停當了,從鄉下回來以後有一天這樣問他,“你領到做過懺悔的證書嗎”
“沒有。怎麼啦”
“沒有你就不能夠結婚呀。”
“哎呀”列文叫道。“哦,我恐怕有九年沒有受聖禮了哩
這點我連想也沒有想到。”
“你真是個妙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起來了,“你還說我是虛無主義者呢可是這樣不成,你知道。你一定得受聖禮。”
“什麼時候只剩四天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這件事也替他辦妥了。于是列文就開始懺悔了。對于列文,也像對于任何不信教、卻尊重別人的信仰的人一樣,出席和參加教會的儀式是很不愉快的。在這種時候,處在他現在這種溫柔的心境中,這種不可避免的虛偽的行為對于列文不但是痛苦,而且好像是完全不堪設想的。現在,正當他心花怒放,歡天喜地的日子,他竟不得不說謊或是褻瀆神明。他感覺到兩者他都不能做。但是雖然他三番四次地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受聖禮能不能夠得到證書,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卻一口咬定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這在你算得了什麼呢兩天工夫並且他是一個非常可愛的聰明的老頭呢,他會替你把那顆病牙拔掉,你會一點也不覺得的。”
站著參加第一次禮拜儀式的時候,列文極力回想他的青年時代和他在十六、七歲的時候所體驗的那種強烈的宗教感情。但是他立刻確信這在他是完全不可能的。他極力想把這一切看成一種毫無意義的無聊的習俗,好像拜客的習俗一樣;但是他感覺得這樣也不行。列文對于宗教,像他的大多數同時代的人一樣,抱著非常不明確的看法。他既不能夠相信,同時他也不能夠確信這全是錯誤的。因此,既不相信他所做的事的意義,也不能將它看作無聊的形式而淡然置之,在他預備領受聖禮的整個期間,他因為做著自己所不了解的事,做著如他的內心的聲音告訴他的虛偽和錯誤的事,而感到羞愧不安。
在舉行儀式的時間內,他時而傾听著祈禱,極力想把一些和自己的見解不相違背的意義加在上面;時而感覺到他不能理解,並且不得不加以非難,于是他極力不去听它,而全神貫注在自己的思想、觀察上,在他百無聊賴地站在教堂里時栩栩如生地縈回于他腦海中的種種回憶上。
他做完了日禱、晚禱和夜禱,第二天他起得比平常早,沒有喝茶,在早上八點鐘的時候,就到教堂去做早禱和懺悔去了。
在教堂里,除了一個求乞的兵士、兩個老太婆和教會執事以外再也沒有人了。
一個年輕的執事,他的長脊背的兩個肩胛骨在薄薄的法衣下面清楚地突出來,走來迎接他,立刻走到牆邊的小桌旁,讀起訓誡來。當他讀的時候,特別是听見他再三迅速地重復說︰“上帝憐憫我們”听上去好像是說“赦免我們”的時候,列文感覺得思想已經關閉起來,加上了封條,現在不許踫,也不許動,否則結果就會陷于混亂;所以,當他站在執事背後的時候,他只顧繼續想自己的心事,不去听,也不去推究對方念誦的話。“她的手有多麼豐富的表情啊。”他想,回憶起昨天他們坐在角落里的桌旁的情景。他們沒有什麼話好談,就像那種時候常有的情形一樣,她把一只手放在桌上,盡在張開又合攏,注意到她的這種動作,連她自己也笑起來了。他回憶起他怎樣吻了吻那只手,然後細看了那玫瑰色手心里的脈紋。“又是赦免我們”列文想,畫著十字,行著禮,望著正在行禮的執事的背部的柔韌動作。“後來她拉住我的手,細看了那脈紋。你的手多美啊,她說。”于是他望了望自己的手和執事的短短的手。“是的,現在快完了,”他想,“不,好像又開始了,”他听著祈禱,這樣想。“不,正在收場了。瞧,他已經在躬身行禮了。收場總是這樣子的。”
執事的絲絨袖口里的手悄悄地接過去一張三盧布的鈔票,說他要登記上列文的名字,他的新長靴就輕快地在空寂的教堂石板地上咯 咯 走過去,他走上祭壇。一會兒以後,他在那里往外張望,向列文招手。一直封鎖著的思想開始在列文的心中活動起來,但是他連忙驅走它。“總會完結的,”他一面想,一面向講經台定去。他走上台階,往右轉,看見了神父。這神父是一個長著稀疏的花白胡須和疲倦的和善的眼楮的小老頭,正站在講經台旁,翻著祈禱書。他向列文微微鞠了鞠躬,立刻開始用慣常的腔調讀起祈禱文來。當他讀完了的時候,他深深地彎腰行禮,轉臉向著列文。
“基督不露形影地降臨了,來听取您的懺悔,”他指著十字架上的耶穌像說。“您相信聖使徒教會的全部教義嗎”神父繼續說,眼楮避而不望著列文的臉,在他的聖帶下面合攏雙手。
“我懷疑過一切,如今還在懷疑,”列文用一種自己听起來也覺得不愉快的聲調說,說過就不再開口了。
神父等待了幾秒鐘,看他還有沒有說的,然後就閉上眼楮,迅速地帶著很重的弗拉基米爾地方的口音說︰
“懷疑原是人類天生的弱點,但是我們應當祈求慈悲的上帝堅定我們的信心。您有什麼特別的罪過嗎”他加上說,毫不間斷地補充說,好像極力要不浪費時間。
“我的主要罪過就是懷疑。我懷疑一切,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懷疑的。”
“懷疑原是人類天生的弱點,”神父又重復了一遍那句話。
“您主要懷疑些什麼呢”
“我懷疑一切,我有時連上帝的存在也懷疑,”列文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來,他為了他一時失言而感到惶恐。但是列文的話似乎對于神父並沒有影響。
“對于上帝的存在還會有什麼懷疑呢”他浮上一絲隱約可辨的微笑,連忙說。
列文默不作聲。
“您既然看見了他的創造物,您對于造物主還能有什麼懷疑呢”神父用那迅速的慣常的腔調繼續說。“是誰用各種發光體裝飾天空的是誰把大地打扮得如此美麗沒有造物主,這一切怎麼解釋呢”他說,詢問般地望了列文一眼。
列文感覺到和神父談論哲學是不適宜的,因此他只回答了和問題直接有關的話。
“我不知道,”他說。
“您不知道那麼您怎麼可以懷疑上帝創造了天地萬物呢”神父帶著愉快的困惑神情說。
“我一點也不明白,”列文說,漲紅了臉,並且覺得他的話是愚蠢的,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不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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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上帝,懇求上帝吧。就是神父也有懷疑,要祈求上帝堅定他們的信念。魔鬼的力量很大,我們得抵抗他。祈禱上帝,懇求上帝吧。祈禱上帝,”他急忙地重復說。
神父稍稍停頓了一下,好像在沉思似的。
“我听說您要和我的教區居民,上帝的兒子謝爾巴茨基公爵的女兒結婚了”他帶著微笑補充說。“一位很好的小姐啊。”
“是的,”列文回答,為神父羞紅了臉。“在懺悔的時候他問我這個做什麼”他想。
于是,好像回答他的思想似的,神父對他說︰
“您快要結婚了,上帝會賜給您子孫。不是這樣嗎哦,如果您不能克服那種把您引誘到不信教的歧途上去的惡魔的誘惑的話,您會使您的孩子們受到什麼樣的教育呢”他用溫和的責備口吻說。“如果您愛您的兒女的話,那麼,您,作為一個善良的父親,就不但要希望您的孩子享有富貴榮華,您還要希望他獲得拯救,由于真理之光而獲得精神的啟發。不是這樣嗎當天真未鑿的小孩問您︰爸爸世界上魅惑我的一切東西大地、江河、太陽、花、草,是誰創造出來的呢的時候,您如何回答他呢難道您能夠對他說︰我不知道嗎您不能不知道,因為慈悲的上帝顯示給您看了。或者您的孩子會問您︰死後什麼在等著我呢假如您一點都不知道,您對他說什麼呢您怎樣回答他呢您讓他去受世間和惡魔的誘惑嗎那是不對的”他說,于是他停住了,把頭歪到一邊,用仁慈溫厚的眼楮望著列文。
這一回列文沒有回答,倒不是因為他不願意和神父爭論,而是因為還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到他的孩子們能夠問他這些問題的時候,還有足夠的時間來考慮怎樣回答他們呢。
“您進入了人生這樣一個時期,”神父繼續說,“您該選定您的道路,堅持下去。祈求上帝,求他發慈悲幫助您,憐憫您”他結束道。“願我主上帝,耶穌基督,以其廣大無邊的仁慈,饒恕這個兒子”于是念完了赦罪的祈禱文,神父祝福了他,就讓他走了。
那天回到家的時候,列文因為他不必說謊就結束了這種尷尬的處境而感到一種愉快的心情。除此以外,在他心上還留下了一種模糊的記憶,仿佛那善良可愛的老頭兒所說的話也並不像他起先想像的那麼愚蠢,在那些話里面有一些東西應當弄清楚。
“自然,不是現在,”列文想,“而是以後哪一天。”列文現在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痛切地感覺得在他的靈魂里有些不清楚、不干淨的地方,而對于宗教,他抱著如他在別人身上那麼明顯地看出而且厭惡的同樣的態度,他的朋友斯維亞日斯基就因此受過他的責備。
那天晚上列文和他的未婚妻一道在多莉家里度過,而且高興到極點。把自己的興奮心情描摹給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听的時候,他說他快活得好像一條受訓練去鑽圈的狗,它終于領悟了,做了人家命令它做的事,吠著,搖著尾巴,興高采烈地跳上桌子和窗檻。二
在舉行婚禮的那天,依照習俗公爵夫人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堅持要嚴格遵守一切習俗,列文沒有見他的新娘,在他的旅館里和偶然聚在他房間里的三個獨身朋友一道吃飯。一個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個是卡塔瓦索夫,大學時代的朋友,現在是自然科學教授,偶然在街上遇到被列文拉來的,還有一個是奇里科夫,他的伴郎,莫斯科的保安官,列文獵熊的伙伴。這次聚餐是很愉快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高興極了,很贊賞卡塔瓦索夫的創見。卡塔瓦索夫感到他的創見得到重視和理解,就發揮得更加淋灕盡致了。栗子小說 m.lizi.tw奇里科夫對于各種各樣的談話總是活潑愉快地加以支持的。
“您看,”卡塔瓦索夫由于在講壇上養成的習慣拉長聲音說,“我們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一向是一個多麼有為的人物。我是說過去,因為現在已經看不見他昔日的面影了。在他離開大學的時候,他愛好科學,對于人性的研究感到興味;現在他的一半能力卻用來自己欺騙自己,而另外一半就用來為這種欺騙辯護。”
“我從來沒有見過比您更堅決的反對結婚的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不,我並不反對結婚。我贊成分工。沒有別的事好做的人應當生兒育女,而另外的人就為他們的教育和幸福盡力。這就是我的看法。願意把兩件事混合起來的人不計其數;可是我不是其中的一個1”
1引自格利鮑耶陀夫的喜劇智慧的痛苦中恰茨基的話。
“當我听到您戀愛的時候,我會多麼快活呀”列文說。
“一定請我喝喜酒啊。”
“我已經在戀愛了。”
“是的,和墨魚你知道,”列文轉向他哥哥說,“米哈伊爾謝苗諾維奇正在寫一本關于營養的著作”
“啊,不要胡扯無論寫什麼都沒有關系。事實是,我的確愛墨魚。”
“可是那並不妨礙您愛妻子”
“墨魚不妨礙,可是妻子卻妨礙哩。”
“為什麼”
“啊,您會發現的您現在愛好農事,游獵,可是您等著瞧吧”
“阿爾希普今天來過;他說普魯特諾村有許多駝鹿,還有兩頭熊呢,”奇里科夫說。
“哦,我不去,你們去打來吧。”
“噢,那倒是真話,”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你從此可以向獵熊事業告別了你的妻子不會允許你去的”
列文微微一笑。他妻子不讓他去的那種想法是這樣令人愉快,他情願永遠放棄獵熊的快樂。
“可是,他們會去捉住那兩只熊,而您卻沒有去,畢竟很可惜,您記得上次在哈皮洛沃嗎那是一場多妙的打獵啊”
奇里科夫說。
列文不願打破這種幻想,仿佛離開她還能夠有什麼樂趣,因此他沒有說一句話。
“向獨身生活告別的習俗是有道理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不管你多麼快樂,你總不能不惋惜失去的自由。”
“您承認您有這樣一種感覺,像果戈理的新郎1一樣,想從窗口跳下去吧”
1果戈理的劇本婚事中的人物。
“自然有,不過不承認罷了,”卡塔瓦索夫說,放聲大笑起來。
“啊,窗子開著我們馬上就動身到特維爾省去吧有一頭大母熊,我們可以直搗巢穴。當真地,就坐五點鐘的車走吧這里的事隨他們的意思去辦好了,”奇里科夫微笑著說。
“哦,說實在的,”列文也微笑著說,“我心里絲毫找不出惋惜失去自由的心情。”
“是的,現在您心里這樣亂,您什麼也不覺得的,”卡塔瓦索夫說。“等一等,到您稍微平靜一點的時候,您就覺得了。”
“不假如是那樣,那麼,雖然有了感情他不便在他們面前說愛情這個詞和幸福,但失去自由,我多少總會感到有點惋惜吧可是恰恰相反,我高興的正是失去自由。”
“糟糕得很真是一個不可救藥的人”卡塔瓦索夫說。
“哦,讓我們干一杯祝他恢復健康,或是祝他的夢想有百分之一得以實現吧就是那樣,也是世界上空前未有的幸福”
一吃過飯,客人們就走了,為的是趕緊換好衣服去參加婚禮。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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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剩下他一個人,回憶著這班獨身朋友的談話的時候,列文又問自己︰他心里真有他們所說的那種惋惜失去自由的心情嗎想到這問題他微笑了。“自由自由有什麼用幸福就在于愛和希望︰希望她所希望的,想她所想的,那就是說,毫無自由可言這就是幸福”
“但是我了解她的思想、她的希望、她的感情嗎”一個聲音突然向他低語。微笑從他臉上消逝,他沉思起來。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感到恐怖和懷疑對一切事情都懷疑。
“要是她不愛我怎麼辦呢要是她只是為了結婚而和我結婚怎麼辦呢要是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所做的事,怎麼辦呢”他問自己。“她也許會清醒過來,等到已經結了婚才發現她並不愛我,而且不能愛我。”于是涉及她的、奇怪的、最邪惡的念頭開始浮上他的腦海。他嫉妒起弗龍斯基來,好像一年前一樣,仿佛他看見她和弗龍斯基在一起的那個晚上就是昨天。
他懷疑她沒有把全部真情都告訴他。
他迅速地跳起來。“不,這樣下去不成”他絕望地自言自語。“我要到她那里去,我要問問她;最後再對她說一次︰我們還是自由的,我們不如維持現狀的好隨便什麼都比永久的不幸、恥辱、不忠實好”他心里懷著絕望,懷著對一切人,對他自己,對她的憤恨,他走出了旅館,坐車上她家里去了。
他在後房里找到了她。她正坐在一口箱子上,和一個使女在安排什麼,挑揀著散放在椅背上和地板上的各種顏色的衣服。
“噢”她一見他就喊了一聲,高興得容光煥發。“你怎麼,您又怎麼最近幾天來她差不多交替地用這兩個字稱呼他。我沒有想到你會來呢我正在理我從前的衣服,看哪一件給什麼人合式”
“啊好極了”他陰郁地說,望著使女。
“你去吧,杜尼亞莎,我回頭叫你,”基蒂說。“科斯佳,怎麼回事”使女一走,她就明確地用了這個親密的稱呼。她覺察出他的興奮而又陰郁的異樣臉色,她感到恐怖。
“基蒂我痛苦得很。我一個人忍受不住,”他聲音里帶著絕望的調子說,站在她面前,懇求地凝視著她的眼楮。他從她的深情的、忠實的臉上已經看出他所要說的話不會產生任何結果,但是他要她親口來消除他的疑惑。“我是來說,現在還來得及。這一切還可以廢除和挽回。”
“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你是怎麼回事”
“我說了不止一千遍,而且不由得要想的就是我配不上你。你不可能同意和我結婚。想一想吧。你錯了。再三想一想吧。你不會愛我的要是就不如說出來的好,”他說,沒有望著她。“我會很痛苦。讓人家高興怎麼說就怎麼說吧,隨便什麼都比不幸好趁現在還來得及的時候總好一些”
“我不明白,”她惶恐地說,“你想要翻悔你不願意了嗎”
“是的,要是你不愛我的話。”
“你發瘋了”她叫了一聲,惱怒得滿臉緋紅。
但是他的臉是這樣可憐,她抑制住惱怒,把衣服扔在圈手椅上,在他旁邊坐下。
“你在想些什麼呢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我想你不會愛我的。你怎麼會愛我這樣的人呢。”
“我的上帝我怎麼辦才好呢”她說著,哭出來了。
“啊我做了什麼呀”他叫了一聲,于是跪在她面前,他開始吻她的手。
當五分鐘後公爵夫人走進房里來的時候,她看見他們完全和好了。基蒂不但使他確信了她愛他,而且甚至為了回答她為什麼愛他這個問題,向他說明了她所以愛他的理由。她告訴他,她愛他是因為她完全理解他,因為她知道他喜歡什麼,因為他所喜歡的東西都是好的。這在他似乎是十分明白了。當公爵夫人走到他們這里來的時候,他們正並肩坐在箱子上,清理衣服,而且正在爭辯著,因為基蒂要把列文向她求婚時她穿的那件褐色衣服給杜尼亞莎,而他堅決主張那件衣服永遠不要給別人,可以把另外一件藍色衣服給杜尼亞莎。
“你怎麼不明白呢她的皮膚是褐色的,藍色衣服和她不相稱我全都考慮過了呢。”
听到他來訪的原因,公爵夫人半真半假地生起氣來,叫他趕快回去換衣服,不要妨礙基蒂梳頭,因為梳發匠沙爾里就要來了。
“實在說,這幾天來她什麼也沒有吃,變得憔悴起來,而你又來說些傻話來叫她心煩,”她對他說,“走吧,走吧,親愛的”
列文感到歉疚而又羞慚,但卻得到了安慰,回到了旅館。他哥哥、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都穿上了禮服,正在等著用聖像給他祝福。時間一刻都不能耽擱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還得坐車回家去接她的兒子,他卷了頭發,又涂上發油,要拿著聖像陪伴新娘。並且,還得派一部馬車去接伴郎。另一部馬車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送走後,還得轉回來總之,有許多復雜的事情需要考慮和料理。有一件事是確定無疑的︰就是不能再耽擱,因為已經六點半了。
用聖像祝福的儀式並沒有產生什麼良好效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滑稽的莊重姿勢和他妻子並排站著,手里拿著聖像,叫列文鞠躬到地,他含著善意的、諷刺的微笑祝福他,吻了他三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也這樣做了,然後急忙忙地走開,又忙著去調遣馬車去了。
“哦,我看只有這樣辦吧︰你坐自己家里的馬車去接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如果願意的話,就請他到了那里之後就把馬車打發回來。”
“自然,我很願意”
“我們和他隨後就來。你的行李送去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送去了,”列文回答,于是他吩咐庫茲馬把他要穿的衣服拿出來。三
一大群人,大部分是女人,圍著因為舉行婚禮而燈火輝煌的教堂。那些來不及走進人群中間的人就蜂擁在窗子周圍,推擠著,爭吵著,從窗框里窺望。
二十多輛馬車已在警察指揮之下沿街排列起來。一個警官,穿著嶄新的制服,不顧嚴寒站在門口。馬車川流不息地馳來,時而,頭上戴著花,兩手提著裙子的婦人們,時而,脫下軍帽或是黑帽的男人們,走進教堂來。在教堂里面,一對枝形吊燈架和聖像前的所有蠟燭都點燃了。聖像壁的紅底上的鍍金、聖像的金黃色浮雕、枝形燈架和燭台的銀光、地上的石板、絨毯、唱詩班上面的旗幟、聖壇的台階、舊得發黑的書籍、神父的袈裟、助祭的法衣全都浸浴在燈光里。在溫暖的教堂右邊,在燕尾服和白領帶,制服和錦緞,天鵝絨,絲綢,頭發,花,裸露的肩膀和胳臂,以及戴長手套的人群里面,在進行著克制而又熱烈的談話,談話聲在高高的圓屋頂里異樣地回響著。一听到開門的響聲,人群里的談話聲就沉寂下來,大家都四下張望,期望看到新娘新郎進來。但是門開了有十次以上,而每一次進來的不是走入右邊來賓席的遲到的客人,就是騙過或是打通了警官、混進左邊旁觀席的觀眾。不論是親友或是旁觀者都已經等待得忍無可忍了。
開頭,他們想新郎新娘馬上就要到了,對于他們的姍姍來遲並不覺得有什麼關系。接著,他們就開始愈加頻繁地朝門口張望,而且談論著莫非出了什麼事情。接著,這種拖延簡直叫人不舒服了,親戚和賓客們竭力裝出不再去想新郎新娘,卻在一心一意談話的模樣。
總執事,好像是要使人們注意到他的時間有多寶貴似的,不耐煩地咳嗽著,使得窗子的玻璃也顫動起來了。由唱詩班的席位上傳來了等得厭倦了的歌手們在練嗓子和擤鼻涕的聲音。神父不斷地有時差讀經員有時又差執事去看新郎來了沒有,他自己穿著紫色長袍,系著繡花腰帶,也一次又一次地到小門去等候新郎。終于有一個婦人看了看表,說︰“可真奇怪呢”于是所有的賓客都不安起來,開始大聲地表示出他們的詫異和不滿。一個伴郎去探听究竟去了。這時基蒂早已準備停當,穿起雪白的衣裳,披上長紗,戴著香橙花的花冠,正和女主婚人、她姐姐利沃夫夫人一道站在謝爾巴茨基家的客廳里。她向窗外望著,等伴郎來報告新郎已經到了教堂,白等了半個多鐘頭。
這時列文穿好了褲子,卻沒有穿燕尾服和背心,正在旅館的房間里踱來踱去,不時地把頭伸到門外,朝走廊望著。但是在走廊里看不見他所等候的人的蹤影,他絕望地轉回來,揮著兩手,向正在悠然地抽著煙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話了。
“可曾有人處在像這樣可怕的尷尬境地嗎”他說。
“是的,這是有點尷尬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著慰藉的微笑同意說。“可是別焦心,馬上就會拿來的。”
“不,怎麼辦啊”列文壓抑住憤怒說。“而且這種尷尬的敞胸背心不成呀”他說,望著他的揉皺了的襯衣前襟。
“要是行李都送到火車站去了,可怎麼辦呢”他絕望地叫著。
“那你就只好穿我的了。”
“那我早就該這樣辦的。”
“看上去好笑可不好等一等事情自會好起來的。”
事情是這樣︰當列文要換禮服的時候,他的老僕庫茲馬就把上衣、背心和一切必要的東西都拿來了。
“襯衫呢”列文叫。
“你身上不是穿著襯衫嗎,”庫茲馬帶著平靜的微笑回答。
庫茲馬沒有想到留下一件干淨襯衫,當他接到把一切東西都捆起來、送到謝爾巴茨基家去新夫婦今晚就從謝爾巴茨基家動身到鄉下去的吩咐的時候,他照辦了,除了一套禮服以外,把其他的一切東西都捆起來了。從早上穿起的襯衫已經揉皺了,和時髦的敞胸背心穿在一起是無論如何不成的。打發人到謝爾巴茨基家去,路太遠了。他們派了人去買一件襯衫。僕人回來了,到處都關了門今天是星期日。他們就派人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家去,拿了一件襯衫來又肥又短,簡直不能穿。最後還是派人到謝爾巴茨基家去解開行李。教堂里大家都在等候新郎,而他卻好像關在籠里的野獸一樣,在房間里踱來踱去,窺看著走廊,懷著恐怖和絕望的心情,回憶起他對基蒂說過的話,以及她現在會怎樣想。
終于,負疚的庫茲馬拿著襯衫氣喘喘地跑進房里來了。
“剛剛趕上。他們正把行李往貨車上搬呢,”庫茲馬說。三分鐘以後,列文飛步跑過走廊,沒有看一眼他的表,怕的是更增加他的痛苦。
“這樣無濟于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從容地跟在他後面。“事情自會好起來的,事情自會好起來的
我對你說。”四
“他們來了”“那就是他”“哪一個”“是比較年輕的那
...
一個嗎”“啊,看看她,可憐的,愁得不死不活的”這就是當列文在門口迎接他的新娘,和她一道走進教堂的時候人群中發出來的議論。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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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遲延的原因告訴了他妻子,賓客們含著微笑互相私語著。列文什麼人什麼東西都沒有看見;他目不轉楮地凝視著他的新娘。
大家都說最近幾天來她的容顏消損了,她戴上花冠還不及平時美麗;但是列文卻不這樣想。他望著她那披著白色長紗、戴著白色花朵、梳得高高的頭發,和那用一種特殊的處女方式把她的長頸兩邊掩住,只露出前面來的、高聳的、扇形的領子,和她的縴細得驚人的腰身,在他看來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好看並不是因為這些花,這紗,這巴黎買來的衣裳給她增添了無限美;而是因為,盡管她穿著這身精心制作的華麗服裝,但她的可愛的臉、她的眼楮、她的嘴唇上的表情仍然是她所特有的那種純真的表情。
“我還以為你想逃哩,”她說,對他微微一笑。
“我踫到的事是這樣尷尬,我真不好意思說出來呢”他臉一紅說,而且他不得不扭過臉去對著正走上他面前來的謝爾蓋伊萬內奇。
“你的襯衫的事真是佳話”謝爾蓋伊萬內奇搖搖頭,微笑著說。
“是,是”列文回答,並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
“喂,科斯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故作驚惶的樣子說。
“現在你得決定一個重大問題。你處在現在這種心境中正可以理解這問題的嚴重性。他們問我要點已經點過的蠟燭呢,還是點沒有點過的蠟燭這是相差十個盧布的事,”他補充說,抿嘴一笑。“我已經決定了,但是我怕你不同意。”
列文知道這是戲言,但是他卻笑不出來。
“哦,那麼怎麼樣呢沒有點過的蠟燭呢,還是點過的蠟燭問題就在這里。”
“好,好,沒有點過的蠟燭。”
“啊,我高興得很。問題解決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可是人處在這種境地有多麼呆頭呆腦啊”他對奇里科夫說,當列文茫然地望了他一眼,又走到他的新娘那里去的時候。
“基蒂,記住你要先踏上氈子,”1諾得斯頓伯爵夫人走過來說。“您真是一個好人”她對列文說。
1俄俗,在舉行結婚儀式時,新郎新娘同站在一塊小小的氈子上,照迷信的說法,誰先踏上氈子,誰將來就會佔上風。
“你不害怕嗎,呃”老伯母瑪麗亞德米特里耶夫娜說。
“你冷嗎你臉色很蒼白。停一停,低下頭來,”基蒂的姐姐利沃夫夫人說,抬起她那豐滿美麗的手臂,帶著微笑理了理她頭上的花。
多莉走上來,想說句什麼,但卻說不出來,哭了,隨後又不自然地笑了。
基蒂和列文一樣,用茫然的眼光望著大家。對于向她說的一切言語她只能報以幸福的微笑,現在這種微笑在她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同時助祭們穿上了法衣,神父和執事走到設在教堂入口的講經壇去。神父轉臉向列文說了句什麼。列文沒有听清神父所說的話。
“拉著新娘的手,領她走上前去,”伴郎對列文說。
列文好久領會不了人們要他做的事。他們花了很大工夫糾正他,而且幾乎要不管他了因為他不是拉錯了基蒂的手,就是自己的手伸錯了,最後他才理解了︰他應當不變換位置用右手去拉她的右手。最後他正確地拉住新娘的手的時候,神父走在他們前面幾步,在講經壇旁停了下來。一群親友跟在他們後面,發出嗡嗡的談話聲和衣裳的究n聲。栗子小說 m.lizi.tw什麼人彎下腰去,拉直新娘的裙裾。教堂里變得這樣寂靜,蠟燭油的滴落聲都可以听到。
老神父,戴著法冠,他的閃閃發光的銀白卷發在耳後兩邊分開,正從他那後面系著金十字架的笨重的銀色法衣下面伸出干瘦的小手,在講經壇旁翻閱著什麼東西。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小心地走近他,耳語了句什麼,于是向列文做了個手勢,又走回來。
神父點著了兩枝雕著花的蠟燭,用左手斜拿著,使得蠟燭油慢慢地滴落下來,他轉過臉去對著新郎新娘。神父就是听列文懺悔的那個老頭。他用疲憊和憂郁的眼光望著新郎新娘,嘆了口氣,從法衣下面伸出右手來,給新郎祝福,又同樣地、但是帶著幾分溫柔,把交叉的手指放在基蒂的低垂著的頭上。然後他把蠟燭交給他們,就拿著香爐,慢慢地從他們身邊走開。
“這難道是真的嗎”列文轉過臉去望他的新娘。稍稍俯視著,他瞥見了她的側面,從她的嘴唇和睫毛的幾乎覺察不出的顫動,他知道她感覺到他的目光。她沒有轉過臉來,但是那齊到她的淡紅色小耳朵的、高高的瓖著褶邊的領子,微微地顫動著。他看出來她的胸膛里壓抑著嘆息,那只拿著蠟燭的戴了長手套的小手顫抖著。
因為襯衣、遲到而發生的一切紛擾,親友們的議論,他們的不快,他的可笑處境全都突然消失了,他的心里覺得又歡喜又害怕。
漂亮高大的大輔祭,穿著銀色法衣,鬈曲的頭發向兩邊分開,敏捷地走上前來,以熟練的姿勢,用兩指提起肩衣,在神父對面站住。
“主啊,賜-福-我-們,”莊嚴的音節緩慢地接連響起來,聲波使空氣都震動起來。
“感謝上帝,萬世無窮,”老神父用謙卑的、唱歌般的聲調回答,還在講經壇旁翻閱著什麼東西。看不見的合唱隊的合唱聲發出來,以洪亮和諧的聲音,從窗子到圓屋頂,響徹了整個教堂。聲音漸漸大起來,縈繞了一會,就慢慢地消逝了。
照例為天賜的平安和拯救,為東正教最高會議,為皇帝而祈禱;同時也為今天締結良緣的,上帝的僕人康斯坦丁和葉卡捷琳娜祈禱。
“我們祈求主賜他們以完美的愛、平安和幫助,”整個教堂似乎都散播著大輔祭的聲音。
列文听到這句話,它打動了他的心。“他們怎麼覺察出來我需要的是幫助,正是幫助呢”他想起他最近的一切恐懼和懷疑,這樣想。“我知道什麼呢如果沒有幫助的話,在這種可怕的境況中我能夠做什麼呢”他想,“是的,現在我需要的正是幫助。”
當執事念完了祈禱的時候,神父手里拿著一本書轉向新郎新娘︰“永恆的上帝,汝將分離之二人結合為一,”他用柔和的唱歌般的聲調念著,“並命定彼等百年偕老;汝曾賜福于以撒與利百加,並依照聖約賜福于彼等之後裔;今望賜福于汝之僕人康斯坦丁與葉卡捷琳娜,引彼等走上幸福之路。汝為吾輩之主,仁愛慈善,光榮歸于聖父、聖子與聖靈,萬世無窮。”“阿門”看不見的合唱隊的聲音又在空中回蕩起來。
“將分離之二人結合為一,在這句話里含著多麼深刻的意義,和我此時此刻所感到的心情多麼調和啊,”列文想。
“她也和我的心情一樣嗎”
轉過臉去望著,他遇到了她的目光。
從那神色,他斷定她所理解的也和他一樣。但是這是一個誤會;她差不多完全沒有理解祈禱文中的語句;她實際上連听都沒有听。她既听不進去,也不能夠理解,有一種感情是這樣深厚,充滿了她的胸膛,而且越來越強烈。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這是因為那件一個半月來一直縈繞在她心中的事情,那件在這六個星期曾經使她又歡喜又苦惱的事情終于實現而感到的歡喜。當她在阿爾巴特街那幢房子的客廳里穿著褐色衣服走到他面前,默默無言地許身于他的那一天在那一天,那個時刻,她心里似乎已經和過去的整個生活告別,而開始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新的、不可思議的生活,雖然實際上舊的生活還是和以前一樣繼續著。這六個星期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又最痛苦的時期。她的整個生活,她的一切**和希望都集中在這個她還不理解的男子身上,把她和這個男子結合起來的是一種比這個男子本身更加不可理解的感情,那種感情時而吸引她,時而又使她厭惡。而同時她卻依然繼續在原來的生活條件下生活著。過著舊的生活,她對她自己感到恐懼,她對自己的全部過去,對于各種東西,對于習慣,對于曾經愛過她的、仍舊愛著她的人們對于因為她的冷淡而感到難過的母親,對于她以前看得比全世界都寶貴的、親切而慈愛的父親,她對于這一切抱著那種不可克服的完全冷淡,她自己也感到恐懼。有時她因為這種冷淡而感到恐懼,有時她又高興使得她產生冷淡心情的原因。除了和這個人在一起生活以外,她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希望;但是這種新的生活還沒有開始,她連明確地想一想也不可能。只有期待對于新的未知事物懷著的恐懼和歡喜。而現在,期待、躊躇和拋棄舊生活的那種惋惜心情都要終結,新的將要開始。由于她自己毫無經驗,這種新生活不能不是可怕的;但是,不論可怕也好,不可怕也好,這已經是六個星期以前在她心中實現了的事情,現在不過是對于早已在她心中實現了的事實最後加以認可罷了。
又轉向講經壇,神父費力地拿起基蒂的小小的戒指,要列文伸出手來,把戒指套在他的手指的第一個關節上。“上帝之僕人康斯坦丁與上帝之僕人葉卡捷琳娜締結良緣。”又把一枚大戒指套在基蒂的柔弱得可憐的、淡紅的縴細手指上,神父又說了同樣的話。
新郎新娘好幾次竭力想領會他們該做的事,而每一次都出了錯,神父就小聲糾正他們。最後,完成了一切應有的儀式,用戒指畫了十字之後,神父又把大的戒指給了基蒂,小的給了列文;他們又困惑了,把戒指傳來傳去地傳遞了兩次,還是沒有做他們該做的事。
多莉、奇里科夫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上來糾正他們。結果引起一陣混亂、低語和微笑;但是新郎新娘臉上的莊嚴的感動的表情並沒有變;相反,在他們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們看上去卻顯得比以前更嚴肅莊重,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向他們低聲說,他們應當各自戴上自己的戒指的時候,他嘴唇上的微笑卻不由地消逝了。他覺得任何微笑都會傷害他們的感情。
“汝從太初以來創造男女,”他們交換了戒指之後神父誦讀著,“汝將女人配與男子作為彼之內助,生兒育女。主乎,吾輩之上帝,汝曾依照聖約,以真實之天福,賜與汝所選拔之僕人,即吾輩之祖先,世世代代,未嘗中絕,今望汝賜福于汝之僕人康斯坦丁與葉卡捷琳娜,以信仰,以同心同德,以真理,以愛而使彼等永締百年好合”
列文越來越覺得他抱著的一切關于結婚的觀念,關于如何安排他的生活的夢想都只是孩子氣的,而且感覺得這是一件他以前從來不了解的事,現在他更不了解了,雖則他正在親身經歷;在他的胸膛中,戰栗越來越高漲了,抑制不住的淚水涌上了他的眼楮。五
整個莫斯科,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聚集在教堂里了。在舉行婚禮期間,在燈火輝煌的教堂里,在服飾華麗的婦人和少女,和打著白領帶、穿著燕尾服或是制服的男子的圈子中間,一種合乎禮儀地低聲的談話一直不斷。談話多半都是男子發起的,那時婦人們都在全神貫注地觀察結婚儀式的全部細節,那些儀式總是那麼令她們心醉的。
在最靠近新娘的小圈子里,是她的兩個姐姐︰多莉和從國外回來的二姐,嫻靜的美人利沃夫夫人。
“瑪麗為什麼穿紫色衣裳那就和在婚禮席上穿黑色一樣不合適哩”科爾孫斯基夫人說。
“以她的臉色那是她唯一的補救辦法了,”德魯別茨基夫人回答。“我奇怪他們為什麼要在傍晚舉行婚禮,像商人一樣”
“這樣更好哩。我也是在傍晚結婚的,”科爾孫斯基夫人回答說,于是她嘆了口氣,想起了那一天她有多麼嫵媚,她丈夫又是怎樣可笑地愛著她,而現在一切都變得兩樣了。
“據說做過十次以上伴郎的人,永遠不會結婚。我倒希望做一個當了十次伴郎的人,來確保自己的安全,可是這位置已經有人佔據了,”西尼亞溫伯爵向對他有意的美貌的恰爾斯基公爵小姐說。
恰爾斯基公爵小姐只報以微笑。她正望著基蒂,想著什麼時候她將和西尼亞溫伯爵站在基蒂現在的位置上,到那時她將如何使他回憶起他今天的戲言。
謝爾巴茨基對老女官尼古拉耶夫夫人說,他想要把花冠戴在基蒂的假髻上使她幸福。1
1俄俗,舉行結婚儀式時,伴郎把沉重的金屬花冠捧在新郎新娘的頭上,照迷信的說法,把花冠真的戴上去,會使他們幸福。
“不應該戴假髻呢,”尼古拉耶夫夫人回答,她早已下了決心,如果她追求的那個老鰥夫娶她的話,婚禮將是最簡單不過的。“我不喜歡這種鋪張的排場。”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正和達里婭德米特里耶夫娜談著話,詼諧地向她斷言婚後旅行的風俗之所以流行是因為新婚夫婦總感到有些害羞的緣故。
“您弟弟可以夸耀了。她真是可愛極了哩。我想您有點羨慕吧。”
“啊,這樣的時代對我來說早已過去了,達里婭德米特里耶夫娜,”他回答說,他的臉上突然顯出一種憂郁而嚴肅的表情。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和他姨妹談論著他想出的一句關于離婚的俏皮話。
“花冠得理一理,”她回答說,沒有听他的話。
“她的容顏憔悴成這樣,多可惜啊”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對利沃夫夫人說。“可是他還是配不上她的一個小指頭呢,是不是”
“不,我倒非常喜歡他並不是因為他是我未來的beaufr re1,”利沃夫夫人回答說。“他的舉止多麼大方在這種場合,要舉止大方,要不顯得可笑,真不容易呢。他沒有一點可笑的地方,也沒有緊張不自然的地方;看得出來他很感動。”
1法語︰妹夫。
“我想您希望這樣吧”
“可以這樣說。她始終是很愛他的。”
“哦,我們看看他們哪一個先踏上氈子。我給基蒂出了主意呢。”
“這沒有關系,”利沃夫夫人說,“我們都是順從的妻子;
這是我們的本性。”
“啊,我故意搶在瓦西里前頭踏上氈子。你呢,多莉”
多莉站在她們旁邊,她听著她們說,卻沒有回答。她深
深感動了。淚水盈溢在她的眼眶里,她一開口就不能不哭出來。她為基蒂和列文歡喜;她一面回憶自己結婚那一天,一面瞥著容光煥發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她忘記了現在的一切,只回想起自己的純潔無瑕的初戀。她不但回憶起她自己,而且回憶起她所有的女友和知交;她想起她們一生中也曾有過這樣最嚴肅的一天,她們也曾像基蒂一樣戴著花冠站著,心里懷著愛情、希望和恐懼,舍棄過去,踏入神秘的未來。在她想起的這些新娘中間,她也想起了她親愛的安娜,最近她听到她要離婚了。她也曾是這樣純潔,也曾戴著香橙花冠,披著白紗,站立著。而今呢
“這真是奇怪啊,”她自言自語。
注視著結婚儀式的一切細節的不只是新娘的姊妹、朋友和親屬;那些完全陌生的單單是走來看熱鬧的女人也都在興奮地觀看著,屏著氣息,唯恐看漏了新娘新郎的一個舉動或是一絲表情對那些冷淡的男子的嘮叨,忿忿地不回答,常常是不听,他們盡在說些戲謔的或是不相干的話。
“她為什麼滿面淚痕她是迫不得已才出嫁的嗎”
“她嫁給這麼好的男子還有什麼迫不得已的是一位公爵吧,是不是”
“那穿白緞子服裝的是她姐姐嗎你听那執事在哇啦哇啦地說︰妻子應當畏懼丈夫哩。”
“是丘多夫斯基寺院的合唱隊嗎”
“不,是西諾達爾內的。1”
1西諾達爾內合唱隊是俄國最古老的職業合唱隊之一。
“我問過听差。他說他馬上就要帶她到鄉下去。據說很有錢啊。所以才把她嫁給他了。”
“不,他們這一對配得才好哩。”
“哦,瑪麗亞弗拉西耶夫娜,你還爭論說披肩隨便披哩。你看那個穿著深褐色衣服的听說她是一位公使夫人她的裙子箍得多麼緊褶子往這邊一搭往那邊一搭的”
“這新娘真是一個可愛的人兒啊就像一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綿羊不管你們怎樣說,我們女人家終歸是同情我們的姊妹的。”
這些就是擠進了教堂門里的一群看熱鬧的女人說的話。六
當結婚儀式第一部分舉行完畢的時候,一個執事把一塊淡紅色綢子鋪在教堂當中的講經壇前,合唱隊開始熟練地唱著復雜的贊美歌,男低音和男高音交相應和;神父回過頭來,做手勢要新郎新娘踏上那塊淡紅色氈子。雖然他們兩人常常听到誰先踏上氈子誰就會成為一家之主的這種話,但是無論列文也好,基蒂也好,當他們向前跨上兩三步的時候,都不可能想到這些。他們也沒有听到那些大聲的批評和爭論,有人說是他先踏上的,又有人說是兩人一同踏上去的。
問過他們是否願意成婚,他們是否和別人定有婚約那套例行問話,而且他們作了自己也覺得奇怪的回答之後,第二部分儀式就開始了。基蒂听著祈禱文,竭力想領會其中的意義,但是領會不了。夸耀和歡樂的心情隨著儀式的進行越來越洋溢在她的心頭,使她失去了注意力。
他們祈禱著︰“賜與彼等以節操與多子,使彼等兒女滿膝。”他們說到上帝用亞當的肋骨造出妻子來,“因此之故,男子離開父母,依戀妻子,二人合為一體,”並且說道,“此乃一大神秘;”他們祈求上帝使他們多子,賜福他們,就像賜福給以撒和利百加、約瑟、摩西和西玻拉一樣,並且使他們看到他們兒子的兒子。“這都是非常美好的,”基蒂听到這些話,這樣想。“一切正該如此,”于是幸福的微笑閃爍在她的開朗的臉上,不知不覺地感染了所有望著她的人。
“完全戴上去”當神父給他們戴上花冠,謝爾巴茨基的戴著有三顆鈕扣的手套的手顫抖著,把花冠高舉在她頭上的時候,可以听到這樣忠告的聲音。
“戴上吧”她微笑著低聲說。
列文回過頭望著她,被她
...
臉上那種喜悅的光輝打動了,不覺也感染上了她的那種心情。小說站
www.xsz.tw他也像她一樣感到愉快和歡喜。
他們听見讀了使徒行傳,听見大輔祭高聲朗讀那篇局外人迫不及待地等待著的最後的詩篇,覺得非常愉快。他們從淺淺的杯子里喝摻上水的溫和的紅酒,也覺得非常愉快,當神父把法衣撩開,拉住他們的手,領著他們繞過講經壇,而男低音正歌唱著光榮歸于上帝的時候,他們就覺得更愉快了。謝爾巴茨基和里奇科夫捧著花冠,時時被新娘的裙裾絆住,不知為什麼也含著微笑,而且很高興,神父一停下腳步,他們不是落在後面,就是撞到新郎新娘身上。基蒂在心內熾燃著的歡喜的火花好像傳染給了教堂里所有的人。在列文看來好像神父和執事也像他一樣地想笑。
從他們頭上取下花冠,神父誦讀了最後的祈禱文,祝賀了新郎新娘。列文凝視著基蒂,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她現在這種樣子,她臉上閃耀著新的幸福的光輝,顯得更加嫵媚了。列文很想對她說句什麼話,但是不知道儀式已經完了沒有。神父把他從這種困惑中解救了出來。他嘴角上掛著仁慈的微笑低低地說︰
“吻您的妻子,您吻您的丈夫,”便由他們手里接過蠟燭。
列文小心翼翼地吻吻她的微笑的嘴唇,讓她挽著他的胳臂,帶著新奇的親近的感覺,走出了教堂。他不相信,他不能夠相信這是真的。直到他們的驚異而羞怯的眼光相遇的時候他才相信了,因為他感到他們已經成為一體了。
晚餐過後,當天晚上,新婚夫婦就到鄉下去了。七
弗龍斯基和安娜一道在歐洲旅行已經有三個月了。他們游歷了威尼斯、羅馬和那不勒斯,剛到達意大利一個小市鎮,他們打算在這里停留一些時候。
一個漂亮的侍者領班,他那涂著發油的濃發從脖頸向兩邊分開,穿著燕尾服,露出肥大的白麻紗襯衣的胸口、和一串懸掛在他那圓鼓鼓的肚皮上的表鏈等小飾物,兩手插在口袋里,輕蔑地眯縫著眼楮望著,正在用嚴厲的腔調回答一個攔住他的紳士的問題。听到門口那邊上樓的腳步聲,領班就回過頭去,一看見住在旅館中上等房間的俄國伯爵,他就恭恭敬敬地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鞠了一躬,告訴他有一個信差來過,租借“帕拉佐”1的事已經辦妥了。管理人準備簽訂合同了。
1意大利語︰宮殿式住宅。
“噢高興極了,”弗龍斯基說。“太太在不在家”
“太太出去散過步,現在已經回來了,”領班回答。
弗龍斯基脫下寬邊軟帽,拿手帕揩拭了一下他的出汗的前額和頭發,那頭發長得蓋住他的半個耳朵,朝後梳著,為的好遮住他的禿頂。向還站在那里凝視著他的那個紳士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他就要走過去。
“這位老爺是俄國人,來訪問您的,”領班說。
懷著一種混織著懊惱和期望的心情懊惱的是無論走到哪里都擺不脫熟人,期望的是想找到一點什麼消遣來調劑一下他的單調生活弗龍斯基又回頭望了望那個走開去又站住了的紳士,于是兩人的眼楮同時閃閃發光了。
“戈列尼謝夫”
“弗龍斯基”
這真是戈列尼謝夫,弗龍斯基在貴冑軍官學校的同學。在學校時代,戈列尼謝夫是屬于自由派的;他以文官的資格離開學校,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服務過。兩個朋友離開學校就各走各的路了,以後只見過一次面。
在那次會面的時候,弗龍斯基發現戈列尼謝夫選擇了一種自命不凡的自由主義的活動,因此他要藐視弗龍斯基的事業和地位。栗子網
www.lizi.tw所以弗龍斯基采取了他善于使用的冷淡的高傲態度對待他,那意思就是說︰“您喜不喜歡我的生活方式,都隨您的便,那與我絲毫無關;但是假如您要想認識我,您就得尊重我。”而戈列尼謝夫對弗龍斯基還是抱著那種蔑視的冷淡態度。因此,這第二次會見似乎一定會使他們的隔閡加深吧。但是現在當他們彼此認出來的時候,他們兩人都喜笑顏開,歡喜地叫著。弗龍斯基決沒有想到他看見戈列尼謝夫會如此高興,但是大概他自己也不了解他覺得多麼無聊。他忘記了他們上次會面所留下的不愉快印象,帶著坦率的喜悅臉色,把手伸給他的老友。同樣歡喜的表情代替了戈列尼謝夫臉上的不安神色。
“看見你,我多麼高興呀”弗龍斯基說,在親切的微笑中露出他的結實的雪白牙齒。
“我听到了弗龍斯基的名字,但我不知道是哪一個。我真是非常高興”
“我們進去吧。哦,把你的近況告訴我。”
“我在這里住了兩年了。我在工作。”
“噢”弗龍斯基很感興趣地說。“我們進去吧。”
于是照著俄國人通常的習慣,不願意僕人听見的話,不用俄語說,他開始說法語。
“你認識卡列寧夫人嗎我們在一道旅行。我現在就是去看她,”他用法語說,注意地打量著戈列尼謝夫臉上的表情。
“噢我不知道雖然實際上他是知道的,”戈列尼謝夫毫不介意地回答。“你來這里很久了嗎”他補充說。
“我今天是第四天了,”弗龍斯基回答,又一次注意地打量著他朋友的面孔。
“是的,他是一個正派人,他會用合情合理的眼光來看這事情的,”弗龍斯基理解了戈列尼謝夫臉上的表情和轉變話題的意義,這樣暗自說。“我可以把他介紹給安娜,他會合情合理地看待這件事的。”
在弗龍斯基和安娜一道在國外度過的這三個月中間,他一遇見生人,總是暗暗問自己這個生人會怎樣看待他和安娜的關系,他發現他遇到的男子們大都有合情合理的看法。可是假如問他,問那些“合情合理地”看待這事的人,他們究竟是怎樣個看法,無論是他,無論是他們,都一定會茫然不知所答的。
實際上,那些在弗龍斯基看來有“合情合理的”看法的人也說不上有什麼看法,而只是像有教養的人們應付那些從四面八方包圍人生的各種復雜而不能解決的問題一樣來應付這個;他們應付得彬彬有禮,避免暗示和不愉快的問題。他們裝出這樣一副神氣,好像他們完全理解這種處境的意義和重要性,承認它,甚至還贊成它,但卻認為把這一切表白出來是多余的和不適當的。
弗龍斯基立刻猜到戈列尼謝夫是這一類人,因此遇見他,他是加倍地高興。而且實際上在戈列尼謝夫引見給卡列寧夫人的時候他對她所采取的態度正合弗龍斯基的心願。顯然,他毫不費力地避開了一切可以引起不快的話題。
他以前不認識安娜,被她的美麗,特別是被她那種安于現狀的坦率態度所感動了。當弗龍斯基引戈列尼謝夫進來的時候,她臉紅了,而彌漫在她那坦白而美麗的臉上的這種孩子氣的紅暈使他非常喜歡。但是他特別高興的是她立刻坦率地把弗龍斯基叫做阿列克謝,好像是有心這樣,以免別人誤會似的,並且說他們就要搬進他們剛剛租下、這里稱為“帕拉佐”的房子里去。對自己處境懷著的這種安之若素的直率單純的態度使戈列尼謝夫很喜歡。望著安娜的溫和快活、而又精力旺盛的舉止,而且又認識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弗龍斯基,戈列尼謝夫感到他十分了解她。栗子小說 m.lizi.tw他覺得他了解了她自己怎樣也不能了解的東西︰就是她使她丈夫陷于不幸,拋棄了他和她的兒子,喪失了自己的好名聲,她怎麼還能那樣精力飽滿、愉快和幸福。
“旅行指南里也記載著的,”戈列尼謝夫提及弗龍斯基租下的“帕拉佐”,這樣說。“那里有丁托列托1晚期的杰作。”
1丁托列托15181594,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著名畫家。
“我說,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再到那里去看一看吧,”弗龍斯基對安娜說。
“我很高興;我就去戴帽子。您說熱嗎”她在門邊站住,詢問地望著弗龍斯基說,鮮艷的紅暈又彌漫在她的臉上。
弗龍斯基由她的眼光看出她不知道他要用什麼態度對待戈列尼謝夫,因此害怕她的舉止不符合他的願望。
他長久地、溫柔地望了她一眼。
“不,不很熱,”他說。
她感覺得好像她全都了解了,尤其感覺得好像他對她很滿意;于是向他微微一笑,她邁著迅速的步子走出了房門。
兩個朋友互相望著,兩人的臉上都現出了躊躇神色,好像戈列尼謝夫他顯然很嘆賞她想要說句什麼同她有關的話,可是又找不出適當的話來;而弗龍斯基又希望又害怕他這樣做。
“那麼,”弗龍斯基說,為的是要開口談點什麼。“你在這里定居下來了嗎你還在做那種工作嗎”他繼續說,想起來他听說戈列尼謝夫在寫一本什麼書。
“是的,我在寫兩個原理的第二部。”戈列尼謝夫說,听到這個問題,快活得紅了臉。“那就是,說得確切一些,我還沒有寫;我在作準備,在搜集材料。這本書涉及的範圍要廣泛得多,而且幾乎觸及所有的問題。在俄國我們不願意承認我們是拜佔庭的後代,”于是他就開始長篇大論地、熱烈地述說起他的觀點。
弗龍斯基因為連兩個原理的第一部都不知道作者是把那當作名著來述說的,所以開頭弄得很窘。但是後來,當戈列尼謝夫開始閘述他的見解,而弗龍斯基雖然對于兩個原理一無所知,卻能夠听懂他的意思時,他就頗感興趣地傾听著,因為戈列尼謝夫很有口才。但是弗龍斯基看見戈列尼謝夫談他深感興趣的題目時那種易怒的興奮神情而感到驚駭和激怒了。他越往下說,他的眼楮越發光,他就越急于反駁假想的論敵,他的臉也就越顯得激動和憤慨。回憶起在學校里總是名列前茅、消瘦、活潑、善良而又高貴的少年戈列尼謝夫,弗龍斯基簡直不理解他發怒的理由,而且他也不贊成這個。他最不高興的是戈列尼謝夫,一個屬于上流社會的人,竟會把自己放在和一些使他憤慨的拙劣作家同等的地位。這值得嗎弗龍斯基不高興這個。但是,雖然如此,他感到戈列尼謝夫是不幸的,他替他難過。在他的容易激動的、相當漂亮的臉上,可以看出不幸的、幾乎是精神錯亂的神色,他連安娜走進來也沒有注意到,還在急忙地、熱烈地繼續述說他的意見。
當安娜戴著帽子,披上斗篷走進來;用她的秀麗的手迅速玩弄著她的洋傘,在他身旁站住的時候,弗龍斯基松了口氣,逃脫了緊盯住他的戈列尼謝夫的悲哀的眼光,懷著新的愛意,望著他的魅人的、充滿了生命和滿心歡喜的伴侶。戈列尼謝夫好容易才定下神來,開頭是很沮喪憂郁的,但是安娜,她這時對什麼人都是親切的,立刻以她的單純快活的態度使他振作起精神來。試談了幾個話題之後,她把他引到繪畫的題目上去,他滔滔不絕地談著,而她就留心地傾听著。他們走到他們租下的房子那里,仔細察看了一遍。
“有一件事我很高興,”安娜在回去的路上對戈列尼謝夫說。“阿列克謝可以有一間絕妙的atelier1。你一定得使用那房間,”她用俄語對弗龍斯基說,因為她看出來戈列尼謝夫在他們的隱遁生活中會成為他們的密友,在他面前是用不著顧忌的。
1法語,畫室。
“你畫畫嗎”戈列尼謝夫急忙轉向弗龍斯基說。
“是的,我早先學過,現在又開始弄弄了,”弗龍斯基說,漲紅了臉。
“他很有才能哩,”安娜帶著歡喜的微笑說。“自然,我不是鑒賞家。可是有眼光的鑒賞家這樣說過。”八
安娜在她獲得自由和迅速恢復健康的初期,感覺得自己是不可饒恕地幸福,並且充滿了生的喜悅。關于她丈夫的不幸的回憶並沒有損壞她的幸福。一方面,那回憶太可怕,她不願去想;另一方面,她丈夫的不幸給了她這麼大的幸福,使她不能懊悔。關于她病後發生的一切事情的回憶︰和丈夫的和解、決裂、弗龍斯基受傷的消息、他的再出現、離婚的準備、離開丈夫的家、和兒子離別,這一切在她仿佛是一場夢,她和弗龍斯基兩人一道來到國外之後,這才從夢中醒來。想起她使她丈夫遭受的不幸,就在她心里喚起了一種近似嫌惡的心情,好像一個要淹死的人甩脫了另一個抓住他的人的時候所感覺到的那樣。另外那個人淹死了。自然,這是一種罪惡,但這是唯一的生路,還是不想這些可怕的事情好。
在她和丈夫決裂以後的最初時刻,在她心里對于自己的行為有過一種聊以自慰的想法,現在當她回想過去的一切的時候,她也記起了那一種想法。“我使那人不幸是出于不得已的,”她想,“但是我並不想利用他的不幸。我也很痛苦,而且今後還會很痛苦;我失去了我最珍愛的東西我失去了我的名譽和兒子。我做錯了事,所以我並不希求幸福,也不想離婚,我將為我的恥辱和離開我的兒子而受苦。”但是不管安娜多麼真誠地打算受苦,她卻沒有受一點苦。恥辱也沒有。以他們兩人所富有的機智,由于在國外躲避著俄國婦人,他們從來不曾把自己置于會遭受道德上指責的境地,而且無論到哪里,他們遇見的人們總是裝得好像完全理解他們互相之間的關系,簡直比他們自己理解得還要清楚的樣子。就是和她的愛子離開,在最初的日子里,也並沒有使她痛苦。小女孩他的孩子是這麼可愛,而且因為這是留給她的唯一的孩子,所以安娜是那樣疼愛她,以致她很少想她的兒子。
由于健康恢復而逐漸增進的生的**是這樣強烈,而且她的生活環境是這樣新鮮和愉快,安娜感到不可饒恕地幸福。她越了解弗龍斯基,就越愛他。她愛他,是因為他本身和他對她的愛。完全佔有他,對于她是一種不斷的快樂。和他接近,在她總是很愉快的。他性格上的一切特點,她越來越熟悉了,對于她是無可言喻地珍貴。他那因為換上便服而改變的外貌,在她看來是這樣富有魅力,就好像她是一個初戀的少女一樣。在他說的、想的、做的每件事情上,她都看出一些特別高貴優雅的地方。她對他的崇拜實在使她自己都吃驚了;她怎樣尋找也尋找不出他有什麼不優美的地方。她不敢把她的自卑感在他面前表露出來。她覺得,如果他知道了,他也許會更快地不愛她,而她現在再也沒有比失去他的愛情更害怕的了,雖然她沒有理由害怕。但是她不能不感謝他對她的態度,而且不能不表示她多麼珍視這個。他,照她的意見看來,在政治活動方面是具有顯著的才能的,在政治方面應該扮演一個重要角色而他竟為了她而犧牲了功名心,並且從來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懊悔。他對她比以前更加敬愛,他處處留意使她不感到她的處境的尷尬。他,那麼一個堂堂的男子,不但從來沒有反對過她,實際上,凡涉及到她的地方,他就沒有了自己的意志,只注意揣測她的願望。這使她不能不感激,縱然他對她這樣用心周到,他對她的那種關懷備至的氣氛,有時卻反而叫她痛苦。
同時,弗龍斯基,雖然他渴望了那麼久的事情已經如願以償了,卻並不十分幸福。他不久就感覺到他的願望的實現所給予他的,不過是他所期望的幸福之山上的一顆小砂粒罷了。這種實現使他看到了人們把幸福想像成**實現的那種永恆的錯誤。在他和她結合在一起,換上便服的初期,他感到了他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自由的滋味,以及戀愛自由的滋味,他很滿足,但是並不長久。他很快就覺察出有一種追求願望的願望一種苦悶的心情正在他心里滋長。不由自主地,他開始抓住每個瞬息即逝的幻想,把它誤認做願望和目的。一天十六個鐘頭總得設法度過,因為他們正在國外過著完全自由的生活,離開了在彼得堡時佔據了他的時間的那種社交生活的環境。至于以前游歷外國時弗龍斯基曾享受過的獨身生活的樂趣,現在是想都不能想了,因為僅僅一次那樣的嘗試就曾在安娜心里惹起了意想不到的憂郁,那也只是為了同幾個獨身朋友一道晚餐回來遲了。與當地的人或是俄國人交際吧,也由于他們兩人的關系不明確而同樣不可能。游覽名勝吧,姑且不說一切名勝都已游覽遍了,這對于弗龍斯基這樣一個聰明的俄國人也沒有像英國人所認為的那樣不可言喻的意義。
正如餓慌了的動物遇到什麼就抓什麼,希望從中覓得食物一樣,弗龍斯基也完全無意識地時而抓住政治,時而抓住新書,時而抓住繪畫。
他從小就賦有繪畫的才能,而且不知道錢如何花才好,他就開始搜集版畫,所以他現在潛心去繪畫,專心從事這件事,把要求滿足的過剩的願望通通集中在它上面。
他賦有鑒賞藝術品、並且惟妙惟肖地、很有風格地摹仿藝術品的才能,他覺得自己具有藝術家所必須具備的素質,為了不知道選擇哪一類繪畫好︰宗教畫呢,歷史畫呢,寫實畫呢,還是風俗畫,躊躇了一些時日之後,他就開始畫起來。他理解各個不同的種類,而且能夠從任何一類里獲得靈感,但是他想像不到,也有可能對于繪畫的種類一無所知,而直接從自己的內心得到靈感,不管畫出來的東西是屬于哪一流派。因為他不知道這個,因為他不是直接從生活本身,而是間接地從體現在藝術品中的生活中得到靈感,所以他的靈感來得非常快,非常容易,而他畫出來的東西也同樣快,同樣容易地達到了和他所要摹仿的流派極其相似的境地。
在一切流派中,他最愛優美動人的法國派,摹仿這一派,他開始畫穿著意大利服裝的安娜的肖像,這幅肖像,他和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認為非常成功。九
這古老荒蕪的“帕拉佐”,它那有塑造裝飾的、高高的天花板和壁畫,它那瓖花地板,它那掛在大窗戶上的厚重的黃色窗帷,擺在托架和壁爐架上的花瓶,雕花的門和掛著圖畫的陰暗的客廳這個“帕拉佐”,當他們搬進來以後,就以它那外觀在弗龍斯基心中保持著一種愉快的幻想,仿佛他與其說是一個俄國的地主,一個退伍的武官,毋寧說是一個開明的藝術愛好者和保護者,而且本人就是一個謙虛的藝術家,為了自己所愛的女人,而把世界、親戚、功名心一齊拋棄。
弗龍斯基搬進這幢“帕拉佐”所選的角色是完全成功的,而且,通過戈列尼謝夫的介紹,交結了幾個有趣的人,他一時間靜下心來。他在一個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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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畫教授指導之下習作寫生畫,並且研究中世紀意大利的生活。小說站
www.xsz.tw當時中世紀意大利的生活是這樣迷住了弗龍斯基,他甚至照中世紀的鳳格戴起帽子,把斗篷搭在肩膊上,那風格倒也和他十分相稱。
“我們住在這里,什麼也不知道,”有一天早晨弗龍斯基對來看他的戈列尼謝夫說。“你看過米哈伊洛夫的畫嗎”他說,把他早晨收到的一份俄國報紙遞給他,指著上面一篇有關一個俄國畫家的文章,那位畫家恰巧也住在這個市鎮里,剛繪完一幅早就交口稱譽、而且有人預先定購了去的繪畫。那篇文章指責政府和美術學院,不該把這樣一個卓越的畫家丟在那里而不予獎勵和補助。
“我看到了,”戈列尼謝夫回答。“當然,他不能說沒有才能,但是方向完全不對頭。他對于基督,對于宗教畫完全抱著伊萬諾夫斯特勞斯芮農1那樣的態度。”
1斯特勞斯18081874,德國神學家,唯心主義的哲學家,德國資產階級急進主義的思想家,著有耶穌傳。一八七二年拋棄了基督教的信仰。
芮農18231892,法國宗教史家,著有基督教起源史。戈列尼謝夫把俄國著名畫家阿伊萬諾夫18061858也列入這一流派。
“那幅畫是什麼主題呢”安娜問。
“在彼拉多1面前的基督。用徹頭徹尾新派的寫實主義把基督描畫成一個猶太人。”
由于詢問畫的主題把他引到一個他所愛好的論題上,戈列尼謝夫就大發起議論來。
“我真不明白他們怎麼會犯這樣大的錯誤,基督在大師們的作品中已經有了一定的表現方法。所以,假若他們所描畫的不是上帝,而是革命家或聖人,那麼他們盡可以從歷史中去選取甦格拉底、佛蘭克林、夏洛特科爾黛2,可不能選取基督。他們所選取的正是不能用來作為美術題材的人物,這樣”
1彼拉多,聖經新約全書中審判耶穌的羅馬總督。
2夏洛特科爾黛17681793,暗殺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的著名活動家馬拉的法國女子。
“這個米哈伊洛夫真是這樣窮嗎”弗龍斯基問,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俄國的藝術保護者,應該幫助這個畫家,不管他的畫是好是壞。
“我看也不見得。他是一個卓越的肖像畫家。你看見過他畫的瓦西里奇科夫夫人的肖像嗎但是他好像不高興再畫肖像畫了,因此大概生活很困難。我敢說”
“難道我們不能請他給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畫像嗎”
弗龍斯基說。
“為什麼畫我”安娜說。“有了你畫的那幅以後,我不再要別的畫像了。倒不如給安妮她這樣叫她的小女孩畫一幅吧。她來了,”她加上說,眺望窗外正抱著小孩走進花園來的漂亮的意大利奶媽,隨即又回頭望了弗龍斯基一眼。這漂亮的奶媽,她的頭部被弗龍斯基描進了他的畫里,是安娜生活中唯一的隱憂。他一邊畫她,一邊嘆賞她的美麗和中世紀式的風姿,安娜簡直不敢向自己承認她害怕自己會嫉妒起這個奶媽來,因為這緣故,她對這女人和她的小男孩就格外地親切和寵愛。
弗龍斯基也望望窗外,又望望安娜的眼楮,立刻又轉向戈列尼謝夫說︰
“你認識這個米哈伊洛夫嗎”
“我見過他。可是他是一個怪物,一點教養都沒有。你知道,他就是如今常常遇見的那些野蠻的現代人中的一個;你知道,就是那些da l e1就在無信仰、否定一切、唯物主義的見解中培養出來的自由思想家中的一個。從前,”戈列尼謝夫說,他沒有注意到,或是不願意注意,安娜和弗龍斯基都想再說話。栗子網
www.lizi.tw“從前,自由思想家是用宗教、法律和道德觀念培養起來,經過斗爭和努力,才達到自由思想的領域的人;可是現在出現了一種新型的天生的自由思想家,對于世界上存在著道德和宗教法則,還存在著權威,甚至連听都沒有听到過,而是完全在否定一切的那種觀念中長成的,就是說,僚野蠻人一樣長成的。他就是那種人。他仿佛是莫斯科一個宮廷僕役長的兒子,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當他入了美術學院,有了名聲的時候,他,原來也不是蠢人,就竭力想多受一點教育。于是他趨向于在他看來是教育的源泉的東西雜志。從前,你知道,一個想受教育的人,比方說,法國人吧,就得著手研究一切古典的東西︰神學家的、悲劇作家的、歷史家的、哲學家的東西,擺在他面前的一切智慧的產品。但是現在,他徑直地就鑽到否定主義的書籍里,很快就精通了否定主義那門學問的精華,這樣他就行了。而且不僅如此在二十年前他在這種書籍中還會找出和權威相沖突,和多少世紀來的觀念相沖突的痕跡;他還會由這種沖突推論出來另外還有什麼東西存在;但是現在他立刻鑽到這樣一種書籍里,在那里,對于舊觀念甚至不屑于討論,卻爽爽快快地說︰除了 volution2、自然淘汰、生存競爭以外再也沒有什麼了,如此而已。我在我的論文里”
1法語︰一下了。
2法語︰進化。
“我告訴你,”早就在偷偷地和弗龍斯基交換著眼色的安娜說,她知道他對于畫家的教養絲毫不感興趣,只不過是有心幫助他,請他畫一幅畫像罷了。“我告訴您,”她說,堅決地打斷了正談得滔滔不絕的戈列尼謝夫。“我們去看看他吧”
戈列尼謝夫定了定神,欣然同意了。但是因為這個畫家住在郊外,他們就決定雇馬車。
一個鐘頭後,安娜,她的旁邊坐著戈列尼謝夫,弗龍斯基坐在他們對面的座位上,駛到郊外一所漂亮的新房子面前。由走出來迎接他們的門房的妻子口中知道米哈伊洛夫是讓人參觀他的畫室的,但是此刻他正在距離幾步遠的寓所里,他們就叫她把名片遞給他,請求允許他們參觀他的繪畫。十
當弗龍斯基伯爵和戈列尼謝夫的名片遞上來的時候,畫家米哈伊洛夫正在照常工作。早上他在畫室里畫一幅巨幅畫。回到家里,他對妻子發脾氣,因為她沒有設法把來討賬的房東太太應付過去。
“我對你說了二十次了,叫你不要同人家多嚕甦。你本來就蠢,你用意大利話嚕甦的時候,你就顯得三倍地蠢了”爭論了一大場之後他說。
“那你就不要拖欠這麼久,這不怪我。假使我有錢”
“讓我安靜點吧,看在上帝面上”米哈伊洛夫尖叫著,聲音里含著眼淚,于是,捂住耳朵,他走進板壁那邊他的工作室去了,隨手把門鎖上。“蠢女人”他自言自語,在桌旁坐下,于是,打開紙夾,立刻特別熱心地畫起他已經動筆的一幅畫。
他從來沒有像在景況不佳的時候,尤其是和妻子吵了架的時候那麼熱心地而且順利地工作過。“唉,要是能逃到什麼地方去就好了”他一邊想,一邊工作。他在畫一個盛怒的人的面容。以前畫過一幅,但是他不滿意。“不,那幅還好些放到什麼地方去了呢”他回到妻子那里去,皺著眉頭,不望著她,卻問他的大女兒,他給她們的那張紙放到哪里去了。他拋棄了的那張繪著畫的紙找著了,但是弄得很髒,沾上了蠟燭油漬。可是,他還是拿了那張畫,放在自己的桌上,于是,退後兩三步,眯著眼楮,他開始打量著它。栗子小說 m.lizi.tw突然他微笑了,快活地揮了揮胳臂。
“對啦對啦”他說,立刻拿起鉛筆,開始迅速地描繪起來。
油脂的污點給予了畫中人新的風姿。
他摹繪了這種新的風姿,突然回憶起一個他曾向他買過雪茄煙的店主的面孔,一副下顎突出、精力旺盛的面孔,他就把這面孔,這下顎繪在畫中人身上。他歡喜得大笑起來。那人像突然從沒有生命的虛構的東西變成了活生生的,這樣就不能再改動了。那人像具有了生命,輪廓分明了,顯然已定型了。那畫像可以按照需要略加修改,兩腿可以而且必須叉開一些,左臂的位置也該改變一下;頭發也不妨掠到後面去。但是在做這些修改的時候,他並沒有改變整個姿勢,而只是除去了遮掩住它的性格的東西。他好像是剝去了使它不能清楚地顯現出來的遮布。每一新的筆觸只是使得整個人像顯得更矯健有力,就像油脂的污點突然向他顯示出來的那樣。當名片遞來的時候他正在細心地繪完那幅畫。
“就來就來”
他走到他妻子那里。
“啊,薩莎,別生氣了吧”他說,畏怯而溫柔地對她微笑著。“你有錯,我也有錯。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這樣和他妻子和解以後,他就穿上綴著天鵝絨領子的橄欖綠色外套,戴上帽子,向畫室走去。那幅成功的畫像他已經忘記了。現在他正為這些高貴的俄國人坐著馬車來訪問而感到歡喜和興奮。
關于他那幅現在正放在畫架上的畫,他內心里抱著一個信念就是,像這樣的畫從來沒有人畫過。他並不認為他的畫比拉斐爾所有的畫都好,但是他知道他在那幅畫里所要表現的意境從來還沒有人表現過。這點,他確切地知道,而且很早以前,從他開始畫的時候就知道了;但是別人的批評,不論是怎樣的批評,在他眼里都有著巨大的意義,使他從心底里激動。任何評語,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哪怕表示出來那些批評家只看到他在這幅畫中所看到的一小部分也好,都使他深深地感動了。他總把比他自己更高深的理解力歸之于他的批評家,而且總期待從他們口里听到一些他自己沒有在畫中看出的東西,而且常常想像在他們的批評中真的發現這些了。
他邁著迅速的腳步向畫室的門口走去,不管他如何興奮,安娜身上的柔和光輝卻使他驚異了,她正站在門口的陰處,听著戈列尼謝夫起勁地對她說什麼話,同時,她顯然想轉過臉來望望走攏來的畫家。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當他走近他們的時候,他是怎樣捕捉住這個印象,吞咽下去,就像他保留那個雪茄商人的下顎一樣,把它藏到什麼地方,必要的時候再拿出來。客人們事先听了戈列尼謝夫議論這畫家的那番話已有些失望,現在看見他的外貌就愈加感到失望了。中等身材,體格結實,步態輕捷,戴著褐色帽子,穿著橄欖綠色外套和窄小的褲子雖然那時早已流行肥大的褲子特別是,他那相貌平常的大臉,以及那種既畏怯又想保持尊嚴的混合表情,由于這種種,米哈伊洛夫給人一種不快的印象。
“請進”他說,竭力裝得不在乎的樣子,于是走進門廊,他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開了門。十一
走進畫室,米哈伊洛夫又打量了客人們一眼,在他的想像里記下了弗龍斯基面部的表情,特別是他的顴骨。雖然他的藝術家的感覺不停地在從事于素材的搜集工作,雖然他的作品要受到評論的時間越迫近,他就越感到興奮,他還是很迅速,很機敏地憑著覺察不出的標志構成了對這三個人他的印象。那一個戈列尼謝夫是一個住在這里的俄國人。米哈伊洛夫不記得他的姓名,也不記得他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和他談過什麼話;他只記得他的面孔,就像他記得所有他見過的面孔一樣;但是他也記得那在他的記憶里是放在妄自尊大、表情貧乏那一類面孔里的。濃密的頭發和開闊的前額給了那面孔一種儼然很神氣的模樣,那面孔只有一種表情一種集中在狹窄的鼻梁上的、孩子般的、不安靜的表情。弗龍斯基和安娜,照米哈伊洛夫的想法,一定是高貴富有的俄國人,像所有那些富有的俄國人一樣,對于藝術完全不懂,但是裝出藝術愛好者和鑒賞家的樣子。“大概他們已經看過了一切古物,現在又要來巡視巡視新人、德國的江湖客,英國拉斐爾前派的傻子們的畫室了,到我這里來也不過是為了看個齊全罷了,”他想。他非常清楚藝術涉獵者們,他們越聰明越壞的習氣,他們參觀現代美術家的畫室,目的無非是為了以後有資格說美術已經衰微了,並且說越看新人的作品,越覺得古代巨匠的作品依然是多麼無與倫比。他期待著這一切;他在他們的臉上看出來這一點,他在他們互相交談著、凝視人體模型和半身像、悠閑地踱著、等著他揭去畫的罩布的時候,他們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情中也看出這一點。但是,雖然如此,當他一幅一幅地翻開他的習作,拉起窗帷,揭去罩布的時候,他依然感到非常興奮,特別是因為雖然他確信高貴有錢的俄國人多半都是畜生和傻子,但是他卻很喜歡弗龍斯基,尤其是安娜。
“請看這里,”他說,邁著敏捷的步子退到一旁,指著他的繪畫。“這是彼拉多的告誡。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他說,感覺著他的嘴唇都興奮得顫栗起來了。他退開去,站到他們背後。
在訪問者默默地凝視那幅畫的幾秒鐘中間,米哈伊洛夫也以旁觀者漠不關心的眼光凝視著它。在那幾秒鐘里,他預料一定會有一種最高明最公正的批評從他們的口里,就是一會兒以前他那麼輕視過的那些訪問者的口里,說出來。他忘卻了在他繪那幅畫的這三年內他對它所抱著的一切想法;他忘卻了他曾經確信不疑它全部價值他用他們那種漠不關心的、新的、冷眼旁觀者的眼光去看它,在它里面看不出一點好處。他看見了前景中彼拉多的忿怒的臉孔和基督的寧靜的面容,背景中彼拉多的扈從的姿影和觀看動靜的約翰的臉。每副面孔都是經過那麼多的探求,那麼多的失敗和修改,根據各自的特殊性格在他心中成長起來的,每副面孔都給了他那麼多的苦惱和喜悅,這些面孔為了求得協調的緣故不知修改了多少回,所有濃淡明暗的色彩都是花了那麼大的苦心琢磨出來的這一切,他現在用他們的眼光總起來看,只不過是重復了千萬遍的庸俗的東西。他最重視的面孔,成為畫的中心的基督的面孔,在他發現它的時候曾經給了他那麼大的喜悅,現在用他們的眼光看的時候就覺得毫無價值了。他看出自己的畫不過是無數基督畫像中的一幅繪得很出色的副本不,連出色也談不上他清楚地看出來無數缺點;提香1,拉斐爾、魯本斯2都畫過基督,也畫過同樣的兵士和彼拉多。一切都是平凡、貧弱、陳腐、簡直描繪得很拙劣筆觸無力,色彩又不調和。他們如果當著畫家的面說些虛偽的客氣話,而背後卻憐憫他,嘲笑他,他們也是有理由的。
這沉默雖然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對于他可太難堪了。為了打破沉默,而且表示他並不激動,他克制著自己,對戈列尼謝夫說話了。
“我仿佛有榮幸見過您,”他說,不安地先望望安娜,又望望弗龍斯基,為的是不看漏他們的一絲表情。
“自然啦我們在羅西家見過面,您記得嗎是在听意大利小姐新拉薛兒3朗誦的晚會上,”戈列尼謝夫流利地回答,毫不惋惜地從那幅畫上轉移視線,轉向畫家。
1提香1477一1576,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著名畫家,繪有宗教畫和肖像畫。
2魯本斯15771640,佛蘭德斯畫家,畫有以宗教為題材的畫。
3拉薛兒18201858,法國有名的悲劇女演員。
但是注意到米哈伊洛夫在等待他評論這幅畫,他就說︰“您的畫從我上次看見以後是突飛猛進了;現在特別使我驚嘆的,也像上次一樣,是彼拉多的姿態。人可以那麼了解這個人物︰一個善良的、很不錯的人,但卻是一個不知自己在干什麼的徹頭徹尾的官僚。不過我覺得”
米哈伊洛夫的富于表情的臉突然開朗了,他的眼楮閃著光。他想說句什麼話,但是興奮得說不出來,只好假裝咳嗽。盡管他瞧不起戈列尼謝夫對于美術的理解力,盡管他對那位官僚彼拉多的惟妙惟肖的表情所下的那句正確的評語無足輕重,那評語光說了無關輕重的地方而沒有說出要點,使他很不痛快,但是米哈伊洛夫听了這種評語還是高興極了。他自己對于彼拉多這個人物的想法,正和戈列尼謝夫所說的一樣。
這意見不過是米哈伊洛去所確信的無數的正確意見之一罷了,這點並沒有在他心目中貶低戈列尼謝夫的評語的意義。他因為這評語而喜歡起戈列尼謝夫來,憂郁的心情突然變成狂喜了。立刻他的整個繪畫就帶著一切有生命的東西的那種難以形容的復雜性在他面前變得栩栩如生。米哈伊洛夫又想說他就是那樣了解彼拉多的,但是他的嘴唇顫抖得不听使喚了,他說不出話來。弗龍斯基和安娜也低聲說了些什麼,他們壓低聲音,一方面是為了不傷害畫家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不大聲說出愚蠢的話,那是人們在繪畫展覽會上談論藝術的時候通常容易脫口而出的。米哈伊洛夫感覺到他的畫也給了他們深刻的印象。他就走上他們面前去。
“基督的表情真叫人驚嘆啊”安娜說。在她看見的一切東西中間,她最喜歡那個表情,並且她感覺得那是畫的中心,因此稱贊它一定會使畫家高興。“看得出他很憐憫彼拉多。”
這又是在他的畫中,在基督的畫像中可以找出的無數的正確見解之一。她說基督很憐憫彼拉多。在基督的表情中,應當有一種憐憫的表情,因為其中有愛,有天國般的平靜,有從容赴死的決心,有感到空言于事無補的那種表情。既然一個是**生活的化身,另一個是精神生活的化身,那麼在彼拉多臉上有一種官僚神氣,在基督臉上有憐憫的表情,是當然的了。這一切和許多別的想頭在米哈伊洛夫心中閃過去;他的臉又歡喜得容光煥發了。
“是的,那個人物畫得多出色啊多麼飄逸啊簡直可以從各個不同的角度來看,”戈列尼謝夫說,由這句評語,就明白地表露出他不贊成那幅肖像畫的內容和構思。
“是的,真是驚人的手筆”弗龍斯基說。“背景上那些人物有多麼突出呀這里就有技巧,”他向戈列尼謝夫說,提到他們曾經談過的一次談話,在那次談話中弗龍斯基表示他沒有希望獲得這種技巧。
“是的,是的,真是驚人”戈列尼謝夫和安娜附和著。米哈伊洛夫雖然很興奮,但是談到技巧的話卻刺痛了他的心,于是,忿怒地望著弗龍斯基,他突然皺起眉頭。他常常听到“技巧”這個詞,卻完全不理解它是什麼意思。他知道這個名詞,照普通的解釋,是指一種和內容完全無關的、單單是描繪的機械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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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他常常注意到就像在現在的稱贊中一樣技巧和內在的價值是完全相反的,仿佛一件壞東西也可以描繪得很出色。他知道在除去表象的時候,為了不傷害作品本身,為了把所有的表象都除去,得多加小心,盡量注意;至于說描繪的技術就是技巧是並不存在的。假如他所看到的東西向一個小孩或是廚娘展示了的話,他或是她,也一定能夠把自己看到的東西的表層剝去的。同時就是最富有經驗和熟練的畫家也不能單靠機械的才能去描繪什麼,如果主題的輪廓沒有預先向他顯示的話。而且,他知道,說到技巧,那他是沒有資格受到稱贊的。在他畫了又畫的一切東西里面,他都看出了刺目的缺點,那就是由于在他除去思想的外殼的時候不小心而來的,現在要修改一定會損壞整個作品。幾乎在所有的形體和面容上,他都看出損壞了繪畫的沒有完全除去表象的痕跡。
“有一點可以說,假如您容許我饒舌的話”戈列尼謝夫說。
“啊,極願領教,”米哈伊洛夫勉強微笑著說。
“那就是,您把基督畫成一個人神,而不是神人。但是我知道您是有心這樣做的。”
“我畫不出一個不是我心目中的基督,”米哈伊洛夫憂郁地說。
“是的;假如是這種情形的話,您要是容許我直說您的畫是那麼完美,我的評語決不會損傷它絲毫,況且,這也不過是我個人的見解。在您看來就不同了。您的出發點根本不同。可是讓我們拿伊萬諾夫來說吧。我想如果要把基督降到一個歷史人物的地位的話,那倒不如另選新穎的、沒有人畫過的歷史題材。”
“可是假如這是擺在藝術前面的最偉大的題材呢”
“如果去尋找,一定會找到別的主題。但是問題在于藝術不容許爭辯和議論。在伊萬諾夫的畫1面前,不論是信徒,還是異教徒,心里都會發生這樣的疑問︰這是神呢,還是不是神呢這樣,印象的統一就被破壞了。”
1指伊萬諾夫的畫基督顯容。
“為什麼那樣我想對于有教養的人們,”米哈伊洛夫說,“這樣的問題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這一點戈列尼謝夫不同意,並且始終堅持己見,認為印象的統一在藝術上是必要的,以此來駁倒米哈伊洛夫。
米哈伊洛夫大為激動,但是他說不出一句話來為自己的思想辯護。十二
安娜和弗龍斯基早就交換著眼色,為他們的朋友這種能言善辯而感到遺憾,終于弗龍斯基沒有等待主人,就徑自向另一幅小畫走去。
“啊,多美妙啊多美妙啊真是奇跡多麼美妙呀”他們異口同聲叫起來。
“什麼東西使他們那麼中意呢”米哈伊洛夫想。他完全忘記了他三年前繪的那幅畫。他忘記了他有好幾個月日日夜夜全神貫注在這幅畫上時,他為它所經受的一切苦悶和歡喜。他忘記了它,就像他一向總把畫好的畫忘記了一樣。他連看都不高興看它一眼,只不過因為等一個想買它的英國人,這才把它擺到外面來的。
“啊,那只是一幅舊的習作罷了,”他說。
“多麼美好啊”戈列尼謝夫說,他顯然也從心底里被那幅畫的魅力迷住了。
兩個小孩在柳蔭下釣魚。大的一個剛垂下釣絲,正小心地從灌木後面往回收浮子,全神貫注在他的工作上;另一個,小的一個,正支著臂肘躺在草地上,用手托著長著亂蓬蓬金發的頭,沉思的碧藍眼楮凝視著水面。他在想什麼呢
對這幅畫的嘆賞在米哈伊洛夫心中喚起了往日的興奮,但是他懼怕而且厭惡對于過去事物懷著無謂的留戀,因此,雖然這種贊賞使他感到快慰,他卻竭力把訪問者們引到第三幅畫那里去。栗子小說 m.lizi.tw
但是弗龍斯基問這幅畫是否出賣。這時米哈伊洛夫已經被訪問者們弄得很興奮,談到金錢他听了極不愉快。
“它是擺出來賣的,”他回答,憂郁地皺著眉。
訪問者們走了之後,米哈伊洛夫在彼拉多和基督的畫像前坐下來,在心里重溫著訪問者們說過的話以及他們雖然沒有明說卻暗示出來的話。說也奇怪,當他們在這里,他用他們的觀點來看事物的時候,在他看來是那麼重要的東西,現在突然失去了一切意義。他開始用純粹藝術家的眼光來看他的畫,立刻產生這樣一種心情,他確信他的畫很完美,因此他的畫具有重大意義;要集中全部精力,排除一切其他的興趣,是需要這種確信的;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工作。
基督的一只按照遠近法縮小了的腳,可有點不妥。他拿起調色板,著手工作起來。他一面修改那只腳,一面不斷地望著背景上約翰的形象,訪問者們連注意都沒有注意到那個,可是他卻相信那已達到完美的境界。修改完了腳,他很想把那形象也潤色一下,但是他感到太興奮了。在他太冷靜的時候和在他太激動,把什麼都看得太清楚的時候,他同樣不能工作。只有在由冷靜過渡到靈感的那個階段,才能工作。今天他太興奮了。他原想把畫蓋好的,但是他停住了,把罩布拿在手里;流露出幸福的微笑,對著約翰的形象凝視了好一會。最後,帶著依依難舍的神情,他放下了罩布,疲倦而又愉快地走回寓所去。
弗龍斯基、安娜和戈列尼謝夫,在歸途中是格外地活躍和愉快。他們談論著米哈伊洛夫和他的畫。才能這個詞他們把它理解成一種脫離理智和感情而**存在的、天生的、幾乎是生理的能力,他們想把畫家所體驗到的一切通通用它來表示這個字眼在他們談話中特別頻繁地反復,因為他們需要用它來形容某些他們毫不理解、卻又要談論的東西。他們說他的才能是無可否認的,不過他的才能因為教養不夠我們俄國美術家的通病而不可能發揮。但是那幅小孩的畫卻深深印在他們的記憶里,他們盡在回想它。
“多麼美妙啊這幅畫他畫得多麼出色,而且它又是多麼單純啊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它是多麼好。是的,我一定不放過它;一定要把它買下來,”弗龍斯基說。十三
米哈伊洛夫把他的畫賣給了弗龍斯基,並且答應給安娜畫像。在指定的日子,他來了,開始工作起來。
從坐下來讓他畫了五次以後,這畫像就使得大家,特別是弗龍斯基驚異了,不只是以它的逼真,而且也是以它那特殊的美。米哈伊洛夫怎麼會發現了她特殊的美,這可真有點奇怪。“人要發現她的最可愛的心靈的表情,就得了解她而且愛她,像我愛她一樣,”弗龍斯基想,雖然他自己也是由于這幅畫像才發覺她的最可愛的心靈的表情的。但是那表情是這樣真切,使得他和旁人都感覺到好像他們早就知道了似的。
“我努力畫了那麼多時候,卻一事無成,”他說的是他自己給她繪的那幅畫像。“而他只看了一眼,就描繪出來了。這里就有技巧。”
“慢慢來嘛,”戈列尼謝夫安慰他說。照他看來,弗龍斯基才能和教養兩者兼備,特別是教養,那使得他對于藝術有高超的見解。戈列尼謝夫確信弗龍斯基具有才能,還由于他自己需要弗龍斯基對于他的言論思想給予同情和贊賞,這就支持了他的這種確信,他感覺得贊賞和支持應當是相互的。
在別人家里,特別是在弗龍斯基的“帕拉佐”里,米哈伊洛夫和在自己的畫室里完全不同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保持著敬而遠之的態度,好像害怕接近這些他並不尊敬的人似的。他稱呼弗龍斯基做“閣下”,而且,盡管安娜和弗龍斯基邀請他,他從來沒有留下吃過飯,除了來畫像從來沒有來過。安娜對于他甚至比對誰都親切,為了她的畫像非常感謝他。弗龍斯基對他十分殷勤,而且顯然很想听听這位美術家對于他的畫的意見。戈列尼謝夫從不放過一次給米哈伊洛夫灌輸真正的藝術見解的機會。但是米哈伊洛夫對于大家還是一樣冷淡。安娜從他的眼色里感覺出他喜歡看她,但是他卻避免和她談話。當弗龍斯基談到他的繪畫的時候,他頑固地保持著沉默,而當他們把弗龍斯基的畫拿給他看的時候,他還是那樣頑固地沉默著;他顯然很討厭戈列尼謝夫的談話,但是他也沒有反駁過他。
總之,當他們更進一步認識米哈伊洛夫的時候,他那種拘謹的、令人不快的、而且分明懷著敵意的態度,就使他們更不喜歡了。當繪畫完畢,美麗的畫像已歸他們所有,而他也不再來了的時候,他們都高興了。
戈列尼謝夫第一個說出了大家心**同的思想,認為米哈伊洛夫只不過是嫉妒弗龍斯基罷了。
“他既然有才能,我們就不要說他嫉妒;但是一個宮廷里的人,一個富家子弟,而且又是一個伯爵你知道他們大家對于爵位是深惡痛絕的,居然沒有怎樣費力,就比把整個生命都獻給美術的他,即使沒有超過,卻也不相上下,這可使他惱怒了。尤其是教養,那是他所缺乏的。”
弗龍斯基替米哈伊洛夫辯護,但是在他內心深處他也相信這一點,因為照他看來,一個屬于不同的、下層社會的人一定是嫉妒的。
安娜的畫像他和米哈伊洛夫兩人畫的同一個人的肖像本來應該向弗龍斯基顯示出來他和米哈伊洛夫之間的差異的,但是他卻沒有看出這點。直到米哈伊洛夫畫的肖像畫成以後,他這才停筆不畫安娜的肖像了,他斷定現在再畫也是多余的了。他繼續繪著以中世紀生活為題材的畫。而他自己和戈列尼謝夫,尤其是安娜,都覺得他那幅畫很不錯,因為它比米哈伊洛夫的畫更像名畫。
在米哈伊洛夫一方面呢,雖然安娜的畫像使他入迷,但是當繪畫完畢,他不必再听戈列尼謝夫那套關于藝術的議論,而且可以忘卻弗龍斯基的繪畫的時候,他甚至比他們更高興。他知道不可能禁止弗龍斯基拿繪畫作消遣,他知道他和所有的藝術愛好者都有充分的權利,高興畫什麼就畫什麼,但是這在他是不愉快的。不能禁止一個人去造一個大型的蠟制玩偶,而且去親吻它。可是假如那個人帶著這個玩偶走來坐在他所愛的人面前,而且開始愛撫他的玩偶,一如那位情人愛撫著他所愛的女人一樣的時候,那位情人一定會很不愉快的。米哈伊洛夫看見弗龍斯基的繪畫的時候所感到的就是這樣一種不愉快的感覺︰他感覺得又好笑,又好氣,又可憐,又可惱。
弗龍斯基對于繪畫和中世紀生活的興致並沒有持續很久。正因為他對于繪畫有充分的鑒賞力,所以不能夠繪完他那幅畫。停筆不畫了。他模糊地感覺到它的那些缺點,起初雖然還不大明顯,如果繼續畫下去,就會顯露出來。他體驗到戈列尼謝夫同樣體驗到的心情︰戈列尼謝夫感到自己沒有什麼可說的,于是就用這種話來不斷地自欺欺人,說他的思想還沒有成熟,他還在構思,搜集素材。但是這使戈列尼謝夫感到激怒和苦惱,弗龍斯基卻不能夠欺騙和折磨自己,尤其不能夠使自己感到怨恨。憑他所特有的果斷性格,他沒有說明,也沒有辯解,就擱筆不畫了。但是沒有這項工作,在意大利的城市里,弗龍斯基的生活,和因為他突然失去興趣而感到詫異的安那的生活,就顯得枯燥無味了。“帕拉佐”突然顯得這樣刺目地破舊骯髒,窗帷上的污點、地板上的裂縫、檐板上剝落了的灰泥,看來是那麼不愉快,老是那個樣子的戈列尼謝夫、意大利教授和德國旅行家都變得這樣叫人討厭,使他們不得不改變生活。因此他們決定回俄國,住到鄉下去。在彼得堡,弗龍斯基打算和他哥哥把家產分開,而安娜打算去看她的兒子。他們預備在弗龍斯基的大田莊上度夏。十四
列文結婚有三個月了。他很幸福,但是完全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樣。他處處發現他以前的幻想的破滅和新的意外的魅力。他是幸福的,但是進入家庭生活以後,他處處看到這和他所想像的完全不同。他處處感到這樣一種心情,如同一個人嘆賞湖上一葉小舟平穩而幸福地漂浮,等到自己坐上小舟的時候心情就有些兩樣。他發現︰這並不只是平穩地坐著,毫不搖晃,人還得要思想,片刻不能忘記他要到什麼地方去;而且下面還有水,人還得劃槳;他的不習慣劃槳的手還會疼痛;只是看著容易,可是做起來的時候,雖說是非常愉快,卻也是很不容易啊。
獨身的時候,他看見別人的婚後生活,看到他們的瑣屑的憂慮、爭吵、嫉妒的時候,他往往只是在心里輕蔑地譏笑。在他未來的夫妻生活中,他相信決不會有這種事情;就連他的結婚生活的外表形式,在他想來,也準會和別人的生活完全不同。可是出乎意外,他和他妻子的生活不但沒有獨樹一格,而且,恰好相反,完全是由他以前那麼輕視的極其瑣碎的小事構成的,而現在,那些小事,違反他的意願,卻具有了異乎尋常的、無可爭辯的重要性。列文看到要把所有這些瑣事安頓好,完全不像他以前想像的那麼容易。雖然列文自信對于家庭生活抱著最正確的見解,但是他,也同所有的男子一樣,不知不覺地把家庭生活想像成完全是愛情的享受,既沒有什麼東西來妨礙它,也沒有什麼瑣碎的憂慮來分心。在他設想起來,他應當從事他的工作,而在愛的幸福中求得休息。她應當被熱愛著,再也沒有別的了。可是又同所有的男子一樣,他忘記了她也需要工作;因此他很詫異︰她,他那富有詩意的、美麗的基蒂,怎麼在結婚生活的頭幾個星期,甚至在頭幾天,就能夠想起這件事,記起那件事,為桌布、家具、來客用的臥具、餐具、廚師和餐膳之類的事情忙個不停。還在他們訂婚的期間,她就堅決拒絕到國外去,決心回到鄉下,好像她知道什麼是必要的事,而且除了戀愛還能夠想到別的事情,她那種堅決的態度,就已經使他驚異了。這事當時很使他不快,而現在她的瑣碎的操心和憂慮更使他加倍地不痛快了。但是他看出這在她是必要的。因為他愛她,所以雖然他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而且還嘲笑這種家務事上的操勞,但是對于這些,他又不禁從心里贊美。他嘲笑她怎樣布置從莫斯科搬運來的家具,怎樣重新整頓他的和她自己的房間,怎樣懸掛窗帷,預備客人和多莉用的房間,怎樣給她的新使女安排一個房間,怎樣吩咐老廚師做飯,怎樣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爭吵,把貯藏室從她手里接管過來。他看見老廚師是怎樣嘆賞地微笑著,听她的沒有經驗的行不通的命令,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看到這位年輕主婦的新的布置是怎樣沉思而慈祥地搖著頭。他看到,當基蒂邊哭邊笑地跑來向他訴說她的使女瑪莎還把她當小姐看待,因此誰也不會服從她的時候,她是特別地可愛。這在他看來是可愛的,但也是奇怪的,他想假如沒有這些就更好了。
他不知道她婚後心情上所起的變化。在娘家她有時想要吃什麼好菜或是糖果,可是不能夠如願,而現在她要吃什麼就可以隨意吩咐,可以隨意買多少磅糖果,花掉多少錢,而且高興定制任何一種點心就可以定制。
她現在正愉快地盼望著多莉帶著小孩們來,特別是因為她要給孩子們定制他們各人愛吃的點心,而多莉一定會贊賞她的一切新的措施。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但是管理家務對于她有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她本能地感覺到春天臨近了,同時也知道會有陰天下雨的日子,因此她盡力築巢,一面忙著築巢,一面學習怎樣築法。
基蒂這種對于家務瑣事的操心,和列文最初的崇高幸福的理想完全相反,是他的失望之一;同時這種可愛的操心,他雖不明白它的意義,卻也不能不喜歡它,這又是它的新的魅惑力之一。
另一種失望和魅惑是由他們的口角引起的。列文決沒有想像到他和他妻子之間除了溫存、尊敬和愛的關系以外還能夠有別的關系,可是結婚後沒有幾天他們就突然吵了嘴,她竟至說他並不愛她,只愛他自己,說著就哭起來,擺著兩手。
第一次口角是因為列文騎了馬到新的農莊去,因為想抄近路回家,迷了路,以致遲回來半個鐘頭。他馳回家,一路上只顧想她,想她的愛,想他自己的幸福,他離家越近,他對她的愛情也就越熱烈。他抱著如同他到謝爾巴茨基家去求婚時那樣的感情,甚至比那更強烈的感情跑進房里來。出乎意外,迎著他的是一種他從來不曾在她臉上見過的憂愁的表情。他想要吻她,但是她推開了他。
“怎麼回事”
“你倒很快活哩”她開口說,竭力要顯得鎮靜和凶狠。
但是她剛一開口,責備、無意義的嫉妒、在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前度過的那半個鐘頭內她所忍受的一切痛苦,所有這些話就一齊沖口而出。到這個時候,他才第一次清楚地理解到他在舉行婚禮後領著她走出教堂時所沒有理解的事情。他理解到她不但和他非常親近,而且他現在簡直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終結,而他在什麼地方開始。他根據他在這一瞬間所體驗到的那種分裂的痛苦感覺理解了這一點。他起初很生氣,但是就在同一瞬間,他感覺到他不能夠生她的氣,她和他是一體。他一剎那間感覺得如同一個人突然在背後挨了重重的一擊,怒氣沖沖,想要報復,回過頭來尋找他的敵手,卻發現原來是自己偶然失手打了自己,不好生任何人的氣,只得忍受著,竭力減輕痛苦。
以後他再沒有這麼強烈地感到過這種心情,但是在這第一次,他卻久久未能恢復平靜。他的自然而然的感情是要他為自己辯護,向她證明是她錯了;但是證明她錯就等于更激怒她,使裂痕更加擴大,而那裂痕是他的一切痛苦的根源,一種習慣的沖動驅使他把過錯推卸掉,推到她身上;另一種,甚至更強烈的沖動卻促使他盡快消泯裂痕,不讓它再擴大下去。忍受這種不公平的責難是痛苦的,但是洗清自己,使她痛苦,那就更糟。好像一個在半睡不醒中感到一陣劇痛的人想把那痛處從身體中挖出,扔掉,可是一醒過來就明白了那痛處就是他自身。他除了忍痛以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于是他就努力這樣做。
他們和解了。她認識到自己的過錯,雖然她沒有說出來,但對他更溫柔了,他們在愛情中體驗到一種新的加倍的幸福。
但是這並不妨礙這種口角不再因為最意外的細微理由而發生,並且十分頻繁地發生。這些口角往往是起因于︰彼此都不了解對于對方什麼是重要的,以及在結婚初期兩人都常常心情不佳。當一個心情佳,另一個心情不佳的時候,和睦的感情還不致破裂;可是踫巧兩人都心情不佳的時候,就會由于細小到不可思議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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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而發生口角,以致他們過後怎樣也記不起來他們為了什麼爭吵的。栗子網
www.lizi.tw不錯,在他們兩人都心情愉快的時候,他們生活上的樂趣就倍增了,但是雖然這樣,他們結婚生活的初期,對于他們來說仍是一段難過的日子。
在最初的時間,他們感到特別緊張,好像把他們系在一起的那條鏈子在從兩端拉緊。總之,他們的蜜月那就是說,他們結婚後頭一個月,由于習慣,列文對于這一個月是抱著很大的期望的不但不是甜蜜的,而且是作為他們生活中最痛苦最屈辱的時期留在兩人的記憶里。在以後的生活中他們兩人都極力把這段不健全的時期的一切丑惡可恥的事情從他們的記憶中抹去,在那段時期內,他們兩人都很少有正常的心情,兩人都不大能控制自己。
直到他們婚後的第三個月,他們在莫斯科住了一個月回家以後,他們的生活才開始進行得比較順利了。十五
他們剛從莫斯科回來,很高興又只剩他們兩個人在一起了。他坐在書房里的寫字台旁在寫什麼。她,穿著他們結婚的頭幾天她穿過的那件深紫色的衣服,一件他覺得特別值得紀念和珍惜的衣服,坐在那張從列文的父親和祖父的時代以來就一直擺在書房里的舊式皮沙發上,正在做broderieanglaise1。他思考著、寫著、時時刻刻高興地意識到她在面前。他沒有放棄農事上的工作,也沒有放棄著述工作,他將在那本著作里闡明新農業制度的基礎;但是正像以前這些事業和思想與籠罩著整個生活的陰影比較起來,在他看來是微不足道的一樣,現在它們與浸浴在光輝燦爛的幸福中的未來生活比較,同樣也顯得是微不足道的。他繼續搞他的工作,但是現在他覺得︰他的注意的重心轉移到另外的東西上面,因而他就用完全不同的而且更加明確的眼光來看他的工作了。
1法語︰英國刺繡。
以前,這工作在他是一種逃避生活的手段。以前,他覺得假如沒有這種工作,生活就太陰郁了。而現在這些事業對于他之所以是必要的,卻是為了使生活不致于明朗得太單調了。拿起原稿,又讀了一遍自己所寫的東西,他高興地發現這個工作是值得去做的。這種工作是新穎而有用的。他以前的許多思想,現在在他看來都是多余的而且過于偏激的,但是當他重新回想整個事情的時候,許多的疏漏在他看來都變得明顯了。他現在正在寫新的一章論述俄國農業不振的原因。他論證著︰俄國的貧窮不但是由于土地所有權分配不公平和錯誤的政策引起的,而且近來促成這種結果的是反常地往俄國引進外國文明,特別是交通工具,像鐵道,它促使人口集中于城市,助長奢侈風習,因而招致工業、信用貸款和伴隨而來的投機業發展起來這一切都損害農業。在他看來,當一個國家的財富發展很正常的時候,以上這一切現象只有在相當多的勞動力已經用在農業上面,農業已經處于正常的,至少是很穩定的狀態的時候,才會發生。在他看來,一個國家的財富應當按一定的比例增長,特別應當做到不致于使農業以外的富源超過農業;在他看來,交通工具應當和農業上的一定狀況相適應,在現在土地使用不當的狀況下,不是由于經濟的需要,而是由于政治上的需要而建築起來的鐵道,來得過早,不但沒有像人們期待的那樣促進農業,反而和農業競爭,促進工業和信貸的發展,結果倒阻礙了農業的發展;所以,正如動物身體內一個器官片面的早熟發育會妨礙動物的全面發育一樣,在俄國財富的全盤發展上講,信貸、交通工具、工業活動這些在時機成熟的歐洲無疑是必要的在俄國卻只會造成危害,因為它們把當前最重要的農業整頓問題拋到一旁去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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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寫他的著作的時候,她卻在想著她丈夫多麼不自然地注意著那位在他們離開莫斯科的前夜,十分拙劣地向她獻殷勤的年輕公爵恰爾斯基。“他嫉妒哩,”她想。“啊呀他是多麼又可愛又傻氣呀他嫉妒我要是他知道他們在我眼中並不比廚子彼得高明就好了”她一面想,一面抱著一種她自己也覺得奇怪的佔有心情,望著他的後腦和紅脖頸。“雖然妨礙他工作是可惜的但是他時間還多著呢,我也得看他的臉一眼;他感到我在看他嗎我真希望他回過頭來我真希望他這樣”于是她睜大眼楮,好像要用這種辦法來加強目力似的。
“是的,他們吸去一切精髓,造成一種虛假的繁榮,”他喃喃著說,停下筆來,感到她在望他,于是微笑著回過頭來。
“什麼”他微笑著站起身來問。
“他回過頭來了呢”她想。
“沒有什麼;我希望你回過頭來哩,”她說,凝視著他,竭力想猜測出他是不是因為她打擾了他而不高興。
“只有我們兩人在一道的時候是多麼快樂啊在我是這樣的,”他說,閃爍著幸福的微笑,走上她面前。
“我也一樣快樂呢。我什麼地方也不去了,特別是莫斯科。”
“你在想什麼呢”
“我我在想不,不,去寫去吧;不要分了你的心,”
她說,噘著嘴。“我現在要挖這些小洞了,你看”
她拿起剪刀,開始挖著。
“不,告訴我是什麼事吧,”他說,在她身旁坐下,注視著小剪刀的循環的動作。
“啊,我在想什麼呢我在想莫斯科,想著你的後腦。”
“為什麼恰恰我得到這樣的幸福呢這太不自然,太美滿了,”他說,吻她的手。
“我覺得正相反;我覺得越是美滿,就越是自然。”
“你的小發卷松了呢,”他說,小心地把她的頭扭過來。
“小發卷,啊,是的。不,不,我們正忙著工作呢”
但是工作並沒有再進展下去,當庫茲馬進來通報茶已經擺好的時候,他們才愧疚地跳開了。
“他們從城里回來了嗎”列文問庫茲馬。
“他們剛回來,正在解開東西。”
“快來,”她走出書房的時候對他說,“要不然,我不等你來就把所有的信都看了。讓我們去兩人合奏吧。”
只剩下一個人,把原稿放進她買來的新紙夾以後,他在那隨著她一同出現的安著精美配件的新洗臉架旁洗了手。列文對自己的想法微笑著,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一種近似懊悔的感情苦惱著他。在他現在的生活中有一些可恥的、脆弱的、他所謂加菩亞1式的地方。“這樣子生活下去可不對,”他想。
1加菩亞,意大利古都名。加菩亞式即懶惰的、享樂的意思。
“快三個月了,我差不多什麼也沒有做。今天,差不多是第一次,我開始認真地工作,而結果怎樣呢我剛開了個頭,就拋開了。就連我的日常事務,我也差不多都丟開了。我差不多沒有步行或是乘車到田莊上視察過。我有時舍不得離開她,有時看她一個人太悶。我曾經想,結婚前的生活沒有多大意思;結婚後真正的生活就會開始了。可現在呢,差不多三個月過去了,我從來沒有這樣懶散地虛度過時光。不,這是不成的,我一定得開始。自然,這不是她的過錯。一點也不能怪她。我自己應當堅強一點,保持我的男子的**性。要不然,我就會養成這樣的習慣,並且使得她也習慣于這樣
當然不能怪她,”他自言自語。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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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任何一個感到不滿的人,要他不歸咎于別人,特別是和他最親近的人,是很難的。而列文模糊地感覺到,雖然不怪她本人什麼事都不能怪她,但是要怪她所受的那種太淺薄無聊的教育。“那傻瓜恰爾斯基我知道她想阻止他,卻不知道怎樣阻止。”“是的,除了對家務事有興趣那種興趣她是有的,除了對裝飾和broderieanglaise有興趣以外,她沒有別的真正的興趣了。無論對我的工作,對田莊,對農民也好,無論對她相當擅長的音樂也好,對讀書也好,她都不感興趣。她什麼也不做,就十分滿足了。”列文在心里責備她,卻不了解她正在準備進入那快要到來的活動時期,到那時,她又要做丈夫的妻子,做一家的主婦,還要生產、撫養和教育小孩。他不知道,她本能地感到了這點,正在準備迎接這種沉重的勞動,並不為她現在盡情享受無憂無慮和愛情幸福的時刻而責備自己,同時她正在快樂地築著她的未來的巢。十六
當列文走上樓去的時候,他的妻子正坐在新的茶具後面的新的銀茶炊旁,她讓老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坐在一張小桌旁邊,給她倒了一滿杯茶,正在讀多莉的來信。她經常不斷地和他們通信。
“您看,您的好太太讓我陪她坐一會兒哩,”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向基蒂親切地微笑著。
在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這句話中,列文覺察出來最近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和基蒂之間的不快已經結束了。他看到雖然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因為新主婦奪去了她的權柄而覺得傷心,但是基蒂還是征服了她,使她愛上她了。
“你瞧,我看了你的信,”基蒂說,把一封文理不通的信交給他。“這大概是那個女人寫來的。你哥哥的”她說。
“我沒有看完。這兩封是我家里和多莉寫來的。真想不到啊多莉帶著塔尼婭和格里沙去參加了薩爾馬茨基家的兒童舞會哩塔尼婭扮了侯爵夫人。”
但是列文沒有听她的話。他紅著臉接過他哥哥從前的情婦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信,開始讀起來。這是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寫來的第二封信了。在第一封信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他哥哥無緣無故地把她趕走了,並且,以動人的、單純的口吻補充說,雖然她又陷于貧窮,但她卻什麼也不要求,也不希望,只是想到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維奇身體這樣壞,沒有她在身邊,也許會死去,就覺得十分難受,因此請他弟弟照顧他。這一回她寫的完全不同了。她找著了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維奇,又在莫斯科和他同居了,並且同他一道搬到一個省城里,他在那里謀得了一個職位。但是他和長官吵了架,又回到莫斯科來,不料在路上病了,病得這麼重,恐怕要一病不起了,她這樣寫著。“他老惦念著您,而且,他一個錢都沒有了。”
“看這封信吧;多莉在信上提到你哩,”基蒂帶著微笑開口說;但是注意到她丈夫變了臉色,她就突然住了口。
“什麼事怎麼回事呀”
“她來信說我哥哥尼古拉快要死了。我要去看他。”
基蒂的臉色立刻變了。關于扮侯爵夫人的塔尼婭,關于多莉的念頭,全都消失了。
“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
“我和你一道去,好嗎”她說。
“基蒂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責備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反問,因為他听了她的提議很惱火,不願意接受而生氣了。“為什麼我不能去我不會妨礙你的。我”
“我去是因為我哥哥快要死了,”列文說。“可是你為什麼要”
“為什麼為了和你一樣的原因。”
“在對于我來說是這樣重要的時刻,她卻只想著她一個人在家無聊,”列文想。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還用這種借口,這就使他生氣了。
“這是不行的,”他嚴厲地說。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眼看著一場爭吵快要發生,輕輕地放下茶杯,出去了。基蒂連注意都沒有注意到她。她丈夫說最後一句話的口吻刺傷了她,特別是因為他顯然不相信她所說的話。
“我對你說,假如你要去,我也要跟你去;我一定要去”
她急促而憤怒地說。“為什麼不行你為什麼說不行”
“因為天知道這是到什麼地方去,要走什麼樣的路,要住什麼樣的旅店。你會妨礙我的,”列文說,極力想冷靜下來。
“決不會的。我什麼也不需要。你能夠去的地方,我也能夠”
“哦,那麼,不說別的,單說那個女人在那里,你怎好跟她接近。”
“我不知道,也不要知道,什麼人什麼東西在那里。我只知道我丈夫的哥哥快要死了,我丈夫要去看他,我也要跟我丈夫一同去,為的是”
“基蒂別生氣吧。可是你稍微想一想︰這是一件這麼重要的事,想到你會夾雜一種軟弱的感情,一種不願意一個人留在家里的感情,我很難受。哦,你如果一個人悶氣的話,那麼就到莫斯科去吧。”
“你看,你總是把卑鄙齷齪的動機加在我身上,”她含著屈辱和憤怒的眼淚說。“我沒有什麼,既不是軟弱,也不是我只覺得我丈夫受苦的時候,跟他在一起是我的義務,但是你安心要傷害我,你安心不了解我”
“不,這是可怕的做這樣的奴隸”列文叫著,立起身來,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憤怒了。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得好像是在自己打自己一樣。
“那麼你為什麼要結婚你本來可以很自由的。你為什麼要結婚,假如你後悔的話”她說,跳起來,跑到客廳去了。
當他追上她去的時候,她正在嗚咽。
他開始說話,竭力找話來與其說是說服她,不如說是安慰她。但是她不听他,隨便他說什麼也不理睬。他彎下腰,拉住她那只在抗拒他的手。他吻她的手,吻她的頭發,又吻她的手她卻始終沉默著。但是當他用兩手捧著她的臉,叫了聲“基蒂”的時候,她突然恢復了鎮靜,哭了一會,于是他們就和好了。
決定了明天一同去。列文對妻子說,他相信她要去只是為了幫忙,同意有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在他哥哥身邊也沒有什麼不方便;但是他在動身的時候心里對她和對自己都很不滿意。他不滿意她,是因為在必要的時候她不能夠下決心讓他一個人去;不久前他還不敢相信他有被她愛上的幸福,現在卻因為她太愛他了反而感到不幸,這在他想來是多麼不可思議啊他不滿意自己,是因為自己沒有堅持下去。在他內心深處,他更不同意的,是她認為和他哥哥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不算一回事,他懷著恐怖想到她們之間可能發生的一切沖突。想到他的妻子,他的基蒂,會和一個娼婦待在一個房間里,單只這個念頭,就使他恐怖和嫌惡得戰栗起來。十七
尼古拉列文臥病的那個省城的旅館是那些依照新式改良的模型建造起來的省城旅館之一,那些旅館在建築的當時原是力求清潔、舒適、甚至雅致的,但是由于住客們的緣故,迅速得驚人地變成了妄想具有現代化改良門面的骯髒旅店,這種妄想使它們比舊式的、干脆很骯髒的旅館更壞了。這個旅館已到了那種地步︰穿著髒制服、在門口抽著煙、擔任看門職務的兵士,生鐵制的、光滑的、陰暗而又討厭的梯子,穿著骯髒的燕尾服的放肆的侍者,桌上擺著布滿灰塵的蠟制花束的公共餐室,到處都是污濁、塵埃、零亂,同時還帶著那種現代化的、自滿的、由鐵路帶來的忙亂氣氛,這一切在剛度過新婚生活的列文夫婦心中喚起了一種十分難受的感覺,特別是因為這旅館所給予人的那種徒有其表的浮華印象和等待著他們的事是那麼不調和。
照例,在問了他們要住什麼價錢的房間以後,才知道上等房間一間空的也沒有了︰一間上等房間由鐵路視察員住著,另一間是莫斯科來的律師,第三間是從鄉下來的阿斯塔菲耶夫公爵夫人。只剩下一間骯髒的房間,但是答應他們傍晚隔壁有一間房間會空出來。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他到達的時候,在他因為想到他哥哥的病情心里十分激動的時候,他卻不能立刻跑到他哥哥那里去,而不得不照顧她,他為此而生起妻子的氣來,列文領著她走進派給他們的房間。
“去吧,去吧”她說,用畏怯的愧疚的眼光望著他。
他一句話也不說就走出房間,就在門口踫見了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她听見他到了,卻不敢進來看他。她還是和他在莫斯科看見她的時候一樣;還是那件毛料衣服,露著手臂和脖頸,還是那善良的呆板的麻臉,只是略微胖了一些。
“哦,他怎樣了他怎樣了”
“病很重哩。他不能起床了。他老在盼望著您。他您同您太太一道來的嗎”
列文在最初一瞬間不明白什麼事情使她惶惑,但是她立刻就對他說明了。
“我要走了。我要到廚房去,”她說出來了。“他會很高興哩。他听到了,他認識她,記得在國外看見過她哩。”
列文明白她指的是他妻子,卻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
“去吧,去吧,”他說。
但是他剛一移動,他的房門就開了,基蒂探頭向外一望。列文因為他妻子把她自己和他置于這種尷尬的境地,又是羞愧,又是氣惱,而滿腔通紅了;但是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卻臉紅得更厲害。她縮成一團,臉紅得快要哭出來了,兩手抓住披肩的尾梢,用紅紅的手指搓弄著,不知道怎樣說、怎樣做才好。
在最初一瞬間,列文看出基蒂望著這個不可理解的可怕女人的時候,她的眼楮里有一種急切的好奇的神色;但是這只持續了一剎那。
“哦他怎樣了他怎樣了”她先向她丈夫,隨後又向她說。
“可是不能在走廊里盡談下去呀”列文說,憤怒地望著一個正在這時好像有事輕快地走過走廊的紳士。
“哦,那麼,就進來吧,”基蒂說,對恢復了常態的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但是看到她大夫的驚惶的臉色她就補充說︰“要麼你們就去吧,回頭來叫我好了,”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列文就到他哥哥的房間去了。
他在他哥哥的房間里所看到和感到的,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預料會發現他還處在那種自己欺騙自己的狀態里,他听說肺病患者是常那樣的,在秋天他哥哥來看他的時候那種狀態曾經那樣使他吃驚。他預料會在**上看到更明顯的死亡臨近的征候更衰弱,更憔悴,但大體上卻還是和以前一樣的狀態。他預料自己會感到同樣的失去親愛的兄長的悲痛和同樣的怕死心情,那種心情他以前曾經體驗過,現在不過是程度加深罷了。對于這一切他心里都有了準備;但是他發現事情完全不是那樣。
在一間污穢的小房間里,四壁的嵌板上滿是痰漬,透過薄薄的板
...
壁,可以听到隔壁房間的談話聲,空氣因為充滿污濁氣味而使人窒悶,在稍稍和牆壁隔開的一張臥榻上,躺著一個蓋著被窩的軀體。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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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可怕的軀體決不可能是我的尼古拉哥哥”列文想。但是走近一些,看見那張臉,就不可能懷疑了。不管臉上發生了多麼可怕的變化,但列文只消瞧一瞧那雙看見他走進來就抬起來的靈活的眼楮,只消望一望那粘在一起的髭須下面的嘴巴的微微抽動,就明白了這個死尸般的軀體就是他那還活著的哥哥這個可怕的現實。
閃光的眼楮嚴厲地、責備般地望了一眼他的走進來的弟弟。這種眼光立刻在活人之間建立了活的關系。列文立刻感到這雙注視著他的眼楮里面含的譴責神色,同時因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悔恨的心情。
當康斯坦丁拉住他的手的時候,尼古拉微笑了。這微笑是輕微的,差不多覺察不出,雖然帶著微笑,但是眼楮里的嚴厲神情並沒有改變。
“你沒有料到我會是這個樣子吧”他好容易才說了出來。
“是,是不,”列文語無倫次地說,“你為什麼不早一點讓我知道呢,我是說,在我結婚的時候我四處打听你。”
為了避免沉默,他不能不說話,但是他卻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特別是因為他哥哥沒有答話,只顧死死地盯著他,顯然是在推究每句話的含意。列文告訴他哥哥,他妻子也跟著他來了。尼古拉表示很高興,但是說恐怕他現在這個樣子會嚇壞她。接著是一陣沉默。突然,尼古拉動了動,開始說起話來。列文從他面部的表情期待他說些什麼特別重要的話,但是尼古拉卻只談他的健康。他埋怨醫生,後悔沒有請莫斯科的名醫;因此列文看出來他還抱著希望。
為了擺脫他的痛苦的感覺,哪怕一分鐘也好,列文抓住剛一沉默的片刻就立起身來,借口說要去叫他妻子。
“好極了,我叫她把這里弄弄干淨。我想,這里髒得很,氣味怪難聞的。瑪莎把屋子收拾收拾好,”病人吃力地說。“等收拾好了,你自己就走開,”他補充說,詢問般地望著他弟弟。
列文沒有回答。走到走廊里,他停下來。他說了要去叫他妻子,但是現在體會到自己這時的心情,他決定相反地要竭力說服她不到病人那里去。“她為什麼要像我這樣,也受這份罪呢”他想。
“哦,他怎樣了”基蒂帶著吃驚的神色問。
“啊,真可怕,真可怕呀你為什麼要來呢”列文說。
基蒂沉默了一會,畏怯而憐惜地望著她丈夫;隨後她走上前去,用兩手抓住他的胳臂肘。
“科斯佳帶我到他那里去吧,兩人在一道要好受一些。你只要帶我去,把我帶到他那里,然後你就走開好了,”她說。
“你要明白,看著你,不去看他,在我更痛苦。在那里我也許可以幫幫你和他的忙。請讓我去吧”她哀求她丈夫,就好像她一生的幸福全系在這上面似的。
列文只得答應了,于是恢復了鎮靜,全然忘記了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他帶著基蒂又到他哥哥的房間里去了。
輕輕地走著,不斷地望著她丈夫,向他表露出勇敢的同情的臉色,基蒂走進了病人的房間,于是不慌不忙地回過身來,悄悄地把門關上。邁著毫無聲息的步子,她迅速地走到病人床邊,而且繞過去使他不必回過頭來,她立刻把他的粗大的瘦骨嶙嶙的手握在她那嬌嫩稚弱的手里,緊緊握住它,開始用女人所特有的、富于同情而又不使人不快的那種溫柔的熱情說話。栗子小說 m.lizi.tw
“我們在甦登見過,不過那時候我們不認識,”她說。“您沒有想到我會成了您的弟媳吧”
“您恐怕認不得我了吧”他說,一見她到來,臉上就閃露出微笑。
“不,我認得。您讓我們知道了您的消息,多好啊科斯佳沒有一天不想您,不掛念您呢。”
但是病人的興致並沒有持續很久。
她還沒有說完,他的臉上就又呈現出瀕死的人對于活人所懷著的那種嫉妒的、嚴峻的、責難的神情。
“恐怕您住在這里不大舒服吧,”她說,避開他的凝視的目光,向房間里四周打量著。“我們得向老板再要一個房間,”
她對她丈夫說,“使我們可以更挨近一點。”十八
列文不能夠鎮靜地望著他哥哥;他在他面前不能夠顯得自然和鎮靜。當他走進病房的時候,他的眼楮和注意力不知不覺地就模糊了,他看不見,也辨別不出他哥哥的狀態的詳細情形。他嗅到可怕的臭氣,看到污穢、雜亂和痛苦的狀態,听到呻吟,但是感覺到毫無辦法。他根本沒有想到要探究病人詳細的病情,考慮一下那身體在被子下面是怎樣躺著的,那消瘦的小腿,腰和背脊是怎樣縮成一團,是否可以稍微躺得舒服一點,有沒有辦法使他即使不能好一些,至少不要太難受了。他一想到這一切細節的時候,他的背上就掠過一陣寒戰。他深信不疑再也無法延長他哥哥的生命,或是減輕他的痛苦了。但是病人覺察出他弟弟認為他完全無救了,這就使他很生氣。因此就使列文更加痛苦了。在病人房間里對于他來說是痛苦的,可是不在那里更難受。他不斷地假借各種口實走出病房,但是因為不能夠一個人待著,隨後又走進來。
但是基蒂所想的、所感覺的和所做的卻完全不同。一見病人,她就憐憫起他來。憐憫在她那女人的心腸中所喚起的並不是像在她丈夫心中所喚起的那樣一種恐怖和嫌惡的心情,而是這樣的一種願望,想要行動,想要摸清楚他的狀態的一切詳情,想要幫助他。因為她毫不懷疑幫助他是她的職責,所以她也不懷疑這是可能的,于是就立刻動手干起來。正是那些一想到就使她丈夫恐懼的瑣事,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派人去請醫生,差人到藥房去,叫她帶來的使女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去掃除、拂拭和擦洗;她親手洗灌了一件什麼,又洗淨了一件什麼,把一件什麼東西鋪到被褥下面。按她的吩咐,什麼東西搬進了病人的房間,什麼東西搬了出去。她好幾次親自走到自己房間去把被單、枕套、手巾和襯衫拿來,毫不注意她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些男人。
正在餐室里給一群工程師開飯的侍者好幾次帶著滿面怒容回答她的呼喚,但是又不能不執行她的命令,因為她以這樣溫和而執拗的態度發出命令使他不能避不執行。列文不贊成這一切;他不相信這對于病人會有什麼好處。特別是,他恐怕病人會因此生氣。但是病人,雖然好像對此並不關心,卻也沒有生氣,只是有點害羞,一般地說,對于她為他做的事,似乎還感到興趣。列文被基蒂派去請醫生,從醫生那里回來的時候,一開門就撞見他們正在替病人換襯衣,這也是基蒂吩咐的。那又長又白的脊骨、巨大隆起的肩胛管、突出的脅骨和椎骨裸露出來,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和侍者把襯衣袖子搞亂了,怎樣也不能使那長長的軟弱的手臂伸進衣袖。基蒂在列文進來以後連忙把門關上,沒有向那個方向觀望;但是病人呻吟起來,她急急地向他走去。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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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呀,”她說。
“啊,你不要來,”病人生氣地說。“我自己會”
“你說什麼”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問。
但是基蒂听到了,而且明白他是因為在她面前裸露身體而感到害羞和不愉快。
“我沒有看,我沒有看呀”她說,換著手。“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您到那邊去,把它弄弄好,”她補充說。
“請你去一趟,我的小提包里面有一只小瓶,”她轉臉向著她丈夫說,“你知道的,在旁邊的口袋里;請你去拿來,你回來的時候,這里就通通收拾好了。”
拿了瓶子回來,列文看到病人已經被安頓好了,他周圍的一切全都改變了。濃烈的臭氣換成了香甜的氣味,那是基蒂噘著嘴,鼓起她那玫瑰色的面頰從一支小管里噴出來的。到處看不見一點灰塵,一條毛毯鋪在床邊。桌上整齊地擺著藥瓶和水瓶,還有摺好放在那里備用的襯衫和基蒂的broderieanglaise。在病人床邊另一張桌上擺著蠟燭、飲料和藥粉。病人自己洗了臉,梳好頭發,穿著潔淨的襯衫,雪白的領子包著他那消瘦得怕人的脖頸,枕著高高的枕頭躺在干淨的墊被上,懷著帶有希望的新的神色,緊盯著基蒂。
列文請來的醫生他是被列文在俱樂部找到的不是以前給尼古拉列文治病的那一個,因為那個醫生使病人很不滿意。新來的醫生拿起听診器,給病人診察了一下,搖搖頭,開了藥方,特別詳細地先說明了藥的服法,然後說明飲食的規定。他勸告吃一些生的或半熟的雞蛋,和摻著鮮牛乳的溫度適中的甦打水。醫生走後,病人對他弟弟說了句什麼,列文只听清楚了末尾幾個字︰“你的卡佳”;從他望著她的那眼色,列文看出來他在贊賞她。他叫卡佳走近來,就像列文叫她一樣。
“我覺得好多了,”他說。“哦,要是和您在一起的話,我早就復元了。這多愉快啊”他拉住她的手,把它拉到他的嘴唇邊,但是好像害怕她不喜歡,又改變了主意,放下她的手,只撫摸了一下。基蒂把他的手握在她的兩手里,緊緊地握著。
“現在給我往左邊翻個身,你們就去睡吧,”他說。
除了基蒂,誰也沒有听明白他所說的話;只有她明白,因為她一直留神觀察他需要什麼。
“往那邊,”她向她丈夫說,“他老是朝那邊睡的。給他翻個身,呼喚用人實在不愉快。我又不行。你能夠嗎”她對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
“我恐怕也不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回答說。
抱住那可怕的軀體,抱住被子下面他不願觸摸的部位,在列文雖然是可怕的,但是受了他妻子的影響,他顯出了她所熟悉的堅定的臉色,把兩手伸進去抱住那軀體,但是雖然他氣力很大,他還是因為那衰弱的軀體的不可思議的沉重而感到驚駭了。當他給他翻身,感到那巨大消瘦的手臂摟住他的脖頸的時候,基蒂迅速地、毫無聲息地翻轉枕頭,拍松了,讓病人的頭枕在上面,把他那粘在鬢角上的稀疏頭發掠到後面。
病人把他弟弟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列文感覺到他想要拉住他的手做什麼,正在把它拉到什麼地方去。列文懷著沉重的心情服從著。是的,他把它拉到嘴邊,吻了吻。列文嗚咽得全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走出了房間。十九
“汝隱瞞智者,卻向兒童及愚人顯示。”列文那晚和他妻子談話的時候對她抱著這樣的感想。
列文想到福音書上這句話,倒不是因為他把自己看成智者。他沒有把自己看成那樣,但是他不能不知道他比他妻子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要聰明些,他不能不知道當他想到死的時候,他是傾注全部心神去思考的。他也知道,過去許多大智大慧的人物他曾在書本里讀過他們關于死的思想都思索過死的問題,而對于這個問題他們所知道的卻不及他妻子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所知道的百分之一。不管這兩個女人多麼不同,但是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和卡佳像他哥哥尼古拉稱呼她的,他現在也特別喜歡這樣叫她她們在這點上卻十分相似。兩人無疑地都知道生是怎麼一回事,死是怎麼一回事,雖然她們不能回答,甚至不能理解列文心中的問題,但是兩人都不懷疑這種現象的意義,而且對它的看法也一樣,不僅是她們兩人看法一樣,而且她們和千百萬人的看法也一樣。她們確切地知道死是什麼,這從下面的事實就可證明︰她們毫不遲疑地懂得怎樣護理臨死的人們,而且並不害怕他們。但是列文和旁的人,雖然他們可以發表許多關于死的議論,卻顯然是一無所知,因為他們害怕死,遇到人快要死的時候,他們就束手無策了。假使現在列文一個人和他的尼古拉哥哥在一起的話,他一定會懷著恐怖望著他,而且懷著更大的恐怖等待著,此外再也不知道做些什麼了。
不僅這樣,他簡直不知道說什麼、怎樣看、怎樣走動才好。談不相干的事他感覺得不像話,不行;談死和喪氣的話也不行;沉默吧,還是不行,“假如我望著他的話,恐怕他會認為我在觀察他;我要不望著他的話,他就會以為我想旁的事情去了。假如我踮著腳走,他會不高興;放開腳步走吧,我又覺得慚愧。”可是基蒂顯然沒有想到自己,而且也沒有余暇想到自己;她只在替他著想,因為她心中有數,而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她對他說她自己的事,說她的婚禮,微笑著,同情他,安慰他,談著病人痊愈的例子,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可見她是胸有成竹的。她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舉動不是本能的、動物的、不合理的,證據就在于︰除了**上的護理,使病人減輕痛苦外,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和基蒂都為臨死的人要求比**上的治療更重要的東西,和**全然無關的東西。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談到那個死去的老人時,曾經說過︰“哦,謝謝上帝他領了聖餐,也受了涂油禮;但願我們大家都死得像他一樣。”卡佳也是一樣,除了操心襯衣、褥瘡、飲料以外,第一天就說服了病人必須領聖餐和受涂油禮。
晚上從病人房間回到自己的兩個房間里,列文低著頭坐著,不知道怎樣辦才好。他不但想不到吃晚餐,想不到準備就寢,想不到考慮他們要做些什麼,他甚至對他妻子說話都辦不到了︰他不好意思那樣。基蒂相反地比平常更活躍,她甚至比平常更有生氣。她吩咐開晚飯,親自打開行李,而且親自幫著鋪好床,甚至也沒有忘記在上面撒殺蟲粉。她表現得那樣機警,思想那樣靈活,如同一個男子在交戰或格斗之前,在人生的危險和決定性關頭所表現的,在那種關頭一個男子一生中只有一次表現出他的價值,表現出他過去並沒有虛度光陰,而都是為這種關頭作的準備。
一切她都做得很順利,還不到十二點鐘,一切東西就都清潔齊整地布置好了,布置得這旅館的房間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樣︰床鋪好了,刷子、梳子、鏡子都拿了出來,桌布也鋪起來了。
列文覺得現在吃飯、睡覺、甚至談話都是不可饒恕的,在他看來,他的一舉一動都是不適宜的。她卻理好刷子,可是她做這一切,絲毫沒有令人討厭的地方。
但是他們兩人都吃不下東西,而且很久不能都入睡,甚至很久都沒有上床睡覺。
“我說服了他明天接受涂油禮,我真高興得很哩,”她說,穿著睡衣坐在她的折鏡面前,用一把精致的梳子梳著她的柔軟芳香的頭發。“我沒有看見過,可是我知道,媽媽告訴過我,有祈求恢復健康的祈禱呢。”
“你真以為他還能夠復元嗎”列文說,望著她那圓圓的小頭後面,每當她把梳子往下梳的時候就隱沒了的細長的發卷。
“我問過醫生;他說他活不了三天以上了。但是他們怎麼會知道呢無論怎樣,我說服了他,我還是高興的,”她說,從她的頭發縫里斜眼望著她丈夫。“一切事情都難料呢,”她帶著每當她談到宗教問題的時候總是流露在她臉上的那種特別的、有幾分狡猾的表情,這樣補充說。
自從他們訂婚那次談到宗教以後,他和她一直都沒有談過這個題目,但是她仍然參加宗教儀式、上教堂、做禱告等等,始終抱著應該如此的信心。盡管他抱著相反的信念,但是她卻堅信︰他和她是一樣的,甚至是比她還要好得多的基督徒;他對于宗教所發表的一切議論只不過是他的荒誕的男性的狂想之一,正如他談判她的broderieanglaise時說,好人補窟窿,而她卻故意挖窟窿,等等的話一樣。
“是的,你看這個女人,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她簡直不會料理這一切呢,”列文說。“而且我該承認,你這回來了,我非常,非常高興哩。你是這麼純潔”他拉住她的手,卻沒有吻它在死亡臨近的時候去吻她的手是不相宜的;他只帶著悔罪的神情緊緊握住它,望著她的發亮的眼楮。
“要是你一個人來就要痛苦死了,”她說,把兩臂高高舉起,遮住她那高興得漲紅了的臉頰,挽起腦後的發辮,用發針別上。“不,”她繼續說,“她不知道怎麼辦幸虧我在甦登學了不少。”
“難道那里也有病得這麼重的人嗎”
“還要重哩。”
“可怕的是我不由得想起他年輕時候的樣子。你不會相信他從前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少年,可是那時候我竟不了解他。”
“我十分,十分相信。我深深感覺得我們本該同他和好的”她說,為了自己所說的話而感到詫異起來,她望了一眼她丈夫,淚水涌進她的眼楮里。
“是的,本該的,”他悲傷地說。“他真是那種人,就是人們所說的,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
“可是我們還得挨些日子;我們該去睡了,”基蒂說,瞧了瞧她的小表。二十死
第二天病人領了聖餐,接受了涂油禮。在舉行儀式的時候,尼古拉列文熱烈地祈禱。他的大眼楮緊盯著擺在鋪了彩色桌布的小桌上的聖像,在他的眼神里表露出這樣熱烈的祈求和希望,列文看著都覺得害怕。列文知道這種熱烈的祈求和希望只會使他在和他所那麼熱愛的生命分離的時候感覺得更痛苦。列文知道他哥哥和他的思路;他知道他沒有信仰,並不是因為沒有信仰他的生活好過些,而是因為現代科學對自然現象的解釋,一步步排擠掉這種信仰;因此他知道他現在的恢復信仰並非依照一定的規律、同樣通過思想得來的結果,而只是妄想痊愈的一種暫時的、自私的表現。他也知道基蒂曾經用她听到過的奇異的起死回生的故事加強了他的希望。列文知道這一切,望著那祈求的滿懷希望的眼楮,望著那吃力地舉起來在皺緊眉頭的前額上畫著十字的瘦削的手腕,望著那聳起的肩膊和那已不再具有病人所祈求的生命的、喘息的、癟陷的胸膛,他感到太痛苦了。在領聖餐的時候,列文雖然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但是他還是做了他以前曾經做過千百次的事。他對上帝說︰“要是你真存在,就治好這個人吧自然這一套話已經重復過許多遍了,你救救他和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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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過涂油禮以後,病人突然變得好多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整整一個鐘頭沒有咳嗽一聲,微笑著,吻著基蒂的手,含著淚感謝她,而且說他很舒服,一點也不痛苦了,倒感覺到很健旺,胃口也好了。當他的湯端來的時候,他甚至坐起來,而且還要吃煎肉餅。雖然他的病是無望的,雖然一眼就可以看清楚他是不會好的,但是列文和基蒂在那個鐘頭都感到既興奮快活,又畏怯,害怕他們弄錯了。
“他好些了嗎”“是,好得多了。”“真奇怪啊”“一點也不奇怪。”“總之他好些了,”他們低聲耳語著,相視而笑了。
這種幻想沒有持續很久。病人安靜地睡著了,但是半點鐘以後他就被一陣咳嗽弄醒了,于是突然,他周圍的人和他本人心中懷著的一切希望都消逝了。痛苦的現實粉碎了列文、基蒂和病人自己心中的一切希望,毫無疑問,甚至連過去的希望也回想不起了。
不再提半點鐘以前他相信過的事,好像想起來都覺得害羞似的,他要他們遞給他那瓶蓋著網眼紙的嗅用碘酒。列文把瓶子交給他,他在領聖餐的時候所顯出的那種熱烈的希望的眼光現在又盯住了他弟弟,要求他來證實醫生說嗅吸碘酒能收奇效的話。
“卡佳不在嗎”當列文勉強證實了醫生的話的時候,他沙啞地說,向周圍望了一眼。“不,可以說我是為了她的緣故,才演了那幕滑稽戲的。她是這麼可愛但是你我可不能夠欺騙自己。這才是我相信的,”你說,于是,把瓶子緊握在他那瘦骨如柴的手里,他開始吸它。
晚上八點鐘的光景,列文同他妻子正在自己的房間里喝茶的時候,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她臉色蒼白,嘴唇顫抖著。
“他快死了”她低聲說。“我恐怕他馬上就要死了。”
兩人都跑到病人房里去。他用一只胳膊肘撐著坐在床上,他的長長的背彎著,他的頭低垂著。
“你覺得怎樣了”沉默了一會之後,列文低聲地問。
“我恐怕要去了,”尼古拉困難地,但非常清楚地說,好像把話從自己胸中擠出來的一樣。他沒有抬起頭來,只是把眼楮朝上望,眼光沒有落到他弟弟的臉上。“卡佳,你走開”
他又說了一句。
列文跳了起來,用命令的口氣低聲要她走開。
“我要去了,”他又說。
“你為什麼要這樣想呢”列文說,只是為了找點話說罷了。
“因為我要去了,”他重復說,好像他很喜歡這句話似的。
“完了。”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走到他面前去。
“你還是躺下好;那樣你會舒服些,”她說。
“我馬上就會安安靜靜地躺下的,”他低低地說,“死了”他嘲笑地,憤怒地說。“哦,你們要高興的話,扶我躺下去也好。”
列文使他哥哥仰臥著,坐在他旁邊,屏息靜氣望著他的臉。垂死的人閉上眼楮躺著,但是他前額上的筋肉不時地抽搐著,好像一個在凝神深思的人一樣。列文不由自主地想著這時他哥哥心中在想些什麼,但是盡管他竭盡心力追蹤他的思想,但是從他那平靜而嚴肅的臉上的表情和眉毛上面的筋肉的搐動,他看出來對于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漆黑一團的事情,對于垂死的人是越來越分明了。
“是,是,是這樣,”垂死的人慢吞吞地說。“等一等。”他又沉默了。“對啦”他突然安心地拉長聲音說,好像在他一切都解決了似的。“啊,主啊”他喃喃地說,深深地嘆了口氣。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摸了摸他的腳。
“漸漸冷了。栗子網
www.lizi.tw”她低聲說。
一個長長的時間,在列文感覺得是很長很長的時間,病人動也不動地躺著。但是他還活著,不時地嘆著氣。列文精神緊張得都已經疲倦了。他感覺到,盡管他竭盡心力,他還是不能了解病人說“對啦”是什麼意思,而且感覺得他早已就落在他的垂死的哥哥後面了。他對死的問題本身再也不能思索了,但是他不由自主想到他馬上應該做的事︰閉上死人的眼楮,給他穿上衣服,吩咐買棺材。說起來也奇怪,他感覺得十分冷淡,既沒有感到悲哀,也沒有感到損失,更沒有一點憐憫他哥哥的心情。如果他對他哥哥有什麼感觸的話,那就是羨慕垂死的人擁有而他卻不能有的那種知識。
很久很久,他就這樣靠近他坐著,等待著終結。但是終結沒有到來。門開了,基蒂出現了。列文起身去攔阻她。但是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間,他听到臨死的人微微一動。
“別走開,”尼古拉說,伸出手來。列文把手伸給他,同時用另一只手生氣地向他妻子揮動,叫她走開。
把垂死的人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他坐了半點鐘,一點鐘,又一點鐘。他現在完全沒有想到死上面去。他想的是基蒂在做什麼事,隔壁房間里住著什麼人,醫生的房子是不是他自己的。他又餓又困。他小心地把手抽開,去摸了摸腳。腳冷了,但是病人卻還在呼吸。列文又試著踮起腳尖走開,但是病人又動了,說︰
“別走。”
黎明了;病人的狀況仍然沒有改變。列文悄悄地抽開手,沒有朝垂死的人望一望就回自己的房間去睡了。當他醒來的時候,沒有像他所預料的听見他哥哥死了的消息,他反倒听到病人又恢復了以前的狀態。病人又坐起來,咳嗽著,又吃東西,又談話,又不提死了,又表露出痊愈的希望,而且變得甚至比以前更暴躁更憂郁了。沒有人能夠安慰他,不論他弟弟也好,基蒂也好。他對什麼人都發脾氣,對什麼人都惡言相向,為他的痛苦而責備所有的人,而且要他們替他到莫斯科去請一位名醫來。但凡有人問他身體感覺得怎樣的時候,他總是帶著憤怒的責難的神情回答道︰
“我痛苦得受不了呀”
病人越來越痛苦了,特別是因為生了已經無法醫治好的褥瘡,他對周圍的人們漸漸地更加容易生氣了,動不動就責罵他們,特別是為了他們沒有替他從莫斯科請醫生來。基蒂千方百計去護理他,安慰他;但是一切都是徒勞,列文看出她自己在身體上精神上都已疲憊不堪,只是她不承認罷了。那天晚上他喚弟弟前來向生命告別時在大家心中引起的死的感覺被破壞了。大家都知道他一定馬上就要死了,都知道他已經半死不活了。大家只盼望他早一點死,可是大家都隱瞞著這種念頭,盡給他吃藥,竭力去找醫生和藥方,欺騙著他和他們自己,並且互相欺騙著。這一切都是虛偽︰討厭的、侮辱人的、褻瀆神明的虛偽。由于他的性格,又因為他比別人更愛這個垂死的人,列文特別痛苦地感到了這種虛偽。
列文早有意思要使他的兩位哥哥和解,就是在臨死之前使他們和解也好,他寫了封信給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接到他的回信的時候,他把這信念給病人听。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信上說他不能夠親自來,並且用動人的語句請求他弟弟原諒。
病人沒有說一句話。
“我怎麼回他的信呢”列文說。“我希望你不生他的氣吧”
“不,一點也不”尼古拉回答,因為這句問話而惱怒了。
“寫信給他,叫他替我請一個醫生來。”
接著又在苦痛中挨過了三天;病人還是處在同樣的狀態中。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現在誰看見他都希望他死,不論是侍者也好,旅館主人也好,旅客也好,醫生也好,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也好,列文也好,基蒂也好。唯有病人自己沒有表露出這種願望,相反的,因為沒有替他請醫生而非常生氣,盡談著服藥,盡談著生的問題。僅僅偶爾在鴉片使他暫時忘卻了那種無止境的痛苦的時候,他時常半睡不醒地吐露出在他心中比在任何人心中都更強烈的真情,“啊,但願完結了就好了”或是︰“到什麼時候才完結啊”
他的逐漸增加的痛苦起了作用,使他準備死。他怎麼樣也是痛苦,沒有一刻不痛若;他的四肢、他的身體,沒有一處不疼痛,不使他痛苦。就連身體內部的回憶、印象、思想現在都在他心中引起了如同那身體本身一樣的憎惡。看到別人,听到他們的言語,他自己的回憶,一切對于他都是痛苦的。他周圍的人們感覺到這一點,不知不覺地就不讓自己在他面前自由行動、談話、或者表示他們的願望。他的整個生命都沉沒在痛苦的感覺和要擺脫這種痛苦的願望里面了。
在他心中很明顯地起了這樣的變化,使他把死看做他的願望的滿足,看做一種幸福。以前,由痛苦或匱乏,如同饑餓、疲勞、口渴等等所引起的每個**,都被某種給予快感的**上的機能所滿足了;可是現在,這些匱乏和痛苦卻沒有得到解脫,而想要解脫的企圖反而引起了新的痛苦。因此,一切願望都沉沒在一個願望里面︰就是解脫一切痛苦和痛苦的根源**。但是他找不出適當的言語來表達這種要求解脫的願望,因此他沒有說,而只是出于習慣想要滿足現在已無法滿足的願望。“給我翻個身,”他說,隨即他又要求再翻過來,像原來一樣。“給我點肉湯喝喝。把湯拿去。說點什麼話吧︰你們為什麼一聲不響”但是他們剛開口說話,他就閉上眼楮,顯出疲憊、冷淡和憎惡的神情。
在他們到城里來的第十天,基蒂病了。她頭痛,惡心,一早晨都不能起床。
醫生說她身體不適是由于疲勞和激動引起的,勸她靜養。
但是午飯後,基蒂起來了,照常帶了針線到病人房間去。她進來的時候他嚴厲地望著她,听說她病了的時候,他就輕蔑地冷笑了一聲。那天他不斷地擤鼻涕,悲痛地呻吟著。
“您覺得怎樣”她問他。
“更壞了,”他好容易才說出來。“痛呀”
“什麼地方痛”
“到處。”
“今天就會完結了,你看吧,”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這話雖是低聲說的,但是病人,像列文所看出的,他的听覺是非常敏銳的,一定听到她的話了。列文叫她不要作聲,朝病人那面望了一望。尼古拉果真听到了;但是這話並沒有在他身上產生影響。他的眼楮仍然帶著緊張的、責備的神色。
“你為什麼這樣想”列文問她,當她跟著他走到走廊的時候。
“他開始在抓自己了,”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
“抓自己怎麼抓法”
“像這樣子,”她說,撕扯她的毛料衣服的褶襞。列文確實注意到那一整天病人盡在抓自己,好像要扯掉什麼東西似的。
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預言實現了。傍晚病人再也不能把手舉起來了,僅僅是他的眼楮沒有改變那注意集中的神情,凝視著前方。甚至在他弟弟或是基蒂彎下腰,使他能夠看到他們的時候,他也還是那樣望著。基蒂差人去請牧師來做臨終祈禱。
當牧師在讀祈禱文的時候,臨死的人沒有露出一點生的跡象;他的眼楮閉著。列文、基蒂和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站在床邊。牧師還沒有念完祈禱文,臨死的人就伸了伸肢體,嘆了口氣,張開了眼楮。牧師讀完了祈禱文,把十字架在冰冷的前額上放了一下,隨後又慢慢地把它包在聖帶里,靜默地又站了兩分鐘之後,他觸了觸那變冷了的、巨大的、沒有血色的手。
“他完了,”牧師說著,想要走開去;但是突然死人那仿佛粘在一起的髭須微微顫動了一下,在寂靜中可以清晰地听到從他的胸膛深處發生的尖銳而清楚的聲音︰
“還沒有快啦。”
一分鐘以後,臉色開朗了,在髭須下面露出一絲微笑,聚集在周圍的婦人們開始小心地裝殮尸體。
他哥哥的樣子和死的接近,使那種在他哥哥來看望他的那個秋天傍晚曾經襲擊過他的,由于死的不可思議、死的接近和不可避免而引起的恐怖心情又在列文心中復活了。這種心情現在甚至比以前更強烈了;他感到比以前更不能理解死的意義了,而死的不可避免在他眼前也顯得比以前更可怕了;但是現在幸虧他妻子在,這種心情沒有使他陷于絕望;盡管有死這個事實,他還是感到不能不活著,不能不愛。他感到是愛把他從絕望中拯救了出來,而這愛,在絕望的威脅之下,變得更強烈更純潔了。
沒有解開的死的奧秘,差不多還沒有在他眼前過去,另一個同樣不可解的、促使他去愛和去生活的奧秘又出現了。
醫生證實了他自己對基蒂身體狀況的推測。她身體不適是懷孕了。二十一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他同貝特西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談話中,明白了所期望于他的就是讓他的妻子安寧,不要去攪擾她,而他的妻子本人也希望這樣,從那時起,他感到這樣心煩意亂,自己簡直沒有主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現在需要什麼,于是就完全听從那些十分高興過問他的事情的人的話,他什麼事都無條件地同意。直到安娜離開了他的家,英國家庭女教師差人來問他,她和他一道吃飯呢,還是分開,直到這時候,他才第一次明確地看到自己的處境,他感到十分驚恐了。
這種處境最痛苦的地方就是他怎樣也不能夠把他的過去和現在聯系而且協調起來。擾亂他的心的,並不是他和他妻子一道幸福地度過的過去的歲月。從那個過去過渡到發覺他妻子不貞的那段時間,他已經痛苦地度過了;那種處境是痛苦的,但是他還可以理解。假如那時他妻子向他說明了不貞之後就離開他的話,他也許會感到傷心和不幸,但是不會陷入像他現在所處的這樣一種莫名其妙的絕境。他怎樣也不能夠把最近他對他的生病的妻子和另一個男人的孩子的饒恕、感情和愛同現在的處境協調起來;好像是作為那一切的報酬一樣,他現在落得孤單單一個人,受盡屈辱,遭人嘲笑,誰也不需要他,人人都蔑視他。
他妻子走後的頭西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照常接見請願人和他的秘書長,出席委員會的會議,去餐廳吃飯。他自己也不了解為什麼要這樣做,他這兩天當中拚命保持著鎮靜的、甚至是淡漠的態度。在回答如何處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房間和東西的問題的時候,他拚命抑制自己,裝得好像在他看來,已經發生的事情並非沒有預見到而且也並非什麼怪事。他的目的達到了︰在他身上誰都覺察不出失望的樣子。但是在她走後的第二天,當科爾涅伊把安娜忘記付清的一家時裝店的賬單交給他,並且報告說店員在外面等候著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把那個店員叫進來。
“大人,冒昧來打擾您,請您原諒但是假如您要我們直接去問夫人的話,能否請您把她的住址告訴我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店員看來好像在沉思,他突然轉過身去,在桌旁坐下。讓他的頭埋在兩手里,他就這樣坐了很久,他好幾次想要說話,都突然中止了。
科爾涅伊明白了他主人的心情,叫那店員下次再來。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到他再也不能保持堅定沉著的態度了。他吩咐卸下等候著他的馬車,說他不接見任何人,他不吃飯了。
他感到他不能忍受眾人的輕蔑和冷酷的壓力,那種輕蔑和冷酷,在那店員的臉上,在科爾涅伊的臉上,在這兩天中他遇到的所有人的臉上都毫無例外地清楚地看出來。他感覺到他逃脫不掉人們對他的憎惡,因為那憎惡並不是由于他壞,如果那樣,他可以努力變好一點,而是由于他的可恥的、討厭的不幸引起的。他知道,就因為這個,因為他悲痛得心都要碎了,他們才對他這樣殘酷。他感到人們會毀滅他,如同一群狗咬死一只痛得直吠叫的、受盡折磨的狗一樣。他知道擺脫人們的唯一辦法就是把自己的傷痕隱藏起不讓他們看見,因此他無意識地在這兩天中就竭力這樣做,但是現在他感到自己再也無力繼續進行這種寡不敵眾的斗爭了。
他的絕望因為意識到他在悲痛中是完全孤獨的而更加深了。不但在彼得堡,他找不出一個可以談心的人,一個會同情他,不把他當高官顯宦,不把他當社會上的人物,而只把他當作一個痛苦的人那樣來同情的人;實際上,他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出這麼一個人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小就是孤兒。他們兩兄弟。他們記不得他們的父親,阿列克謝亞歷山特羅維奇十歲的時候他們的母親就死去了。財產很少。他們的叔父卡列寧,一員政府大官,曾經是先帝的寵臣,把他們撫養大了。
以優異成績在中學和大學畢業之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靠他叔父的提挈,立刻在官場中嶄露頭角,從那時起他就完全委身于政治野心中了。無論在中學或大學,無論以後在官場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來沒有和什麼人深交過。他哥哥是他最親近的人,但是他是在外交部服務的,而且終年在國外,他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結婚後不久就死在國外。
在他做省長的時代,安娜的姑母,一個當地的富裕的貴婦人,把她的佷女介紹給他他雖已中年,但是作為省長卻還年輕而且使他處于這樣一種境地,要麼向她求婚,要麼離開這個城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躊躇了很久。那時贊成這事的理由和反對的理由一樣多,而又沒有斷然的理由可以使他放棄他那遇到疑難慎重行事的原則。但是安娜的姑母通過一個熟人示意他,他既已影響了那姑娘的名譽,他要是有名譽心就應當向她求婚才對。他求了婚,把他的全部感情通通傾注在他當時的未婚妻和以後的妻子身上。
他對安娜的迷戀在他心中排除了和別人相好的任何需要;現在在他所有的相識中,他沒有一個知心朋友。他的交游很廣,但卻沒有友誼關系。有許多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可以邀請來吃飯,可以請求他們參與他所關心的事務,聲援他所要幫助的人,他可以和他們坦率地討論別人的事情和國家大事;但是他和這些人的關系僅僅局限于給習慣風俗嚴格限定了的一定的範圍,不能越出一步。他有一個大學時代的同學,畢業以後兩人交情很好,他可以對他訴說他個人的苦惱;但是這個朋友現在卻在遼遠地方的教育界當督學。在彼得堡的人們中,最親密最談得來的就是他的秘書長和醫生。
秘書長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斯柳金是一個誠實、聰明、善良、而又有道德的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到他對他本人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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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感;但是他們五年來的公務生活仿佛在他們之間築起了一道妨礙他們推誠相見地談心的障礙。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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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文上簽字以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默了好久,瞥了瞥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幾次想要說話,卻又說不出來。他已準備了這樣一句話︰“您听到了我的不幸嗎”但是結果他只照常說了一句︰“那麼替我把這辦好吧”
就打發他走了。
另一個是醫生,他也對卡列寧很有好感;不過他們之間老早就有一種默契,就是︰兩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沒有一點空閑。
關于他的女友,其中首先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完全沒有想到。一切女人,單單是作為女人,對于他都是可怕和討厭的。二十二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忘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但是她卻沒有忘記他。在他孤獨絕望的最痛苦的時刻,她來看他了,未經通報,就一直走進他的書房。她發現他兩手捧著頭,就像原來那副姿勢,坐在那里。
“jaiforsigne,”1她說,邁著迅速的步子走進來,由于興奮和急遽的動作而沉重地喘息著。“我一切都听到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親愛的朋友”她繼續說,緊緊地把他的手握在她的兩手里,用她那優美而沉思的眼楮凝視著他的眼楮。
1法語︰我破壞了禁令。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著眉立起身來,抽出他的手,給她搬過來一把椅子。
“您不坐嗎,伯爵夫人我是因為身體不好不見客呢,伯爵夫人,”他說,他的嘴唇抖動了。
“親愛的朋友”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重復說,目不轉楮地望著他,突然她的眉尖揚起,在她的額上形成了一個三角形,她的又丑又黃的臉變得更丑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覺到她在替他難過,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這一來他也感動了;他抓住她那胖胖的手,開始去吻它。
“親愛的朋友”她用激動得斷斷續續的聲調說。“您不應該陷入苦惱中。您的苦惱是巨大的,但是您會得到安慰。”
“我垮了,我毀了,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放了她的手,卻還是凝視著她的淚水盈盈的眼楮。“我的處境實在可怕,因為我無論在什麼地方,就是在我本身,都找不到支持。”
“您會找到支持的;不要在我身上尋找,雖然我求您相信我的友情。”她說,嘆了口氣。“我們的支持就是愛,上帝所賜予我們的愛。上帝的負擔是輕的。”她帶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熟悉的那種狂喜的目光說。“上帝會支持您,援助您”
雖然在這幾句話里她分明被自己的崇高情感感動了,雖然她的話里含有最近在彼得堡傳播開的、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來是多余的、那種新的神秘的熱忱,但是現在听起來,在他還是愉快的。
“我是軟弱的。我毀了。我什麼都沒有預料到,現在我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親愛的朋友,”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重復著。
“這並不是惋惜現在已失掉的東西,不是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我並不為那個難過。但是我現在所處的這種境地使我不由得在別人面前感到羞愧。這是不對的,但是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完成那崇高的饒恕行為的那使我和大家都非常感動的並不是您,而是活在您心中的上帝,”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狂喜地抬起眼楮。“所以您不要以為您的行為是可恥的。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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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起眉頭,于是彎起兩手,他把手指扳得 啪地響。
“得管一切瑣瑣碎碎的事,”他用尖細的聲音說。“人的力量是有限度的,伯爵夫人,我已經達到最高限度了。整天我得處理,處理由于我的這種新的孤獨境遇而來的他加重說而來的這幾個字家務事。僕人啊,家庭女教師啊,賬目啊這些小小的磨難使我心力交瘁了,我不能忍受了。在吃飯的時候昨天,我幾乎要離開飯桌。我受不了我兒子望著我的那種眼光。他並沒有問我這一切的意義,可是他想要問,我真受不了他的那種眼光。他怕看我。但是還不只這樣”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本來想說拿到他這里來的那張賬單,但是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于是他住嘴了。那開列在藍紙上的帽子和絲帶的賬單,他一想起就不由得憐憫起自己來。
“我明白的,親愛的朋友,”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我一切都明白。援助和安慰,您在我身上是找不到的,雖然我來就是為了要幫助您,如果我能夠的話。要是我能夠把這一切瑣碎的、屈辱的操勞從您肩上卸下來的話我明白,女人的話和女人的照管是需要的。您肯把這事托付給我嗎”
默默地、感激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們一道來照顧謝廖沙。實際事務不是我所擅長的。但是我要承擔下來,我要做您的管家婦。不要感謝我。我這樣做並不是自己”
“我不得不感激您呢”
“可是,親愛的朋友,千萬不要向您剛才所說的那種感情屈服不要以為基督徒的最崇高的品質是可恥的心里謙遜的,必得尊榮。您不要感謝我。您應當感謝上帝,祈求上帝的援助。只有在上帝心中,我們才能得到平靜、安慰、拯救和愛”她說,于是抬起眼楮仰望天上,她開始祈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根據她的靜默看出這個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听著她的話,這些表白,以前他即使不覺得討厭,也覺得是多余的,但是如今卻似乎是自然而令人安慰的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不喜歡這種新的熱忱的。他是一個僅僅在政治方面對于宗教感到興趣的信徒,那種容許各種新的解釋的教義,正因為它替爭論和分析大開方便之門,所以在原則上是使他感到不愉快的。他以前對于這個新教義采取了一種冷淡的甚至敵視的態度,和醉心新教義的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從來沒有爭論過,而只是沉默而小心地避開她的挑釁。現在,第一次,他高興地听著她的話,內心里沒有反對。
“我非常,非常感謝您呢,感謝您的言語和您的行為,”他在她祈禱完了的時候這樣說。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又一次緊緊握住她朋友的兩手。
“現在我要動手工作了,”她沉默了一會之後,揩干臉上的淚痕,微笑著說。“我要到謝廖沙那里去。只有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才來向您請示,”說著,她站起身來,走出去了。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走進謝廖沙的房間去,在那里用眼淚潤濕了嚇慌了的小孩的臉頰,她告訴他,他父親是一個聖人,他母親已經死了。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履行了她的諾言。她當真擔負起安排和管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家務的職責。可是當她說實際事務非她所擅長的時候她並沒有夸張。她吩咐的事沒有一件行得通,所以都得改變,而這些就都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僕人科爾涅伊變通辦理了;他現在無形中管理著卡列寧的全部家務,在替主人換衣服的時候,就悄悄地、謹慎地報告了需要他知道的一切事情。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但是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幫助仍然具有很大的效果;因為她給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精神上的支持,使他意識到她對他的愛和尊敬,特別是因為,她想起來都覺得快慰的是,她差不多使他完全皈依了基督教;那就是說,她使他從冷淡的、疏懶的信徒變成了最近在彼得堡逐漸風行的,那種基督教義的新解釋的熱心而堅決的擁護者。對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來說,相信這種新解釋是容易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像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和抱著同樣見解的其他人們一樣,完全缺乏那種心靈上的深刻的想像力,借著那種能力,由想像所引起的概念才變得這樣生動,勢必和旁的概念,和現實協調一致。死,在不信教的人是存在的,對于他卻並不存在,而且,因為他具有完整無缺的信仰,而自己又是那信仰的裁判者,所以在他靈魂里沒有罪惡,他在這塵世上就已經得到完全的拯救他並不覺得這些概念里面有什麼不可能的、不可想像的地方。
固然,對他的信仰這種看法的膚淺和謬誤,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模模糊糊感覺到了,而且他也知道,當他完全不想他的饒恕是由神力所主使,而只是按照自己的直感行事的時候,比現在他時時刻刻想著基督在自己心中,想著在公文上簽字也是執行基督的意志的時候,他感到更幸福。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絕對需要這樣想;需要在他的屈辱中有一個崇高的立足點,哪怕是假想的也不要緊,從那方面,被大家蔑視的他,也可以蔑視別人,因此他死死抱住這種幻想的解救,就像是抱住真的解救一樣。二十三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在她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多情的少女的時候,嫁給了一個富裕的、身分很高的人,一個很和善、很愉快、耽于酒色的放蕩子。結婚後兩個月,她丈夫就拋棄了她,對于她的熱烈的愛情的保證,他只用嘲笑甚至敵意來回答,那種敵意,凡是了解伯爵的善良心腸,看不出多情的利季婭身上有什麼缺點的人都無法解釋。從那時起,雖然他們沒有離婚,卻分居了;但是每當丈夫遇見妻子的時候,他總是用那種無從解釋的惡毒的嘲笑對付她。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早已不愛她丈夫了,但是從那時起她就不斷地愛上什麼人。她同時愛上了好幾個人,男的和女的;凡是在哪一方面特別著名的人,她差不多全都愛上了。她愛上了所有列入皇族的新親王和親王妃;她愛上一個大僧正、一個主教、一個牧師;她愛上一個新聞記者、三個斯拉夫主義者、愛上過科米薩羅夫1,愛上過一個大臣、一個醫生、一個英國傳教師,現在又愛上了卡列寧。這一切互相消長的愛情並沒有妨礙她和宮廷與社交界保持著最廣泛而又復雜的關系。自從卡列寧遭到不幸,她把他放在她的特殊保護之下以後,自從她關心他的幸福,在卡列寧家服務以後,她感覺得她所有的其他的愛都不是真實的,而現在她真正愛的僅僅是卡列寧一個人。她現在對他所抱著的感情在她看來比她以前的任何感情都強烈。分析她的這種感情,拿它和她以前的感情相比較,她清楚地看出了她是不會愛科米薩羅夫的,如果不是他救了皇帝的性命;她也不會愛里斯季奇庫吉茨基2,如果沒有斯拉夫問題;但是她愛卡列寧卻是愛他本人,愛他那崇高的、未被了解的靈魂,他那在她听來很可愛的、帶著拖長聲調的尖細的聲音,他的疲倦的眼楮,他的性格,他那青筋隆起的柔軟白皙的手。她不僅高興看見他,而且還在他臉上尋找她給予他的印象的痕跡。她希望不只她的話,而且她整個的人,都使他喜歡。為了他的緣故,她現在比以前更注意修飾了。她發現自己常常這樣幻想︰假使她沒有結過婚,而他也是自由的,那會怎樣呢。他走進房間來的時候,她總是興奮得滿臉通紅,而當他對她說了句什麼好听的話的時候,她簡直掩飾不住歡喜的微笑。
1科米薩羅夫18381892,農民,科斯特羅馬的制帽商人。據說是他打落凶手的手槍、救了俄皇亞歷山大二世的性命,後被封為貴族。
2里斯季奇庫吉茨基18311899,塞爾維亞政治家,反抗土耳其及奧地利對塞爾維亞的影響。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處在劇烈的激動中已有好幾天了。她听到安娜和弗龍斯基在彼得堡。一定要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不到她,甚至一定要使他不知道那個可怕的女人和他在一個城市里、他隨時可以遇見她這個痛苦的事實。
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通過她的熟人探听到這些可惡的人她這樣叫安娜和弗龍斯基要做什麼,于是在這幾天當中她就竭力指導她的朋友的行動,使他不致于踫見他們。一個年輕副官,弗龍斯基的朋友她通過他得到了消息,他希望通過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得到一種特權報告她說他們已經辦完了事務,明天就要走了。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已開始平靜下來,可是第二天早晨就接到了一封信,她懷著恐怖的心情認出了信上的筆跡。這是安娜卡列寧娜的筆跡。信封是用樹皮一樣厚的紙做的;在長方形的黃紙上有大寫的姓名的花字,那信發出令人怡悅的香氣。
“誰送來的”
“旅館里的听差。”
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過了好一會才能坐下來閱讀那封信。她的興奮引起了她常犯的喘病。當她恢復鎮靜的時候,她讀了下面用法文寫的信︰
dalatesse1您心中充滿的基督徒的感情,給了我自知不可原諒的膽量來寫信給您。我不幸和我兒子分開了。請求您允許我在動身之前見他一面。使您想起我,請您原諒。我寫信給您而不寫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完全是因為我不願意使那寬大的人想起我而痛苦。了解您對他的友情,我想您一定會了解我。您可否把謝廖沙送到我這里,或是約定什麼時候我自己回家里來,再不然,您可否告知我什麼時候,在外面什麼地方,我可以看到他我知道決定事情的那個人的寬大,我想一定不會拒絕我的請求。您想不到我是多麼渴望看到他,因此也想像不到您的幫助會怎樣使我衷心感激。
安娜
1法語︰伯爵夫人。
這信里的一切︰信的內容和寬大這個字眼的含意,特別是那種隨便她是這樣覺得的語氣,都激怒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
“對來人說沒有回信,”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于是立刻打開她的吸墨紙文件簿,她寫信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她希望一點鐘的時候在宮廷慶祝會上看見他。
“我要和您談一件重大的苦惱的事。在那里我們再決定談話的地點。最好是在我家里,我預備好您所喜歡的茶。必須如此。上帝給予了十字架,但是也給予了忍受的力量,”她補充這麼一句,使他多少有一點心理準備。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通常每天總要寫兩三封信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喜歡這種聯絡方式,這具有親自會面所沒有的風雅和神秘的味道。二十四
慶祝會結束了。人們出來的時候踫了面,閑談著最近的新聞,新授予的獎賞和大官們的升遷。
“要是瑪麗亞鮑里索夫伯爵夫人做了陸軍大官,沃特科夫斯基公爵夫人做了參謀總長,”一個穿金邊制服的白發老人向一個問他對于新任命有何意見的高大而漂亮的女官說。
“而我也做了副官的話,”女官微笑著說。
“您已經有了官職呀。您掌管教會部。您的助手是卡列寧。”
“您好,公爵”矮小的老人說,和一個走上來的人握手。
“您說卡列寧什麼”公爵說。
“他和普佳托夫得了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勛章。”
“我還以為他早就得了哩。”
“不。您看他,”矮小的老人說,用他的金邊帽子指著穿著朝服、肩上掛著新的紅綴帶、正和帝國議會的一個有勢力的議員站在大廳門口的卡列寧。“他還洋洋得意哩,”他補充說,站住和一個體格魁梧的漂亮的官中高級侍從握手。
“不,他顯得老多了,”侍從說。
“因為操勞過度的緣故呀。他現在老是起草計劃。不到他把一切都逐條說明了,他是不會放走那個可憐的家伙的。”
“您說,他顯得老多了ilfaitdespassions1我想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現在嫉妒起他的妻子來了。”
“啊,請不要說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的壞話吧。”
“哦,她愛上了卡列寧,這難道有什麼不好嗎”“可是听說卡列寧夫人在這里,是真的嗎”
“哦,不是在這宮廷里,而是在彼得堡。我昨天還踫見她和弗龍斯基,brasdessus,brasdessous2在莫爾斯基街上走呢。”
“equinapas3”侍從開口說,但是突然停止了,讓開路,對一個走過去的皇族中的人鞠躬。
1法語︰他正在戀愛呢
2法語︰手挽著手。
3法語︰那種人沒有
就這樣,人們不斷地談論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責難他,嘲笑他,這時,他攔著他所抓住的帝國議會的議員的路,一點一點地向他說明他的財政計劃,片刻也不停頓地談著,怕他乘機逃掉。
差不多就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妻子離開他的同時,他遭到了官場中人最為痛心的事他的升遷的路已經斷了。這已成為既成事實,大家都清楚地看出來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本人卻還未意識到他的前程已經完結。不論是由于他和斯特列莫夫的沖突,還是由于他和他妻子之間的不幸,或者只是因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已經達到了他命定的極限,總之,在今年一年當中,他的前程已經完結,大家都看得明明白白的了。他還是身居要職,他還兼著許多委員會和會議的委員,但是他卻是一個一切都完了的、無可期望的人了。不論他說什麼,提什麼,人听起來好像都是早已知道的、而且是不必要的話似的。
但是這一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界維奇並沒有感覺出來,而且相反,在他不再直接參與政府活動以後,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明顯地看出別人工作中的錯誤和缺點,並且認為指出改正的方法是他的職責。和妻子分離以後不久,他就開始起草關于新的裁判手續的小冊子,這是他注定要寫的關于行政各部門的無數不必要的小冊子中的第一本。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但沒有注意到他在官場中的絕望處境,他不但不為此發愁,他甚至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滿意自己的活動。
“娶了妻的,
...
是為世上的事掛慮,想怎樣叫妻子喜悅;沒有娶妻的,是為主的事掛慮,想怎樣叫主喜悅。小說站
www.xsz.tw”使徒保羅這樣說。現在一舉一動都受聖經指導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常常記起聖經上的這句話。他好像覺得自從他沒有妻子以後。他就用這些改革計劃比以前更熱心地侍奉起上帝來。
那位竭力想要擺脫他的議員的明顯的不耐煩態度並沒有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到不安;直到那議員利用一個皇族走過的機會溜掉的時候,他這才中止了說明。
只剩下一個人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低下頭,定了定神;然後漫不經心地向周圍望了一望,就向門口走去,他希望在那里遇見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
“他們的身體都多麼強壯,多麼結實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望著那蓄著梳得很光的、發出香氣的頰髭,身體強壯的高級侍從,和那穿著一身窄小制服的公爵的紅脖頸,這樣想,他得走過他們身邊。“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邪惡的,這倒是真話呢,”他想,又斜視了一眼高級侍從的小腿。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容地向前走去,帶著他平常那種疲憊和威嚴的神情向剛才議論他的那些紳士鞠躬,于是朝門望著,他的眼楮搜索著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
“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矮小的老人,在卡列寧走到和他並排並且帶著冷淡的態度向他點頭的時候,惡意地閃動眼楮說。“我還沒有向您道賀哩,”老人指著他新得的綬章說。
“謝謝你,”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今天是多麼美好的日子啊,”他補充說,按照他的習慣特別強調美好的這個字眼。
他們嘲笑他,這他是知道的,但是他從他們身上除了敵意而外,並不期望別的什麼;他現在已經習慣了。
看到走進來的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的露在胸衣上的黃色肩膊和她那招引他的美麗的、沉思的眼楮,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微笑了,露出光澤的雪白牙齒,向她走去。
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為她的服裝煞費苦心,如同她為最近每一次的裝飾一樣。她現在裝飾的目的和三十年前她所追求的完全相反。那時候,她的願望是用什麼東西來打扮自己,打扮得越美麗越好;現在,相反,她打扮得太厲害就一定會同她的年齡和風姿完全不相稱,所以她唯一關心的是設法使這些打扮和她自己外貌的對照不太怕人。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方面說,她是成功了,在他的眼中看來,她是魅人的。對于他,她是那包圍著他的敵意和嘲笑的海洋中的一個不單是好意的而且是愛的孤島。
穿過嘲笑的目光的行列,他好像植物向著太陽一樣自然地被吸引到她那充滿愛意的眼光那里去。
“我祝賀您,”她對他說,用目光示意那綬章。
抑制住歡喜的微笑,他聳了聳肩,閉上眼楮,好像在說這並不能使他快樂似的。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十分清楚這是他的最大的喜悅之一,雖然他自己絕對不承認。
“我們的天使怎樣”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意思是說謝廖沙。
“我不能說我很滿意他,”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揚起眉毛,張開眼楮。“西特尼科夫也對他不滿哩西特尼科夫是請來擔任謝廖沙的世俗教育的家庭教師。我跟您說過,他對于應當使每個大人、每個小孩都感動的最重要的問題有點冷淡”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說明公務以外他唯一感到興趣的問題他兒子的教育。
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靠著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幫助又回到生活和活動中的時候,他感覺到過問留在他手中的兒子的教育是他的義務。小說站
www.xsz.tw以前從來沒有過問過教育問題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竟花了些時間來研究這個問題的理論。讀了幾冊關于人類學、教育學、教學法的書籍之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擬了一個教育計劃,而且請了彼得堡最優秀的教師來指導,他就著手工作起來。而這工作就不斷地吸引住他的注意了。
“是的,不過他的心啊我看出來他有著他父親的心,有這樣心的孩子是決不會壞的啊,”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熱情地說。
“是的,也許這樣在我呢,不過在盡我的義務。我也只能如此而已。”
“您到我家里來吧,”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沉默了一會之後說,“我們得談一件您很痛心的事情。我真願意犧牲一切使您不再記起那件事情,可是別人卻不這樣想法。我接到她一封信。她在彼得堡。”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听到提起他妻子就渾身發抖了,但是立刻他的臉顯出了一種死一般的僵硬呆板的表情,這表情顯示出他完全束手無策了。
“我料到了,”他說。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陶醉似地望著他,因為嘆賞他的崇高心靈而眼淚盈眶了。二十五
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那間擺設著古董瓷器、掛著畫像的舒適的小房間的時候,女主人自己還沒有露面。她在換衣服。
圓桌上鋪了桌布,擺著中國茶具和擱在酒精燈上的銀茶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心不在焉地望了望裝飾著房間的無數的看熟了的畫像,在桌旁坐下,他翻開擺在桌上的一本新約。伯爵夫人的綢服的究n聲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哦,現在我們可以安靜地坐下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帶著興奮的微笑,一下擠到桌子和沙發中間。
“一邊喝茶,一邊談吧。”
說了兩三句開場白之後,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困難地呼吸著,滿臉漲紅,把她接到的信遞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手里。
看過了信,他沉默了好久。
“我想我沒有權利拒絕,”他畏怯地說,抬起眼楮。
“親愛的朋友,您在什麼人身上都看不出邪惡來呢”
“相反地,我看出來世上的一切都是邪惡的。但是這樣是不是正當”
他的臉上顯出猶豫不決,尋求在他所不了解的事情上得到別人的忠告、援助和指點的神情。
“不,”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打斷他。“凡事都有個限度。我了解不道德,”她言不由衷地說,因為她決不可能了解是什麼把女人引到墮落上去的;“但是我可不了解殘酷;而且是對誰呢是對您她怎麼可以留在您所在的城市里不,活到老,學到老。我可學會理解您的崇高和她的卑下了。”
“誰能夠投石頭打人呢1”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顯然很滿意他所扮演的角色。“我完全饒恕了她,所以我不能夠拒絕她心中的愛對兒子的愛所要求的事情”
1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八章︰眾人捉到一個犯奸淫的婦人帶到耶穌面前,要用石頭投她。耶穌說,沒有罪的人可以用石頭投她。結果人們都散去。
“可是那是愛嗎,我的朋友那是真實的嗎就算您已經饒恕了她,您現在還在饒恕她但是我們有擾亂那個小天使的心的權利嗎他以為她死了。他為她禱告,祈求上帝赦免她的罪惡。倒不如這樣好。但是現在他會怎樣想呢”
“我沒有想到這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顯然同意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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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以兩手掩面,默默不發一言。
她在祈禱。
“您要是征求我的意見,”她祈禱完了,把手從臉上放下來,說,“我勸您不這樣做。難道我看不出您有多麼痛苦,這事又多麼疼痛地撕開您的傷疤嗎但是假定又像往常一樣,您不顧及您自己,而結果會怎樣呢那就會重新使您痛苦,使小孩痛苦假如她心中還有一點人性的話,她自己就不應當這樣希望。不,我毫不躊躇地勸您不要這樣,而且如果您準許我的話,我就寫封回信給她。”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同意了,于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用法文寫了下面的信︰
親愛的夫人,
使您的兒子想起您,也許會引得他提出種種的問題,要回答那些問題,就不能不在小孩的心中灌輸一種批評他視為神聖的東西的精神,所以我請求您以基督的愛的精神來諒解您丈夫的拒絕。我祈求全能的上帝寬恕您。
利季婭伯爵夫人
這封信達到了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連對自己都隱瞞著的隱秘的目的。這封信傷透了安娜的心。
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方面,當他從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家回來以後,整整一天他都不能把心思集中在他的日常工作上,也找不到他最近所感到的像一個得救的信徒所有的那種心靈的平靜。
想起他的妻子她對他犯了那樣大的罪,而且,像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剛才很公正地說的那樣,他對她又是那麼像聖人一樣本來不應當攪亂他的心的,但是他卻不能平靜︰他不能理解他所讀的書;他不能驅走那些苦惱的回憶;他想起他和她的關系,想起他現在所感覺到的,在關于她的問題上他所犯的錯誤。想起從賽馬場回來的路上他是怎樣接受了她的不貞的自白特別是他只要求顧全體面,卻沒有要求決斗,就好像莫大的憾事一樣使他痛苦起來。想起他寫給她的那封信也叫他痛苦;特別是,他那誰也不需要的饒恕和他對另一個男子的小孩的關心,直使他的心羞愧悔恨得像火燒一樣。
現在,當他回想起他和她的全部過去的生活,回想起他在躊躇了很久之後向她求婚的時候所說的那些笨拙的話語,他感到了同樣的羞愧和悔恨心情。
“但是哪點能怪我呢”他自言自語。這個問題照常在他心中引起了別的問題他們,這些弗龍斯基和奧布隆斯基,這些有著胖腿肚的高級侍從,是不是感覺不一樣,他們的戀愛和結婚都不同呢于是他歷歷在目地回想起這些血氣方剛的、強壯的、自信的人們,他們隨時隨地都不由得不引起他的好奇的注意。他驅除這些思想,竭力使自己相信,他不是為這種一時的生活,而是為了永恆的生活而生活的,而且他心中充滿了平靜和愛。但是他好像感到他在這種暫時的、不足道的生活中犯了一些小小的錯誤,這使他痛苦得就像他所相信的永遠的拯救並不存在似的。但是這種誘惑並沒有持續很久,不久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靈魂中就又恢復了那種平靜和崇高的心境,多虧這種心境,他才能夠忘掉他不願意記起的事情。二十六
“喂,卡皮托內奇,怎麼樣”謝廖沙在他生日的前一天臉上泛著玫瑰色,興高采烈地散步回來,把外套交給那高大的、俯身向這小人微笑的老門房,這樣說,“喂,那個扎著繃帶的官員今天來了嗎爸爸見了他沒有”
“他見了他。秘書長一走,我就給他通報了,”門房快活地眨了一下眼楮說。“讓我給您脫吧。”
“謝廖沙”家庭教師站在通到里面房間去的門口,說,“自己脫呀。”
但是謝廖沙,雖然听到教師的微弱的聲音,卻沒有注意。
他站在那里抓住門房的腰帶,凝視著他的臉。
“那麼,爸爸答應了他的要求嗎”
門房肯定地點了點頭。
來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請過七次願的、臉上扎著繃帶的官員使謝廖沙和門房都感到了興趣。謝廖沙在門廳遇見了他,听見他哀求門房給他通報,說他和他的孩子們都快死了。
從那時以後,謝廖沙,又在門廳遇見了這官員一次,他對他感到興趣。
“哦,他很高興嗎”他問。
“他怎麼能不高興呢他走的時候差不多手舞足蹈了。”
“送來了什麼東西嗎”謝廖沙沉默了一會之後說。
“哦,少爺,”門房搖搖頭,低聲說,“是伯爵夫人那里送來的什麼東西。”
謝廖沙立刻明白了門房說的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給他送來的生日禮物。
“真的嗎在哪里”
“科爾涅伊交給你爸爸了。一定是一件好東西呢”
“多大像這樣子的”
“小一點,可是一件好東西。”
“一本書”
“不,一件好玩的東西。去吧,去吧,瓦西里盧基奇在叫您哩,”門房听到教師走近的腳步聲說,他小心地把那已脫下一半手套的小手從腰帶上拉開,向教師的方向點頭示意。
“瓦西里盧基奇,馬上就來”謝廖沙帶著那總是制服了那個耿直的瓦西里盧基奇的快活而親切的微笑說。
謝廖沙太快活了,他覺得一切都太如意了,他不能不和他的朋友門房分享他家里的喜事,那是他在夏園散步的時候,從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的佷女那里听來的。這個喜訊,因為是和扎著繃帶的官員的歡喜和他自己得了玩具的歡喜同時來的,所以他覺得特別重要。在謝廖沙看來,這是一個大家都應當歡喜和愉快的日子。
“你知道爸爸今天得了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勛章嗎”
“當然知道大家都來道過賀了哩。”
“那麼,他高興嗎”
“皇帝的恩典,他怎麼會不高興呢那顯見得他有功勞啊,”門房嚴肅而認真地說。
謝廖沙沉思起來,仰望著他曾經細細地研究過的門房的臉,特別是除了總是仰著臉看他的謝廖沙以外誰都看不到的、垂在灰色頰髭中間的下顎。
“哦,你女兒最近來看過你嗎”
門房的女兒是一個芭蕾舞女。
“不是星期天她怎麼能來呢她們也要學習哩。您也要上課了,少爺,去吧。”
走進房間,謝廖沙沒有坐下來上課,卻對教師說他猜想送來的禮物一定是一輛火車。“您想怎樣”他問。
但是瓦西里盧基奇卻只想著謝廖沙必須為兩點鐘要來的教師預備語**課。
“不,您告訴我,瓦西里盧基奇,”他在書桌旁坐下,書拿在手里之後,突然說,“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以上的勛章是什麼呢您知道爸爸得了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勛章嗎”
瓦西里盧基奇回答說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以上的勛章是弗拉基米爾勛章。
“再以上呢”
“最高的是安德列佩爾沃茲瓦尼勛章。”
“安德列以上呢”
“我不知道。”
“怎麼,連您也不知道”于是謝廖沙支在臂肘上,沉入深思了。
他的沉思是極其復雜而多種多樣的。他想像他的父親突然同時獲得了弗拉基米爾和安德列勛章,因為這緣故他今天教課的時候要溫和許多,他又想像自己長大了的時候會怎樣獲得所有的勛章,以及人們發明的比安德列更高的勛章。任何更高的勛章剛一發明,他就會獲得。還會發明更高的勛章,他也會立刻獲得。
時間就在這樣的沉思中過去了,因此當教師來的時候,關于時間、地點和狀態的副詞的功課一點也沒有預備,教師不但是不滿意,而且很難過。他的難過可把謝廖沙感動了。他感到功課沒有讀熟並不能怪他;不管他怎樣努力,他總讀不熟。在教師向他解釋的時候,他相信他,而且像領會了似的,但是一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簡直就不記得,也不理解“突然地”這個簡短而熟悉的字是狀態副詞了。但是他使教師難過了,他還是感到很懊悔,而且想安慰他。
他選擇了教師默默地望著書本的那個時間。
“米哈伊爾伊萬內奇,您的命名日是什麼時候”他出其不意地問。
“您最好還是想您的功課吧。命名日對于一個通達事理的人是無關緊要的。跟平常的日子一樣,得做他的工作。”
謝廖沙凝神望著教師,望著他那稀疏的頰髭,望著他那滑到鼻梁下面的眼鏡,他那麼深深地沉入幻想里,以致教師向他說明的話,他一句也沒有听進去。他知道教師說的話是言不由衷的,他從他說話的語調里听出來了。“但是為什麼他們大家都用一個口氣說這種最沒趣味最沒益處的話呢為什麼他要疏遠我呢,為什麼他不愛我呢”他憂愁地問自己,可是想不出答案來。二十七
在語法教師教的功課以後是他父親教的功課。他父親沒有來的時候,謝廖沙坐在桌旁玩著一把削筆刀,又沉入深思了。謝廖沙最愛好的事情就是在散步的時候尋找他的母親。一般說來他就不相信死,特別是她的死,盡管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告訴過他,而且他父親也證實了,因此,就在告訴他她已經死了以後,他每次出外散步的時候還是尋找她。每一個體態豐滿而優雅的、長著黑頭發的婦人都是他母親。一見到這種樣子的婦人,在他心里就引起這樣一種親熱的感覺,以致他的呼吸都窒息了,淚水涌進他的眼里。于是他滿心期望她會走上他面前來,除去她的面紗。她整個的臉都會露出來,她會微笑著,她會緊緊抱住他,他會聞到她的芳香,感覺到她的手臂的柔軟,快活得哭出來,正像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她腳下,而她呵癢,他大笑起來,咬了她那白皙的戴著戒指的手指。後來,當他偶然從他的老保姆口里听到他母親並沒有死,他父親和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就向他解釋說,因為她壞這話他簡直不能相信,因為他愛她,所以對于他她等于死了一樣的時候,他依舊繼續尋找她,期待著她。今天在夏園里有一個戴著淡紫色面紗的婦人,他懷著跳躍的心注視著,期望那就是她,當她沿著小徑走向他們的時候。那婦人並沒有走到他們面前來,卻消失在什麼地方了。謝廖沙今天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對她懷著洋溢的愛,而現在,在等待著他父親的時候,他想得出了神,用削筆刀在桌子邊緣刻滿了刀痕,閃閃發光的眼楮直視著前方,想念著她。
“你爸爸來了”瓦西里盧基奇說,驚醒了他。
謝廖沙跳起來,跑到他父親跟前,吻他的手,留意觀察他,竭力想發現他得了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勛章以後的快活的痕跡。
“你散步很愉快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在安樂椅里坐下,拿出舊約翻開來。雖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止一次地對謝廖沙說,每個基督徒都應當熟悉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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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但他自己教舊約的時候卻常常要翻聖經,謝廖沙注意到了這一點。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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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真快活極了,爸爸,”謝廖沙說,斜坐在椅子上搖著,這種動作原是被禁止的。“我看見了娜堅卡娜堅卡是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佷女,她是在她姑母家里撫養大的。
她告訴我你得了新勛章。您高興嗎,爸爸”
“第一,請你不要搖椅子,”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第二,寶貴的並不是獎勵,而是工作本身。我希望你能了解這點。要是你為了要得到獎勵而去工作、學習,那麼她就會覺得工作困難了;但是當你工作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這樣說的時候想起了他早晨在簽署一百八十份公文那項沉悶的工作中,他是怎樣完全用責任感來支撐自己的,“熱愛你的工作,你在工作中自然會受到獎勵。”
謝廖沙的閃耀著溫情和快活的眼楮,失去了光輝,在他父親的目光之前低垂下來了。這是他父親對他說話慣用的腔調,謝廖沙早就學會適應了。他父親對他講話,老是好像謝廖沙這樣覺得在對他自己想像中的、只有書本里才存在的、完全不像謝廖沙的什麼孩子說話。而謝廖沙對他父親也老是竭力裝得如同那書里的孩子一樣。
“我想,你了解了吧”他父親說。
“是的,爸爸,”謝廖沙回答,扮演著想像中的孩子。
功課是背誦福音書里的幾首詩和復習舊約的開端。聖經里的詩謝廖沙原來是記得很熟的,但是一到背誦的時候,他就這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他父親的瘦削突出的、多骨不平的前額,以致他的思想混亂了,他把一首詩的末尾跟另一首的開頭調換了位置。因此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來,他顯然沒有了解他所說的話,這可把他激怒了。
他皺起眉頭,開始解釋謝廖沙已經听過好多次、卻從來也記不住的話,因為他知道得太熟悉了,所以反記不牢,就像他記不牢“突然地”這個字眼是狀況副詞一樣。謝廖沙用吃驚的眼光望著他父親,只顧想著他父親會不會要他重復他所說的話,就像他有幾次做過的那樣。這個念頭使謝廖沙這樣驚恐,竟至弄得他現在什麼都不明白了。但是他父親並沒有要他重復那些話,就轉移到舊約的功課上去了。謝廖沙述說故事的本身是夠熟的,但是要他回答某些故事預示什麼問題的時候,他竟一無所知了,雖然他為了這門課已經受過處罰。使他完全說不出來,使他局促不安,刻著桌子,搖著椅子的那一段,就是要他背述大洪水以前那些族長的事情的地方。除了活著升上天國的以諾以外,他一個都不知道了。以前他還記得他們的名字,但是現在他完全忘記了,主要的是因為以諾是舊約中他最喜歡的人物,而且以諾升天的故事在他的心中是和一連串思想聯系起來的,現在當他凝神注視著他父親的表鏈和他背心上的半解開的鈕扣的時候,他就完全沉溺在那一連串的思想中。
對于人們常常跟他說起的死,謝廖沙一點也不相信。他不相信他所愛的人會死,尤其不相信他自己會死。死對于他完全是不可能的、難以想像的事。但是他听說所有的人都要死;他甚至還問過他所信任的人,而他們也證實了這個;他的老保姆也這樣說,雖然是不大願意的樣子。但是以諾沒有死,可見不是所有的人都要死的。“為什麼別人在上帝眼里就不配這樣,活著升上天去呢”謝廖沙想。壞人,就是謝廖沙所不喜歡的那些人,他們可以死;但是好人卻應當都像以諾一樣。
“哦,那些族長的名字叫什麼”
“以諾,以諾斯。”
“但是這個你已經說過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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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和教師都不滿意謝廖沙,而他的功課也的確學習得太壞。但是也決不能說他是一個低能的孩子。正相反,他比教師舉給謝廖沙做榜樣的那些小孩要聰明得多。照他父親看來,他是不想學習那些教師教給他的功課。事實上,他是學習不來。他學習不來,是因為在他的靈魂里有著比他父親和教師所提出的更迫切的要求。這兩種要求是互相矛盾的,于是他同他的教育者們直接沖突了。
他現在九歲,他還是一個小孩;但是他知道他自己的心靈,那對于他是寶貴的,他保護它就像眼皮保護眼珠一樣,沒有愛的鑰匙,他不讓任何人進入他的心靈。他的教師抱怨著說他不肯學習,而他的心靈卻洋溢著求知欲。他向卡皮托內奇,向他的保姆,向娜堅卡,向瓦西里盧基奇學習,卻不向他的教師們學習。他父親和教師們指望著會轉動他們的水車的水,早就漏出去,到別處活動去了。
他父親以不準謝廖沙去看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佷女娜堅卡來處罰他,但是結果這處罰對于謝廖沙才好呢。瓦西里盧基奇興致很好,教給他怎麼做風車。整個晚上都消磨在這工作上和夢想著怎樣造一架他可以親自坐在上面旋轉的風車或是緊緊抓住風車的翼子,或是把自己的身體綁在上面,于是轉動起來。謝廖沙一晚上都沒有想他母親,但是當他上了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她,而且用他自己的話語祈禱他母親在明天他過生日的時候不再隱藏了,會到他這里來。
“瓦西里盧基奇,您知道我今晚特別祈禱了些什麼嗎”
“是不是祈禱功課學得好些”
“不是。”
“玩具嗎”
“不是。您再也猜不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但是這是一個秘密實現了的時候我再告訴您。您沒有猜著嗎”
“不,我猜不著。您告訴我吧,”瓦西里盧基奇微笑著說,他是很少笑的。“哦,睡下吧,就要吹熄蠟燭了。”
“滅了蠟燭,我對于我所祈禱的會看得更清楚呢。啊喲我差一點把秘密講出來了”謝廖沙說,快活地大笑起來。
當蠟燭拿走了的時候,謝廖沙听到和感到了他的母親。她俯向他,帶著充滿了愛的眼光愛撫著他。但是隨即又是風車,小刀,一切都開始混淆起來,他就這樣睡著了。二十八
到了彼得堡,弗龍斯基和安娜住在一家上等旅館里。弗龍斯基單獨住在樓下,安娜和她的小孩、奶媽和使女住在樓上有四間房的大套間里。
他們到的那天,弗龍斯基就去看他哥哥。在那里他看到了他的因事從莫斯科來的母親。他母親和嫂嫂照常迎接他;他們問他在國外旅行的事,談著他們共同的熟人,但是對他和安娜的關系卻一句也沒有提。他哥哥第二天來看弗龍斯基,他本人倒向他問到她,而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率直地告訴他,他把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系看做婚姻一樣;他希望辦理離婚,然後和她舉行婚禮,在那以前他也把她看做妻子,如同任何人的妻子一樣,他要求他把這意思轉達給他母親和嫂嫂。
“社交界贊不贊成,我也不管,”弗龍斯基說,“但是假如我的親屬要同我保持親屬的關系,他們就得和我的妻子保持同樣的關系。”
這位哥哥一向是尊重他弟弟的見解的,在社交界還沒有解決這問題之前,他自己也斷不定他弟弟是對呢還是不對;但是在他自己這方面,他絲毫也不反對,于是他就同阿列克謝一道上樓去看安娜。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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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哥哥面前,像在任何人面前一樣,弗龍斯基對安娜稱呼您。對待她如同對待一個極其親密的朋友一樣;但是大家都明白,他哥哥知道他們的真正的關系,于是他們談到安娜要到弗龍斯基的田莊上去的事。
弗龍斯基盡管社會經驗豐富,但由于他現在新的處境,他還是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按說他應該明白社交界對于他和安娜是關閉了的;但是現在他腦子里產生了一些模糊的觀念,以為那只是舊日的情形,至于現在,由于迅速的進步他不知不覺地成了各種進步的擁護者了,輿論已經改變了,他們會不會被社交界接待,這個問題還難逆料。“當然,”他想,“她是不會再被宮廷社會接待的了,但是親密的朋友們能夠而且應當用正當的眼光來看這件事情。”
人可以用同一個姿勢盤腿一連坐好幾個鐘頭,要是他知道沒有什麼會阻止他改變姿勢的話;但是假使人知道他必需盤腿這麼繼續坐下去,那麼就會痙攣,腿就會開始抽搐,竭力想伸到他願意伸去的地方。這就是弗龍斯基對于社交界所體驗到的。雖然他心里明白社交界的門對他們是關閉了,他卻要測驗測驗現在的社交界改變了沒有,會不會接待他們。但是他不久就覺察出來雖然社交界對他個人是開放的,但是對安娜卻關閉了。正像貓捉老鼠的游戲,那舉起來讓他進去的胳臂,卻立刻放下來攔住了安娜的路。
弗龍斯基最先遇到的彼得堡社交界的婦人是他的堂姐貝特西。
“到底回來了”她快活地招呼他。“安娜呢我多麼高興啊你們住在什麼地方我可以想像得到,在你們愉快的旅行之後,你們會覺得我們的彼得堡有多麼令人討厭啊;我可以想像你們在羅馬的蜜月。離婚的事怎樣了全辦妥了嗎”
弗龍斯基注意到貝特西听到安娜還沒有離婚的時候,她的熱忱就冷下去了。
“我知道,人家會攻擊我的,”她說,“但是我還是要來看安娜。是的,我一定要來。我想你們在這里不會久住吧”
她真的當天就來看安娜;但是她的語調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顯然在炫耀她自己的勇敢,而且希望安娜珍視她的友情的忠實。她待了不過十分鐘,談了些社交界新聞,臨走的時候說︰
“你們還沒有告訴我什麼時候辦理離婚呢縱令我不管這些規矩,旁的古板的人卻會冷淡你們,直到你們結婚為止。現在這簡單極了。casefait。1你們星期五走嗎很抱歉,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1法語︰這是一件普通的事。
從貝特西的語調,弗龍斯基就該明白他在社交界不得不遭到的冷遇;但是他對他自己的家庭又作了一番努力。對他的母親他不存什麼希望。他知道,他母親,在她們最初認識的時候是那樣喜歡安娜的,現在因為她破壞了她兒子的前程對她是冷酷無情的了。但是他對他嫂嫂瓦里婭寄予很大的希望。他想像她總不會攻擊人,會爽快地果斷地去看安娜,而且在她自己家里接待她。
弗龍斯基在他到達的第二天去看她,發現她獨自一個人在那里,就率直地表明了他的願望。
“你知道,阿列克謝,”她听了他的話之後說,“我是多麼歡喜你,我是多麼願意為你盡力,但是我卻保持沉默,因為我明白我對你和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都無能為力,”她說,特別慎重地說出“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這個名字。“請不要以為我在批評她。決不是的也許我處在她的地位也會這樣做。我不要而且也不能詳細說明,”她說,膽怯地瞥著他的憂郁的面孔。“人只能就事論事。你要我去看她,請她到這里來,好恢復她在社交界的地位;但是要明白,我不能夠這樣做。我的女兒們也快長大了,而且為了我丈夫的緣故,我不得不在社交界生活。哦,就假定我去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她會了解我不能請她來這里的,就是請她來也要布置得使她不致遇到對這件事抱有不同看法的人;這樣反而會使她生氣,我不能夠提高她的”
“哦,我以為她並不比你們所接待的千百個婦人墮落”弗龍斯基變得更加憂郁地打斷了她的話,于是默默地站了起來,知道他嫂嫂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了。
“阿列克謝不要生我的氣。你要了解這不能怪我,”瓦里婭開始說,帶著膽怯的微笑望著他。
“我並不生你的氣,”他仍然憂郁地說,“但是我感到加倍難過。這樣一來,我們的友誼會破裂。即使不是破裂,至少也會淡薄下去,這也是使我感到難過的。你明白,這對于我,也是沒有別的辦法。”
說了這話,他就離開了她。
弗龍斯基知道再努力也是徒勞的了,他們必須在彼得堡挨過這幾天,就像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一樣,避免和他們以前出入的社交界發生任何關系,為的是不受到對于他是那麼難堪的不快和屈辱。他在彼得堡的處境最不愉快的地方,就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的名字似乎到處都會踫到。隨便談什麼話,都不能不轉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身上去,隨便到什麼地方去都不能不冒著踫見他的危險。至少弗龍斯基是這樣感覺的,正如一個指頭痛的人,感覺得好像故意似地那痛指頭老是踫在一切東西上面一樣。
他們住在彼得堡對于弗龍斯基更痛苦的是他看到安娜心中總是有一種他所不能理解的新的情緒。有時她似乎很愛他,而一會她又變得冷淡、易怒和不可捉摸了。她在為什麼事苦惱著,有什麼事隱瞞了他,而且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那毒害了他的生活的屈辱,那種屈辱,以她的敏銳的感覺,在她一定是更痛苦的。二十九
安娜回俄國的目的之一是看她兒子。從她離開意大利那天起,這個會面的念頭就無時無刻不使她激動。她離彼得堡越近,這次會見的快樂和重要性在她的想像里就更增大了。她連想也沒有去想怎樣安排這次會見的問題。在她看來,和她兒子在一個城市里的時候,她去看他是非常自然而簡單的。但是一到彼得堡,她就突然清楚地看到她現在的社會地位,她了解到安排這次會見並不是容易的事。
她在彼得堡已經有兩天了。要看她兒子的念頭片刻都沒有離開過她,但是她到現在還沒有看到他。一直到家里去吧,在那里也許會遇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感覺得她沒有權利這樣做。她也許會遭到拒絕和侮辱。寫信去和她丈夫聯系吧她一想起來都覺得痛苦︰只有不想起她丈夫的時候她才能平靜。打听她兒子什麼時候出來,在什麼地方散步,趁他散步的機會見他一面,在她是不滿足的;她為這次會面作了那樣久的準備,她有那麼多的話要和他說,她是那麼渴望著要擁護他,吻他。謝廖沙的老保姆一定可以幫助她,教她怎樣做。但是老保姆已經不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家里了。一面猶疑不決,一面努力尋找保姆,兩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听到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和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兩人之間的親密關系,安娜在第三天決定給她寫一封信,那是煞費苦心的,在信里她故意說允不允許她見她的兒子,那就全仗她丈夫的寬大。她知道要是這封信給她丈夫見到,他會繼續扮演他那寬宏大量的角色,不至于拒絕她的請求。
送信去的信差給她帶回來最殘酷的、意想不到的回答,那就是沒有回信。她喚了信差來,听到他詳細敘述他怎樣等待了一陣,後來又怎樣有人告訴他沒有回信,當她听到這個的時候,她從來沒有感到像這樣的屈辱。安娜感覺自己受了侮辱和傷害,但是她知道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從她自己的觀點看來是對的。她的痛苦,因為得單獨一個人忍受的緣故,就更加強烈了。她不能夠而且也不願意使弗龍斯基分擔這種痛苦。她知道,雖然他是她的不幸的主要原因,但她去看她兒子這個問題在他看來會是一件很不重要的事情,她知道他決不可能了解她的痛苦之深,要是一提到這件事他露出冷淡的口氣,那她就會恨起他來。而她懼怕這個,甚于世界上任何事情,所以凡是牽涉到她兒子的事情她都隱瞞住他。
她一整天在家里考慮著去看她兒子的方法,終于決定了寫封信給她丈夫。她把信寫好的時候,就接到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來信。伯爵夫人的沉默使她感到壓抑,但是這封信,她在字里行間所讀到的一切,卻是這樣激怒她,這種惡意和她對她兒子的熱烈的、正當的愛比較起來是這樣地令她反感,使得她憤恨起別人來,不再譴責自己了。
“這種冷酷這種虛偽的感情”她自言自語。“他們不過是要侮辱我,折磨我的小孩,而我一定得順從嗎決不她比我還要壞呢。我至少不說謊話。”于是她立刻決定在第二天,謝廖沙生日那天,她要直接上她丈夫家去,買通或是騙過僕人,但是無論如何要看到她兒子,要打破他們用來包圍這不幸的小孩的可惡的欺騙。
她坐車到一家玩具店里買了玩具,想好了行動計劃。她要在早上八點鐘去,那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定還沒有起身。她得在手頭預備下給門房和僕人的錢,這樣他們會讓她進去。不揭開面紗,她就說她是從謝廖沙的教父那里來給他道賀的,並且說囑咐了她把玩具放在他的床頭。她只沒有想好她要對她兒子說的話。她盡管想了又想,但是還是想不出什麼來。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安娜從一輛出租馬車里走下來,在她從前的家的大門前按了鈴。
“去看看什麼事。是一位太太,”卡皮托內奇說,他還沒有穿好衣服,就披著外套,拖著套鞋,向窗外一望,看見了一位戴著面紗的太太站在門邊。他的下手,安娜不認識的一個小伙子,剛替她開開門,她就進來了,在她的暖手筒里掏出一張三盧布的鈔票,連忙放進他的手里。
“謝廖沙謝爾蓋阿列克謝伊奇1,”她說,于是向前走去。看了一下鈔票,門房的下手在第二道玻璃門那里攔住了她。
1謝廖沙的本名和父名。
“您找誰”他問。
她沒有听見他的話,沒有回答。
注意到這位不認識的太太的狼狽神情,卡皮托內奇親自向她走過來,讓她進了門,問她有什麼事。
“從斯科羅杜莫夫公爵那里來看謝爾蓋阿列克謝伊奇的,”她說。
“少爺還沒有起來呢,”門房說,留神地打量著她。
安娜怎麼也沒有預料到這幢她住了九年的房子的絲毫沒有改變的門廳的模樣,會這樣深深地打動了她。歡樂和痛苦的回憶接連涌上她的心頭,她一剎那間竟忘了她是來做什麼的了。
“請您等一等好嗎”卡皮托內奇說,幫著她脫下皮大衣。
脫下大衣之後,卡皮托內奇望了望她的臉,認出她來,于是默默地向她低低地鞠躬。
“請進,夫人,”他對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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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什麼,但是她的嗓子發不出聲音來;用羞愧的懇求的眼光望了這老人一眼,她邁著輕快的、迅速的步子走上樓去。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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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師在那里,說不定他還沒有穿好衣服。我去通報一聲。”
安娜繼續踏上那熟悉的樓梯,沒有听明白老人的話。
“請走這邊,左邊。弄得不干淨,請原諒少爺現在住到以前的客廳里去了,”門房說,喘著氣。“請原諒,等一等,夫人,我去看看,”他說,于是追過她,他開了那扇高高的門,消失在里面了。安娜站住等著。“他剛醒呢,”門房走出來說。
就在門房說這話的時候,安娜听到一個小孩打呵欠的聲音;單從這呵欠聲,她就知道這是她兒子,而且仿佛已經看到他在眼前了。
“讓我進去;你走吧”她說,從那扇高高的門走進去。在門的右邊擺著一張床,小孩坐在床上,他的睡衣沒有扣上,把他的小身體向後彎著,他伸著懶腰,還在打呵欠。在他的嘴唇閉上的那一瞬間,嘴角上露出一種幸福的、睡意 的微笑,帶著那微笑,他又慢慢地舒暢地躺下去了。
“謝廖沙”她輕輕呼喚著,沒有聲息地走到他身邊去。
在她和他分別的期間,在最近她對他感到洶涌的愛的時候,她總把他想像成四歲時的小孩,那是一個她最愛他的年齡。現在他甚至和她離開他的時候都不同了;他和四歲的小孩更不相同了,他長得更大了,也更消瘦了。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臉多麼瘦他的頭發多麼短啊多長的胳臂啊自從她離開他以後,他變得多麼厲害啊但是這仍然是他,他的頭的姿勢,他的嘴唇,他的柔軟的脖頸和寬闊的肩膊。
“謝廖沙”她湊在小孩耳邊又喚著。
他又用臂肘支起身子,把他那亂發蓬松的頭從這邊轉到那邊,好像在尋找什麼一樣,他張開了眼楮。默默地詢問般地,他對動也不動地站在他面前的母親望了幾秒鐘,隨即突然浮上幸福的微笑,又閉上他的睡意惺訟的眼楮,躺下去,沒有往後仰,卻倒在她的懷抱里。
“謝廖沙我的乖孩子”她說,艱難地呼吸著,用手臂抱住他那豐滿的小身體。
“媽媽”他說,在她的懷抱里扭動著,這樣使他身體的各個部分都接觸到她的手。
還是閉著眼楮,半睡半醒地微笑著,他把他的胖胖的小手從床頭伸向她的肩膊,依偎著她,用只有兒童才有的那種可愛的睡意的溫暖和香氣圍繞著她,開始把他的臉在她的脖頸和肩膀上摩擦。
“我知道”他說,張開眼楮了。“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你會來。我馬上就起來。”
這麼說著,他又睡著了。
安娜貪婪地望著他;她看到她不在的時候,他是怎樣地長大了,變化了。他那從毛毯下面伸出的、現在這麼長的、裸露的兩腿,他的消瘦的臉頰,他後腦上的剪短了的鬈發她常在那上面吻他的這一切,她好像認得,又好像不認得。她撫摸著這一切,說不出一句話來;眼淚使她窒息了。
“你為什麼哭,媽媽”他說,完全醒來了。“媽媽,你為什麼哭”他用含淚的聲音叫著。
“我不哭;我是歡喜得哭呢。我這麼久沒有看見你。我不,我不,”她說,咽下眼淚,把臉轉過去。“哦,現在你該起來穿衣服了,”她沉默了一會,恢復過來之後補充說;于是,沒有放開他的手,她在他床邊放著他衣服的椅子上坐下。
“我不在你怎麼穿衣服的怎麼”她極力想開始簡單而又愉快地談著,但是她做不到,于是她又扭過臉去。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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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冷水洗澡了,爸爸吩咐不準這樣。你沒有看見瓦西里盧基奇嗎他馬上會進來的。啊,你坐在我的衣服上啦”說著,謝廖沙大笑起來。
她望著他,微笑了。
“媽媽,最最親愛的”他叫著,又撲到她身上,緊緊抱住她。好像直到現在,看見了她的微笑,他這才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不要你戴這個,”他說,取下她的帽子。看見脫下了帽子的她,好像是新看見她一樣,他又吻起她來。
“可是你怎樣想我的呢你沒有想我死了吧”
“我從來不相信。”
“你沒有相信過,我的親愛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重復他喜愛的一句話,于是抓住她正在撫摸他的頭發的手,他把她的手心貼到嘴唇上,吻它。三十
同時,瓦西里盧基奇開頭不知道這位貴婦人是誰,听了他們的談話方才明白這就是那位拋棄丈夫的母親,她,他從來沒有見過,因為他到這家來是在她出走以後,他遲疑著不知道進去好呢,還是不進去,要不要去報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最後考慮到,他的職務只是在一定的時間叫謝廖沙起來,所以在那里的是誰,是母親呢,還是旁的什麼人,都不用他管,但是他得盡他的職責,這樣一想,他就穿好衣服,向門那里走去,開開了門。
但是母子的擁抱、他們的聲音、以及他們所說的話,使他改變了主意。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把門關上。“我再等十分鐘吧,”他自言自語,一邊咳嗽著,一邊揩著眼淚。
同時在僕人們中間起了劇烈的騷動。大家都听到他們的女主人來了,卡皮托內奇讓她進來了,她現在正在育兒室。但是主人照例九點鐘要親自到育兒室去的,大家都十分明白夫妻兩人不能會面,他們應當防止這個才行。侍僕科爾涅伊走到門房去,問是誰以及怎樣讓她進來的,查問清楚了是卡皮托內奇讓她進來,引她上去的,他就把那老頭訓斥了一頓。門房頑強地沉默著,但是當科爾涅伊對他說他應當被革職的時候,卡皮托內奇就跳到他面前去,對著科爾涅伊的臉揮動兩手,開始大聲說︰
“是的,你自然不會讓她進來 以謖飫鍤毯蛄聳 輳 巳蝕仁裁炊濟揮惺芄 愕掛 萇先Я擔鶴 桑 愎靄砂。 塹模 閌且桓黿隻 募一錚 腋宜的闋約褐 澇躚 Ы瀾僦魅耍 躚 б登雲ィ笠隆 br />
“老兵”科爾涅伊輕蔑地說,他隨即轉向走進來的保姆,“哦,你來評判一下吧,瑪麗亞葉菲莫夫娜︰他不對任何人說一聲就讓她進來了,”科爾涅伊對她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馬上就要下來到育兒室去”
“糟糕糟糕”保姆說。“你,科爾涅伊瓦西里耶維奇,你最好想辦法把他攔住一下,我說的是主人,我就跑去設法叫她走,真糟糕”
當保姆走進育兒室的時候,謝廖沙正在告訴他母親他和娜堅卡怎樣坐著雪橇滑下山坡的時候摔了一交,翻了三個筋斗。她听著他的聲音,注視著他的臉和臉上表情的變化,撫摸著他的手,但是她卻沒有听明白他所說的話。她非走不可,她非離開他不可,這就是她唯一想到和感覺到的事。她听到走到門邊咳嗽著的瓦西里盧基奇的腳步聲,她也听到保姆走近的腳步聲;但是她好像成了石頭人一樣地坐著,沒有力量開口說話,也沒有力量站起身來。
“太太,親愛的”保姆說,走到安娜跟前去,吻她的手和肩膀。“上帝可真給我們孩子的生日帶來了歡喜呢您一點也沒有變啊。”
“啊,親愛的保姆,我不知道你在這房子里,”安娜說,暫時恢復了鎮靜。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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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住在這里,我跟我的女兒住在一起,我是來祝賀他的生日的,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親愛的”
保姆突然哭出來,又開始吻她的手。
謝廖沙兩眼閃光,滿臉帶笑,一只手抓著他母親,另一只手抓著保姆,用他那胖胖的赤著的小腳在絨毯上踐踏著。他喜愛的保姆對他母親所表示的親熱使他歡喜透了。
“媽媽她常來看我,她來的時候”他開始說,但是他停住了,注意到保姆正在低聲對他母親說什麼,他母親臉上顯出驚惶和一種同她那麼不相稱的近似羞愧的神色。
她走到他面前去。
“我的親愛的”她說。
她不能夠說再會,但是她面孔上的表情說了這話,而他也明白了。“親愛的,親愛的庫迪克”她喚著在他小時候她叫他的名字。“你不會忘記我吧你”但是她說不下去了。
以後她想起了多少票對他說的話啊但是現在她卻不知道怎樣說好,而且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但是謝廖沙明白了她要對他說的一切。他明白她不幸,而且愛他。他甚至明白了保姆低聲說的話。他听見了“照例在九點鐘”這句話,他明白這是說他父親,他父親和母親是不能夠見面的。這個他了解,但是有一件事他卻不能了解為什麼她臉上會有一種驚惶和羞愧的神色呢她沒有過錯,但是她害怕他,為了什麼事羞愧。他真想問一個可以解除他的疑惑的問題,但是他又不敢;他看出來她很痛苦,他為她難過。他默默地緊偎著她,低聲說︰
“不要走。他還不會來呢。”
母親推開他,看他想過他所說的話沒有;在他的驚惶的臉上,她看出來他不但是說他父親,而且好像在問她他對父親該怎樣看法。
“謝廖沙,我的親愛的”她說,“愛他;他比我好,比我仁慈,我對不起他。你大了的時候就會明白的。”
“再也沒有比你好的人了”他含著淚絕望地叫著,于是,抓住她肩膀,他用全力把她緊緊抱住,他的手臂緊張得發抖了。
“我的親愛的,我的小寶貝”安娜說,她像他一樣無力地孩子般地哭泣起來。
正在這時,門開了,瓦西里盧基奇走進來。
在另一扇門那里也傳來腳步聲,保姆用驚慌的小聲說︰
“他來了,”于是把帽子遞給安娜。
謝廖沙倒在床上,嗚咽起來,雙手掩著臉。安娜拉開他的手,又吻了吻他那濡濕的臉,就邁著迅速的步子向門口走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迎著她走過來。一看見她,他突然停住腳步,垂下頭來。
雖然她剛才還說過他比她好,比她仁慈,但是在她匆匆地看了他一眼之後那一眼把他整個的身姿連所有細微之點都看清楚了對他的嫌惡和憎恨和為她兒子而起的嫉妒心情就佔據了她的心。她迅速地放下面紗,加快步子,差不多跑一般地走出了房間。
她昨天懷著那樣的愛和憂愁在玩具店選購來的一包玩具,她都沒有來得及解開,就原封不動地帶回來了。三十一
雖然安娜熱烈希望看見兒子,雖然她早就想到和準備這次會面,但是她卻絲毫沒有料到看見他會這樣強烈地打動了她。回到旅館的寂寞的房間,她好久都不能夠明白地為什麼在那里。“是的,一切都完了,我又孤單單一個人了,”她自言自語,沒有脫下帽子,在壁爐旁的安樂椅上坐下。眼楮緊盯著擺在窗前桌上的青銅時鐘,她開始思想著。
從國外帶來的法國使女走進來問她要不要換衣服。她驚訝地望著她,說︰
“等一等。”
一個僕人給她端來了咖啡。
“等一等,”她說。
意大利乳母給小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抱了她走進來,把她交給安娜。這胖胖的、健康的小孩,一見她母親,照例伸出她的小手那手是這麼胖,看上去好像手腕給線緊緊纏住了一樣手心向下,她那沒有牙齒的嘴角上浮著微笑,她像魚牽動浮子一樣,開始把她的手在那繡花裙子的漿硬褶襞上動來動去,使那褶襞發出沙沙的聲響。不笑,不去吻這嬰兒,是不可能的;不伸出一只手指去讓她抓住,讓她歡叫和全身跳躍是不可能的;不把嘴唇湊過去讓她用接吻的樣子吮進她的小嘴里去是不可能的。這一切安娜都做了,抱住她,逗她跳躍,吻她那嬌嫩的小臉頰和裸露的小手肘;但是一看到這個小孩,她就更加清楚地看到,她對她的感情和她對謝廖沙的感情比較起來,是說不上愛的。這小孩身上的一切都是可愛的,但是不知為什麼,這一切都沒有擒住她的心。在第一個雖然是她不愛的男子的孩子身上,卻傾注了她從未得到滿足的全部的愛;小女孩是在一個最痛苦的境況中誕生的,她對她的關心卻還不及傾注在她第一個小孩身上的關心的百分之一。加以,在小女孩身上,一切還有待將來,而謝廖沙現在已經儼然是一個人,一個可以被疼愛的人了;在他心里有著思想和情感的沖突;他了解她,他愛她,他判斷她,她回憶起他的話語和眼色這樣想。現在她要永遠不僅是在**上而且是在精神上和他分離,再也不能挽回了。
她把嬰兒交給乳母,讓她走了出去,于是打開里面藏著謝廖沙和這小女孩差不多年齡時的像片的項鏈上的小金盒。她站起身來,脫下帽子,從一張小桌上拿起一本照相簿,那里面夾著她兒子在不同年齡時拍攝的照片。她要比較一下,于是開始把它們從照相簿上抽下來。她把它們通通抽了出來,只有一張除外,那是最近的,也是最好的一張。在那張照片里,他穿了一件雪白的襯衫,騎在一把椅子上,皺著眉頭,嘴角浮著微笑。這是他的最好的、最有特色的表情。她用靈巧的小手,用今天特別緊張地動著的、又白又細的手指,抽照片的一角,抽了好幾次,但是照片掛住了,她抽不出來。桌子上沒有裁紙刀,于是她抽出和她兒子照片並排的一張照片那是弗龍斯基在羅馬拍攝的照片,戴著圓帽,蓄著長發,用它推出她兒子的照片。“啊,是他呢”她說,瞥著弗龍斯基的照片,于是她突然記起了他就是她現在不幸的原因。整個早晨她竟連一次也沒有想到他。但是現在,當她看到這在她是那麼熟悉和親愛的、堂堂儀表的臉,她對他感到了一陣突如其來的洶涌的愛情。
“但是他在哪里呢他怎麼能把我一個人拋在痛苦中呢”她想,突然帶著一種譴責心情這樣想著,竟忘了凡是牽涉到她兒子的事情是她自己要隱瞞住他的。她差人請他立刻來她這里;懷著一顆顫動的心,她等待著他,想著她要把一切都告訴他的那些話語、和他安慰她的那種愛的表情。僕人帶回來的回音是說他正和一位客人在一起,但是他馬上會來的,而且他還問她允不允許他帶了剛到彼得堡的亞什溫公爵一同來。“他不一個人來,而且自從昨天午飯後他就沒有見到我,”她想,“他不是一個人,使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他,卻是同亞什溫一道來,”于是突然她的心上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要是他不再愛她了怎麼辦呢
回想著最近幾天來所發生的事情,她感到好像在一切事情上她都看到了證實這可怕的念頭的憑據︰他昨天沒有在家吃飯,他堅持在彼得堡要分房居住,甚至現在他不單獨一個人來她這里,好像他是避免和她單獨見面似的。
“但是他應該告訴我。我應該知道。要是我知道了的話,那我就知道我該怎樣辦了,”她自言自語,簡直不能想像要是他的冷淡得到證實的話她將會陷入的處境。她想像著他已不再愛她,她感覺得瀕于絕望,因而她感到格外激動。她按鈴叫了她的使女,然後走進化妝室去。當她梳妝的時候,她比過去所有的日子更注意她的裝飾,好像要是他不再愛她,也許會因為她的服裝和她的發式都恰到好處又愛上她。
她還沒有準備停當就听到了鈴聲。
當她走進客廳的時候,同她的目光相遇的不是他卻是亞什溫。弗龍斯基在看她遺忘在桌上的她兒子的照片,而且他並不急急地回過頭來看她。
“我們認識的,”她說,把她的小手放在不好意思的亞什溫的巨大的手里,他的羞澀和他那魁梧的身軀以及粗魯的面孔是那麼地不相稱。“我們在去年賽馬的時候認識的。給我吧,”她說,用敏捷的動作把弗龍斯基正在看的她兒子的照片從他手里搶了過來,用她那閃爍的眼楮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今年賽馬好嗎我倒在羅馬的科爾甦看過賽馬。但是您是不喜歡國外生活的,”她帶著親切的微笑說。“我知道您和您的一切趣味,雖然我和您很少見面。”
“這叫我慚愧極了,因為我的趣味多半是不好的。”亞什溫說,咬著他左邊的髭須。
談了一會之後,注意到弗龍斯基看了看表,亞什溫問了她是不是在彼得堡還要住些時候,就伸直他那魁偉的身體去取他的帽子。
“不會很久吧,我想,”她躊躇地說,瞥了瞥弗龍斯基。
“那麼我們也許不能再見了”亞什溫立起身來說;隨即轉向弗龍斯基,他問,“你在什麼地方吃飯”
“常來和我們一同吃飯吧,”安娜決斷地說,好像為了自己的狼狽而生自己的氣似的,但是正像她每次在生人面前表明自己地位的時候所常有的情形一樣,她漲紅了臉。“這里的飯並不好,不過至少你們可以見面。在他聯隊的所有老朋友中,阿列克謝頂歡喜您了。”
“榮幸得很,”亞什溫帶著微笑說,從這微笑,弗龍斯基看出來他是很喜歡安娜的。
亞什溫告了別,走了;弗龍斯基留在他後面。
“你也走嗎”她對他說。
“我已經遲了呢,”他回答,“快走吧我一會就追上你了”
他向亞什溫叫著。
她拉住他的手,緊盯著他,一面搜索著可以留住他的口實。
“等一等,我有句話要對你說,”于是拉住他那寬大的手,把它緊緊壓在她的脖頸上。“啊,我邀他來吃飯是對的嗎”
“你做得很對,”他說,帶著鎮靜的微笑,露出他那平整的牙齒,他吻了吻她的手。
“阿列克謝,你對我沒有變嗎”她說,把他的手緊緊握在她的兩手里。“阿列克謝,我在這里很難受我們什麼時候走呢”
“快了,快了。你不會相信,我們在這里過的生活對我也是多麼痛苦啊,”他說著,抽開了他的手。
“啊,走吧,走吧”她帶著被觸怒的聲調說,迅速地從他身邊走開。三十二
當弗龍斯基回到家的時候,安娜還沒有回來。他走後不久,據他們告訴他說,有一位太太來看她,她就同她一道出去了。她出去沒有留下話說她到什麼地方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而且整個早晨她到什麼地方去也沒有對他提起一句這一切,再加上看到她早晨那奇怪的興奮的臉色,想起她在亞什溫面前幾乎搶似地從他手里奪去她兒子的照片時那種含著敵意的神情,使他沉思起來。他下
...
決心一定要對她說說明白。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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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四個人的飯。大家已經聚攏,正要走進小餐室去的時候,圖什克維奇帶了貝特西公爵夫人給安娜的口信到來了。貝特西公爵夫人說她不能來送行,請她原諒;她身體略感不適,可是請安娜在六點半和九點鐘之間到她那里去。弗龍斯基听到這種時間的限制那分明是為了使她不至于遇見什麼人而定下的就瞥了安娜一眼;但是安娜卻似乎沒有注意到的樣子。
“很抱歉,我在六點半到九點鐘之內恰恰有事不能來,”她帶著微微的笑意說。
“公爵夫人一定會很難過呢。”
“我也是。”
“你大概要去听帕蒂1的戲吧”圖什克維奇說。
1帕蒂18401889,意大利歌星,于一八七二年至一八七五年在俄國演出。
“帕蒂你給我出了一個好主意。假使還定得到包廂的話我一定去。”
“我可以定到一個,”圖什克維奇自告奮勇。
“這樣我真要非常非常感謝你呢,”安娜說。“可是您不和我們一道吃飯嗎”
弗龍斯基幾乎覺察不出地聳了聳肩。他簡直不明白安娜的用意了。她為什麼把這位老公爵小姐帶到家里來,她為什麼留圖什克維奇吃飯,而最叫人驚訝的,她為什麼要差他去定包廂呢以她現在的處境,居然要去看帕蒂的歌劇,她明明知道在那里她會遇見社交界所有的熟人,這能夠想像嗎他用嚴肅的眼光望著她,但是她卻以那挑戰的、又似快樂、又似絕望的、使他莫名其妙的眼光來回答。吃飯的時候,安娜挑釁似地快活,看上去簡直好像是在和圖什克維奇和亞什溫賣弄風情。當他們吃完飯站起身來,圖什克維奇去定包廂的時候,亞什溫走出去抽煙,弗龍斯基就同著他走到樓下他自己的房里去。在那里坐了一會之後,他又跑上樓來。安娜已經穿上了她在巴黎定制的、低領口的、天鵝絨瓖邊的淡色綢衣服,頭上飾著貴重的雪白的飾帶,圍住她的臉,特別相稱地顯示出她那令人目眩的美麗。
“您真的要上劇場去嗎”他說,竭力不望著她。
“您為什麼那麼吃驚地問”她說,因為他沒有望著她而又傷心起來。“為什麼我不能去”
她好像沒有听明白他的話的意思。
“自然並沒有什麼理由,”他皺著眉頭說。
“這也就是我要說的,”她說,故意不睬他那種譏諷的調子,平靜地卷起她那長長的發出香氣的手套。
“安娜,看在上帝的面上您是怎麼回事”他說,竭力提醒她正如她丈夫曾經做過的一樣。
“我不明白您問的是什麼。”
“您要知道您是決不能去的”
“為什麼我並不是一個人去。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穿衣服去了,她和我一同去。”
他帶著困惑和絕望的神情聳了聳肩。
“可是您難道不知道嗎”他開口說。
“但是我不想知道”她差不多叫起來。栗子小說 m.lizi.tw“我不想。我後悔我所做的事嗎不,不,不假使一切再從頭來,也還是會一樣的。對我們,對我和您,只有一件事要緊,那就是我們彼此相愛還是不相愛。我們沒有別的顧慮。為什麼我們在這里要分開住,彼此不見面呢為什麼我不能去我愛你,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管,”她用俄語說,望著他的時候,她的眼楮里閃爍著一種他所不能理解的特別的光輝。“只要你對我沒有變心的話為什麼你不望著我”
他望著她。他看見了她的容顏和那對她總是那麼合身的服裝的全部美麗。但是現在她的美麗和優雅正是使他激怒的東西。
“我的感情不可能變,您知道的;但是我求您不要去我懇求您”他又用法語說,在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柔和的懇求的調子,但是他的眼楮里卻帶著冷淡的神情。
她沒有听見他的話,但是她看出來他的冷淡的眼色,于是忿怒地回答︰
“我請您說明我不能去的理由。”
“因為那會使你”他躊躇著。
“我什麼也不明白。亞什溫pasprottant1,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也並不比別人壞。啊,她來了”
1法語︰並不是不可為伍的人。三十三
弗龍斯基因為安娜故意不肯理解她自己的處境,第一次對她感到一種近乎怨恨的惱怒心情。這種心情由于他不能向她說明他惱怒的原因而加劇了。假如他直率地把他所想的告訴她的話,他準會這樣說的︰
“穿著這種衣服,同著大家都熟識的公爵小姐在劇場露面,這不但等于承認自己的墮落女人的地位,而且等于向社交界挑戰,那就是說,永遠和它決裂。”
他不能夠對她說這話。“可是她怎麼會不了解這點,她心里在發生什麼變化呢”他心中暗暗地說。他感到他對她的尊敬減少了,而同時意識到她的美的感覺卻加強了。
他皺著眉頭回到他的房間,在那把長腿伸在椅子上、正在喝白蘭地和礦泉水的亞什溫身旁坐下,他吩咐僕人給他也拿一份來。
“你剛才談起蘭科夫斯基的力士,那真是一匹好馬,我勸你買了它,”亞什溫說,瞥了一眼他的同僚的憂郁的臉色。
“它的臀部下垂,可是腿和頭簡直是不能再好了。”
“我也想買它,”弗龍斯基回答。
談論馬的話引起了他的興趣,但是他一刻也沒有忘記安娜,不由自主地傾听著走廊里的腳步聲,望著壁爐上的時鐘。
“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叫我來說她上戲院去了,”僕人報告。
亞什溫又把一杯白蘭地倒進起泡的水里,喝了,隨後站起來,扣上他的上衣鈕扣。
“哦,我們去吧,”他說,他的髭須下面隱約露出微笑,由這微笑就表示出他了解弗龍斯基憂愁的原因,卻並不重視它。
“我不去,”弗龍斯基憂郁地回答。
“哦,我一定得去,我和人約好了。那麼,再見要不然你就到花廳來;你可以坐克拉辛斯基的座位,”亞什溫臨出門的時候補充說。
“不,我有事情。”
“妻子是累贅,假如她不是妻子的話,那就更麻煩了,”亞什溫走出旅館的時候想。
弗龍斯基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站起來,開始在房間里來回踱著。
“今天演什麼是第四天的演出了葉戈爾夫婦一定在那里,我母親多半也在。這就是說,全彼得堡都在那里了。現在她進去了,脫下了斗篷,走到了燈光下。圖什克維奇、亞什溫、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他想像著,“我怎麼啦害怕了,還是把保護她的權利交給了圖什克維奇無論從哪方面看,這都是愚蠢,愚蠢呀她為什麼要把我放在這樣的一種境地呢”他揮著手說。栗子小說 m.lizi.tw
由于這動作,他踫了擺著礦泉水和白蘭地酒瓶的小桌子,差一點把它打翻了。他想要扶住它,卻把它弄倒了,于是憤怒地踢翻桌子,按了按鈴。
“要是你願意服侍我的話,”他對走進來的近侍說,“那你就記住你的職務。這樣子不行。你應該收拾干淨。”
近侍感到自己並沒有過錯,本想替自己辯解的,但是望了主人一眼,從他的臉色看出唯一的辦法只有沉默,于是連忙彎下腰,跪在地毯上,開始把完整的和破碎的杯子和瓶子收拾起來。
“這不是你的職務;叫侍者來收拾吧,你去把我的燕尾服拿出來。”
弗龍斯基在八點半走進劇場。表演正演到精彩的地方。伺候包廂的老頭替弗龍斯基脫下皮大衣,認出了他,叫他“大人”,並且建議說他不必領取衣證,要的時候叫費奧多爾就行。在燈火輝煌的走廊里面,除了伺候包廂的人和兩個手臂上搭著皮大衣、站在門外听的听差以外再沒有一個人了。從關得不緊的門里傳來了樂隊的小心的斷奏的伴奏聲,和一個發音清晰的女子的聲音。門開開來,讓包廂的那個侍者溜進去,那句快近結尾的歌詞就清楚地傳進了弗龍斯基的耳朵。但是門立刻又關上了,弗龍斯基沒有听到那句歌詞的結尾和伴奏的尾聲,但是從門里面雷動的掌聲知道這支曲子已經完了。當他走進那給枝形吊燈和青銅煤氣燈照得通明的大廳的時候,鬧聲還繼續著。舞台上的女歌星,裸露的肩膀和鑽石閃爍著,鞠著躬,微笑著,由拉住她的手的男高音歌手幫助,抬起被人散亂地拋擲在腳燈之間的花束;隨後,她走近一個光滑油亮的頭發從當中分開的紳士,他正把長胳臂伸到腳燈那邊去,把一件什麼東西遞給她,花廳和包廂里面的觀眾一齊騷動起來,身體向前探著,拍手喝彩。坐在高椅上的樂隊長幫著把花束遞過去,整理了他的雪白的領帶。弗龍斯基走進正廳中央,站住了,開始向周圍觀望。那天他比任何時候都更不注意那司空見慣的周圍環境︰舞台,喧鬧和在擠得水泄不通的劇場里的所有熟悉的、無味的、五光十色的觀眾。
在包廂里,照例是那些太太,她們後面是那些士官;照例是那些奇裝艷服的女人,天知道她們是誰,還有那穿軍服和大禮服的人們;在頂高層的樓廳里面,是那些齷齪的群眾;在所有的觀眾里面,在包廂和前排里面,只有約莫四十個體面的男女,于是弗龍斯基立刻把注意力轉向這塊沙漠中的綠洲,他立刻和他們打起招呼來。
他走進來的時候,一幕剛演完,因此他沒有走到他哥哥的包廂去,卻先走上正廳的前排,停在腳燈旁邊和謝爾普霍夫斯科伊並排站住,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正彎起膝蓋,用靴跟輕叩著腳燈,遠遠地看見他,就微笑著把他招呼過來。
弗龍斯基還沒有看見安娜,他有心避免朝她那方向望。但是他從人們的目光注視的方向知道了她所在的地方。他不露形跡地向周圍望望,可是並不在尋找她;他預期著最壞的情形,他的眼光搜尋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幸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晚上沒有到劇場來。
“你多麼不像軍人了啊”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對他說,“倒像一個外交官,或是一個藝術家什麼的了。”
“是的,我一回了家,就穿上黑禮服了,”弗龍斯基回答,微笑著,慢慢地拿出望遠鏡來。
“哦,在這點上,實在說,我很羨慕你。當我從國外回來,穿上這身衣服的時候,”他摸摸他的肩章,“我真惋惜失去了自由。”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對弗龍斯基的前程早已不存希望了,但是他還是和從前一樣喜歡他,現在對他特別親切。
“你沒有趕上看第一幕,真可惜了”
弗龍斯基用一只耳朵听著,先把望遠鏡瞄準一層廂座,然後又仔細打量著包廂。在一個戴著頭巾的太太和一個在瞄準他的望遠鏡中忿怒地眨著眼楮的禿頭老人旁邊,弗龍斯基突然看到了高傲的、美貌驚人的、在飾帶的映襯中微笑著的安娜的頭。她坐在第五號包廂,離他有二十步遠。她坐在前面,略略回過身來,在對亞什溫說什麼話。安放在她那美麗的寬肩上的頭的姿勢,她那含著竭力壓抑著的興奮光輝的眼楮和她的整個面孔,使他回憶起他在莫斯科舞會上看見她的時候的風姿。但是現在她的美麗卻引起了他完全不同的感覺。在他對她的感情中,現在再也沒有什麼神秘的成分,因此她的美麗雖然比以前更強烈地吸引他,同時卻也使他感到不快。她沒有朝他那方向望,但是弗龍斯基感覺到她已經看見他了。
當弗龍斯基又把望遠鏡轉向那個方向的時候,他看到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滿臉通紅,不自然地笑著,盡回過頭來望著隔壁的包廂;安娜摺攏她的扇子,拿它在紅色天鵝絨的包廂邊上輕輕叩著,凝視著什麼地方,沒有看,而且也顯然不願看隔壁包廂里發生的事。亞什溫的臉上帶著他打牌輸了錢的時候那樣的表情。他皺著眉頭,把左邊的髭須越來越深地塞進嘴里去,斜著眼望著隔壁的包廂。
在左邊那間包廂里是卡爾塔索夫夫婦。弗龍斯基認識他們,而且知道安娜和他們也認識。卡爾塔索夫夫人,一個瘦小的女人,站在她的包廂里,背對著安娜,正在披上她丈夫遞給她的斗篷。她臉色蒼白,滿臉怒容,正在激動地說什麼。卡爾塔索夫,一個胖胖的、禿頭的人,不斷地回過頭來看安娜,一面竭力勸慰他妻子。當妻子走出去了的時候,丈夫遲疑了好久,竭力尋找著安娜的目光,顯然想向她鞠躬。但是安娜分明是故意不理睬他,扭過頭去,只顧和亞什溫談話,他的剪短了頭發的頭俯向她。卡爾塔索夫沒有鞠躬就走了出去,包廂空下來了。
弗龍斯基不明白卡爾塔索夫夫婦和安娜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看出一定發生了一件令安娜感到屈辱的事。他從他所看見的情形,特別是從安娜的臉色看出這點來,他可以看出,她正竭盡一切力量來支撐她所擔任的角色。在保持外表的平靜態度這一點上,她是完全成功的。凡是不認識她和她那一圈人的人,凡是沒有听到那些婦女因為她要在社交界露面,並且以她的頭飾和美貌來招搖而發出憐憫、憤慨和驚訝的話的人,一定會嘆賞這個女人的嫻靜和美麗,決不會猜想到她感覺得好像帶枷示眾的人一樣。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弗龍斯基感到一種痛苦的不安,希望探听一點消息,他向他哥哥的包廂走去。故意躲著對面安娜的包廂,他走出去,踫見了正在和兩個熟人說話的他從前的聯隊長。弗龍斯基听見他們提到卡列寧夫人的名字,而且注意到聯隊長怎麼向說話的人們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連忙大聲叫著弗龍斯基的名字。
“噢,弗龍斯基你什麼時候到聯隊來呢我們不能連飯都不請你吃一頓就讓你走了。你是我們的老伙伴呀”聯隊長說。
“我恐怕沒有時間了,真是抱歉得很下次吧,”弗龍斯基說,隨即跑到樓上他哥哥的包廂去。
弗龍斯基的母親,滿頭灰白常發的老伯爵夫人,坐在他哥哥的包廂里。瓦里婭和索羅金公爵小姐在走廊上遇見了他。
把索羅金公爵小姐送回到母親那里,瓦里婭把手伸給她的小叔子,立刻開始說起他所關心的事情。他很少看見她這麼激動過。
“我覺得這是很卑鄙,很可惡的,卡爾塔索夫夫人沒有權利這樣做卡列寧夫人”她開口說。
“但是怎麼回事我簡直不知道。”
“什麼,你沒有听到嗎”
“你知道我應該是最後听到的人。”
“再也沒有比卡爾塔索夫夫人更狠毒的人了”
“但是她做了什麼事”
“我丈夫告訴我她侮辱了卡列寧夫人。她丈夫開始隔著包廂和她說話,卡爾塔索夫夫人就鬧起來。據說,她大聲說了句什麼侮辱的話,就走了。”
“伯爵,你n叫你呢,”索羅金公爵小姐從包廂的門里望著外面說。
“我一直在等你,”他的母親譏諷地微笑著說。“卻始終看不到你。”
她兒子看到,她忍不住高興地笑起來。
“晚安,n。我到你這里來了,”他冷淡地說。
“你為什麼不去fairelaur dakarenine1”當索羅金公爵小姐走開的時候,她繼續說。“ellefaitsensation.onoublielapattipourelle.”2“n,我要求過你不要對我提這件事,”他回答,皺著眉。
“我只是說大家都在說的話罷了。”
弗龍斯基沒有回答,對索羅金公爵小姐說了一兩句話以後,他就走了。在門口,他遇見了他哥哥。
“噢,阿列克謝”他哥哥說。“多討厭啊一個蠢女人,再沒有別的了我正要到她那里去。我們一道去吧。”
弗龍斯基沒有听他的話。他邁著迅速的步子走下樓去︰他感覺得他應該有所舉動,但是他不知道是什麼舉動。由于她把她自己和他置于這樣難堪的境地而起的憤怒,加上由于她的痛苦而起的憐憫,擾亂了他的心。他走下正廳,筆直向安娜的包廂走去。斯特列莫夫正站在她的包廂旁邊和她談話。
“再沒有更好的男高音了。leuleebris 3”
1法語︰向卡列寧夫人討好。
2法語︰她鬧得滿城風雨。人們為了她的緣故把帕蒂都忘了。
3法語︰後繼無人了。
弗龍斯基向她鞠躬,並且站住和斯特列莫夫招呼。
“您來遲了,我想,錯過了最優美的歌曲,”安娜對弗龍斯基說,他感到她好像在譏諷地瞟了他一眼。
“我對于音樂是外行,”他說,嚴厲地望著她。
“像亞什溫公爵一樣,”她微笑著說,“他以為帕蒂唱得聲音太高了。”
“謝謝您”她說,她那帶著長手套的小手接了弗龍斯基拾起來的節目單,突然在那一瞬間她的美麗的臉顫栗了。她立起身來,走到包廂後面去。
注意到第二幕開始的時候她的包廂空了,弗龍斯基在獨唱進行的當中引起了正在靜听的觀眾“噓噓”聲,走出了劇場,坐車回家了。
安娜已經到了家。弗龍斯基走上她那里去的時候,她還穿著她到劇場去的那身衣服獨自待著。她坐在牆邊的第一把安樂椅上,直視著前方。她望了望他,立刻恢復了她原來的姿勢。
“安娜”他說。
“一切都是你的過錯,你的過錯”她叫著,聲音里含著絕望和怨恨的眼淚,于是站起身來。
“我請求過,懇求過你不要去;我知道你去了一定會不愉快的”
“不愉快”她叫。
...
“簡直可怕呀我只要活著,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栗子小說 m.lizi.tw她說坐在我旁邊是恥辱。”
“一個蠢女人的話罷了。”他說,“但是為什麼要冒這個險,為什麼要去惹事呢”
“我恨你的鎮靜。你不應當使我弄到這個地步的。假如你愛我”
“安娜為什麼要扯到我的愛情問題上面去”
“啊,假如你愛我,像我愛你一樣,假如你和我一樣痛苦”她說,帶著驚恐的表情望著他。
他為她難過,但仍然生氣了。他向她保證他愛她,因為他看到現在這是安慰她的唯一的方法,于是他沒有用言語責備她,但是在心里他卻責備了她。
在他看來是這樣庸俗,以致他羞于說出口的愛的保證,她吸了進去,逐漸安靜下來了。第二天,完全和解了,他們就動身到鄉下去。
第六部
一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孩子們在波克羅夫斯科耶她妹妹基蒂列文家避暑。她自己田莊上的房子完全坍塌了,列文和他妻子說服了她來和他們一道過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非常贊成這種安排。他說可惜他因事務纏身,不能和他的家庭一道來鄉下避暑,如果能那樣,那對于他真是莫大的快樂了;因此他留在莫斯科,只是偶爾到鄉下來一兩天。除了奧布隆斯基一家連他們所有的小孩和家庭女教師以外,今年到列文家作客的還有︰老公爵夫人,她認為來照顧處于這種狀態1中的無經驗的女兒是自己的責任;此外,基蒂在國外交的朋友瓦蓮卡,她實踐了在基蒂結婚之後來看她的諾言,也到她的朋友這里來作客了。所有這些人都是列文妻子的親戚朋友。雖然他喜歡他們所有的人,但是他自己的列文的世界和秩序被他所謂的這種“謝爾巴茨基分子”的流入所淹沒了,他總不免有些惋惜。在他自己的親屬中,那年夏天住到他這里來的只有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但是他也是科茲內舍夫型的人,而不是列文型的人,這樣一來,列文精神就完全湮沒了。
1指懷孕。
在久不住人的列文的房子里,現在竟有了這麼多的人,差不多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而且差不多每天老公爵夫人在坐下吃飯的時候都要數一數人數,如果恰巧是十三個人1,她就要叫一個外孫或外孫女到另外的桌上去吃。細心料理家務的基蒂為了采辦雞、火雞和鴨子煞費了苦心,因為客人和小孩在夏天胃口好,需要吃得很多。
1西俗認為十三是不吉利的數字。
全家人都坐上了餐桌。多莉的孩子們,同家庭女教師們和瓦蓮卡在計劃著到什麼地方去采鮮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以他的聰明和學識博得了全體客人的幾乎近于崇拜的尊敬,也和大家一起談論起蘑菇來,使大家都驚訝了。
“也帶我一同去吧。我非常喜歡采蘑菇哩,”他說,望著瓦蓮卡,“我認為這是一樁很好的事哩。”
“啊,我們高興得很”瓦蓮卡說,微微漲紅著臉。基蒂和多莉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色。博學聰明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要和瓦蓮卡一道去采蘑菇的提議,證實了最近縈繞在基蒂心頭的某種猜想。她連忙向她母親說了句什麼話,這樣使她的眼色不致被人注意到。飯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在客廳里的窗旁坐下,他一面和他弟弟繼續已經談起的話題,一面望著孩子們出發采蘑菇必然經過的門戶。列文坐在窗檻上他哥哥的旁邊。
基蒂站在她丈夫身旁,顯然在等待這場她絲毫不感覺興趣的談話終結,為的是要對他說句什麼話。
“你結婚以後好多方面都變了,而且是變好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向基蒂微笑著,對于這場談話似乎也不怎麼感興趣,“但是你那種好發怪論的脾氣卻仍然沒有改變。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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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你站著不好呢,”她丈夫說,給她搬過來一把椅子,意味深長地向她望著。
“啊,現在也沒有時間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看見孩子們跑出來了,補充說。
在大家前頭,塔尼婭穿著繃緊的長統襪,斜著身子奔跑著,揮舞著籃子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帽子,她一直向他跑來。
大膽地跑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面前,她那酷似她父親的美麗的眼楮閃爍著,她把他的帽子遞給他,做出要替他戴上的姿勢,用她那羞澀的優美的微笑來沖淡她的放縱行為。
“瓦蓮卡在等著哩,”她說,小心地替他戴上帽子,從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微笑看出來她可以這樣做。
瓦蓮卡穿上黃色印花布連衣裙,頭上包著雪白的頭巾,正站在門口。
“我就來,我就來了,瓦爾瓦拉安德列耶夫娜1,”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喝完了咖啡,把手帕和煙盒分放在口袋里。
1瓦蓮卡的本名和父名。
“我的瓦蓮卡多迷人啊呃”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剛站起身來,基蒂就對她丈夫說。她說得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听得見,她顯然是有心要使他听見的。“她多美呵,那麼一種高尚的美瓦蓮卡”基蒂叫著。“你們會去水車場的小林子里嗎我們會來找你哩。”
“你完全忘了你的身體,基蒂”老公爵夫人急忙走到門邊說。“你不能像這樣子叫啊。”
瓦蓮卡,听到基蒂的聲音和她母親的責備,就邁著輕快迅速的步子跑到基蒂面前來。她的動作的靈活,彌漫在她那生氣勃勃的臉上的紅暈,一切都泄露出在她心里正起著不平常的變化。基蒂知道那不平常的事是什麼,盡在留神地注視著她。她現在叫瓦蓮卡,不過是為了那在基蒂想來今天飯後一定會在森林里發生的重大事情而在心中給她祝福罷了。
“瓦蓮卡,假使有某種事情要發生的話,我一定會快活得很哩,”她一面吻她,一面低聲說。
“您和我們一同去嗎”瓦蓮卡慌亂地對列文說,裝著沒有听見基蒂說的話。
“我要去的,可是只到打谷場就停下來。”
“哦,你到那里去有什麼事”基蒂說。
“我去察看一下新買來的貨車,查一查貨單,”列文說;
“那麼你去什麼地方呢”
“涼台上。”二
所有的婦人都聚集在涼台上。她們總喜歡在午飯後坐在那里,但是那天她們在那里還有別的事。除了大家在忙著的縫嬰兒貼身衣和編織束襁褓的帶子,那天下午在涼台上還用在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看來是新的方法,不加水煮制果醬。基蒂把她娘家用過的新方法采取過來。一向受委托來擔任煮制果醬工作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認為列文家所用的方法是不會錯的,仍舊把水滲進了草莓里,堅持說非這樣做不行。她做這事給人察覺了,現在當著大家的面在煮果醬,就是要確鑿地證明給她看,不加水也可以制好果醬。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滿臉通紅,怒容滿面,頭發蓬亂,瘦削的手臂露到肘節,正在炭爐上轉動煮果醬的鍋子,陰沉地望著草莓,滿心希望著它們會凝結,煮不好。公爵夫人覺察出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憤怒是對她而發的,因為她是煮草莓果醬的主要顧問,就竭力裝出她在想別的事情,對于果醬毫不感興趣的樣子,她談著別的事,卻斜著眼朝火爐偷偷地望著。栗子小說 m.lizi.tw
“我老是親自去替我的使女買便宜料子的衣服,”公爵夫人說,繼續著剛才的談話。“現在是不是該撇去浮沫了,親愛的”她向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加上說。“完全用不著你親自去做呀,而且熱得很呢,”她說,阻止著基蒂。
“我去做吧,”多莉說,于是立起身來,她小心地把勺子在起泡的糖液上面撇過,不時地把勺子在一只布滿了黃紅色浮沫和血紅色糖漿的碟子上面敲著,把粘在勺上的東西敲落下來。“他們喝茶的時候會多麼甜滋滋地把這個舔光啊”她想到她的小孩們,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如何看到大人們不吃這最好的東西果醬的浮沫而感到奇怪。
“斯季瓦說還是給錢的好,”多莉說,又接著談起賞給僕人什麼好這個有趣的話題。“但是”
“怎麼能給錢呢”公爵夫人和基蒂異口同聲地叫著。“他們頂看重禮物。”
“哦,比方去年,我給我們的馬特廖娜謝苗諾夫娜買了一件不是羅緞,但是像那一類的衣料,”公爵夫人說。
“我記得在您的命名日那天她還穿著哩。”
“花樣很好看,那麼樸素而又雅致,要不是她沒有的話,我真想給自己做一件呢。有點像瓦蓮卡身上穿的。真是價廉物美。”
“哦,我想現在已經好了,”多莉說,讓糖漿從勺子里滴下來。
“有絲的時候就可以了。再稍微煮煮吧,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
“這些蒼蠅”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憤怒地說。“反正是一樣,”她補充說。
“噢它多可愛別驚動了它”基蒂看見一只麻雀停在欄桿上,翻轉草莓梗在啄著,突然這樣說。
“是的,可是你離火爐遠一點吧,”她母親說。
“aproposde瓦蓮卡,1”基蒂用法語說,她們不讓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听懂她們的話的時候總是用法語。“您知道,媽,我真希望事情在今天決定呢您明白我的意思。那會多麼美好啊”
1法語︰順便談談瓦蓮卡的事吧。
“她可真是一個高明的媒人啊”多莉說。“她多麼費盡心機地把他們拉在一起”
“不,告訴我,媽媽,您怎樣想”
“我怎樣想嗎他他是指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什麼時候都可以在俄國找到最好的配偶;現在,自然,他已經不怎樣年輕了,可是我知道就是現在許許多多的女子仍然會高興嫁給他她是一個很好的姑娘,但是他也許”
“不,媽媽,您要明白,為什麼不論對于他或是對于她都想像不出更美滿的姻緣來了。第一,她簡直迷人”基蒂說,屈起一個手指。
“他十分中意她,那是一定的,”多莉附和著。
“其次,他有這樣的社會地位,他完全不需要妻子的財產或地位了。他只需要一個善良、可愛而又文靜的妻子。”
“哦,和她在一起,他一定可以得到安靜,”多莉又附和說。
“第三,她一定會愛他,那也是總之,會是非常美滿的我期望他們從樹林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決定了。我從他們的眼色立刻可以看出來。我會多麼高興啊你認為怎樣,多莉”
“可是別太興奮了;你完全用不著興奮啊,”她母親說。
“啊,我並沒有興奮,媽媽。我想他今天會求婚哩。”
“噢,一個男子怎麼樣、在什麼時候求婚,那真是多麼不可思議呀好像有一道障礙似的,一下子就給摧毀了,”多莉回憶著自己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過去的事,帶著沉思的微笑說。
“媽媽,爸爸是怎樣向您求婚的”基蒂突如其來地問。
“沒有什麼特別的,簡單得很哩,”公爵夫人回答,可是她的臉還是因為回憶往事而容光煥發了。
“不,怎樣的呢在您還不便說以前您心里就已經愛上了他嗎”
基蒂現在能夠以平等的資格和她母親談論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問題,這使她感到一種特別的愉快。
“自然是愛上了;他常到我們鄉下的家里來。”
“但是怎樣決定的呢,媽媽”
“我猜想你一定以為自己發明了新的花樣吧都是這樣的︰由眼神,由微笑來決定的”
“您說的多恰當,媽媽正是由眼神,由微笑來決定的哩”
多莉附和著。
“可是他說了些什麼話呢”
“科斯佳對你說了些什麼呢”
“他用粉筆寫下來的。真奇怪啊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一樣”她說。
于是三個婦人都開始默默地想著同樣的事。基蒂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她回憶起她結婚前的那整個冬天和她對弗龍斯基的迷戀。
“有一件事瓦蓮卡從前的戀愛史,”她說,由于一種自然的聯想使她想到了這一點。“我總想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一說,使他心里有所準備。他們所有的男子,”她補充說,“對于我們的過去都嫉妒得很的。”
“並不都是,”多莉說。“你是根據你丈夫來判斷的。就是現在,他想起弗龍斯基都痛苦。是真的吧是不是”
“是的,”基蒂回答,眼楮里帶著沉思的笑意。
“可是我真不明白,”母親插嘴道,由于她對女兒的母性的關懷而起來辯護,“你的過去有什麼可以使他煩惱的因為弗龍斯基追求過你嗎那種事每個少女都有過的哩。”
“啊,但是我們不是說那個,”基蒂說,微微漲紅了臉。
“不,听我說吧,”她母親繼續說,“那時你自己不讓我去和弗龍斯基談。你記得嗎”
“啊,媽媽”基蒂帶著痛苦的表情說。
“如今不能管束你們年輕人你們的關系並沒有越軌的地方,要不然,我一定會親自去和他說個明白的。可是,親愛的,你興奮可不行的呀。請記著這個,鎮靜點吧。”
“我非常鎮靜哩,n。”
“那時候安娜到來,結果對于基蒂反而是多麼幸運,”多莉說,“而對于她是多麼不幸啊。適得其反,”她說,由于她自己的思想感到震驚。“那時安娜是那麼幸福,基蒂感覺到自己不幸。現在適得其反。我常想著她呢”
“你倒想著一個好人哩一個可怕的、討厭的、沒有心腸的女人,”她母親說,對于基蒂沒有嫁給弗龍斯基,卻嫁給了列文始終耿耿于懷。
“你何苦要談這個呢”基蒂惱怒地說。“我不想這個,我也不要去想我不要去想,”她听到她丈夫踏上涼台台階的熟悉的腳步聲,說。
“你不要想什麼呢”列文走上涼台說。
但是誰也不回答他,他也就不再問了。
“我很抱歉,我闖進了你們女人的王國,”他說,不滿地朝大家望著,覺察出她們在談論不願在他面前談的話。
一剎那,他感到他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抱著同感,對于不加水去煮制果醬這件事,以及一般地對于外來的謝爾巴茨基家的影響很不滿意。但是他微笑著,走到基蒂面前。
“哦,你好嗎”他問她,用現在大家都是那樣看她的那種表情望著她。
“啊,很好哩,”基蒂微笑著說,“你的事情辦得怎麼樣”
“貨車可以裝舊大車三倍的東西。哦,我們要去接孩子們嗎我已經吩咐把車套好了。”
“什麼你要叫基蒂坐馬車嗎”她母親責備說。
“是的,慢步走,公爵夫人。”
列文從來沒有管公爵夫人叫過n,像一般人叫他們的岳母那樣,因此使公爵夫人很不高興。但是雖然列文喜歡而且尊敬公爵夫人,他卻不能夠那樣叫她,他如果要那樣叫她,就一定會感覺得褻瀆了對自己死去的母親的情感。
“和我們一道去吧,n,”基蒂說。
“我不願意看到這樣的輕舉妄動。”
“哦,那麼我步行吧。走走對我是好的。”基蒂站起來,走到她丈夫面前去,挽住他的胳臂。
“也許對你是好的,但是一切都要有節制,”公爵夫人說。
“哦,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果醬做好了嗎”列文說,對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微笑著,想使她快活起來。
“新法子好嗎”
“我想很好。照我們的辦法,這煮得太久了。”
“這樣更好,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即使我們的冰已經融化,我們沒有地方貯藏它,它也不會發酸,”基蒂說,立刻覺察出來她丈夫的用意,懷著同樣的心情對這老管家說。
“可是你的腌菜真好極了,媽媽說她從來沒有嘗過這麼好吃的呢,”她補充說,微笑著,理了理她的頭巾。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憤怒地望著基蒂。
“您用不著安慰我哩,夫人。我只消看著你和他在一起,我就覺得高興了,”她說,在“和他在一起”這句粗魯而親切的話里有什麼地方打動了基蒂。
“和我們一道去采蘑菇吧,你可以告訴我們最好的地點。”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微笑著,搖搖頭,好像是在說︰“我真想又要生您的氣了,可是我不能夠。”
“請照我的話做吧,”公爵夫人說;“拿紙蓋上果醬,用甜酒浸濕,這樣,就是沒有冰,也決不會發霉。”三
基蒂特別高興有機會和她丈夫單獨在一起,因為她注意到在他走進涼台,問她們在說什麼,卻沒有得到回答的時候,在他的臉上閃過一種痛苦的神色,他的臉總是那麼迅速地反映出他的一切情感的。
當他們在別人之先步行出發,走到看不見房子,走上了那踏平了的、多塵的、布滿黑麥穗和谷粒的大路的時候,她更緊緊地挽住他的臂膀,使它緊貼著她的身體。他已經忘記了那一時的不愉快的印象,和她單獨在一起,現在一心想著她快做母親,他感到了和自己所愛的女人相接近的一種完全超脫于形骸之外的、新的美好的幸福。本來沒有什麼可說的,可是他渴望听到她的聲音,自從她懷孕以來,她的聲音也同她的眼楮一樣地變了。在她的聲音里,像在她的眼神里一樣,有一種類似專心致力于某種心愛的事業的人所常有的溫柔而嚴肅的神情。
“你真的不會疲倦嗎再靠近我一點吧,”他說。
“不,我很高興有機會和你單獨在一起,我應該承認,雖然我和他們在一起是快樂的,可是我老是懷念著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的去年冬天的晚上。”
“那樣好,這樣卻更好。兩樣都好呢,”他說,緊握著她的手。
“你知道你進來的時候我們在談什麼嗎”
“談果醬吧”
“是的,也談了果醬;可是以後,就談到男子怎樣求婚的事情上面來了。”
“噢
...
”列文說,與其說是在听她所說的話,毋寧說是在听她的聲音,盡在注意著現在正穿過樹林的道路,避開她也許會摔交的地方。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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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談了謝爾蓋伊萬內奇和瓦蓮卡。你注意到嗎我非常希望這成為事實,”她繼續說。“你對這個怎樣想呢”說著,她注視著他的面孔。
“我不知道怎樣想好,”列文微笑著回答。“在這點上謝爾蓋伊萬內奇在我看來是很奇怪的。要知道,我告訴過你”
“是的,他和那個死了的女子戀愛過”
“那是在我還是小孩的時候的事;我是從別人口中听來的。我記得那時候的他。他非常可愛。但是從那時起我就觀察過他對女人的態度︰他很親切,有的他也很喜歡,但是我感覺得好像對于他,她們只是人,並不是女人。”
“是的,但是現在和瓦蓮卡我總覺得有點什麼”
“也許有不過我們得知道他的為人他是一個特殊的、奇怪的人。他只過著精神生活,他為人太純潔太高尚了。”
“怎麼這難道會貶低他嗎”
“不,但是他是這樣過慣了精神生活,因而他是脫離實際的,而瓦蓮卡卻是實事求是的。”
列文現在已經習慣于大膽說出自己的思想,不費心思去推敲詞句;他知道,他妻子,在像現在這樣情意纏綿的時候,只消他稍加暗示就會明白他所要說的意思,而她也真的明白了。
“是的,可是她恐怕還不如我實際哩;我知道他是決不會愛我的。但她卻是徹頭徹尾超凡脫俗的。”
“啊。不,他倒非常喜歡你呢,當我的親人喜歡你的時候我總是非常高興的”
“是的,他對我很親切,但是”
“這不像和可憐的尼古連卡那樣你們彼此才真是喜歡哩,”列文代她說完了。“為什麼不說起他呢”他補充說。
“我有時責備自己沒有說起他,結果就會把他忘了。噢,他是一個多麼可怕又多麼可愛的人呀是的,我們在談什麼呢”列文沉吟了片刻,說。
“你想他不可能戀愛嗎”基蒂換成自己的語言說。
“也並不是一定不可能戀愛,”列文微笑著說,“但是他沒有那種必要的弱點我總是羨慕他,就是現在,我這麼幸福的時候,我也還是羨慕他。”
“你羨慕他不能戀愛這一點嗎”
“我羨慕他比我強,”列文微笑著說。“他不是為自己生活。他的全部生活都服從于他的義務。這就是他能夠平靜和滿足的理由。”
“你呢”基蒂問,帶著一種諷刺的、充滿愛意的微笑。
她不能夠表達使她微笑的那一連串的思想;但是最後的結論是,她丈夫在贊揚他哥哥,貶低自己這一點上是不十分真實的。基蒂知道這種不真實是由于他對他哥哥的愛,是由于自己過份幸福而感到的羞愧心情,特別是由于他那種不斷要求改善的心而來的;她愛他這點,所以她微笑了。
“你呢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呢”她問,還是帶著那同樣的微笑。
她不相信他對自己有什麼不滿意,這使他很高興,他不自覺地竭力逗引她說出她不相信的理由來。
“我很幸福,但是不滿意自己”他說。
“你既是幸福,你怎麼會不滿意自己呢”
“哦,我怎麼說好呢在我的心里,除了要使你不跌交以外,我什麼也不希望了。啊呀,可是你決不能像那樣跳啊”他叫著,中斷了談話去責備她,因為她在跨過橫在路上的一根樹枝的時候動作過分迅速。“但是當我反躬自問,拿我自己和別人,特別是和我哥哥比較的時候,我簡直覺得自己不好。栗子小說 m.lizi.tw”
“可是在哪一點上”基蒂還是帶著同樣的微笑追問。“你不是也在為別人工作嗎你的田莊,你的農事,你的著作都不算數嗎”
“不,但是我覺得,特別是現在這都是你的過錯,”他說,緊握著她的手。“覺得那一切都算不了什麼。我做那些事是並不熱心的。要是我能夠愛那一切工作像愛你一樣就好了
可是最近我做那些事簡直好他是應付差事一樣。”
“哦,關于我爸爸,你怎樣說呢”基蒂問。“難道因為他沒有做公益事業,他也不好嗎”
“他不但是人應該具有你父親那種單純、坦白和善良的心地︰這些我有嗎我什麼也沒有做,我為這發愁。這都是你搞的。在沒有你以及這個以前,”他望了一眼她的身子說,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現在我不能夠了,我感到羞愧;我做那些事好像應付差事一樣,我假裝著”
“那麼,你現在願意和謝爾蓋伊萬內奇對調嗎”基蒂說。“你願意像他那樣從事公益事業,熱愛分派到自己頭上的差事,除此以外再也不需要別的什麼嗎”
“自然不”列文說。“但是我是這麼幸福,我什麼都不明白了。那麼你想他今天會向她求婚”他靜了一會之後補充說。
“我是這樣想,又不這樣想。只是,我真非常希望他這樣呢。等一等。”她彎下腰,摘下路旁的一朵野甘菊。“來,數吧︰他會求婚,他不會求婚,”她說,把花交給了他。
“他會求婚,他不會求婚,”列文說,把狹長的白花瓣一片片扯下來。
“不對,不對”基蒂抓住他的手止住他,她一直在興奮地注視著他的手指。“你一次扯了兩片哩。”
“那麼,我們就不要數這片小的了,”列文說,扯下一片還沒有長完全的小花瓣。“馬車追上我們了。”
“你不累嗎,基蒂”公爵夫人叫著。
“一點也不。”
“你要是累,就坐上車來,馬很馴順,而且走得很慢哩。”
但是用不著坐車了,他們快到地點了,于是大家一道步行走去。四
瓦蓮卡的黑發上包著一條白頭紗,身邊環繞著一群孩子,正和藹而快活地為他們忙著,而且顯然因為她所喜歡的男子可能向她求婚而非常興奮,她的樣子十分動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她並肩走著,不住地欣賞她。望著她,他回憶起他听見她說過的一切動人的話語,他所知道的她的一切優點,他越來越感覺到,他對她所抱著的感情是一種很罕有的感情,這種感情他在好久好久以前,只在他的青年時代感到過一次。接近她所產生的快感不斷加強,一直達到這樣的地步,當他把他采到的一只細睫的、菌邊往上翻的大樺樹菌放到她的提籃里的時候,他望著她的眼楮,看到她滿臉的那種激動的又驚又喜的紅暈,他自己也張惶失措了,默默地、含情脈脈地向她微微一笑。
“要是這樣,”他心中暗暗地說。“我就得仔細想想,作出個決定,不要像個男孩子一樣,由于一時的沖動,就神魂顛倒了。”
“現在我要一個人去采蘑菇,不然我的成績就顯不出來了,”說著,他就獨自一人離開了樹林的邊緣他們正在那里的疏疏落落的老樺樹林中如絲的小草上走著走進樹林深處,那兒在白樺樹中間長著銀灰樹干的白楊和暗色的榛叢。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了大約四十步的光景,走到長著淺紅和深紅的、耳垂狀的繁花的衛矛樹叢後面,他知道沒有人看得見他,就站住不動了。栗子小說 m.lizi.tw周圍一片寂靜。僅僅在他正在那下面站著的樺樹上面,一群蒼蠅一會也不安靜地嗡嗡著,像一窩蜜蜂一樣,有時也傳來孩子們的聲音。突然間,從距離樹林邊緣不遠的地方發出瓦蓮卡呼喚格里沙的女低音,他歡喜得笑逐顏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意識到這微笑,對自己這種情況很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取出一支雪茄煙,開始點燃它。他很久在樺樹干上擦不著一根火柴。柔潤的白樹皮粘住了黃磷,火就熄滅了。最後有一根火柴燃著了,雪茄的芬芳的煙像一條齊整的、寬寬的飄蕩的布一樣,飄向前,蕩上去,繚繞在樺樹的垂枝下的灌木叢上面。注視著這一片煙霧,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慢慢地走著,一邊考慮著自己的處境。
“為什麼不呢”他想。“萬一這只是一時的感情沖動,萬一我感到的只是一種吸引,一種相互的吸引我可以說是相互的,但是又覺得這是違反我平生的習性的,要是我覺得屈服于這種吸引之下,我就背叛了我的事業和義務呢但是事情並非如此。我說得出的唯一的反對理由,就是當我失掉瑪麗的時候,我對自己說過,我要對她永不變心。這是我唯一說得出的反對自己的感情的理由這是很重要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自言自語,同時卻又覺得這種顧慮在他個人說來是無關緊要的,只不過在別人眼里會破壞了他所扮演的富有詩意的角色罷了。“可是,除此以外,無論如何我也找不出可以反對我的感情的理由。如果單憑理智來挑選的話,我也不可能找出比這更美滿的了。”
他無論怎樣回憶他所認識的婦人和姑娘們,他也想不起有一個姑娘具備如此多的美德,那是像他經過冷靜考慮之後希望他的妻子全部具有的。她有少女的魅力和鮮艷,但是她已經不是小孩了,如果她愛他,她是有意識地、以一個婦人應該具有的受情來愛他的;這是一。其次︰她不但毫不俗氣,而且顯然很厭惡庸俗的上流社會,但同時卻很懂世故,具備著上流社會的婦女處世為人的一切舉止,一個終身伴侶不具備這些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來是不能設想的。第三︰她是虔誠的,但是並不像小孩一樣,譬如像基蒂那樣,無意識地虔誠和善良;她的生活是建立在宗教信仰上的。甚至最細微的地方,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都發現她身上具備著他渴望他妻子應該具有的一切︰她出身貧苦、孤單,所以她不會把自己的一群親戚和他們的影響帶到丈夫家庭里,像他現在所看見的基蒂的情形。她一切都要仰賴她丈夫,他一向就希望他未來的家庭生活會是這樣的。而這位身上具備著這一切美德的姑娘,受上了他。他是一個謙虛的人,但是也不能不看出這一點。而他也愛她。還有一種顧慮就是他的年紀。但是他的家族是長壽的,他的頭上沒有一絲白發,誰也不會以為他是四十歲的人,而且他想起瓦蓮卡曾經說過,只有俄國人才一到五十就自命老了,在法國,五十歲的人還認為自己正danslafore2哩。當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像二十年前那樣年輕,年齡多大又算得了什麼呢當他又走到樹林邊,在夕陽斜照里,看見瓦蓮卡的雍容優雅的風姿,她穿著黃衣服,提著籃子,姍姍走過老樺樹旁,當瓦蓮卡的動人的姿態和使他嘆賞不已的美景浸在夕陽中的變黃了的麥田和點綴著黃斑的古樹正消失在遙遠的蔚藍色天邊融合成一片的時候,他不是覺得年輕了嗎他的心快樂地跳動著。一股柔情迷住了他。他覺得他已經打定主意了。剛剛彎下腰去采一只蘑菇的瓦蓮卡,靈活地站起身來,回頭一望。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扔掉雪茄煙,邁著堅決的步伐向她走去。
1法語︰年富力強。
2法語︰年輕人。五
“瓦爾瓦拉安德列耶夫娜,我還很年輕的時候,心里就定下了我會熱愛和樂意稱她為我的妻子的女人的理想。過了漫長的歲月,我現在才破天荒第一次在您身上發現了我所追求的。我愛您,我向您求婚。”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自言自語,那時他離瓦蓮卡只有十步遠了。她跪著,用胳臂護著幾只蘑菇不讓格里沙搶去,一邊呼喚著小瑪莎。
“來呀,來呀孩子們這兒很多哩”她用圓潤悅耳的聲音說。
看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過來,她沒有起身,也沒有改變姿勢;但是一切跡象都使他覺出,她感到他走近了,而且心里很高興。
“怎樣,您找到一些嗎”她從白頭巾里面問,扭過她那帶著溫柔的微笑的美麗面孔向著他。
“一個也沒有,”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您呢”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正忙著照顧她周圍的孩子們。
“那兒還有一個,就在樹枝旁邊,”她說,指著一個小蘑菇,富有彈性的玫瑰色菌頂上橫壓著一根干草,它是從草底下長出來的。她立起身來,那時瑪莎把蘑菇拾起來,掰成兩片雪白的菌塊。“這使我想起我的童年,”她補充說,離開孩子們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並著肩走去。
他們默默地走了幾步。瓦蓮卡看出他想說什麼;她猜著那是什麼,又驚又喜的心情幾乎使她昏過去了。他們走到遠得誰也不會听見他們的話了,但是他還不開口。瓦蓮卡最好還是沉默。沉默以後,總比談了菌子以後,再談他們想說的話容易得多;但是事與願違,仿佛是出于偶然一樣,瓦蓮卡說︰
“那麼您什麼也沒有找到不過,樹林里面蘑菇總是少的。”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嘆了口氣,沒有回答。他因為她談起蘑菇而感到困惱。他想把她引到她最初所談的關于她的童年的話題上去;但是違反自己的本意,沉默了一會兒,他卻回答了她最後的話︰
“听說只有白菌才多半生在樹林邊上,但是我連白菌是什麼模樣都辨別不出哩。”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走得離孩子們更遠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了。瓦蓮卡的心跳動得那樣厲害,以致她都听見它的通通的跳聲,她感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在施塔爾夫人家過了那種寄人籬下的生活以後,做科茲內舍夫這樣男人的妻子,在她看來似乎是莫大的幸福了。除此以外,她差不多深信她已經愛上了他。而現在就要有所決定了,她很害怕︰有時候害怕他說,有時候又害怕他不說。
他必須趁現在這個機會說,要麼就永遠也不說了;這一點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感覺到了。在瓦蓮卡的眼色里、在她的紅暈里、在她的俯視的眼楮里、在這一切表情里,都流露出痛苦的期待的神情。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看出來,替她很難過。他甚至感到現在什麼都不說就等于侮辱了她。他在心里迅速地重溫了一遍支持他的決心的理由。他心里也暗暗溫習了一遍他打算用來求婚的言語;但是他沒有說這些話,不知什麼突如其來的想頭卻使他問道︰
“樺樹菌和白菌究竟有什麼區別”
瓦蓮卡的嘴唇激動得顫抖起來,當她回答說︰
“菌帽上差不多沒有分別,只是菌睫不同而已。”
一說完這些話,他和她就都明白事情已經過去了,應該說出口的不會說了,他們的達到頂點的激動情緒平靜下來了。
“看見樺樹菌的根,就使人想起黑人的兩天沒有刮過的胡子,”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平靜地說。
“是的,這是真的,”瓦蓮卡微笑著回答,他們散步的路線不知不覺地就改變了。他們開始回到孩子們那里去。瓦蓮卡覺得又痛苦又羞愧,同時她又體驗到一種輕松的感覺。
回到家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又回憶起他所有的理由,結果發現自己最初判斷錯了。他不能對rie1負心。
1法語︰瑪麗。
“安靜點,孩子們,安靜點”列文甚至惱怒得叫起來,一邊站在妻子面前護著她,當那一群孩子歡天喜地地叫喊著迎面沖來的時候。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瓦蓮卡跟在孩子們後面,走出了樹林。基蒂用不著問瓦蓮卡;她從他們兩個人臉上的平靜而有點羞愧的神情上,就明白她的計劃並沒有實現。
“喂,怎麼樣”回家的路上,她丈夫問她。
“沒有上鉤,”基蒂說,她的笑容和說話的態度使人想起她父親,列文常常很滿意地注意到她身上這一點。
“怎麼不上鉤”
“就是這樣,”她說,拉住她丈夫的手,舉到嘴唇邊,抿緊嘴唇輕輕地踫了一下。“就像吻教士的手一樣。”
“誰不上鉤呢”他笑著說。
“兩方面。本來應當像這樣的”
“有農民來了”
“不,他們看不見的。”六
小孩們喝茶的時候,大人們就坐在涼台上,仿佛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地聊著天,雖然所有的人,特別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瓦蓮卡,心里都明白曾經發生過一樁不愉快、但卻非常重要的事。他們兩人體驗到同樣的心情,就像一個考試不及格、要留級或者永遠從學校里開除出去的學生感覺到的一樣。所有在場的人,也感覺到發生過什麼事,活躍地談著毫不相干的題目。那天晚上,列文和基蒂覺得格外地幸福,分外地相親相愛。他們的情意纏綿的幸福,本身就含著一種使那些渴望幸福卻得不到的人感到不痛快的作用,使他們覺得很難為情。
“記住我的話吧,alexandre不會來了,”老公爵夫人說。
今天晚上他們在等待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坐火車來,老公爵來信說他也許會來。
“而且我知道為什麼,”公爵夫人繼續說。“他說應該讓新婚夫婦清清靜靜地過一陣。”
“爸爸真的扔下我們不管了。我們沒見過他的面,”基蒂說。“我們怎麼能算新婚夫婦呢我們已經是老夫老妻了”
“他要不來,我就要向你們告別了,孩子們,”老公爵夫人傷心地嘆了口氣說。
“噢,你怎麼啦,媽媽”兩個女兒異口同聲地責難說。
“想想他是怎樣的心情哦,現在”
突然間,老公爵夫人的聲音完全出人意外地顫抖起來。她的女兒們默不作聲了,交換了一下眼色。“n總是自尋煩惱,”她們的眼光好像這樣說。但是她們不知道,不論她同女兒們在一起有多麼好,不論她覺得她多麼需要在這里,但是自從他們把最後一個愛女嫁出去,家里的巢變得荒涼了的時候,她就為自己和她丈夫痛苦極了。
“什麼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基蒂突然向帶著神秘而鄭重其事的表情站在她面前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
“晚飯的事。”
“噢,對了,”多莉說。“你去安排吧,我要去照料格里沙溫習功課。他今天什麼都沒有做。”
“是該我去上課不,多莉我去,”列文說,跳起來。
格里沙已經進了中學,暑假應當復習功課。在莫斯科的時候,達里婭亞
...
歷山德羅夫娜就同她兒子一道學習拉丁文了,來到列文家就規定每天至少跟他一起復習一次最難的功課拉丁語和數學。栗子網
www.lizi.tw列文自告奮勇來代替她;但是這位做母親的有一次听列文教課,發現他沒有按照莫斯科的老師的輔導方法教這孩子,雖然很難為情而且極力要不得罪列文,卻果斷地對他表示,一定要像老師那樣照著課本進行,不然還是由她自己來教的好。列文因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盡父親的職責,不親自教育兒子,卻把教育兒子的責任推給不懂教育的母親,心里很不痛快;又因為教師把孩子教得那麼糟,心里也很不痛快;但是他答應他的姨姐按照她的意思教課。因此他不按照自己的方式,卻照著書本來教格里沙,因此就勉勉強強的,常常忘記上課的時間。今天的情形也是這樣。
“不,我去,多莉,你坐著吧,”他說。“我們會好好地按照課本進行的。不過斯季瓦來了的時候,我們就要去打獵,那時我們就要曠課了。”
于是列文找格里沙去了。
瓦蓮卡對基蒂也說了同樣的話。甚至在列文的井井有條的幸福家庭里,瓦蓮卡也能想法幫幫忙。
“我去照料晚飯,你坐著別動,”她說,起身朝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走去。
“好吧,好吧,他們大概找不到小雞,那麼就用我們自己的”基蒂回答。
“我跟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商量著辦吧,”于是瓦蓮卡就和那老管家一道走了。
“多麼可愛的姑娘啊”老公爵夫人說。
“不是可愛,n,而是多麼迷人,再也沒有像她這樣的人了。”
“這麼說,你們以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今晚會來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顯然不願意繼續談瓦蓮卡的事。“再也難以找到比這兩位連襟更不相像的人了,”他帶著精明的微笑說。“一個總在活動,好像水里的魚一樣總在交際場中過活;而另一個,我們的科斯佳,活躍、伶俐、非常敏感,但是一到交際場中就好像魚兒離了水一樣,要麼就呆愣愣的,要麼就亂跳亂動”
“是的,他很粗心大意哩,”公爵夫人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我正想請您同他講講,她她指的是基蒂萬萬不能留在這里,一定要到莫斯科去。他說要請個醫生來”
“n,他一切都會辦好,一切都會同意,”基蒂說,因為她母親居然要求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過問這種事心里很懊惱。
在談話中間,他們听到林蔭道上傳來馬的噴鼻聲和車輪在砂礫路上行駛的轔轔聲。
多莉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去迎接她的丈夫,列文就已經從下面他正在教格里沙功課的房間的窗子里跳出去,把格里沙也扶下去了。
“斯季瓦來了”列文從涼台下面呼喊。“我們已經讀完了,多莉,不要擔心”他補充說,一邊像個小男孩一樣奔跑著去迎接馬車了。
“is,ea,id,ejus,ejus,ejus,”1格里沙一邊沿著林蔭道跳躍而去,一邊叫喊。
1拉丁文︰他,她,它;他的,她的,它的。
“還有個什麼人和他在一起哩。一定是爸爸”列文喊道,停在林蔭道的入口。“基蒂,不要從那麼陡的台階上下來,繞點路吧。”
列文把坐在馬車里的那個人當成老公爵,但是他弄錯了。當他走近馬車的時候,他看見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並肩坐著的不是老公爵,而是一個戴甦格蘭小帽、帽子後面飄舞著長長的緞帶的漂亮而結實的年輕人。這是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謝爾巴茨基家的姑表兄弟,彼得堡莫斯科一個鼎鼎大名的年輕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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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介紹的時候說的。
韋斯洛夫斯基,絲毫也沒有因為自己代替老公爵來臨所引起的失望而感到不安,他同列文興致勃勃地寒暄,提醒說他們以前見過,越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來的獵狗身上把格里沙抱進馬車里去。
列文沒有坐上馬車,跟在後面走。列文因為那位他越是了解就越加敬愛的老公爵沒有來,又因為這個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一個完全多余的陌生人竟然來了,心里有些不痛快。當列文走到門口所有的成年人和孩子都已經鬧哄哄地聚在那兒了,看見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用特別溫柔和獻媚的姿態吻基蒂的手的時候,他越發不痛快了。
“我和您的妻子是usins1,而且也是老朋友,”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又緊緊地握了握列文的手。
1法語︰表兄妹。
“哦,這兒有野味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幾乎還沒有來得及向每個人招呼,就對列文說。“我同他的野心可大得很哩。怎麼,n,從那時候起他們就沒有到過莫斯科。喂,塔尼婭,這是給你的請到車後面去取吧,”他面面俱到地說,“你的樣子多麼精神,多莉,親愛的”他對他妻子說,又吻她的手,一只手拉著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撫摸著它。
一會以前還處在最愉快的心境中的列文,現在愁悶不樂地觀望著一切,一切他都不中意了。
“他這張嘴昨天吻過誰呢”他望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同他妻子那種情意纏綿的神情,沉思起來。他望望多莉,她也使他不高興起來。
“她並不相信他的愛情。那麼她為什麼這麼高興呢真叫人討厭”列文沉思。
他望著一會以前他覺得那麼和藹可親的公爵夫人,他不喜歡她歡迎那個戴著帽帶的瓦先卡就像歡迎他到自己家里來的那副神氣。
甚至那個也走到台階上,帶著一臉裝模作樣的友好神情來迎接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使他很不痛快,其實列文是知道他哥哥既不歡喜又不尊敬奧布隆斯基的。
而那個帶著saiouche1的神情同這位紳士結識、其實滿腦子只想著怎樣嫁人的瓦蓮卡的那副模樣,也引起了他很大的反感。
1法語︰假正經的女人。
但是最使人反感的是基蒂,因為她居然跟這位認為他到鄉下來對人對己都是一樁大喜事的紳士談笑風生,尤其是她報以微笑時的笑容使他很不愉快。
所有的人一邊喧嘩地談著,一邊都走到房里去;他們大家剛坐下,列文就扭身出去了。
基蒂看出她丈夫發生了什麼事。她想抓住一個機會同他單獨談一談;但是他匆匆地從她身邊走開,說他得去賬房一趟。他老早就不像今天晚上那樣把經營農業當作一樁了不起的事了。“對于他們,每天都是良辰佳節,”他想。“但是這兒可沒有良辰佳節那種事,事情不能等待,不工作就無法生活。”七
直到打發了人去請列文吃晚飯,他才回家來。基蒂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站在樓梯上,在商量開飯時擺什麼酒。
“什麼事這樣fuss1預備照例的那種酒就行了。”
1英語︰小題大做。
“不,斯季瓦不喝哩科斯佳,等一等,你怎麼啦”基蒂急急忙忙地跟在他後面說,但是他並不等待她,卻無情地邁著大步走進餐室里去,立刻參加到以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為支柱的全體的熱烈的談話中去了。栗子小說 m.lizi.tw
“我們明天就去打獵,怎麼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我們去吧,”韋斯洛夫斯基說,移過去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側著身子坐著,一條胖腿架在另外一條上面。
“我十分高興,我們去吧。你今年打過獵嗎”列文對韋斯洛夫斯基說,聚精會神凝視著他的腿,可是卻帶著基蒂所熟悉的那種最不適合他的強顏歡笑的神情。“不知道我們找不找得到松雞,不過有很多山鷸。但是得早點去才行。你們不疲倦嗎你不是疲倦了嗎,斯季瓦”
“我疲倦了我還從來沒有疲倦過哩。我們通宵不睡吧我們去散散步。”
“真的,我們別睡覺吧妙極了”韋斯洛夫斯基表示同意說。
“你可以不睡,而且也能不讓別人休息,這一點我們倒是都相信的,”多莉對她丈夫說,她現在一對她丈夫說話就流露出微微譏諷的口吻。“但是按我看,現在已經到時候了我走啦,我不吃晚飯了。”
“不,你留一會兒,多林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從他們正在吃飯的大飯桌後面移到她身邊。“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呢。”
“大概,沒有什麼可說的吧。”
“你知道,韋斯洛夫斯基到安娜那里去過。他又要到他們那里去了。你知道,離這里只有七十里的路程。我也一定要去的。韋斯洛夫斯基,到這邊來”
瓦先卡轉移到婦女們那里去,同基蒂並肩坐下。
“啊,請說給我听听,你到過她那里嗎她怎麼樣”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他說。
列文留在桌子那一頭不動,雖然不停地和公爵夫人同瓦蓮卡閑談著,還是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多莉、基蒂和韋斯洛夫斯基中間在進行著生動而神秘的談話。不僅如此,他還在他妻子的臉上看到一種嚴肅認真的神色,當她目不轉楮地凝視著正在有聲有色地講什麼的瓦先卡的漂亮面孔的時候。
“他們那里好得很哩,”瓦先卡講的是弗龍斯基和安娜。
“自然,我不敢貿然加以判斷,不過在他們家里,你感覺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樣。”
“他們打算做些什麼呢”
“好像,他們冬天要去莫斯科。”
“我們都到他們那里聚會一下有多好哩你什麼時候去”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瓦先卡。
“我要到他們那里過七月。”
“你去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他妻子說。
“我早就想去,我一定要去的,”多莉說,“我替她難過,我了解她。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等你走後,我一個人去,那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沒有你反而更好了。”
“好極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呢,基蒂”
“我為什麼我要去呢”基蒂說,整個臉都漲紅了,她回頭看了看她的丈夫。
“你認識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嗎”韋斯洛夫斯基問她。
“她是一個非常迷人的女人呢。”
“是的,”她回答韋斯洛夫斯基,臉越發紅了,她立起身來,走到她丈夫身邊。
“那麼你明天要去打獵”她問。
在這幾分鐘,特別是看見她同韋斯洛夫斯基交談的時候彌漫在她的面頰上的紅暈,列文的嫉妒心更加厲害了。現在,他听著她的話,他把這些話按照自己的想法作了解釋。雖然後來他想起來很奇怪,可是現在他覺得這是清清楚楚的︰她所以問他去不去打獵,只是為了想知道他給不給予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這種樂趣,照他想來,她差不多已經愛上韋斯洛夫斯基了。
“是的,我要去,”他用一種自己听起來都不愉快的、不自然的腔調對她說。
“不,最好再待一天吧,要不然多莉完全見不著她的丈夫了。後天再去吧,”基蒂說。
基蒂的話里的含意現在又被列文這樣曲解了︰“不要把我和他拆散了。你去我並不在乎,但是讓我享受享受同這位可愛的年輕人交際的快樂吧”
“噢,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明天就再待一天,”列文帶著格外和藹可親的神情回答。
而同時,瓦先卡一點也沒有猜疑到他的到來會引起這麼大的苦惱,他跟著基蒂從桌邊立起身來,一邊用柔情的眼光望著她微笑,跟著她走過來。
列文覺察到了這種眼光。他臉色發白,一時之間幾乎喘不出氣來。“他怎麼敢像這樣望著我的妻子”他怒氣沖沖了。
“那麼明天讓我們去吧”瓦先卡說,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像他素常的模樣架起腿來。
列文的嫉妒心越發變本加厲了。他已經把自己看成一個受了騙的丈夫,一種僅僅被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看成供給他們舒服生活和快樂的萬不可少的必需品而已但是,盡管如此,他還是客客氣氣、殷勤周到地問了問瓦先卡有關打獵、他的獵槍、他的靴子的事情而且同意明天就去。
幸而老公爵夫人使列文的痛苦告了一個段落,她自己立起身來,勸基蒂也去睡覺。但是列文沒有逃脫掉一種新的苦惱。同女主人告別的時候,瓦先卡又想吻基蒂的手,但是她漲紅了臉,縮回手去,用一種後來她母親曾責備過她的 直的粗魯口吻說︰
“我們家里不興這一套。”
在列文的心目中看來,都是基蒂的過錯,竟然讓自己蒙受到這種行為的侮辱;這樣笨拙地表露出她不喜歡這一套,越發是她的過錯了。
“哦,何必去睡覺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晚飯時候喝了幾杯以後,正處在最愉快和最富有詩意的心境中。”你看,基蒂”他繼續說下去,指著在菩提樹後升起來的一輪明月。“多麼可愛呀韋斯洛夫斯基,現在正是唱小夜曲的時候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我們唱了一路。他有幾支優美動听的情歌,兩首新歌。他應該和瓦蓮卡小姐合唱一曲。”
所有的人都分散開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韋斯洛夫斯基又在林蔭路上徘徊了很久,可以听見他們正在唱一首新的情歌。
傾听著這歌聲,列文皺著眉坐在他妻子的寢室里的一把安樂椅上,她問他怎麼啦,他卻固執地默不作聲;但是最後,當她露出羞怯的笑容問他︰“是不是韋斯洛夫斯基有什麼地方使你不高興了呢”他的感情就盡情發泄出來,把滿腹心事和盤托出;而他說出的話使他自己羞慚得無地自容,于是他就越發生氣了。
他站在她面前,緊皺著的眉頭下面的眼楮里閃耀著可怕的光芒,兩只強有力的臂膀緊抱在胸膛上,好像在竭盡全力抑制著自己。要不是他的臉上同時還流露出一種打動了她的痛苦神情,他臉上的表情一定會是嚴峻的、甚至是冷酷的。他的下顎抽搐著,聲音直打顫。
“你要明白,我並不是嫉妒︰這是卑鄙的字眼。我決不會妒忌,而且我也不相信我說不出來我的感覺,不過這是可怕的我不嫉妒,但是我感到羞愧和恥辱,居然有人敢這樣痴心妄想,居然敢用那樣的眼光看你”
“用什麼樣的眼光呢”基蒂說,盡可能誠心誠意地回憶著當天晚上的一言一語和一舉一動,和這一切中間含有的意義。
在她內心深處她認為在韋斯洛夫斯基隨著她走到桌子那一頭的時候是有些蹊蹺的,但是這一點她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就更不敢對他講,因而更增加他的痛苦了。
“像我這種模樣,還有什麼可以吸引人的地方呢”
“啊”他喊叫,兩只手抱住頭。“你還是不說的好
那麼說,要是你能吸引人的話”
“哦,不是的,科斯佳,等一下,听我說,”基蒂說,懷著痛切的深刻同情望著他。“你還能轉什麼念頭呢既然對于我別的男人都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嗯,你願意我誰也不見嗎”
在最初的一瞬間,他的嫉妒就傷了她的感情;這麼一點點最純潔的娛樂,都不許她享受,因而她很煩惱;但是現在為了使他心平氣和,為了解除他所遭受到的苦惱,她不僅情願舍棄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你要了解我的處境有多麼可怕和可笑,”他用一種絕望的低聲說下去。“他是在我家里作客,嚴格地說,除了他那種放蕩不羈和架著腿的姿態以外,他沒有做出任何不成體統的事。他認為這是最優美的姿態,因此我就得對他客客氣氣的。”
“不過,科斯佳,你說得太過火了”基蒂說,因為現在在他的嫉妒中所表現出來的對她的強烈愛情而不勝歡喜。
“最糟糕的是,你,你和往常一樣,而現在對我說來你是那樣神聖,我們是這樣幸福,幸福得不得了,可是突然間這個壞家伙不,他不是壞家伙,我為什麼要責罵他呢我跟他沒有絲毫的關系。但是我們的幸福,我的和你的為什麼要”
“你知道,我明白這是怎麼發生的了,”基蒂開口說。
“怎麼發生的怎麼發生的”
“我看出來我們晚飯聊天的時候你怎麼看我們來的。”
“是的,是的”列文吃驚地說。
她對他敘述他們談論了些什麼。說這話的時候,她激動得透不過氣來。列文沉默了一會,隨後仔細地看了一下她的蒼白的、受了驚嚇的面孔,突然抱住腦袋。
“卡佳,我是在折磨你親愛的,原諒我這是瘋狂啊卡佳,全是我的過錯。怎麼可以為了這種蠢事而這樣苦惱呢”
“不,我是為你難過呢。”
“為我為我我可算得了個什麼一個瘋子罷了但是我為什麼要使你傷心呢以為隨便什麼陌生人都能夠破壞我們的幸福,想起來真是可怕。”
“自然啦,這就是使人感到侮辱的地方”
“嗯,那麼我要故意把他留在我們家住一夏天,同他說許許多多的客氣話,”列文說,吻她的手。“你看著吧。明天
是的,不錯,明天我們就走了。”八
第二天,女人們還沒有起身,獵人們的馬車一輛四輪游覽馬車和一輛二輪馬車就停在大門口了;而拉斯卡,從一清早就明白了他們要去打獵,心滿意足地吠叫和躥跳了一陣以後,就在馬車上車夫的旁邊坐下來,帶著激動和不滿意這種拖延的神情,凝視著獵人們還沒有從那里走出來的大門。最先出來的是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他穿著一雙齊到他的肥胖的大腿一半的高統皮靴,綠色的短衫上系著一條發散著皮革氣息的簇新的子彈帶,頭戴一頂綴著緞帶的甦格蘭帽,拿著一支沒有背帶的新式英國獵槍。拉斯卡跳到他身邊,歡迎他,跳起來,用它自己的方式問他其余的人是不是很快就出來了,但是沒有得到回答,就回到自己 望的崗位上,又沉默不響了,歪著頭,豎著一只耳朵听著。終于大門嘎吱一聲打開了,飛出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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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亂跳亂蹦的黑斑獵狗克拉克,緊跟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本人手里拿著槍,嘴里餃著雪茄煙,也走出來了。栗子小說 m.lizi.tw“別動,別動,克拉克”他溫柔地對那條把爪子搭在他的胸膛和腹部、鉤住了他的獵袋的狗叫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著一雙生皮便鞋,打著綁腿,穿著一條破爛褲子和一件短上身,他頭上戴著一頂破得不像樣的帽子;但是他的新式獵槍卻像玩具一樣的精巧,他的獵袋和子彈帶,雖然破舊了,質地卻非常好。
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事先不懂得,真正的獵人風度就在于穿著破舊的衣衫,但是獵具的質量卻要最講究的。他現在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著破衣爛衫,而他的文雅、豐滿、愉快的紳士風度卻使他容光煥發,他才明白了這一點,決定下一次打獵自己也這樣安排。
“喂,我們的主人怎麼樣了”他問。
“他有年輕的妻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回答。
“是的,那樣一個令人神魂顛倒的人。”
“他已經裝束好了。大概,又跑到她那里去了哩。”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猜著了。列文又跑到他妻子那里,再一次問她是不是已經原諒了他昨天的愚蠢行為,還懇求她千萬多加珍重。最主要的是離孩子們遠一些,他們隨時都會踫撞上她的。然後又一定要她再說一遍,他離開兩天她並不生氣,而且還請求她明天早晨一定派人騎馬給他送一張字條,就是一兩個字也好,使他知道她平安無事。
基蒂像往常一樣,同丈夫分開兩天是痛苦的;但是看著他那穿著高統獵靴和白色短衫,顯得魁偉強壯的富有生氣的身姿,和一種她所不理解的獵人的容光煥發的興奮神情,因為他的快樂而忘記了自己的不快,快活地同他告別了。
“對不住,先生們”他說,跑到台階上。“早餐放進去了嗎為什麼把棗騮馬套在右邊哦,沒有關系拉斯卡,安靜點臥下”
“放到牲口群里去吧,”他說,轉身向著在台階上等待他解決閹割了的小綿羊問題的牧人說,“對不起,又來了一個壞家伙。”
列文從他已經坐定了的馬車上跳下來,朝著手中拿著量尺向台階走過來的木匠走去。
“昨天你不到帳房來,現在你又來耽誤我了。哦,有什麼事”
“您讓我再做一個轉角好嗎再加三蹬樓梯就行了。這一次我們會做得很合適。這樣就穩當多了。”
“你早就該听我的話,”列文惱怒地說。“我對你講過要先安裝側板,然後再嵌上樓梯。現在沒法改動了。照著我的話去做,再做個新的。”
事情是這樣的,在修建廂房中木匠沒有計算高度,把樓梯做壞了,因此裝置停當的時候踏板全傾斜了。現在木匠想要利用舊的樓梯,再添上三級。
“這樣就好得多了。”
“可是添上三級樓梯會通到哪里去呢”
“原諒我,老爺”木匠說,輕蔑地微笑著。“不高不矮,剛好是地方。就是說,從下面開始,”他帶著令人信服的姿勢說下去。“上去,再上去,一直到了那兒。”
“三級樓梯也會增加高度但是到底會通到哪里去呢”
“它會從底下上去,我的意思是說,會到頂上的。”木匠固執而有說服力地說。
“會到天花板底下,會到牆上去的”
“請原諒。你看從下面開始。上去,再上去,就到地方了。”
列文取出獵槍的通條,在塵土里畫了一幅樓梯的圖樣。
“哦,你看出來了吧”
“隨您吩咐,”木匠說,他的兩眼突然炯炯放光,顯然他終于恍然大悟了。栗子網
www.lizi.tw“看起來,我們不得不再做一個新的了哩。”
“好啦,照著我的話去做吧”列文一邊坐到馬車里去,一邊大聲說。“走吧拉住那幾只狗,菲利普”
列文把家務和農事上的一切操心事都撇下不管,他體驗到一種非常強烈的生命和期待的快樂,強烈得使他不想說話。而且,他體驗到了所有獵人在接近獵場的時候都體驗到的一種專心致志的激動情緒。要是他現在有什麼心事的話,那只是他們在柯爾彭沼地里找不找得到什麼野味,拉斯卡和克拉克比較起來會不會顯得更強,他今天射獵得好不好等等問題而已。但願他不要在這個生人面前丟臉就好了但願奧布隆斯基不會勝過他就好了這些念頭也在他的腦海里閃過。
奧布隆斯基也體驗到同樣的心情,也沉默寡言。只有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不住嘴地興高采烈地嘮叨著。現在,听著他說話,列文回憶起昨天待他多麼不公平,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瓦先卡真是個好人,又單純,心地又善良,而且非常有趣。如果列文在沒有結婚的時候和他遇見的話,他們就會成為知心朋友了。列文本來有點不大歡喜他那種及時行樂的人生觀和放蕩不羈的神氣。因為他留著長長的指甲,戴著甦格蘭小帽,其余的一切都配合得很好,看起來好像他自以為高不可攀,神氣得了不得;但是因為他的好心腸和好教養,這些都可以原諒。他以自己的優良教育、漂亮的英語和法語,以及和列文相同的階級出身而獲得了列文的歡心。
瓦先卡對于套在左邊那匹頓河草原的駿馬大為嘆賞。他歡喜得著了迷。
“騎著一匹草原的駿馬在草原上奔馳,該有多麼美妙啊。
喂對不對呀”他說。
他似乎把騎著草原的駿馬馳騁在原野上描畫成一種浪漫而富有詩意的事情,結果事情完全不是這樣;但是他的天真神情,特別是和他的漂亮的臉、甜蜜的微笑、優雅的舉止結合起來,是非常動人的。是韋斯洛夫斯基的天性引起了列文的好感呢,還是因為列文想補償昨天的過錯,列文只看見他身上的長處,很高興同他在一道。
他們走了三里的光景,韋斯洛夫斯基突然尋找起雪茄煙和皮夾來,不知道是遺失了呢,還是丟在桌上了。皮夾里有三百七十個盧布,因此決不能置之不顧。
“你知道,列文,我要騎著這匹頓河馬跑回家去。那可再好也沒有了。哦”他說,已經準備爬上去。
“不,何必呢”列文回答,估計韋斯洛夫斯基的體重一定不下于六普特。“我派車夫去吧。”
車夫騎著副馬走了,列文親自駕馭其余的一對。九
“喂,我們的路線到底怎麼樣好好對我們講講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計劃這樣︰我們現在到格沃茲杰沃去,格沃茲杰沃這邊是山鷸出沒的沼地,格沃茲杰沃那邊有好極了的松雞沼地,而且還有山鷸。現在天氣太熱了,但是我們傍晚就到了大約還有二十里,我們晚上在那里打獵;在那里過一夜,明天我們就去大沼地。”
“難道一路上什麼都沒有嗎”
“有的,但是會耽擱我們的行程;況且,天氣又很熱有兩處很不錯的小地方,但是什麼都不見得會有的。”
列文自己很想順路到那些小地方去,但是那些小地方距離他的家很近,隨時可以來打獵,而且那些地方太小,容不下三個人打獵。因此他昧著心硬說那里什麼都不見得有。到了一個小沼地的時候,他想把車子一直趕過去,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憑著他那雙獵人的精明老練的眼楮,從大路上就看出來這塊沼地。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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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到那里去嗎”他說,一邊指著沼地。
“列文,我們去吧多麼好啊”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懇求說,列文不能不同意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停下,兩條狗就互相追逐著,飛一樣向沼地奔馳而去。
“克拉克拉斯卡”
這些狗又跑回來。
“那兒容不下三個人。我在這兒等著吧,”列文說,希望他們除了被狗驚起的、在沼地上空盤旋著的、淒婉地哀鳴著的田鳧以外,什麼都找不到。
“不列文,來吧,我們一起去”韋斯洛夫斯基呼喚說。
“真的,太擠了。拉斯卡,回來拉斯卡你們不需要兩條狗吧”
列文留在馬車那兒,懷著嫉妒的心情望著獵人們。他們走遍了整個沼地,但是除了小野雞和田鳧,其中有一只被韋斯洛夫斯基打死了,沼地里什麼也沒有。
“哦,你們看,並不是我舍不得讓你們去這個沼地”列文說。“這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不,無論如何,到底還是很有意思的。您看見了嗎”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手里提著獵槍和田鳧笨手笨腳地爬到車里去。“我這只打得多麼好啊對不對喂,我們不久就可以到真正的獵場了吧”
馬突然猛的一沖,列文的腦袋撞著誰的槍筒,發出了一聲槍響。其實,槍聲是先響的,但是列文卻覺得是顛倒過來的。事情是這樣的,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在扳雙筒槍的扳機的時候,只扳上了一個扳機,卻沒有扳好另一個,因此走了火。子彈射進地里,誰也沒有受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搖搖頭,譴責地對韋斯洛夫斯基笑笑。但是列文沒有心思責備他。第一,他一斥責就好像是由于他脫離了危險和他頭上腫起來的疙瘩而引起的;其次,韋斯洛夫斯基最初是那樣天真地愁悶不樂,隨後卻那樣溫和而富于感染力地嘲笑大家的驚慌,列文也就不由得笑起來了。
他們到了面積相當大而且會佔去他們很多時間的第二個沼地的時候,列文勸他們不要下車。但是韋斯洛夫斯基又說服了他。這一次沼地又很窄小,列文作為殷勤好客的主人,留在馬車那里。
克拉克一到立刻向丘陵地帶沖過去。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首先跟著狗跑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還沒有來得及走過去,一只山鷸就飛起來了。韋斯洛夫斯基開槍但沒有打中它,鷸就飛到沒有收割的草地那邊去了。這只鳥還要留待韋斯洛夫斯基來解決。克拉克又發現了它,站住指出獵物的所在地,于是韋斯洛夫斯基打死了它,回到馬車跟前。
“現在你去吧,我留下來照管馬,”他說。
一種獵人的嫉妒心開始折磨著列文。他把韁繩交給韋斯洛夫斯基,就到沼地去了。
拉斯卡早就在哀怨地尖叫著,好像在抱怨這種不公平的待遇,朝著列文很熟悉、而克拉克還沒有到過的、可能有飛禽的一帶丘陵起伏的地方直沖過去。
“你為什麼不攔住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聲喊。
“它不會把它們驚走的,”列文回答。他很滿意他的狗,匆匆忙忙跟著它走去。
在搜索中,越接近那個熟悉的小草墩,拉斯卡就變得越發鄭重其事。一只沼地的小鳥只有一瞬間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在那個草墩前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突然渾身顫抖一下,站住不動了。
“來呀,來呀,斯季瓦”列文喊著,感到他的心髒跳動得更厲害了;突然間,仿佛什麼障礙著他的緊張的听覺的東西揭開了,他失去衡量距離的能力,一切聲音他听起來都很清晰,但都是雜亂無章的。他听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腳步聲,卻把它當成了遠處的馬蹄聲;他听見腳下踩著的小草墩連著草根裂開的清脆的折裂聲,卻把它當成了山鷸展翅飛翔的聲音。他也听見背後不遠的地方流水的潑濺聲,但是他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聲音。
他選擇著落腳的地方,移到了狗的跟前。
“抓住它”
在狗面前飛起來的不是松雞,而是一只山鷸。列文舉起獵槍,但是正在他瞄準的那一瞬間,他听見水的潑濺聲更大更近了,夾雜著韋斯洛夫斯基的古怪而響亮的喊叫聲。列文明明知道他瞄在山鷸後面,但是他還是開了槍。
列文看清楚了他確實沒有射中,回過頭來一望,看見馬和馬車已經不在大路上,卻在沼地里了。
韋斯洛夫斯基想看打獵,就把馬車趕到沼地里,于是兩匹馬陷在泥淖里動彈不得了。
“該死的東西”列文暗自嘀咕說,返身回到陷在泥里的馬車旁邊。“您為什麼把車趕到這里來”他冷淡地對他說,于是喊來馬車夫,就動手卸馬。
列文因為他的射擊受到妨礙,又因為他的馬陷在泥塘里,尤其是因為無論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也好,韋斯洛夫斯基也好,都不能幫助他和馬車夫卸下馬具,把幾匹馬從泥塘里牽出來因為他們兩個一點都不懂得套馬的事,心里很氣惱。听見瓦先卡一口咬定這里十分干燥,列文卻一聲也不回答,默默地和馬車夫一道操作著,為的是好把馬卸下來。可是後來,到他工作得緊張熱烈的時候,看見韋斯洛夫斯基那麼努力而熱心地抓住擋泥板拖馬車,而且真的硬把它拽斷了,列文就責備自己受了昨天情緒的影響,不應該對待韋斯洛夫斯基太冷淡了,因此竭力用分外的殷勤來補償他的冷淡。當一切都安排停當,馬車又回到大路上的時候,列文就吩咐擺早飯。
“bonapp titbonnensberjusqaufotes,”1已經又喜笑顏開的瓦先卡吃完第二只小雞的時候,說了一句法國諺語。“哦,現在我們的災難結束了;萬事都會如意了。不過為了我犯的過錯我應當坐在趕車的位子上。對不對不,不,我是奧托米頓2。看看我怎樣給你們趕車吧”當列文請求他讓馬車夫去趕車的時候,他抓住韁繩不放說。“不,我應當將功折罪,況且,坐在趕車的位子上我覺得很舒服哩,”他就趕開車了。
列文有點害怕他把他的馬折磨壞了,特別是左邊那匹他不會駕馭的棗騮馬;但是他不知不覺地受了韋斯洛夫斯基的興致勃勃的影響,他听韋斯洛夫斯基坐在車夫座位上唱了一路的情歌,或者他講的故事,看見他表演按照英國方式應該如何駕駛fourinhand3那副樣子,列文不忍心拒絕了;早飯以後,他們都興高采烈地到達了格沃茲杰沃沼地。
1法語︰誰的良心好誰就有好胃口這只小雞會被我消化得干干淨淨的。
2奧托米頓是伊里亞特中的英雄阿基里斯的馭者。這個名字成為普通名詞,在口語中成為“御者”的謔稱。
3英語︰四駕馬車。十
韋斯洛夫斯基把馬趕得那麼快,天氣還很炎熱,他們老早就到達了沼地。
他們到了真正的沼地,他們的目的地的時候,列文不由地就盤算起怎麼樣甩掉瓦先卡,好逍遙自在地行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顯然也有同樣的願望,在他的臉色上列文覺察出每個真正的獵人在打獵以前都具有的那種心神專注的神情,而且還有一點他所特有的溫良的狡猾味道。
“我們怎麼走法這沼地好得很,我看見還有鷂鷹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指著兩只在葦塘上空盤旋著的大鷂鷹說。
“哪里有鷂鷹,哪里就一定有野味。”
“哦,先生們,”列文帶著一點憂郁的神情說,一面把長統皮靴往上提一提,一面檢查著獵槍上的彈筒帽。“你們看見那片葦塘嗎”他指著伸展在河右岸的一大片割了一半的濕漉漉的草地上的小小的綠洲。“沼地從這里開始,就在我們面前︰你們看,就是那比較綠的地方。沼地從那里往右去,到那馬群走動的地方;那里是草叢,有山鷸;沼地繞過那片葦塘經過赤楊樹林,一直到磨坊那里。就在那里,看見嗎在水灣那兒。那地方再好也沒有了。我有一次在那里打死了十七只松雞。我們要分開,帶著兩條狗分道揚鑣,然後在磨坊那里集合。”
“好的,不過誰往右,誰往左邊去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追問。“右邊的地方寬綽一些,你們倆去吧,我往左邊去,”
他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氣說。
“好極了我們會比他打得多的。來吧,來吧”瓦先卡響應說。
列文不得不同意,于是他們就分手了。
他們剛一走進沼地,兩條狗就一齊搜索起來,朝著一片浮著褐色粘沫的泥塘走去了。列文知道拉斯卡尋找的方法謹慎而且猶豫不決;他也知道這地方,他期望看見一群山鷸。
“韋斯洛夫斯基,和我並排,和我並排走”他沉住氣悄悄地對在他後面嘩啦嘩啦蹬著水的同伴說,在格沃茲杰沃沼地發生了那場走火的事故以後,列文不由自主地就很關心他的槍口朝著什麼方向了。
“不,我不會妨礙您,不要為我操心。”
但是列文不由得沉思起來,他回憶起臨別時基蒂所說的話︰“當心︰千萬不要彼此打著了啊”兩條狗走得越來越近了,互相回避著,按照各自的獸跡追逐著。列文希望發現山鷸的心情強烈得連從腐臭的泥淖里往外拔皮靴後跟的吧咂聲在他听起來都仿佛是鳥鳴聲,他抓住而且握緊槍托。
“砰砰”他听見槍聲就在耳邊。這是瓦先卡射擊在沼地上空盤旋著的一群野鴨,它們在射程以外老遠的地方,這時正迎著這兩個獵人飛來。列文還沒來得及回頭看看,就听見了一只山鷸的鳴聲,接著第二只、第三只,此外還有八只,一只跟著一只地飛起來。
就在一只山鷸開始盤旋的那一瞬,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它打落了,這只山鷸縮成一團落到泥濘地里了。奧布隆斯基不慌不忙地瞄準了另外一只低低地向葦塘飛來的山鷸,槍聲一響,這一只也應聲落下來;可以看見它從刈割了的葦塘里跳出來,鼓動著一只沒有受傷的白色翅膀。
列文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第一只山鷸他瞄得太近,沒有打中;它已經飛起來的時候他的槍跟著它轉來轉去,但是正這工夫另外一只從他腳下飛起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又沒有射中。
當他們在裝子彈的時候,又有一只山鷸飛起來,裝好槍彈的韋斯洛夫斯基,照著水上放了兩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拾起自己的兩只山鷸,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列文。
“好,我們現在分開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左腳一瘸一瘸地,拿好獵槍,向他的狗吹了幾聲口哨,就朝一邊走去了。列文和韋斯洛夫斯基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列文總是這樣,如果頭幾槍落了空,他就變得又急躁又煩惱,整天都射擊不好。這一次也是這樣。山鷸是很多的。山鷸不住地在狗面前和獵人的腳下飛起來,列文本來可以定下心來的;但是他射擊的次數越多,他在韋斯洛夫斯基面前就越覺得丟臉,而那個韋斯洛夫斯基卻不管在不在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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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以內都歡歡喜喜地瞎打一陣,什麼都沒有打中,但卻絲毫也不難為情。栗子小說 m.lizi.tw列文著了慌,沉不住氣了,越來越惱怒,結果弄到只顧開槍,幾乎不敢存著打中什麼的希望了。好像連拉斯卡也感覺到這一點。它越來越懶得去尋找了,它帶著似乎莫名其妙的和責難的眼光扭過頭來望著這兩位獵人。槍聲一響跟著一響。火藥的煙霧籠罩著兩位獵人,但是在寬綽的大獵袋里卻只有三只輕巧的小山鷸。就連這些,其中的一只還是韋斯洛夫斯基打死的,還有一只是他們兩人共有的。同時,從沼地對面傳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不很頻繁,但列文卻覺得關系很重大的射擊聲,並且幾乎每一次都听見他說︰“克拉克,克拉克,叼來”
這使列文更加激動了。山鷸不斷地在葦塘上盤旋。靠近地面和空中的啼叫聲不絕地從四面八方傳來;以前飛起來在空中飛翔的山鷸降落在兩位獵人面前。現在尖叫著翱翔在沼澤上空的鷂鷹不止是兩只,而是十來只。
列文和韋斯洛夫斯基跋涉了一大半沼地,來到了分成一條一條的農民的草場,草場緊連著葦塘,這兩者之間的分界有的地方是一條踩壞了的,有的地方是割過了的狹長的青草路。一半的地里已經收割了。
雖然在未刈割過的地里,找到野物的希望並不比在刈割過的地里多一些,但是列文既然答應了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會合,他就同自己的同伴沿著割過的和未割過的地段往前走去。
“喂,獵人們”坐在卸了馬的馬車旁的農民中的一個人向他們呼喊。“來跟我們一道吃點東西喝一杯酒吧”
列文回過頭來一望。
“來吧,沒有關系”一個快活的、留著胡子的、面孔通紅的農民叫著,一張口就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手里高舉著一瓶在陽光下閃著光的、略帶綠色的伏特加酒。
“questcequilsdisent”1韋斯洛夫斯基打听。
1法語︰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請我們喝伏特加酒。我想他們大概分了草地。我想去喝一杯,”列文並非沒有私心地說,他希望韋斯洛夫斯基會被伏特加酒吸引去。
“他們為什麼要請我們呢”
“無非是高興高興罷了。真的,您到他們那里去吧。您一定會覺得很有意思。”
“allocurieux.”1
1法語︰來吧,很有趣呢。
“您去吧,您去吧,您找得到去磨坊的那條路的”列文喊著說,他回過頭來,很高興地看到韋斯洛夫斯基彎著腰,兩條疲倦的腿搖搖晃晃,伸著胳臂提著槍,從沼地里向著農民們走去。
“你也來吧”一個農民朝列文叫著。“來吧吃點包子”
列文非常想喝一杯伏特加,吃一片面包。他覺得渾身無力,好容易才把兩條搖搖晃晃的腿由泥塘里拖出來,他猶疑了一會兒。但是獵狗指出了獵物,他的倦意馬上消失了,他輕快地穿過沼地向獵狗走去。就在他的腳跟前飛起了一只山鷸;他開槍打死了它。獵狗繼續指著獵物。“叼來”在獵狗面前又飛起一只鳥。列文射擊。但是那天他很不走運;他沒有打中,當他去找尋他打死的鳥的時候,他找不著。他踏遍了整個葦塘,但是拉斯卡不相信他打死了什麼東西,當他打發它去尋找的時候,它只是裝出尋找的樣子,並沒有真的找尋。
列文以為自己的失敗全怪韋斯洛夫斯基,但是現在他不在,情形也沒有好轉。這里的山鷸也很多,但是列文一只跟著一只地打不中。
斜陽的余暉還很熱;他的衣服被汗濕透了,緊緊粘在身上;左腳的靴子里面滿滿了水,沉甸甸的,一走一噗哧;一滴滴汗珠順著被火藥粉弄髒的臉淌下來;嘴里發苦,鼻子里聞著一股火藥和鐵蚳,耳朵里縈繞著毫不停息的山鷸的鳴聲;槍筒連摸都摸不得,太燙了;他的心髒急促而迅速地跳動著;他的雙手興奮得直顫抖,疲倦不堪的雙腿跌跌絆絆,勉勉強強地走過草墩和泥塘;但是他還是一邊走,一邊射擊。栗子小說 m.lizi.tw最後,在一次可恥的失誤以後,他把獵槍和帽子摜到地上。
“不,我必須冷靜一下,”他沉思著,拾起獵槍和帽子,喊拉斯卡跟著他,走出了沼地。當他到達了干燥的地方,他坐在一個小草墩上,脫下皮靴,把皮靴里的水倒出去,隨後又回到沼地,喝了一點腐臭的水,把滾燙的槍筒浸濕了,洗了洗手和臉。當他覺得神清氣爽了,他又返回一只山鷸歇落的地方去,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操之過急了。
他想要沉著,但是事情還是跟從前一樣。他還沒有瞄準,手指就扳了槍機。事情越來越糟了。
當他走出沼地往他約好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踫頭的赤楊樹林走去的時候,他的獵袋里只有五只鳥。
他還沒有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看到他的獵狗。克拉克從一株赤楊樹翻起的樹根下跳出來,它被沼地的臭泥弄得渾身漆黑,帶著一副勝利者的神氣同拉斯卡踫鼻子。在克拉克後面,一株赤楊的樹蔭下,出現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魁偉雄壯的身姿。他滿面紅光,流著汗,襯衫的領子敞著,還像從前那樣一跛一瘸地,迎著列文走來。
“哦,怎麼樣你打了很多哩”他帶著愉快的微笑說。
“你呢”列文問。但是用不著問,因為他已經看到那只裝得滿滿的獵袋。
“還不錯”
他有十四只鳥。
“真是好極了的沼地一定是韋斯洛夫斯基妨礙了你。兩個人合用一條狗是不方便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這話來沖淡自己的勝利。十一
當列文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到達列文經常投宿的那家農民的木屋的時候,韋斯洛夫斯基已經在那里了。他坐在草房中間,兩手扶住一條長凳,有一位兵士女主人的兄弟在替他脫粘滿泥土的靴子,而他正在發出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聲。
“我剛剛才到哩。ilsnot t ts1您想想看,他們給我吃的,給我喝的。多麼好的面包,真妙d licieux2還有伏特加我從來也沒嘗過比這更可口的酒他們怎麼也不肯收我的錢。而且還不住嘴地說︰請你多多包涵,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1法語︰他們真有意思
2法語︰可口極了。
“他們為什麼要收錢您要知道,他們是在款待您哩難道他們是賣伏特加的嗎”那個兵士說,他終于把一只濕漉漉的皮靴連著變得漆黑的襪子一齊脫下來了。
雖然木屋里很骯髒,被獵人們的皮靴弄得到處都是泥濘,而兩條骯髒的狗正在舐自己的身體;雖然屋里充滿了沼地和火藥的氣息;而且沒有刀叉,但是獵人們那麼津津有味地喝茶、吃晚飯,只有打獵的人才領略得到這種滋味。他們梳洗干淨就到為他們打掃好了的干草棚去了,那里馬車夫已經替老爺們鋪好了床。
雖然已經暮色蒼茫,但是獵人們誰也不想睡。
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憶和談論了一陣打獵、獵狗和別的打獵團體的軼事以後,談話就落到三個人都感到興趣的話題上。由于瓦先卡再三地稱贊這種極有風趣的過夜方法,贊美那干草香味,那一輛破馬車他覺得這輛車是破的,因為前輪拆掉了,那招待他喝伏特加酒的農民的好心腸,以及那兩條臥在各自的主人腳下的獵狗,于是奧布隆斯基也就講起他去年夏天在馬爾圖斯的莊園里狩獵的樂趣。栗子小說 m.lizi.tw馬爾圖斯是著名的鐵路大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講起馬爾圖斯在特維爾省租賃的沼地多麼好,保護得多麼周到,又講起獵人們駕駛到那里的馬車和狗車有多麼講究,搭在沼地旁的飲宴帳幕有多麼豪華。
“我不明白你,”列文說,從草堆上抬起身子。“這些人你怎麼會不厭惡我知道擺著紅葡萄酒的宴席是很愜意的,但是難道這種奢華的排場你就不厭惡嗎所有這些人,像以前的酒類專賣商一樣,憑著一套人人都瞧不起的手腕發財致富,別人的輕蔑他們一點也不在乎,可是後來,又用他們這筆不義之財來收買人心了。”
“完全正確”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附和說。“完全正確奧布隆斯基自然是出于bonhoe1才這麼說的,可是別人會說︰哦,奧布隆斯基也去了”
“一點也不對”列文听見奧布隆斯基含著微笑說。“我簡直不認為他比任何富商或者貴族壞。他們都是靠著勞動和智慧發財致富的。”
“是的,但是什麼樣的勞動呢難道投機倒把還叫勞動嗎”
“當然是勞動如果沒有他或者類似他的人,就沒有鐵路了,這樣說來,那就是勞動。”
“但是這種勞動並不像農民和學者的勞動。”
“就算你說得不錯,但是他的活動得到了結果鐵路︰
這樣說來,那就是勞動。但是你卻認為鐵路毫無用場。”
“不,那是另外一回事;我願意承認它是有用的。不過凡是和付出的勞力不相稱的贏利都是不義之財。”
“但是這種比例由誰來定呢”
“凡是用不正當的手段,用投機取巧而獲得的利潤都是不正當的。”列文說,意識到他不能明確地劃出正當同不正當之間的分界線;“就像銀行的贏利一樣,”他繼續說下去。“大筆財產不勞而獲,這是罪惡,就像在酒類專賣那時候一樣,只是方式改變了。leroiestrt,viveleroi2專利權剛剛廢除,鐵路和銀行就出現了︰這也是一種不勞而獲的手段。”
1法語︰好心。
2法語︰國王死了,國王萬歲
“是的,你說的這一切也許是正確而聰明的臥下,克拉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正在搔癢而且在草堆上轉來轉去的獵狗喝道,顯然他很相信自己立論的正確,因此顯得鎮靜和從容。“但是你還沒有劃出正當的和不正當的勞動之間的界線。我拿的薪金比我的科長拿得多,雖然他辦事比我高明得多,這是不正當的嗎”
“我不知道”
“哦,那麼我告訴你吧︰你在經營農業上獲得了,假定說,五千多盧布的利潤,而我們這位農民主人,不管他多麼賣勁勞動,他頂多只能得到五十盧布,這事正和我比我的科長收入得多,或者馬爾圖斯比鐵路員工收入多一樣的不正當。反過來,我看出社會上對這些人抱著一種毫無道理的敵視態度,我覺得其中含著嫉妒的成份”
“不,這話不公平,”韋斯洛夫斯基說。“怎麼能扯到嫉妒上去,這種事的確有些不干不淨。”
“不,听我說”列文插嘴說。“你說我獲得五千盧布,而農民才得到五十盧布,是不公平的︰不錯。這是不公平的,我也感覺到,不過”
“果然不錯。為什麼我們又吃、又喝、又來打獵,無所事事,而他卻永遠不停地勞動呢”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顯然他這一生破天荒頭一次想到了這個問題,因此說得十分誠懇。
“是的,你感覺到了,但是你卻不肯把自己的產業讓給他。”奧布隆斯基說,仿佛故意向列文挑釁一樣。
最近這兩位連襟中間似乎發生了一種隱秘的敵對關系,好像自從他們和那兩姊妹結了婚,他們中間就發生了較量誰更善于處理生活的敵對意識,現在這種意識就在他們辯論中所采取的攻擊個人的口吻上表現了出來。
“我沒有給人,因為誰也沒有跟我要過,就是我願意的話,我也不能給,”列文回答;“況且,也沒有人可給。”
“給這個農民吧;他不會拒絕的。”
“是的,但是我怎麼給他呢跟他去訂讓與契約嗎”
“我不知道;不過要是你相信你沒有權利”
“我一點也不相信。恰恰相反,我覺得我沒有權利讓出去,我覺得我對我的土地和家庭負著責任。”
“不,听我說;如果你認為這種不平等的現象是不公平的,那麼你為什麼不照著你所說的去做呢”
“我就是這樣做的,不過是消極地,就是說,我不設法擴大我和他們之間的差別。”
“不,請原諒我這是自相矛盾的話。”
“是的,這是強詞奪理的解釋,”韋斯洛夫斯基插嘴說。
“哦我們的主人,”他對那位打開吱吱作響的倉庫的門走進來的農民說。“怎麼,你還沒有睡覺”
“不,我怎麼能睡呢我以為老爺們已經睡了哩,但是听見你們還在談話。我要拿一把鉤鐮。它不咬人嗎”他補充說,一面光著腳小心翼翼地走著。
“你到哪里去睡覺呢”
“我們今天夜里要去放馬。”
“啊,多美的夜色呀”韋斯洛夫斯基說,一邊凝視著那從現在打開的倉房的門框里射進來的朦朧的晚霞中隱約可辨的小屋角落和卸了馬的馬車。“听听,這是女人們唱歌的聲音,唱得還真不壞哩。誰在唱,我們的主人”
“附近的丫頭們。”
“我們去散散步吧要知道,我們反正也睡不著。奧布隆斯基,走吧”
“要是能夠又躺著又出去就好了”奧布隆斯基欠伸著回答。“躺著不動真舒服啊。”
“哦,那我就一個人去,”韋斯洛夫斯基說,敏捷地爬起來,穿上皮靴。“再見,先生們如果有趣的話,我就來叫你們。你們請我來打獵,我忘不了你們。”
“是個可愛的小伙子,對不對”當韋斯洛夫斯基走出去,農民跟著掩上身後的房門的時候,奧布隆斯基說。
“是的,很可愛。”列文回答,一邊還在思索他們剛才討論的問題。他覺得他已經盡可能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思想感情,但是這兩位相當聰明而且誠懇的人,居然異口同聲地說他在用強詞奪理的話聊以自慰。這使他心里很難受。
“事情就是這樣,我的朋友二者必居其一︰要麼你承認現在的社會制度是合理的,維護自己的權利;要麼就承認你在享受不公正的特權,像我一樣,盡情享受吧。”
“不,如果這是不公道的,那麼就不能盡情地享受這種利益;至少我不能夠。對于我,最主要的,是要覺得問心無愧。”
“怎麼樣,我們真的不去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顯然厭倦了這種心理上的緊張。“你要知道,我們睡不著的。真的,我們去吧”
列文一聲不答。他在剛才的談話中說他的所做所為在消極意義上是公正的,這句話盤據在他的心頭。“難道消極地就可以算公正了嗎”他問自己。
“新鮮干草味多麼大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坐起來。“我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瓦先卡在那里搞什麼花樣呢。你听見笑聲和他的聲音嗎不去嗎我們去吧”
“不,我不去,”列文回答。
“難道你這也是按照原則辦事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臉上帶著微笑說,一邊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帽子。
“並不是按照原則辦事,不過我為什麼要去”
“可是你知道,你在自找苦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找著了他的帽子,于是站起身來。
“何以見得”
“難道我看不出你和你妻子相處得怎麼樣嗎我听見你們討論你去不去打兩天獵的事,好像討論什麼了不得的問題一樣。作為一個富有詩意的插曲倒也不壞,但是不能這樣一輩子。男子漢應當**不羈男人有男人的興趣。男人應當剛強果斷,”奧布隆斯基說,打開門。
“這是什麼意思去跟使女**嗎”列文盤問說。
“如果有趣,為什麼不去cairepas ns quence.1對我的妻子沒有害處,對于我卻是一場快活。主要的是要維護家庭的神聖在家里決不搞這種事情。但是也用不著束手束腳啊。”
1法語︰這不會引起嚴重後果。
“也許如此”列文冷冷地說,翻過身側臥著。“明天一早就得動身,我誰也不驚動,天一亮就走。”
“ssieurs,vee”1傳來轉回來的瓦先卡的聲音。
“te2這是我的大發現te一個十全十美甘淚卿3型的人物,我已經和她結識了,真的,美極了”他說話時那副贊不絕口的神氣,好像是為了他才特地把她創造得這樣優美動人,他很滿意為他準備好這種絕世佳人的造物主。
1法語︰先生們快來
2法語︰真美
3歌德所著的浮士德里的女主人公。
列文假裝睡著了,可是奧布隆斯基穿上鞋子,點上一支雪茄,就由倉庫里走出去了,他們的聲音不久就消失了。
列文好久不能入睡。他听見馬群咀嚼干草的聲音;以後房東和他的長子怎樣收拾停當,騎著馬夜里去放青;隨後又听見那個兵士怎樣同他外甥房東的小兒子在倉庫另外一頭安頓下來睡覺;听見那男孩怎樣用戰栗的聲音對他舅舅講他對狗的印象,男孩覺得它又龐大又可怕;隨後男孩怎樣盤問這些狗要去捉什麼,兵士怎樣用沙啞的、睡意 的聲音對他講,明天獵人們要去沼地打獵,隨後為了不讓小男孩再往下問又加上說︰“睡吧,瓦夏,睡吧,不然你可小心點”不久兵士自己就發出了鼾聲,于是萬籟俱寂,只听見馬群的嘶鳴和山鷸的啼聲。“難道僅僅消極地就行了”列文在心里暗暗重復這句話。“喂,到底怎麼回事這不是我的過錯。”于是他開始想著明天。
“明天我一清早就走,一定不要太急躁。有無數的山鷸。還有松雞哩。我回來的時候,基蒂的信就來了。喂,斯季瓦也許是對的︰我對她缺乏丈夫氣概,我變得優柔寡斷了
哦,怎樣辦呢又是消極地”
睡意 中他听見歡笑聲和韋斯洛夫斯基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興高采烈的談話聲。他睜開了一下眼楮︰一輪明月已經升上來了,在被升起的月亮照耀得光明燦爛的敞著的門口,他們正站著聊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講少女的鮮艷嬌嫩,把她譬喻作新剝出殼的
...
鮮核桃;而韋斯洛夫斯基又發出他的富有感染力的笑聲,想必是在重復一個農民對他說的話︰“你最好還是想法討個老婆吧”列文半睡半醒地咕嚕說︰
“先生們,明天天一亮就出發”說完就睡著了。栗子小說 m.lizi.tw十二
黎明醒來,列文試著喚醒他的同伴們。瓦先卡俯臥著,一只穿著襪子的腳伸出去,睡得那麼香甜,要想使他回答一聲是絕對不可能的。半睡半醒的奧布隆斯基這麼早一動也不肯動。連 縮著睡在干草堆角落里的拉斯卡也不大願意起來,它懶懶地先伸直並且站穩了一條後腿再伸另外一條。列文穿上皮靴,拿了獵槍,小心翼翼地打開吱吱作聲的倉庫大門,走到大街上。馬車夫睡在車旁,馬群也在打瞌睡。只有一匹馬在無精打采地嚼燕麥,噴著鼻息,把燕麥弄得滿馬槽邊上都是。外面的天色還是陰暗的。
“你為什麼起得這麼早,親愛的”上了年紀的女主人由木屋里出來,像對交情很深的老朋友那樣友好地說。
“我去打獵,老大娘。我可以打這條路到沼地去嗎”
“順著房子後面一直走;經過我們的打谷場,親愛的,再穿過大麻地,那里有一條小路。”
老婦人小心地邁動她那曬得黑黝黝的赤腳,給列文帶路,並且給他開開打谷場的柵欄門。
“一直走,你就會走到沼地。昨天夜里我們家的孩子們趕著牲口到那里去了。”
拉斯卡快活地順著小路奔跑,列文邁著迅速而輕快的步子緊跟在後面,不住地觀望天色。他希望在他沒有到達沼地之前,太陽不要出來。但是太陽卻不遲延。月亮,在他剛出門的時候還放射著光輝,現在卻只像一塊水銀似的閃著光;原先令人非常注目的遠處黎明的粉紅色閃光,現在要細細找尋才能發現;原先遙遠田野上的模糊不清的斑點現在已經一目了然了。那是一捆捆的黑麥。太陽出來以前還看不見的、那已經授了花粉的高大而芳香的苧麻上的露珠,沾濕了列文的腿和大半截外套。在清晨明顯的靜寂中連最輕微的聲音也听得見。一只蜜蜂從列文的耳邊飛過去,呼嘯著像一顆子彈。他仔細觀看,看見還有第二只、第三只。它們由養蜂場的籬笆後面飛出來,飛過苧麻田,在沼地那邊消失了蹤影。羊腸小徑一直通到沼地。沼地可以從上面升起的霧氣辨認出來,有的地方霧濃些,有的地方霧淡些,因此蘆葦和柳樹林看起來仿佛是在雲霧中搖曳的島嶼。在沼地邊上和大路上,躺著夜里放牧馬群的小伙子們和農民們,身上蓋著衣服,黎明時全都睡著了。離他們不遠,有三匹腳拴在一起的馬在走來走去。有一匹把腳鏈弄得啷作響。拉斯卡在它主人旁邊走著,懇求讓它跑到前面去,四下張望著。列文走過睡著的農民們身邊,到了頭一處葦塘的時候,檢查了一下槍上的信管筒,放了獵狗。有一匹飼養得肥壯光滑的三歲口的栗色馬,一看見獵狗就驚了,撅著尾巴噴著鼻子。其余的馬也驚了,拴在一起的腳 過塘水,蹄子從濃泥漿里拔出來,嘩啦嘩啦地響著,掙扎著跳出泥塘。拉斯卡站住不動了,帶著譏笑的神情盯著馬群,詢問似地望望列文。列文拍拍拉斯卡,吹了一聲口哨,作為它現在可以開始行動的信號。
拉斯卡又快活又焦慮地跑過它腳下動蕩不定的泥濘地。
拉斯卡一跑進沼澤,馬上就在它所熟悉的根睫、水草、爛泥和它所不熟悉的馬糞味中,嗅出了那彌漫在整個地區的飛禽氣息,這種強烈的飛禽氣息比什麼都刺激得它厲害。在蘚苔和酸模草中間,這種氣息非常強烈;但是不能斷定哪里濃些哪里淡些。要弄清楚這一點,它必須順著風走遠點。栗子網
www.lizi.tw拉斯卡簡直覺不出自己的腿在移動,腳不點地地狂奔著,用這種跑法,在必要時可以一躍而停,它向右方跑去,遠遠避開日出以前東方吹來的微風,然後轉身朝上風前進。它張大鼻孔吸了一口空氣,立時發覺不但有氣息,而且它們本身就在那里,就在它面前,不止一只,而且有好多只。它放慢了腳步。它們在那里,但是究竟在什麼地方,它還不能斷定。為了斷定地點,它開始兜圈子,突然間它主人的聲音轉移了它的注意力。“拉斯卡這里”他說,向它指著另一邊。它站住不動了,仿佛在詢問是否還是照它開始那樣做的好。但是他聲色俱厲地把這命令重復了一遍,一面指著什麼也不可能有的一堆被水淹沒的小草墩。它听從了,為了討他喜歡起見,它裝出尋找的模樣,繞著草墩走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立刻又聞到它們的氣味。現在,當他不再打擾它的時候,它知道該怎麼辦,也沒有看看自己腳下,使它煩惱的是給大草墩絆了一跤,跌到水里,但是用它的柔韌有力的腳爪克服了這種困難,它開始兜圈子,好把一切都弄明白。它們的氣息越來越強烈地、越來越清晰地飄送過來,突然間它完全明白了這里有一只,就在草墩後面,在它前面五步遠的地方,它站住不動,渾身都僵硬了。因為腿太短,前面什麼它都望不見,但是它由氣味聞出了它離開不到五步遠。它站住不動,越來越意識到它的存在,而且以這種期待為莫大的樂事。它的僵硬的尾巴撅得筆直,只有尾巴尖在戰栗。它的嘴巴微微張開,兩耳豎著。它奔跑的時候一只耳朵倒向一邊,它沉重地、但是謹慎地呼吸著,與其說扭過頭去,不如說斜著眼楮,更謹慎地回顧它的主人。他帶著它看慣的臉色和老是那樣可怕的眼神,跌跌絆絆地越過草墩,但它覺得他走的慢得出奇。它覺得他走得慢,其實他是在跑著。
他注意到拉斯卡的奇特的尋覓姿態,身子幾乎整個貼著地面,好像在拖著後腿大步前進,而且它的嘴巴微微張開,他明白它給山鷸吸引住了,在向它跑去的時候,他心里默禱著他成功,特別是在這頭一只鳥上。走到它身邊,他以居高臨下的地位朝前面望過去,他的眼楮看到了它的鼻子嗅到的東西。在草墩中間的空地上,他看見一只山鷸。它扭著腦袋,留神細听。它剛剛展了展翅膀就又收攏了,它笨拙地擺了擺尾巴,就在角落里消失了。
“抓住它,抓住它”列文喊叫,從後面推了推拉斯卡。
“不過我不能去,”它暗自尋思。“我往哪里去呢從這里我嗅得到它們,但是如果我往前動一動,我就完全不知道它們在哪里,它們是什麼東西了。”但是他又用膝蓋推撞了它一下,用興奮的低聲說︰“抓住它,拉斯卡,抓住它”
“好吧,若是他要這樣,我就這麼辦,不過現在我不能負什麼責任了。”拉斯卡想,猛地用全速力向前面的草叢中間沖過去。現在它什麼也聞不到了,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一看听一听而已。
距離原來的地方十步遠,帶著一陣山鷸所特有的咯咯的啼聲和拍擊翅膀的響聲,一只山鷸飛起來了。緊跟著一聲槍響,它撲通一聲白胸脯朝下跌落在濕漉漉的泥淖里。另外一只,沒等獵狗去驚動就在列文後面飛起來。
等列文扭過身子,它已經飛遠了。但是他的子彈射中了它。第二只山鷸飛了二十步的光景,斜著飛上去,又倒栽下來,像拋出去的球一樣連連翻了幾個斤斗,就撲通一聲落到干地上。
“這就一帆風順了”列文想,把還有暖氣的肥山鷸放到獵袋里。“哦,親愛的拉斯卡,會一帆風順了吧”
列文又上好子彈,動身往遠處去的時候,太陽雖然還被烏雲遮著,但是已經升起來了。栗子小說 m.lizi.tw月亮失去了光輝,宛如一片雲朵,在天空中閃著微光;一顆星星也看不見了。以前在露珠里發出銀白色光輝的水草,現在閃著金黃色。爛泥塘像一片琥珀。青翠的草現在變成黃綠色。沼澤的鳥在那露珠閃爍、長長的影子投在溪邊的樹叢里騷動起來。一只鷂鷹醒了,停在干草堆上,它的頭一會扭到這邊一會扭到那邊,不滿地望著沼澤。烏鴉在飛向原野,一個赤腳的男孩把馬群趕到老頭身邊,這個老頭撩開了大衣坐起來搔癢。火藥的煙霧像牛奶一樣,散布在蔥綠的青草上。
有個小孩跑到列文跟前。
“叔叔,昨天這里還有野鴨哩”他沖著他喊叫,遠遠地跟在他後面走。
列文在那個贊不絕口的小男孩面前一連打死了三只山鷸,因此覺得加倍地高興。十三
如果第一只飛禽或者走獸沒有被放過,那麼一天都會萬事如意,獵人這種說法果然不錯。
又疲倦,又饑餓,又快活,列文在早晨十點鐘,跋涉了約莫三十里的光景,帶著十九只血淋淋的野味,腰帶上還系著一只野鴨因為獵袋里已經沒有容納的余地,就返回寄宿處去了。他的同伴們早就醒了,並且早就覺得饑餓,已經吃過早餐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記得是十九只,”列文說,第二次又數起那些山鷸和松雞,它們已經沒有飛翔時的神氣活現的姿態,縮作一團,干蔫了,身上凝著血塊,腦袋歪到一邊。
數目是對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嫉妒使列文非常高興。他一回到寄宿處,就發現基蒂派來的信差已經送信來了,因此更加高興。
我十分健康,很快活。若是你為我擔心,現在你可以比以前更放心了。我有個新護衛,就是瑪麗亞弗拉西耶夫娜這是一個接生婆,在列文家的家庭生活中是一個新的重要人物。她來探望我,發現我十分健康,我們留她住到你回來的時候再走。大家都很高興,都很健康,你千萬不要太著急,如果打獵很順利,那麼再逗留一天也行。
這兩樁喜事,他的成功的游獵和他妻子的來信,使他非常痛快,以致後來發生的兩樁煞風景的小事列文也就馬馬虎虎地放過了。一樁事情是那只栗毛副馬,昨天顯然是勞累過度了,不吃草料,顯得無精打采。車夫說它累壞了。
“昨天把馬累得精疲力盡,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說。“啊喲,毫無道理地趕了十里路”
另外一樁掃興的事最初曾破壞了他的愉快心境,可是隨後又使他笑了很久的是這樣︰基蒂準備得那麼豐富的、似乎一個星期也吃不完的食物,居然一點不剩了。列文打完獵又累又餓地回來,歷歷在目地想著肉餡餅,以致他走近寄宿舍的時候仿佛已經聞到香味,嘗到了那種滋味就像拉斯卡嗅到了野味一樣立刻就吩咐菲利普去拿來。哪知道不但沒有肉餡餅,連燒雞都沒有了。
“他的胃口真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笑指著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我並沒有食欲不振的毛病,但是他的胃口可真驚人哩”
“嗯,沒有辦法”列文說,一面不高興地望著韋斯洛夫斯基。“菲利普,那麼給我拿些牛肉來吧”
“牛肉吃光了,骨頭喂了狗,”菲利普回答。
列文氣得發火說︰
“哪怕給我留下一點也好啊”他像要哭出來了。
“那麼收拾點野味,放上點蕁麻,”他用發顫的聲音對菲利普說,極力不望著韋斯洛夫斯基。“至少得給我要點牛奶。”
後來,他喝足了牛奶的時候,覺得對生人露出厭煩很不好意思,開始嘲笑自己餓得那副凶相。
傍晚他們又出去打獵,韋斯洛夫斯基也打了好幾只飛禽,夜里就動身回家了。
歸途上他們也像來的時候那樣興高采烈。韋斯洛夫斯基一會唱歌,一會津津有味地回憶他在農民家里的獵奇事件,他們請他喝伏特加,而且對他說,“請多多包涵”;一會又回想起那一夜的獵奇事件、游戲、使女和一位農民,那農民問他結過婚沒有,听說沒有,就對他說︰“不要羨慕別人的老婆,還是自己想辦法娶一個好。”這些話使韋斯洛夫斯基覺得特別有意思。
“總而言之,這趟旅行我非常滿意。您呢,列文”
“我也非常滿意哩,”列文誠心誠意地說,他尤其高興的是他不像在家里那樣,不僅對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不懷著敵意,而且反倒對他抱著很大的好感。十四
第二天早晨十點鐘的光景,列文巡視過農莊,就敲敲瓦先卡寢室的房門。
“entrez1”韋斯洛夫斯基大聲說。“對不起,我剛剛結束ablutions2哩,”他微笑著說,只穿著一件襯衣站在列文面前。
1法語︰請進
2法語︰淋浴。
“請不要客氣,”列文坐到窗口。“您睡得好嗎”
“睡得就像死人一樣。今天是多麼好的打獵的日子啊”
“您要喝什麼呢,茶,還是咖啡”
“兩樣都不要。我要吃早點。我實在很難為情,我想夫人們已經起來了吧現在去散散步就好極了。讓我看看您的馬吧。”
他們繞著花園走了一圈,參觀了馬廄,甚至還一齊在雙杠上做了一會體操以後,列文陪著客人回到家里,同他一齊走進了客廳。
“獵打得好極了,有那麼多新的感受”韋斯洛夫斯基說,向坐在茶炊旁邊的基蒂走過去。“可惜婦女享受不到這種樂趣”
“嗯,這又有什麼呢,他總得跟女主人寒暄幾句,”列文自言自語。他又覺得這位客人同基蒂說話的時候流露出的微笑和得意揚揚的表情里有點蹊蹺
同瑪麗亞弗拉西耶夫娜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坐在桌子那一頭的公爵夫人,把列文招呼到自己跟前,同他談著為了基蒂生產遷移到莫斯科去住和準備房子的問題。對于列文,正像結婚時各種各樣瑣瑣碎碎的準備,破壞了正在進行的事情的莊嚴性,反而使他很不痛快那樣,現在為了那屈指就要來臨的生產而做的準備使他越發不痛快了。他總是極力不听她們談論用襁褓包裹未來的嬰兒的最好方法,總是極力扭過頭去不看多莉所特別看重的那種神秘的、沒完沒了的、編織繃帶和麻布三角巾的工作,以及諸如此類的事。已經有了希望的、而他卻還是不能相信的兒子他確信是個兒子的降生,這件事是那麼離奇,以致他一方面覺得是莫大的、因而是不可能獲得的幸福;而另一方面又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因此這種對于將要發生的事情的強不知以為知,因而把它當作人間的什麼平凡的、人為的事情來作種種準備,他覺得這是一種豈有此理和侮辱人的事。
但是公爵夫人不了解他這種心情,認為他的不聞不問是粗心大意和漠不關懷,因此不容他安靜一下。她委托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去看一幢房子,現在就把列文招呼過來。
“我什麼也不知道哩,公爵夫人。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他說。
“你得決定一下什麼時候搬家。”
“我真不知道。我知道千千萬萬的嬰兒沒去莫斯科,也沒請醫生,但是也生下來了那麼為什麼”
“哦,假如這樣”
“噢,不照基蒂的意思辦吧。”
“但是這事不能跟基蒂談呀你到底想怎麼樣,要我嚇壞了她嗎今年春天,納塔利戈利岑娜就是因為請了個庸醫死掉的。”
“您說怎麼著,我就怎麼辦,”他愁眉不展地說。
公爵夫人開始對他講,但是他並不去听她的話。雖然同公爵夫人的這場談話使他心亂如麻,不過他悶悶不樂倒不是因為這場談話,而是由于看到了茶炊旁邊那種情景的緣故。
“不,不可能的,”他沉思著,有時望望瓦先卡,後者正帶著動人的微笑探著身子湊近基蒂說些什麼,有時望望滿面緋紅、神情激動的基蒂。在瓦先卡的姿態上,在他的眼色和微笑里有些不純潔的地方,甚至在基蒂的姿態和眼色里列文也看出一些不純潔的地方。他的眼楮又黯淡無光了。他又像以前一樣,突如其來地,絲毫沒有變化,他覺得自己從幸福、寧靜和尊嚴的絕頂被扔到絕望、怨恨和屈辱的深淵里。他又覺得一切人和一切事情都是討厭的了。
“那麼,公爵夫人,您以為怎麼好就怎麼辦吧,”他說,又扭過頭去觀察。
“莫諾瑪赫冠是沉重的”1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跟他開玩笑說,顯然不僅暗指公爵夫人的話,而且也針對他觀察到的列文激動的原因。“你今天多麼晚呀,多莉”
1引自普希金所著的鮑利斯戈東諾夫。莫諾瑪赫冠即王冠。一站,帶著現代青年人所具有的那種對待婦女缺少禮貌的特色,只欠了欠身,就又說笑起來。
大家都起來迎接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瓦先卡站了
“瑪莎可把我折磨壞了。她睡不好,今天早晨淘氣極了。”多莉說。
瓦先卡和基蒂所談的話題像昨晚一樣又涉及安娜以及愛情是不是超然物外的問題上去了。這種話題基蒂很不喜歡,使她心煩意亂,一方面由于話題的本身,一方面由于談話的腔調,特別是因為她已經了解這對于她丈夫會有多大影響。但是她太單純太天真了,不知道怎樣來打斷這種議論,甚至也不知道怎樣來掩飾由于這位年輕人的露骨的殷勤而引得她流露出來的欣慰神情。她想結束這場談話,但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無論她做什麼,她知道,她丈夫都會注意到的,都會往壞處想的。果然,當她問多莉瑪莎出了什麼問題,而瓦先卡等待著這場他覺得索然無味的談話快快結束,漠不關心地望著多莉的時候,列文覺得她的問題是不自然的,狡猾得使人作嘔的。
“怎麼樣,我們今天去采蘑菇嗎”多莉說。
“去吧,我也要去哩,”基蒂說,臉漲得通紅。為了禮貌的關系,她想問瓦先卡去不去,但是忍住了沒有問。“哪里去,科斯佳”當她丈夫邁著堅決的步子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帶著羞愧的神情問。這種愧疚的神色證實了他所有的猜疑。
“我不在的時候機修工來了,我還沒有見著他,”他說,望都不望她一眼。
他走下樓去,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走出書房,就听見妻子的熟悉的腳步聲邁著不小心的疾速步伐緊跟著他出來了。
“什麼事情”他冷冷地問她。“我們忙得很。”
“對不起,”她對那位德國機修工說。“我有幾句話要跟我丈夫談談。”
德國人剛要走開,但是列文對他說︰
“請放心好了”
“火車是三點鐘嗎”德國人問。“我決不能誤了車。”
列文不答腔,就同他妻子走出去了。
“嗯,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他用法語問。
他不望著她的面孔,也不願意注意她處在懷孕的狀況下,整個臉都在抽搐,流露出逗人憐愛、不知所措
...
的神情。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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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要說,再也不能這樣過下去了這簡直是受罪”她低聲說。
“飯廳里有僕人,”他怒沖沖地說。“別大吵大鬧。”
“那麼,這邊來吧”
他們站在過道里。基蒂想要走進隔壁的房里去,但是英國女家庭教師正在那里教塔尼婭功課。
“哦,到花園里去吧。”
在花園里他們踫見一個打掃小徑的農民。也顧不得那位農民會看見她臉上的淚痕和他的激動神色,也顧不得他們那副樣子像逃難人一樣,他們飛似地往前走,覺得一定要痛痛快快地說個清楚,把一切誤會都解釋開,一定要單獨待一會,借此擺脫掉兩個人都遭受到的痛苦。
“決不能這樣過下去這是受罪我痛苦,你也痛苦。為了什麼呀”在他們終于到了菩提林蔭路的角落上的清靜的長凳旁的時候,她說。
“不過你倒跟我說說︰他的聲調里是不是有一些不成體統的、不正經的、下流得可怕的地方”他說,又帶著那天晚上的姿勢,兩只拳頭緊按在胸膛上,站在她面前。
“有的,”她用顫栗的聲音說。“不過,科斯佳,難道你真看不出不是我的過錯嗎我從早晨就想采取一種但是這些人他為什麼要來呢過去我們多麼幸福”她說,因為那種使她的膨脹的身體戰栗不已的嗚咽而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
園丁驚異地看到,雖然沒有什麼東西追趕他們,也沒有什麼東西要逃避,而且在那條長凳上也不可能發現什麼了不起的可高興的事,但是,他們走過他身旁回家去的時候臉上卻是又平靜又開朗的。十五
列文把妻子送上樓以後,就到多莉的房里去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那天也苦惱得不得了。她在屋里踱來踱去,對站在角落里號啕大哭的小女孩怒沖沖地說︰
“罰你在角落里站一天,罰你一個人吃午飯,一個娃娃也不讓你看到,一件新衣服也不給你做。”她數落著,不知道怎樣處罰她才好。
“唉喲,她真是討人厭的孩子哩”她對著列文說。“她這種壞習慣是從哪里來的呢”
“她究竟做了些什麼呀”列文相當冷漠地問。他本來想和她商量自己的事,因此很懊悔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她跟格里沙到覆盆子樹那里去,在那里她做的事我都不好說出口。sselliot1沒來真叫人遺憾萬分。這一個什麼都不照管,像一架機器figurezvous,quelapetite2”
1英語︰伊列奧特小姐。
2法語︰真想不到,這孩子
于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講起瑪莎的罪狀來。
“那又算得了什麼,這根本不是什麼壞習慣,只不過是淘氣罷了。”列文安慰她說。
“但是你有什麼不如意的事你來做什麼”多莉問。“那邊出了什麼事情”
從這問題的聲調列文听出來,他可以暢所欲言地說出他心里想要說的話。
“我沒有在那里,我同基蒂到花園里去了。這是我們第二次口角了,自從斯季瓦來了以後。”
多莉用聰明而通達事理的眼光盯著列文。
“哦,你說說,憑著你的良心,有沒有不是基蒂那方面,而是在這位先生的舉動上,有沒有使做丈夫的感到不痛快,不是不痛快,而是可怕和侮辱的地方呢”
“你是說,我怎麼說才好呢站住,站在角落里”她對瑪莎說,她看見她母親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隱約可辨的微笑就轉過身來。“社交界的人會說,他的行徑和所有的青年人的行徑一樣。台灣小說網
www.192.twilfaitlaur unejeujoliefee,1而一個社交界的丈夫只會因此覺得受寵若驚哩。”
“是的,是的,”列文郁悶地說。“但是你覺察出來了”
“不單我,斯季瓦也看出來了。喝過茶以後他坦白地對我講︰jecroisque韋斯洛夫斯基faitubrindeur 基蒂。2
1法語︰他在向年輕貌美的婦女獻殷勤。
2法語︰我想,韋斯洛夫斯基在向基蒂獻小殷勤哩
“噢,對了,現在我放心了。我要把他趕走。”列文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發瘋了”多莉大吃一驚,喊起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科斯佳,想想吧”她笑著說。“你現在可以到芬妮那里去了。”她對瑪莎說。“不,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就告訴斯季瓦。他會把他帶走的。就說你們家要來客人就行了。總而言之,他在我們家很不合適。”
“不,不,我自己來辦。”
“但是你會吵起來吧”
“決不會的。這對我會是一樁樂事,”列文的眼楮里果真閃耀著愉快的光芒說。“哦,饒了她吧,多莉她不會再犯了。”他替那個沒有到芬妮那里去,遲疑不決地站在她母親面前,皺著眉頭等待著,極力想迎住她的目光的小犯人求情說。
母親望了她一眼。小女孩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把臉埋藏在她母親的裙子里,多莉把自己的瘦削而柔弱的手放在她頭上。
“他和我們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呢”列文一邊沉思,一邊去找韋斯洛夫斯基。
他穿過前廳的時候,吩咐套上轎車,趕到車站去。
“昨天轎車的彈簧斷了,”僕人回答說。
“那麼就套上二輪馬車,不過要趕快。客人在哪里呢”
“他到自己的房間里去了。”
列文找到瓦先卡的時候,他已經打開了皮箱里的東西,攤開了新的情歌,正在打綁腿,準備騎馬去。
是列文的臉色有些異樣呢,還是瓦先卡自己意識到他所發動的cepetitbrindeur1在這家庭里很不得當,列文一進來,他就有點像社交界的人所容許有的程度不好意思了。
1法語︰那種小小的獻殷勤。
“您打綁腿去騎馬嗎”
“是的,這樣利落多了,”瓦先卡說,把一只胖腿放在椅子上,扣上下面的鉤子,愉快而和藹可親地微笑著。
他無疑是個好脾氣的人,列文一看見流露在瓦先卡臉上那種羞怯的表情,因為自己是做主人的,就替他難過起來,而且不勝慚愧。
桌上擺著半截手杖,這是他們早晨做體操的時候,試著扶正彎曲了的雙杠而搞斷了的。列文拾起這截斷了的木棍,動手扯下棍頭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不知道怎樣開口才好。
“我想要”他停下不作聲了,但是突然間想起基蒂以及發生過的一切糾葛,于是堅定不移地正視著他說︰“我吩咐給您套好了馬車。”
“怎麼回事”瓦先卡大驚失色地開口說。“要到哪里去”
“送您到火車站去,”列文郁悶不樂地說,把手杖上的碎片擰掉了。
“您要走呢,還是出了什麼事”
“踫巧我家要來客人,”列文說,用他的強有力的手指越來越快地扯掉手杖上的碎片。“不,不是要來客人,也沒有出什麼事,不過我還是要請您走。隨便您怎樣解釋我這種無禮的行為吧。栗子小說 m.lizi.tw”
瓦先卡挺直身子。
“我請求您解釋明白”他莊嚴地說,終于恍然大悟了。
“我不能對您解釋,”列文輕輕地、慢吞吞地說,極力控制著自己下顎的顫栗。“您還是不要問的好。”
手杖上的碎片都已經扯掉了,列文就抓起粗的一頭,把手杖折成兩半,小心地接住落下來的那一半。
大概是那極度緊張的手臂、那在早操時他摸過的筋肉、那炯炯的眼光、低沉的聲音和戰栗的下顎的景象,勝過千言萬語,使瓦先卡信服了。他聳聳肩膀,輕蔑地冷笑一聲,行了一個禮。
“我可不可以見見奧布隆斯基”
這種聳肩和冷笑並沒有惹惱列文。“他還要干什麼勾當”
他沉思。
“我馬上就請他到您這里來。”
“這是多麼荒唐的舉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听見他的朋友說他接到逐客令,在花園里找到正在踱來踱去等著客人離去的列文的時候,這麼說。“iscestridicule1你被什麼蠅子咬了2iscestdudeierridicule3你以為,如果一個年輕人”
但是列文被蠅子咬的地方顯然還很疼痛,因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要跟他講道理的時候他的臉色又發青了,連忙打斷他的話︰
“請你千萬不要跟我講道理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在你和他的面前覺得羞愧。不過依我看他走了也不會太難過的,而他在這里我和我妻子心里都不痛快。”
“但是他覺得受了侮辱etpuiscestridicule4”
“我也覺得侮辱和痛苦哩我任何過錯都沒有,不應該受罪。”
“好吧,簡直出乎我意料之外orejaloux,is cepoidudeierridicule5”
1法語︰真可笑
2這句話是成語,意為“誰惹你啦”
3法語︰簡直可笑到極點了
4法語︰而且真荒唐
5法語︰嫉妒也可以,但是居然達到這種地步,簡直可笑到極點了
列文迅速地轉過身去,離開他走向林蔭路的深處,又一個人在那里踱來踱去。不久他就听到二輪馬車的轟隆聲,從樹叢里看見瓦先卡坐在一抱干草上不幸二輪馬車上沒有座位,戴著他那頂甦格蘭帽,沿著林蔭路顛顛簸簸地駛過去。
“又是什麼事”當僕人從房里跑出來,攔住車子的時候,列文驚奇地想。原來是為了列文完全忘記了的那個機修工。機修工行了個禮,對瓦先卡寒暄了幾句,就爬到馬車里,于是他們一齊坐著車走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公爵夫人對列文的行為大為憤慨。他自己也覺得他不僅ridicule1到了極點,而且覺得有罪和丟人;但是回想起他和他妻子受過的罪,他自問下一次他將如何處理,結果回答他還會采取同樣的行動。
雖然如此,但是將近薄暮的時候,除了公爵夫人不能饒恕列文這種行為以外,所有人都變得非常興高采烈了,就像孩子受過處罰或者成年人在一場難受的官場應酬以後一樣,因此晚上當公爵夫人不在的時候,他們把瓦先卡被攆走的事當成陳年舊事一樣高談闊論起來。承繼了她父親那種談笑風生的才能的多莉,使瓦蓮卡笑得前仰後合,她幾次三番地,而每一次都添上一些新的幽默,敘述她怎樣為了對客人表示敬意特地系上簇新的蝴蝶結,正要走進客廳的時候,突然間听見馬車的轟隆聲。究竟是誰坐在車里除了瓦先卡還有誰呢,他戴著一頂甦格蘭帽,拿著情歌,打著綁腿,坐在干草上。
“哪怕替他套上一輛轎車也好啊可是沒有,隨後我听見︰站住哦,我以為他們發了慈悲哩。一看,原來是讓一個又肥又胖的德國人坐到他身邊,車子就走了我的蝴蝶結也白系了”
1法語︰荒唐。十六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實現了去拜望安娜的心願。她要去做一件使她妹妹傷心和惹得列文不高興的事情,覺得很過意不去;她覺得列文家不願意和弗龍斯基有任何來往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她認為拜訪安娜,表明盡管她的處境改變了,但是自己對她的感情依然不變是她的責任。
為了使這趟旅行不依靠列文家的幫助,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打發人到鄉村里去租馬;但是列文一听說這件事,就來責備她。
“你為什麼認為你去我會不高興呢即使我不高興的話,如果你不用我的馬,我就會更不高興了,”他說。“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一定要去。再說,要在鄉村里租馬,一來會使我不高興,而主要的是,他們會承攬下這樁差使,但是永遠也不會把你送到地方的。我有馬。如果你不想讓我難過的話,你就拿我的去用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只好答應,在指定的日期列文給他的姨姐準備好了四匹馬,作為輪班駕駛的驛馬,是由耕馬和乘騎拼湊起來的,一點也不壯觀,但是卻能夠當天把她送到目的地。目前,要動身離開的公爵夫人和接生婦都需要馬,這對列文說來是一件麻煩事,但是由于他殷勤好客,他不能讓住在他家里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到外邊去租馬,況且,他知道她為了這趟旅行而要花費的二十個盧布,對她來說是一筆了不起的數目;而列文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拮據的經濟狀況,就像對自己的事情那樣關心。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听了列文的勸告,在黎明以前就動身了。道路很好走,馬車很舒適,馬匹跑得很起勁,在駕駛台上車夫旁邊坐著的不是僕人,而是列文為了安全起見派遣來的事務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打瞌睡了,直到抵達了換馬的小旅店才醒過來。
在列文那次去斯維亞日斯基家中途逗留過的那家蒸蒸日上的農家喝過茶,同女人們聊了一陣孩子,同老頭談了談他非常欽佩的弗龍斯基伯爵,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十點鐘就繼續趕路了。在家里,由于要照顧孩子們,她沒有思索的余暇。但是現在,在這四個鐘頭的旅途中,她以前壓抑住的千頭萬緒突然都涌上了她的心頭,她開始從各種不同的角度來回顧她自己這一生,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她的思想使她自己都覺得奇怪。最初她想到了孩子們,雖然公爵夫人,主要是基蒂她比較更信賴她一些答應了照顧他們,她還是放心不下。“但願瑪莎不要又淘氣,格里沙不要被馬踢了,莉莉不要再鬧肚子就好了。”但是一下子眼前的問題又被不久將來的問題代替了。她開始沉思,今年冬天在莫斯科她得搬到一幢新房子里去,把客廳的家具更換一新,給最大的女孩做一件冬大衣。隨後更遠的未來的問題她怎樣把孩子們培養成人也出現了。“女孩子們還好辦,”她凝思。“可是男孩子們呢”
“好在現在我在教格里沙,但是這只是因為我現在沒有牽累,沒有懷孕。自然什麼都不能指望著斯季瓦。靠著好心人的幫助,我會把他們培養成人;但是萬一又生兒育女呢”她突然想起那句話說加在婦女身上的咒詛是生育的痛苦有多麼不正確。“分娩倒沒什麼;但是懷孕卻是一件苦事哩,”她沉思,回憶她最近的一次懷孕和最小的嬰兒的夭折。她回想起剛才在歇腳地方她和一位年輕女人談過的話。為了回答她有沒有孩子這個問題,那個年輕美貌的農婦快活地答復說︰
“我有過一個女孩,但是老天爺解放了我。我去年四旬齋把她埋了。”
“那麼,你很難過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她。
“有什麼可難過的哩老頭的孫子孫女本來就很多了。兒女只不過是個麻煩罷了。害得你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不過是個累贅罷了。”
盡管這個年輕女人臉上流露著溫柔和藹的神情,這回答卻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起了反感;可是現在她不由得回憶起這句話。在這句豁達的話里倒也有一部分道理。
“總而言之,”她沉思,回顧她這十五年的結婚生活。“懷孕、嘔吐、頭腦遲鈍、對一切都不起勁、而主要的是丑得不像樣子。基蒂,就連那樣年輕美麗的基蒂,也變得那麼難看了。我懷孕的時候,我知道我變丑了。生產、痛苦,痛苦得不得了,最後的關頭隨後就是哺乳、整宿不睡,那些可怕的痛苦”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幾乎哺乳每個孩子都害過一場奶瘡,她一想起那份罪就渾身戰栗。“接著就是孩子們的疾病,那種接連不斷的憂慮;隨後是他們的教育,壞習慣她回想起小瑪莎在覆盆子樹叢里犯的過錯,學習,拉丁語這一切是那樣困難和難以理解。最要命的是,孩子的夭折。”那種永遠使慈母傷心的悲痛回憶又涌上了她的心頭︰她最小的嬰兒,一個害喉炎死去的小男孩;他的葬禮,大家對那淡紅色小棺材所表示的淡漠,當蓋上裝飾著金邊十字架的淡紅色棺材蓋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他那滿鬢鬈發的蒼白的小額頭和微微張著的露出驚異神情的小嘴的時候,她所感到的那種肝腸寸斷的淒慘的悲痛。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這一切究竟會有什麼結果呢結果是,我沒有片刻安寧,一會兒懷孕,一會兒又要哺乳,總是鬧脾氣和愛發牢騷,折磨我自己,也折磨別人,使我丈夫覺得討厭,我過著這樣日子,生出一群不幸的、缺乏教養的、和乞兒一樣的孩子。就是現在,如果我們沒有到列文家來避暑,我可真不知道我們要怎樣對付過去了。自然科斯佳和基蒂是那樣會體諒人,使我們一點也不覺得;但是不能老這樣下去的。他們會有兒女,就不能幫助我們了;事實上,他們現在手頭也很困難。爸爸,他幾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一點財產,怎麼能管我們呢這樣我自己連撫養大孩子們都辦不到,除非低三下四地靠別人幫忙。嗯,就往好里想吧︰以後一個孩子也不夭折,我終于勉勉強強把他們教養成人。充其量也不過是不要成為壞蛋罷了。我所希望的也不過如此。就是這樣,也得吃多少苦頭,貫多少心血啊我的一生都毀了”她又回憶起那個年輕女人所說的話。這個回憶又引起她的反感,但是她不能不承認這些話里是有幾分粗淺的真理。
“還很遠嗎,米哈伊爾”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那個事務員,為的是驅散那種嚇得她膽戰心寒的思想。
“听說離村莊還有七里。”
馬車沿著村里的大街駛上一座小橋。一群開心的農婦,肩上搭著纏繞好的捆莊稼的繩索,有說有笑地,正在過橋。農婦們停在橋上不動,好奇地打量著這輛馬車。所有朝著她看的面孔,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來都是健康而快活的,以她們的生活的樂趣刺激她。“人人都活著,人人都享受著人生的樂趣,”多莉繼續沉湎在凝思中,那時馬車已經駛過農婦們身邊,駛到斜坡頂上,馬飛快地放開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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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坐在舊馬車的柔軟的彈簧上舒適地顛簸著。栗子小說 m.lizi.tw“而我,就像從監獄里,從一個苦惱得要把我置于死地的世界里釋放出來,現在才定下心想了一會兒。人人都生活著︰這些女人,我的妹妹納塔利婭,瓦蓮卡,和我要去探望的安娜所有的人,獨獨沒有我”
“他們都攻擊安娜。為什麼難道我比她強嗎我至少還有一個心愛的丈夫。並不是很稱心如意的,不過我還是愛他的;但是安娜並不愛她丈夫。她有什麼可指責的地方呢她要生活。上帝賦予我們心靈這種需要。我很可能也做出這樣的事。在那可怕的關頭她到莫斯科來看我,我听了她的話,這一點我現在都不知道我做得對不對。當時我應當拋棄我丈夫,重新開始生活。我可能真的愛上一個人,也真的被人愛上了。現在難道好些嗎我並不尊敬他。我需要他,”她想起她的丈夫。“我容忍了他。那樣做難道有什麼好處嗎當時還可能有人歡喜我,我還有姿色。”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繼續想下去,她很想在鏡子里照一照自己的容貌。她的口袋里有一面旅行用的小鏡子,她很想取出來;但是瞥了一眼車夫和坐在她旁邊晃來晃去的事務員的背影,她知道萬一他們當中有個人掉過頭來,她可就不好意思了,因此她沒有把鏡子掏出來。
但是即使沒有照鏡子,她想現在也還不晚,于是她回憶起那個對她特別殷勤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那個在她的孩子們害猩紅熱期間曾同她一道看護過他們,而且鐘情于她的,斯季瓦的朋友,心地善良的圖羅夫岑。還有一個非常年輕的人她丈夫開玩笑似地對她講的認為她在姊妹中是最美麗的。于是最熱情的和想入非非的風流韻事涌現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想像里。“安娜做得好極了,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責備她。她是幸福的,使另外一個人也幸福,而且不像我這樣精疲力盡,她大概還像以往一樣嬌艷、聰明和坦率,”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這麼想著,一絲狡猾的微笑扭曲了她的嘴唇,特別是因為想到安娜的風流韻事的時候,她同時給自己和一個愛上了她的想像中的德才兼備的男子虛構了一段類似的風流韻事。她,像安娜一樣,把全部真相都向她丈夫招認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听了這場自白流露出的驚訝而狼狽的神情使她微笑起來。
沉溺在這樣的夢想中,她到達了大路上通到沃茲德維任斯科耶村轉彎的地方了。十七
車夫勒住了四匹馬,往右邊黑麥田里回頭望了一眼,那里有幾個農民坐在大車旁。事務員本來想跳下車去,但是隨後又改變了主意,命令式地向一個農民吆喝,做手勢要他走過來。在馬車行駛時感到的微風,車一停就平息了;馬蠅落在汗流浹背的馬身上,馬忿怒地想把蠅子驅走。從大車旁傳來的敲擊鐮刀的鏗鏘聲停息了。有個農民立起身來,朝著馬車走來。
“唉呀,你的動作太緩慢了”事務員向著那個赤著腳慢騰騰地跨過踩硬了的干路的車轍走來的農民怒喝道。“快點”
那個鬈發的老頭,頭上纏著樹皮繩索,傴僂的脊背被汗水淋得黑黝黝的,他加快速度,走到馬車跟前,用他的曬黑了的胳臂扶住擋泥板。
“沃茲德維任斯科耶村,老爺的莊園嗎到伯爵家去嗎”他翻來覆去地說。“你瞧,走到路的盡頭,就往左拐。順著大路一直走,就到了。不過你們要找誰呀伯爵本人嗎”
“他們在家嗎,朋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含糊其詞地說,甚至對農民也不知道怎樣打听安娜才好。
“一定在家的,”農民說,把體重由一只赤腳上倒換到另外一只上,在塵土里留下清清楚楚的五個腳趾印。栗子小說 m.lizi.tw“一定在家的。”他又重復了一句,顯然很想聊一陣。“昨天還來了一群客人哩。客人,多得了不得你要干什麼”他扭過去望著在大車旁喊叫的小伙子說。“啊,不錯不久以前他們騎著馬路過這里,去看收割機。現在一定到家了。你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遠路來的,”車夫說,又爬到馭台上。“那麼不遠了”
“我告訴你就在那里。你們走到路口就”他說,一直用手摸索著馬車的擋泥板。
一個年輕的、身強力壯的、個子矮小的小伙子也走上前來。
“什麼,是不是要雇工人去割麥子”他問。
“不知道,小伙子。”
“喂,你瞧,轉到左邊的時候,就到了,”農民說,顯然舍不得讓他們走掉,想聊聊。
車夫趕著車走掉了,但是他們剛一轉過彎去,就听見農民們喊叫起來︰
“停下,嗨,朋友們停下來”兩個聲音呼喊。
車夫勒住馬。
“他們來了那就是他們哩”農民喊著說,指著沿著大路過來的四個騎馬的和兩個坐著游覽馬車的人。
騎在馬上的是弗龍斯基和賽馬騎師,韋斯洛夫斯基和安娜,游覽馬車里坐的是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和斯維亞日斯基。他們騎馬出游回來,並且看了一架新運來的收割機開動的情況。
馬車停住不動的時候,騎手們以散步的步伐走過來。安娜同韋斯洛夫斯基並肩走在前頭。她平穩地騎著一匹馬鬃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尾的英國種矮腳馬。看到她那由高帽里散落下來的一綹綹的烏黑鬈發的美貌動人的頭,她的豐滿的肩膀,她的穿著黑騎裝的窈窕身姿,和她的整個的雍容優雅的風度,多莉不由得為之驚倒了。
最初的一瞬間,她覺得安娜騎馬是不成體統的。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心目中,女人騎馬是和幼稚而輕浮的賣弄風情的觀念有關聯的,按她的見解,這對于處在安娜這種境地的女人是很不合式的;但是當她在近處端詳了她一下的時候,她馬上覺得安娜騎馬也沒有什麼不好。雖然她具有優美動人的風度,但是安娜的一切她的姿態、服裝和舉止是那樣單純、沉靜和高貴,再也沒有比這更自然的了。
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戴著絲帶飄舞的甦格蘭帽,騎著一匹騎兵的灰色烈性戰馬,兩條粗腿往前伸著,和安娜並著肩,顯然正在自我欣賞,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認出他,就忍不住笑起來。騎著馬走在他們後面的是弗龍斯基。他騎著一匹純種的赤騮馬,它顯然奔馳得烈性大發,他揪著韁繩勒住它。
在他後面的是一個穿著賽馬騎師服裝的身材矮小的人。
斯維亞日斯基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坐著一輛簇新的游覽馬車,車上套著一匹烏騅駿馬,追趕著騎馬的人們。
安娜認出那嬌小的、蜷縮在舊馬車角落里的人就是多莉的時候,她的面孔立刻就歡笑得容光煥發了。她喊了一聲,在馬上聳動了一下身子,讓馬奔馳起來。馳到了馬車跟前,她不用人扶就跳下馬,提著騎馬服,迎著多莉跑過去。
“我想是你,可是又不敢這麼妄想多麼高興啊你簡直想像不到我有多麼高興”她說,一會兒把臉緊貼著多莉吻她,一會又閃開,帶著微笑打量她。
“多麼高興的事啊,阿列克謝”她說,轉向下了馬正朝她們走來的弗龍斯基。
弗龍斯基,脫下灰色大禮帽,朝著多莉走過去。
“您想像不出,您來了我們多麼高興哩”他特別加重了語氣說,同時微微一笑,露出兩排結實的白牙齒。栗子小說 m.lizi.tw
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沒有下馬,摘下帽子歡迎客人,興高采烈地在頭頂上揮舞著他的緞帶。
“這位是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當游覽馬車馳攏來的時候,安娜回答多莉的詢問的眼光。
“啊呀”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她的臉上不由得流露出不滿的神色。
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是她丈夫的姑媽,她早就認識她,卻不尊重她。她知道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一生都在有錢的親戚家過寄人籬下的生活;但是她現在竟然到弗龍斯基家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家里作食客,因為她是她丈夫的親戚使多莉感到莫大的侮辱。安娜覺察出多莉臉上的表情,于是不好意思起來,臉上泛出紅暈,使得騎裝由她的手里滑落下去,把她絆了一下。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走到停下來的游覽車跟前,冷淡地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打了個招呼。她同斯維亞日斯基也認識。他打听他那行徑古怪的朋友和他的年輕妻子近況如何,眼光掃了一下那一群拼湊起來的馬和馬車上那千瘡百孔的擋泥板,于是請夫人們都來坐游覽馬車。
“我去坐那輛馬車,”他說,“馬很馴良,而且公爵小姐的駕駛技術高明得很哩。”
“不,請您坐在原處別動,”也走上前來的安娜說。“我們去坐那輛馬車,”于是挽著多莉的胳膊,引著她走了。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見那輛她從未見識過的雅致的馬車,那一匹匹出色的駿馬和環繞著她的那一群優雅而華麗的人,弄得眼花繚亂了。然而最使她感到驚訝不置的還是在她所熟悉而鐘愛的安娜身上所發生的變化。換上另外一個女人,一個眼光不那麼敏銳、以前不認識安娜、特別是一個沒有起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路上起過的那種念頭的女人,在安娜身上是看不出什麼異樣的地方的。但是現在多莉被那種僅僅在戀愛期間女人身上才有的。現在她在安娜臉上所看出的那種瞬息即逝的美貌所打動了。她臉上的一切︰她臉頰和下顎上的鮮明的酒靨,她嘴唇的曲線,她面孔上依稀蕩漾的笑意,她眼里的光輝,她的動作的優雅與靈活,她的聲音的圓潤,甚至她用來回答韋斯洛夫斯基的那種半惱半笑的姿態,他請求許他騎她的馬,好教它跑時用右腳起步這一切都特別使人神魂顛倒;好像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而且為此感到高興。
當兩個女人在馬車里坐定了的時候,兩個人突然不自在起來。安娜因為多莉那樣聚精會神好奇地打量她而難為情;而多莉,在斯維亞日斯基批評過“這輛車子”以後,因為安娜陪她一齊坐上這輛又骯髒又破舊的馬車不由得羞慚起來。車夫菲利普和事務員也有同感。事務員為了掩飾自己的窘相,手忙腳亂地張羅著,攙扶夫人們上車,但是菲利普變得愁眉不展了,打定主意將來決不再受這種外表上的優越氣派的影響。他諷刺地冷笑了一聲,瞥了一眼游覽馬車的那匹烏騅駿馬,心里已經斷定這匹馬只適于散步之用,熱天一口氣決走不了四十里路。
大車旁的農民們都立起身來,一邊好奇而快活地觀望著客人們的會晤,一邊說東道西。
“他們很高興哩,好久沒有見面了”頭上纏著草繩的鬈發老頭說。
“喂,格拉西姆叔叔,要是套上黑騸馬拉麥捆,干起活來就快了”
“你瞧那個穿馬褲的是女人嗎”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喊道,指著正跨上女用馬鞍的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
“不,是男人。看,他跨得多麼靈活啊”
“唉呀,小伙子們,看起來我們今天不歇晌了”
“今天還有什麼時間歇晌哩”老頭說,斜著眼望了望太陽。“看看,過了晌午了拿起鐮刀,來吧”十八
安娜望著多莉的消瘦、憔悴、皺紋里滿是灰塵的面孔,本來想要把心里想的話告訴她,就是︰多莉消瘦了;但是想起自己卻變得美貌動人了,而多莉的眼色也仿佛這麼說,于是她嘆了口氣,談起自己的事情來。
“你望著我,”她說。“心里在納悶,處在我這種境地,我能不能幸福呢哎唷,你怎麼想法呢說起來真不好意思;但是我我卻幸福得令人難以寬恕呢在我身上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奇事,就像一場大夢,正嚇得心驚膽戰的時候,突然間醒悟過來,感覺得一切恐怖都不存在。我醒過來了。我歷盡了恐懼和痛苦,但那早已是過去的事了,特別是自從我們到了這里以後,我幸福得不得了”她說,帶著羞怯的微笑探究地凝視著多莉。
“我多麼高興呀”多莉微笑著說,語氣卻不由得比本來的意思冷淡了些。“我替你高興哩。你為什麼不給我寫信呢”
“為什麼因為我不敢你忘記了我的處境”
“給我你不敢若是你知道我多麼我以為”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想要說說她今天早晨的想法,但是不知為什麼她現在又覺得很不適當了。
“不過,這個我們以後再談吧。這是什麼這些建築都是什麼”她詢問,想要改變話題,指著映入眼簾的一道相思樹和紫丁香樹構成的綠色天然籬笆後面的紅綠相映的房頂。“簡直是一座小城市呀”
但是安娜沒有回答。
“不,不你對于我的境遇到底怎麼看法,你怎樣想法
怎樣想法”她追問。
“我認為”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本想開口說下去,但是恰恰在這時已經把馬調教得會先邁右腿奔馳的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穿著短皮外套疾馳過去,笨重地在女用皮馬鞍上一起一伏。
“行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叫喊。
安娜望都沒有望他一眼;但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又覺得在馬車里不便討論這麼大的問題,因此她簡單地回答說︰
“我沒有什麼意見,”她說,“我一向愛你,如果愛一個人,那就愛整個的他,實事求是地照他本來的面目去愛他,而不是脫離實際希望他這樣那樣的”
安娜扭過頭去不看她朋友的面孔,眯縫著眼楮這是她的新習慣,多莉以前沒有見過,凝思起來,極力想要完全領會這些話的含意。而且她顯然按照自己的想法領悟了,她瞥了多莉一眼。
“如果你有什麼罪過,”她說。“為了你來了而且說了這一番話通通會得到寬恕的。”
多莉看見她的眼楮里淚水盈盈的了。她默默地緊緊握住安娜的手。
“這些到底是什麼房子怎麼這樣多啊”沉默了一會以後,她又舊話重提了。
“那是僕人的下房、養馬場和馬廄,”安娜回答。“從這里起是花園。本來全都荒蕪了,但是阿列克謝又通通修葺一新。他非常愛這莊園,這簡直出乎我意料之外,而且他對經管農業醉心得很。當然這是由于他天分高不論他干哪一樣,他都干得很出色。他不但不覺得枯燥無味,反而干得起勁極了。他就我所知道的成了第一流的精打細算的莊園主;在農事上他甚至都斤斤計較了。不過只是在農業上才這樣。但是遇到要用幾萬的場合,他又不打算盤了,”她說,臉上流露出那種愉快而調皮的微笑,那是婦女們談到只有她們才發現得了的她們的愛人的隱蔽特性時常表露出的。“你看見那一幢大建築嗎那是一所新醫院。我想要值十萬多盧布哩。這是他目前的dada1。你知道這是怎麼開辦起來的農民們請求他廉價出租一些牧場,我想是這樣的,而他一口回絕了,于是我就責備他太吝嗇。當然不只是因為這件事,而是好多事合在一起,使得他動手修建了這個醫院,好證明,你知道,他並不吝嗇。可以說,cestuesse,2可是我卻因此更愛他了。現在你馬上就會看到房子了。那還是他祖父的房子,外表上什麼也沒有變動。”
1法語︰特別愛好的話題。
2法語︰這是一件小事。
“多麼漂亮啊”多莉說,用一種不期然而然的驚異眼光觀看著在花園里的古樹的深淺不一的綠蔭掩映中聳立著的、有著一排排圓柱的富麗堂皇的宅邸。
“很美,不是嗎由房子里,由樓上眺望,風景美得驚人哩。”
她們的馬車駛進了鋪滿砂礫、百花環繞的院落,那里有兩個人正在用粗糙多孔的石頭圍著耙松了的花床砌花壇,她們駛進去停在有頂的門廊下。
“啊,他們已經到了”安娜說,望著正由台階旁牽走的乘騎。“這匹馬好極了,對不對這是矮腳牝馬,是我最喜愛的。牽到這里來,給我些糖。伯爵在哪里”她向沖出來的兩個穿著講究的號衣的僕人說。“哦,他來了”她說,看見弗龍斯基和韋斯洛夫斯基出來迎接她。
“你把公爵夫人安置在哪個房間里”弗龍斯基用法語對安娜說,不等她回答就又一次招呼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這一次他吻了吻她的手。“我想,有涼台的大房間嗎”
“噢,不太遠了最好住在犄角上的房間里,那我們就可以多見面了。哦,我們去吧,”安娜說,把僕人拿來的糖喂了她的愛馬。
“etvousoubliezvotredevoir,”1她對也出來站在台階上的韋斯洛夫斯基說。
“pardooutpleinlespoches,”2他微笑著回答,把手指伸到背心口袋里。
“isvousveoptard,”3她說,用手帕揩揩喂糖時被馬舐濕了的手。安娜轉向多莉說︰“你可以久住嗎只待一天這可不行”
1法語︰您忘了您的職責。
2法語︰對不起,我有滿滿幾口袋哩。
3法語︰但是您來得太遲了。
“我答應了的,還有孩子們”多莉回答,因為她得從馬車里取出行李,又因為她知道自己滿面風塵,而覺得狼狽起來。
“不,多莉,親愛的好,再說吧來,來吧”于是安娜引著多莉到她的房間里去了。
這不是弗龍斯基所提到的那個富麗堂皇的房間,而是一間安娜請她將就著住的房間。這間需要道歉的房間也非常豪華講究,這樣的房子多莉還從來沒有住過,這使她回憶起國外最好的旅館。
“哦,親愛的,我多麼高興呀”安娜說,她穿著騎裝在多莉身邊坐了一會兒。“跟我談談你自己的事。我只匆促地見過斯季瓦一面。可是他不可能告訴我孩子們的事情。我的小寶貝塔尼婭怎麼樣我想,長成大姑娘了吧”
“是的,很大了哩。”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簡短地說,關于她的孩子們的事情她竟能夠這樣冷淡地回答,連她自己都覺得驚異。“我們在列文家過得愉快極了。”她補充說。
“哎喲,要是我知道,”安娜說。“你並不輕視我我早就邀請你們都到我們家來了。你知道,斯季瓦和阿列克謝是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她補充說,突然間漲紅了臉。
“是的,不過
...
我們過得很好哩”多莉心慌意亂地回答。栗子小說 m.lizi.tw
“不過,我高興得說傻話了只有一點,親愛的,見了你我多麼高興呀”安娜說,又吻吻她。“你還沒有說你對我怎麼看法呢,我一切都想知道。我很高興你照我本來的面目看待我。主要的是,我不願意你認為我想表白什麼。我什麼都不想表白,我不過要生活,除了我自己誰也不傷害。我有權利這樣做,是嗎不過,這不是三言兩語就談得完的,我們以後再好好談吧。現在我去換衣服,打發使女來侍候你。”十九
剩下一個人,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用主婦的眼光打量這個房間。在她到達這幢宅邸和穿過庭院的時候,以及她現在置身于這間屋子里所目睹的一切,都給予了她一種富麗堂皇和在現代歐洲流行一時的那種豪華的印象,這種氣派她僅僅在英國小說中讀到過,她在俄國和鄉村里還從來沒有見過。從新式的法國糊牆紙到整個房間滿鋪的地毯,一切都是煥然一新的。床上有著彈簧床墊,擺著式樣別致的靠墊和套著綢緞枕套的小巧玲瓏的枕頭。大理石的臉盆架、梳妝台、臥榻,寫字台、壁爐上的青銅鐘、羅紗窗帷和門簾,一切都是貴重而嶄新的。
那個梳著時髦發式、穿著一件比多莉穿的還要時髦的衣服來供她使喚的漂亮使女,也像房里的一切那樣豪華而新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很歡喜她那種文雅、整潔和殷勤的風度,但是跟她在一起卻覺得很不自在;她不好意思讓她看見她不幸錯打在行李里的打補釘的短上衣。她在家里以那些補釘和織補過的地方感到自豪,而現在卻不勝羞愧。在家里事情很明白,縫制六件短上衣需要六十五戈比一俄尺1的棉布二十四俄尺,共計要花十五個盧布以上,花邊和手工還不在內,于是她把這十五個盧布都節省下來。但是她在使女面前感到的倒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不舒服。
11俄尺合0.71米
當她早就認識的安努什卡走進屋里的時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輕松多了。那個漂亮使女要到她的女主人那里去,安努什卡就留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房里。
安努什卡顯然很高興這位夫人的來臨,她滔滔不絕地叨嘮著。多莉覺察出她很想對她的女主人的處境,特別是伯爵對安娜的愛情和忠誠,發表一下意見,但是她一開口提到這個,多莉就小心地攔阻住她。
“我同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是一起長大的,對我來說,我的女主人比一切都珍貴。哦,這不是我們所能判斷的。而且看起來他的愛情那麼”
“方便的話,請把這件拿去洗洗吧,”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打斷她的話。
“是的,夫人我們有兩個專門洗小東西的女工,不過衣服都是機器洗的。伯爵一切都親自過問。多麼好的丈夫”
當安娜走進來,因而使安努什卡的饒舌告一段落時,多莉覺得很高興。
安娜換了一件非常樸素的麻紗連衣裙。多莉仔細地看了看那件樸素的衣服。她知道這種樸素要花多少錢。
“一個老朋友,”安娜指著安努什卡說。
安娜現在已經不張惶失措了。她完全悠閑自在了。多莉看出她現在完全擺脫了因為她來臨而在她身上產生的影響,采取了一種表面上很冷靜的口吻,這種口吻似乎封鎖了通到藏著她的感情和內心思想的密室的門戶。
“哦,安娜,你的小女兒怎麼樣。”多莉問。
“安妮嗎她這樣稱呼自己的女兒安娜。很好。好多了。你願意看看她嗎來,我引你去看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保姆給我添了那麼多麻煩。”她開口說,“我們請了一個意大利奶媽。人很好,但是那麼笨我們想把她辭掉,但是小孩和她處慣了,因此我們仍舊用著她。”
“你們是怎樣安排的”多莉本來想開口問小女孩姓什麼,但是看出安娜突然愁眉緊鎖,于是改變了話題︰“你們怎樣安排的已經給她斷了奶嗎”
但是安娜明白了。
“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你想問她的姓對嗎這使阿列克謝很苦惱。她沒有姓。那就是說,她姓卡列寧娜。”安娜說,眯縫起眼楮,眯得只看見閉攏到一起的睫毛。“不過,這個我們以後再談。”她說,突然又容光煥發了。“來,我帶你去看看她。elleesttr sgentille。1她已經會爬了。”
整個宅邸里的那種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驚奇的豪華氣派,在育兒室里越發使她大為驚奇了。那里有在英國定做的兒童車,教嬰兒學步的器具,特意做來讓嬰兒爬行的像彈子台的沙發,搖籃和式樣別致的簇新的澡盆。一切都是英國貨,結實、質地好、而且顯然非常貴重。房間寬敞、高大、而且很明亮。
她們進去的時候,小女孩只穿一件罩衫,坐在桌旁一把小扶手椅上,正在吃肉湯,灑得滿胸都是。一個俄國使女一邊喂小女孩,一邊顯然也在分吃她的飯食。無論奶媽,無論保姆,都不在那里;她們在隔壁房間里,從那里傳來她們用怪腔怪調的法語談話的聲音,那是她們唯一能夠用來交談的語言。
一听見安娜的聲音,一個漂亮的身材高大的英國女人帶著不高興的臉色和放蕩的神情走進屋里,匆匆地搖擺著她的金色鬈發,立刻就找話辯解,雖然安娜並沒有責備她。安娜說一句話,那個英國女人就連忙說好幾次︰“yes,lady。”2
1法語︰她可愛得很哩。
2英語︰是的,夫人。
黑眉毛、黑頭發、粉紅色的身上起著雞皮疙瘩的面色紅潤的小姑娘,引逗得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歡喜得不得了,雖然她露出別扭的神情注視著生人;她甚至有點嫉妒這小孩的健康模樣。小女孩爬的姿勢也使她高興得很。她的孩子們沒有一個像這樣爬的。當那個嬰兒穿著一件背後打褶的小衣服,被人放到地毯上的時候,她簡直可愛極了。她像一只小動物一樣,睜著漆黑明亮的大眼楮凝視著大人們,顯然很高興受到人家的嘆賞,她微笑了,她的腿往外彎著,胳臂有力地支撐住自己的身體,整個後身迅速地往前一縱,然後又用小手往前爬一步。
但是育兒室的整個氣氛,特別是那個英國保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絲毫也不喜歡。只是根據正派女人不會到像安娜這種不正常的家庭里來的理由,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才能解釋為什麼這樣有知人之明的安娜會雇用這樣一個討人厭的、不令人尊敬的英國女人做她女兒的保姆。除此以外,從她無意中听到的兩三句話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馬上明白了安娜、奶媽、保姆和嬰兒,是互不接觸的,母親的來是很少有的事。安娜想要給她的小女孩找玩具,但是找不到。
但是最讓人驚奇的是,問到嬰兒長了多少牙齒的時候,安娜都回答錯了,她根本不知道最近長了兩顆牙齒。
“我有時候很難過,我在這里像一個多余的人,”安娜說,走出育兒室,撩起她的裙裾免得絆住放在門口的玩具。“同第一個孩子完全兩樣了。”
“我想,正相反吧,”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怯生生地說。栗子小說 m.lizi.tw
“噢,不你要知道,我見過他,謝廖沙,”安娜說,眯縫著眼楮,好像在望遠處的什麼東西。“不過,這個我們以後再談吧。你不會相信的,我就像一個饑餓的人,突然面前擺了一席豐富的午餐,不知道先從哪里下手才好。那豐盛的午餐就是你和我就要同你談的那場我不能跟任何人說的話;我真不知道先從哪里說起才好isjenevousferaigrabcederien1我要把一切都吐露出來。是的,我應當把你會在這里遇到的人概括地介紹一番,”她開口說。“我先從夫人們談起。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你認識她的,我知道你和斯季瓦對她的看法。斯季瓦說她這一生的目的就是為了證明她比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姑媽高明;這全是實話;但是她心地善良,我對她真是感激不盡。在彼得堡有一個時候,我需要unchapern2。正好那時候她出現了。她真是好心的人哩。她使我的處境輕松多了。我看你並不了解,在彼得堡,我的處境是多麼痛苦”她補充說。“在這里我是十分寧靜和幸福的。哦,不過這個以後再談吧。我得再報報人名。然後就是斯維亞日斯基,他是我們的貴族長,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人,但是他有求于阿列克謝。你知道,靠著他的財產,現在我們在鄉村里定居下來了,阿列克謝可以起很大的影響哩。再就是圖什克維奇,你見過他,他跟貝特西總是形影不離的。現在他被甩了,因此他來看望我們。正如阿列克謝說的,他這種人,如果他們想裝成什麼樣,你就把他們當成什麼,那他們就是非常討人喜歡的人了,etpuis,ilestilfaut,3如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所說的。還有韋斯洛夫斯基你認識他的。他是一個很可愛的小伙子。”她說,淘氣的微笑使她的嘴唇噘起來。“他和列文家鬧了什麼荒唐事韋斯洛夫斯基對阿列克謝講過,但是我們簡直不能相信。ilesttr sgenaif,4”她又帶著同樣的微笑說。“男人們需要娛樂,阿列克謝需要一幫子人,因此我非常看重這幫人。我們得把這里搞得又熱鬧又有意思,使阿列克謝不要見異思遷。你還會看見我們的管理人。他是一個德國人,人很好,是個熟悉業務的人。阿列克謝對他的評價很高。還有醫生,一個年輕人,他倒未必是虛無主義者,但是,你要知道他用刀子吃飯哩不過他是一個很好的醫生。還有建築家ueur5。”
1法語︰我可不會輕輕放過你的
2法語︰一個女伴。
3法語︰而且,他是正派的。
4法語︰他非常天真可愛。
5法語︰簡直是一座小宮廷哩。二十
“哦,多莉來看你,公爵小姐,你那麼想見她,”安娜說,她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齊走到石砌的大涼台上,那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正坐在陰影里,在繡花架前面替弗龍斯基伯爵繡沙發椅套。“她說她午飯以前什麼都不要,但是請您吩咐人給她開早飯吧,我去找阿列克謝,把他們通通引到這里來。”
瓦爾瓦拉公爵小姐親切地,但是以一種保護人的姿態接見了多莉,並且馬上就開口說明她住在安娜這里,是因為她一向比她妹妹,那個把安娜撫養大的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更喜愛她,現在,當所有人都拋棄了安娜的時候,她認為幫助她度過這段過渡的和最難受的時期是她的義不容辭的責任。
“她丈夫會讓她離婚的,那時我就回去隱居起來;不過現在我還有用場,我就盡我的責任,不管是多麼苦的差事,決不像別人那樣你多麼可愛呀,你來得多麼好啊他們過得就像最美滿的夫婦一樣裁判他們的是上帝,而不是我們。難道比留佐夫斯基和阿文尼耶娃甚至尼孔德羅夫,還有瓦西里耶夫和馬莫諾娃,還有麗莎涅普圖諾娃就沒有人說過他們壞話嗎結果還不是又都接待了他們而且,eilfaut,tout- -fait langlaise.onser uinaubreakfastetpuisonses pare,1午飯以前每個人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七點鐘吃晚飯。斯季瓦叫你來做得很對。他需要他們的支持。你知道,通過他母親和哥哥,他什麼都辦得到。而且他們做了許多好事。他沒有告訴你關于醫院的事嗎ceseraadrable,2一切都是從巴黎來的。”
1法語︰這是那樣快樂的、體面的家庭。完全按照英國的生活方式。早晨聚到一起吃早飯,以後就各干各的去了。
2法語︰真讓人驚嘆哩。
她們的談話被安娜打斷了,她在彈子房找到了那些男人,帶著他們回到涼台上來了。因為還要很久才吃午餐,而且天晴氣朗,因此提出了好幾種不同的方法來消磨剩下的這兩個鐘頭。在沃茲德維任斯科耶有許多消遣的方法,那些方法和波克羅夫斯科耶的迥然不同。
“uiedelaennis,1”韋斯洛夫斯基帶著漂亮的微笑建議。“我們再來合伙吧,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
1法語︰來一場網球比賽吧。
“不,天氣太熱了;還不如到花園里散散步,劃劃船,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看河堤的好。”弗龍斯基提議說。
“隨便怎樣都可以,”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想多莉最喜歡的還是散步,對不對以後再去劃船。”
安娜說。
于是就這樣決定了。韋斯洛夫斯基和圖什克維奇到浴場去,答應準備好船,在那里等待著他們。
兩對人安娜和斯維亞日斯基、多莉和弗龍斯基沿著花園的小徑走去。多莉因為置身于完全新奇的環境中而感到有些心慌和不自在。在抽象的理論上,她不僅諒解,而且甚至贊成安娜的所作所為。就像常有的情形一樣,一個厭倦了那種單調的道德生活的、具有無可指摘的美德的女人,從遠處不僅寬恕這種犯法的愛情,甚至還羨慕得不得了呢。況且,她從心里愛安娜。但是臨到實際上,看見她置身于這些與她格格不入的人中間,看見他們那種對她來說是非常新奇的時髦風度,她又覺得難過得很。她特別感到不痛快的是看見瓦爾瓦拉公爵小姐,這人竟然為了她在這里享受到的舒適生活而寬恕了他們的一切行徑。
總之,在理論上多莉贊成安娜的行動,但是看見那個男人為了他她才采取了這個行動的她覺得很不愉快。再加上,她一向就不喜歡弗龍斯基。她認為他很自高自大,而且看不出他有絲毫值得驕傲的地方,除了他的財富。但是,他不知不覺地,在這里,在他自己的家里,使她比以前越發望而生畏了,她和他在一起不能從容自如。她在他面前就像使女看到她的短上衣一樣,體驗到一種羞澀不安的心情。就像她在使女面前為那件補釘衣服,感到的倒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不舒服一樣,跟他在一起,她感到的也不一定是羞愧,而是局促不安。
多莉感到不自在,于是極力找些話說。雖然她認為,以她那種高傲,他一定不喜歡听人家贊賞他的宅邸和花園,但是又找不到別的話題,她還是說了她非常喜愛他的宅邸。
“是的,這是一幢非常美觀的房子,仿照優美的古色古香的樣式。”他說。
“我非常喜愛門廊前面的庭院。以前就是那樣子嗎”
“噢,不是的”他說,他高興得喜笑顏開。“要是你今年春天看見了這個院落就好了”
于是他開始,最初有些拘束,但是越來越津津有味,指引她注意宅邸和花園的各種各樣裝飾的細節。顯而易見,弗龍斯基在美化和裝飾自己的莊園上花費了很大的苦心,感到非得對新來的人炫耀一番不可,而且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贊美使他從心坎里感到高興。
“要是您想看看醫院,而且不太疲倦的話,那麼並不太遠。我們去嗎”他說,看了看她的臉色,以便弄確實她真的並不厭煩。
“你來嗎,安娜”他對她說。
“我們就來。我們去嗎”她轉向斯維亞日斯基說。“isilpaslaisserlepauvre韋斯洛夫斯基et圖什克維奇serfondrel daeau.1要派人去通知他們。是的,這是他在這里立的紀念碑哩。”安娜對多莉說,帶著她以前談到醫院時所流露出的那同樣的聰明調皮的微笑。
1法語︰但是我們不應該讓可憐的韋斯洛夫斯基和圖什克維奇在船上望眼欲穿。
2法語︰學校成了太平常的事情了。
“噢。這可是一樁了不起的大事情”斯維亞日斯基說。但是為了表白他不是在奉承弗龍斯基,他立刻又補充了一句微微指責的評語。“不過我很奇怪,伯爵,你在衛生方面為農民做了不少事情,卻會對學校這樣漠不關心。”
“cestdevenutellentnles les,”2弗龍斯基說,“自然,並不是因為這個緣故,而是踫巧,我對醫院太熱心了。這就是通往醫院的路,”他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指著由林蔭路上分出去的小徑。
夫人們打開遮陽傘,轉上了旁邊的小路。轉了幾個彎,穿過一扇門,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看見前面高地上聳立著一幢高大的、紅色的、快要完工的、式樣新穎的建築。還未油漆的鐵板屋頂在陽光下耀眼地閃著光。在完了工的建築旁邊,另外一幢還圍繞著腳手架的建築已經動工了。系著圍裙的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上砌磚,從木桶里倒灰泥,用瓦刀抹牆。
“你們的工程進行得多麼快呀”斯維亞日斯基說。“我上一次在這里的時候屋頂還沒有蓋好哩。”
“到秋天就全部完工了。里面差不多都裝修停當了。”安娜說。
“這一幢新建築是什麼”
“那是醫生的診療室和藥房,”弗龍斯基回答,看見穿著一件短外套的建築師向著他走過來,于是向夫人們道了一聲歉,就迎著他走過去。
繞過工人們正在攪拌泥漿的土坑,他停住腳步,興奮地同建築師談著什麼。
“正面的山牆還太低,”安娜問他怎麼一回事,他就這樣回答。
“依我說,地基還應該墊高。”安娜說。
“是的,當然那樣會好一些,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建築師說。“是當時疏忽了。”
“是的,我很感興趣哩,”安娜對斯維亞日斯基說,他對她的建築知識表示驚異。“新建築應該和醫院協調,但這都是事後聰明,毫無計劃地就施工了。”
同建築師談完以後,弗龍斯基就又加入到婦人群里,引著她們到醫院去了。
雖然外面還在從事著建築飛檐的工作,底層里面正在油漆地板,但是樓上卻差不多全完工了。順著寬闊的鐵樓梯走上去,他
...
們走進頭一間寬綽的房子。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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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候診室,”弗龍斯基說。“那里擺一張寫字台、一張桌子和一口櫥,此外就沒有什麼擺設了。”
“請這邊來,我們從這里走過去。不要挨近窗戶,”安娜說,摸摸油漆干了沒有。“阿列克謝,油漆已經干了。”她補充說。
他們由候診室走進回廊。在這里弗龍斯基指給他們看安裝好了的新式通風設備。然後他引他們看大理石澡盆,和安著特殊彈簧的床。隨後又引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看了儲藏室、洗衣房、然後看了新式鍋爐房、沿著走廊運送必需物品的無聲的手推車,以及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斯維亞日斯基,作為一個精通最新式改良設備的人,對這一切贊不絕口。多莉看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只感到驚奇,渴望把一切都弄明白,一切都詳細地打听,這顯然使弗龍斯基得意得不得了。
“是的,我認為這在俄國是唯一無二的、設備是十全十美的醫院,”斯維亞日斯基說。
“你們不設產科嗎”多莉詢問。“鄉村里非常需要哩。我時常”
雖然弗龍斯基禮貌周到,但是他還是打斷了她的話。
“這不是產科醫院,而是一所病院,專為治療一切疾病而設的,除了傳染病人以外,”他說。“不過看看這個”他把剛從國外運來的、為恢復期間的病人而設的輪椅推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面前。“您看看。”他坐在椅子里,動手開動它。“一個不能走路的病人他還太虛弱,或者腿有什麼毛病但是他需要新鮮空氣,于是他坐著這個,出去”
一切都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感到興趣,一切都使她高興,特別是那個流露著自然而天真的熱情的弗龍斯基本人。“是的,他是個和藹可親的好人。”她三番五次地沉思,沒有傾听他的話,而是在凝視他,注視著他的表情,心里在設身處地為安娜著想。現在那樣生氣蓬勃的他竟使她歡喜到這種地步,以致她明白安娜怎麼會愛上他了。二十一
“不,我想公爵夫人疲倦了,不會對馬感到興趣,”弗龍斯基對安娜說,她提議去養馬場,斯維亞日斯基想到那里參觀一匹新的種馬。“你們去吧,我陪著公爵夫人回家去,我們談一談,”他說。“如果您願意的話,”他對多莉說。
“我很高興,對于馬我一竅不通哩,”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感到有些驚奇。
她從弗龍斯基的臉色看出來他有事要求她。她並沒有想錯。他們剛一穿過大門又走回花園里,他就朝著安娜走的方向張望了一眼,弄確實了她听不見也看不見他們,他才開了口。
“您猜到了我想和您談談吧”他說,眼里含著笑意望著她,“我沒有弄錯,您是安娜的朋友。”他摘下帽子,用手帕揩一揩漸漸禿了頂的頭。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默不作答,僅僅吃驚地望著他。獨自和他在一起,她突如其來地覺得驚恐︰他的含著笑意的眼楮和嚴厲的表情把她嚇慌了。
揣測他要說什麼的各式各樣的想像掠過她的腦海︰“他也許要請我帶著孩子們到他們家來作客,而我不得不加以拒絕;也許是要我在莫斯科為安娜搞一個社交集團要不就是關于韋斯洛夫斯基和他同安娜的關系也可能是關于基蒂的事,他覺得問心有愧”她預料到的一切都是令人不快的,但是她卻沒有猜中他實際上想要談的。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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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對安娜有那麼大的影響,她那樣歡喜您,”他說。“幫幫我的忙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膽怯的探詢神情凝視著他的精神飽滿的面孔,那面孔有時被透過菩提樹林的陽光整個照著,有時部分地照著,有時又被陰影遮暗了。她等著听他還有什麼話說;但是他不聲不響地在她身邊走著,一邊走一邊用手杖戳著砂礫。
“既然您來看我們,您,在安娜從前的朋友中只有您我不把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算在內,那麼我就明白,您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您認為我們的處境是正常的,而是因為,明白這種處境的所有難處,您還像從前一樣愛她,而且希望幫助她。我了解得對不對”他問,回頭望了她一眼。
“噢,是的”多莉回答,收攏她的遮陽傘,“不過”
“不,”他打斷她的話,無意識地忘記了他把對方放到尷尬的處境,他突然停住腳步,因此她也不得不停下來。“沒有人像我這樣深切地感覺到安娜的處境的困難;如果承您的情認為我還是有良心的人,這一點您自然是很明白的。這種處境都怪我,因此我有這種感覺。”
“我明白,”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不由地嘆賞起他說這話時那種坦率而堅定的態度。“不過正因為您覺得是您造成的,恐怕,您是言過其實了哩。”她說。“她在社交界的地位是難堪的,這我很明白。”
“在社交界簡直是地獄”他愁眉緊鎖,沖口說出來。“再也想像不出,還有什麼比她在彼得堡那兩個星期中所遭受的更大的精神上的痛苦了請您相信吧。”
“是的,但是在這里,只要不論您不論安娜,都不感到需要社交界的話”
“社交界”他輕蔑地說。“我要社交界做什麼”
“到目前為止或許永久如此你們是幸福而寧靜的。我從安娜身上看出來,她幸福,十分幸福,她已經對我說過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笑著說;不由自主地,一邊說著這話,一邊又懷疑安娜是不是真正幸福。
但是弗龍斯基,看上去,對此卻絲毫也不懷疑。
“是的,是的,”他說。“我知道她歷盡千難萬苦,她已經恢復過來;她是幸福的。她目前是幸福的。可是我呢我怕,我考慮我們的將來請您原諒,您想再往前走嗎”
“不,怎麼都可以。”
“那麼,好吧,我們坐在這里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坐在花園林蔭路轉角的椅子上。他站在她面前。
“我看出她是幸福的,”他重復說,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懷疑安娜是否真正幸福的念頭越發強烈了。“但是能夠永遠這樣嗎我們做得對不對,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事已如此,沒有翻悔的余地。”他說,由俄語改成了法語。“我們是終身的伴侶。我們是由我們認為最神聖的愛情結合起來的。我們有個孩子,我們可能還會有孩子們。但是法律和我們的處境是這麼一種情況,以致它們之間發生了無數的糾葛,而這在目前,當她經歷過種種苦難恢復過來的時候,她不注意,而且也不願意注意。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卻不能不注意。按照法律,我的女兒不是我的,卻是卡列寧的。我憎恨這種虛偽”他說,做了一個有力的否定手勢,帶著一副憂郁的詢問神情凝視著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
她沒有回答,只注視著他。他繼續說下去︰
“有一天也許會生兒子,我的兒子,而在法律上他是卡列寧家的人;他既不能承繼我的姓氏,也不能繼承我的家產,無論我們的家庭生活多麼美滿,無論我們有多少孩子,我和他們之間都沒有法律上的關系。栗子網
www.lizi.tw他們都是卡列寧的。您想想這種處境有多麼痛苦和可怕我試著跟安娜談過,但是這惹得她生氣。她不了解我這一切不能跟她往明里說。反過來再看看。我有了她的愛情感到幸福,但是我需要事業。我找到了這種事業,我為它而感到自豪,而且認為它比我以前的那些宮廷和軍隊里的同僚所從事的事業高尚得多。我的確不願意用我的事業來換他們的事業哩。我在這里工作,在這地方安頓下來,我又幸福又滿足,除了我們的幸福再也不需要旁的什麼了。我喜歡我的活動。estpasunpis-aller,1相反地”
1法語︰這也並非權宜之計。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注意到,在這一點上他的解釋就含糊其詞了,她還不十分明白為什麼他離了題,但是她感覺到他一經開口說出了他不能對安娜講的心事,于是他現在就把什麼都完全吐露了,他在鄉村里的工作問題,就像他同安娜的關系一樣,都是屬于那一類的心事範疇的。
“哦,我往下說吧,”他說,定了定神。“主要的是我工作的時候要有一種信心,就是我的事業不會隨著我死去,我會有繼承人但是我卻沒有哩。你就想想這個人的處境吧︰他事先就知道他和他所熱愛的女人生的孩子們不是他的,而是別人的,屬于一個憎恨他們、毫不關心他們的人的這真可怕啊”
他停頓下來,顯然激動得很厲害。
“是的,當然,這個我明白的。但是安娜有什麼辦法呢”
多莉問。
“是的,這就使我說到正題上去了,”他繼續說下去,極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安娜有辦法,這全靠她甚至為了要呈請沙皇批準把我的孩子立為嫡子,離婚也是萬分需要的。而這全靠安娜。她丈夫本來同意離婚的那時您丈夫就已經完全安排妥帖了。就是現在,我認為,他也不會拒絕的。只要給他寫封信就行了。當時他回答得很干脆,說如果她表示了這種願望,他就照辦。當然 彼 怯艫廝怠!罷庵址 說牟鋅嶁形 揮形耷櫚娜瞬鷗傻貿隼礎K 潰 幌肫鶿 突 匆 鶿 嗝創蟺耐純啵 勒庖壞悖 虼朔且 匆環廡挪豢傘N伊私庹舛雜謁 峭純嗟模 怯姓餉粗匾 睦磧桑 虼朔塹 asserpardes-sustoutescesfinessesdesentint.ilyvadubodeiexistendesesenfants.1我不提我自己,雖然我也很苦,苦得很哩,”他臉上帶著這樣一副神情說,好像他正在威脅一個使他痛苦的人。“因此,公爵夫人,我不顧羞恥地把您當做救命的鐵錨抓住不放。幫助我說服她給他寫一封信,要求離婚吧”
1法語︰要克服這種微妙的感情。問題關系到安娜和她兒女們的幸福和命運。
“是的,自然可以,”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沉思地說,歷歷在目地回憶起她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最後一次的會見。“是的,自然可以。”她記起了安娜,堅決地重復說。
“利用您對她的影響,讓她寫一封信。我不願意,我差不多不能跟她提這事。”
“好的,我跟她談談。不過她自己怎麼沒有想到呢”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不知為什麼她突然回憶起安娜眯縫起眼楮的奇怪的新習慣。而且她想起了,恰恰是一接觸到生活中深埋在心底的問題的時候,安娜就眯縫起眼楮。“好像她眯著眼楮不肯正視生活,好不看見一切事實哩。”多莉凝思。
“一定的,為了我自己和她的緣故,我要和她談談。”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為了回答他所表示的感激這麼說。
他們站起身來,向著宅邸走去。二十二
發現多莉回來了,安娜留心凝視著她的眼楮,似乎在詢問她跟弗龍斯基談過些什麼,但是她卻沒有用言語來問。
“好像快開午飯了,”她說。“我們彼此還沒有好好地談談呢。我就指望今天晚上了。現在我去換衣服。我想你也要換吧。我們在那些建築物里渾身都弄髒了。”
多莉到自己的房里去,覺得很好笑。她沒有衣服可換,因為她已經穿上最好的服裝了;但是為了設法對午餐作些準備的表示起見,她讓使女替她刷刷衣服,她換上了清潔的袖口和蝴蝶結,頭上系上一根發帶。
“我只能如此而已,”她微笑著,對換了第三套又是非常樸素的衣服走進來的安娜說。
“是的,我們這里太講究形式了,”她說,好像因為她自己那一身盛裝抱歉似的。“你來了阿列克謝很高興,他難得這麼高興哩。他的確喜愛上你了哩。”她補充說。“但是你不疲倦嗎”
午餐以前她們沒有談論什麼的余暇。當她們走進客廳的時候,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和男人們已經在那里了。男人們都穿著大禮服,除了建築師穿了一件燕尾服以外。弗龍斯基把醫生和管理人介紹給他的客人。建築師在醫院里已經介紹過了。
身圓體胖的管家,圓圓的刮淨胡髭的臉孔和漿得筆挺的白領帶光彩奪目,通報午餐擺好了,于是夫人們立起身來。弗龍斯基請斯維亞日斯基陪著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進去,他自己走到多莉面前,韋斯洛夫斯基比圖什克維奇搶先了一步,把胳臂獻給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因此圖什克維奇同醫生和管理人只好孤零零走進去。
午餐、飯廳、餐具、听差、酒和佳肴不僅和宅邸里的總的現代豪華氣派調和一致,甚至更豪華和更現代化。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觀察著這種在她說來是非常新奇的奢華排場,作為一個操持家務的主婦,她不由得仔細觀察一切細節,雖然她並不希望把她的所見所聞都應用到自己家里,因為這種豪華富麗的氣派是她的生活所望塵莫及的心里納悶這一切都是出自誰的手,怎樣安排的。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她丈夫、甚至斯維亞日斯基以及她所認識的許多人,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事,他們很輕易地就相信了所有禮貌周到的主人都願意讓客人們感到的事就是他的安排得盡美盡善的家庭並沒有費他吹灰之力,都是自然而然來的。但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卻明白,即使給孩子們做早點的牛奶粥也不是輕易來的;因此這樣復雜而壯觀的機構一定需要什麼人細心照料;由弗龍斯基打量餐桌的姿態,對管家點頭示意,和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挑選冷湯或者熱湯這些地方看起來,于是她歸結出這一切全靠主人經管,全是他一手做成的。顯然,這一切並不靠安娜,正如不靠韋斯洛夫斯基一樣。安娜、斯維亞日斯基、公爵小姐和韋斯洛夫斯基都是客人,快活地享受著為他們準備好的一切。
僅僅在照顧談話上安娜才是女主人。而這在一個小小的宴席上,要照顧談話,對于女主人說來可不是一樁容易事,因為參加的人竟然包括像管理人和建築師這一類人,他們完全是另外一個階層里的人,極力不要被這種不熟悉的豪華氣派弄得手足無措,大家的談話他們根本插不上嘴。如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觀察到的,安娜運用她一向的隨機應變的機智,從容自如地、甚至還樂趣融融地,照顧著這場困難的談話。
話題轉到圖什克維奇和韋斯洛夫斯基獨自去劃船的問題上,圖什克維奇開始敘述彼得堡快艇俱樂部最近舉行的劃船比賽。但是安娜,趁著他剛一停頓的空隙,立刻轉向建築師,把他由沉默中引出來。
“尼古拉伊萬內奇非常驚奇,”她說的是斯維亞日斯基,“自從他上次來這里以後,新建築工程進展得那麼快;就是我,每天都到那里去,而每一天我都驚異怎麼進行得那麼快。”
“同閣下一起工作很順利,”建築師微微一笑說。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謙恭而沉靜的人。“這可不像跟地方當局打交道。那些地方得繕寫一令紙的公文才行;在這里我只消向伯爵報告一聲,我們商量一下,三言兩語事情就解決了。”
“美國式的工作方法”斯維亞日斯基微笑著說。
“是的。他們那里建築房子都是合理化的”
談話轉移到合眾國的政府濫用權力的問題上,但是安娜趕緊又轉移到另外的話題上去,好使那位管理人也打破沉默。
“你見過收割機嗎”她問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我們遇見你的時候,已經看過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哩。”
“怎樣收割”多莉問。
“完全像剪刀哩。有一塊板和許多小剪刀。就像這樣”
安娜用她那戴著戒指的縴美白皙的手拿起一把刀和一把叉,開始表演。她顯然知道人家從她的解說中什麼也听不明白;但是她知道她說得很動听,而且她的手很美,因此她繼續往下解釋。
“還不如說像鉛筆刀哩”韋斯洛夫斯基開玩笑說,目不轉楮地緊瞅著她。
安娜輕微得幾乎覺察不出地笑了一笑,但是卻不回答。
“不對嗎,卡爾費奧多雷奇,是不是像剪刀一樣”她對管理人說。
“ohja,”那個德國人回答。“esisteinganzeinfachseding,”1于是他開始解釋機器的構造。
“可惜不會打捆。我在維也納展覽會上見過一架會用鐵絲捆麥的機器。”斯維亞日斯基評論說,“那種用起來就合算多了。”
“eskotdraufanderpreisvorahtssausgerechsichausre,erlaucht.”3
1德語︰哦,是的,這是非常簡單的東西。
2德語︰那要看情形鐵絲的價錢要計算在內。
3德語︰可以計算出來的,閣下。
德國人已經把手伸到口袋里,那里放著他老用來計算的筆記本和鉛筆,但是想起正在吃午飯,而且注意到弗龍斯基的冷淡眼色,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zuplicirt,chtzuvielklopot.”1他結論說。
“andoanauand,”3他又帶著以前那樣的笑容對安娜說。
“cessez,”4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1德語︰太復雜了,太麻煩了。
2德語︰想要有進帳就要不怕麻煩。
3法語︰我崇拜德語。
4法語︰住口吧。
“我們還以為會在田野里遇見您哩,瓦西里謝苗內奇,”她對醫生說,他是一個面帶病容的人。“您到哪里去了”
“我本
...
來在那里,但是又溜走了,”醫生用憂郁的詼諧口吻說。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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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您又好好地運動了一番”
“好得很”
“那位老婦人怎麼樣希望不是傷寒吧”
“不,倒不一定是傷寒,不過病情惡化了。”
“真可憐”安娜說,她對家里的門客們盡了應有的禮節以後,就轉向她的朋友們。
“反正按著您的描寫是難以制造收割機的,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斯維亞日斯基打趣她說。
“噢,為什麼不行”安娜說,臉上帶著微笑,這說明,她知道她在描繪收割機上一定有什麼動人的地方被斯維亞日斯基覺察出來。這種少女般的賣弄風情的新特征使多莉很不痛快。
“不過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在建築方面的知識卻淵博得驚人哩,”圖什克維奇說。
“噢,是的我昨天听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談過柱腳和牆內防濕層,”韋斯洛夫斯基說,“我說得對嗎”
“就我耳濡目染而論,這一點也不奇怪的,”安娜說。“而您,大概,連房子是什麼造的都不知道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出,安娜並不喜歡她和韋斯洛夫斯基之間的那種調笑口吻,但是她自己不由得又落到這種腔調中。
在這件事上,弗龍斯基同列文的做法截然不同。他顯然並不把韋斯洛夫斯基的閑扯當真,甚至還鼓勵這種玩笑。
“喂,韋斯洛夫斯基,請您講講,怎麼把磚砌到一起”
“當然是用水泥 br />
“好啊水泥是什麼”
“哦有點類似漿糊不,像灰泥”韋斯洛夫斯基說,引起哄堂大笑。
用餐的人們除了又陷入郁郁寡歡的沉默中的醫生、建築師和管理人以外都滔滔不絕地談著,時而很流暢,時而纏住什麼問題,說不定傷害了哪個人的感情。有一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感情也受到傷害,她激動得滿臉通紅了,事後記不起她有沒有說過什麼多余的和煞風景的話了。斯維亞日斯基提起列文來,敘述他的古怪見解︰他認為機器對于俄國農業是有害無益的。
“我沒有認識這位列文先生的榮幸,”弗龍斯基微笑著說,“不過大概他沒有見過他所指責的機器;要是他見過,而且試用過,那也一定不是舶來品,而是俄國造的什麼玩意兒。這還談得上什麼見解”
“總而言之,是土耳其人的見解,”韋斯洛夫斯基含著微笑對安娜說。
“我不能為他的見解辯護,”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勃然大怒了。“不過我可以說他是個博學的人,若是他在這里他就知道怎樣答辯了,然而我卻無能為力。”
“我非常喜愛他,我們是好朋友哩”斯維亞日斯基和藹地微笑著說。“ispardoupeutoqu ︰1譬如,他堅持說地方議會和治安推事是完全不必要的,他根本不願意參與其事。”
1法語︰不過請原諒,他有點奇怪的想法。
“這就是我們俄國人的漠不關心的態度,”弗龍斯基說,一邊把玻璃瓶里的冰水倒到一只精致的高腳杯里,“不理解我們的權利所加于我們的義務,因此拒絕這種義務。”
“我知道,再也沒有比他更盡責的人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被弗龍斯基的那種自以為了不起的聲調惹惱了。
“而我,正相反,”弗龍斯基接著說下去,顯然不知為什麼被這場話刺痛了,“我,正相反,像我這樣的人,感謝他們給予我的這種光榮,由于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的推舉他指著斯維亞日斯基,選了我做治安推事,我認為出席大會和審判農民之間的馬匹糾紛案件和我能做的一切其他的事情一樣重要。栗子小說 m.lizi.tw假如把我選進地方自治會做議員,我會認為是一種光榮。只有這樣我才能償還我作為地主所享受到的利益。不幸的是人們不明白大地主在國家里應該起的作用。”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听他在自己的餐桌上有多麼自以為是,覺得很奇怪。她回想起抱著相反見解的列文,在自己的餐桌上也是這樣的過分自信。但是她喜歡列文,因此她站在他那方面。
“那麼下一次代表大會我們就盼望您來 簟彼刮 僑賬夠 省!暗 悄 緄 矗 冒說闃擁僥搶鎩D 仙凸獾轎壹依鐨 蘧禿昧恕 br />
“我倒有些同意你的beau-fr re的意見,”安娜說,“不過不像他那樣偏激罷了,”她帶著微笑補充說。“恐怕我們現在的公共義務太多了。就像從前有那麼多的官,樣樣事都要設個官一樣,現在一切事情都有社會活動家。阿列克謝來了還不到半年光景,我想,他已經當上了五、六個不同的社會團體的委員︰慈善救濟委員、治安推事、地方自治會議員、陪審員,還有什麼馬匹委員會委員。dutrainquecelava1他的全部時間就都花在這上面了。恐怕事情這麼繁多,也就不免流于形式了。您是多少機關的委員,尼古拉伊萬內奇”她對斯維亞日斯基說。“我看有二十多個吧”
1法語︰照這樣的生活方式。
雖然安娜是開著玩笑說的,但是在她的聲調里卻辨別得出惱怒的意味。留心觀察著她和弗龍斯基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立刻就覺出了這一點。她也注意到,談這些話的時候弗龍斯基的面孔立刻就流露出嚴肅而固執的表情。看到這些,還有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為了改變話題連忙談起彼得堡的熟人來,而且回想起弗龍斯基在花園里突然不合時宜地談起自己的活動,于是多莉明白了,這種社會活動同安娜和弗龍斯基的私下的爭執有聯帶關系。
宴席、酒、餐具都是上好的,但是這些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雖然她已經不習慣了以前在宴會上和舞會上見過的完全一樣,而且也像那些宴會一樣,帶著一種不親切的緊張性質;因此在平日的場合中和朋友的小圈子里,這一切都給予了她不愉快的印象。
午餐後他們在涼台上坐了片刻。以後他們就去打laen-nis1。球員們分成兩組,站在仔細碾平的槌球場上,分別站在系在兩根鍍金桿子的球網兩邊。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試著打了一陣,但是好久也弄不懂怎麼打法,等她剛摸著一點門路,卻已經疲倦不堪了,于是她坐在瓦爾瓦拉公爵小姐身邊看著人家打。她的對手圖什克維奇也不打了,但是其余的人卻打了很久。斯維亞日斯基和弗龍斯基兩個人打得又好又認真。他們機警地盯著對方打過來的球,不慌不忙,毫不遲延,靈活地跑上去,等著球一跳起來,就用球拍準確地、恰到好處地由球網上打回去。韋斯洛夫斯基打得比別人都差。他操之過急,但是他卻用歡樂的情緒鼓舞著同伴們的情緒。他的笑聲和鬧聲一會也沒有間斷過。他像其余的男人一樣,得到婦人們的許可,脫掉了上衣,他的穿著白襯衫的魁偉而漂亮的身材,紅潤的浮著汗珠的臉和急遽沖動的舉動,深深地印在人們的記憶里。
1英語︰草地網球。
那天夜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躺下睡覺的時候,她剛一閉攏眼楮,就看見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在槌球草地上東竄西奔的姿影。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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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球的時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悶悶不樂。她不喜歡打球時安娜和韋斯洛夫斯基之間不斷的調笑態度,也不喜歡孩子不在場大人居然玩起小孩游戲這種不自然的事。但是為了不破壞別人的情緒,而且消磨一下時間起見,她休息以後,又參加了游戲,而且裝出很高興的樣子。一整天她一直覺得,好像她在跟一些比她高明的演員在劇院里演戲,她的拙劣的演技把整個好戲都給破壞了。
她本來打算如果住得慣就多逗留兩三天。但是傍晚打球的時候她決定第二天就走。折磨人的母親的掛念,她在路上曾那樣怨恨過的,現在剛清靜了一天就使她的看法大不相同了,使得她又牽掛起來。
用過晚間茶點,夜里劃過船以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獨自走進寢室,脫了衣服,坐下來梳理她的稀少的頭發準備睡覺,她感到如釋重負一樣。
甚至想到安娜馬上就要來都使她不痛快。她願意單獨地好好想想。二十三
安娜穿著睡衣走進來的時候,多莉已經想躺下睡了。
那一天安娜好幾次談到她的心事,但是每一次說了三言兩語就停頓下來,說︰“以後,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再談吧。
我有那麼多的話要對你說哩。”
現在只有她們兩個人了,但是安娜卻不知道從何說起才好。她坐在百葉窗前,凝視著多莉,心里回想著所有那些原先好像是無窮無盡的心里話,卻什麼也找不著了。這時她覺得好像一切都談過了。
“哦,基蒂怎麼樣”她長嘆了一口氣說,用有罪的眼光望著多莉。“說老實話,多莉,她不生我的氣嗎”
“生氣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微笑著說。
“但是她恨我,看不起我”
“噢,不不過你要知道,這種事人家是不會寬恕的哩”
“是的,是的,”安娜說,扭過身去望著敞開的窗戶。“但是不是我的過錯。這怪誰呢怨來怨去又有什麼意思難道能夠是另外一種樣子喂,你怎麼看法能使你不是斯季瓦的妻子嗎”
“我真不知道哩。不過這就是我願意你告訴我的”
“是的,是的,但是我們還沒談完基蒂的事哩。她幸福嗎
听說他是很不錯的人。”
“說他很不錯未免太不夠了;我認識的人里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噢,我多麼高興啊我非常高興哩說他很不錯未免太不夠了。”她重復說。
多莉微微一笑。
“跟我講講你自己的事吧。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而且我已經和”多莉不知道怎麼稱呼他才好。她既不便管他叫伯爵,也不便稱他為阿列克謝基里雷奇。
“和阿列克謝”安娜說。“我知道你們談過話。但是我要坦白地問問你,你對于我和我的生活怎麼看法”
“我一下子怎麼說得出來呢我真的不知道哩。”
“不,反正你總得跟我說說你看見我的生活。但是千萬別忘記,你是夏天來看望我們的,你來的時候我們並不孤獨但是我們開春就到這里了,只有我們兩個獨自過活,我們又要兩個人獨自生活了,除此以外我別無所求了。但是你想像一下,沒有他,我一個人過日子,孤孤單單的,這種情形將來會發生的我從一切象征看出這會時常發生的,而他會有一半時間不在家里,”她說,立起身來挨著多莉坐下。
“自然 彼 幼潘迪氯ュ 蚨狹訟氡硎疽煲櫚畝 頡 br />
“自然我不會硬攔住他的。我不會拖住他。快要賽馬了,他的馬要參加賽跑,他會去的。我很高興,但是替我想一想,想想我的處境吧不過談這些做什麼”她微微笑了一笑。
“好啦,他到底跟你說過些什麼”
“他談的正是我想問你的話,因此我很容易成為他的辯護人;談的是能不能夠能不能”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吞吞吐吐地說。“補救,改善你們的處境你知道我怎麼看法還是那一句話,可能的話你們應該結婚哩。”
“那就是說要離婚吧”安娜說。“你知道嗎,在彼得堡唯一來看我的女人是貝特西特維斯卡婭你自然認識她了aufolafeelaplusd prav equiexiste.1她和圖什克維奇有曖昧關系,用最卑鄙的手段欺騙她丈夫,而她卻對我說只要我的地位不合法,她就不想認我這個人。千萬別認為我在跟別人比較我了解你的,親愛的。但是我不由得就想起來了好了,他到底對你說了些什麼”她重復說。
1法語︰實際上,這是天下最墮落的女人。
“他說,他為了你和他自己的緣故很痛苦。也許你會說這是利己主義,但這是多麼正當和高尚的利己主義啊首先,他要使他的女兒合法化,做你的丈夫,而且對你有合法的權利。”
“什麼妻子,是奴隸,有誰能像我,像處在這種地位的我,做這樣一個無條件的奴隸呢”安娜愁眉不展地打斷她的話。
“主要的是他希望希望你不痛苦。”
“這是不可能的還有呢”
“哦,他最合理的願望是希望你們的孩子們要有名有姓。”
“什麼孩子們”安娜說,眯縫著眼楮,卻不望著多莉。
“安妮和將來的孩子們”
“這一點他可以放心,我再也不會生孩子了。”
“你怎麼能說你不會生了哩”
“我不會了,因為我不願意要了。”
雖然安娜非常激動,但是看見多莉臉上流露出的那種好奇、驚異和恐怖的天真神情,她還是微微笑了一笑。
“我害了那場病以後,醫生告訴我的
“不可能的”多莉睜大了眼楮說。對于她,這是一個發現,它會得出那樣重大的後果和推論,以致使人在最初一瞬間覺得簡直不能完全理解,必得再三地思索才行。
這種發現突然說明了那些她以前一直不能理解的只有一兩個孩子的家庭,在她心中喚起了千頭萬緒、無限感觸和矛盾情緒,以致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睜大了眼楮驚奇地凝視著安娜。這正是她方才一路上還在夢想的,但是現在一听說這是可能的,她又害怕了。她覺得問題太復雜,而解決的方法卻又太簡單了。
“cepasioral”1她停了半天才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1法語︰這不是不道德的嗎
“為什麼你想想,我二者必擇其一︰要麼懷孕,就是害病,要麼就做我丈夫他同我的丈夫毫無區別的朋友和伴侶,”安娜故意用一種輕浮的腔調說。
“是的,是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傾听著她自己正好引用過的論證,但是發現它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具有說服力了。
“對于你,對于別人,”安娜說,仿佛在猜測她的心思,“或許還有懷疑的余地;但是對于我你要明白,我不是他的妻子;愛的時候他還會愛我。可是我怎樣維系他的愛情就用這種方式嗎”
她把白皙的胳臂彎成弧形擱在肚皮前面。
迅速得出奇,就像激動時候的情形一樣,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心里一時間千思萬緒,百感交集。“我,”她沉思。
“吸引不住斯季瓦;他丟下我去追求別人,但是頭一個女人,為了她他才背叛了我,卻也沒有迷住他,雖然她始終是嫵媚動人的。他拋棄了她,又勾搭上另外一個。難道安娜能用這種方式吸引和抓牢弗龍斯基伯爵嗎如果他所追求的就是這種事,那麼他會找到一些服裝和舉止更優美動人的女人哩。無論她的**的臂膀多麼縴美白皙,無論她的整個身姿和她的環著黑發的紅暈盈溢的面孔多麼優美端麗,他照樣會找到更美貌的人,就像我那個可惡、可憐、而又可愛的丈夫一找就找到了一樣”
多莉什麼也沒有回答,只嘆了一口氣。安娜注意到這種表示話不投機的嘆息,于是接著說下去。她還有其他的論證,而且有力得使人毫無反駁的余地。
“你說這不好嗎但是你得想想,”她繼續說。“你忘記我的處境。我怎麼能要孩子們呢我不是說那種痛苦︰那我並不害怕。但是你且想一想,我的孩子們會成為什麼人會是一群只好頂著外人的姓氏的不幸的孩子罷了由于他們的出身,他們就不能不因為他們的父母,和自己的出身而感到羞愧。”
“就是為了這個才需要離婚啊”
但是安娜並沒有听她的話。她希望把她曾經用來說服了自己那麼多次的那些論證說完。
“賦予我理智干什麼,如果我不利用它來避免把不幸的人帶到人間”
她瞥了多莉一眼,但是不等回答就又說下去︰
“在這些不幸的孩子面前,我永遠會覺得于心有愧的。”她說。“如果他們不存在,他們至少是不會不幸的;但是如果他們是不幸的,那我就責無旁貸了。”
這恰好也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自己援引過的論證;但是現在她听了卻絲毫也不明白了。“人怎麼能在並不存在的生物面前感覺有罪呢”她暗自思索。突然間她心頭浮上了這樣的問題︰如果她的愛兒格里莎根本不存在,對于他是否無論如何會好一些在她看來這問題是那樣古怪離奇,以致她搖了搖頭要驅散縈繞在她腦海里的茫無頭緒的胡思亂想。
“不,我不知道;不過這不對頭,”她帶著厭惡的神色只說了這麼一句。
“是的,但是千萬不要忘了你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況且,”安娜補充說,雖然她的論證非常豐富,而多莉的卻很貧乏,但是她似乎還是承認這是不對的。“不要忘了主要的問題︰我現在的處境和你不一樣。對于你問題是︰你願不願意不再要孩子了;對于我卻是,我願不願意要孩子。這有很大的區別哩。你要明白,處在我這種境遇中,我不能存著這種想頭哩。”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言不答。她突然覺得她和安娜距離得那麼遙遠,有些問題她們永遠也談不攏,因此還是不談的好。二十四
“那麼,如果可能的話,那就更需要使你的處境合法化了,”多莉說。
“是的,如果可能的話,”安娜突然用一種迥然不同的、沉靜而悲傷的語氣說。
“難道離婚不可能嗎我听說你丈夫同意了”
“多莉,我不願意談這件事。”
“好,我們不談,”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趕緊說,注意到安娜臉上的痛苦表情。“不過我看你把事情看得未免太悲觀了。”
“我一點也不我非常心滿意足哩。你看,jefaisdespass1.韋斯洛
...
夫斯基”
1法語︰我還能引起人們的激情。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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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說老實話,我可不喜歡韋斯洛夫斯基的態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想要改變話題。
“噢,我也一點不喜歡。這只不過使阿列克謝覺得很有意思罷了;他不過是個小孩,完全操在我的手心里;你知道,我要怎麼擺布他就怎麼擺布。對我說他就像你的格里沙一樣多莉”她突然離了題談到別的上面去了。“你說我把事情看得未免太悲觀了。你不明白的。這太可怕了我倒想完全不看哩。”
“但是我認為你應該過問。你應該盡力而為呀。”
“但是我能做什麼呢什麼都不能。你說我應該和阿列克謝結婚,說我不考慮這問題。莫非我會不考慮”她重復說,滿臉緋紅了。她站起身來,挺起胸脯,深深地嘆了口氣,邁著她那輕盈的步子開始在屋里踱來踱去,偶爾停一下。“我不考慮嗎沒有一天,沒有一小時我不想,不埋怨自己在想這些事呢因為這種思想會把我逼瘋了。會把我逼瘋了的”她反復地說。“一想起來,沒有嗎啡我就睡不著覺。不過,好吧。我們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吧。人們都對我說要離婚。第一,他不會答應的。他現在是在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的影響之下哩。”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挺直身子坐在椅子上,臉上帶著同情的痛苦神情,扭動著頭,注視著安娜的一舉一動。
“應該試試,”她輕輕地說。
“就算我試試。這又有什麼意思呢”安娜說,顯然她在說明她翻來覆去想過千百次而且記得倒背如流的心思。“那就是說,我恨他,可是仍然承認我對不起他我認為他寬宏大量非得低三下四地寫信求他好吧,就算我盡力辦了︰我要麼接到一封侮辱的回信,要麼得到他的同意。就假定我取得了他的同意”這時候安娜已經走到屋子盡頭,停在那里,正在擺弄羅紗窗帷上的什麼。“我取得了他的同意,但是我的兒兒子呢他們不會給我的。他會在他那被我遺棄了的父親的家里長大,會看不起我。你要明白,我對他們兩個謝廖沙和阿列克謝的愛是不相上下的,但是我愛他們遠遠勝過愛我自己哩。”
她走到屋子中間,雙手緊按著胸口,停在多莉面前。穿著雪白的睡衣,她顯得分外的莊嚴高大。她低下頭,激動得渾身戰栗,她用珠淚盈盈的晶瑩的眼楮愁眉緊鎖地凝視著穿著補釘睡衣、戴著睡帽、消瘦而可憐的嬌小的多莉。
“我只愛這兩個人,但是難以兩全我不能兼而有之,但那卻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我不能稱心如願,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隨便什麼,隨便什麼我都不在乎了。無論如何總會完結的,所以我不能我不願意談這事。因此千萬不要責備我,千萬不要非難我你的心地那麼純潔,不可能了解我所遭受的一切痛苦。”
她走過去,坐在多莉旁邊,帶著負疚的神色緊瞅著她的面孔,拉著她的手。
“你在想什麼你對我怎麼看法不要看不起我我不該受人輕視。我真是不幸。如果有人不幸,那就是我”她低聲說,扭過頭去,哭起來了。
剩下一個人,多莉做過祈禱,就躺在床上。她們談話的時候,她從心坎里憐憫安娜;但是現在她怎麼也不能想她了。想家和思念孩子們的心情以一種新奇而特殊的魅力涌進了她的想像里。她的這個世界現在顯得那麼珍貴和可愛,以致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再在外面多逗留一天,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走。
同時,安娜回到自己的閨房,端起一只酒杯,倒進去幾滴以嗎啡為主要成份的藥水,喝光了,靜靜地坐了一會以後,她就懷著平靜而愉快的心情走進了寢室。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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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寢室的時候,弗龍斯基仔細地看了看她。他想找尋談話的一些痕跡,由于她在多莉的房里逗留了那麼久,他知道一定談過了。但是在她那種有所隱諱的矜持而興奮的表情中,他只看得出那種雖然見慣了、但是仍然使他心蕩神移的美貌,她知道自己很美的那種自覺和她希望自己的美色會打動他的心的願望。他不願意問她們談了些什麼,但是卻希望她會自動地告訴他。但是,她只說︰
“我很高興你喜歡多莉。你喜歡她,是嗎”
“你知道,我老早就認識她。她非常善良,isexcessive-ntterre- -terre1。不過她來了我還是很高興的。”
1法語︰不過太實際了。
他拉住安娜的手,探究地凝視著她的眼楮。
她把這種眼色解釋成別的意思了,于是對他微微一笑。
第二天早晨,盡管主人們極力挽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還是準備動身了。列文的馬車夫穿著一點也不新的外衣,戴著一頂有點像郵差戴的帽子,駕駛著一群拼湊起來的馬和一輛千瘡百綻的馬車,憂郁而果斷地駛進了鋪滿砂礫的庭院里。
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和男人們告辭對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是一樁不痛快的事。相處了一天以後,她和主人們都清楚地感覺到彼此之間並不投機,還不如不相逢的好。只有安娜很難過。她知道多莉一走,就再也沒有人會在她的心
靈里喚起那種由于這次會晤而引起的感情了。喚醒這種感情是痛苦的;不過她知道這是她心靈里最美好的成分,而這種成分在她所過的那種生活中,很快就要湮滅了。
駛到田野里的時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體會到一種輕松愉快的心情,剛要開口問他們喜不喜歡弗龍斯基家,突然間車夫菲利普自己就講起來︰
“他們錢倒是很有錢的,不過他們只給我們三蒲式耳燕麥。天還沒有亮馬就吃得干干淨淨了三蒲式耳頂得了什麼事不過一點點罷了。如今住旅館一蒲式耳燕麥也不過才花四十五個戈比。到我們那里,用不著害怕,要喂多少就給多少。”
“很小氣的老爺哩,”辦事員從旁幫腔說。
“哦,你喜歡他們的那些馬嗎”多莉說。
“那些馬二話沒有,真好啊吃的也好。但是我覺得無聊得很,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不知道您覺得怎麼樣,”
他補充說,把他那漂亮的善良的面孔轉過來對著她。
“我也這樣感覺。喂,傍晚我們就可以到家了吧”
“一定到了。”
回到家里,看見所有的人都平安無恙而且格外可愛,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把她這次拜訪有聲有色地描繪了一番,談她受到多麼熱烈的歡迎,弗龍斯基家的生活是多麼豪華風雅,他們怎麼消遣,而且不許任何人說他們一句壞話。
“應該認識安娜和弗龍斯基我現在對他了解得清楚一些了,才能明白他們有多麼可愛,多麼優雅動人哩,”她真心誠意地說,忘記她在那里體驗到的那種不滿和不安的茫然若失的感覺了。二十五
弗龍斯基和安娜的情況依然如故,還沒有想辦法離婚,就這樣在鄉下過了一夏天和一部分秋天。他們商量好什麼地方都不去;但是他們兩個越是孤獨地過下去特別是秋天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們就越覺得受不了這種生活,非得有所改變不行。
他們的生活好像美滿得不得了︰十分富裕,有健康的身體,有小孩,兩個人都有事做。小說站
www.xsz.tw沒有客人的時候,安娜還是一心一意地修飾打扮,瀏覽了許多書籍,都是一些流行的小說和很嚴肅的書籍。凡是他們收到的外國報刊雜志上推薦過的書籍她都訂購了,而且以只有在孤寂中閱讀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聚精會神來閱讀。她也研究同弗龍斯基所從事的事業有關的書籍和專業性書籍,因此他時常來向她請教關于農業、建築,有時甚至是關于養馬或者運動的問題。她的知識和記憶力使他大為驚異,最初他對她還抱懷疑,希望得到證實。于是她就在書里翻出他所需要的那個段落,拿給他看。
醫院的建築工程也使她感到莫大興趣。她不但幫忙,而且好多事情都是她親自安排和設計的。但是她關心的主要還是她自己關心到能夠博得弗龍斯基的愛情和補償他為她而犧牲的一切的地步。弗龍斯基很賞識她這一點,這變成了她唯一的生活目的,這就是不僅要博得他的歡心,而且要曲意侍奉他的那種願望;但是同時他又很厭煩她想用來擒住他的情網。日子越過下去,他越是經常地看到自己為情網所束縛,他也就越時常渴望著,倒不一定想擺脫,而是想試試這情網是否妨礙他的自由。若不是這種越來越增長的渴望自由的願望不願意每次為了到城里去開會或者去賽馬都要吵鬧一場,弗龍斯基一定會非常滿意他的生活了。他所選擇的角色,一個富裕地主的角色俄羅斯貴族的核心應該由這個階級構成不但完全合乎他的口味,而且現在他這樣過了半年的光景,給了他越來越大的樂趣。他的事業,越來越佔有了他的全副心神的事業,發展得好極了。盡管由瑞士輸入的醫院裝備、機械、乳牛、還有其他許多項目,花費了他一大筆款項,但是他卻相信他並沒有浪費,反而增加了財富。只要一涉及收入問題木材、五谷和羊毛的銷售,或者土地的出租問題弗龍斯基就硬得像燧石一樣,分文不讓。在動用大量資金上面,無論在這個或者其他的田莊上,他一直采用最簡單最保險的方法,在瑣碎小事上的用度一直是極其精打細算的。雖然那個德國管理人用盡一切詭計多端的手段,企圖引誘他破費金錢,一開始總把預算打得高于實際的需要,然後又說經過一番考慮可以很便宜地搞到手,而且馬上就有利可圖,但是弗龍斯基卻從不听從。他听著管理人說,仔細問他,僅僅在訂購的或者建築的東西是最新式的,在俄國還是聞所未聞的,可以一鳴驚人的時候,他才同意。此外,他手頭有多余款項的時候,他才決定大宗開支,開支的時候,他仔仔細細加以研究,錢非得花得最合算才行。因此從他經管事務的方法上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來,他並沒有浪費,反而增加了財富。
十月里,卡申省舉行了貴族選舉大會,弗龍斯基、斯維亞日斯基、科茲內舍夫、奧布隆斯基和列文的一小部分田產都在這個省份里。
由于種種關系,也由于參與這件事的人們,使這次選舉引起了社會上的注意。人們議論紛紛,為它作著準備。住在莫斯科,彼得堡,還有國外來的,好些從來沒有參加過選舉的人,都集中到這里了。
弗龍斯基老早就答應過斯維亞日斯基他要出席。
選舉以前,時常到沃茲德維任斯科耶來拜訪的斯維亞日斯基來邀請弗龍斯基了。
前一天,弗龍斯基和安娜為了這趟計劃中的旅行幾乎吵起來。這是秋天,是鄉下一年里最沉悶無聊的時候,因此弗龍斯基做好了斗爭的心理準備,用他從來沒有對安娜用過的嚴厲而冷酷的口吻告訴她說他要走了。但是,使他驚異的是,安娜非常平靜地接受了這消息,只問了一聲他什麼時候回來。他仔細打量她,不明白她這種泰然自若的態度。她看見他的眼色只付之一笑。他了解她那套縮到內心深處不動聲色的本事,而且也了解只有在她暗中打定了什麼主意卻不告訴他的時候才會這樣。他害怕起來,但他是那麼願意避免吵嘴,因此裝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樣,而且真有幾分信以為真,有點相信了他願意相信的事,就是說,相信她明白道理。
“我想你不會覺得無聊吧”
“我想不會的,”安娜回答。“我昨天收到戈蒂葉書店1寄來的一箱子書。不,我不會無聊的。”
1戈蒂葉書店是莫斯科一家著名的法國書店。
“她打算采取這種口氣,那更好”他沉思。“要不然,搞來搞去老是那一套。”
因此,他沒有要求她作一番坦白的說明就動身去參加選舉了。這是自從他們結合以來破天荒頭一次,沒有解釋清楚他就和她分別了。這件事一方面擾亂了他的心境,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再好也沒有了。“最初,像現在這樣,是會有一些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地方;但是久而久之她就習慣了。總之,我可以為她犧牲一切,但決不放棄我作為男子漢的**自主,”他沉思。二十六
九月里,為了基蒂的生產列文搬到莫斯科去住。當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他在卡申省擁有田產,而且對于就要召開的選舉大會懷著很大興趣準備參加大會的時候,列文已經無所事事地在那里閑住了整整一個月了。他邀請他弟弟他在謝列茲涅夫斯克縣有選舉權和他一路去。除此以外,列文還要在卡申省代他的僑居國外的姐姐處理一樁重大事務,那是關于土地托管和收土地押金的事情的。
列文還在猶豫不決,但是基蒂看出他在莫斯科很無聊,因此勸他去,而且一聲不響就替他定購了一套在那種場合必須穿的貴族大禮服,共值八十個盧布。為買這套禮服而花去的八十個盧布,就是促使列文終于決定前去的主要原因。于是他到卡申去了。
列文到卡申已經六天了,他天天參加會議,而且為了他姐姐的事四處奔走,但是事情仍舊沒有眉目。貴族長們都忙著選舉去了,就連和托管權有關的最簡單的事也辦不成。另外一樁,就是收押金的事,也遇到同樣的困難。為了取消扣押令而奔走了好久以後,錢終于準備償付了;但是那位書記一個非常樂于為人效勞的人卻不能發許可證,因為上面需要會長簽名蓋章,而會長正忙著開會,沒有指定代理人。所有這些麻煩,這種往返奔波,同那些十分明白這位申請人的處境的不愉快但卻愛莫能助的心地善良的人的攀談,這種白費力氣毫無結果的努力,使得列文產生了一種近似人在夢中想使勁的時候所體會到的那種令人干著急卻無能為力的痛苦感覺。當他同那位好心腸的律師磋商的時候,他常常感覺到這一點。這位律師似乎竭盡全力,絞盡腦汁好使列文擺脫這種困難的處境。“試試看,”他說了不止一次。“到某某那里去試試,再到某某那里去試試,”于是律師就訂出一個詳盡的計劃來避開妨礙一切的致命的根源。但是他馬上又補充一句說︰“也許還會推三阻四的;不過試試看吧”于是列文真的試了,去了一趟又一趟。人人都是和藹可親的,但是結果他要克服的困難又在別處冒出來了,又擋住路。列文覺得特別煩惱的是,他簡直不明白他在和誰對壘交鋒,這樣拖下去會對誰有好處。誰也不知道;就連他的律師也不知道。如果他能像了解為什麼在火車票房前要站隊買票那樣了解這件事,他也就不會覺得委屈和懊惱了;但是他遭遇到的困難,誰也解釋不出為什麼會存在這種現象。
不過列文自從結婚以後改變了很多;他變得有耐性了,如果他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是這樣,他就暗自說,不了解情況就不要亂下判斷,大概事情非這樣不可,于是拚命不動氣。
現在,出席了會議而且參加了選舉,他也極力不指摘,不爭論,盡可能地去理解他所敬重的那些善良正直的人都在那樣嚴肅而熱情地從事著的事情。自從他結婚以後,那麼多新穎而嚴肅的生活面目展現在他面前,這些,以前由于他采取了敷衍了事的態度,因而看上去似乎是無關緊要的,在這次選舉中他也期待著和找尋著重大的意義。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向他解釋預料通過這次選舉會產生的變革的意義和重要性。省貴族長法律把那麼多重要的公共事業交付在他手里︰如托管機關就是現在正跟列文為難的部門、貴族們巨大款項的管理、男女公立中學、軍事學校、接照新章程設立的國民教育、最後一項是地方自治會省貴族長斯涅特科夫,是個守舊派的貴族,他揮霍光了巨大的家業,又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從某種觀點上看,他自有他忠實的地方,但是對于現代的需要卻一竅不通。不論什麼事他總是偏袒貴族,公開反對普及國民教育,使本來應該起廣泛作用的地方自治會帶上了階層的性質。因此必須在他的位置上安插一個新的、現代化的、有本事的、完全新式的、具有新思想的人物,而且善于處理事務,好從授予貴族不把他們當成貴族,要把他們看成地方自治會的成員的特權中取出可以從中獲得的對自治有利的一切精華。在這富饒的卡申省里,總是事事走在別人前頭,現在這樣的優勝力量已經聚集一堂了,如果這里的事情處理妥當了,就可以作為其他省份和全俄國的典範。因此這事是具有重大意義的。為了要改選一個貴族長來代替斯涅特科夫,已經提出了斯維亞日斯基,或者最好是選涅韋多夫斯基,他是一個退休的教授,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好朋友。
大會由省長致開幕詞,在講話中他對貴族們說︰選舉官員不應該講情面,要以功勞和造福祖國為出發點,他希望卡申省尊貴的貴族,像在歷屆選舉會上一樣,能夠嚴格地完成這種任務,不辜負沙皇對他們的崇高的信任。
講完了後,省長就離開大廳走了,于是貴族們,喧嘩地、熱情地甚至有些人欣喜欲狂地尾隨著他走出去,當他穿上皮大衣和省貴族長友好地交談著的時候都蜂擁在他周圍。列文想要探究一切底細,什麼都不想放過去,因此也站在人群里,听見省長說︰“請轉告瑪麗亞伊萬諾夫娜一聲,我妻子很抱歉,她得到孤兒院去。”隨後貴族們興致勃勃、爭先恐後拿了外衣,都坐車到大教堂去了。
在大教堂里,列文同別人一道,舉起手來重復大司祭的言語,用莊嚴得怕人的誓詞宣誓,一定要完成省長所期望的一切。宗教儀式永遠打動著列文的心,當他說“我吻十字架”這句話,而且朝著也在說這句話的那老老少少的一群人環顧了一眼的時候,他非常感動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討論的是關于貴族基金和女子中學的問題,如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所說,是無關緊要的;因此列文為了自己的事四處奔走,沒有為這事操心。第四天,在省貴族長的桌旁進行了審核省內公款的工作。那時新舊兩派之間第一次發生了沖突。受命清查公款的委員會向大會報告帳目分厘不差。貴族長立起身來,連連感謝貴族們對他的信任,落下淚來。貴族們向他大聲歡呼,同他緊緊握手。但是正這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那一派的一個貴族說他听說委員會並沒有審核過公款,認為檢查會傷害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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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的尊嚴。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委員會里有個人不小心證實了這一點。隨後一個矮小的、樣子很年輕的、但是非常狠毒的紳士開口說,大概省貴族長很願意說明公款的用途,但是由于委員會的委員們過分客氣因而剝奪了他這種道義上的滿足。于是委員會的委員們撤銷了報告,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開始條理分明地證明說,他們要麼必須承認審核了帳目,要麼就得承認沒有審核,而且把這兩段論法發揮得淋灕盡致。反對派的一個發言人反駁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隨後斯維亞日斯基講話,以後又是那個狠毒的紳士發言。一直爭論了好久,而且沒有得出任何結果。列文很驚異他們竟然會在這問題上辯論那麼久,特別是,當他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打听他是不是認為公款被私吞了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說︰
“噢,不他是一個誠實的人。但是這種舊式家長制的經管貴族事務的方法非得打破不可。”
第五天縣貴族長的選舉開幕了。在好幾個縣里,這都是一個爭論相當激烈的日子。但是在謝列茲涅夫斯克縣,斯維亞日斯基卻是全體一致推選出來的,當天晚上他就擺了酒席宴客。二十七
第六天,省選舉會議開會了。大大小小的廳堂里都擠滿了穿著各種各樣制服的貴族們。許多人是專門為了這個日子趕來的。多年未見的人們有的來自克里木,有的來自彼得堡,有的來自國外都聚集一堂了。圍繞著貴族長的桌子,在沙皇的畫像下,討論得正熱烈。
在大小廳堂里貴族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從他們眼光中的敵意和猜疑,從生人走過來時就停止談話,從有的人甚至退避到遠處走廊上交頭接耳的事實看起來,顯然每一派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從外表上看,貴族們鮮明地分成兩派︰老派和新派。老派,絕大多數,不是穿著舊式的扣得緊緊的貴族禮服,佩著寶劍,戴著帽子,就是各人穿著自己有資格穿的海軍、騎兵、步兵軍服或官服。老派貴族們的服裝是按照舊式縫制的,帶著肩章,腰身顯而易見是又短小又狹窄的,好像穿的人漸漸胖得穿不下去了。新派穿著長腰身寬肩膀的寬大瀟灑的禮服襯著白背心,不然就穿著黑領和繡著桂葉司法部的標識的制服。穿宮廷制服的也屬于新派,到處給人群增添了無限光彩。
但是老少之分和黨派的區別並不一致。有些年輕人,如列文所觀察到的,屬于老派;反過來,有些年邁的貴族正在和斯維亞日斯基說悄悄話,分明是新派里的熱心的黨羽。
列文挨著自己的朋友們,站在吸煙和吃點心的小廳里,傾听他們在說什麼,費盡心血想了解一切,但是徒勞無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是其余的人簇擁著的中心人物。這時他正在諦听斯維亞日斯基和赫柳斯托夫那是另外一縣里的貴族長,也屬于他們這一派講話。赫柳斯托夫不願意他自己那一縣的人去邀請斯涅特科夫作候選人,而斯維亞日斯基正在勸他這樣做,並且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很贊成這種計劃。列文不明白為什麼反對黨要邀請一個他們打算廢除的人來作候選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剛吃喝過點東西,穿著他那套御前侍從的制服走過來,一邊用灑了香水的瓖邊麻紗手帕揩著嘴。
“我們正擺布陣勢,”他說,捋平了他的絡腮胡子,“謝爾蓋伊萬內奇”
听了談話以後,他就支持斯維亞日斯基的意見。
“一縣就夠了,斯維亞日斯基顯然屬于反對的一派,”他說,除了列文顯然大家都明白他的話。
“喂,科斯佳,你也來啦,好像你也很感興趣哩”他說,轉向列文,挽住他的臂膀。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列文本來倒高興對它感到興趣的,但是他根本不明白問題何在,于是由人群里退到一邊去,告訴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又邀請省貴族長作候選人。
“osanctasilicitas”1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于是簡單明了地向列文解釋了一番。
1拉丁文︰噢,簡單得很哩。
如果像以前歷屆的選舉一樣,所有的縣都提名省貴族長作候選人,不用投票他就當選了。這是絕對不行的。現在有八個縣同意提名他為候選人,如果有兩縣反對,那麼斯涅特科夫可能會拒絕應選了,而老派也許會另外推選出一個人來,那麼整個如意算盤就都落了空。但是如果只有斯維亞日斯基那一縣不提他作候選人,斯涅特科夫還會作候選人的。甚至還要選舉他,故意使他獲得相當多的票數,那麼就會使反對黨亂了陣腳,當我們的候選人提出來的時候,他們也會投他一些票的。
列文明白了,但是還不完全明白,還要再問些問題的時候,突然間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連說帶嚷地叫起來,朝著大廳里走去。
“怎麼回事什麼誰委托書給誰的什麼否決了沒有委托書不讓弗列羅夫進來受過控告又算得了什麼照這樣,什麼人都可以拒之門外了這簡直是卑鄙要守法啊”列文听見四面八方喊叫起來,他跟著那一批唯恐錯過什麼緊趕慢趕的人一齊向大廳里走去。擠在一群貴族中間,他走近省貴族長的桌子,在那里,省貴族長、斯維亞日斯基和其他的領袖們正在激昂慷慨地爭辯著。二十八
列文站在遠一點的地方。因為他近旁的一位貴族的粗重而沙啞的喘息聲和另一位的大皮靴的響聲,使他听不清楚。他只能遠遠听見貴族長的柔和的聲音,隨後是那個狠毒的貴族的尖銳的聲調,接著就是斯維亞日斯基的聲音。他們在爭執,就他看得出的,關于一段法律的條文和在待審中這句話的意義。
人群散開,給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讓路,好讓他走近主席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等那位狠毒的貴族講完了話,就開口說他認為最好的解決辦法莫過于翻閱一下法令條文,于是就請秘書找出這段原文。法令上規定說,萬一意見分歧,必須投票表決。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朗誦那一段法令,並且開始闡明它的含義,但是一個高大肥胖、有點駝背、留著染色的髭須、穿著一件高領子緊夾住他的後脖頸的緊身禮服的地主打斷了他的話。他走近主席台,用他手指上戴的戒指敲了敲桌子,就大聲疾呼說︰
“投票表決付表決不必多費口舌了投票表決”
那時突然好多聲音異口同聲地嚷起來,而那位戴戒指的高大的地主越來越怒不可遏,嚷聲越來越大了。但是簡直听不出他在說些什麼。
他要求的正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所提議的;但是顯而易見他是憎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他那個黨派,而這種怨恨情緒感染了他那一派的人,反過來也引起了反對黨派一種類似的、但卻表現得很得體的憤恨情緒。四面八方都發出叫囂聲,一時之間混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使貴族長不得不高呼請大家肅靜。
“投票表決投票表決凡是貴族都會明白的我們流血犧牲沙皇的信任不要清查貴族長;他不是店員但是問題不在這里請投票表決吧真可惡”到處都听得見這種狂暴而憤怒的聲音。眼光和臉色比話語來得更狠毒更激烈。他們流露出不共戴天的仇恨。列文一點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看見他們那麼熱心地討論弗列羅夫的問題該不該付表決不禁大為驚異。栗子網
www.lizi.tw他忘了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以後解釋給他听的那種三段論法︰為了公共的福利非得撤換省貴族長不可;但是要推翻貴族長就必須獲得多數選票;而要獲得多數選票就必須保證弗列羅夫有選舉權;而要使弗列羅夫取得選舉資格就非得闡明法律條文不可。
“一票就可以決定勝負,因此如果想要為社會服務,就要鄭重其事和貫徹到底。”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結尾上說。
但是列文忘了這個,看見他所尊敬的這些善良的人處在這種不愉快的窮凶極惡的激動情緒中,心里很痛苦。為了擺脫這種沉重的情緒,他走出去,也不等著听听辯論的結果,就走進大廳,在那里除了餐廳里的侍者們沒有一個人影。當他看見侍者們忙著揩拭瓷器,擺設盆碟和玻璃酒杯,而且看見他們的恬靜而生氣勃勃的面孔,他體會到一種意外的輕松感覺,好像由一間悶氣的房子里走到露天里一樣。他開始在房間里踱來踱去,愉快地望著侍者們。特別博得他的歡心的是一個髯須斑白的老頭,他正一邊對取笑他的年輕人們流露出看不起的神色,一邊在指教他們怎麼折疊餐巾。列文剛要和那位老侍者攀談,貴族監護會的秘書長,一個具有熟悉全省所有貴族的姓氏和父名的特長的人,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請來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說。“令兄正在找您。投票了。”
列文走進大廳,接到一個白球,跟著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近主席台,斯維亞日斯基正帶著意味深長和譏諷的臉色站在那里,他把胡子集攏在手里嗅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把手塞進票箱里,把球投到什麼地方去了,于是閃開給列文讓出地方,站在那里不動了。列文走過去,但是完全忘記是怎麼回事了,因而手足無措了,他轉過身去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我投到哪里”趁著附近的人們談話的時候他放低聲音說,希望人家不會听見。但是談話停頓下來,他的不成體統的問題大家都听見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皺了皺眉頭。
“那全看個人的信念而定了,”他疾言厲色地說。
好幾個人微笑起來。列文臉漲得通紅,連忙把手伸到蓋著票箱的罩布下面,因為球握在右手里,于是隨手就投到右邊去了。投了的時候他才猛然想起左手也應該伸進去的,連忙伸進去,但是已經晚了;于是越發心慌意亂了,趕緊走到房間盡後面去。
“贊成的一百二十六票反對的九十八票”傳來秘書長的咬字不清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哄笑聲︰票箱里發現了兩個核桃和一個鈕扣。弗列羅夫獲得了選舉資格,新派取得了勝利。
但是老派並不服輸。列文听見有人請斯涅特科夫作候選人,看見一群貴族環繞著正在講什麼的貴族長。列文湊過去。在致答辭中,斯涅特科夫談到承蒙貴族們信任和愛戴,實在受之有愧,唯一值得告慰的是他對貴族無限忠心,為他們效忠了十二年之久。他重復了好幾次這句話︰“我鞠躬盡瘁,不遺余力,你們的盛情我感謝不盡”突然他被眼淚哽咽住,說不下去了,于是走出去。這些眼淚是由于他意識到他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流出來的呢,還是由于對貴族滿腔熱愛,或是由于他所處的緊張境況,感覺到四面受敵而灑的呢,總之,他的激動情緒影響了大會的氣氛,絕大多數貴族都感動了,列文對斯涅特科夫感到親近了。在門口貴族長和列文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請原諒”他說,好像是對一個陌生人說一樣;但是認出列文的時候,他羞怯地微微一笑。列文覺得斯涅特科夫好像想說什麼,但是激動得說不出來。他面部的表情和他那穿著掛著十字勛章的制服和瓖著金邊的雪白褲子的全副姿態,在他匆匆走過的時候,使列文想起一頭意識到大勢不妙的被追捕的野獸。貴族長臉上的表情特別打動了列文的心,因為,剛好昨天他還為了托管的事到他家去過,看見他還是一個神氣十足的、慈祥的、有家室的人。那一幢擺設著古香古色家具的寬敞房屋;那個根本談不上衣著漂亮的、不整潔的、但是畢恭畢敬的老僕人顯而易見是留在主人家里的以前的農奴;他那戴著綴著飄帶的帽子和披著土耳其披肩的、正撫愛著她的美麗的小外孫女的肥胖而和藹的妻子;還有那剛剛放學回來、正吻他父親的大手、向他致敬的在中學六年級讀書的小兒子;主人的娓娓動听的懇切言語和手勢這一切昨天曾在列文身上喚起了一種自然而然的尊敬和同情。現在列文仿佛覺得這個老頭又使人感動,又讓人可憐,因此很想對他說一些安慰話。
“可見您又要做我們的貴族長了,”他說。
“不見得吧”貴族長回答,帶著吃驚的表情四處張望了一下。“我疲倦了,老了。有許多人比我年輕和有本事,讓他們來干這差使吧。”
于是貴族長穿過一扇小門消失了蹤影。
最嚴肅的時刻來臨了。選舉就要開始了。兩派的首腦人物們都在掐著指頭計算可能得到的黑球和白球。關于弗列羅夫那件事進行的爭論不僅使新派獲得了弗列羅夫那一張選票,而且也贏得了時間,因此他們又有機會領來了三個由于老派的陰謀而不能參加選舉的貴族。兩個貴族,都有嗜酒如命的毛病,被斯涅特科夫的黨羽灌得爛醉如泥,而第三個的制服不翼而飛了。
新派一听說這消息,趁著爭論弗列羅夫事件的空子,趕緊派人乘馬車給那個貴族送去一套制服,而且把一個醉得蹌蹌踉踉的人也帶來開會。
“我帶來了一個。給他澆了一盆冷水,”去帶他的那位地主走到斯維亞日斯基跟前說。“沒什麼,他還行。”
“醉得不太厲害,他不會摔倒嗎”斯維亞日斯基說,搖著頭。
“不,他好得很哩。只要這里不再給他什麼喝就行了
我告訴餐廳里的人了,無論如何也不要讓他喝什麼”二十九
他們飲酒吸煙的那間狹窄的小房里擠滿了貴族。激動的情緒不斷增強,所有人的臉上都流露出焦慮不安的神色。特別激動的是首腦人物們,他們是知道全盤底細和選票數自的。他們是即將來臨的戰斗的指揮員。其他的人,就像交戰前的士兵一樣,雖然做好了戰斗準備,同時卻在尋歡作樂。有些人在用餐,有的站著,有的坐在桌旁;還有些人在抽香煙,在長長的房間里踱來踱去,同久別重逢的親友們交談著。
列文不想吃喝,也不想抽煙;他不願意加入他自己那一群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斯維亞日斯基和其他的人們里面,因為弗龍斯基身穿侍從武官的制服正和他們站在一道生動地談論著。列文昨天在選舉大會上就看見他了,但是竭力躲著他,不願意和他踫頭。他走到百葉窗跟前坐下來,察看著一群群的人,傾听著他的周圍在談論些什麼。他覺得很傷心,特別是因為他看見人人都是生氣蓬勃,滿腹心事,奔忙著;唯獨他和一個嘴里嘀嘀咕咕、沒有牙齒的、穿著一身海軍服坐在他旁邊的小老頭是漠不關心和無所事事的。
“他是那樣一個流氓我告訴過他不要這麼干。可不是嗎他三年都不能收齊”一個矮小、駝背、油亮的頭發耷拉在禮服的繡花衣領上的地主,正在有力說著,邊說邊用那分明是為了這個場合才穿上的新皮靴的後跟猛烈地踢踏著。那地主用不滿的眼光瞟了列文一眼,就猛地扭過身去。
“是的,不論怎麼說,這也是卑鄙的”一個小矮個兒用尖細的聲調說。
緊跟著這兩個人,一大群地主,像眾星捧月一樣,擁著一個肥胖的將軍,匆匆地走近了列文。這些地主顯然在尋找一個人家偷听不到、可以放心談話的場所。
“他居然敢說是我唆使人偷了他的褲子我想他是當了褲子買酒喝了。他,還有他的公爵爵位,我可瞧不上眼他敢這麼說,真下流”
“不過請原諒他們是以條文為根據的,”另外一圈里的一個人說。“妻子應該登記為貴族的家屬。”
“我管他媽的什麼條文不條文我說的是良心話。我們都是高尚的貴族。要有信心。”
“來吧,閣下,喝一杯finechaagne1。”
1法語︰好香檳。
另外一群人緊緊尾隨著一個高聲大叫的貴族。他就是被人家灌醉了的一個。
“我老勸瑪麗亞謝苗諾夫娜把地租出去,因為她從上面總也得不到利益。”一個留著花白胡子,穿著從前參謀部陸軍上校的軍服的地主用悅耳的聲音說。這就是列文在斯維亞日斯基家里見過的那個地主。他立刻就認出他來。那地主也認出了列文,于是他們就握手寒暄。
“真高興看到您可不是嗎我記得您很清楚。去年在貴族長斯維亞日斯基家里。”
“喂,您的農業怎麼樣”列文打听說。
“噢,還是老樣子,總是虧本,”那個地主逗留在列文旁邊回答,帶著一種听天由命的笑容和確信一定會這樣的神情。
“您怎麼到我們的省里來了”他問。“您來參加我們的upda tat1”他說下去,這個法文字他說得很堅決,但發音卻不準確。“全俄國都聚集在這里了︰御前侍從,幾乎大臣們都來了。”他指著走在一位將軍身邊、穿著白褲子和侍從制服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儀表堂堂的身姿。
1法語︰政變。
“我應該承認,我不大了解貴族選舉的意義。”列文說。
那個地主打量他。
“不過有什麼可了解的呢一點意義都沒有。一種沒落的機關,只是由于慣性而繼續運動著罷了。您就看看這些制服吧那只說明了︰這是保安官、常設法庭推事、以及諸如此類的人的會議而已,但是卻不是貴族的。”
“那麼您為什麼要來呢”列文問。
“一來是習慣成自然了。再則必須保持聯系。這是一種道義上的責任。還有,跟您說老實話吧,有我個人的利害關系。我的女婿想要做常務委員候選人。但是他們的景況不大寬裕,得提拔他一下才成。但是這些先生為什麼要來呢”他繼續說下去,指著那個曾在主席台上講過話的狠毒的紳士說。
“這是新貴族里的一員。”
“新倒是新的,不過卻不是貴族。他們是土地所有人,而我們才是地主。他們,作為貴族,正在自取滅亡哩。”
“不過您說這是一種沒落的機關。”
“沒落的倒的確是沒落的;不過還得待它禮貌一些。就拿斯涅特科夫說吧我們好也罷,歹也罷,總也發展了一千多年了。您要知道,如果我們要在房前修花園,我們就得設計一下;但是萬一那地方長著一棵一百來年的古樹雖然又蒼老又長滿木瘤,但是你也舍不得為了花壇把這棵古樹砍倒,卻要重新設計一下花壇,好將就著利用一下這株古樹哩樹一年可長不起來。”他小心謹慎地說,立刻就改變了話題。
“喂。您的農業怎麼樣”
“不大好。百分之五的收益。”
...
“是的,但是您還沒有把自己的勞動算進去。台灣小說網
www.192.tw要知道您不是也有價值嗎就拿我說吧。我沒有經營農業的時候,一年可以拿三千盧布年俸。現在我可比干官差賣勁,可是像您一樣,我取得了百分之五的利益,這還算走運哩。而我的勞力全白費了。”
“如果純粹是虧本的事,那麼您為什麼還要干呢”
“哦,就是干吧您說還有什麼呢這是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了,而且人人都知道非這樣不可。況且,我對您說吧,”他把胳臂肘倚在百葉窗上,一打開話匣子,就滔滔不絕地談下去。“我兒子對農業絲毫也沒有興趣。顯然他會成為學者。因此就沒有人繼承我的事業了。但是我還是干下去。目前我還培植了一個果木園哩。”
“是的,是的,”列文說。“這是千真萬確的。我老覺得我在農業上得不到真正的收益,可是我還是干下去總覺得對土地有一種義不容辭的義務。”
“我跟您講件事吧,”那地主接著說下去。“我的鄰居,一個商人,來拜望我。我們一起到農場和花園里繞了一圈。他說︰不,斯捷潘瓦西里奇,您的一切都好,只是您的花園荒蕪了。其實,我的花園好得很哩。如果我是您,我就砍掉這些菩提樹,不過要到樹液升上去的時候才砍。您這里有上千棵菩提樹,每一棵樹可以鋸成兩塊好木板。如今木板可以賣大價錢,最好還是大量地采伐菩提樹。”
“是的,用這筆款項他就可以買牲口,跟白白撈來一樣置地,租給農民去種了。”列文微笑著補充說,顯然類似這樣的如意算盤他踫見過不止一次。“他會發財致富。而您和我,只要保得住我們所有的,有東西留給子孫,那就謝天謝地了。”
“听說您結婚了”那個地主說。
“是的,”列文懷著得意的滿足心情回答。“是的,真有點古怪,”他接著說下去。“我們一無所得地過下去,好像注定了要守護火的灶神一樣。”
那地主在花白胡子的遮掩下偷偷地笑了。
“我們中間也有這樣的人,譬如說我們的朋友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或者最近在這里定居下來的弗龍斯基伯爵,他們都想要把農業當成工業那樣來經營;但是到目前為止,除了蝕本毫無結果。”
“但是為什麼我們不像商人那樣辦呢我們為什麼不砍伐菩提樹做木材”列文說,又回到那個打動了他的心的問題上去。
“為什麼,就像您說過的,我們守衛著火啊那不是貴族干的事。我們貴族的工作不是在這里,不是在這個選舉大會上做的,而是在那邊,在各自的角落里。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們都有階級本能。在農民身上我有時也看到這一點︰一個好農民總千方百計地想多搞點土地。不管地多麼不好,他還是耕種。結果也沒有收益。淨虧本罷了。”
“就像我們一樣,”列文說。“見著您真是十分高興哩,”他補充說,看見斯維亞日斯基走過來。
“自從在您家里見過面以後,我們還是初次見面哩,”那個地主說。“而且盡情地談了一陣。”
“哦,你們罵過新制度吧”斯維亞日斯基微笑著說。
“我們不否認。”
“痛痛快快地談了一番。”三十
斯維亞日斯基挽著列文的胳臂,引著他來到自己那一群里去。
現在沒有回避弗龍斯基的可能了。他跟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站在一起,列文走過去的時候他直視著他。
“非常高興我以前好像曾有榮幸見過您在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家。”他說,把手伸給列文。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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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那次會面我記得很清楚,”列文說,臉漲得通紅,馬上扭過身去同他哥哥談起來。
弗龍斯基微微地笑了一笑,繼續和斯維亞日斯基談著,顯然並沒有和列文攀談的願望;但是列文一邊和他哥哥談話,一邊不住地回頭看弗龍斯基,拚命想找點話跟他談談,好沖淡一下自己的唐突無禮。
“現在為什麼還在拖延呀”列文說,望著斯維亞日斯基和弗龍斯基。
“因為斯混特科夫。他要麼應選,要麼不應選,”斯維亞日斯基回答。
“他怎麼樣,應選呢還是不應選”
“問題就在于他不置可否。”弗龍斯基說。
“如果他不做候選人,那麼誰做候選人呢”列文追問,望著弗龍斯基︰
“願意做候選人的人都可以。”斯維亞日斯基回答。
“您願意做候選人嗎”列文問。
“當然不,”斯維亞日斯基說,局促不安了,用吃驚的眼光朝站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身邊的一個凶狠的紳士瞟了一眼。
“那麼是誰呢涅韋多夫斯基嗎”列文說,覺著他糊涂了。
但是這樣一來更糟了。涅韋多夫斯基和斯維亞日斯基是兩個大有希望的候選人。
“無論如何我也不干的”那個凶狠的紳士說。
原來這就是涅韋多夫斯基斯維亞日斯基替他和列文介紹了一下。
“喂,你也動了心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對弗龍斯基眨眨眼楮。“就像賽馬一樣。很想賭個輸贏。”“是的,真讓人動心哩,”弗龍斯基說。“一旦動了手,就非干到底不可。這是斗爭”他說,皺著眉頭,咬緊他那強有力的牙關。
“斯維亞日斯基真是有本事的人啊什麼他都說得清清楚楚的。”
“噢,是的,”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隨口答道。
緊接著是一陣沉默,在這期間,弗龍斯基因為總得望著什麼,于是就望著列文︰望望他的腳、他的禮服、隨後又望望他的臉,注意到他的憂郁的眼光盯在自己身上,于是就沒話找話說︰
“你怎麼成年累月都住在鄉下,卻不當治安推事呢您沒有穿治安推事的制服”
“因為我認為治安裁判是一種愚蠢的制度,”列文愁悶地說,他一直在找機會跟弗龍斯基談話,好彌補剛見面時的無禮。
“我並不那麼想,恰恰相反哩,”弗龍斯基帶著平靜的驚異神情說。
“那簡直是兒戲,”列文打斷他的話說。“我們並不需要治安推事。八年里我沒有出過一件糾紛,出了事的時候,結果又給判錯了。治安法庭距離我家大約四十里。為了解決兩個盧布的事我就得花費十五個盧布請一位律師。”
于是他就談起來︰一個農民怎麼偷竊了磨坊主的面粉,磨坊主跟他講理的時候,那個農民就怎麼遞呈子大肆誣告。這些話說得既不合時宜又愚蠢,就連列文說的時候自己也意識到了。
“噢,他是這麼一個怪家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他那種最撫慰人的像杏仁油一樣的微笑說。“不過走吧,我想選舉大概開始了”
于是他們就分手了。
“我真不明白,”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注意到他弟弟的拙劣的舉動。“我不明白一個人怎麼會這麼缺乏政治手腕這就是我們俄國人不足的地方。省貴族長是我們的反對派,而你倒和他a1,還請他做候選人。而弗龍斯基伯爵呢我並沒有和他交朋友;他要請我吃飯,我是不會去的;但是他是我們這邊的人,那麼為什麼要化友為敵呢後來你又追問涅韋多夫斯基願不願意做候選人。小說站
www.xsz.tw這種事做得簡直不妥當”
1法語︰十分親昵。
“噢,我什麼也不明白這不過是一樁小事罷了,”列文愁眉不展地說。
“你說這不過是一樁小事,但是什麼事你一著手,就搞得一團糟。”
列文默不作聲,他們一道走進大廳。
省貴族長,雖然隱隱約的地感覺到已經布置好陷害他的天羅地網,雖然不是全體都請他做候選人,卻還要孤注一擲,決定來應選。大廳里一片靜寂,秘書長聲音洪亮地宣布近衛隊上尉米哈伊爾斯捷潘諾維奇斯涅特科夫被提名為省貴族長候選人,現在就投票表決。
縣貴族長們端著盛著選舉球的小盤子,由自己的席位上走到主席台,于是選舉開始了。
“投在右邊,”當列文陪著他哥哥隨著縣貴族長走到主席台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他小聲說。但是列文忘了人家向他解釋過的計劃,唯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右邊”是說錯了。斯涅特科夫無疑地是他們的反對派他走近票箱的時候,球本來在右手里的,但是認為錯了,因此剛一走到票箱跟前就到換到左手里,而且毫無疑問是投到左邊去了。一個內行人,站在票箱跟前,只要每個人胳臂肘一動他就知道球投到哪里了,不痛快地皺了皺眉。這一次沒有東西可以讓他鍛煉他那明察秋毫的眼力了。
一切又歸于靜寂,只听見數球的聲音。接著有個聲音宣布了贊成和反對的票數。
貴族長獲得了相當多的票。到處都是嘈雜的人聲,人人都想沖到門口去。斯涅特科夫走進來,貴族們蜂擁到他周圍向他道賀。
“好了,現在完了吧”列文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
“不過剛剛開始哩”斯維亞日斯基笑著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別的候選人可能獲得更多的票數哩。”
這一點列文又忘得干干淨淨了。他現在只記得其中有什麼微妙的手法,但是他厭煩得想不起究竟是什麼了。他覺得郁悶得不得了,很想離開這一群人。
因為誰也不注意他,而且顯然沒有一個人需要他,于是他就悄悄地到了小茶點室里,看見那些侍者,他又覺得輕松極了。那個矮小的老侍者請他吃些東西,列文同意了。吃了一盤青豆炸牛排,同那老侍者談了他以前的主人們,列文不願意回到和他的意趣很不投合的大廳里,就到旁听席上去了。
旁听席里擠滿了裝束華麗的婦女們,她們伏在欄桿上,極力不放過下面所說的一言一語。婦女們身邊是一群風度優雅的律師、戴著眼鏡的中學教師和軍官,有的坐著,有的站著。到處都議論著選舉,都在談論貴族長多麼心灰意懶,爭論多麼有趣;列文听到有一群人在贊美他哥哥。一位貴婦人在對一個律師說︰
“我听到科茲內舍夫的演說有多麼高興啊挨餓都值得。妙不可言多麼明了清晰你們法庭里誰也講不了這樣。除了邁德爾,就是他講話也遠遠沒有這樣的口才哩”
在欄桿旁找到一個空地方,列文俯在上面,開始觀察和諦听。
所有貴族都坐在按著縣份劃分的欄桿里面。廳堂中間站著一個穿禮服的人,他正用高亢而響亮的聲音宣布說︰
“現在表決陸軍上尉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阿普赫京做省貴族長”
接著是死一般的沉寂,然後听到一個老年人的少氣無力的聲音說︰
“謝絕了”
“現在投票表決樞密顧問官彼得彼得羅維奇博利,”
有個穿禮服的人呼喊。
“謝絕了”有個青年人的尖聲說。
于是又從頭開始,又是“謝絕了”。這樣繼續了一個鐘頭的光景。列文斜倚在欄桿上,冷眼旁觀著和諦听著。最初他覺得不勝驚異,很想弄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後來,斷定了他怎麼也不會明白的,因此就覺得枯燥無味了。隨後,回想起他在所有人的臉上看到的那種激昂慷慨和怒容滿面的神情,他覺得悲哀起來,因此決定離開這里到樓下去。當他穿過旁听席的走廊的時候,他踫到一個踱來踱去的垂頭喪氣兩眼通紅的中學生。在樓梯上他遇到一對人兒︰一個穿著高跟鞋匆匆跑上來的婦人和一個得意揚揚的副檢察官。
“我告訴過您晚不了的,”當列文閃在一邊給那位婦人讓路的時候,副檢察官說。
列文已經下樓走到出口的地方。正在掏取衣服的號牌的時候,一個秘書就把他抓住了。“請來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正在選舉哩”
正在投票表決的就是那位一口拒絕應選的涅韋多夫斯基。
列文走進大廳的門口︰門已經反鎖上了。秘書敲敲門,大門打開了,兩個面色通紅的地主由列文身邊沖出去。
“我忍受不了啦”臉漲得通紅的地主里的一個大喊大叫。
緊跟在地主們的後面,省貴族長的頭伸出來。他的面孔由于疲憊和恐懼露出可怕的神情。
“我告訴過你不要放任何人出去”他對門房申斥道。
“我是放人進來,大人”
“天啊”省貴族長長嘆了一聲,拖著他那穿白褲子的無力的腿,耷拉著腦袋,朝著屋子中央的大桌子走過去。
涅韋多夫斯基,果然不出所料,獲得了絕大多數的選票,他現在當上了省貴族長。好多人興高采烈,好多人滿意而快活,好多人欣喜若狂,可是也有好多人不滿意,很傷心。前任貴族長處在絕望的心境中,掩飾不住失意之色。當涅韋多夫斯基離開大廳的時候,人群簇擁著他,熱情地尾隨著他,就像第一天省長致開幕辭人們尾隨過他那樣,而且也像從前斯涅特科夫當選的時候人們尾隨過他一樣。三十一
新選出來的省貴族長和獲得勝利的新派里的許多人當天晚上部在弗龍斯基家聚餐。
弗龍斯基來參加選舉,一方面是因為在鄉下覺得無聊,而且為了向安娜宣布一下他的自由的權利,也因為要幫助斯維亞日斯基競選,好報答他在地方自治會選舉會上為弗龍斯基所花費的那番苦心,主要是為了嚴格地履行他所承擔的作為貴族和地主的全部義務。但是他絲毫也沒有想到選舉這件事會引起他那麼大的興趣,會使他這樣動心,或者他竟然能做得這樣好。在地主貴族圈子里,他完全是個新人,但是他分明很成功;而且他認為他在他們中間已經獲得一定的勢力,這倒是的確的。而這種勢力是由于他的財富、爵位,由于他的老朋友希爾科失一個在財政部供職而且在卡申省創辦了一家生意興隆的銀行的金融家借給他的城里那幢富麗堂皇的宅邸;由于弗龍斯基從鄉間帶來的手藝高明的廚師;由于他和省長的交情他們從前是同窗好友,而且弗龍斯基甚至還庇護過他;而主要是由于他待人接物不分厚薄的那種單純的風度,很快就使得大多數貴族改變了認為他傲慢無禮的成見。他自己覺得,除了娶了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的那個狂妄家伙,懷著偏激的惡意 proposdebot-tes1對他講過一大堆不得要領的蠢話以外,他所結識的每個貴族都變成了他的擁護者。他看得清清楚楚,而其他的人們也都公認,涅韋多夫斯基的成功他曾出了很大的力。如今在自己的宴席上慶祝涅韋多夫斯基當選,弗龍斯基由于他的候選人榮獲成功而感到一種得意的快感。選舉這件事使他感到那麼大的興趣,以致他開始想在三年後再選舉的時候,如果他結了婚,他自己就要參加競選,就好像賽馬師為他賺了一筆賭注,他渴望親自去賽馬一樣。
現在他在慶祝他的賽馬師的勝利。弗龍斯基坐在首席上,他的右首坐著年輕的省長侍從將軍。對其他的人說來,將軍是一省之王,莊嚴地致過開幕辭,講過話,而且像弗龍斯基看出來的,在好多出席會議的人身上喚起了肅然起敬和卑躬屈節的心理;但是對弗龍斯基說來,他是小“馬斯洛夫卡特卡”,這是他在貴冑軍官學校里的綽號在他面前覺得很不自在,而弗龍斯基竭力設法ttre sonaise2的人。在弗龍斯基的左首坐著的是少年氣盛、性子執拗、相貌陰險的涅韋多夫斯基。弗龍斯基對他是坦率而有禮的。
1法語︰無緣無故地。
2法語︰使他自在。
斯維亞日斯基輕快地忍受了他的失敗。對于他說,甚至都不算什麼失敗,像他舉著香檳酒杯親口對涅韋多夫斯基說的,再也找不出更好的擔當得起貴族應該遵循的新方針的代表人物了。因此所有正直的人,如他所說的,都站在今天勝利的這方面,為了這種勝利而感到慶幸。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也很高興,因為他快活地消遣了一番,而且人人都心滿意足。在佳肴美饌的宴席上,又紛紛提到了選舉大會上的插曲。斯維亞日斯基令人發笑地模仿前任貴族長的聲淚俱下的講話,而且轉身對溫韋多夫斯基評論說︰閣下應該采取一種截然不同的、比眼淚復雜的審核基金的方法另外一個善于說俏皮話的貴族描摹前任貴族長如何為了打算舉行的舞會,特地招聘了一批穿長統襪子的僕役,如果新貴族長不舉行由穿長襪的僕人侍候的跳舞會的話,現在只好把他們都打發回去了。
在宴會中間,他們不斷對涅韋多夫斯說︰“我們的省貴族長”,而且稱他為︰“閣下”。
這話說得很使人高興,就像新娘被人稱為“da”1和冠上她丈夫的姓一樣。涅韋多夫斯基故意裝出不僅毫不在乎而且很看不起這種官餃的神情,但是他顯然高興得飄飄然了,而且在克制著自己,以免流露出和他們所處的這種新的自由主義環境很不適合的喜悅神情。
1法語︰夫人。
用餐的時候發了好幾個電報給那些關心這次選舉的結局的人。興高采烈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拍了一個電報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內容如下︰“涅韋多夫斯基以二十票之差當選。祝賀。請轉告別人。”他高聲口授了一遍,說︰“得讓他們高興一下”但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接到這封急電,只嘆息一聲又浪費了一個盧布,而且明白這又是酒席快結束的時候干的事。她知道斯季瓦有個毛病,每逢酒席快結束的時候就“fairejouerlet l graphe1”。
1法語︰亂打電報。
一切,包括上等的筵席和美酒都不是從俄國商人那里買的,而是直接擊國外輸入的舶來品都是名貴、純粹而可口的。那一小圈人,大約有二十來個人,是斯維亞日斯基從思想一致的、自由主義的新活動分子里挑選出來的,也都是聰明而體面的人物。他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為了新貴族長,為了省長,為了銀行家,而且也為了“我們的和藹可親的主人”而干杯。
弗龍斯基心滿意足。他從來沒有想到在省里會這樣有趣。
宴會快結束的時候,大家越發歡暢了。省長邀請弗龍斯基去赴為了弟兄們而舉行的義演音樂會,那是
...
由他那位想和弗龍斯基結識的夫人一手安排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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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要開舞會,你可以見識見識我們省里的美人說真的,真是妙極了”
“notinline,”弗龍斯基回答,他很喜歡這個說法,但是微微一笑,答應要去。
當大家都已經離開餐桌,在抽香煙的時候,弗龍斯基的听差端著擺著書信的托盤走到他跟前。
“是由沃茲德維任斯科耶專差送來的,”他帶著意味深長的眼色說。
“真奇怪,他多麼像副檢察官斯文季茨基啊,”有個客人用法語品評那個听差說,同時弗龍斯基皺著眉頭,在看信。
信是安娜寄來的。還沒有看信,他就知道內容了。原來指望選舉大會五天之內會結束,因此他答應了星期五回去。現在是星期六了,他知道信里一定是責怪他沒有準時回去。他昨天晚上寄走的信大概還沒有到。
信的內容果然不出他所料,但是形式卻是出人意外的,使他格外不痛快。“安妮病得很重。醫生說可能是肺炎。我一個人心亂如麻。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幫不了忙,卻是個障礙。前天和昨天我一直盼望著你回來,現在我派人去看看你在哪里,你怎麼啦。我本來想親自來的,但是知道你會不高興,因此又變了主意。給我個回信,我好知道怎麼辦。”
孩子病了,她反倒想親自來女兒病了,還有這種敵對的語氣
選舉的單純的歡樂和他必須返回去那種沉悶的、使人覺得成為累贅的愛情,以其鮮明的對照使弗龍斯基感到驚異。但是他非回去不可,于是乘上頭一班火車,當天晚上就回家去了。三十二
弗龍斯基動身去參加選舉以前,安娜考慮到每次他離開家他們都要大鬧一場,這只會使他疏遠她,卻維系不住他,因此下定決心盡可能克制住自己,以便鎮靜地忍受這次離別。但是他來向她告別時凝視著她的那種冷酷而嚴峻的眼光,傷了她的心,他還沒有動身,她的寧靜的心境就被破壞了。
後來,獨自一人又沉思了一陣那表示他有自由行動的權利的眼光,她,像往常一樣,結果總是意識到自己的屈辱。
“他有權利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不但可以離開,而且可以遺棄我。他有一切權利,而我卻什麼都沒有。但是,他既然知道這個,他就不應該這麼做不過他究竟做了什麼呢他帶著一副冷酷嚴峻的神氣望著我。當然這是不明確、不可捉摸的,不過跟以前太不相同了,而那種眼光卻意味深長得很哩,”她沉思。“這種眼光表示他開始冷淡了。”
雖然她確信他已開始對她冷淡了,但是她仍然是毫無辦法,怎麼也不能改變她和他的關系。就像以往一樣,她只能用愛情和魅力籠絡他;而且也像以往一樣,她只有白天用事務,夜里用嗎啡才能壓制住萬一他不愛她了、她會落個什麼下場的那種恐怖的念頭。不錯,還有一個方法︰不抓牢他,除了他的愛情她什麼都不需要了,卻更接近她,把自己放到他不能遺棄她的境地中。那種方法就是離婚,再和他結婚。她開始渴望辦這件事,而且打定主意,只要他和斯季瓦一提,她就同意。
抱著這種想法,她孤獨地過了五天,就是他去參加選舉大會的那五天。
散步,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聊天,參觀醫院,主要的是閱讀,看了一本又一本,就這樣消磨了時光。但是第六天,馬車夫沒接到他空車回來的時候,她感覺到她再也壓抑不住想念他和要知道他在做什麼的念頭了。剛巧那時她的小女兒病了。安娜照顧她,但是就是這事也分散不了她的心,特別是因為病情並不嚴重。栗子網
www.lizi.tw無論她怎麼努力,她也不愛這小女孩,而且不能裝出愛她的樣子。將近黃昏的時候,孤零零一個人,安娜為了想他而膽戰心驚,因此打定主意要到城里去,但是又好好想了一想,就寫了弗龍斯基已經收到的那封自相矛盾的信,沒有再看一遍就派專差送走了。第二天她接到他的信,因為自己寫了那封信而後悔莫及。她深恐又看到臨別時他投給她的那種冷酷眼光,特別是當他知道了小女孩的病情並不怎麼嚴重的時候。但是她還是高興給他寫了那封信。安娜現在已經承認他厭倦她了,而且懷著惋惜的心情拋棄自由回家來;但是盡管如此,她還是高興他要回來了。隨他厭倦好了,但是一定要讓他跟她在一起,好讓她看見他,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她坐在客廳里,在燈光下閱讀泰納1的一部新著,傾听著外面的風聲,隨時隨刻盼望著馬車的來臨。好幾次她都以為听到了車輪聲,但是每次都錯了;終于她不但听到車輪聲,而且還有車夫的吆喝聲和門廊里沉悶的轟隆聲。就連獨自玩牌的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也證實了這一點,于是安娜,臉泛紅暈,立起身來,但是並沒有下樓去,像她前兩次那樣,卻站住不動了。她突然因為欺騙了他而感到羞愧,但是更害怕的是他要如何對待她。受了傷害的心情已經消逝了,她現在只害怕他的不悅的神色。她想起小女孩昨天就完全康復了。為了她剛一發出信她就痊愈了,她很生她孩子的氣。隨後她又想到他來了。想到整個的他、他的手、他的眼楮都來了。她听到他的聲音。忘記了一切,她快活地跑去迎接他。
1泰納18281893,法國歷史學家,批評家及作家。一八七○年泰納發表了論理性一書。
“哦,安妮怎麼樣”當安娜跑下來的時候,他仰望著她,怯生生地問。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個听差正替他脫暖和的長統靴。
“噢,沒有什麼她好些了。”
“你呢”他說,身子抖動了一下。
她用兩只手提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腰間,目不轉楮地望著他。
“嗯,我非常高興哩,”他說,冷冷地打量著她,打量她的發式、她的服裝,他知道這都是為了他而裝扮起來的。
這一切都使他神魂顛倒,但是已經使他神魂顛倒了那麼多次了她怕得要命的那種冷酷無情的神色又留在他的臉上。
“哦,我很高興哩你身體好嗎”他說,用手帕揩揩他的潮濕的髭須,吻吻她的手。
“沒有關系,”她想。“只要他在這里就好了,他在這里,他就不能,也不敢不愛我哩。”
當著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的面,傍晚歡暢而愉快地度過了,公爵小姐抱怨說他不在的時候安娜吃過嗎啡。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睡不著千思萬慮害得我睡不著。他在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吃過,幾乎沒有吃過哩。”
他對她講述選舉的事,而安娜善于運用種種問題引他談到最使他心花怒放的問題就是他的成功上面去。她對他說他感興趣的一切家務事;而她所說的消息卻是令人愉快的。
但是深夜里,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安娜看見她又完全掌握住他了,于是想要消除他為了那封信而投給她的眼色中那種令人難過的印象,便開口說︰
“老實說,你接到我的信是不是很生氣,而且不相信我呢”
她一說了這話,她就明白,不論他心里多麼熱愛她,這件事他可沒有饒恕她。
“是的,”他回答。“那封信真怪。一會兒說安妮病了,一會兒又說你想親自去。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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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實情。”
“我並沒有懷疑。”
“不,你的確懷疑過我看出你很不滿意。”
“一會兒也沒有。我不滿意的只是,這是實話,你好像不願意承認人總有一些不得不盡的義務”
“去赴音樂會的義務”
“我們不談這個,”他說。
“為什麼不談這個”她說。
“我不過想說,人可能遇到一些義不容辭的義務。現在,譬如說,我為了房產的事得去莫斯科一趟噢,安娜,你為什麼這樣容易動氣呢難道你不知道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嗎”
“如果這樣,”安娜的聲音突然變了,說。“那就是說你厭倦了這種生活是的,你回來住一天就又走了,就像男人們那樣”
“安娜,這太殘酷了。我願意獻出整個生命”
但是她不听他的話了。
“如果你去莫斯科,我也去我不留在這里。我們要麼各自東西,要麼在一塊生活。”
“你要知道,這也就是我惟一的願望啊要不是”
“要離婚嗎我給他寫信我看,我不能像這樣過下去了但是我要和你一同去莫斯科。”
“你好像是在威脅我一樣。我再也沒有比願望永不分離更大的願望了,”弗龍斯基微笑著說。
但是他說這些柔情蜜語的時候,在他的眼里不僅閃耀著冷淡的神色,而且有一種被逼得無路可走和不顧一切的惡狠的光芒。
她看出了這種眼色,而且猜對了它的含義。
這種眼色表示︰“如果是這樣,那就是不幸”這是瞬息之間的印象,但是她永遠也忘不掉了。
安娜給她丈夫寫信要求離婚;十一月末,他們和必須去彼得堡的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分別了,她和弗龍斯基一齊遷居到莫斯科。天天盼望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回信,和隨之而來的離婚,他們現在像已婚夫婦一樣定居下來。
第七部
一
列文家在莫斯科已經住了三個月的光景了。基蒂的預產期,按照經驗豐富的人的最準確的估計,早已過了;但是她還沒有生產,也沒有比兩個月前更接近產期的任何象征。醫生、接生婆、多莉、她母親、特別是一想到將要來臨的事就不能不恐慌的列文,都開始焦灼不安了;只有基蒂一個人覺得十分平靜和幸福。
她現在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心里對于即將誕生的對于她,在某種程度上說是已經存在的嬰兒產生了一種愛,她懷著喜悅體驗到這種新的情感。他現在已經不完全是她身體的一部分,而是有時過著**的生活了。有時這使她痛苦,但是同時她又因為這種新奇的歡快心情想大笑。
所有她熱愛的人都同她在一起,都對她體貼得無微不至,照拂得那樣周到,給予她的一切又是那樣如意,要不是她知道和感覺到這一切不久就要告一段落相對、抽象和具體、個別和一般等重要哲學範疇及其關系。提,那她就不會再希望更美好更快樂的生活了。唯一使這種生活的魅惑力減色的是,她丈夫不像她過去愛他的那種樣子,不像他在鄉下那種樣子了。
她愛他在鄉下的那種沉著、親切和殷勤好客的態度。在城里他總像是坐立不安和有所戒備一樣,仿佛唯恐什麼人會欺侮他,尤其是她。在那里,在他的莊園上,清楚地知道自己處在最合適的位置上,他從來沒有急著到什麼地方去,而且從來也沒有空閑過。在這里,在城里,他總是急急忙忙,好像害怕錯過什麼似的,但卻無所事事。她替他很難過。在別人看來,她知道,他並不像一個可憐的人物;恰恰相反,當基蒂留意他在交際場中就像有時一個人極力用局外人的眼光去看自己所愛的人,以便察看他給別人的印象的時候,她甚至帶著嫉妒的恐懼心理看出來,他非但不是個可憐的人物,而且由于他的良好教養,他對婦女的那種有點古板而羞澀的文雅態度,他的魁偉有力的身姿,還有,像她認為的,他那特別富于表情的面孔,他反倒是一個非常動人的人。但她不是從表面,而是從內心里去觀察他,因此她看出來,在城里他不是本來的模樣了;他的心情她也說不清了。有時她心里暗暗責備他不會過城里的生活;有時她又承認要他在這里把生活安排得稱心如意的確是困難的。
真的,他有什麼辦法呢他不愛打牌。他又不去俱樂部。她現在明白了跟奧布隆斯基那一類花天酒地的人來往是怎麼回事了那就是縱酒和酒後到什麼地方去尋歡作樂。她一想到在這種場合男人們去的場所就不能不感到恐怖。去交際場嗎但是她知道這麼做的話,他非得覺得同女人們接近有樂趣才行,這她又不願意。跟她,她母親,和姐姐們一道待在家里嗎但是不論那套翻來覆去講個不休的話題“東家長西家短”,這是老公爵給她們姊妹間的談話取的名字她覺得多麼愉快和有趣,但是她知道他一定感到索然無味的。那麼還有什麼事情可做呢繼續寫那部著作嗎他確實試過的,最初到公共圖書館去作筆記和查他所需要的參考書;可是,如他對她說的,他越沒有事做,他就越沒有時間做事。除此以外,他還抱怨說,他的著作在這里談得太多了,結果他的一切觀念都混淆不清了,因此他對它已經失去了興趣。
在城里生活的一個好處就是在這里他們從來沒有發生過口角。不知道是城里的情況大不相同呢,還是他們兩個在這方面變得更謹慎更明白道理了無論如何,他們從來沒有為了嫉妒發生過口角,那是他們遷居到城里的時候曾經害怕過的。
在這方面甚至還發生了一樁對他們兩個人都非同小可的事情,就是基蒂同弗龍斯基的會見。
基蒂的教母,瑪麗亞鮑里索夫老公爵夫人,一向非常疼愛她,一定要見她一面。雖然基蒂因為懷孕哪里都不去,但她還是跟著她父親一同去探望那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了,于是在那里遇見了弗龍斯基。
在這次拜訪中基蒂唯一可以譴責自己的是,當她認出那個穿著便裝的、她一度非常熟悉的弗龍斯基的身姿的時候,她透不過氣來,血液直往心髒里涌,而且她感覺得紅暈彌漫了她的面孔。但是這只是一瞬間的事。她父親故意大聲和弗龍斯基寒暄,他還沒有說完話她就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能夠面對著弗龍斯基,必要的話,可以像她同瑪麗亞鮑里索夫公爵夫人談話一樣同他談話,而主要的是,要做到連最輕微的語調和微笑都能獲得她丈夫贊許的地步才行,她仿佛覺得那一剎那她丈夫的無形的形影就在她近旁。
她同弗龍斯基交談了三言兩語,甚至還因為他取笑選舉會議,稱之為“我們的國會”而沉靜地微微一笑。她非得笑一笑,為了表示她懂得那句玩笑。但是她馬上轉過身去對著瑪麗婭鮑里索夫娜,直到他起身告辭的時候她才看了他一眼;那時她望著他,顯然只是因為在人家對你行禮告別時不望著人家未免失禮的緣故。
她很感激她父親,因為他一句話也沒有提到同弗龍斯基的這次相逢;但是由于拜訪以後,他們照常散步的時候他對她特別慈愛,她看出來他很滿意她。她也很滿意自己。她完全沒有想到她竟會有力量把她對弗龍斯基的舊情全部封鎖在內心深處,不僅表面上,而且真的在他面前顯得十分泰然自若。
當她告訴列文她在瑪麗亞鮑里索夫公爵夫人家遇見弗龍斯基的時候,他的臉比她紅得還要厲害。要她對他講述這事可不容易,更不容易的是再往下敘述這次相會的委細,因為他並沒有盤問,只是皺著眉頭凝視著她。
“可惜你沒有在那里,”她說。“不是說你沒有在那個房間里要是你在場我的舉止就不會那麼自然了我現在比那時臉紅得更厲害,更加,更加厲害哩,”她補充說,臉紅得流出眼淚了。“可惜的是你不能從門縫里偷看。”
她的真誠的眼楮使列文看出她很滿意自己,因此雖然她羞容滿面,他立刻就放了心,開始像她所願望的那樣詢問她。當他听到了一切,甚至一直听完了最初一瞬間她不由得臉紅起來,但是以後就像和一個初次會面的人那樣悠然自得的細節為止,列文十分快活了,說這事使他很高興,現在他再也不會像在選舉大會上那樣無禮了,下一次遇見弗龍斯基就要盡可能地對他友好。
“一想起來有個人快要成了我的仇敵,我討厭遇見他,真痛心得很哩。”列文說。“我非常,非常高興。”二
“那麼,請你去拜望博利夫婦一下吧,”十一點鐘的光景,列文出門以前進來看她的時候,基蒂對她丈夫說。“我知道你要在俱樂部吃午飯。爸爸給你登記了。但是早晨你去哪里呢”
“不過去看看卡塔瓦索夫罷了,”列文回答。
“為什麼這麼早呢”
“他答應給我介紹梅特羅夫。我想和他談談我的著作。他是彼得堡一位很有名望的學者,”列文回答。
“是的,你上次贊不絕口的就是他的文章吧哦,以後呢”
基蒂問。
“以後也許為了我姐姐的事去法院一趟。”
“去听音樂會嗎”
“哦,一個人去有什麼意思”
“不,去吧要演奏這些新作品哩你一向覺得那麼有趣的。要是我,我一定去的。”
“哦,無論如何我午飯前會回來的,”他說,看了看表。
“可要穿上常禮服,這樣你就可以一直去拜望博利伯爵夫人了。”
“難道非去不可嗎”
“啊,一定得去。他拜訪過我們。唉,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呢你順路去一趟,坐一坐,花五分種談談天氣,就站起來走了。”
“喂,說起來你不會相信,我是那樣不習慣應酬,我真難為情哩。這有多麼討厭啊一個陌生人進來,坐了一陣,沒事待上半天,既打擾了人家,自己又心煩意亂,末了才走了。”
基蒂大笑起來。
“但是你做單身漢的時候不是常去拜望人家嗎”她說。
“不錯,拜望過,不過我老覺得不好意思,而且現在我對這一套非常不習慣了,說正經的,我寧願兩天不吃飯,也不願意去拜望人家。簡直窘得不得了我一直覺得人家會生起氣來,說︰你沒有事來做什麼”
“不,他們不會生氣的。我擔保”基蒂說,笑盈盈地凝視著他的臉。她拉住他的手。“好吧,再見請你千萬去一下”
他吻了他妻子的手剛要走開,她就攔住了他。
“科斯佳,你知道我只剩下五十盧布了。”
“啊,這又有什麼,我到銀行去取。要多少”他帶著她所熟悉的那種不滿意的表情說。
“不,等一下,”她拉住他的手。“我們談一談,我心里很發愁。我好像並沒有多花一個錢,但是錢卻像流水一樣出去
我們不知道怎麼總處理不好。”
“一點關系也沒有,”他說,咳嗽著,皺
...
著眉頭瞅著她。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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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懂得這種咳嗽聲,這是他非常不滿意的表示,不是對她,而是對他自己。他確實很不滿意,倒不是因為他們花了那麼多錢,而是因為這件事使他想起一樁他明知道有問題的、很想遺忘的事情。
“我告訴過索科洛夫出售麥子,先提取磨房那筆款子。無論如何我們會有錢的。”
“是的,不過總起來看,恐怕還是太多”
“一點也不,一點也不”他重復說。“好了,再見,親愛的”
“不,真的,有時候我很懊悔听了媽媽的話在鄉間有多麼好啊照現在這樣子,我把你們都折磨壞了,而且我們又在浪費金錢”
“沒有關系,一點也沒有關系自從結了婚,我一次也沒有說過,要是事情比現在這樣好一些就好了”
“真的嗎”她說,望著他的眼楮。
這話他是未加思索信口說出來的,不過安慰她罷了。但是一望見她那可愛而誠實的眼光疑問般緊盯在他身上,他就從心坎里又重復了一遍這話。“我完全把她忘了,”他沉思,想起不久他們就要面臨的事情。
“快了嗎你覺得怎麼樣”他小聲說,握住她的兩只手。
“我想得太多,以致現在我什麼也不想,什麼也都不知道了。”
“你不害怕嗎”
她輕蔑地微微一笑。
“一點也不”她回答。
“喂,萬一有事,我在卡塔瓦索夫家里。”
“不,不會有什麼事的︰別胡思亂想。我要和爸爸在林蔭路上散散步。我們要去多莉家里看看。希望你午飯前回來。噢,是的你知道多莉的情況簡直沒法過了嗎她渾身是債,一文莫名。媽媽和我跟阿爾謝尼她這樣稱呼她的姐夫利沃夫商量了一下,我們決定派你和他去責備斯季瓦。這樣下去絕對不行的。這事不能跟爸爸談不過如果你和他”
“唉,我們可辦得了什麼”列文說。
“你反正要到阿爾謝尼家去,和他談談,他會告訴你我們怎樣決定的。”
“我事先就完全同意阿爾謝尼的意見。好吧,我要去拜望他順便說一聲,如果我去听音樂會,我就和納塔利婭一齊去。好了,再見”
在台階上,他獨身時侍候過他、現在經管著城里家產的老僕人庫茲馬攔住了他。
“美人這是由鄉間帶來的那匹左轅馬換了馬掌,但是仍舊一瘸一跛的,”他說。“您吩咐怎麼辦呢”
列文初到莫斯科的時候,對于鄉下帶來的幾匹馬很感興趣。他想要盡量地把這事情安排得又好又便宜;結果哪知道自己的馬的花費比租來的馬還要貴,而且他們照樣還得租馬用。
“派人去請獸醫,也許有暗傷。”
“是的,是為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嗎”
現在,列文听說由沃茲德維任卡大街到西夫采夫弗拉熱克大街需要套上一輛二馬駕轅的大馬車,駛過四分之一里的融雪的爛泥地面,然後讓馬車停上四個多鐘頭,每次得付五個盧布,再也不像他初到莫斯科時那樣,覺得大吃一驚了。
現在他已經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了。
“租兩匹馬,套上我們的馬車。”
“是的,老爺”
多虧城市的條件,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解決了在鄉下要費很大心血和氣力的麻煩事,列文走出去,叫了一部雪橇,坐上去向尼基特大街駛去了。路上他再也不想錢的事了,卻在思慮怎樣和一位研究社會學的彼得堡的學者結識,怎樣同他談論他的著作。
只有剛到莫斯科那幾天,那種到處都需要的、鄉下人很看不慣的、毫無收益卻又避免不了的浪費,曾使列文大為吃驚。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現在他已經司空見慣了。在這方面,他的情形和一般人所說的醉漢的情形一樣︰第一杯像芒刺在喉,第二杯像蒼鷹一樣飛掠而過,喝過第三杯就像小鳥一樣暢行無阻了。當他換開第一張一百盧布的鈔票為听差和門房購買號衣的時候,他不由自主他盤算著這些沒有用的號衣,這筆錢抵得上夏季就是,從復活節到降臨節,大約三百個工作日的時間雇兩個每天從早到晚干重活的工人的花銷,但是他暗示了一下沒有號衣也行,老公爵夫人和基蒂就流露出驚異的神色,由此看來,這筆錢無論如何也是需要用的了。他同那張一百元盧布的鈔票分了手,心里不是沒有斗爭的。但是下一張鈔票,那是他換開為親友準備宴席的,一共花去二十八個盧布;雖然他想起這二十八個盧布就是工人們流血流汗地刈割好了、捆起來、脫了粒、扇去皮、篩過、包裝起來的九俄石1燕麥的代價,然而比第一次就花得容易多了。現在換開一張鈔票他再也不左思右想,像小鳥一樣就飛了。不知是不是用錢換來的樂趣抵上了掙錢所費的勞力,反正他早就置之度外了。他那套低于一定價錢就不出售的生意經也忘懷了。他咬定價錢好久沒有出賣的燕麥,卻比一個月以前每石少賣了五十戈比。甚至照這樣開銷下去,過不了一年就得負債的盤算,也失掉了意義。只要銀行里有錢就行,別管錢是怎麼來的,那樣就有把握明天有錢買牛肉了。直到現在他都遵守著這條規則︰銀行里總存著錢。但是現在銀行里已經一文不剩了,他也不大知道上哪里去搞一筆錢來。基蒂提到錢的時候,這事就使他心煩意亂了一下;然而,他沒有工夫考慮了。一邊坐著車,他一邊想著卡塔瓦索夫和他同梅特羅夫即將來臨的會見。
11俄石合209.91升。三
列文這次在莫斯科停留期間,又和他大學時代的同窗好友,自從他結婚以後就未見過面的卡塔瓦索夫教授重溫舊好了。卡塔瓦索夫以他的開朗而單純的人生觀博得了列文的歡心。列文認為卡塔瓦索夫的明朗的人生觀是由于他天資貧乏而來的,而卡塔瓦索夫認為列文的思想前後矛盾是由于他缺乏思想鍛煉而起的;但是卡塔瓦索夫的開朗很中列文的意,而列文的豐富的、沒有條理的思想卡塔瓦索夫也覺得很有意思,因此他們願意常常見面,爭辯一番。
列文朗讀過他的著作中的幾章給卡塔瓦索夫听,很投合他的心意。前一天在公開演講會上卡塔瓦索夫偶然踫到列文,對他說那個以文章博得列文的贊賞的大名鼎鼎的梅特羅夫現在在莫斯科,他對于卡塔瓦索夫對他講的列文的著作很感興趣,他明天上午十一點要到他家來,很願意得到和列文結識的榮幸。
“你的確大有進步,老弟,看到這一點我很高興哩,”卡塔瓦索夫一邊說,一邊在小客廳里迎接列文。“我听見門鈴聲,心里想︰他決不會準時來的喂,你覺得黑山人1怎麼樣他們生來就是武士。”
1黑山人即門的內哥羅人,是南斯拉夫西南地方的人。黑山國于一八六二年與土耳其作戰失敗後,一直受甦丹王的統治,但黑山人反對異國統治的斗爭並未停止。一八七六年黑山國奮起抵抗。起義者聯合組成部隊,在山上進行游擊戰。
“發生了什麼事”列文打听說。
卡塔瓦索夫用三言兩語對他講了講最近的消息,將他引進書房,把列文介紹給一個矮小健壯、面貌可親的人。這就是梅特羅夫。談話暫時涉及政治和彼得堡的要人們對最近事件的看法。栗子網
www.lizi.tw梅特羅夫引用了來自可靠方面的官方消息,據說是沙皇和某位部長講的話。但是卡塔瓦索夫卻由官方听到沙皇說了一些完全不同的話。列文極力揣摸會說出這兩種話的情況,這個話題就丟開了。
“他差不多寫好了一部論勞動者和土地的關系的自然條件的著作,”卡塔瓦索夫說。“我不是專家,但是我,作為自然科學家,很高興他沒有把人類看作動物學法則以外的東西;而且,恰恰相反,把人類看作要依周圍環境而轉移的東西,而且在這種從屬關系中去探求它的發展規律。”
“非常有趣哩,”梅特羅夫說。
“我確實著手寫了一部論農業的著作,但是研究了農業的主要因素勞動者,”列文臉紅了說。“我不由自主地得出了一個完全出乎意外的結論。”
于是列文小心謹慎地,好像摸索道路一樣,開始闡明他的見解。他知道梅特羅夫寫過一篇反對眾所公認的政治經濟學的學說的文章,但是他不知道以他這種標新立異的見解能使他同情到什麼程度,而且從那位學者的沉著而聰明的臉上的表情也推測不出來。
“但是您在哪方面看出俄羅斯勞動者的特殊性呢”梅特羅夫說。“譬如說,是從他的生物學的性質呢,還是從他所處的環境”
列文覺察出這問題里已經包含著一種他不同意的觀點;但是他繼續闡述他的見解,說俄羅斯的勞動者對土地的看法和其他民族迥然不同。為了說明這種理論,他連忙補充說,按他的見解,俄羅斯人民的這種觀點是由于他們意識到移民到東方的廣闊無人地區是他們的職責。
“根據一個民族的一般職責來下結論,是容易誤入歧途的,”梅特羅夫說,打斷列文的話。“勞動者的情況永遠是以他同土地和資本的關系為轉移的。”
于是不容列文解釋他的觀點,梅特羅夫就開口闡明他自己的學說與眾不同的特色。
列文不明白他的學說的特色究竟何在,因為他根本不花費腦筋去了解。他看出梅特羅夫也像別人一樣,盡管他曾在文章里大肆反駁經濟學家們的理論,但他照樣還是僅僅從資本、工資和地租的觀點來考察俄羅斯勞動者的狀況的。雖然他不得不承認在俄國東部在俄國最大的一部分土地上地租仍然等于零,而工資對于俄國八千萬人口中的十分之九的人說來也不過剛剛夠維持生活罷了,除了最原始的工具,資本還不存在,但他卻只從這種觀點來看所有的勞動者,雖然在好多論點上他和經濟學家們並不一致,自己有一套工資理論,就是他向列文闡述的。
列文勉勉強強地听著,最初還表示異議。他想要截斷梅特羅夫的話,陳述自己的觀點,他認為這樣會進一步說明梅特羅夫的見解是畫蛇添足。但是後來確信他們的看法是那樣不同,彼此之間永遠也不會了解,因此他就不再反駁,只是听听而已。雖然對梅特羅夫說的話他現在絲毫也不感興趣了,但是听著他說仍然覺得有點得意。由于這麼一位博學多識的人居然會這樣甘心情願地、這樣用心地對他說明他的見解,而且那麼相信列文在這個論題方面的學識,以致有時只用一點暗示來說明事情的全貌,因此使列文得意得不得了。他認為這都是因為人家看得起他,殊不知梅特羅夫跟他接近的人們談來談去都談膩了,因此特別願意跟每個生人談談他所研究的、但是自己還不大明了的題目。
“恐怕我們要遲到了,”卡塔瓦索夫說,梅特羅夫一結束長篇大論,他立刻就瞧了瞧表。
“是的,今天業余協會舉行慶祝斯溫季奇的五十周年紀念大會,”卡塔瓦索夫說,回答列文的詢問。“彼得伊萬內奇和我商量好了一路去。我答應朗誦一篇論他在生物學方面的成就的文章。跟我們去吧,很有趣呢。”
“是的,的確到時候了。”梅特羅夫說。“跟我們去吧,由那里,如果你喜歡的話,請到舍下坐坐。我非常高興听听你的大作。”
“噢,不還不行,還沒有寫完哩不過我倒很高興去參加紀念會。”
“您听說了嗎,朋友我單獨呈上去一份報告,”卡塔瓦索夫由另外一間房里喊道,他正在那里穿大衣。
他們議論起大學里的論戰。
大學的問題是那年冬天莫斯科最重要的事件。委員會的三個老教授不接受年輕教授們的意見;而年輕人們就單獨交出來一份意見書。這份意見書,按某些人的見解,是荒謬絕倫的,但是按照另外一些人的看法,卻是最簡單和最正確的。
于是教授們分裂成兩派。
卡塔瓦索夫那一派,認為對方玩弄卑鄙的出賣和欺詐的手腕;而另外一派則認為對方年少無知和不尊重權威。列文,雖然不是大學里的人員,但是自從到了莫斯科他一再听見和談論這件事,因此對這個問題自己也有了一定的看法;他也參加了談話,這場談話在路上一直繼續著,直到他們三個人到達古老的大學校舍才罷休。
大會已經開幕了。在卡塔瓦索夫和梅特羅夫就坐的那張鋪著桌布的桌子旁坐著六個人,其中有一個人低著頭湊近手稿,正宣讀什麼。列文在桌子附近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小聲向坐在旁邊的一個學生問了問宣讀的是什麼。那個學生不高興地看了列文一眼,說︰
“傳記。”
雖然列文對那位科學家的傳記不感興趣,但是他不由自主地傾听著,而且听到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一生中聞所未聞的一些趣事。
那位朗誦的人讀完的時候,主席向他道謝了一聲,就高聲誦讀了詩人孟特為了慶祝這個紀念日而專程寄來的一篇詩作,附帶還說了一兩句感謝那位詩人的話。隨後卡塔瓦索夫,以他那響亮而刺耳的聲音,朗誦了一篇論人們正在慶祝他的五十周年紀念日的這位人士的科學成就的文章。
卡塔瓦索夫讀完的時候,列文看看表,看到快兩點鐘了,想到去赴音樂會以前怎麼也來不及向梅特羅夫宣讀他的手稿了,況且,他現在也不想讀了。在听朗誦的時候,他還思索了他們以前的那場談話。現在他憂然大悟,雖然梅特羅夫的見解也許有意義,但他自己的見解也有意義;而且這兩種見解只有按照各自選定的方向分頭進行的時候,才能弄得明確和得出結果,如果交流意見是什麼結果也得不出來的。列文打定主意,拒絕梅特羅夫的邀請,因此,一散會立刻走到他跟前。梅特羅夫把列文介紹給主席,他正和他談論政治消息。梅特羅夫順便又對主席講了一遍他跟列文講過的話,而列文也發表了今天早晨他發表過的意見,但是為了變換花樣起見,也表示了一點新的見解那是剛剛浮上他的腦海的。以後他們就又談起大學的問題。因為這一套列文都听過了,他連忙對梅特羅夫說,他不能接受他的邀請深為抱歉,于是握手告別了,就坐著車到利沃夫家去了。四
同基蒂的姐姐納塔利婭結婚的利沃夫,一生都在各國的首都和國外度過,他在那里受的教育,在那里做外交官。
去年他辭去了外交官,倒不是由于什麼不愉快他從來沒有和任何人鬧過不愉快的事情,而是調到莫斯科的御前侍從院。為的是能夠使他的兩個男孩受到最好的教育。
盡管在習慣和見解上他們大不相同,而且事實上利沃夫比列文年紀大,但是那年冬天他們非常情投意合,而且彼此非常要好。
利沃夫在家里,列文未經通報就走進去了。
利沃夫穿著一件束著腰帶的家常便服、一雙麂皮靴,戴著一副藍色鏡片的pinez1,坐在安樂椅上,正在閱讀攤在書桌上的一本書,他的縴美的手里夾著一支一半已化為灰燼的雪茄,小心地伸得離身子遠遠的。
1法語︰夾鼻眼鏡。
他那漂亮、優雅、還很年輕的容貌,再加上他的光滑鬈曲的銀絲發,使他更顯得儀表堂堂,他一看見列文就微笑得容光煥發了。
“好極了我正要打發人去請您哩。哦,基蒂怎麼樣坐在這里吧,這里舒服些。”他站起身來,移了移搖椅。“您看過最近一期joualdest.-p tersb1嗎我認為好極了,”他帶著輕微的法國口音說。
1法語︰聖彼得堡日報。該報是俄國半官方的報紙,創辦于一八四二年,用法文出版。它從國庫領取津貼,實際上是俄國外交部的機關報。
2這里提到的是布斯拉耶夫院士18181897著的俄文文法與教會斯拉夫語比較教本一八六九年。
列文說了他由卡塔瓦索夫那里听來的彼得堡的言論,稍稍談了談政治以後,列文就又敘述他和梅特羅夫的結識,以及他去赴會的情形。這引起了利沃夫很大的興趣。
“這就是我羨慕您的地方,您有資格進入這種有趣的科學界,”他說。而且,一開口,像往常一樣,就換上了法語,這樣他說起來更流利。“我真抽不出時間。我的公務和孩子們使我無暇及此了;況且,說出來不怕難為情,我受的教育太不夠了。”
“我可不這樣認為,”列文帶著微笑說,像往常一樣,由于利沃夫把自己估計過低而感動了,他一點也不是故意為了要顯得謙虛,甚至也不是謙虛,而的的確確是由衷之言。
“唉,真的我現在覺得我受的教育太少了甚至為了教育孩子我都得重新溫習,簡直得學習好多東西。因為單單有了教師還不夠,還得有人監督才行,就像您的農業上既需要勞動者又需要管家一樣。這就是我正在閱讀的,”他指著攤在書桌上的布斯拉耶夫文法2給列文看。“他們指望米沙會懂得這個,難得很哩您給我講講好不好這里他說”
列文極力說明這是不可能明白的,只能死記;但是利沃夫卻不以為然。
“噢,您在取笑我哩”
“恰恰相反,您想像不出,當我看著您的時候,我總是在學習我將要面臨的工作我的孩子們的教育問題。”
“哦,算了吧您跟我沒有什麼可學習的哩”利沃夫說。
“我只知道,”列文說。“我從來沒有見過比你們的孩子們更有教養的,而且也不希望比你們的孩子更好的孩子了。”
利沃夫顯然極力要克制住他的愉快神情,但臉上還是笑容可掬。
“但願他們比我有出息就好了我只希望如此。您還不知道,對付像我的男孩們那份麻煩哩,他們由于國外那段生活變野了,”他說。
“這全會彌補起來的。他們是那樣聰明伶俐的孩子主要的是道德教育。這就是我觀察你們的孩子們的時候,學習到的一些心得。”
“您還提道德教育哩您想像不出有多麼困難這個毛病還沒有克服,另外的毛病就又冒出來了,于是又得重新斗爭。非得借助宗教的支持不行您記得我們談過的話吧任何做父親的,沒有這種助力,單憑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把孩子教育成人的。”
這種永遠使列文覺得很有趣味的話題,因為打扮好了準備
...
出門的美人納塔利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進來而打斷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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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還不知道您在這里,”她說,顯然不但不覺得過意不去,而且還高興打斷了她早就听過、而且听厭了的話題。“基蒂怎麼樣我今天要到你們家里去吃飯。喂,阿爾謝尼,”
她對她丈夫說。“你坐車去吧”
于是夫婦二人開始討論那一天都要做些什麼。因為丈夫有公事要去會一個人,而妻子要去赴音樂會,隨後要去參加東南委員會的大會,因此有許多事情要作出決定和安排。列文,作為家庭的一員,也參與了籌劃工作。結果決定列文和納塔利婭一道乘車去赴音樂會,以後再去參加大會,他們由那里再打發馬車到衙門里去接阿爾謝尼,隨後他再去接他的妻子,和她一路到基蒂家,如果他公務脫不開身,他就把馬車打發回來,列文就陪她去。
“你知道,他可把我奉承壞了哩,”利沃夫指著列文對他妻子說。“他硬說我們的孩子們好極了,但我在他們身上卻看到那麼多缺點。”
“阿爾謝尼總愛趨于極端,我老這麼說的,”他妻子說。
“如果你事事都要盡美盡善,那就永遠也不會稱心如意了。爸爸說得非常對,教育我們的時候,他們走了一個極端,讓我們住在頂樓,父母住在二樓,但是現在又顛倒過來了,父母住在貯藏室,而孩子們卻住在二樓如今做父母的簡直沒法活了,什麼都為了孩子們。”
“如果這樣好些,為什麼不呢”利沃夫帶著他那動人的微笑說,拍拍她的手。“不認識你的人,一定會認為你不是親娘,而是一個後媽哩”
“不,反正走極端是不好的,”納塔利婭沉靜地說,把他的裁紙刀放在桌上一定的位置。
“啊唷到這里來,你們這些完美無瑕的孩子”利沃夫對走進來的兩個漂亮男孩說,他們對列文行了個禮以後,就走到他們的父親跟前,顯然想問他些什麼。
列文想和他們談談,听听他們和父親講些什麼,但是納塔利婭跟他聊起來,隨後那個穿著御前侍從禮服來接利沃夫去會晤某人的、利沃夫的僚屬馬霍京走了進來;接著他們就滔滔不絕地議論起黑塞哥維那1、科爾孫斯基公爵夫人,杜馬2以及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的暴死。
列文連他所負的使命都忘了。他往前廳走去的時候才想起來。
“啊唷,基蒂囑咐我和您談談奧布隆斯基的事,”當利沃夫送他妻子和列文下樓去,停在樓梯口上的時候,他說。
“是的,是的,n要我們,lesbeaux-fr res,3去向他興師問罪,”利沃夫說,臉漲紅了。“不過為什麼要我去呢”
“好了,那麼我去責問他吧”他的妻子微笑著說,她披著雪白的輕裘斗篷等著他們談完。“喂,我們走吧”
1黑塞哥維那,南斯拉夫的南部地區波斯尼亞-黑塞哥維那。
2杜馬,帝俄時代的國會。
3法語︰這些連襟。五
在午前音樂會里,演奏了兩項非常有趣的節目。
頭一支是荒野里的李爾王幻想曲1,第二支是為了紀念巴赫2而譜寫的四重奏。兩支樂曲都是新的,風格也是新奇的,列文很想對它們形成一種意見。他把他的姨姐護送到她的座位上以後,就在一根圓柱旁邊站定了,打定主意盡可能聚精會神和誠心誠意地傾听。他竭力不讓自己分心,不破壞自己的印象,不去望那總是煞風景地分散人家欣賞音樂的注意力的、系著白領帶的樂隊指揮的胳臂的飛舞,不去望那些戴著女帽、為了听音樂那麼小心地把帽帶結在耳朵上的婦女,不去望那些或是對什麼都興味索然,或是對什麼都有興味、只是對音樂不感興趣的人。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用心避免遇見音樂專家和健談的人,只站在那里,低垂著眼凝視著前方,留心諦听著。
1在瓦拉基列夫的音樂組曲李爾王一八六○年以新的方式寫的里,其中有一支表現荒野里的李爾王和傻子的插曲,也有表現科苔莉婭的主題。
2巴赫16851750,德國名作曲家。
但是他越往下听李爾王幻想曲,他就越覺得不可能形成明確的意見了。音調永遠逗留在最初的樂句上,好像在積蓄表現某種感情的音樂表情一樣,可是一下子又粉碎了,分裂成支離破碎的新樂題,甚至有時只不過是作曲家一時興之所至,非常錯綜復雜,但卻是一些互不關聯的聲音。就是這些若斷若續的旋律,雖然有時很動听,但是听起來也很不悅耳,因為都是突如其來和冷不防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都像瘋子的千思萬緒一樣。無緣無故地出現,而且也像瘋子的情緒一樣,這些情緒又變幻莫測地消逝了。
在整個演奏期間,列文感覺得就像聾子看舞蹈一樣。音樂演奏完畢的時候,他完全莫名其妙,由于注意力徒勞無益地過于集中而感到非常厭倦。掌聲雷動。所有人都立起身來,走來走去,高談闊論著。想要听听別人的印象來澄清一下自己的迷惑,列文去找專家,一看見一個著名的音樂家正和他的熟人佩斯佐夫聊天,他心里很高興。
“妙極了”佩斯佐夫用深沉的男低音說。“您好,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刻畫得特別生動,而且很柔和,很動听,就是說,音色很豐富的地方,是您感到科苔莉婭1,dasehe2來臨了,她開始和命運搏斗的那一節。不是嗎”
1科苔莉婭是莎士比亞劇本李爾王中的女主人公。
2德語︰那個永恆的女性。
“什麼,跟科苔莉婭有什麼關系”列文怯生生地問,完全忘記了這支幻想曲是描寫荒野里的李爾王的。
“科苔莉婭出現看這里”佩斯佐夫說,用手指輕輕彈一彈他手里的光澤的節目單,遞給列文。
這時列文才猛然回想起這幻想曲的題目,于是匆匆瀏覽了一遍印在背面的、引自莎士比亞的、已經譯成俄文的詩句。
“沒有這個你就听不懂了,”佩斯佐夫對列文說,因為听他講話的人已經走掉,他沒有別的人可談了。
在休息時間,列文和佩斯佐夫爭論起瓦格納1那一派的音樂的優缺點來。列文堅持說瓦格納和他的所有追隨者所犯的錯誤就在于企圖把音樂引入其他的藝術領域,正如詩企圖描寫本來應該由美術描繪的容貌時也犯了同樣錯誤,而且,為了舉例說明這種錯誤,他引證了一個雕刻家,想用大理石雕出飄浮在詩人雕像台周圍的詩的幻影。“雕刻家所雕的幻影一點也不像幻影,以致非得安在梯子上才行,”2列文說。他很欣賞這句話,但是記不起他以前說過沒有,而且也記不起跟佩斯佐夫說過沒有,說完了以後,他難為情了。
1瓦格納18131883,德國名作曲家。
2托爾斯泰指的是雕刻家安托考里斯基于一八七五年交給藝術學院的普希金紀念碑的設計。他表現普希金坐在一塊岩壁上,普希金作品中的人物︰鮑利斯戈東諾夫、吝嗇的騎士、塔季揚娜、普加喬夫等等,順著梯子攀登到他身邊。根據雕刻家的設想,這個紀念碑可作為普希金下面這兩句詩的插圖,這兩句詩是︰“向我走來一群看不見的客人,久已相識的人,我的幻想的果實。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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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斯佐夫爭辯說藝術是渾然一體的,只有融合了各種各樣藝術才能臻于最完美的境界。
音樂會的第二支樂曲列文不能夠听了。佩斯佐夫站在他身邊,一直跟他說東道西,吹毛求疵說這支樂曲采取了過分矯揉造作的樸實形式,並且拿來和拉斐爾前派畫家的繪畫的樸實風格比較。出去的路上,列文遇到好幾個熟人,他和他們談了政治、音樂和共同的朋友;同時他遇到的人里有博利伯爵。他完全忘了要去拜訪他那回事。
“哦,那麼您現在就去吧,”利沃夫公爵夫人說,他對她講了這件事。“也許他們不接見您,那麼您就到會場去找我。
您還會在那里找到我的。”六
“也許他們今天不見客”列文一邊走進博利伯爵夫人的宅邸的門廳一邊說。
“他們見客的,請進,”門房說,果斷地幫助他脫掉大衣。
“真討厭”列文嘆了一口氣暗自想道,脫掉一只手套,把帽子弄平整。“唉,我進來做什麼我跟他們講些什麼呀”
他走進頭一間客廳的時候,在門口遇見博利伯爵夫人,她心事重重,板著臉正對一個僕人下什麼命令。看見列文,她微微笑了一笑,請他到隔壁的小客廳里去,那里傳來了嘈雜的人聲。在那間房里,安樂椅上坐著伯爵夫人的兩個女兒和列文認識的一位莫斯科的上校。列文走過去,寒暄了幾句,就在沙發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帽子擱在膝頭上。
“您的夫人好嗎您赴音樂會了嗎我們不能去。媽媽得料理喪事。”
“是的,我听說了真想不到啊”列文說。
伯爵夫人進來,坐在沙發上,也問候了一聲他的妻子,打听了一下音樂會的情況。
列文回答了,又重復地問了問阿普拉克辛伯爵夫人的暴死。
“不過她體質一向就很弱。”
“您昨晚听了歌劇嗎”
“是的,听了。”
“露卡1很不錯哩。”
“是的,很不錯,”他回答,因為他反正不在乎他們對他怎麼看法,因此他就重復了一遍他們听過千百遍的關于那位歌手的天才的特色。博利伯爵夫人裝出在傾听的模樣。等他說夠了,停頓下來的時候,一直沉默著的上校開口談起來。他講的也是關于歌劇和歌劇院的燈光的問題。末了,提了打算在秋林家舉行的follejou e2以後,上校發出笑聲,唏哩嘩啦地站起身來,就走掉了。列文也立起身來,但是從伯爵夫人的臉色看起來還不到他走的時候。他得再熬一兩分鐘,因此他又坐下了。
1保玲露卡18411908,生在維也納的意大利家庭里,是一個著名的女高音歌手和具有高度天才的演員,在柏林被聘為宮廷歌手,她辭了職,在倫敦、美國、全歐、特別是七十年代俄國的意大利歌劇里演唱得很成功。
2法語︰瘋狂的一天。
但是,因為他盡在沉思這有多麼無聊,因此找不到話說,于是就默不作聲。
“您不去參加公開集會嗎據說非常有意思,”伯爵夫人開口說。
“不,我答應了去接我的belle-soeur,”列文說。
接著一陣沉默,母親和她女兒又一次交換了眼色。
“哦,我想現在到時候了,”列文想,立起身來。婦女們和他握手告別,請他向他妻子致意。
門房一邊伺候他穿大衣,一邊問︰
“請問閣下住在哪里”一邊立刻就把他的住址登記到一個裝幀精致的大簿子里。
“自然 湊 躚 家謊 還 降資谷撕苣鹽 椋 蘗耐噶恕繃形陌底運妓鰨 緩糜萌巳碩濟獠渙巳鞜死戳囊宰暈浚揮謔撬 偷轎 被崛ュ 迷諛搶 業剿 探悖 緩笈闋潘 剿 約杭依鍶ャ br />
在委員會的公開集會上有許多人,幾乎整個社交界都薈萃一堂了。列文恰好趕上听到人人都說非常有趣的評論。評論完了的時候,社交界的人士就聚在一堆了,列文遇見斯維亞日斯基,他請他晚上一定去參加農業協會的會議,那兒要宣讀一篇出色的報告。他也遇見了剛從賽馬場回來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還有許多別的熟人。列文又說了而且听了那一套關于會議,新的幻想曲和公審的各種意見。但是大概是由于他開始感覺到精神太疲勞了的緣故,談到公審的時候他無意中說錯了話,後來好幾次他一想起這次失言就十分懊悔。談到一個在俄國受了審判的外國人所受的處罰,和把他驅逐出境的做法有多麼失策的時候,列文重復了一遍他昨天听見一個熟人所說的話。
“我認為,把他驅逐出境就像用放魚入水的方式來處罰魚一樣,”列文說;說出口以後他才想起來他當做自己的話說出來的那句話是由一個熟人那里听來的,而實際上這句話是出自克雷洛夫的一篇寓言,他的熟人不過重復了報紙小品文欄上的話罷了。
列文把姨姐送到他的家里,看見基蒂又高興又健康,他就到俱樂部去了。七
列文到俱樂部正是時候。他到的時候,會員們和貴客們都陸陸續續乘著車來了。他好久不到那里去了自從他邁出大學的門,住在莫斯科,進入社交界的時候起就沒有去過了。他記得俱樂部和俱樂部結構上的外部詳細情節,但是完全忘記了他從前感受到的印象。但是他坐車駛進那寬敞的半圓形院子,下了雪橇,走上台階,劈面踫見一個靜悄悄地打開門向他行禮的、佩著肩帶的門房的時候;當他看見會員們認為脫在樓下比穿著上去更省事因而脫在門廳里的大衣和膠皮套鞋的時候;當他听到通報他上了樓的神秘鈴聲,在他踏上鋪著地毯的不陡的樓梯發現樓梯口的雕像,而且在樓上看見一個他熟識的、但是變得老態龍鍾穿著俱樂部的制服的第三個門房,不慌不忙替他打開門,凝視著來客的時候;舊日的俱樂部的印象,那種恬靜、舒適而體面的印象又浮上了列文的心頭。
“請把帽子交給我,老爺,”門房對列文說,他完全忘了俱樂部那套規矩,帽子要放在門廳里。“您好久沒有來了。公爵昨天給您登了記。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公爵還沒有來哩。”
這個門房不但認識列文,而且也熟悉他所有的親友,立刻就提起了他的幾個親密的朋友。
穿過第一個隔著許多屏風的廳堂,又走過一間在右邊隔開的地方坐著一個賣水果的商人的房間,列文趕過了一個慢條斯理地踱著方步的老頭,就走進了一間人聲喧嘩的餐廳。
他走過一張張的差不多全有人佔據了的桌子,觀察著賓客們。到處他都遇見各種各樣的熟人,老的少的,有的是泛泛之交,有的是他的知己。沒有一個臉上帶著氣憤和煩惱的神色。好像全把愁思苦慮和帽子一起丟在門廳里了,準備逍遙自在地享受一下人生的物質快樂。斯維亞日斯基、謝爾巴茨基、涅韋多夫斯基、老公爵、弗龍斯基和謝爾蓋伊萬內奇全在這里。
“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老公爵帶著微笑說,把手由肩膀上伸給他。“基蒂怎麼樣”他補充說,撫平了塞到背心鈕扣里去的餐巾。
“沒有什麼,她很好;她們三個人一齊在家里用飯。”
“啊呀又要東家長西家短了哦,我們桌上沒有地方了。到那張桌上去吧,趕快佔個座位,”老公爵說,轉過身去小心翼翼地接過一盤魚羹。
“列文,到這里來”有個離得遠一點的人用親切的聲音呼喊。這是圖羅夫岑。他和一個年輕軍官坐在一起,他們旁邊有兩把翻倒了的椅子。列文高興地走到他們跟前。他一直很喜愛那個善良、揮金如土的圖羅夫岑一見他就聯想到他向基蒂求婚的事但是今天,經過了那些緊張的要動腦筋的談話以後,圖羅夫岑的和顏悅色的面孔特別使人喜愛。
“這是給你和奧布隆斯基留的。他馬上就要來了。”
那位眼楮里永遠含著愉快和笑意、腰板挺得筆直的軍官是彼得堡來的哈金。圖羅夫岑給他介紹了一下。
“奧布隆斯基總是姍姍來遲。”
“啊,他來啦”
“你剛來嗎”奧布隆斯基說,加快腳步走到他面前。“你好嗎喝過伏特加嗎好,來吧”
列文立起身來,跟著他走到一張擺著伏特加和各式各樣冷盤的大桌子跟前。也許有人認為由這二、三十種佳肴美饌里總挑得出一樣合乎口味的,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卻指名要了一份特別珍貴的,一個站在旁邊的穿制服的侍者立即把點的東西端了出來。他們每人喝了一杯伏特加酒,就回到座位上。
他們還在喝湯的時候,哈金就叫了一瓶香檳酒,吩咐侍者斟滿了四只玻璃杯。列文沒有拒絕人家敬的酒,而且又叫了一瓶。他很餓,興高采烈地又吃又喝,更加興高采烈地參與了同伴們那種隨便而又妙趣橫生的談話。哈金壓低聲音,講了彼得堡的一件新的軼事,軼事本身雖然很不像話而且很無聊,但是那麼可笑,引得列文縱聲大笑,以致左近的人都回過頭來看他。
“這正和這我可真地忍受不了啦那故事一模一樣你知道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啊唷,簡直妙不可言再來一瓶”他對侍者喊道,立刻就講起那故事來。
“彼得伊里奇維諾夫斯基敬的酒,”一個老侍者打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話,用托盤端來兩只盛著泡沫翻飛的香檳酒的精致玻璃杯,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列文說。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端了一杯,和坐在桌子那頭的一個禿頭紅胡髭的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微笑著對他點點頭。
“那是誰”列文打听。
“你在我家里見過他一次,記得嗎是一個老好人。”
列文仿效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樣子,也端起酒杯。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講的軼事也很有趣。然後列文講了一個,也博得了贊賞。接著他們就談起馬,當天的賽馬,以及弗龍斯基的阿特拉斯內多麼瀟灑地獲得了冠軍。列文幾乎都沒有覺得午餐的時間是怎樣消逝的。
“啊,他們來了”飲宴快結束時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越過椅背把手伸給伴著一個身材魁偉的近衛軍上校走過來的弗龍斯基。弗龍斯基也因為俱樂部的那種普遍的歡騰而愉快的氣氛而容光煥發。他快活地把臂肘倚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肩膀上,對他私語了幾句什麼,而且帶著同樣快活的微笑把手伸給列文。
“真高興看見您,”他說。“那天我在選舉大會上找過您,但是听說您已經離開了。”
“是的,我當天就走了。我們正在談您的馬哩。我祝賀您”
列文說。“真是一場飛快的奔馳。”
“是的,您也養著比賽用的馬”
“不,我父親養過;但是我還記得,懂得一點。”
“你在哪里吃的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在圓柱後面,第二張桌子上。”
...
“大家都在向他祝賀哩”那個魁偉的上校說。栗子小說 m.lizi.tw“這是他第二次獲得了皇帝的獎賞。要是我玩牌像他賽馬那麼走運就好了”
“哦,為什麼浪費寶貴的光陰我要到地獄1里去了,”
1“地獄”是英吉利俱樂部里的賭廳。
那個上校說著就走掉了。
“這是亞什溫,”弗龍斯基回答圖羅夫岑的詢問,坐在他們旁邊的一把空椅子上。他把敬給他的酒一飲而盡,又叫了一瓶。不知是受了俱樂部的氣氛的影響呢,還是酒性發作的緣故,列文和弗龍斯基暢談起良種牲口來,發現他對這個人並沒有懷著絲毫敵意覺得很高興。他甚至還順便提了他听他妻子說她在瑪麗亞鮑里索夫公爵夫人那里見過他。
“噢,瑪麗亞鮑里索夫公爵夫人,她真是個妙人兒”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叫說,于是講了她的一樁軼事,使大家都嘩然大笑起來。特別是弗龍斯基那麼溫厚地大笑著,以致列文覺得和他完全和解了。
“喂,完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立起身來,微笑著。“我們走吧”八
一離開飯桌,列文覺著他走起來兩只胳臂擺動得特別和諧和輕快,同哈金穿過一間間高大的房間到彈子房去了。他們穿過大廳的時候,遇見了他岳父。
“喂,你歡喜我們這座自由宮嗎”公爵說,把胳臂伸出來讓他挽住。“來,我們散散步。”
“是的,我就是想要散散步,到處觀光一番哩。真有趣”
“是的,你覺得有趣,但是我的興趣可跟你的大不相同你瞧瞧這些老頭子,”公爵說,指著一個好容易才拖著兩只穿著軟皮靴的腳蹣跚地迎面走過來的、癟嘴駝背的俱樂部會員。
“你以為他們生來就是廢蛋嗎”
“廢蛋這是什麼”
“你看,你連這個字眼都不懂得這是俱樂部的行話。你知道滾蛋的游戲吧,一個蛋滾得次數多了,就變成廢蛋了。我們也是這樣︰我們一趟又一趟地不斷到俱樂部來,最後就變成廢蛋了。你瞧,你笑了,不過我們已經想到臨到自己變成廢蛋的時候了。你認識切琴斯基公爵嗎”公爵問,列文從他的臉色看出來他想講什麼好笑的事。
“不,我不認識。”
“哦,你怎麼不認識,哦,切琴斯基公爵是一個名人哩。喂,沒關系你要知道,他總是打彈子的。三年前他還不是廢蛋里的人,而且表現得神氣十足。他自己還管別人叫廢蛋哩。但是有一天他來了,我們的門房你認識瓦西里吧哦,就是那個胖子。他很會說俏皮話。哦,切琴斯基公爵問他說︰喂,瓦西里,都來了些什麼人有廢蛋嗎于是瓦西里回答說︰你是第三名哩是的,老弟,就是這麼回事哩”
一邊談一邊和遇見的熟人寒暄著,列文和公爵走遍了所有的房間︰大廳里,那里已經擺好牌桌,一些老賭客在玩輸贏不大的牌;客廳里,人們在下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坐在那里同什麼人聊天;彈子房里,在房間角落里的一張沙發旁一群有說有笑的人,哈金也在內,正飲香檳酒。他們也參觀了一下“地獄”,桌子旁擁擠著一群賭徒,亞什溫已經在那里就了座。他們極力不要弄出聲響來,走進那間光線朦朧的閱覽室,那里,在罩著燈罩的燈下,坐著一個怒容滿面的青年一本又一本地翻閱著雜志,還有一個禿頭的將軍在專心致志地閱讀什麼。他們又進入了公爵稱之為“智慧室”的房間。那里有三位紳士正在熱烈地談論最近的政治新聞。
“請來吧,公爵,一切都準備就緒了,”他的一個伙伴來找他說,于是公爵就走掉了。栗子網
www.lizi.tw列文坐下听了一會,但是回憶起他早晨听到的一切談話,他突然覺得無聊透頂。他連忙站起身來去找奧布隆斯基和圖羅夫岑,跟他們一起他覺得很愉快。
圖羅夫岑端著一大杯酒,坐在彈子房的高沙發上,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和弗龍斯基在遙遠的角落里的門邊談天。
“她倒不一定是苦悶,不過這種不明確的、懸而未決的處境”列文無意中听到了,想要趕緊走開,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喊住了他。
“列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列文發現他的眼楮里並非是眼淚盈眶,而是水汪汪的,就像他往常喝了酒,或者很感動的時候那副樣子。而今天這兩種情形他都有。“列文,別走開,”他說,緊緊挽住他的胳臂,顯然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他走。
“這是我的真誠的、簡直是最知心的朋友哩,”他對弗龍斯基說。“而你也是我的越來越親密越知己的人;因此我希望你們,而且知道你們彼此一定會很親睦,和好相處,因為你們都是好人。”
“哦,那麼我們除了接吻以外沒有別的辦法 備Х 夠 桶 乜 嫘λ擔 槐呱斐鍪擲礎 br />
他連忙拉住他伸出來的手,緊緊握住。
“我非常,非常高興哩,”列文說,緊緊握了握他的手。
“侍者,來一瓶香檳酒,”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我也很高興哩,”弗龍斯基說。
但是盡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他們彼此都懷著希望,但是他們彼此卻無話可說,兩個人都覺察出來這一點。
“你知道嗎,他並不認識安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弗龍斯基說。“我很想帶他去看看她。我們去吧,列文”
“真的嗎”弗龍斯基說。“她會高興得很哩。我很想立刻就回家去,”他補充說。“不過我不放心亞什溫,想留在這里等他賭完了再走。”
“噢,他的情況不妙嗎”
“他老是輸,只有我才管得住他。”
“喂,打打台球怎麼樣列文,你玩嗎噢,妙極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擺好台球,”他對台球記分員說。
“早就準備好了,”記分員說,他已經把彈子擺成了三角形,正滾著紅球來消遣。
“好,來吧”
打完一局以後,弗龍斯基和列文坐到哈金的桌旁,依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建議,列文打起紙牌來。弗龍斯基有時坐在桌子邊,被川流不息地到他跟前來的朋友們簇擁著,有時就去“地獄”里看看亞什溫。列文擺脫了早晨那種精神上的厭倦,領略到一種心悅神怡的心情。他很高興他和弗龍斯基之間的敵對情緒已經告終了,而那種心平氣靜、溫文爾雅和歡暢的印象一直縈繞在他心頭。
打完牌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挽住列文的胳臂。
“哦,那麼我們去看安娜吧。馬上去嗎啊她會在家的。
我早就答應過她帶你去哩。你今晚本來打算到哪里去”
“噢,沒有特別的目的地。我答應斯維亞日斯基去開農業協會的會議。也好,我們去吧,”列文回答。
“好極了我們去吧去看看我的馬車來了沒有”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一個僕人說。
列文走到桌子跟前,付清了他打紙牌輸掉的四十個盧布,而且把俱樂部的花銷付給一個站在門口的好像憑借著不可思議的方式知道了款項總數的矮小的老侍者,于是以一種奇特的姿勢擺動著胳臂,穿過所有的房間到出口去了。九
“奧布隆斯基公爵的馬車”門房用惱怒的男低音吆喝。栗子網
www.lizi.tw馬車駛過來,他們兩個坐上去。僅僅最初的一瞬間,在他們離開俱樂部的庭院的時候,列文還保留著俱樂部的恬靜、歡欣和周圍那種無容置疑的彬彬有禮的印象;但是馬車一駛到大街上,他感覺到馬車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顛簸,听見迎面駛來的馬車夫的怒喝聲,望見光線朦朧的大街上一家酒館和一間小店的紅色招牌,這種印象就煙消雲散了,他開始考慮他的行動,自問他去看安娜究竟妥不妥當。“基蒂會怎麼看法”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容他深思熟慮,好像猜中了他的疑惑一樣極力想消除它。
“你會認識她,我有多麼高興啊。”他說。“你知道,多莉老早就這麼希望了。利沃夫也拜望過她,有時去她家里。雖然她是我的妹妹,”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繼續說下去。“我也可以不避嫌疑地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你會看到的。她的處境非常痛苦,特別是目前。”
“為什麼特別是目前呢”
“我們正跟她丈夫交涉離婚的事。他也同意了,但是關于他們兒子的問題卻困難重重,這件事本來早就應該了結,可是卻拖延了三個來月。她一離了婚就和弗龍斯基結婚。那種陳舊的儀式多麼無聊,繞來繞去歌頌著︰歡呼吧,以賽亞那一套誰都不相信、卻妨礙著人家幸福的儀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上一句說。“哦,那時他們的處境就和你我的一樣正常了。”
“有什麼困難呢”
“啊,說起來話長,真讓人厭倦哩在我們這個國家里一切都是那樣不明確。問題是她已經在人人都認識她和他的莫斯科住了有三個月了,等待著離婚,哪里也不去;除了多莉任何女人也不見,因為,你明白的,她不願意人家像發慈悲似地去看望她。連那個愚蠢的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也認為這是有失體面的,丟下她走了。哦,你看,隨便什麼女人處在她這種境況下都要一籌莫展。但是她你且看看她怎麼安排她自己的生活,她有多麼沉靜和高貴向左轉,就在教堂對面那條巷子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喊了一聲,彎著腰由馬車窗口里探出身來。“呸,好熱啊”他說,雖然是攝氏零下十二度,但是他把已經解開鈕扣的大衣敞得更大了。
“不過她有個女兒,她大概是忙著照管她吧”列文說。
“我看你把任何女人都只看成母的,uneuveuse1”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假如做什麼,一定是為孩子們操勞。不,我想安娜把她撫養得好極了,但是我們听不見她說到她。她所從事的工作,首先,是寫作。我看你在諷刺地冷笑哩,但是你錯了。她在寫作一部兒童作品,她同任何人都沒有提過,但是她念給我听了,我把原稿拿給沃爾庫耶夫看過你認識那個出版商的他自己似乎也是作家。他很內行,據他說,是一部非常精采的作品。不過,你認為她是女作家嗎一點也不是的她首先是一個富于感情的女人,你會看到的現在她收養了一個英國小姑娘,她得照料一大家子人哩。”
“什麼,這倒有點像行善”
“你看你,馬上就往壞處想了。不是行善,而是富于同情心。他們我是說弗龍斯基有一個英國調馬師,那一行的能手,不過是個嗜酒如命的酒徒。他完全沉溺在酒里,得了deli-riurens2,拋下家庭無人照管。她看見了他們,就幫他們的忙,越來越關心他們,現在他們全家都由她負擔;可是她並不是以恩人自居,只破費點錢就算了;她親自為那些男孩子投考中學補習俄語,並且把那個小姑娘收養到家里。不過你會親眼看到的。”
1法語︰一個抱窩的母雞。
2拉丁語︰酒精中毒癥。
馬車駛進庭院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門口使勁按鈴,門前停著一輛雪橇。
也不向開門的僕人問一聲安娜在不在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走進了大廳。列文跟著他,但是越來越懷疑他做得是否得當。
朝鏡子里瞥了一眼,列文覺察出自己的臉通紅;但是他確信他並沒有喝醉,他跟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上鋪著地毯的樓梯。在樓梯口上有一個僕人像對什麼熟朋友一樣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鞠躬致敬,于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向他問了問安娜那里有什麼客人,他回答說沃爾庫耶夫先生在。
“他們在哪里”
“在書房里。”
穿過一間嵌著深色瓖花板壁的小餐廳,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列文踏著柔軟的地毯走進半明半暗的書房里,房間里點著一盞罩著暗色大燈罩的燈。安裝在牆壁上的另外一盞反光燈照亮了一幅女人的全身大畫像,引得列文不由自主地注目起來。這是安娜的畫像,是在意大利時米哈伊羅夫畫的。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到方格細工的屏風後面,正在談話的男人的聲音靜下來的時候,列文定楮凝視著那幅畫像,它在燦爛的光輝下好像要從畫框中躍躍欲出,他怎樣也舍不得離開。他甚至忘記他在哪里,也沒有听見在談論些什麼,只是目不轉楮地凝視著這幅美妙得驚人的畫像。這不是畫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嫵媚動人的女人,她長著烏黑鬈發,袒肩露臂,長著柔軟汗毛的嘴角上含著沉思得出了神的似笑非笑的笑意,用一雙使他心蕩神移的眼楮得意而溫柔地凝視著他。她不是活的,僅僅是由于她比活的女人更美。
“我非常高興哩,”他冷不防听到身邊有個聲音說,顯然是對他說的,這就是他所嘆賞的那幅畫像上的女人本人的聲音。安娜從屏風後走出來迎接他,列文在書房的朦朧光線中看見畫里的女人本身,她穿著閃色的深藍服裝,同畫中人姿態不同,表情也兩樣,但還是像畫家表現在畫里的那樣個絕色美人。實際上她並不那樣光彩奪目,但是在這個活人身上帶著一種新鮮的魅人的風度,這卻是畫里所沒有的。十
她立起身來迎接他,並不掩飾看見他而感到的快樂心情。她伸出有力的縴巧的手,給他介紹沃爾庫耶夫,指著坐在屋子里作針線的一個紅發的漂亮小姑娘,說她是她的養女,她那種雍容嫻雅的風度,表現出列文很熟悉而且很歡喜的上流社會的婦女的舉止,永遠是那樣安詳和自然。
“我非常,非常高興哩,”她重復一遍說,從她嘴里說出的這句簡單的話在列文听來似乎含著特殊的意義。“我早就認識您,而且很歡喜您,由于您跟斯季瓦的友誼以及您妻子的緣故我只跟她認識了很短的時間,但是她留給我像可愛的鮮花一般的印象,簡直是一枝鮮花哩。而她不久就要做母親了”
她流利地、從容不迫地談著,有時眼光由列文身上轉移到她哥哥身上。列文感覺到他給人的印象是良好的,立刻就變得似乎從小就認識她那樣隨便、自然和愉快了。
“我和伊萬彼得羅維奇到阿列克謝的書房里來,”為了回答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可不可以吸煙的問題的時候她這樣說。“就是為了吸吸煙哩。”瞥視了列文一眼,沒有問他抽不抽煙,就把一只玳瑁煙盒拉過來,從里面取出一支煙卷。
“你今天身體好嗎”她哥哥問。
“還好。神經還跟平常一樣。”
“好得出奇,不是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發覺列文在不住地凝視那幅畫像。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畫像。”
“而且惟妙惟肖得驚人哩,是不是”沃爾庫耶夫問。
列文的眼光由畫像上移到本人身上。當安娜感覺到他的眼光逗留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的臉上閃爍著一種特別的光輝。列文的臉漲得緋紅,為了掩飾自己的慌亂剛要張口問她是不是好久沒有見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了;但是正在這時安娜自己開口說了。
“我跟伊萬彼得羅維奇剛剛在談論瓦先科夫最近的一些繪畫哩。您看見過嗎”
“是的,我看見過,”列文回答。
“不過請原諒,我打斷了您的話吧您剛剛要說”
于是列文問她最近見過多莉沒有。
“她昨天來過。為了格里沙的緣故,她很生那個中學校的氣哩。拉丁文教師似乎待他很不公平。”
“是的,我看見過他的那些繪畫。不過我不大喜歡,”列文說,又回到她最初講起的話題上去。
列文現在講話的口吻一點也不像今天早晨他談話時那樣呆板乏味了。他和她談的一言一語都具有特別的意義。同她談話是一樁樂事,而傾听她說話更是一樁樂事。
安娜不但說得又自然又聰明,而且說得又聰明又隨便,她並不認為自己的見解有什麼了不起,卻非常尊重對方的見解。
談話轉移到藝術的新流派和一個法國畫家為聖經所繪的新插圖上去了1。沃爾庫耶夫責備那位畫家把現實主義發展到粗俗不堪的地步。列文說法國人比任何人都墨守成規,因而認為返回到現實主義是特別有價值的事。他們認為不撒謊就是詩哩。
列文還從來沒有說過一句使他這樣心滿意足的機智言語。當安娜突然賞識這種想法的時候,她容光煥發了。她笑了。
“我笑,”她說,“就像人看見一幅非常逼真的畫像笑起來一樣您所說的話完全描繪出現代法國藝術、繪畫、甚至文學左拉,都德的特色。但是也許總是這樣的,他們先根據想像的假定的人物來ions2,等到把一切aisons3都安排好了的時候,又厭棄了這些虛構的人物,開始想出一些更自然、更真實的人物了。”4
1聖經的新插圖是法國畫家古斯塔夫多勒18321883所作,他畫的聖經插圖于一八六五年發表。托爾斯泰認為,多勒取材于聖經和福音書,把它們看做“熟悉的主題”,“只關心美”,就是只追求對人物形象的美學的、而不是宗教的處理。
2法語︰構思。
3法語︰布局。
4據穆德英譯本注︰無論左拉,無論都德,那時都沒有獲得他們以後取得的名譽和聲望,但是即使在他們初期的作品里,其中顯然也有力求用嚴格的現實主義手法來表現現實的意圖,托爾斯泰從中看出一種對于長期統治法國文學藝術的傳統的自然的反抗。
“是的,的的確確是這樣,”沃爾庫耶夫說。
“這麼說,你去過俱樂部了”她對她哥哥說。
“是的,是的,這是怎樣一個女人”列文想著,完全出了神,他目不轉楮地凝視著她的陡然間完全變了色的、美麗的、善于變化的面孔。列文沒有听見她探過身去對她哥哥說了些什麼,但是她的表情的變化使他驚訝了。她的臉,一瞬間以前悠閑恬靜中還顯得那麼優美端麗,突然顯出一種異樣的好奇、氣憤和傲慢的神情。但是這都是轉瞬之間的事。她眯縫起眼楮,好像在回憶什麼。
“唉,不過,誰都不感覺興趣的,”她說,于是轉身對那英國女孩說︰
“pleaseordertheteainthe
...
dra.”1那女孩立起身來,走出去了。栗子小說 m.lizi.tw
1英語︰請去關照在客廳里擺茶。
“喂,她考試及格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追問。
“好極了她是個很有才能的姑娘,性格溫柔可愛。”
“結果你愛她會勝過愛你自己的孩子哩。”
“這是男人的說法。愛是沒有多少之分的。我愛我的孩子是一個樣,我愛她是另外一個樣。”
“我剛剛還跟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說哩,”沃爾庫耶夫說,“假如她把用在這個英國女孩身上百分之一的精力貢獻給俄國兒童的普及教育事業,那她就是做了一樁偉大而有益的事業了。”
“是的,不過,隨便您怎麼說也好,我不可能那樣做。阿列克謝基里雷奇伯爵很鼓勵我。她一邊說阿列克謝基里雷奇伯爵這個辭,一邊用祈求的膽怯的眼光瞥了列文一眼,而他也不由地報之以尊敬和認可的眼色。他鼓勵我致力于鄉村學校的事業。我去過幾次。他們都是些可愛的小孩,但是我怎麼也不喜歡這個事業。您提到精力。而精力是以愛為依據的。愛是無從強求,勉強不來的。我愛這個小女孩,我自己都說不出所以然來。”
她又瞥了列文一眼。她的笑容和眼色這一切都向他表示出她的話僅僅是對他講的,她尊重他的意見,而且事先就知道他們是互相了解的。
“這一點我完全明白,”列文說。“人決不可能把心投入這一類學校或機關里去,我想這就是慈善機關所以總收效不大的原因。”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一笑。
“是的,是的,”她證實說。“我永遠也辦不到。jenaipasleeurassezlarge,1沒有辦法愛整個孤兒院里的討厭的小姑娘。ejaisr ussi.2有那麼多婦女曾經用這樣手段取得positionsociale3。特別是目前,”她帶著憂愁和信賴的神情說下去,表面上似乎是對她哥哥說,但是顯然只是說給列文听的,“在目前我非常需要做點什麼的時候,我卻不能做”她猛然間愁眉緊鎖列文明白她是因為談到自己的事而皺起眉頭的,改變了話題。“我听見人家議論過您,”她對列文說,“說您是一個不好的公民,我還盡力為您辯護過哩。”
1法語︰我的心胸不夠開闊。
2法語︰這我永遠辦不到。
3法語︰社會地位。
“您怎樣為我辯護”
“那要看攻擊的情形了。不過,請來喝點茶吧”她立起身來,拿起一本用鞣皮做封面的書。
“交給我吧,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沃爾庫耶夫說,指著那本書。“很有價值哩。”
“噢,不,不過是一部草稿罷了”
“我跟他講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指著列文對妹妹說。
“你做得毫無道理。我的著作有點像麗莎梅爾察洛娃往常向我兜售的那些在監獄里做的雕刻的小花籃。她在這個協會負責管監獄的事。”她對列文說。“這些可憐的人真是做出了耐心的奇跡呢。”
列文在他已經非常喜愛的這個女人身上看出另外一種特點。除了智慧、溫雅、端麗以外,她還具有一種誠實的品性。她並不想對他掩飾她的處境的辛酸苦辣。她說完長嘆了一聲,立刻她的臉上呈現出嚴肅的神情,好像石化了。帶著這副表情她的面孔變得比以前更加嫵媚動人了;但是這是一種新奇的神色;完全不在畫家描繪在那幅畫像里的那種閃爍著幸福的光輝和散發著幸福的神情範疇以內。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在她和她哥哥臂挽著臂穿過高高的門口的時候,列文又望望那幅畫像和她的姿影,他感到對她產生了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的一往情深的憐惜心情。
她請列文和沃爾庫耶夫到客廳里去,她自己和她哥哥留下說幾句話。“是談離婚,談弗龍斯基,談他在俱樂部做什麼,還是談我”列文暗自納悶。安娜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議論什麼的問題使他這樣激動不安,以致他幾乎都沒有听見沃爾庫耶夫正在敘述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為兒童寫的那部小說的優點。
飲茶的時候,那種妙趣橫生的愉快的談話一直不斷。沒有一個時候需要找尋話題;恰恰相反,他覺得時間太不充裕,說不完心里想說的話,因而情願抑制住自己,好听听別人說些什麼。列文覺得所有說過的言語,不僅她說的,還有沃爾庫耶夫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的,由于她的注意和評論都獲得了特別的意義。
諦听著這場有趣的談話,列文一直在欣賞她︰她的美貌、聰明、良好的教養,再加上她的單純和真摯。他一邊傾听一邊談論,而始終不斷想著她,她的內心生活,極力猜測她的心情。而他,以前曾經那樣苛刻地批評過她,現在卻以一種奇妙的推理為她辯護,替她難過,而且生怕弗龍斯基不十分了解她。將近十一點鐘,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站起身來要走的時候沃爾庫耶夫早已走了,列文覺得仿佛他剛剛才來似的。依依不舍地,列文也站起身來。
“再見”她說,握住他的手,用一種迷人心魄的眼光凝視著他。“我很高興,quelaglaceestroue1.”
1法語︰堅冰打破了。
她放了他的手,眯縫著眼楮。
“請轉告您的妻子,我還像以往一樣愛她,如果她不能饒恕我的境遇,我就希望她永遠也不饒恕我。要饒恕,就得經歷我所經歷的一切才行,但願上帝保佑她不受這種苦難”
“一定的,是的,我一定轉告她”列文說,臉漲得緋紅。十一
“一個多麼出色、可愛、逗人憐惜的女人”他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到嚴寒的空氣里的時候,他這樣想。
“喂,怎麼樣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看出列文已經完全被征服了。
“是的,”列文沉思地說,“一個非同尋常的女人不但聰明,而且那麼真摯我真替她難過哩。”
“上帝保佑,不久一切就都解決了哦,下一次再說吧,凡事不要過早地下判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打開馬車的車門。“再見我們要分手了。”
列文心里不住地想著安娜和他們交談過的一切,甚至最簡單的話語,回想她臉上的一切細微的表情,越來越體諒她的處境,越來越替她難過,就這樣回到家里。
到家里,庫茲馬告訴列文說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安然無恙,她的兩位姐姐剛走不久,而且交給他兩封信。列文當時就在前廳里讀了,免得以後使他分心。有一封是他的管家索科洛夫寄來的,上面寫著說小麥脫不了手,因為人家每蒲式耳小麥只肯出五個半盧布,又附上一筆說再也沒有地方籌錢了。另一封信是他姐姐來的,責備他還沒有把她的事情料理出一個眉目來。
“好吧,如果不肯多出價錢,我們就按五個半盧布賣出去。”列文當機立斷,輕而易舉地就把頭一樁事情解決了,雖然他以前覺得那麼難以處置。“真奇怪,在這里怎麼會忙到這種地步,”他想到的是第二封信。他覺得事情全怪自己,因為他還沒有辦好他姐姐托付他的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今天我又沒有到法庭去,不過今天我實在沒有時間。”于是下定決心明天一定去法庭,他就到他妻子那里去了。他一邊走一邊迅速地回想著他所過的這一整天的情景。所有的事情都是談話︰他留神傾听的或者他參與了的談話。這些談話都是關于這一類的話題,這類話題,如果他單獨在鄉下是決不會談起的,但在這里卻談得非常有趣。這一切談話都很不錯;只有兩件事不大妥當。一個是他談到魚的話,另外一樁是他對安娜抱著的親切的同情心有點不大對頭。
列文發現他妻子悶悶不樂。三姊妹的會餐本來是進行得很歡暢的,但是她們左等右等他一直不來,結果都厭煩起來了,後來她的兩個姐姐都離開了,丟下她孤零零一個人。
“喂,你都做了些什麼”她問,正視著他那含著一種可疑的神色的眼楮。但是為了不妨礙他吐露出全部真情,她掩藏起她的察顏觀色的眼光,故意帶著一副贊賞的笑容傾听他敘述他晚上是怎樣消磨的。
“哦,我很高興踫到了弗龍斯基。跟他在一起我覺得非常隨便和自然。你要明白,我現在一定設法不再和他見面,不過那種別扭勁已經不存在了。”他一邊說,一邊回想到,他雖然說要設法永遠不再跟他見面,可是馬上又去看了安娜,于是他的臉漲得通紅。“你瞧,我們總說人愛喝酒,但是我不知道究竟誰喝得更多農民呢,還是我們這一階層的人農民過年過節才飲酒,但是”
但是基蒂對于人們縱酒的問題絲毫不感興趣。她看見他臉上的紅暈,因此很想弄明白其中的緣故。
“嗯,以後你又到哪里去了”
“斯季瓦死命求我去拜望一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
說了這話列文的臉漲得越發紅了,他去探望安娜究竟是否得當的疑團終于解決了。他現在才明白他本來不應該去的。
一提到安娜的名字,基蒂就神情異常地把眼楮睜得圓圓的,而且閃閃放光,但是她極力控制住自己,隱藏著自己的激動,而且瞞過了他。
“啊”她只說了這麼一聲。
“我想,我去了你大概不會生氣吧斯季瓦要我去的,而多莉也希望這樣哩,”列文接著說下去。
“嗯,不”她說,但是他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來她在極力壓制著自己,兆頭很不好。
“她非常可愛,非常,非常逗人憐惜,而且是個心地善良的女人哩,”他說,于是就講起安娜、她的工作和她托他轉達的問候。
“是的,她自然很逗人憐惜 鋇人 低輳 僬餉此怠 br />
“你接到誰的信”
他就告訴了她,而且被她的平靜聲調騙得信以為真了,于是他就去換衣服。
他返回來的時候,發現基蒂依舊紋絲不動地坐在原來的安樂椅上。他走近的時候,她望了他一眼,突然抽抽噎噎地嗚咽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問,心里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你愛上那個可惡的女人了她把你迷住了我從你的眼神里就看出來了。是的,是的這還會得出什麼結果你在俱樂部喝了又喝,還賭博,以後又到又到什麼人那里去了不,我們還是走吧我明天就動身”
列文很久都勸慰不好他妻子。最後他認錯說他喝了那些酒以後,一種憐憫心使他忘其所以,因而受了安娜的狡猾的誘惑,並且說他今後一定要避開她,總算才把她安慰得平靜下來。他真心誠意地承認的一件事是︰在莫斯科逗留了這麼久,除了吃喝玩樂,東拉西扯以外無所事事,他簡直變得糊涂了。他們一直談到早上三點鐘。那時他們才完全言歸于好,可以入睡了。十二
送走了客人們以後,安娜並沒有坐下來,卻開始在房間里踱來踱去。雖然整整一晚上她都在無意識地就像她近來對待所有的年輕人的做法一樣施展出全部魅力來喚醒列文對自己的愛,雖然她知道她在一個晚上就做到了能使一個體面的有婦之夫傾心的地步,雖然她非常喜歡他盡管由男人的觀點看來,弗龍斯基和列文有著顯著的不同,而她,作為一個女人,卻在他們身上看出使得基蒂愛上了他們兩個的那種共同的特點,但是他一走出那間屋子,她就不再想他了。
一個思想,只有一個思想,以各種各樣的形式苦苦地糾纏著她。“如果我對別的人們,對這個熱愛他妻子的已婚男子具有這麼大的魅力,為什麼他對我這樣冷淡呢倒不一定是冷淡,他是愛我的,這一點我知道的。但是現在有一種新的東西使我們發生裂痕。他為什麼一晚上都不在家他托斯季瓦帶口信來,說他不能離開亞什溫,得監視著他賭錢。難道亞什溫是小孩嗎就算這是真情實話。他是從來不撒謊的。不過在這實情後面還有些別的蹊蹺。他很高興有機會向我表示一下他還有別的義務。這我知道,而且我也承認。不過為什麼要向我證明呢他想向我證明他對我的愛情不應該妨害他的自由。但是我並不需要證明;我需要愛情他應該明白我在莫斯科生活有多麼苦。這還叫生活嗎我不是活著,而是在等待著一種拖延了又拖延的結局。還沒有回信斯季瓦說他不能去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而我也不能再寫信了。我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能動手,什麼都不能改變我抑制著自己,等待著,給自己找娛樂英國人的家庭、寫作、閱讀,這一切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不過是一種嗎啡而已。他應該可憐我的,”她說,感覺著自憐自愛的眼淚涌上她的眼楮里。
她听見弗龍斯基用力按門鈴的聲音,于是趕緊揩干了眼淚,不但揩干眼淚,而且還坐在一盞燈旁邊,打開一本書,裝出泰然自若的神情。她一定要讓他看出,他沒有在約好的時候回家她很不痛快,僅僅是不痛快而已,她決不讓他看出她很傷心,更不讓他看出她很可憐自己。她可以可憐自己,但是可不要他來可憐。她不願意吵架,而且還責備過他想吵嘴,但是她不知不覺地就采取了一種斗爭的姿態。
“哦,你不寂寞吧”他說,愉快而活潑地向她走過來。
“賭博真是一種可怕的嗜好”
“不,我不寂寞,我早就學會不覺得寂寞了。斯季瓦和列文來過。”
“是的,我知道他們要來看望你。你覺得列文怎樣”他說,在她身邊坐下。
“我很喜歡他。他們剛剛走了不久。亞什溫搞得怎樣了”
“他贏了,贏了一萬七千。我招呼他走。他真的已經要離開了。但是他又回去了,現在他已經輸了。”
“那麼你留在那里有什麼用處”她說,突然抬起頭仰望著他。她的臉上的表情是冷淡而又懷著敵意的。“你對斯季瓦說,你留著為的是把亞什溫叫走,但是結果你又撇下他不管了。”
同樣的冷冷的準備爭吵的表情也表現在他的臉上。
“第一,我並沒有托他給你帶什麼口信;其次,我從來也沒有撒過謊。主要的是,我願意留在那里,所以就留下了,”他皺皺眉頭說。“安娜,為什麼,為什麼”他停頓了一下追問說,向著她探過身去,張開他的手,希望她會把手放到他的手里去。
她很高興他這種要求柔情蜜意的表示。但是一種奇怪的邪勁不讓她屈服于她的沖動之下,好像斗爭的情況不允許她投降似的。
“自然你想留下就留下了。反正你總是想怎樣就怎樣。但是為什麼要對我說這個呢為什麼”她說,越來越激動了。
“難道有人否認你的權利了嗎但是你總願意你有理,因此你就有理好了”
他的手捏緊了,他扭過身去,臉上流露出一種比以前更為倔強的神情。
“在你說這是固執,”她說,聚精會神地凝視了他一番以後,突然給那種使她那麼惱怒的神情找到了一個名目。“不過是固執罷了對于你是征服我的問題,而對于我”她又為自己難過起來,幾乎要流淚了。“但願你知道這對于我會怎樣就好了像我現在這樣,感覺到你對我抱著敵意的確是抱著敵意的時候,但願你知道這對我是什麼意思就好了如果你知道我在這種時刻是如何地瀕于絕望,我是多麼害怕,多麼害怕我自己就好了”于是她扭過身去,隱藏住她的啜泣。
“但是怎麼回事啊”他說,一見她的絕望神情不由得害怕起來,又探過身去,拉住她的手,吻了吻。“怎麼啦難道我在外面尋歡作樂了嗎我不是在避免和婦女交際嗎”
“但願如此”她說。
“喂,你說吧,我怎樣才能使你安心呢只要使你快樂,隨便要我做什麼都行,”他接著說下去,被她的絕望神情打動了。“為了不使你像現在這樣,我什麼事不願意做啊安娜”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她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是這種孤寂的生活呢,還是我的神經哦,我們不談這個了吧賽馬怎麼樣你還沒有跟我說哩,”她盡力掩飾住由于獲得勝利而得意洋洋的樣子,因為勝利終于屬于她了。
他吩咐開晚飯,就開始對她講賽馬的事;但是由他的越來越冷淡的語氣和神色看來,她看出他並沒有寬恕她獲得勝利;而她所反對的那股固執神情,又在他身上露出了鋒芒。他對她比以前更冷淡了,仿佛他後悔屈服了一樣。而她,回想起使她獲得了勝利的言語︰“我瀕于絕望,害怕我自己,”她感到這是一種危險的武器,不能再使用第二次的。她感到除了把他們結合在一起的愛情之外,在他們當中還逐漸形成了一種敵對的惡意,這種惡意她不能從他心里,更不能從她自己心里驅除出去。十三
一個人沒有過不慣的環境,特別是如果他看到周圍的人都過著同樣的生活的話。三個月以前,列文決不會相信他處在現在的情況下能夠高枕無憂地沉入睡鄉︰過著漫無目標的、沒有意義的生活,而且又是一種入不敷出的生活;在狂飲除此以外他對俱樂部里發生的事不可能有別的稱呼以後,在對他妻子一度戀愛過的那個男子表示了不適當的友誼以後,在對一個他只能稱之為墮落的女人做過更不適當的拜訪以後,而且受了這個女人的魅惑和惹得他妻子很傷心以後,在這種境況下居然能夠安然地入睡。但是在疲倦、通宵不眠和酒力的影響下,他甜酣而寧靜地入睡了。
早晨五點鐘,開門的響聲驚醒了他。他跳起來四下張望。基蒂已經不在床上他旁邊了。但是在屏風後邊有一線燈光在移動,他听見她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問,仍然睡意惺忪。
“基蒂,怎麼回事”
“沒有什麼,”她說,手里拿著蠟燭從隔扇後面走出來。
“我只覺得有點不舒服,”她帶著一種特別甜蜜而意味深長的微笑補充說。
“什麼開始了嗎開始了嗎”他吃驚地說。“得打發人去”他慌慌張張地動手穿衣服。
“不,不,”她微笑著說,用手把他攔住了。“我
...
想沒有什麼。栗子小說 m.lizi.tw我只覺得有點不舒服。不過現在已經過去了。”
她又回到床上,熄滅了蠟燭,躺下來,就沒有動靜了。雖然她那種似乎在屏息靜氣的沉靜,特別是當她由隔扇後邊出來,臉上帶著一副特別溫柔和興奮的神情說︰“沒有什麼”引起了他的猜疑,但是他是那樣昏昏欲睡,以致他馬上又沉入睡鄉了。以後他才想起了那種屏息靜氣,明白了在她動也不動地躺在他身邊,等待著女人一生中的最大事件時,她的溫柔可愛的心靈里所經歷的一切變化。七點鐘的時候,他被她的手在他肩膀上的觸摸和她的輕悄的耳語聲喚醒了。她似乎處在又後悔喚醒他又想要同他講話的矛盾心情中。
“科斯佳,不要害怕。沒有什麼,不過我想我們應該派人去請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
蠟燭又點亮了。她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什麼編織的活計,那是她近幾天來經常做的工作。
“請你千萬不要驚慌沒有什麼。我一點也不害怕,”看見他的驚慌失色的面孔,她說,把他的手緊按在自己的胸前,隨後又緊貼在她自己的嘴唇上。
他連忙跳起來,簡直不知如何是好了,一邊目不轉楮地望著她,一邊穿上晨衣;隨後站住不動了,眼楮仍然凝視著她。他該走了,但是他舍不得走出她的視線以外。他愛那副面孔,而且熟悉那張臉上的一切表情和眼色,但是他從來沒有見過她現在這副模樣。他一回憶起昨天引起她的悲痛,他就覺得在她面前,在現在這樣的她面前,自己有多麼卑鄙可恥她那被睡帽下面彈出的柔軟的鬈發環繞著的紅暈面孔,閃耀著愉快和堅定的光輝。
雖然基蒂的性格一般地很少有矯揉造作和虛情假意的地方,但是現在,當一切掩蓋都拋掉了,她的心靈在她的眼楮中閃耀著的時候,列文一見其中所顯露的神情不由得驚異不止。而處在這種單純而坦白的心靈中的她,他所摯愛的人,比從前更加出眾了。她微笑著凝視著他;突然間她的雙眉緊蹙,她抬起頭來,迅速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緊緊依偎在他身上,把他包圍在她的熱的氣息里。她在受苦,而且似乎在向他訴苦一樣。最初一瞬間,由于習慣成自然了,他覺得都是他的過錯。但是她的眼色里含著溫柔的神情,說明了她不但不怪罪他,反倒為了這種痛苦而愛他。“如果不是我的過錯,那麼是誰的呢”他無意識地沉思著,尋找著該受處分的罪人,但是沒有一個罪人。她痛苦,抱怨,在痛苦中得意揚揚,為她受的痛苦而高興,而且愛著這種痛苦。他看出她的心靈里起了一種崇高的變化,但是究竟是什麼,他卻不明白。那是超乎他的理解力的。
“我派人接媽媽去了。你趕快去請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科斯佳沒有什麼,已經過去了。”
她從他身邊走開,按按鈴。
“好了,現在就去吧。帕莎要來了。我很好哩。”
列文看見她又拿起她夜間取來的編織活計,動手織起來,不禁大吃一驚。
列文從一扇門里走出去的時候,他听見使女從另一扇門進來。他站在門口,听見基蒂詳細地指揮著使女,借著她的幫助親自在移動床鋪。
他穿好衣服,趁著還在套馬的時候因為時候太早,還沒有出租雪橇的影子他又跑回寢室去,不是躡手躡腳,卻像生了翅膀。兩個使女正忙著挪動寢室里的什麼東西,基蒂一邊踱來踱去,一邊編織著,飛快地抽動著針線,一邊作出安排。
“我現在就去請醫生。已經去接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了,不過我還要去一趟的。還需要什麼別的嗎噢,是的,到多莉家去嗎”
她望望他,顯然並沒有听他在講什麼。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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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的去吧,”她急急地說,皺著眉頭,揮手要他走開。
他已經走進客廳了,突然听到一陣淒慘的呻吟聲從寢室里發出來,轉瞬之間又平靜了。他站住,很久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是的,是她,”他自言自語,雙手抱著頭,跑下樓去。
“啊呀,主啊饒恕我們,救救我們吧”他翻來覆去地說著這些突然意想不到地涌到他嘴邊的言語。而他,一個不信教的人,重復這些話還不僅僅是口是心非的哩。在那一瞬間,他知道不論他的疑惑,不論憑著理性他怎麼沒有信教的可能性這一點他自己意識到的絲毫都不妨礙他向上帝呼吁。現在這一切像灰塵一樣由他內心里飛出去。如果不向掌握著他自己、他的靈魂、他的愛情的上帝呼吁,他還能向誰呼吁呢
馬還沒有套好,但是他感覺著體力和精神都特別緊張,足以應付擺在面前的一切,為了不浪費片刻時間,他不等馬車,就步行出發了,告訴庫茲馬來追他。
在轉角上,他遇著一輛夜間的出租雪橇匆匆駛過去。在那輛小雪橇里坐著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她披著天鵝絨斗篷,頭上包著圍巾。“感謝上帝”他喃喃地說,歡喜若狂地認出來她那披著淡黃色頭發的小臉,那張臉上現在帶著一副特別認真的、甚至是嚴肅的表情。他並沒有吩咐雪橇停下來,就跑回到她旁邊。
“那麼已經有兩個鐘頭了就是這麼長嗎”她問。“你應該去找彼得德米特里奇,但是不要催促他。再到藥房買點鴉片。”
“這麼說你認為會很順利嗎上帝憐憫我們,救救我們吧”列文說,看見自己的馬由大門里駛出來。跳上雪橇,坐到庫茲馬旁邊,他吩咐把車駛到醫生那里去。十四
醫生還沒有起床,僕人說他睡得很遲,吩咐過不要叫醒他,不過他不久就會起來的。那個僕人正在擦燈罩,似乎全神貫注在這項工作上。那僕人對燈罩的聚精會神和對列文家發生的事的漠不關心,最初曾使列文大吃一驚,但是反過來一想,他立刻明白沒有人知道,而且也沒有人應當知道他的心情,因此越發需要從容、沉著和堅定地行動,好打破這堵冷淡的牆壁和達到目的。“不要慌忙,不放過任何機會。”他暗自說,感覺到為對付當前的一切事情,他的體力和注意力越來越旺盛。
听到醫生還沒有起床,列文想起了各種各樣的辦法,最後決定這麼辦︰庫茲馬拿著字條去請另外一個醫生,他親自到藥房去買鴉片;如果他回來的時候醫生還沒有起床,那麼他就賄賂僕人,如果行不通的話,他就使用武力,無論如何也要把醫生喚醒。
在藥房里有一個瘦骨嶙峋的藥劑師,帶著同那位僕人擦燈罩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漠不關心的神情,正給一個站在那里等待的馬車夫包藥粉,不肯賣給列文鴉片。極力不要性急,也不要發脾氣,列文說出醫生和接生婆的名字,說明為什麼需要鴉片,極力說服藥劑師賣給他一些。藥劑師用德語問了問可不可以出賣,獲得了屏風後面什麼人的許可,就拿出一只玻璃瓶和一只漏斗,慢條斯理地由大玻璃瓶里往小玻璃瓶里倒,貼上商標,盡管列文懇求他不要如此,還是封上了瓶口,而且幾乎還要包扎起來。列文忍受不住了;他果斷地從那人手里一把將瓶子奪過來,就從玻璃大門中沖出去了。醫生還沒有起來,而那位僕人,現在正忙著鋪地毯,不肯去喚醒他。列文從從容容地取出一張十盧布的鈔票,慢吞吞地,但是卻不浪費時間,一邊把鈔票遞過去,一邊解釋說彼得德米特里奇醫生以前在列文眼中看來那麼微不足道的彼得德米特里奇,現在在他看來有多麼偉大和了不起啊答應過隨時出診,他一定不會生氣的,因此一定要立刻把他喚醒。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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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僕人滿口答應了,走上樓去,請列文到候診室去。
列文可以听到門那邊醫生的咳嗽聲、走動聲、漱洗聲和談話聲。三分鐘過去了;而在列文看來好像過了一個多鐘頭了。他再也等待不下去了。
“彼得德米特里奇彼得德米特里奇”他在敞開的門口用哀求的聲調呼喊。“看在上帝的面上,原諒我吧
您就這樣接見我吧已經過了兩個鐘頭了”
“馬上就來馬上就來”一個聲音回答說,列文听出醫生在一邊說一邊微笑,大為詫異了。
“再待一會”
“馬上就來”
又過了兩分鐘,醫生還在穿皮靴;又過了兩分鐘,醫生還在穿衣服和梳頭發。
“彼得德米特里奇”列文又用哀求的聲調說,但是正在這時醫生出來了,已經穿好衣服和梳好頭發。“這些人真沒有良心,”列文暗自想道。“我們都快死了,而他還在梳頭發。”
“早安”醫生說,伸出手來,好像在用他的泰然自若的神情取笑他一樣。“不要慌怎麼樣”
極力盡可能地說得分毫不差,列文開始敘述他妻子的情況的一切不必要的細節,說著說著就不斷住了嘴,懇求醫生立刻跟他去。
“不要這麼慌。要知道,您沒有經驗。我確信用不著我的,不過我答應過您,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就去。但是不要著急。
請坐;您不喝杯咖啡嗎”
列文看他一眼,似乎在詢問他是否在嘲笑他一樣。但是醫生並沒有取笑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醫生微笑著說。“我自己也是成了家的人。我們這些做丈夫的在這種關頭是最可憐的人了。我有個病人,她丈夫一到這種場合總跑到馬棚里去。”
“不過您認為怎麼樣,彼得德米特里奇您認為一切都會很順利嗎”
“從一切癥狀看來情況很好哩。”
“那麼您馬上就來嗎”列文說,怒沖沖地望著端咖啡進來的僕人。
“再過一個鐘頭吧。”
“不,請您發發慈悲吧”
“哦,那麼讓我喝完咖啡吧。”
醫生開始喝咖啡。兩個人都默不作聲。
“土耳其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您讀過昨天的電訊嗎”醫生說,咀嚼著面包。
“不,我受不了啦”列文說,跳起來。“那麼您再過一刻鐘就來”
“再過半點鐘。”
“實話嗎”
列文回到家里,恰恰和公爵夫人同時到達,他們一齊走到寢室門口。公爵夫人眼淚盈眶,兩手直顫抖。她一見列文,就擁抱住他,哭出聲來。
“怎麼樣,我親愛的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她追問,一把抓住帶著喜氣洋洋而又焦慮不安的神情走過來的接生婆的手。
“情況很好,”她說。“您去勸她躺下來。那樣她就會舒服一些了。”
從他醒來和明白是怎麼回事的那一瞬起,列文就準備好忍受將要來臨的一切,決不胡思亂想,決不妄加猜測,堅決壓抑著心上的千頭萬緒,下定決心不擾亂他妻子的心情,相反的卻要安慰和鼓起她的勇氣。甚至不允許自己想一想將要發生什麼事,將要落個什麼結局,從他打听這種事情一般會持續多久來判斷,列文作好了心理準備,決心忍耐和控制自己的情緒五個鐘頭的光景,這一點他覺得自己還是辦得到的。但是他從醫生那里回來,又看到她的痛苦的時候,他就越來越頻繁地念叨這些話︰“上帝饒恕我們,救救我們吧”一邊嘆息著,昂著頭,唯恐他忍受不住,以致于不是淚流滿面就是跑掉。他覺得痛苦得不得了。可是才過了一個鐘頭。
但是過了一個鐘頭,又過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連他給自己定下的容忍的最大限度五個鐘頭也過去了,但是情況依然如故;他繼續忍耐著,因為除了忍耐沒有別的辦法;隨時隨刻都感覺著他已經達到了忍耐的極限,他的心馬上就要痛苦得爆裂開了。
但是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過了好幾個鐘頭,又過了好幾個鐘頭,而他的痛苦和驚懼也越發增長,越發緊張了。
那種少了它就什麼都不能想像的生活常軌,對列文說已經不存在了。他失去了時間觀念。有時候幾分鐘當她把他叫到身邊,他握住她那忽而特別用力緊握住他的手,忽而又把他的手推開的潮潤的手的那幾分鐘他覺得好像是好幾點鐘;有時候好幾個鐘頭又好像是幾分鐘。當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請他在屏風後點上一支蠟燭的時候,他吃了一驚,那時他才知道已經是黃昏五點鐘了。如果告訴他現在僅僅是上午十點鐘他也不會奇怪的。他不大知道那時他在什麼地方,就像他不大知道情況如何,那一切發生在什麼時間一樣。他看見她的發燒的面孔,有時精神恍惚,痛苦不堪,有時微笑著,極力安慰他。他也看見公爵夫人滿臉通紅,緊張不堪,灰白的鬈發披散著,拚命忍住眼淚,咬著嘴唇;他也看見多莉,也看見吸著粗雪茄煙的醫生,和臉上帶著堅定、果斷和鎮靜神情的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還有在大廳里踱來踱去、皺緊眉頭的老公爵。但是他們是怎麼來的又是怎麼去的,他們在什麼地方,他卻一點也不知道。公爵夫人一會兒跟醫生在寢室里,一會兒又在書房里,那里突然出現了一張擺好了的飯桌;隨後又不是她在那里,卻是多莉了。後來列文記起他們派他到什麼地方去過。有一次叫他去搬一張桌子和一張沙發。他很熱心地干著,相信為了她這是必不可少的,但是後來才發現原來是為他自己準備睡覺的地方。隨後又打發他到書房去問醫生什麼事情。醫生回答了,接著就談起市議會的混亂狀態。後來又派他到公爵夫人的寢室里去取一個鍍金的白銀衣飾的聖像,他和公爵夫人的老女僕爬到一個食櫥上去取聖像,他把一盞小燈打碎了,那位老僕人極力安慰他不要為了他妻子和那盞燈著急,他把聖像拿來,放在基蒂的頭前,小心地從枕頭後面塞進去。但是這一切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為什麼做的,他卻不知道了。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公爵夫人拉住他的手,憐憫地望著他,懇求他鎮靜;也不明白為什麼多莉勸他吃點東西,把他從房里引出去;也不明白為什麼連醫生都嚴肅而同情地望著他,給他喝了點藥水。
他只知道和感覺到現在發生的,和一年前在省城的旅館里在他哥哥尼古拉臨死的病床前所發生的情況很相似。不同的只是那是喪事而這是喜事。但是那件喪事和這件喜事一樣,都越出了生活常軌;這些正像日常生活里的孔隙,透過這些孔隙隱隱約約露出了一種崇高的境界。而且,像那種情形一樣,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來得那麼難過,痛苦,不可思議;在觀看它的時候,也像那時一樣,心靈翱翔而上,升到了從來也想不到的絕頂,那是理智所無法達到的。
“上帝,饒恕我們,救救我們吧”他接連不斷地暗自念叨,盡管他長期完全疏遠了宗教,然而他正像童年和少年時代那樣單純而虔誠地向上帝呼吁。
整個時間里,他輪流地處在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中。一種心境是不在她跟前的時候︰當他同那位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粗雪茄煙、又把煙頭在盛滿煙灰的煙缸邊上弄滅的醫生,多莉,還有公爵在一起,聊著午餐,政治,或者瑪麗亞彼得羅夫娜的疾病的時候,列文突然間暫時完全遺忘了發生的事情,如夢方醒一樣;另外一種心境是在她跟前,在她的枕頭邊,他的心痛苦得要破裂而又沒有破裂,他不斷禱告上帝的時候。每一次寢室里傳來叫聲,就把他從暫時的精神恍惚中喚醒過來,于是他又陷入最初纏住他的奇怪的迷惘心情中︰每一次,他一听到尖叫聲,就跳起來,跑去為自己辯護,但是半路上就記起並不是他的過錯,他渴望保護她和幫助她。但是,一看見她,又感到自己愛莫能助的時候,他就害怕起來,于是祈禱說︰“上帝,饒恕我們,救救我們吧”時間拖得越久,這兩種心情就越強烈;不在她跟前他變得更鎮靜了,完全忘了她,而在她面前的時候她的痛苦和他的愛莫能助的心情就越發沉重了。他跳起來,想跑到什麼地方去,但是卻跑到她那里去了。
有時候,當她幾次三番呼喚他的時候,他就責備她。但是一看見她的溫柔的笑容,听見她說︰“我把你折磨壞了,”于是他就怪罪上帝;但是,一想到上帝,他立刻就又祈求上帝饒恕和發發慈悲。十五
他不知道早晚。蠟燭全燃盡了。多莉剛剛走進書房,請醫生躺下歇歇。列文正坐著傾听醫生講一個騙人的催眠術師的故事,凝視著醫生的煙頭上的灰燼。這是一段休息的期間,他沉入淡忘之中。他完全忘記了現在發生了的事情。他听醫生講故事,而且听明白了。突然間傳來了一聲不像人間任何聲音的尖叫。這尖叫聲那麼令人毛骨悚然,以致列文都沒有跳起來,卻屏息靜氣,帶著驚駭和詢問的眼光緊盯著醫生。醫生歪著腦袋,留神傾听著,贊許地微笑著。一切都那樣離奇,以致再也沒有什麼能使列文大驚小怪的了。“事情大概應該這樣的,”他暗自沉思,仍舊坐著不動。“但是誰在尖叫呢”他一縱身跳起來,踮著腳尖沖進寢室里,經過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和公爵夫人身旁,停在床頭邊他的老位置上。尖叫聲已經靜寂了,但是現在發生了變化。究竟是什麼,他卻沒有看見,也不明白,而且他既不想看見,也不想明白。但是他從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的臉色上卻看出來了︰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的臉色蒼白而嚴肅,還像以前一樣堅定,雖然她的下顎有點戰栗,眼楮緊緊盯著基蒂。基蒂的潮濕的額頭上粘著一縷頭發,她那發燒的、痛苦的臉扭過來對著他,搜索著他的眼光。她那舉起來的手找尋著他的手。把他的冰冷的雙手握在自己的汗濕的手里,她把它們貼在她自己的臉上。
“不要走不要走我並不害怕,我並不害怕”她很快地說。“媽媽,摘下我的耳環。很礙事哩。你不害怕吧快了,快了,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
她說得非常快,而且想笑一笑。但是突然間她的臉變了模樣,她把他一把推開。
“不,這是可怕的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走開,走開”她尖聲喊叫,于是他又听到了那種不像人間任何聲音的哀叫。
列文兩手抱著頭,跑出屋去。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一切都很好”多莉在他後面呼喊。
但是無論他們怎麼說,他反正知道現在一切都完了。把頭靠在門柱上,他站在隔壁的房間里,听著什麼人用一種他從來沒有听見過的聲調尖叫和呻吟著,他知道這些聲音就是從前的基蒂發出來的。他早就不想要孩子了,而且現在他恨那個孩子。他現在甚至都不抱著她會活著的希望,只渴望這種可怕的苦難能夠結束。
“醫生,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呀,上帝呀”他大聲喊叫,一把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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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進來的醫生的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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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完了,”醫生說,他帶著那麼嚴肅的神色,以致列文以為他說完了是指她快死了。
神智完全錯亂了,他又沖進她的寢室。他看見的頭一樣東西就是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的臉。那張臉越發愁眉不展和嚴肅了。那里沒有基蒂的面孔。在她的面孔原來的地方有一個可怕的東西,這一方面是由于它的緊張表情,一方面也是由于從那里發出的聲音。他把頭伏到床欄桿上,覺著他的心要碎裂了。這種可怕的尖叫聲並不停息,卻變得越發可怕了,直到好像達到了恐怖的極限,才陡然平靜下來。列文簡直不相信他的耳朵了,但是沒有懷疑的余地。尖叫聲平息了,他听見輕悄的走動聲,衣服的究n聲,急促的喘息聲,還有她的若斷若續的聲音,生氣勃勃的,既溫柔,又幸福的聲音,輕輕地說︰“完事了”
他抬起頭來。她兩只胳膊軟弱無力地放在被窩上,看上去非常美麗和恬靜,默默無言地凝視著他,想笑又笑不出來。
突然間,從他過了二十二小時的那個神秘的、可怕的、玄妙的世界里,列文覺得自己即刻就被送到以前的日常世界里,但是這個世界現在閃耀著那樣新奇的幸福光輝,以致他都受不了。那些繃緊的弦猛然都斷了,一點也沒有想到的嗚咽和快樂的眼淚涌上他的心頭,強烈得使他渾身戰栗,以致他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跪在她的床邊,他把妻子的手放在嘴唇上吻著,而那只手,也以手指的無力的動作,回答了他的親吻。同時,在床腳,像一盞燈的火花一樣,在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的靈活的手里閃爍著一個以前並不存在的人的生命︰一個具有同樣的權利和同樣覺得自己很重要,一個會像他一樣生活下去和生兒育女的人。
“活著活著還是個男孩哩請放心吧,”列文听見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說,她一邊用顫抖的手拍拍嬰兒的後脊梁。
“媽媽,真的嗎”基蒂問。
公爵夫人只能用嗚咽來回答了。
在寂靜中,像是對他母親作出肯定的回答一樣,發出了一種和屋里所有的壓抑著的談話聲完全不同的聲音。這是那個不可思議地由未知的國土里出現的新人的大膽,放肆、毫無顧忌的啼哭聲。
以前,如果有人告訴列文說基蒂死了,說他和她一同死了,說他們的孩子是天使,說上帝在他們面前,他都不會驚異的。但是現在,又回到現實世界上,他費了很大的勁才明白她安然無恙,而這個拼命叫喊的東西就是他的兒子。基蒂活著,她的痛苦已經過去。而他是幸福得難以形容。這一點他是明白的,因此使他快樂無比。但是那個嬰兒,他從哪里來的,他為什麼來的,他是誰呢他怎麼也不習慣于這個思想。他覺得這似乎是一種不必要的、多余的東西,他好久也不習慣。十六
十點鐘光景,老公爵、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都坐在列文家見,談了談產婦的情況,就談到旁的話題上去了。列文一邊留心傾听,一邊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著往事,和那天早晨以前的事情,追憶著昨天未發生這件事以前他自己的情況。從那時起好像過了一百年了。他覺得自己好像置身于一座高不可攀的高峰上,他費盡苦心想從上面降下來,免得傷害和他聊天的人們的感情。他談著,但是心里卻不住想他妻子,她目前的詳細情況,和他的兒子他極力使自己習慣于有個兒子存在的想法。整個的婦女世界,自從他結婚以後,在他心里就獲得了一種新的意想不到的意義,現在在他的心目中達到了那樣的高度,以致他都無法理解了。栗子網
www.lizi.tw他听他們談論昨天俱樂部的宴會,心里卻在想︰“她現在怎麼樣了她睡著了嗎她好嗎她在想什麼我們的兒子,德米特里,在哭嗎”正談到中間,一句話正說到半截,他突然跳起來,從房里走出去。
“如果可以看她的話,就打發人告訴我一聲,”老公爵說。
“好,馬上就來”列文回答,一停也不停地走到她的房里去了。
她沒有睡著,正和他母親輕輕地談論著,計劃受洗禮的事。
她收拾得干干淨淨,梳好頭發,戴著一頂瓖著藍邊的漂亮小帽,兩手放在被窩外面,仰臥在床上,用一種把他吸引過去的眼光迎住他的視線。那種眼光,本來就很明亮,在他走過來的時候就越發明亮了。她的臉上起了一種像死人臉上那樣的、由塵世到超然境界的變化;不過那是永訣,而在這里卻是歡迎。一種激動的心情,就像嬰兒降生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的,又涌上了他的心頭。她拉住他的手,問他睡過覺沒有。他回答不出來,意識到自己的軟弱,就扭過身去。
“我卻打過瞌睡哩,科斯佳”她說。“我現在覺得那麼舒服。”
她定楮凝視著他,但是突然間她的臉色變了。
“把他抱給我,”她說,听見嬰兒的啼哭聲。“把他抱給我,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他也要看看哩。”
“好,讓爸爸瞧瞧,”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說,抱起一個紅色的、奇怪的、蠕動著的東西,把他抱過來。“不過請等一下,讓我們先穿上衣服,”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把那個蠕動著的紅東西放在床上,開始解開襁褓,用一根手指把他托起來,翻過去,給他身上撒了一些粉,接著又包扎起來。
列文望著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想在心里找出一點父愛的痕跡,但是徒然。他對他只感到厭惡。但是當他脫光了衣服,他瞥見了那番紅花色的小胳臂小腿,卻也長著手指和腳趾,甚至大拇指還跟其余的大不相同;當他看見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如何把那雙張開的小胳臂拉攏在一起,好像它們是柔軟的彈簧一樣,而且把它們包在亞麻布衣服里的時候,他那樣可憐這個小東西,而且那樣害怕她會傷害了他,以致他拉住了她的臂膀。
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笑起來。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當那嬰兒穿好衣服,變成一個結實的玩偶的時候,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好像夸耀她的手藝似地把他搖晃了一下,就閃到一邊,好讓列文看見他兒子的整個豐采。
基蒂斜著眼,也目不轉楮地望著同一個方向。
“抱給我,抱給稱”她說,甚至還要抬起身子。
“你怎麼啦,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你決不能這樣亂動等一下,我就抱給你。讓爸爸看看我們是多麼漂亮的小東西”
于是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用一只手另外一只手托住那個搖搖晃晃的頭和脖頸將這個把頭藏在襁褓里的、奇怪的,柔軟的、紅色的東西托給列文。但是他居然也長著鼻子、眨動著的眼楮和咂著的小嘴。
“真是個漂亮的嬰兒”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說。
列文悲傷地嘆了一口氣。這個漂亮嬰兒在他心中只引起了厭惡和憐憫的心情。這完全不是他所期望的感情。
當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把嬰兒放到沒有喂慣奶的胸脯上的時候,他扭過身去。
突然一陣笑聲使他抬起頭來。是基蒂在笑。嬰兒吃著奶了。
“哦,夠了,夠了”麗莎韋塔彼得羅夫娜說;但是基蒂舍不得那個嬰兒。他在她的懷里睡熟了。
“現在看看他吧,”基蒂說,把嬰兒轉過來好讓他看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那張老氣橫秋的小臉突然間皺得更厲害了,嬰兒打了個噴嚏。
微笑著,好容易才忍住感動的眼淚,列文吻吻他妻子,就離開了這間遮暗了的屋子。
他對這小東西懷著的感情完全出乎他的預料。其中沒有一點愉快或者高興的成分;恰恰相反,卻有一種新的痛苦的恐懼心情。這是一種新的脆弱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最初是那樣痛苦,唯恐這個無能為力的小東西會遭到傷害的心情是那樣強烈,使得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嬰兒打噴嚏的時候他所體會到的那種毫無意義的喜悅甚至得意的奇怪心情。十七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境況非常困難。
賣樹林的三分之二的錢已經揮霍光了,而且他按照百分之十的折扣率向商人那里差不多把下余的三分之一的款項也都預支完了。商人再也不肯付一文錢了,特別是因為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那年冬天第一次公開聲明了堅持處置自己財產的權利,拒絕在領取賣樹林的最後三分之一的款項的合同上簽字。他的全部薪俸都用在家庭開銷和償還刻不容緩的小筆債務上。他簡直是一文莫名了。
這是一種不愉快的、為難的境況,按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意思,這種情況是不應該繼續下去的。境況所以如此,依照他的看法,是因為他的年俸太少。他所充任的官職,五年以前顯然很不錯,但是時過境遷,早就不行了。彼得羅夫,那個銀行董事,年俸是一萬二千盧布;斯文季茨基,一家公司的董事,年俸是一萬七千盧布;而創辦了一家銀行的米丁,年俸是五萬盧布。“我顯然是睡著了,人家把我遺忘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到他自己。于是他就留神打听,仔細觀望,結果那年冬末他發現了一個非常好的空缺,于是就開始進攻,先通過莫斯科的叔伯姑舅和朋友們,到那年春天,當事情成熟了的時候,他就親自到彼得堡去了。這種官職,現在比從前多得多,是一種年俸由一千到五萬盧布,又舒服又賺錢的好差事。這是南方鐵路銀行信貸聯合辦事處委員會的委員的職位。這差使,像所有這樣的差使一樣,需要那樣淵博的學識和很大的活動能力,以致很難找到一個二者兼備的人。既然找不到兼備這些條件的人,那麼找一個正直的人來擔任這職位總比讓一個不正直的人擔任強得多。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僅是正直的人如一般人隨便稱呼的,而且是一個心口如一的正直人按照莫斯科給予這個字眼的特殊意義強調稱呼的,要是人家說,“正直的工作者,正直的作家,正直的雜志,正直的機關,正直的趨勢,”的時候,不僅表示那個人或者那個機關不是不正直的,而且也表示他們一有機會就能夠挖苦政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在應用這種字眼的莫斯科社交界里出入,而且那兒公認他是正直的人,因此他比別人更有資格充任這個職位。
這個差使每年可以得到七千到一萬盧布的薪俸,奧布隆斯基不用辭去原來的官職可以兼差。這全靠兩位部長、一位貴婦人和兩位猶太人來決定;這些人雖然都疏通好了,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還得去彼得堡謁見一下他們。況且,他答應他妹妹安娜從卡列寧那里討一個明確的離婚回信。因此向多莉要了五十個盧布,他就到彼得堡去了。
坐在卡列寧的書房里,傾听他講他的“俄國財政不景氣的原因”的報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只等他結束,就談他自己和安娜的事。
“是的,很正確,”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摘下那副他現在離了就無法閱讀的pinez,詢問地凝視著他從前的內兄的時候,他說。“就細節上說是很正確的,不過如今的原則還是自由哩。”
“是的,但是我提出了另外一種原則,自由也包括在內,”卡列寧說,強調“包括”這個字眼,又戴上pinez,為的是再引讀一遍提到這一點的那一段落。
翻開字跡娟秀、空白寬闊的手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又朗誦了使人心悅誠服的那一段落。
“我並不是為了個人利益而不提倡保護關稅政策,而是為了公共福利,對上層社會和下層社會一視同仁,”他說,從pinez上望著奧布隆斯基。“但是這一點他們卻不能了解,他們只關心個人利益,愛說漂亮話。”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知道卡列寧一談到他們他所謂的他們是指那些不願意接受他的計劃的、造成俄國一切不幸的人怎麼想和怎麼做的時候,話就快結束了;因此他現在樂意地放棄了自由貿易原則,完全同意他的意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默不語,深思熟慮地翻閱著手稿。
“哦,順便提一聲,”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我想懇求你有機會見著波莫爾斯基的時候,替我美言幾句,就說我非常想獲得南方鐵路銀行信貸聯合辦事處委員會委員的空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他所垂涎的職位的官餃已經那麼熟悉了,因而毫無錯誤地沖口就說出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向他打听了一下這新委員會的職務,就沉思起來。他在考慮這委員會的業務和他自己的計劃有沒有抵觸的地方。但是因為這新機構的任務非常繁雜,而他的計劃所涉及的範圍也很廣泛,因此一時間難以判斷,于是摘下pinez說︰
“自然,我可以跟他提一下;不過,你為什麼偏偏想要這個位置呢”
“薪俸優厚,將近九千盧布,而就的收入”
“九千”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重復說,皺起眉頭。這筆數字很大的薪俸使他想起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所渴慕的官職在這方面是和他那一向傾向于精簡節約的宗旨是背道而馳的。
“我認為,關于這點我曾寫過一篇論文,如今付出的大量薪俸就是我們政府財政assiette1不健全的征狀。”
1法語︰政策。
“是的,但是你想怎麼辦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哦,假定銀行董事年俸一萬,你要知道,他是當之無愧的。或者工程師年俸兩萬。無論如何,這是有發展前途的事業。”
“我認為薪俸是商品的報酬,應該受供求法則的支配。如果定薪水的時候忽略了這個法則,譬如說,當我看到兩個由同一個學院里畢業的工程師,學識和能力不相上下,但是一個年俸四萬,而另一個薪俸兩千就心滿意足了;或者看見沒有專長的律師和驃騎兵被任命為銀行董事,獲得了巨額薪俸的時候,我就斷定這種薪俸不是根據供求法則而訂的,是憑著私人交情而來的。這事情本身就是非常嚴重的徇私舞弊行為,會給政府事業招致不良的影響。我認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連忙打斷他妹夫的話。
“是的,但是你一定得承認,創辦的是一種毫無問題很有用的新式機構。無論如何,這是有發展前途的事業要緊的是這項工作要正直地加以經營罷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強調說。
但是正直這個字眼在莫斯科流行的意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不了解的。
“正直不過是一個消極的條件罷了,”他說。
“不過你還是幫我一個大忙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在談話之中,在波莫爾斯基面前為我美言幾句”
“不過我想,事情主要取決于博爾加里諾夫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在博爾加里諾夫個人方面說,他完全同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臉紅了說。
一提博爾加里諾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臉紅了,因為他那天早晨曾拜見過那個猶太人博爾加里諾夫,而這次拜訪在他心里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深信他所垂涎的職位是新的、有發展前途的、而且是正直的;但是當那天早晨博爾加里諾夫,分明是故意讓他和別的申請人們在接待室里等了兩個鐘頭的時候,他突然覺得非常難堪。
他覺得難堪,是因為他,奧布隆斯基公爵,一個留里克王朝的後裔,居然會在一個猶太人的接待室里等待了兩個鐘頭,是不是因為他這一生破天荒頭一次違反了他祖先所樹立的只為政府效勞的先例,去另謀生路呢,總而言之,他覺得非常難堪。在博爾加里諾夫家的接待室里的兩個鐘頭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滿不在乎地踱來踱去,撫摸著胡髭,同別的申請人們攀談,想出了一個笑話,說他如何在猶太人家里引頸等待,小心地隱藏著他體會到的心情,甚至都不讓自己知道。
但是他一直覺得難堪和煩惱,自己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是由于他這句雙關話︰
我和猶太人打交道,翹首等待好煩惱
怎麼也押不好韻呢,還是由于別的事當博爾加里諾夫終于非常客氣地接見了他,因為他的屈辱顯然很得意,而且幾乎拒絕了他的請求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急于想盡快地忘記這事。可是現在,一回想起來,他又臉紅了。十八
“喂,還有一件事,你知道是什麼。是關于安娜的事,”停了一下,抖掉了那種不愉快的印象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一提安娜的名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臉色就完全變了︰臉上以前的那種生氣消失了,露出來厭倦和死氣沉沉的表情。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他說,在安樂椅里扭過身來, 嚓一聲折疊起他的pinez。
“一個決定,不論什麼決定,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現在對你談話,並不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要說︰“並不是把你當作受了傷害的丈夫”,但是唯恐因此破壞了這件事,于是就改變了說法,“並不是把你當做政治家這話也不妥當,只是把你當做一個人,一個心地善良的人,一個基督徒你應該可憐她。”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卡列寧低聲問。
“是的,可憐她若是你像我一樣見過她我和她整整過了一冬天你就會可憐她了。她的處境真可怕簡直可怕極了”
“據我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一種更尖細的、幾乎是尖叫聲反駁說,“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萬事都如願以償了哩。”
“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在老天面上,我們既往不咎吧過去的就算過去了你知道她要求什麼,她等待著什麼︰離婚。”
“但是我以為,如果我以留下我的兒子作條件,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就會拒絕離婚的。我是本著這種看法答復的,而且以為事情已經了結。我認為已經了結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尖聲叫著說。
“看在上帝面上,請你千萬不要激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拍拍他妹夫的膝蓋。“事情還沒有了結。如果你容許我再扼要地說一遍,事情是這樣的︰你們分離的時候,你是偉大的,真是要多寬宏大量有多寬宏大量;你同意了給予她一切︰給她自由,甚至離婚。這個她非常感激你可不要有另外想法她真是感激哩她感激到
...
這種程度,以致最初的時候,覺得她對不起你,她什麼都不考慮,她什麼都不能考慮。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她放棄了一切。但是事實和時間證明了她的處境是痛苦的,不能忍受的。”
“我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生活絲毫不感興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插嘴說,揚起雙眉。
“我可不相信這一點,”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溫和地回答。
“她的處境對于她是痛苦的,而且對于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她自作自受,罪有應得你也許會這麼說。她知道這一點,因而什麼都不向你要求;她坦白地說過她什麼都不敢向你要求哩。但是我,我們所有的親戚,那些愛她的人,懇求你,哀告你她為什麼要受這樣的折磨呢誰會從中得到好處呢”
“對不起你好像把我放到被告的地位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抗議說。
“噢,不,不一點也不是的請你了解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又觸了一下卡列寧的手,似乎他很相信這種接觸會使他的妹夫軟化下來。“我要說的只是︰她的處境很痛苦,而你可以減輕她的痛苦,這對你毫無損失。我來為你安排一切,那麼就不會麻煩你了。你看,你本來答應過的。”
“以前答應過,我以為,關于我兒子的問題事情已經了結了況且,我希望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會豁達得足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費了很大的勁才說出來,他的嘴唇顫栗,臉色發青。
“她完全听憑你的寬宏大量她懇求,她只求你一件事︰幫助她擺脫她所處的難以忍受的境遇。她不再要她的兒子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你是一個好人。替她設身處地想一想吧。以她的處境,離婚對于她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如果你以前沒有答應過,她也就听天由命,繼續住在鄉間了。但是因為你答應過,所以她給你寫信,搬到莫斯科去了。在莫斯科她一遇見什麼人心里就痛得像刀割一樣,她住了有半年的光景,天天盼望著你的決定。唉呀,這就像把一個判了死刑的人脖頸上套著絞索扣押好幾個月,好像要處死刑,又好像要釋放可憐可憐她吧,我來負責安排vosscrupules1”
1法語︰你的顧慮。
“我不是談這個,這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厭惡的聲調打斷他的話。“但是,也許我答應過我沒有權利答應的事。”
“那麼你答應了又翻悔了”
“凡是能辦到的事我從來也不翻悔,但是我需要時間來考慮我答應過的事究竟可能到什麼程度。”
“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奧布隆斯基跳起來說。“我不相信這個她的不幸在女人當中是無以復加的了,你不能拒絕這樣一個”
“只要我所答應的是可能的話。vousprofessezda treunlibrepenseur.1但是我,作為一個教徒,在這樣重大的事情上不能違反基督教的教規行事。”
1法語︰你是以自由思想者著稱的。
“但是在基督教教會里,在我們中間,就我所知道的,都許離婚。”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連我們的教堂也許離婚。
我們來看”
“是準離婚,不過不是在這種意義上。”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簡直不認識你了”奧布隆斯基停頓了一下說。“難道不是你我們不是佩服得很嗎饒恕了一切,完全按照基督教的精神行事,準備犧牲一切嗎你親口說過︰“有人拿了你的內衣,那麼把外衣也給他,可是現在”
“我求你,”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一種尖銳刺耳的聲音說,猛然站起身來,他面色如土,下巴直戰栗,“我求你別說了,別說這話了”
“噢,不好吧,請你原諒如果我傷了你的心,請你原諒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流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伸出手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我不過作為傳話的人傳一個口信罷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伸出手來,沉思了一下,然後說︰
“我得好好想想,向人請教一番。後天我給你最後的答復,”他考慮了片刻以後說。十九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要走的時候,科爾涅伊就進來通報說︰
“謝爾蓋阿列克謝伊奇到”
“謝爾蓋阿列克謝伊奇是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要開口問,但是立刻就想起來了。
“噢,謝廖沙”他說。“謝爾蓋阿列克謝伊奇唉呀,我還以為是一位部長哩安娜也要我看看他的。”他想起來。
他想起臨別的時候安娜臉上帶著一副羞怯而淒惻的神情對他說︰“無論如何,你也要看看他。仔細探听清楚︰他在哪里,誰在照顧他。還有,斯季瓦如果可能的話難道不可能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明白她說︰“如果可能的話,”是什麼意思,那就是說,如果可能辦理離婚,使她得到她兒子的話但是現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出來這事連想也休想,不過,他還是高興看見他的外甥。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提醒他的內兄說,他們從來不跟這孩子提他母親,而且請求他一個字也不要提到她。
“他在同他母親那場意外的會面以後,大病了一場,”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我們甚至怕他會送了命。但是合理的治療和夏季的海水浴使他恢復了健康,現在,按照醫生的意見,我把他送到學校去了。同學們的影響實在對他起了很好的作用,他十分健康,而且學習得很好。”
“唉唷,多麼好的小伙子啊他的確不是謝廖沙,而是羽毛齊全的謝爾蓋阿列克謝伊奇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一邊微笑,一邊注視著穿著藍外衣和長褲,靈活而瀟灑地走進來的肩寬體闊的漂亮小伙子。這個少年看上去又健康又快活。他像對陌生人一樣對他舅舅鞠躬,但是一認出他來,臉就漲得緋紅,連忙轉身走到一邊去,好像有什麼觸犯了他,把他惹惱了一樣。這少年走到他父親跟前,把學校的成績單交給他。
“哦,相當不錯哩,”他父親說。“你可以走了。”
“他長得又高又瘦了,再也不是小孩,卻變成一個真正的小伙子了;我真喜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還記得我嗎”
那男孩飛快地回頭望了他父親一眼。
“記得,noncle1,”他回答,望望舅舅,又垂下眼皮。
1法語︰舅舅。
他的舅舅把他叫過去,拉住他的手。
“喂,你怎麼樣”他說,想要和他談談話,但是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這男孩滿臉通紅,默不作聲,小心地由他舅舅的手里抽出手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放開他的手,他詢問似地瞥了他父親一眼,就像一只逃出牢籠的小鳥一樣,邁著迅速的步子走出屋去了。
自從謝廖沙上次看見他母親以後,已經過了一年的光景了。從此以後他再也沒有听見過她的消息。在這一年里,他被送進學校,漸漸熟識了同學們,而且喜愛上了他們。對他母親的夢想和記憶,在他們會見以後,曾使他病了一場,現在已不再縈繞在他的心頭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當這些事情又涌上他的記憶里的時候,他就盡力驅散,認為這是可恥的,只有女孩子才會多愁善感,對于男孩子或者學生可就有失體統了。他知道他父母因為口角已經分居了,而且知道他注定要留在他父親這方面,于是他竭力使自己習慣于這種思想。
他遇見和他母親非常相像的舅舅覺得很不愉快,因為這場會見喚起來他認為是可恥的回憶。更使他不愉快的是,由于他在書房門外等待的時候無意中听到的言語,特別是由他父親和舅舅的臉色上,他猜出他們一定談論過他母親。為了不責備跟他一齊生活的、他所依賴的父親,尤其是不屈服于他認為有傷體面的感情之下,謝廖沙竭力不望著那位來擾亂他的寧靜心情的舅舅,而且竭力不去想因為看見他而回想起的事情。
但是當跟著他走出來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看見他在樓梯上,于是就招呼他,問他在學校里課余時間怎麼消磨的時候,謝廖沙不在父親面前,倒和他暢談起來。
“我們現在玩鐵路的游戲,”他回答他的問題說。“你看,像這樣︰兩個人坐在一條長凳上,他們是乘客。還有一個人站在這條凳子上。別的人都來拉,可以用手,也可以用皮帶,然後就滿屋子亂穿。房門事先都打開了。不過做乘務員可非常不容易哩”
“就是站著的那個人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問。
“是的。這得有膽量,而且得靈活,特別是在他們猛然停下來,或者有人摔倒的時候。”
“是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憂郁地凝視著那雙和他母親的眼楮那麼相像的靈活的眼楮已經不是嬰兒的眼楮,完全不是天真的了。雖然他答應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提安娜,但是他忍不住又提起她來。
“你記得你母親嗎”他突如其來地問。
“不,我不記得”謝廖沙趕緊回答,他的臉漲得通紅,垂下頭來。他的舅舅從他口中再也得不出別的話來了。
過了半點鐘,那個斯拉夫家庭教師發現他的學生站在樓梯上,他好久也弄不清楚他是在發脾氣呢,還是在哭泣。
“怎麼了,你大概是摔跤的時候受了傷吧”家庭教師說。
“我跟你說過那是危險的游戲。我一定要跟你們校長去說。”
“如果我受了傷,誰也不會發現的,這是千真萬確的。”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管我我記得不記得跟他有什麼相干呢我為什麼要記得別管我”他說,這一次已經不是對他的家庭教師,而是對全世界說的了。二十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像以往一樣,在彼得堡也沒有虛度光陰。在彼得堡,除了正事他妹妹的離婚問題和他的職位如他所說的,過了一陣莫斯科那種發霉的生活以後,像往常一樣,他需要振作一下精神。
莫斯科,雖然有caf stants1和公共馬車,仍然是一池死水。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總這麼覺得。在莫斯科住了一些時候,特別是和他的家庭團聚了一陣以後,他就覺得萎靡不振。在莫斯科一連住了好久以後,他就會落到這樣的地步,以致他妻子的壞脾氣和責難,孩子們的健康和教育,以及他工作上的瑣事,都開始使他心煩意亂;連他負債的事都使他煩惱。但是他只要一到他經常出入的彼得堡社交界里,到人人都生活著,都過著真正的生活,而不是過著莫斯科那種死板生活的地方住一陣,他所有的憂愁就都煙消雲散了,像火前的蠟燭一樣熔化了。
1法語︰音樂雜耍咖啡館。
他的妻子那一天他還跟切琴斯基公爵談過。切琴斯基公爵已經有了妻子、家庭,成年的兒子們有的已經做了御前侍衛;還有一個不合法的外室,也養了一群孩子。雖然第一個家庭很不錯,可是切琴斯基卻覺得第二個家庭更使他愉快。他把長子帶到外室那里,並且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認為這樣會使他的兒子增長見識,對他有益處。要是在莫斯科人家會怎樣看法呢
孩子們呢在彼得堡,孩子們並不妨礙父親們的生活。孩子們在學校里受教育,絲毫也沒有在莫斯科那麼流行的怪異觀點利沃夫家就是一個適當的實例認為孩子們應該過著窮奢極侈的生活,而做父母的除了操勞和憂慮一無所有。而在這里,大家卻懂得人應該像一個有教養的人一樣為自己過活。
公務呢公務在這里也不像莫斯科那樣,並不是一樁費勁而沒有前途的苦差事;在這里人們對公務很感興趣。踫對了人,為人效效勞,幾句適當的言語,有一套玩手腕的本事,轉瞬之間就會使人飛黃騰達,就像布良采夫一樣,他就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昨天遇見的人,現在他已經是達官顯貴了。
像這樣的差事是有意思的。
特別是彼得堡對金錢的看法對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具有一種寬慰的作用。巴爾特尼揚斯基,按照他的train1,每年至少要揮霍五萬盧布,昨天曾就這點對他發了一番妙論。
1法語︰生活方式。
午飯前閑談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巴爾特尼揚斯基說︰
“我想,你和莫爾德溫斯基很有交情吧如果你為我美言一句,你就幫了我的大忙了。有一個官職我很想弄到手就是南方鐵路銀行”
“別提官餃,我反正也記不住不過你何苦要跟這些
鐵路公司,跟那些猶太人打交道呢不論怎麼看,都是齷齪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對他說這是“有發展前途”的事業,巴爾特尼揚斯基不會了解這個的。
“我需要錢,無法生活。”
“但是你不是活著嗎”
“是的,但是負債累累。”
“真的很多嗎”巴爾特尼揚斯基同情地說。
“很多,大約有兩萬盧布的光景。”
巴爾特尼揚斯基愉快地大笑起來。
“噢,你真是個幸運的人兒”他說。“我的債務有一百五十萬,而我一無所有,可是你看,我照樣還可以活下去。”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知道這是實在的,不僅是由于風聞,而且是由于事實。日瓦霍夫的債務有三十萬盧布,一文莫名,可是他還活著,而且過著多麼排場的生活啊克里夫措夫伯爵,大家早就認為他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但是還養著兩個情婦。彼得羅夫斯基揮霍了五百萬的家業,依舊過著揮金如土的生活,他甚至還是財政部的負責人,每年有兩萬盧布的薪俸。但是,除此以外,彼得堡使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生理上發生一種快感。它使他年輕多了。在莫斯科他有時在鬢上發現白發,午飯後就想睡,伸懶腰,上樓走慢步,上氣不接下氣,和年輕的婦女們在一起覺得枯燥乏味,舞會上不跳舞。
但是在彼得堡他總覺得年輕了十歲哩。
他在彼得堡所體會到的正和剛從國外歸來的、六十歲的彼得奧布隆斯基公爵昨天描繪的一樣。
“我們這里不懂得怎樣生活,”彼得奧布隆斯基說。“你相信嗎我在巴登避暑,我真覺得自己完全像年輕人。我一看見美貌的少女,就想入非非吃點喝點,覺得身強力壯,精神勃勃。我回到俄國就得跟我妻子在一起,況且又得住在鄉下喂,說起來你不相信,不出兩個星期,我吃飯的時候就穿起睡衣,根本不換禮服了哩。哪里還有心思想年輕女人呀我完全變成老頭子了。只想怎樣拯救靈魂了。我到巴黎去一趟,又復元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所體會到的差異和彼得奧布隆斯基感到的完全一樣。在莫斯科他頹廢到那種地步,長此下去,他也就臨到考慮拯救靈魂的階段了;可是在彼得堡他就覺得自己又是非常瀟灑的人物了。
在貝特西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之間老早就存在著一種很奇怪的關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總是開玩笑地調戲她,總開玩笑地跟她說一些極其不成體統的話,知道她最喜歡听這些話。和卡列寧談過話的第二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去探望她,他覺得自己是那麼年輕,以致在這種調笑和胡鬧中他放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結果竟不知怎樣脫身才好,因為不幸的是她不但不中他的心意,實際上反倒使他厭惡。他們相互間談話的這種語調不容易改變過來,是因為他非常逗她喜愛。因此當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突然出現,打斷了他們的促膝談心的時候,他非常高興。
“噢,原來您在這里”她一看見他就說。“哦,您的可憐的妹妹怎麼樣別用這種眼光看我,”她補充說。“自從所有的人,那些比她壞千百倍的人都攻擊她的時候,我就認為她做得漂亮極了。我不能原諒弗龍斯基,因為她在彼得堡的時候他沒有通知我一聲。不然我會去看看她,陪著她到處走走。
請代我問候她。喂,講講她的情況吧。”
“是的,她的處境很苦,她”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當她說︰“講講您妹妹的情況吧,”的時候,他心地單純得居然把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的話當成真心話了。但是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立刻打斷了他的話,像她一向的習慣一樣,自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她所做的是所有的人,除了我之外,都偷偷摸摸做的,而她卻不願意欺騙,她做得漂亮極了。她做得最好的,就是遺棄了您那位愚蠢的妹夫。請您原諒。大家都說︰他這麼聰明,那麼聰明。只有我說他是糊涂的。現在他跟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和朗德打得火熱,以致人人都說他是傻瓜了;我倒情願和大家意見不一致,但是這一次也不得不同意了。”
“請您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昨天為了我妹妹的事我去拜望他,跟他要一個明確的答復。但是他沒有答復,卻說得考慮考慮,而今天早晨我沒有接到回信,反倒收到一份邀我去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家的請柬。”
“噢,對了,對了”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眉開眼笑地開口說。“他們要向朗德請教一番,看看他以為如何。”
“向朗德請教為什麼朗德是誰”
“怎麼您不知道juleslandau,lefauxjuleslandau,leis2,有一次去找醫生治病。他在醫生的候診室里睡著了,在夢中他就給所有的病人診斷病情。而那些診斷都是奇怪得不得了的。後來,尤里梅列金斯基您認識這個病人嗎的妻子耳聞這位朗德的大名,就請他為她的丈夫治病。于是他就替她丈夫治療。按我看,沒有絲毫的效果,因為他還像從前那麼虛弱,但是他們相信他,把他帶在身邊。而且還把他帶到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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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在這里大家都蜂擁到他那里去,他開始為所有的人治病了。他治好了別祖博夫伯爵夫人,她對他寵愛到那種地步,居然把他收為義子了哩。”
1法語︰儒勒朗德,那個大名鼎鼎的儒勒朗德,未卜先知的人。
2法語︰店員。
“收為義子了”
“是啊,收為義子了。他現在再也不是什麼朗德,而是別祖博夫伯爵了。不過,問題不在這里;但是利季婭我倒很喜歡她,但是她的頭腦有些毛病不用說,撲到這個朗德那里去了,現在少了他,無論她,無論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就什麼都解決不了啦,因此您妹妹的命運現在完全掌握在這個朗德,現在的別祖博夫伯爵的手心里。”二十一
在巴爾特尼揚斯基家酒醉飯飽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只比約好的時間遲了一點,走進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家里。
“還有誰在伯爵夫人那里一個法國人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門房,看到大廳衣架上掛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很眼熟的大衣和一件樣式奇怪的、乎常的綴著鈕扣的大衣。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卡列寧和別祖博夫伯爵,”門房威嚴地回答。
“米亞赫基公爵夫人猜對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邊上樓一邊想。“怪事不過,和她攀攀交情也好。她有很大的勢力。如果她在波莫爾斯基面前美言幾句,這差事就十拿九穩了。”
外面還是大白天,但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的小客廳里已經放下窗幔,點上燈了。
在一盞掛燈下面的圓桌旁坐著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正在低聲交談。一個矮小瘦削的男人,臀部像女人一樣,羅圈腿,面色蒼白,很漂亮,長著優美而明亮的眼楮和一直垂到大禮服領邊的長發,站在屋子那一頭,望著牆壁上的畫像。同女主人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寒暄過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由得又瞥了這位陌生人一眼。
“nsieurlandau1”伯爵夫人帶著使奧布隆斯基驚異的溫柔而謹慎的口吻對他說。她給他們介紹了一下。
1法語︰朗德先生。
朗德匆匆回頭一望,微笑著走過來,把濕潤的、動也不動的手放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伸出來的手里,立刻又走回去,繼續看那些畫像去了。伯爵夫人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眼色。
“看見您非常高興,特別是今天,”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指著卡列寧旁邊的椅子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座。
“我把他介紹給您,稱呼他朗德,”她低聲說,望望那個法國人,立刻又望望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過實際上他是別祖博夫伯爵,您大概知道了。不過他不喜歡那個頭餃。”
“是的,我听說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據說他把別祖博夫伯爵夫人完全治好了。”
“她今天拜訪過我,她是那樣傷感,”伯爵夫人轉身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這場分離對于她可怕極了。對于她是那麼大的打擊”
“他一定要走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追問。
“是的,他要到巴黎去。他昨天听到一種呼聲,”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望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啊,一種呼聲”奧布隆斯基重復說,覺著他在這一幫人中間一定得盡可能地小心謹慎,這里面發生了什麼,或者要發生什麼離奇的事,他還摸不著頭緒。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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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以後,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仿佛談到正題似的,帶著精明的微笑對奧布隆斯基說︰
“我老早就認識您,而且非常高興更進一步認識您。lesasdenosassontnosas.1但是作為一個朋友,就應該體諒朋友的心情,而就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態度來說,恐怕您沒有這麼辦吧。您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吧”她說,抬起她的沉思夢想的美麗的眼楮。
1法語︰我們朋友的朋友也是我們的朋友。
“明白一點,伯得夫人,我了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處境”奧布隆斯基說,不大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因此只好說些籠籠統統的話。
“這變化不在他的外表上,”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嚴厲地說,一邊用脈脈含情的眼光跟蹤著正立起身來走到朗德跟前去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他的心變了,他獲得了一顆新的心,恐怕您還不十分理解他內心所起的變化。”
“哦,大體上說,我想像得出這種變化。我們一向非常要好,就是現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用親切的目光來回答伯爵夫人的眼色,一邊考慮著兩個部長中她和哪一位更親近,好判斷一下請她去跟哪一個為他運動差事。
“他心里所起的變化並不能削弱他對左鄰右舍的愛;恰恰相反,他內心所起的變化更加強了他的愛。不過恐怕您不了解我。您不喝點茶嗎”她說,以目示意端著托盤遞茶的僕人。
“不大了解,伯爵夫人。當然他的不幸”
“是的,不幸變成了無上的幸福,一旦他的心變成了新的,心中充滿了他,”她說,用多情的眼光望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我想,可以請她跟兩個人都疏通一下,”他想著。
“噢,當然 舴蛉恕彼 怠!安還 胰餃 庵直浠 悄茄 兀 災旅揮幸桓鋈耍 踔磷鈧﹤旱吶笥眩 疾輝敢饉盜 ! br />
“恰恰相反我們應該說出來,好互相幫助。”
“是的,當然 還 說男叛齟蟛幌嗤 鑾搖彼菇菖稅 酒媧 盼氯岬奈 λ怠 br />
“凡是同神聖的真理有關的是不能有所不同的”
“哦,不,當然不 還 彼菇菖稅 酒奼淶鎂交蟛話玻 蝗荒 蛔魃 恕K 沼諉靼琢慫 翹傅氖親誚濤侍狻 br />
“我覺得他馬上就要睡著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到利季婭伊萬諾夫娜跟前用一種含意深長的耳語說。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回頭一望。朗德坐在百葉窗前,靠著安樂椅的椅背,扶著椅子的扶手,垂著頭。注意到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抬起頭來,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的微笑。
“不要注意他,”利季婭伊萬諾夫娜說,動作輕盈地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推過一把椅子來。“我注意到了”她開口說,正在這時一個僕人拿著一封書信走進來。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匆匆看了那封信,道了一聲歉,就用極其敏捷的手法寫了封回信,遞給那僕人,又回到桌子旁邊。“我注意到,”她又拾起被打斷了的話題,“莫斯科人,特別是男人們,對于宗教最漠不關心了。”
“噢,不是的,伯爵夫人我認為莫斯科人是以最堅定的信徒聞名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反駁。
“但是,就我所知道的,可惜您就是一個漠不關心的人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帶著疲倦的微笑對他說。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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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怎麼能夠漠不關心呢”利季婭伊萬諾夫娜說。
“在這一點上我倒不一定是不關心,而是有點觀望,”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他的最撫慰人心的微笑說,“我認為還沒有臨到我考慮這些問題的時候哩。”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交換了一下眼色。
“我們永遠也不知道臨到我們了沒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嚴峻地說。“我們不應該考慮我們有沒有準備;恩惠並不受人類的如意算盤的支配;有時候它並不降臨在尋求的人身上,卻降臨在毫無準備的人身上,像降臨在掃羅身上一樣1。”
1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上第九至十章。
“不,我想,還沒有到時候哩,”注視著法國人的一舉一動的利季婭伊萬諾夫娜說。
朗德站起身來,走到他們跟前。
“我可以听听嗎”
“噢,是的,我不願意打擾您哩,”利季婭伊萬諾夫娜說,親切地凝視著他。“在我們這里坐坐吧。”
“可是決不能閉上眼楮,以致看不見靈光,”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接著說下去。
“噢,但願您能體會到我們所體驗到的幸福,感覺到萬世永存的他存在于我們的心靈中就好了”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伯爵夫人滿臉帶著幸福的微笑說。
“但是有時候人會覺得不可能升到那樣崇高的境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意識到承認宗教的崇高境界是違心之論,但是又不敢當著那個只要對波莫爾斯基說一句話就能使他獲得他所垂涎的職位的人的面發表自己的自由思想。
“您是要說,罪惡妨礙了他嗎”利季婭伊萬諾夫娜說。
“但這是錯誤的觀點。對于信徒說罪惡並不存在,罪惡已經贖免了。pardon1”她補充說,望著那個又拿進來一封信的僕役。她閱讀了,口頭上答復了一下︰“你就說明天在大公夫人那里對于信徒說來罪惡並不存在的,”她接著說下去。
1法語︰對不起。
“是的,但是脫離實際行動的信仰是死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回憶起教義問答上的條文,僅僅用微笑來維持他的**不羈。
“你看,這是雅各書里的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用有點譴責的口吻對利季婭伊萬諾夫娜說。這個問題顯然他們已經討論過不止一次了。“曲解了這一節真是為害不淺再也沒有比這種誤解更阻撓人的信仰的了。我沒有實際行動,因此我不能信教。可是哪里也沒有這麼說過。說的恰好相反。”
“用實際行動為上帝工作,用齋戒拯救靈魂,”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帶著厭惡的藐視神情說。“這是我們的修道士們的野蠻見解可是哪里都沒有這麼說過。那可容易簡單多了,”她補充說,帶著她在宮廷里用來鼓舞被新環境弄得張惶失措的年輕宮女時的鼓勵的微笑凝視著奧布隆斯基。
“我們靠著為我們受苦受難的基督得到拯救。我們靠著信仰獲得拯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表示同意說,眼光中流露出贊賞她的言論的神情。
“vousprenezlanglais1”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問,得到肯定的答復以後她就立起身來,開始在書架上的書中間搜索著。
“我要朗讀一下safeandhappy2,或者uhewing3,”她說,探問地瞟了卡列寧一眼。找到那本書以後,她又坐下,打開那本書。“很短。是描寫獲得信仰的途徑,和那種超脫塵世一切的、充滿了人的心靈的幸福。信徒不可能是不幸的,因為他不是孤獨的,但是你看”她剛要讀,那個僕役又進來了。“博羅金夫人嗎你說,明天兩點鐘是的,”她接著說下去,用手指在書上指點著地方,于是嘆了口氣,用她那雙沉思的美麗的眼楮緊盯著前方。“這就是虔誠信仰所發生的作用。您認識瑪麗亞薩寧嗎您听說過她的不幸嗎她失掉了獨生子。她處在絕望的境地中。哦,可是結果怎樣呢她找到了這位朋友,而現在她為了孩子的夭折而感謝上帝了。這就是信仰所賜予的幸福”
1法語︰您懂英語嗎
2英語︰得救與幸福。
3英語︰在護翼下。上述二書是根據“新神秘派”的精神寫的英語小冊子。
“哦,是的,這是很”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高興她要朗誦了,使他可以有時間定一定神。“不,顯然今晚還是不開口要求的好,”他想。“但願我不要把事情弄糟,能逃出這里就好了”
“您會覺得枯燥乏味的,”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對朗德說,“因為您不懂英文,好在很短。”
“哦,我會懂的。”朗德帶著同樣的微笑回答,閉上眼楮。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利季婭伊萬諾夫娜意味深長地相視一望,于是閱讀開始了。二十二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覺得自己完全被他听到的新奇古怪的言論弄得莫名其妙了。一般地說,彼得堡生活的千變萬化對于他具有一種刺激作用,把他從莫斯科的死氣沉沉中拯救出來。但是他只喜歡和了解那些在他所親近和熟悉的圈子內發生的復雜情況;而在這個生疏的環境中他就覺得眼花繚亂,茫然若失了。听著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的朗讀,感到朗德的那雙不知是天真還是狡猾的美麗的眼楮緊盯在他身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開始覺得腦子里特別沉重。
形形色色的思想在他的腦海里混作一團。“瑪麗亞薩寧高興她的孩子死了現在抽支煙有多妙啊只要有信仰就可以獲得拯救,修道士們不知道怎麼辦,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反倒知道哩我的頭為什麼這麼昏昏沉沉是酒性發作,還是因為這一切是那麼離奇反正,我覺得直到目前為止我並沒有做出任何有失體統的事。不過,現在請她幫忙還是不行的。听說他們強迫人祈禱。但願他們不強迫我就好了那可太無聊了。她在讀些什麼胡言亂語啊,不過她的聲調倒很好听朗德別祖博夫他為什麼是別祖博夫呢”突然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感覺著他的下巴抑制不住地想打哈欠。他摸摸胡髭,好把這個哈欠遮掩過去,而且搖了搖身子。但是後來他覺得自己就要睡著了,而且幾乎要發出鼾聲。正好在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他睡著了。”
這句話的時候,他猛然驚醒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嚇得驚醒過來,感覺自己做錯了事,被發覺了一樣。但是他看出來“他睡著了”這句話是指朗德,而不是指他說的,立刻又放心了。那個法國人也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樣沉入睡鄉了。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瞌睡,按他的想法,會得罪他們其實他連這一點也不敢說一定,因為一切都是那樣的古怪離奇,而朗德的睡眠卻使他們歡喜得不得了,特別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
“na,1”她說,小心翼翼地提著她的滿是褶襞的綢衫,免得發出究n聲,在興奮中得意忘形地沒有稱呼卡列寧為“阿列克斯亞歷山德羅維奇”,卻稱他為“na”了,“donnezluilain.vousvoyez2噓”她對又走進來的僕役說。“我不接見客人。”
1法語︰我的朋友。
2法語︰把手伸給他。您看見嗎
那個法國人睡著了,要不然就是假裝睡著了,他的頭靠在椅背上,他那放在膝頭上的潮濕的手微微地動著,仿佛在抓什麼東西一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立起身來,雖然竭力想小心,還是撞在桌子上了。他走到法國人跟前,把手放到他的手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也立起身來,睜圓了眼楮,以便萬一睡著了的話好驚醒過來,先望望這個,又望望那個。這完全不是在夢中。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覺得他的腦袋越來越不舒服了。
“quelapersonnequiestarriv eladei re,cellequidende,quellesortequellesorte”1那個法國人說,沒有睜開眼楮。
“vousxieuxdein.”2“quellesorte”3那個法國人不耐煩地重復說。
“cesti,cepas”4
1法語︰讓那個最後來的人,那個有所要求的人,出去讓他出去
2法語︰請原諒,不過您看請十點鐘再來吧,最好是明天。
3法語︰讓他出去
4法語︰這是說我,是不是
得到肯定的答復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忘記他想求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事,也忘記他妹妹的事,一心一意只想盡可能快快逃脫這個地方,于是踮著腳尖,像從一幢染上瘟疫的房子里逃出來一樣飛奔到大街上。以後他和馬車夫談笑了好久,想要快快地清醒過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法國劇院正趕上最後一場戲,後來在韃靼飯店喝了點香檳酒,在這種和他志趣相投的氣氛中他多少又喘過氣來了。但是那天晚上他還是非常不自在。
回到他在彼得堡下榻的彼得奧布隆斯基的家里,他發現貝特西送來一封信。信上說她極其希望把他們已經開始的那場話講完,請他明天去。他差不多還沒有看完這封信,正愁眉苦臉地瞧著它的時候,就听見樓下發出一陣人們抬著什麼重物的沉重的腳步聲。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出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原來是返老還童的彼得奧布隆斯基。他喝得酩酊大醉,以致怎麼也上不去樓;但是一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吩咐扶他站起來,于是緊緊地摟住他,和他一同進到房里去,開始敘述他今晚是如何消遣的,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情緒低落,這在他是少有的情形,他久久不能入睡。他回想起的一切都是令人作嘔的,但是最使人厭惡的,就像什麼丟人的事一樣,是那天傍晚在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家里的回憶。
第二天他接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拒絕和安娜離婚的明確答復,他明白這個決定是以那個法國人昨晚在真睡或者裝睡中所說的話為依據的。二十三
一個家庭要采取任何行動之前,夫妻之間要麼是完全破裂,要麼是情投意合才行。當夫婦之間的關系不確定,既不這樣,又不那樣的時候,他們就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動了。
許多家庭好多年一直維持著那副老樣子,夫妻二人都感到厭倦,只是因為雙方既沒有完全反目也不十分融洽的緣故。
對弗龍
...
斯基和安娜兩人說來,生活在炎熱和塵土飛揚的莫斯科,當陽光早已不像春天那樣,卻像夏天那樣,林蔭路上的樹林早已綠葉成蔭,樹葉上已經蓋滿灰塵的時候,簡直是難以忍受的;但是他們並沒有像他們早先決定的那樣搬到沃茲德維任斯科耶村去,卻仍舊留在兩個人都厭倦了的莫斯科,因為最近他們之間已經不情投意合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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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他們不和的惱怒並沒有外在的原因,想要取得諒解的一切企圖不但沒有消除隔膜,反倒使它更加惡化了。這是一種內在的惱怒,在她那方面是由于他對她的愛情逐漸減退,而在他那方面是懊悔為了她的緣故使自己置身于苦惱的境地,而這種苦惱的境地,她不但不想法減輕,卻使它更加難以忍受了。兩個人都不提他們惱怒的原因,但是每個人都覺得錯在對方,一有借口就向對方證明一下。
對于她說來,整個的他,以及他的習慣、思想、願望、心理和生理上的特質只是一種東西︰就是愛女人,而她覺得這種愛情應該完全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這種愛情日漸減退,因此,按照她的判斷,他的一部分愛情一定是轉移到別的女人,或者某一個女人身上去了,因此她就嫉妒起來。她並非嫉妒某一個女人,而是嫉妒他的愛情的減退。她還沒有嫉妒的對象,她正在尋找。有一點跡象,她的嫉妒就由一個對象轉移到另外一個對象上。有時她很嫉妒那些下流女人,由于他獨身的時候和她們的交情,他很容易和她們重修舊好;有時又嫉妒他會遇到的社交界的婦女;有時又嫉妒他和她斷絕關系以後他會娶的什麼想像中的女人。最後的這種嫉妒比什麼都使她痛苦,特別是因為在開誠布公的時候他不小心地對她說過,他母親那麼不了解他,竟然勸他娶索羅金公爵小姐。
既然猜忌他,于是安娜很生他的氣,找尋各種借口來發脾氣。她把她的處境的一切難堪都歸罪于他。她在莫斯科沒有著落的境況中所忍受的期待的痛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拖延不決,她的寂寞這一切她都硬加到他頭上。如果他愛她,他就會體諒她的處境的痛苦,使她脫離這種處境。他們住在莫斯科,卻不住在鄉下,這也是他的過錯。他不能像她所願望的過那種田園隱居的生活。他需要交際,因此把她置于這樣可怕的境地中,而這種痛苦的境遇他卻不願意了解。她和她兒子永遠離別了,這也是他的不是。
甚至他們之間那種少有的片刻溫存也安慰不了她;在他的溫存里她看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理得的意味,這使她惱怒。
已經暮色朦朧了。安娜,孤單單的,等待著他從單身漢宴會上歸來,在他的書房這是最難听到街上嘈聲的房間里踱來踱去,詳細地回想著他們昨天吵嘴的言語。從那場口角的難以忘懷的使人不痛快的言語,又想到吵架的起因上去了,她終于想起了談話的開端。好久她都無法相信這場糾紛是由一種毫無惡意的、對雙方都沒有什麼觸犯的談話而引起的。然而事實卻是這樣。全因為他嘲笑女子中學,他認為那是不必要的,而她為之辯護而開始的。他輕蔑地談到一般的婦女教育,說她所保護的那個英國女孩漢娜根本不需要懂得物理學。
這惹惱了安娜。她在這話中看出輕視她的工作的暗示。于是她就想出一句話來報復他加在她身上的痛苦。
“我並不指望你會像一個多情的人一樣,能夠了解我和我的心情;不過希望你說話檢點一點,”她說。
于是他真的氣得面紅耳赤,說了一些難听的話。她不記得她是怎麼反駁的,只記得他也說了一些顯然有意傷害她的話︰
“你對那女孩的偏愛我絲毫不感興趣,這是實情,因為我看出來這是不自然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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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殘酷地毀滅了她為了能夠忍受她的痛苦生活而辛辛苦苦地替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他不公正地責備她矯揉造作和不自然,那種殘酷和不公正,激起了她的憤怒。
“可惜的是,只有粗俗的和物質的東西你才能了解和覺得是自然的,”她說完了就走出房去了。
晚上他到她房里去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提起這場口角,但是雙方都覺得問題只是遮掩過去了,並沒有解決。
今天一天他都沒有在家,她覺得那麼寂寞淒涼,想到自己和他的不和睦是那樣地痛心,以致她願意忘記一切,願意寬恕他,和他言歸于好。甚至願意怪罪自己,承認他沒有過錯。
“怪我自己。我太愛動氣,嫉妒得毫無道理。我要和他和解,然後我們就到鄉下去,在那里我就會平靜一些了。”她自言自語。
“不自然”她突然記起最使她傷心的那句話,與其說是那句話不如說是那句話中的含意傷害了她。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他要說︰不愛自己親生的女兒,倒愛別人的孩子,這是不自然的。他懂得什麼對孩子的愛,懂得我對于為了他的而犧牲了的謝廖沙的愛呢那樣存心傷害我不,他一定愛上什麼女人了,一定是這樣。”
後來發覺她本來想安慰自己的,結果卻又繞上了她已繞了那麼多次的圈子,又回到她以前的憤怒心境中,為了自己她嚇得渾身發抖。“難道我不能夠嗎難道我不能夠控制自己嗎”她暗自尋思,又從頭開始了。“他是誠實的,他是可靠的。他愛我。我愛他。兩三天內我就可以離婚了。除此以外我還要求什麼呢我需要平靜和信任,過錯我擔負起來。是的,他一回來我就對他說都是我的不是,雖然事實上不是這樣,我們就要走了”
為了不再胡思亂想,不再讓憤怒支配自己,她按鈴吩咐把箱子搬進來,好收拾下鄉的行李。
十點鐘弗龍斯基回來了。二十四
“哦,你很愉快嗎”她說,臉上帶著懊悔和溫柔的神情出來迎接他。
“還是平常那副老樣子,”他回答,一眼就看出她心境很愉快。這種喜怒無常他已經見慣了,今天使他特別高興,因為他自己也興致勃勃哩。
“這是什麼這倒不錯”他說,指著前廳的皮箱。
“是的,我們應該走了。我乘車去兜風,天氣那樣美好,以致我渴望到鄉下去哩。沒有什麼事阻礙著你吧,是嗎”
“這是我唯一的願望。我立刻就回來,我們再談一談,我只是去換換衣服。吩咐擺茶吧。”
于是他到他的房里去了。
他說“這倒不錯”那句話里似乎含著幾分侮辱人的意味,就像一個小孩不淘氣的時候人們對他的說法一樣,特別使人感到侮辱的是她的悔罪聲調和他那種自以為是的口吻兩者之間的對比。一剎那間她的心頭涌起了一種斗爭的**;但是她盡力壓制著,像剛才一樣對弗龍斯基笑臉相迎。
他進來的時候,她就對他講,她今天如何消磨的,說她準備搬到鄉間去的計劃,這些話一半是她早在心里預備好了的。
“你要知道,我幾乎是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來的。”她說。
“我們為什麼要在這里等著離婚呢在鄉下不是也一樣嗎我再也等待不下去了。我不願意再左盼右盼,我不願意听到任何有關離婚的消息。我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讓它來影響我的生活了。你同意嗎”
“噢,是的”他說,不安地凝視著她的激動的臉。栗子小說 m.lizi.tw
“你在那里做了些什麼有些什麼人”停頓了一下以後,她問。
于是弗龍斯基就講客人的名字。“酒席真好極了,劃船比賽和一切項目都相當不錯,但是在莫斯科做什麼都不能不ricdi-cule1。出現了一個女人,據說是瑞典女王的游泳教師,她表演了一番技藝。”
“什麼她游泳了”安娜問,皺著眉頭。
是的,穿著一件紅色的studenatation2,是一個又老又丑的家伙哩喂,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1法語︰鬧笑話。
2法語︰游泳衣。
“多麼荒唐的雅興怎樣,她游的姿勢很特別嗎”安娜所答非所問地說。
“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像我說過的,無聊透了。喂,你到底想什麼時候走呢”
安娜搖搖頭,好像要驅散什麼不愉快的思想一樣。
“我們什麼時候走當然越快越好。明天我們來不及了。
後天怎麼樣”
“是的不,等一下後天是星期日,我得到n那里去一趟,”弗龍斯基說,變得慌張了,因為他一提到他母親,他就感覺到她的凝然不動的猜疑眼光緊盯在他身上。他的狼狽神情證實了她的猜疑。她臉漲得緋紅,躲開了他。現在涌現在安娜的想像中的,已經不是瑞典女王的教師,而是和弗龍斯基伯爵夫人一道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索羅金公爵小姐了。
“你明天可以去呀”她說。
“哦,不行我要去取的那件代理委托狀和那筆錢,明天收不到哩,”他回答。
“要是這樣,我們索性不走了”
“為什麼呢”
“我不願意晚走。要走就星期一走,否則就永遠不走了。”
“到底為什麼”弗龍斯基好像很驚異地問。“這簡直沒有道理。”
“你覺得沒有道理,因為你一點也不關心我。你不願意了解我的生活。在這里我只關心漢娜一個人,而你卻說這是矯揉造作的你昨天說我不愛自己的親生女兒,卻故意裝出愛這個英國女孩的樣子,這是不自然的;我倒想知道知道,在這里,對于我什麼樣的生活才是自然的”
轉瞬之間她醒悟過來,因為又違背了她自己的心意而害怕了。但是雖然她明明知道她在毀掉自己,她還是約束不住自己,忍不住指出他是多麼不對,怎麼也不向他讓步。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我只不過說我不同情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情。”
“你是以你的坦率自夸的,那麼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我從來沒有以此自夸過,也從來沒有說過謊話,”他低聲說,壓制著心頭增漲的怒火。“那將是莫大的遺憾,如果你不尊重”
“尊重不過是捏造出來,填補應該由愛情佔據的空虛地位罷了假如你再也不愛我了,你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吧”
“不行,這簡直無法忍受了”弗龍斯基大叫一聲說,從椅子上起來。立在她面前,他慢吞吞地說︰“你為什麼一定要考驗我的忍耐力”看上去他好像還有很多的話要說,但是克制住自己。“凡事都有一個限度”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她喊叫,恐怖地瞥視著他的整個臉上,特別是他的冷酷嚇人的眼楮中那種明顯的憎恨。
“我的意思是說”他開口說,但是又停頓住了。“我倒想問問你要我怎麼樣”
“我能要你怎麼樣呢我只求你千萬不要遺棄我,像你所想的那樣,”她說,明白了他沒有說出口的一切話語。“但是我並不要這個,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愛情,但是卻沒有。因此一切都完結了”
她向門口走去。
“停一下,停一下”弗龍斯基說,仍然愁眉緊鎖,但是用手把她拉回來。“怎麼回事我說我們得推延三天再動身,而你卻說我在撒謊,說我是個不誠實的人。”
“是的。我再說一遍,一個因為他為我犧牲了一切而責備我的人,”她說,回想起更早的一場口角里的話,“比一個不誠實的人還要壞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不人的忍耐是有一定限度的,”他大聲說,很快地放了她的手。
“他恨我,這是很明顯的,”她想,于是默默地、頭也不回地、邁著不穩定的步子從房里走出去。
“他愛上別的女人,這是更明顯的事了,”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進她自己的房間。“我要愛情,可是卻沒有。那麼一切都完結了”她重復了一遍自己的話。“一定要完結”
“但是怎樣才好呢”她問自己,坐在梳妝鏡前的安樂椅上。
想著她現在到哪里去才好︰到把她撫養成人的姑母家里去呢,到多莉家去呢,還是只身出國;想著他現在一個人在書房里干什麼;又想著這是最後一場爭吵呢,還是依舊可能言歸于好;想著現在彼得堡所有舊日的熟人會認為她怎麼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會對這件事怎麼看法;破裂以後會落個什麼下場,千思萬緒掠過她的心頭,但是她並沒有完全陷進這種種思慮之中。她的心靈中有另外一種唯一使她感到興趣的模糊念頭,但是究竟是什麼她卻捉摸不定。又回想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回想起她的產褥病和當時縈繞在她心頭的思想。她回憶起她的話︰“我為什麼不死呢”和她當時的心情。于是她恍然大悟盤據在她心頭的是什麼了。是的,這就是唯一可以解決一切的想法。“是的,死”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謝廖沙的羞慚和恥辱,以及我自己的奇恥大辱都會因為我的死而解脫。如果我死了,他也會懊悔莫及,會可憐我,會愛我,會為了我痛苦的”嘴角上掛著一絲自憐自愛的、滯留著的微笑,她坐在椅子上,把左手上的指環取下來又戴上去,歷歷在目地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描摹著她死後他的心情。
走近的腳步聲,他的腳步聲,分散了她的心思。裝出收起戒指的模樣,她連頭都沒有回。
他走上她跟前,拉住她的手,低聲說︰
“安娜,如果你願意,我們就後天走。我什麼都同意。”
她默不作聲。
“怎麼回事”他問。
“你自己心里明白的”她說,同時,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她驀地哭出來。
“遺棄我吧遺棄我吧”她一邊嗚咽一邊說。“我明天就走我要干出更多事來的。我算得了什麼人呢一個墮落的女人罷了。是你的累贅我不願意折磨你,我不願意我會使你自由的。你不愛我,你愛上別的女人了”
弗龍斯基懇求她鎮靜,向她保證說她的嫉妒一點根據都沒有,而且說他對她的愛情從來沒有中斷過,永遠也不會中斷,他比以往更愛她了。
“安娜,為什麼這樣折磨你自己和我呢”他問,吻她的雙手。他的面孔上現在顯出無限柔情,她仿佛覺得在他的聲音里听出了飲泣的聲音,而且在她的手上感覺到淚水的潮濕。轉瞬之間安娜的絕望的嫉妒心變成了一種不顧一切的熱烈的柔情。她擁抱他,在他的頭上、脖頸上、雙手上印滿了無數的親吻。二十五
覺著他們完全言歸于好了,第二天早晨安娜開始積極地準備著動身的事情。雖然究竟是星期一或是星期二出發還沒有確定下來,因為昨天晚上他們兩人你推我讓,但是安娜依然忙碌地準備動身的事情,現在覺著早一天走晚一天走完全無關緊要。她正站在寢室里一只敞開的皮箱前,挑揀著衣物,這時候他走進來,比往常早些,而且已經穿得整整齊齊。
“我立刻就到n那里去,她可以把錢托葉戈羅夫轉給我。明天我就準備動身了,”他說。
盡管她的心情是這樣愉快,但是一提到去他母親的別墅她心里還是感到刺痛。
“不,我自己也來不及哩,”她說;立時想道︰“那麼說,我想怎麼辦就可以怎麼辦”“不,隨你的便好了。去飯廳吧,我立刻就來。我不過把用不著的挑出去,”她說,在堆在安努什卡的臂膀上的一大堆舊衣服上又放了幾件。
當她走進餐廳的時候,弗龍斯基正吃牛排。
“你簡直不會相信這些房間使我多麼厭惡”她說,在他旁邊坐下喝咖啡。“再也沒有比這種charesgaies1更可怕的了毫無表情,沒有靈魂。這掛鐘,羅紗窗帷,特別是糊牆紙,簡直像夢魘一樣我想念沃茲德維任斯科耶,就像想念天國一樣。那群馬你還沒有打發走吧”
1法語︰有擺設的房間。
“不,我們走後它們再動身。你要坐車到什麼地方去嗎”
“我要去威爾遜那里。給她送些衣服去。那麼我們明天一定走了”她用一種愉快的聲調問;但是突然間她的臉色變了。
弗龍斯基的僕人進來取從彼得堡打來的電報的回執。他接到一個電報本來是不足為奇的,但是好像要瞞著她什麼似的,他說了一聲回執在書房里,就匆匆轉身對她說︰
“明天我一定可以把一切都準備妥帖的。”
“誰打來的電報”她追問,不听他的話。
“斯季瓦打來的,”他不大情願地回答。
“你為什麼不給我看斯季瓦會有什麼背著我的秘密呢”
弗龍斯基喚回那個僕人,吩咐他把電報拿來。
“我不願意拿給你看,因為斯季瓦太愛打電報了;事情還沒搞出個眉目,打電報做什麼呢”
“離婚的事”
“是的,不過他在電報上說︰還不能得到回音。答應日內作出肯定的答復。不過你自己看吧。”
安娜用戰栗的手接過電報,看見果然和弗龍斯基所說的一樣,但是末尾還附著一筆︰“希望渺茫,不過我要想盡一切辦法,盡力為之。”
“我昨天就說過,什麼時候離婚,或者離不離得了,我一點也不在乎。”她說,臉紅了。“一點也沒有瞞著我的必要。”接著她就尋思︰“照這樣,他和女人們通信,也可能隱瞞著我和正在瞞著我哩。”
“噢,今天上午亞什溫要和沃伊托夫來,”弗龍斯基說。“好像他賭贏了,使佩夫佐夫傾家蕩產,甚至佩夫佐夫都無力償付了,大約有六萬盧布的光景哩。”
“不,”她說,惱怒他這樣明顯地、用改變話題的方式,來暗示他看出她動怒了。“你為什麼認為我那麼關心這種消息,以致于非得隱瞞我不可我說過我並不願意想這事,而且我希望你也和我一樣不關心哩。”
“我關心,因為我喜歡把關系搞明確,”他回答。
“把關系搞明確並不在乎形式,而是在于愛情,”她說,越來越激動了,倒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時候所用的那種冷淡而鎮靜的口吻。“你要這個做什麼呢”
“天啊又是愛情”他皺著眉頭想。
“你知道為什麼︰為了你,也為了將來的孩子們。”他說。
“我們將來不會有孩子了。”
“那就太
...
可惜了,”他說。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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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了孩子們,但是你可沒有為我想想,”她接著說下去,完全忘記了,或者是沒有听見他所說的︰“為了你,也為了孩子們。”
能不能生孩子的問題早就成為他們爭執的題目,而且使她很生氣。她把他要孩子的願望曲解成他不看重她的美貌的表示。
“唉呀,我說了是為了你。主要是為了你,”他好像痛得皺起眉頭,重復一遍說,“因為我相信你的憤怒大部分是由于處境不明確而起的。”
“是的,現在他不再偽裝了,他對我懷著冷淡的憎恨是很明顯的了,”她暗自尋思,不傾听他的言語,卻恐怖地凝視著從他眼里挑釁地望著她的那個冷酷無情的法官。
“那不能成為理由,”她說,“我甚至不明白,你怎麼能說我的憤怒是因為那個緣故而起的;我完全在你的支配之下。這里還有什麼處境不明確呢完全相反”
“你不想了解我,我很難過,”他打斷她的話,執拗地一心想表白他的心思。“處境不明確是由于你認為我是自由的。”
“這一點你可以完全放心”她回嘴說,扭過身去,她開始喝咖啡。
她端起杯子,小手指翹著,舉到嘴唇邊。飲啜了幾口以後,她瞟了他一眼,從他臉上的表情,她清清楚楚地看出來,她的手、她的姿勢和她的嘴唇發出的聲音,都是他所厭惡的。
“你母親怎麼想法,她希望你和誰結婚,我絲毫也不在乎,”她說,用顫抖的手把杯子放下。
“但是我們並不是在談這個。”
“是的,談的就是這個相信我的話吧,一個殘忍無情的人,不論她是老的少的,不論她是你的母親還是一個生人,都與我無關,我不願意和她有任何來往。”
“安娜,求你不要無禮地誹謗我母親。”
“一個女人,倘使她的心猜測不出她兒子的幸福和名譽何在,那種女人就是無情的人”
“我再求你一次,請你不要無禮地誹謗我所尊敬的母親”
他說,提高嗓音,疾顏厲色地望著她。
她不回答。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的臉和手,她細細地回憶起他們昨天的和好同他的熱情的愛撫。“這樣的愛撫他在別的女人身上也曾經濫施過,而且還會,還想濫施哩。”她想。“你並不愛你母親這都是空話,空話,空話”她說,憎恨地望著他。
“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就得”
“就得決定一下,我已經決定了,”她說,正要走開,恰巧這時亞什溫走進來。安娜和他寒暄了一下,就停下了。
為什麼當一陣暴風雨正在她心中狂嘯,而且她感覺到她已經處在可怕的生死存亡的轉折點的時候在這種關頭,她何必還要在一個遲早會知道全部真相的外人面前裝模作樣,這她可不知道;但是她立刻壓制住內心的風暴,又坐下來開始和客人閑談。
“哦,您近來怎麼樣人家輸給您的錢都付給您了嗎”她問亞什溫。
“哦,還好;我想不會全部都到手的,星期三我就要走了。你們呢”亞什溫問,眯縫著眼楮望著弗龍斯基,顯然猜到曾經發生過一場口角。
“我想,大概是後天,”弗龍斯基說。
“不過你們老早就打算走了”
“可是現在已經決定了,”安娜說,帶著一副向弗龍斯基表明不要夢想還會和解的神情正視著他的眼楮。
“難道您不可憐那個不幸的佩夫佐夫嗎”她說,繼續和亞什溫談著。
“我從來沒有問過我自己,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我是不是可憐他。栗子小說 m.lizi.tw您看,我的全部財產都在這里,”他指指身邊的衣袋,“現在我是個富翁;但是今天晚上我還到俱樂部去,也許出來的時候又是叫花子了。您看,誰要坐下和我賭錢,他就想把我贏得連一件襯衫都不剩,我對他也是這樣哩。于是我們就決個勝負,樂趣就在這里。”
“哦,不過假如您結了婚,”安娜說,“您的夫人會覺得怎麼樣呢”
亞什溫放聲大笑。
“這大概就是我沒有結婚,而且永遠也不打算結婚的原因。”
“葛爾辛格福爾斯1怎麼樣”弗龍斯基說,參加到談話中,瞥了笑容滿面的安娜一眼。
迎住他的目光,她的臉立刻呈現出冷淡而嚴峻的神情,好像在說︰“還沒有忘卻。事情還是那樣。”
“難道你真戀愛過嗎”她問亞什溫。
“天啊那麼多次了不過您看,有的人可以坐下賭錢,但是一到rendez-vous2的時候就得站起來走掉。而我也可以談情說愛,不過總得晚上賭錢不遲到才行。我就是這麼安排的。”
1葛爾辛格福爾斯系芬蘭的首都,正確的說法是赫爾辛基。
2法語︰約會。
“不,我問的不是這個,而是真正的戀愛,”她剛要說葛爾辛格福爾斯,但是不願意重復弗龍斯基用過的字眼。
買了弗龍斯基一匹馬的沃伊托夫來了,于是安娜立起身來走出房去。
出門以前,弗龍斯基來到她的房里。她想裝出在桌上找尋什麼的模樣,但是覺得裝假是可恥的,于是帶著冷冷的表情正視著他的臉。
“你要什麼”她用法語問。
“甘比達的證件;我把它賣了,”他用一種比言語表達得更清楚的口吻回答︰“我沒有工夫解釋,就是解釋也得不出什麼結果的。”
“我沒有一點對不起她的地方,”他想。“如果她要折磨自己,tantpispourelle1”但是,臨走出去,他好像覺得她說了句什麼,他忽然因為動了憐憫她的心而顫抖了。
“什麼,安娜”
“沒有什麼,”她回答,還是那種冷淡而鎮靜的口吻。
“如果沒有什麼,那就tantpis2去吧”他想,又寒了心。扭過身去,走出去了。臨走出去的時候,他在穿衣鏡里瞥見了她的蒼白的面孔和戰栗的嘴唇。他甚至想停住腳步,對她說句安慰的話,但是他還沒有想好說什麼,他的兩條腿就邁出房間去了。他一整天都在外面消磨過去了,深夜回來的時候,使女對他說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頭疼,請他不要到她的房間去。
1法語︰那她就更倒霉
2法語︰倒霉去吧二十六
他們從來還沒有鬧過一整天的別扭。這是破天荒第一次。而這也不是口角。這是公開承認感情完全冷淡了。他到她房里去取證件的時候,怎麼能像那樣望著她呢望著她,看見她絕望得心都要碎了,居然能帶著那種冷淡而鎮靜的神情不聲不響徑自走掉呢他對她不僅冷淡了,而且憎恨她,因為他迷戀上別的女人,這是顯而易見的了。
追憶著他說過的一切冷酷言話,安娜還憑空設想著他明明想說、但卻難以啟齒的話,于是她越來越憤怒了。
“我並不挽留您,”他也許要說。“您愛到哪里就到哪里。您大概不願意和您丈夫離婚,那麼您可以再回到他那里去。回去吧如果您需要錢,我可以奉送一筆。您要多少盧布”
凡是粗野的男人說得出口的最殘酷無情的話,他,在她的想像中,都對她說了,她決不能饒恕他,好像他真說過這樣的話似的。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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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誠實而正直的人,昨天不是還起誓說愛我的嗎難道我以前不是毫無道理地絕望過好多次嗎”緊接著她又自言自語。
一整天,除了到威爾遜那里去以外這大約花費了她兩個鐘頭的光景,安娜都在想著一切都完了呢,還是依舊有重歸于好的希望,她應該立刻出走呢,還是再見他一面那種游移不定的心思中度過去了。她等了他一天,傍晚走進自己的房間,留下話說她頭疼的時候,她心里想︰“如果他不睬使女的話依然來了,那就是說他還愛我。如果不是的,那就是說一切全完了,那麼我就要決定怎麼辦才好”
夜間她听到他的馬車停下來的響聲、他按鈴的聲音、他的腳步聲和他同使女講話的聲音。听了以後他就信以為真,不再往下問,到他自己的房間里去了。可見一切全完了
死,作為使他對她的愛情死灰復燃,作為懲罰他,作為使她心中的惡魔在同他戰斗中出奇制勝的唯一的手段,鮮明而生動地呈現在她的心頭。
現在去不去沃茲德維任斯科耶,她離不離婚,都無關緊要了全部用不著了。她一心只要懲罰他。
當她倒出平常服用的一劑鴉片,想到要尋死只要把一瓶藥水一飲而盡就行了,這在她看起來是那麼輕而易舉,以致她又愉快地揣摩著他會如何痛苦,懊悔,熱愛她的遺容,可是那時就來不及了。她睜著眼楮躺在床上,借著一支燭淚將盡的蠟燭的光輝凝視著天花板下的雕花檐板,凝視著投在上面的幃幔的陰影,她歷歷在目地想像著當她不復存在,當她對他不過是一場夢的時候他會有些什麼感觸。“我怎麼能夠對她說這些殘酷的話呢”他會這麼說。“我怎麼能不辭而別呢但是現在她死了她永遠離開了我們。她在哪里”突然間幃幔的陰影開始搖曳,遮住了整個的檐板,籠罩住整個天花板;陰影從四處涌來,一會聚攏在一起,轉瞬之間又飛快地飄然四散,搖蕩起來,融成一片,接著四下一片黑暗。“死神”她想。她心上感到那樣的恐怖。以致于她好久都不明白她在什麼地方,她的戰栗的手好久才摸索到火柴,在點完了和熄滅了的蠟燭那里又點上一支蠟燭。“不,怎麼都行,只要活著要知道,我愛他他也愛我這都是過去的事,會過去的,”她說,感到慶幸復活的快樂的眼淚正順著兩腮流下。
為了擺脫這種恐怖,她急急忙忙跑到他的書房去。
他在書房里睡得很酣暢。她走過去,舉起燈照著他的臉,凝視了他好久。現在,在他沉入夢鄉的時候,她愛他,一見他就忍不住流下柔情的眼淚;但是她知道,萬一他醒過來他就會用那種冷酷的、自以為是的眼光望著她,她也知道在還沒有向他訴說愛情就非得先證明全是他的過錯不可。沒有驚動他,她回到自己的寢室,服了第二劑鴉片以後,天快黎明的時候她沉入一種難過的、夢魘紛擾的睡夢中,始終沒有失掉自我的意識。
早晨,那場在她和弗龍斯基結合以前就曾出現過好多次的惡夢又來臨了,驚醒了她。一個胡須蓬亂的老頭,正彎著腰俯在一種鐵器上,在做什麼,一邊用法語毫無意義地嘟囔著;就像夢里常有的情形一樣這就是它恐怖的地方,她感覺得那個農民並不注意她,但是卻用這種鐵器在她身上干什麼可怕的事。她嚇出了一身冷汗,醒過來了。
當她起床的時候,她回想起昨天就像墜入五里霧中一樣。
“發生過一場口角。以前也發生過好多次的。我說我頭疼,而他沒有來看我。明天我們就要離開。我得去看看他,好作動身的準備,”她暗自尋思。听見他在書房里,她就去找他。在她穿過客廳的時候,听到一輛馬車在前門停下的聲音,從窗口望出去,她看見一個戴著淡紫色帽子的少女從馬車窗口探出頭來,正對按門鈴的僕人吩咐什麼。在前廳里談了幾句以後,有人上樓來了,接著她听見弗龍斯基的腳步聲在客廳外面走過去。他很快地走下樓去。安娜又走到百葉窗前。他正走到台階上,沒有戴帽子,走到馬車跟前。戴著淡紫色帽子的少女遞給他一包東西。弗龍斯基笑著對她說了句什麼。馬車駛走了;他又迅速地跑上樓來。
遮住她心靈里的一切雲霧突然消散了。昨日的千思萬緒又以新的劇痛刺傷了她的痛楚的心。她現在怎麼也不明白她怎麼能夠這樣低三下四,居然在他的房子里跟他一起過了一整天。她到他的書房去說明她的決心。
“是索羅金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兒路過這里,她們從那里給我帶來了錢和證件。昨天我沒有收到。你的頭痛怎麼樣,好些了嗎”他鎮靜地說,不願意看,也不願意理解她臉上那種陰沉憂郁的神色。
她站在屋子中間,不聲不響地、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他瞥了她一眼,皺了一下眉頭,就又讀起信來。她扭過身去,慢騰騰地從房里走出去。他還可以把她喚回來的,但是她走到門口他還默不作聲,只听見他翻動信頁時發出的沙沙聲。
“喂,順便提提,”她已經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說。“我們明天一定走,是嗎”
“您走,我可不走,”她說,轉過身對著他。
“安娜,這樣過下去是不行的”
“您走,我可不走,”她重復說。
“這簡直受不了啦”
“您您會後悔的”她說著就走出去了。
被她說這句話的那種絕望神情嚇壞了,他跳起來,打算去追她,但是想了一想,又坐下了,他咬緊牙關,愁眉緊鎖。這種在他看來是不像話的、用意不明的威脅,使他大為激怒了。“什麼我都試過了,”他想。“只剩下置之不理這個法子了,”于是又開始準備乘車進城去,再到他母親那里請她在委托書上簽字。
她听見他在書房和飯廳里走動的腳步聲。他在客廳門口停了一停。但是他沒有轉到她這里來,他只吩咐了一聲他不在的時候可以讓沃伊托夫把馬牽走。隨後她听見馬車馳過來,大門打開了,他又走出去了。但是他又回到大廳里,有什麼人跑上樓去。這是他的僕人,來取主人遺忘了的手套。她返身走到百葉窗前,看見他看也不看地接過手套,用手拍拍馬車夫的後背,對他說了句什麼。隨後,並不抬頭望望窗口,就以他那種慣常的姿態,一條腿架在另外一條腿上,坐在馬車里,一邊戴手套,一邊就在角落里消失了蹤影。二十七
“走了全完了”安娜站在窗前自言自語;作為這樣疑問的答案,她的蠟燭熄滅了的時候那種黑暗和那場惡夢所遺留下的印象,混合成一片,使她的心里充滿了寒徹骨髓的恐怖。
“不,不可能的”她喊叫說,于是跨過房間,她用力按鈴。她現在這麼害怕形單影只,以致于等不及僕人上來,就下去迎他。
“打听一下伯爵到哪里去了,”她說。
那個人回答說,伯爵到馬廄去了。
“伯爵讓我轉告一聲,萬一夫人想坐車出去,馬車不久就回來。”
“好的。等一下。我現在寫一張條子。叫米哈伊爾拿著立刻送到馬廄去。趕快”
她坐下寫道︰
是我的過錯。回家來吧,讓我解釋。看在上帝面上回來吧,我害怕得很
她封好了,遞給那僕人。
她現在害怕剩下一個人,她跟在那個人後面走出屋子,到育兒室去了。
“怎麼回事,這不是,這不是他他的藍眼楮和羞怯而甜蜜的微笑在哪里呢”當她看到她那滿頭烏黑鬈發的豐滿紅潤的小女兒,卻沒有看見謝廖沙的時候她在神智錯亂之中本來期望在育兒室找到他的,這是頭一個涌上她心頭的思想。小女孩,坐在桌旁,頑強而猛烈地用一只軟木塞敲打著,瞪著漆黑的眼楮茫然地凝視著她母親。安娜答復了英國保姆說她很好,明天就要下鄉去,就挨著小女孩坐下,動手在她面前旋轉軟木塞。但是小孩的響亮的銀鈴般的笑聲和眉眼的動作使她歷歷在目地回憶起弗龍斯基,于是壓抑著嗚咽,她匆匆立起身來,走出房去。“難道真的全完了嗎不,不可能的,”她想。“他會回來的。但是他和她談過話以後,他露出的笑容和激動,他如何解釋呢但是即使他不辯白,我還是會相信的。如果我不信任他,我就只剩下一條路了但是我不願意那樣。”
她望望表。過了十二分鐘了。“現在他接到我的字條了,正在回家來的路上了。不會很久的,再過十分鐘但是萬一他不回來呢不,不可能的一定不要讓他看見我的淌過眼淚的眼楮。我去洗洗臉。唉呀,我梳過頭發沒有”她問她自己。她怎麼也記不起來了。她用手摸摸頭。“是的,我的頭發梳過了,但是我一點也不記得什麼時候梳的了。”她甚至都不相信她的手,于是走上穿衣鏡前照照她的頭發是否真的梳過。的確梳過,但是她記不起什麼時候梳的了。“這是誰”她想,凝視著鏡子里那個用明亮得驚人的眼楮吃驚地望著她的發燒的面孔。“是的,這是我”她恍然大悟,望著她的整個姿影,她猛地感覺到他的親吻,她渾身顫抖,肩頭抽搐了一下。隨後她把手舉到嘴邊,吻了吻。
“怎麼回事我瘋了嗎”她走進寢室,安努什卡正在那里收拾房間。
“安努什卡”她說,站在使女面前望著她,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你本來要去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使女說,好像很明白她的心思一樣。
“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是的,我要去的。”
“去一刻鐘,回來一刻鐘;他已經在路上了,他馬上就到了。”她取出表來,看看。“但是他怎麼能把我拋在這種境地中就揚長而去呢不跟我和解他怎麼過得下去呢”她走到窗前,從窗口望著大街上。這時候他可能回來了。但是也許她計算得不準確,于是她又回想他什麼時候動身走的,計算著時間。
她剛要去根據大鐘對表的時候,就有人坐著車來了。從窗口望出去,她看見他的馬車。但是沒有人上樓來,她听見下面有人聲。她派出去送信的人坐著車回來了。她下去迎他。
“我沒有找到伯爵。他到下城火車站去了。”他說。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她問那個紅光滿面的快活的米哈伊爾說,當他把字條還給她的時候。
“哦,那麼他沒有收到,”她想起來。
“帶著這封信到弗龍斯基伯爵夫人的別墅去,你認識吧
立刻帶個回信來,”她對那個送信的人說。
“但是我自己做什麼才好呢”她心里盤算著。“是的,我到多莉家里去,對的,不然我就要發狂了。我還可以拍個電報”于是她擬出一個電報底稿︰
我一定要和你談談,務必馬上回來。
發出電報,她就去穿外衣。穿好外衣,戴上帽子,她又望望發胖的、沉靜的安努什卡的眼楮。這雙善良的灰色小眼楮里流露出明顯的同情。
“安努什卡,親愛的,我怎麼辦呢”安娜抽噎著說,一邊束手無策地往安樂椅上一坐。
...
“為什麼要這樣難過,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這種事是常有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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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就去,”安娜說,提起精神,站起身來。“如果我不在的時候來了電報,就送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家里去不,我自己會回來的。”
“不過我一定不要胡思亂想,一定得找點事做,坐車出去,主要的是走出這幢房子,”她自言自語,恐怖地諦听著她的心髒的劇烈跳動,她匆匆忙忙走出去,坐上馬車。
“到哪里去,夫人”彼得還未坐到駕駛台上就問。
“到茲納緬卡街,奧布隆斯基家去。”二十八
天色晴朗。下了一早上蒙蒙細雨,現在剛剛放晴。鐵板屋頂、人行道上的石板、路上的鵝卵石、馬車上的車輪、皮帶、銅器和白鐵皮都光彩奪目地在五月的陽光中閃耀著。
這是三點鐘,街上最熱鬧的時候。
坐在舒適的馬車的角落里那馬車由一對灰色馬拉著飛跑,在那伸縮自如的彈簧上輕輕擺蕩著,安娜在車輪的不斷的轔轔聲和露天里瞬息萬變的印象中,又回想起最近幾天來的事情,對她的境遇的看法跟在家里完全不相同了。現在死的念頭不再那麼可怕和那麼鮮明了,死似乎也並非不可避免的了。她現在責備自己竟然落到這麼低聲下氣的地步。“我懇求他饒恕我。我向他屈服了。我認了錯。為什麼難道沒有他我就過不下去了嗎”撇開沒有他她怎麼活下去的問題,她開始看招牌。“公司和百貨商店牙科醫生是的,我要全跟多莉講了。她是不喜歡弗龍斯基的。這是又丟人又痛苦的,但是我要全告訴她。她愛我,我會听她的話的。我不向他讓步;我不能讓他教訓我菲利波夫,面包店。據說他們把面團送到彼得堡。莫斯科的水那麼好。噢,米辛基的泉水,還有薄烤餅”她回想起,好久好久以前,她只有十七歲的時候,她和她姑母一路朝拜過三一修道院。“我們坐馬車去。那時候還沒有鐵路。難道那個長著兩只紅紅的手的姑娘,真是我嗎那時有多少在我看來是高不可攀的,以後卻變得微不足道了,而那時有過的東西現在卻永遠得不到手了那時我能想得到我會落到這樣屈辱的地步嗎接到我的信他會多麼得意和高興啊但是我會給他點顏色看看的油漆味多麼難聞啊他們為什麼老是油漆和建築時裝店和帽莊,”她讀著。有個人對她行了個禮。這是安努什卡的丈夫。“我們的寄生蟲,”她記起弗龍斯基以前說過這話。“我們的為什麼是我們的可怕的是不能把往事連根拔掉。我們不能拔掉,但是可以掩藏起這種記憶。我也要把它掩藏起來”這時她回想起她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過去,回想起她如何把他從記憶中抹去。“多莉會認為我要拋棄第二個丈夫了,因此一定是我不對。難道我還想有理嗎我毫無辦法”她說,想要哭出來。但是她立刻奇怪這兩位姑娘為什麼微笑。“大概是愛情她們還不知道這是多麼難受、多麼卑下的事哩林蔭路和兒童們。三個男孩子奔跑著,玩賽馬的游戲。謝廖沙我失去了一切,我找不回他來了。是的,如果他不回來,我就會失去一切了。他也許誤了火車,已經回來了。又要讓你自己低三下四了”她對自己說。“不我到多莉家去,坦白地對她說︰“我不幸,我罪有應得,全是我的過錯,不過我仍然是不幸的,幫幫我的忙吧這幾匹馬,這輛馬車,我坐在這輛馬車里多麼不舒服啊,都是他的;不過我再也不會看見這些了。”
重溫著她要對多莉講的所有的話,故意刺激著自己的心,安娜走上樓去。
“有客人嗎”她在前廳里問。栗子小說 m.lizi.tw
“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列文,”僕人回答說。
“基蒂就是同弗龍斯基戀愛過的那個基蒂,”安娜想。
“她就是他念念不忘的人。他很後悔沒有和她結婚。而他一想到我就厭惡,懊悔和我結合起來”
安娜來訪的時候,姐妹倆正在商議哺育嬰兒的事。多莉獨自出來迎接恰恰在這時候打斷了她們的談話的不速之客。
“哦,你還沒有走嗎我正要親自去看你,”她說,“我今天接到斯季瓦一封信。”
“我們也接到他一個電報,”安娜回答,四面張望,找尋基蒂。
“他信上說,他不明白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真正想要怎樣,不過他非得接到答復才離開。”
“我以為你有客人哩。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嗎”
“是的,是基蒂,”多莉為難地說。“她在育兒室里。她害過一場大病。”
“我听說了。我可以看看那封信嗎”
“我立刻就去取。不過他並沒有拒絕;剛剛相反,斯季瓦覺得滿有希望哩,”多莉停在門口說。
“而我卻灰心失望,甚至並不抱什麼希望哩,”安娜說。
“這是什麼意思基蒂認為會見我就降低了身份嗎”只撇下安娜一個人的時候她暗自尋思。“也許她是對的。但是她不該,她這個同弗龍斯基戀愛過的人,她不該對我這樣表示的,即使事情是真的話我知道處在我這種境況中,任何正派的女人都不會接見我的。這一點從我為他犧牲了一切的那一瞬間起我就知道了。而這就是我得到的報酬噢,我多麼恨他我為什麼到這里來呢我更不愉快,更難過了”她听見姊妹倆在隔壁商議的聲音。“我現在跟多莉說什麼呢讓基蒂看到我不幸,讓她庇護我,好使她聊以自慰嗎不,就連多莉也不會明白的。跟她談沒有用處。不過看看基蒂,讓她看看我多麼看不起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物,我是多麼不在乎,那倒是很有意思的。”
多莉拿著信走回來。安娜讀了,默默無言地遞回去。
“我全知道了,”她說。“這絲毫也引不起我的興趣哩。”
“為什麼我,恰恰相反,卻滿懷希望,”多莉說,好奇地注視著安娜。她從來沒有見過她處在這樣一種奇怪的焦躁的心情中。“你什麼時候動身”她問。
安娜眯縫著眼楮,凝視著前面,並不作答。
“基蒂為什麼躲著我呢”她問,望著門口,臉漲得緋紅。
“噢,胡說她在給嬰兒喂奶,她總也搞不好,我正在教她她很高興。她立刻就會來的,”多莉不善于撒謊,笨嘴笨舌地說。“哦,她來了”
基蒂听到安娜來訪,本來不願意露面的;但是多莉說服了她。基蒂鼓著勇氣走進來,臉泛紅暈,走到安娜跟前,伸出手來。
“我很高興見到您哩,”她用戰栗的聲音開口說。
基蒂心上對這個墮落的女人抱有敵意,但又想要寬容她,她就被這種矛盾心情弄得茫然不知所措了;但是她一見安娜的嫵媚動人的容貌,所有的敵意就都化為烏有了。
“如果您不願意見我,我也不會大驚小怪的。我全都習慣了。您害過病吧是的,您變了哩”安娜說。
基蒂覺得安娜在用敵視的眼光打量著她。她把這種敵視歸之于安娜的難堪的處境,這人以前曾庇護過她,現在自己反而要人同情,因而心里替她很難過。
她們談論基蒂的病、嬰兒和斯季瓦;但是分明安娜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我是來向你們辭行的,”她說,立起身來。栗子小說 m.lizi.tw
“您什麼時候動身呢”
但是安娜又不回答,她轉向基蒂。
“是的,我很高興見到您,”她帶著微笑說。“我從大家的嘴里,甚至從您丈夫嘴里,听到很多關于您的事。他來看過我,我非常歡喜他哩,”她補充說,顯然懷著惡意。“他在哪里”
“他到鄉下去了,”基蒂說,臉漲紅了。
“請代我向他致意;一定啊”
“一定”基蒂天真地重復說,同情地望著她的眼楮。
“那麼再見了,多莉”安娜吻吻多莉,握了握基蒂的手,就急忙忙地走出去。
“她還和從前一樣,還像以往那樣嫵媚動人。真迷人哩”又剩下基蒂和她姐姐的時候,她說。“不過她有點逗人可憐的地方。可憐極了”
“是的,她今天有點異樣,”多莉說。“我送她走的時候,到前廳里,我覺得她似乎要哭了哩。”二十九
安娜又坐上馬車,心情比出門的時候更惡劣。除了她以前的痛苦現在又添上了一種受到侮辱和遭到唾棄的感覺,那是她和基蒂會面的時候清楚地感覺到的。
“到哪里去,夫人回家嗎”彼得問。
“是的,回家去,”她說,現在根本不考慮到哪里去了。
“他們怎麼像看什麼可怕的、不可思議的、奇怪的東西一樣看著我呀他這麼起勁地對那個人講些什麼呢”她望著兩個過路的人,這樣想。“一個人能夠把自己的感受告訴別人嗎我本來想告訴多莉的,不過幸好沒有告訴她。她會多麼幸災樂禍啊她會掩飾起來的;但是她主要的心情會是高興我為了她所羨慕的種種快樂而受了懲罰。基蒂會更高興了。我可把她看透了她知道,我在她丈夫眼里顯得異常可愛。她嫉妒我,憎恨我,而且還看不起我。在她的眼里我是一個不道德的女人。如果我是不道德的女人,我就可以使她丈夫墮入我的情網了如果我願意的話。而我的確很情願。這個人很自以為了不起哩”看見一個肥胖紅潤的紳士乘著車迎面駛來,她想,他把她當成了熟人,摘下他那閃光的禿頭上的閃光的禮帽,但是隨後發覺他認錯了人。“他以為他認識我。但是他和世界上其他的人一樣,同我毫不相識哩。連我自己都不認識我我就知道我的胃口,正像那句法國諺語說的。他們想要吃骯髒的冰激凌;這一點他們一定知道的,”她心里想,看見兩個男孩攔住一個冰激凌小販,他把桶由頭頂上放下來,用毛巾揩拭著汗淋淋的面孔。“我們都願意要甘美可口的東西。如果沒有糖果,就要不干淨的冰激凌基蒂也一樣,得不到弗龍斯基,就要列文。而她嫉妒我,仇視我。我們都是互相仇視的。基蒂恨我,我恨基蒂這是事實。秋季金,ifcfeur.jefaisifferpar秋季金1他回來的時候我要告訴他,”她想著忽然笑起來。但是馬上又回想起她現在沒有可以談笑的人了。“況且,又沒有什麼有趣的賞心樂事。一切都是可恨的。晚禱鐘聲響了,那個商人多麼虔誠地畫著十字,好像唯恐失掉什麼似的這些教堂、這些鐘聲、這些欺詐,都是用來做什麼的呢無非是用來掩飾我們彼此之間的仇視,就像那些破口對罵的車夫一樣。亞什溫說︰他要把我贏得連件襯衣都不剩,我也是如此。是的,這倒是事實”
1法語︰理發師。我請秋季金給我梳頭。
她完全沉溺在這些思想中,甚至忘記了她的處境,就這樣到達了家門口。看見門房出來迎接她的時候,她這才回憶起她發出去的信和電報。
“有回信嗎”她問。
“我找找看,”他回答,望了望辦公桌,他拿起一封方形的電報小封套遞給她。“十點以前我不能回來。弗龍斯基。”她讀著。
“送信的人還沒有回來嗎”
“沒有,夫人,”門房回答。
“啊,既然如此,我知道該怎麼辦了,”她自言自語,感到心上起了一股無名的怒火和渴望報復的**,她跑上樓去。
“我親自去找他。在和他永別以前,我要把一切都和他講明。我從來沒有像恨他這樣恨過任何人”她想。看見掛在帽架上的他的帽子,她厭惡得戰栗起來。她沒有想到他的電報是答復她的電報的,他還沒有接到她的信。她想像他現在正平靜地同他母親和索羅金公爵小姐談著天,因為她的痛苦而感到高興呢。“是的,我得快點去”她自言自語,她還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想盡可能地擺脫她在這幢可怕的房子里所體驗到的心情。僕人們、四壁、房中的擺設,都在她心中引起一種厭惡和怨恨的情緒,像千鈞重擔一樣壓迫著她。
“是的,我必須到火車站去,如果找不到他,我就到那里去揭穿他。”安娜看了看報紙上的火車時間表。夜車在八點零兩分開車。“是的,我趕得上。”她吩咐套上另外兩匹馬,自己忙著往旅行袋里收拾一兩天內需用的東西。她知道她再也不會回到這里來了。在掠過心頭的種種計劃中她模糊地決定采用一種︰在火車站或者伯爵夫人家鬧過一場以後,她就乘下城鐵路的火車到下面第一個城市住下來。
午餐擺好了。她走到桌旁,一聞到面包和干酪的氣味,就使她覺得一切食物都是令人惡心的,她吩咐套上車,就走出去。房子已經在馬路上投下陰影;傍晚很晴朗,在夕陽中還很溫暖。搬著安娜的東西走出來的安努什卡、把行李放到車上去的彼得和分明很不高興的馬車夫,都使她覺得討厭,他們說的話和舉動都惹得她生氣。
“我不需要你,彼得”
“但是車票怎麼辦呢”
“哦,隨你的便吧,我不在乎,”她厭煩地回答。
彼得跳上馭台,兩手叉著腰告訴車夫駛到車站去。三十
“瞧,又是她我又全都明白了”安娜說,那時馬車剛走動,輕輕搖晃著,轟隆隆地駛過砂礫鋪的馬路;不同的印象又一個接著一個交替地涌上她的心頭。
“我最後想到的那一樁那麼美妙的事情是什麼”她極力回想著。“秋季金,iffeur不,不是的。是的,是亞什溫所說的︰生存競爭和仇恨是把人們聯系起來的唯一的因素。不,你們去也是徒勞往返,”她在心里對一群乘四駕馬車,顯然是到郊外去尋歡作樂的人說。“帶著狗也無濟于事你們擺脫不了自己的。”她朝著彼得眺望的方向看去,看見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工人,他的頭左右搖晃著,正被一個警察帶到什麼地方去。“這個人倒找到一條捷徑,”她想。“弗龍斯基伯爵和我也沒有找到這種樂趣,雖然我們那麼期望,”現在安娜第一次一目了然地看清楚了她和他的一切關系,這在以前她總是避免去想的。“他在我身上找尋什麼呢與其說是愛情,還不如說是要滿足他的虛榮心。”她回憶起在他們結合的初期他的言語,他臉上流露出的那種使人聯想到一只馴順的獵狗的神情。現在一切都證實了她的看法。“是的,他心上有一種虛榮心得到滿足的勝利感。當然其中也有愛情;但是大部分是勝利的自豪感。他以我而自豪。但是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再也沒有任何可以驕傲的了。沒有可以驕傲的,反倒有使人羞愧的地方他從我身上取去了可以取去的一切,現在他不需要我了。他厭倦了我,又極力不要對我顯得無情無義。昨天他說漏了嘴他要我離婚,然後再結婚,他這是破釜沉舟罷了。他愛我,但是怎麼愛法呢thezestisgone1這個人想要一鳴驚人,非常自負哩”她想,望著一個乘著一匹出租的馬的紅臉膛的店員。“不,對他來說,我早已沒有風韻了。如果我離開他,他會打心眼里高興呢”
1英語︰熱情已經消失了。
這並不是憑空揣測,而是她借著現在突然把人生的意義和人與人的關系顯示給她的那種看穿一切的眼光清清楚楚地看出來的。
“我的愛情越來越熱烈,越來越自私,而他的卻越來越減退,這就是使我們分離的原因。”她繼續想下去。“而這是無法補救的。在我,一切都以他為中心,我要求他越來越完完全全地獻身于我。但是他卻越來越想疏遠我。我們沒有結合以前,倒真是很接近的,但是現在我們卻不可挽回地疏遠起來;這是無法改變的。他說我嫉妒得太沒有道理。我自己也說我嫉妒得太沒有道理;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我不是嫉妒,而是不滿足。但是”由于一個突然涌上心頭的思想,她激動得張開嘴,在馬車里挪動了一下身子。“不論是什麼,只要不單單是個熱愛他的愛撫的情婦就好了;但是我不能夠,而且也不願意是另外的什麼人。而這種願望卻引起了他的厭惡,又引起了我的憤怒,事情不能不如此。難道我不知道他不會欺騙我,他對索羅金小姐並沒有什麼情意,他也不愛基蒂,而且他也不會對我不忠實嗎這一切我全知道,但是這並不能使我釋然于心。如果,他不愛我,卻由于責任感而對我曲意溫存,但卻沒有我所渴望的情感,這比怨恨還要壞千百倍呢這簡直是地獄事實就是如此。他早就不愛我了。愛情一旦結束,仇恨就開始了。我一點不認識這些街道。這里像一座座的山,全是房子,房子房子里全是人,人多少人啊,數不清,而且他們彼此都是仇視的。哦,讓我想想,為了幸福我希望些什麼呢哦,假定我離了婚,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把謝廖沙給了我,我和弗龍斯基結了婚”回憶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好像他就在她面前一樣,她立刻異常生動地摹想著他和他的溫和的、毫無生氣的、遲鈍的眼楮,他的白淨的手上的青筋,他的聲調,他扳手指的聲音,也回想起一度存在于他們之間的那種也稱為愛情的感情,她厭惡得戰栗起來。“哦,假定我離了婚,成了弗龍斯基的妻子。結果又怎麼樣呢難道基蒂就不再像今天那樣看我了嗎不。難道謝廖沙就不再追問和奇怪我怎麼會有兩個丈夫了嗎在我和弗龍斯基之間又會出現什麼新的感情呢不要說幸福,就是擺脫痛苦,難道有可能嗎不不”她現在毫不猶豫地回答了自己。“這是不可能的生活使我們破裂了,我使他不幸,他也使我不幸,他和我都不能有所改變。一切辦法都嘗試過了,但是螺絲釘擰壞了。啊,一個抱著嬰兒的乞婦。她以為人家會可憐她。我們投身到世界上來,不就是要互相仇恨,因此折磨自己和別人嗎那里來了一群學生,他們在笑。謝廖沙”她想起來了。“我也以為我很愛他,而且因為自己對他的愛而感動。但是沒有他我還是活著,拋掉了他來換別人的愛,而且只要另外那個人的愛情能滿足我的時候,我並不後悔發生這種變化。”她厭惡地回想起她所謂的那種愛情。她現在用來觀察自己的和所有別人的生活的那種清晰眼光,使她感到高興。“對于我、彼得、車夫費多爾、那個商人和住在那些廣告號召人們去的伏爾加河畔的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隨時隨地都是一樣的,”她想著,那時她已駛近了下城車站的矮小的房屋,腳夫們
...
從那里跑出來迎接她。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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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打一張到奧比拉羅夫卡的車票嗎”彼得問。
她完全忘了她要到哪里去,和為什麼要去,費了好大的勁她才明白了這個問題。
“是的,”她說,把錢包交給他;把她的紅色小手提包拿在手里,她下了馬車。
當她穿過人群往頭等候車室走去的時候,她逐漸回想起她的處境的全部詳情和她的猶疑不決的計劃。于是希望和絕望,又輪流在她的舊創傷上刺痛了她那痛苦萬狀的、可怕地跳動著的心靈的傷處。坐在星形沙發上等候火車的時候,她厭惡地凝視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對她說來,他們全都是討厭的。一會兒想著怎樣到達車站,給他寫一封信,信上寫些什麼,一會兒又想他不了解她的痛苦,現在正在向他母親訴說他的處境,以及她怎麼走進屋去,她對他說些什麼。隨後她又想生活仍然會多麼幸福,她多麼痛苦地愛他,恨他,而且她的心跳動得多麼厲害。三十一
鈴響了,幾個青年匆匆走過去,他們既丑陋,又無禮,但卻非常注意他們給人的印象;彼得穿著號衣和長統靴,面孔呆板,一副蠢相,也穿過候車室,來送她上火車。兩個大聲喧嘩著的男人沉默下來,當她在月台上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其中的一個人對另外那個人低聲議論了她幾句,自然是些下流的話。她登上火車的高踏板,獨自坐在一節空車廂的套著原先是潔白、現在卻很骯髒的椅套的彈簧椅上。她的手提包放在身邊,被座位的彈簧顛得一上一下。彼得帶著一臉傻笑,舉起他那瓖著金邊的帽子,在車窗跟前向她告別;一個冒失的乘務員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並且閂上鎖。一個裙子里撐著裙箍的畸形女人安娜在想像中給那女人剝掉了衣服,看見她的殘疾的形體不禁毛骨悚然起來和一個堆著假笑的女孩子,跑下去。
“卡捷琳娜安德列耶夫娜什麼都有了,tante1”那小女孩喊著說。
1法語︰姑姑。
“還是個小孩子,就已經變得怪模怪樣,會裝腔作勢了,”安娜想。為了不看見任何人,她連忙立起身來,在空車廂對面的窗口坐下。一個骯髒的、丑陋的農民,戴著帽子,帽子下面露出一縷縷亂蓬蓬的頭發,走過窗口,彎腰俯在車輪上。
“這個丑陋的農民似乎很眼熟,”她想。回憶起她的夢境,她嚇得渾身發抖,走到對面的門口去。乘務員打開門,放進一對夫婦來。
“夫人想出去嗎”
安娜一聲不答。乘務員和進來的人們都沒有注意到她那面紗下的臉上的驚惶神色。她走回她的角落里,坐下來。那對夫婦在她對面坐下來,留心地和偷偷地打量著她的服裝。安娜覺得他們兩夫婦都是令人憎惡的。那位丈夫請求她允許他吸支煙,他分明不是想吸煙,而是想和她攀談。得到她的許可以後,他就用法語對她妻子談起來,談一些他寧可抽煙,也不大情願談論的無聊事情。他們裝腔作勢地談著一些蠢話,只不過是為了讓她听听罷了。安娜清清楚楚地看出來,他們彼此是多麼厭倦,他們彼此又有多麼仇視。像這樣可憐的丑人兒是不能不叫人仇恨的。
听到第二遍鈴響了,緊接著是一陣搬動行李、喧嘩、喊叫和笑聲。安娜非常明白,任何人也沒有值得高興的事情,因此這種笑聲使她很痛苦,她很想堵住耳朵不听。終于第三遍鈴響了,火車頭拉了汽笛,發出 啷響聲,掛鉤的鏈子猛然一牽動,那個做丈夫的在身上畫了個十字。“問問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倒是滿有趣的,”安娜想,輕蔑地盯著他。她越過那婦人,憑窗遠眺,望著月台上那些來送行的、仿佛朝後面滑過去的人。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安娜坐的那節車廂,在鐵軌接合處有規律地震蕩著,轟隆轟隆地開過月台,開過一堵磚牆、一座信號房、還開過一些別的車輛;在鐵軌上發出輕微的玎 聲的車輪變得又流暢又平穩了;窗戶被燦爛的夕陽照著,微風輕拂著窗簾。安娜忘記了她的旅伴們;隨著車廂的輕微顫動搖晃著,呼吸著新鮮空氣,安娜又開始沉思起來︰
“我剛才想到哪里了呢我想到簡直想像不出一種不痛苦的生活環境;我們生來就是受苦受難的,這一點我們都知道,但是卻都千方百計地欺騙著自己。但是就是你看清真相的時候,你又有什麼辦法呢”
“賜予人理智就是使他能夠擺脫苦難,”那個太太用法語擠眉弄眼地咬著舌頭說,顯然很得意她這句話。
這句話仿佛回答了安娜的思想。
“擺脫苦難,”安娜心里暗暗地重復說。瞥了一眼那位面頰紅潤的丈夫和他的瘦骨嶙峋的妻子,她看出來那個多病的妻子覺得自己受到誤解,她丈夫欺騙了她,因此使她自己起了這種念頭。安娜把目光轉移到他們身上,仿佛看穿了他們的來歷和他們心靈的隱秘。但是這一點意思也沒有,于是她又繼續思索起來。
“是的,我苦惱萬分,賦予我理智就是為了使我能夠擺脫;因此我一定要擺脫。如果再也沒有可看的,而且一切看起來都讓人生厭的話,那麼為什麼不把蠟燭熄了呢但是怎麼辦呢為什麼這個乘務員順著欄桿跑過去為什麼下面那輛車廂里的那些年輕人在大聲喊叫為什麼他們又說又笑這全是虛偽的,全是謊話,全是欺騙,全是罪惡”
在火車進站的時候,安娜夾在一群乘客中間下了車,好像躲避麻風病患者一樣避開他們,她站在月台上,極力回憶著她是為什麼到這里來的,她打算做些什麼。以前看起來可能辦到的一切,現在卻那樣難以理解,特別是在這群鬧嚷嚷的不讓她安靜一下的討厭的人中間。有時腳夫們沖上來,表示願意為她效勞;有時年輕人們從月台上走過去,鞋後跟在地上格格地響著,一邊高談闊論,一邊凝視著她;有時又遇見一些給她讓錯了路的人。回想著如果沒有回信她就打算再往下走,她攔住一個腳夫,打听有沒有一個從弗龍斯基伯爵那里帶了信來的車夫。
“弗龍斯基伯爵剛剛這里還有一個從那里來的人呢。他是來接索羅金公爵夫人和她女兒的。那個車夫長得什麼模樣”
她正在對那個腳夫講話的時候,那個面色紅潤、神情愉快、穿著一件掛著表鏈的時髦藍外套、顯然很得意那麼順利就完成了使命的車夫米哈伊爾,走上來交給她一封信。她撕開信,還沒有看,她的心就絞痛起來。
“很抱歉,那封信沒有交到我手里。十點鐘我就回來。”弗龍斯基字跡潦草地寫道。
“是的,果然不出我所料”她含著惡意的微笑自言自語。
“好,你回家去吧,”她輕輕地對米哈伊爾說。她說得很輕,因為她的心髒的急促跳動使她透不過氣來。“不,我不讓你折磨我了,”她想,既不是威脅他,也不是威脅她自己,而是威脅什麼迫使她受苦的人,她順著月台走過去,走過了車站。
兩個在月台上踱來踱去的使女,扭過頭來凝視她,大聲地評論了幾句她的服裝。“質地是真的,”她們在議論她身上的花邊。年輕人們不讓她安靜。他們又凝視著她的面孔,不自然地又笑又叫地走過她身邊。站長走上來,問她是否要到什麼地方去。一個賣克瓦斯的孩子目不轉楮地盯著她。“天啊,我到哪里去呢”她想,沿著月台越走越遠了。栗子小說 m.lizi.tw她在月台盡頭停下來。幾個太太和孩子來迎接一個戴眼鏡的紳士,高聲談笑著,在她走過來的時候沉默下來,緊盯著她。她加快腳步,從他們身邊走到月台邊上。一輛貨車駛近了,月台震撼起來,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坐在火車里了。
突然間回憶起她和弗龍斯基初次相逢那一天被火車軋死的那個人,她醒悟到她該怎麼辦了。她邁著迅速而輕盈的步伐走下從水塔通到鐵軌的台階,直到匆匆開過來的火車那兒才停下來。她凝視著車廂下面,凝視著螺旋推進器、鎖鏈和緩緩開來的第一節車的大鐵輪,試著衡量前輪和後輪的中心點,和那個中心點正對著她的時間。
“到那里去”她自言自語,望著投到布滿砂土和煤灰的枕木上的車輛的陰影。“到那里去,投到正中間,我要懲罰他,擺脫所有的人和我自己”
她想倒在和她拉平了的第一輛車廂的車輪中間。但是她因為從胳臂上往下取小紅皮包而耽擱了,已經太晚了;中心點已經開過去。她不得不等待下一節車廂。一種仿佛她準備入浴時所體會到的心情襲上了她的心頭,于是她畫了個十字。這種熟悉的畫十字的姿勢在她心中喚起了一系列少女時代和童年時代的回憶,籠罩著一切的黑暗突然破裂了,轉瞬間生命以它過去的全部輝煌的歡樂呈現在她面前。但是她目不轉楮地盯著開過來的第二節車廂的車輪,車輪與車輪之間的中心點剛一和她對正了,她就拋掉紅皮包,縮著脖子,兩手扶著地投到車廂下面,她微微地動了一動,好像準備馬上又站起來一樣,撲通跪下去了。同一瞬間,一想到她在做什麼,她嚇得毛骨悚然。“我在哪里我在做什麼為什麼呀”她想站起身來,把身子仰到後面去,但是什麼巨大的無情的東西撞在她的頭上,從她的背上碾過去了。“上帝,饒恕我的一切”她說,感覺得無法掙扎一個正在鐵軌上干活的矮小的農民,咕嚕了句什麼。那枝蠟燭,她曾借著它的燭光瀏覽過充滿了苦難、虛偽、悲哀和罪惡的書籍,比以往更加明亮地閃爍起來,為她照亮了以前籠罩在黑暗中的一切,嗶剝響起來,開始昏暗下去,永遠熄滅了。
第八部
一
差不多已經過了兩個月的光景。已經是炎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現在才準備離開莫斯科。
這期間,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生活中發生了一些重要事件。他那部花費了六年心血寫成的成果,題名為︰略論歐洲與俄國的國家基礎和形式的著作一年前已經寫好了。其中某些章節和序言都曾在雜志上發表過,其他的一些章節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也曾對他的同好們誦讀過,因此這部著作的主導思想對于讀者說來已經不是完全新奇的了;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仍然指望這部著作的出版會在社會上產生很大的影響,即使不是科學上的革命,至少也要引起學術界的大騷動。
經過仔細修訂以後,這部著作去年出版了,而且分發到書商們手里。
雖然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沒有向任何人詢問一聲,而且回答打听這部書的情況的朋友們的問詢時也是勉強的和故作冷淡的,甚至也不去問問書商銷路如何,但是他卻機警地、全神貫注地注意著他的著作在社會上和文學界引起的最初的印象。
但是過了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第三個星期也過去了,在社會上看不出絲毫的反應;他的朋友們,那些專家和學者,有時候,顯然是出于客氣的緣故,才向他提了一提;其他的熟人們,那些對學術著作完全不感興趣的人,根本沒有向他提起過。社會上,特別是目前全神貫注在別的事情上,完全是冷淡的。在文學刊物上,整整一個月,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這本書。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曾經精確地計算過寫書評所需要的時間;但是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仍然沉默著。
僅僅在北方甲蟲上,在一篇論倒嗓的歌手德拉班吉的滑稽小品文里,插入了幾句對科茲內舍夫的著作頗為不敬的批評,指出這部作品早就受到人人的指責,受到一致的嘲笑。
終于,在第三個月上,在一種嚴肅的雜志上出現了一篇批評文章。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認識這篇文章的作者。他有一次在戈盧布佐夫家遇見過。
作者是一個非常年輕的、患病的作家;作為一個作家來說是很大膽的,但是極其沒有教養,而且在私人關系上是很怯懦的。
盡管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根本瞧不起這個作者,但他還是懷著十分的敬意著手閱讀這篇評論文章。這篇文章太可怕了。
批評家顯然完全曲解了這部著作。但是他把引文選擇得那麼巧妙,使得沒有讀過這部作品的人顯然幾乎沒有人看過這部書都可以清楚地看出整個著作只不過是華麗辭藻的堆砌而已,甚至連文字也用詞不當像問號所指出的,因此這部書的作者完全是一個不學無術的人。這一切說得那麼巧妙,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本人都不否認說得很巧妙;而這就是它之所以可怕的地方。
盡管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用來檢驗那位批評家的論據是否正確的態度是十分誠懇的,但是他根本不考慮受到人家譏諷的缺點和錯誤顯然這都是吹毛求疵卻立刻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他和這篇評論的作者會面和談話的最細微的細節。
“我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他”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自己。
回憶起會面的時候他曾糾正過這個年輕人所說的那些流露出他的愚昧無知的話語,于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找到了這篇文章的用意的原因。
在這篇文章發表以後,在書刊和談話中對于這部著作是死一般的沉寂,于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看出來,他花費了那麼大的熱誠和心血的、六年才完成的作品,完全付之流水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處境更加痛苦了,因為完成了那部著作,他再也沒有像以前曾佔據了他的大部分時間的著述工作了。
謝爾茲伊萬諾維奇聰明、有學問、健康、而且精力旺盛,但是他卻不知道把精力用到哪里去。在客廳里、大會上、會議中、委員會里和凡是可以講話的場合發表議論,佔去了他一部分時間;但是作為一個住慣城市的人,他不允許自己像他的沒有經驗的弟弟在莫斯科所做的那樣,把全副精力完全花費在談話上;因此他還剩下許多閑暇時間和智力。
幸虧,在他的著作失敗以後這段難挨的時間里,異教徒、美國朋友們1、薩馬拉的饑荒2、展覽會和唯心論等問題都被以前社會上不大注意的斯拉夫問題203代替了。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原是這個問題的一個創始人,就完全投身到這里面去了。
1美國朋友們一八六六年,亞歷山大二世逃脫了卡拉科左夫行刺的陰謀後,美國有一個外交使團到俄國來表示慶賀,對俄國給予聯邦政府的道義上的支持表示謝意俄國在一八六三年美國內戰期間曾派了一營騎兵去美國,作為友好的表示。使團在慶祝的人群中受到亞歷山大接見,並受到政府和群眾團體極其熱烈的歡迎。
2那時他寫了一封長信,生動而具有說服力地描繪了這種悲慘的情況。這發表在莫斯科的報告上,非常駭人听聞,迫使政府采取行動,除了私人捐獻,總共捐助了二百萬盧布的光景。這樣人民勉強度過那一年,以後兩年豐收,使他們又完全站起來了。
這事件,甚至在危機過去以後,自然成了人們談論的話題。薩馬拉的饑荒一八七三年六月托爾斯泰及其家庭去看他在薩馬拉省布魯克區新購置的一塊領地。像以往一樣,農民的生活情況使他感到興趣,但他所看到的行將來臨的災難的情景使他十分驚駭。那里接連兩年歉收,耗盡了農民們在以往歲月里的存糧。那一年干旱,顆粒無收,人民面臨著饑荒。地方當局並沒有采取措施,而全國和中央政府對這次災難一無所知,因為遙遠的薩馬拉省是那麼隔絕,托爾斯泰在他的領地附近親自每隔十家就研究一下,並且騎馬到鄰近方圓五十哩的地區去收集詳細的情報。
3斯拉夫問題斯拉夫各民族從土耳其統治下解放出來的問題,是十九世紀七十年代最現實的政治問題之一。一八七四年在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開始了起義,一八七六年黑山人發動起義。同年,塞爾維亞對土耳其宣戰。保加利亞也發動起義。次年四月俄國參戰,並于一八七八年擊敗土軍。極端反動分子為了鎮壓巴爾干的革命情緒,擁護進攻巴爾干,因為起義者的斗爭不但反對土耳其人,也反對當地的封建主。許多民粹派的革命者參加了塞爾維亞人和黑山人的起義運動。作者很了解斯拉夫各民族反抗異國統治的歷史性斗爭的意義。
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所屬的圈子里,那時除了斯拉夫問題和塞爾維亞戰爭什麼也不寫也不談。所有無所事事的群眾一向用來消磨時間的東西,現在都用來為斯拉夫人效勞。舞會、音樂會、宴會、演講、婦女的服裝、啤酒和飯店一切都證實了人們對斯拉夫人抱著同情。
許多有關這問題的言論和著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就細節上說並不同意。他看出來斯拉夫問題變成那種一個接著一個地構成社會人士談話資料的時髦的消遣品之一;他也看出好多人參與這種事是懷著自私自利和自吹自擂的目的的。他認為報刊發表了許多不必要的和夸大其詞的東西,只不過是要引人注意自己和壓倒對方。他看出在社會上這種普遍的熱潮中跳到前面和叫囂得比任何人都響亮的是那些失意的、受了委屈的人,像沒有隊伍的總司令,不管部的部長,沒有刊物的記者和沒有黨羽的黨魁。他看出來有很多是輕浮而可笑的;但是他也看出來,而且承認那種聯合了社會上所有階層的、令人不能不同情的、那種無容置疑和不斷增長著的熱情。屠殺我們同一教派的人和斯拉夫弟兄的事件引起了人們對受難者的同情和對壓迫者的憤恨。為了一個偉大的目的而斗爭的塞爾維亞人和斯拉夫人的英雄主義,在全民族中喚起了一種不是用言語而是要用行動來支援他們的弟兄們的願望。
此外還有一個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非常高興的現象︰這就是輿論的表示。社會上明確地表示了它的願望。“民族的精神表現出來了,”正如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所說的。他越研究這個問題,就越清楚地覺得這是一種規模必然很宏大的劃時代的事件。
他專心致志地為這種偉大的運動服務,忘了去想他的著作。
他的全部時間佔得滿滿的,連回復所有的信件和要求都來不及。
工作了一春天和一部分夏天以後,直到七月他才準備到鄉下他弟弟那里去。
他去,一方面是休息兩個星期,一方面是在人民最神聖的地方,在鄉村的中心,飽覽一下民族精神高漲的景象,這種精神他和所有首都和大城市的居民是深信不疑的。老早就打算實踐去列文家拜訪的諾言的卡塔瓦索夫,陪著他一同去。二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卡塔瓦索夫剛剛到達那天特別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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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擠的庫爾斯克鐵路線的火車站,下了馬車,正在回頭張望押著行李跟在他們後面的僕人的時候,就有一些志願兵1乘著四駕馬車馳來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婦女們拿著花束歡迎他們,而且有一群蜂擁而來的人跟隨著他們進入車站。
1這一段時期指的是一八七六年七月,那時,在保加利亞人起義以後,塞爾維亞人、黑山人和黑塞哥維那人起義反抗土耳其人。許多俄國志願兵參加了起義。一八七七年四月,俄國為了土耳其的基督教地區獲得**和自主權終于宣戰。
有一個歡迎過志願兵的太太,走出候車室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您也來歡送嗎,”她用法語問。
“不,公爵夫人,我自己要走。到我弟弟家去休息。您總是來歡送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帶著隱約可辨的微笑說。
“怎麼能不送呢”公爵夫人回答。“我們這里真的已經開走了八百人嗎馬利溫斯基不相信我的話。”
“八百多了。如果把那些沒有直接由莫斯科開走的也計算在內,那就有一千多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您瞧我就是這麼說嘛”那位夫人愉快地響應說。“是不是真的捐助了一百萬盧布了”
“還要多呢,公爵夫人。”
“您看今天的電訊怎麼樣又把土耳其人打敗了”
“是的,我看到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他們在談論最近的電訊,上面證實了連續三天之內土耳其人在各個據點都被擊潰,四下逃竄,預料明天將有一場決定性的戰役。
“啊,順便提一提,有一個很好的年輕人申請批準他去,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刁難。我想請求您一下,我認識他,請您代他寫一封信。他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派遣來的。”
向這位公爵夫人打听了她所了解的有關這位年輕人的詳細情形以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進頭等候車室,給那位有權決定這件事的人寫了封信,就交給那位公爵夫人了。“您知道,那位著名的弗龍斯基伯爵,也坐這趟車走,”公爵夫人帶著得意揚揚和意味深長的微笑說,在他又找到她,把信交給她的時候。
“我听說他要走,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坐這趟車走嗎”
“我看見他了。他在這里。只有他母親來給他送行。這總算是他最好的辦法了。”
“噢,是的,自然啦”
他們正在交談的時候,人群由他們身邊涌到餐室去。他們也往前移動,听見一個手里端著酒杯的紳士的嘹亮的聲音在對志願兵們講話︰“為信仰,為人類和我們的弟兄們服務”那位紳士說,聲音越提越高了。“你們的母親莫斯科祝福你們去建立豐功偉績萬歲”他用一種響亮而含淚的聲音說。所有人都歡呼“萬歲”又有一大群人涌到大廳里來,險些兒把公爵夫人撞倒。
“啊,公爵夫人您看怎麼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突然在人群中出現了,笑逐顏開地說。“說得又好又熱情,對不對好極了謝爾蓋伊萬內奇,您應該講點什麼,好使您知道,只要幾句鼓勵的話;您講得那麼好,”他帶著親切的、尊敬的、謹慎的微笑補充說,輕輕地拉住胳臂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往前推了推。
“不,我就要走了。”
“到哪里去”
“到鄉下我弟弟那里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
“那麼您會看到我的妻子。我給她寫過信,但是您會早些見到她。請您告訴她您見到我,allright1她會明白的。不過,請您費心告訴她,我已被任命為聯合委員會的委員哦,她會明白的您知道,lespetitess resdelaviehue,2”他對公爵夫人說,仿佛在道歉一樣。栗子小說 m.lizi.tw“米亞赫基公爵夫人,不是麗莎,而是比比施,真的送去了一千枝槍和十二個護士哩我跟您說過嗎”
1英語︰一切都好。
2法語︰人生的小小不幸。
“是的,我听說了,”科茲內舍夫勉強地回答說。
“您走掉了真可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明天我們要為兩個人︰彼得堡的季米爾-巴爾特尼揚斯基,和我們的韋斯洛夫斯基,格里沙餞行。他們兩人都要去的,韋斯洛夫斯基最近結了婚。真是個好漢子對不對,公爵夫人”他對那位夫人說。
公爵夫人不答腔地望了望科茲內舍夫。但是謝爾蓋伊萬內奇和公爵夫人似乎想要擺脫他,這一點也沒有使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感到難堪。他時而微笑著凝視公爵夫人帽子上的羽毛,時而左顧右盼,好像在回想什麼一樣。看見一個拿著募捐箱走過來的婦人,他就招手叫她過來,放進去一張五盧布的紙幣。
“我口袋里有錢的時候,我看見這些募捐箱就不能無動于衷,”他說。“今天的電訊怎麼樣這些黑山人,真是好漢子”
“真的嗎”當公爵夫人告訴他弗龍斯基也坐這班車走的時候,他叫出聲來。一時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露出愁容,但是一會以後,當他微微搖擺著,撫摸著絡腮胡子,走進弗龍斯基待的候車室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曾伏在妹妹的尸首上絕望地痛哭,他只把弗龍斯基看成一個英雄和老朋友。
“他雖然有那麼多缺點,但是不能不為他說句公道話,”奧布隆斯基一離開他們,公爵夫人就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他完完全全是俄羅斯型的,斯拉夫型的性格不過恐怕弗龍斯基看見他會很難過。不論怎麼說,這個人的命運使我很感動。在路上跟他談一談吧,”公爵夫人說。
“是的,也許會的,如果有機會的話。”
“我從來也不喜歡他。但是這事把許許多多都彌補了。他不僅自己去,而且他還自己出錢帶去了一連騎兵。”
“是的,我听說了。”
鈴響了,所有的人都朝著門口蜂擁而去。
“他就在那里”公爵夫人指著弗龍斯基說,他穿著長外套,戴著寬邊黑帽,挽著他母親的胳臂走過去。奧布隆斯基在他旁邊走著,正興奮地談論什麼。
弗龍斯基皺著眉頭,直視著前方,好像並沒有听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談什麼。
大概是由于奧布隆斯基的指點,他朝公爵夫人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站的地方回頭一望,默默地舉了舉帽子。他的變得蒼老的、充滿痛苦的面孔像石化了一樣。
走到月台上,弗龍斯基讓他母親先走過去,就默默地消失在一節單間車廂里了。
月台上奏起上帝保佑沙皇,緊接著是“萬歲”和歡呼聲。有一個志願兵,高高的身材,塌陷的胸脯,很年輕,正特別惹人注目地行禮,在他的頭上揮舞著氈帽和花束。兩個軍官和一個長著大胡子、戴著油污的帽子的上了年紀的人從他身後探出頭來,也在行禮。三
向公爵夫人告辭以後,謝爾蓋伊萬內奇和走攏來的卡塔瓦索夫一齊走進擠得水泄不通的車廂,火車開動了。
在察里津車站,火車受到一隊唱著悅耳的斯拉夫西亞1的青年合唱隊的歡迎。志願兵們又行禮,探出頭來,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不再注意他們;他和志願兵們打過那麼多交道,對于他們這一類型已經看慣了,引不起他的興趣了。栗子小說 m.lizi.tw但是卡塔瓦索夫,由于忙著從事科學工作一直沒有機會觀察志願兵們,卻對他們非常感興趣,直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探听他們的事。
1這是一支愛國的歌曲。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勸他到二等車里去,親自同他們談一談。到了下一站卡塔瓦索夫就照著這話去做了。
車一停他就走到二等車廂里,同志願兵們結識了。他們正坐在車廂的角落里高談闊論,而且顯然知道旅客們和走進來的卡塔瓦索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身上。那個高個子、塌胸脯的年輕人講話的聲音比任何人都響亮。他分明喝醉了,正在講他在學校里發生過的一件事。他對面坐著一位已經不算年輕的軍官,穿著奧地利近衛軍的軍用外套。他帶著微笑听著那個年輕人講,而且想要攔住他。第三個,穿著炮兵軍服,坐在他們旁邊的一只箱子上面。第四個沉入睡鄉。
同那個年輕人攀談起來,卡塔瓦索夫探听出來他本來是莫斯科的一個富商,不滿二十二歲就將巨大的家產揮霍淨盡。卡塔瓦索夫很不喜歡他,因為他毫無丈夫氣概,嬌養壞了,而且身體虛弱;他顯然確信,特別是現在他喝得醉意醺醺的時候,他是在完成一種英雄事業,而且他以一種令人最不愉快的姿態自吹自擂起來。
第二個,那個退伍軍官,也給了卡塔瓦索夫一種不愉快的印象。他顯然是一個樣樣事都干過的人。他曾經在鐵路上供過職,做過管家,自己開辦過工廠,完全沒有必要地談論著這一切,不恰當地使用著一些術語。
第三個,那個炮兵,反而獲得了卡塔瓦索夫很大的歡心。他是一個謙遜而沉靜的人,顯而易見很崇拜那位退伍近衛軍官的知識和那位商人的英勇的自我犧牲精神,一點也沒有談到他自己。當卡塔瓦索夫問他是什麼促使他去塞爾維亞的時候,他謙虛地回答說︰
“哦,人人都去呢。而且塞爾維亞人也需要幫助。我替他們難過。”
“是的,那里特別缺少炮兵,”卡塔瓦索夫說。
“但是我在炮兵隊里服役沒有多久,也許他們會把我派到步兵或者騎兵隊里去。”
“在最需要炮兵的時候,為什麼要派到步兵隊里去”卡塔瓦索夫說,按照炮兵的年齡推斷,他一定已經升到相當高的官階了。
“我在炮兵隊里服役沒有多久。我是一個退伍的軍校學生,”他說,于是就開始解釋為什麼他軍官考試沒有及格。
這一切湊攏起來給予了卡塔瓦索夫一種不愉快的印象,當志願兵們到一個車站上去飲酒的時候,他想同旁的人談談來證實一下自己的不良印象。有一個穿軍用大衣的老年旅客,一直傾听著卡塔瓦索夫和志願兵們談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卡塔瓦索夫就跟他攀談起來。
“去那邊的所有這些人的情況有多麼不同啊”卡塔瓦索夫含混其詞地說,想要發表自己的見解,同時也要探听一下那位老人的見解。
這老人是一位軍官,參加過兩次戰役。他知道一個軍人應當是怎樣的,從這些人的外表和談吐,從他們一路上酒瓶不離口那股勁頭看來,他認為他們是不好的兵士。除此以外,他住在一個縣城里,他很想講講那個縣城里有一個參軍的退伍軍人,那是一個誰也不肯雇用的醉漢和竊賊。但是根據經驗他知道在目前社會上這種情緒之下,發表任何違反公論的意見都是危險的,特別危險的是指責志願兵們,因此他也只望了望卡塔瓦索夫。
“哦,那邊需要人,”他說,眼里含著笑意。于是他們開始談論最近的戰事消息,互相掩飾著不知明天會和誰交戰的疑惑心情,因為根據最近的情報,土耳其人在各個據點都被打敗了。因此他們兩人誰都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就分手了。
卡塔瓦索夫回到自己的車廂里,告訴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他對志願兵的看法的時候,不由地說出違心之論,好像他們都是最杰出的人一樣。
在一個大城市的車站上,志願兵們又受到歌聲和歡呼聲的歡迎;拿著募捐箱的男男女女又出現了,省城的婦女們向志願兵們獻花,陪著他們進入餐室;但是這一切已經比莫斯科差得多了。四
當火車停在省城的時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沒有到餐室去,卻在月台上踱來踱去。
他第一次經過弗龍斯基的車廂的時候,他注意到窗幔是拉下來的。但是他第二次經過的時候,他看見老伯爵夫人正坐在窗口。她招手把科茲內舍夫叫到跟前。
“您看,我把他一直送到庫爾斯克,”她說。
“是的,我听說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停留在她的窗前,往里望了一眼。“就他這方面說,這是多麼高尚的舉動啊”他補充說,注意到弗龍斯基沒有在車廂里。
“是的,遭到那場不幸以後,他還有什麼辦法呢”
“多麼可怕的事件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唉,我受了多大罪啊請進來吧唉,我受了多大罪啊當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進來,在她旁邊的軟席上坐下的時候,她重復了一遍說。“您簡直想像不出啊六個星期他對誰也不講話,只有我懇求他的時候,他才吃一點。簡直一會兒也不能離開他。我們把一切可以用來自殺的東西都拿開了;我們住在樓下,但是萬事都難預料。您要知道,他為了她的緣故自殺過一次,”她說,回想起這事,老婦人的眉頭又皺起來。“是的,她的下場,正是那種女人應有的下場。連她挑選的死法都是卑鄙下賤的。”
“判斷這事的不是我們,伯爵夫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嘆了口氣說。“但是我了解,這對于您有多麼痛苦。”
“唉,別提了那時我正住在自己的田莊上,他同我在一道。有人送來一封信。他寫了封回信,就送走了。我們一點也沒有想到她就在車站上。傍晚,我剛到我的寢室去,我的使女瑪麗就對我說車站上有位夫人臥軌自殺了。我好像受了意外的打擊一樣我知道這就是她。我頭一句話就說︰不要告訴他。但是他們已經對他講了。他的車夫在場,一切都看到了。當我跑到他的房里去的時候,他已經精神失常了,看見他真怕人啊他一句話也不說,騎著馬一直奔到那里去了。我不知道在那里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們把他像死尸一樣抬回來。我真要認不出他來了。醫生說。prostrationpl te,1緊接著就差不多瘋狂了一樣。”
1法語︰完全慮脫了。
“唉提這個做什麼呢”伯爵夫人揮了揮手說。“可怕的時候啊不,不論怎麼說,她都是個壞女人。這種不顧一切的熱情有什麼意思啊只不過是證明她有些特別罷了。嗯,她真的就這樣證明了。她毀了她自己和兩個好人她丈夫和我的不幸的兒子。”
“她丈夫怎麼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問。
“他帶走了她的女兒,阿列克謝最初什麼都滿口答應。但是他現在非常痛惜把自己的女兒給了生人。但是話已出口,不能反悔了。卡列寧來參加了葬禮。但是我們設法安排得使他和阿列克謝見不著面。這樣,對他,對做丈夫的,都要好一些。她使他自由了。但是我的可憐的兒子卻完全獻身于她了。他拋棄了一切他的前程和我,就是這樣她都沒有可憐他一下,卻存心把他完全毀了。不,不論怎麼說,連她的死都是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可惡女人的死法。上帝饒恕我,但是我一看見我兒子毀了,一想起她來我就不可能不痛恨”
“不過他現在怎麼樣了”
“這場塞爾維亞戰爭,真是天賜我們的拯救啊我是個老太婆了,我不懂其中的好歹,但是對他說這是天賜的福份。自然,我,作為他的母親,替他擔心害怕;尤其是,據說estpaspastr sbienvu petersb1。但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這是唯一能夠使他振作起來的事情。他的朋友亞什溫,把一切都輸光了,也到塞爾維亞去。他來看望他,勸他去。現在這件事引起了他的興趣。請您去同他談一談吧。我願意使他散散心。他是那麼悲傷。不幸的是他的牙齒又痛起來。但是他看見您一定會很高興。請您去跟他談談吧;他就在那邊走來走去呢。”
1法語︰在彼得堡人們不贊成這件事。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很樂意,就走到月台那邊去了。五
在堆積在月台上的大麻袋投下的夕照的斜影里,弗龍斯基穿著長外套,帽子戴得低低的,雙手插在口袋里,像籠中的野獸似的在踱來踱去,走二十步就猛地轉個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走上去的時候,覺得弗戈斯基看見了他,卻戰意裝出沒有看見他的樣子。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毫不在意。
他已經把他和弗龍斯基之間的個人恩怨置之度外了。
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眼里,弗龍斯基這時是一個從事于一種偉大事業的重要人物,而科茲內舍夫認為鼓舞他和向他表示贊許是他的責任。他走到他面前。
弗龍斯基站住了,望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認出他來,就迎著他往前走了幾步,和他緊緊地握了握手。
“也許您不願意見我,”謝爾蓋伊萬內奇說。“但是我能不能為您效點勞”
“對我來說,無論同誰也不如同您見面那樣比較愉快的了,”弗龍斯基說。“對不起,對于我,人生已沒有什麼樂趣了。”
“我明白,而且願意為您效勞,”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凝視著弗龍斯基那張流露著明顯的痛苦神情的面孔。“要不要為您向李斯提奇1和米蘭2寫封信”
1李斯提奇18311899,塞爾維亞的政治家和歷史學家。在一八七六年塞爾維亞與土耳其戰爭時他任外交部長,采取親俄政策。
2米蘭奧布廉諾維奇18541901,于一八七二年統治塞爾維亞。一八七六年,社會輿論迫使他對土耳其宣戰,以支持波斯尼亞人民的起義。經過長期戰爭,塞爾維亞獲得**,米蘭于一八八二年自己宣布為國王。
“噢,不”弗龍斯基說,好像費了很大勁才明白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就散散步吧。車廂里那麼氣悶。一封信嗎不,謝謝您;去赴死是用不著介紹信的除非是寫給土耳其人”他說,僅僅嘴角上掛著一絲笑意。他的眼楮里仍然保留著那種氣忿的痛苦神情。
“是的,不過同有了準備的人建立關系這總歸還是需要的,對您總要好一些。不過,隨您的便。我高興听听您的決定呢。志願兵們受到那麼多的攻擊,像您這樣一個人,會在輿論里提高他們的聲望哩。”
“我,作為一個人,”弗龍斯基說。“好處就在于,我絲毫也不看重我的生命。而且我有足夠的體力去沖鋒陷陣,或是擊潰敵人,或是戰死這一
...
點我倒是知道的。栗子小說 m.lizi.tw我很高興居然有適于我獻出生命的事業,這生命我不但不需要,而且還覺得很憎惡哩它對別的人也許是有用的,”由于牙齒不斷的劇痛,他的下顎忍受不了地抽搐著,痛得他連心里想的也說不出來。
“我敢預言,您會復元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覺得很受感動。“把自己的弟兄們從壓迫下解放出來,是一種值得人去出生入死的目的。願上帝賜給您外在的成功和內心的寧靜,”他補充說,伸出手來。
弗龍斯基緊緊地握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伸出的手。
“是的,作為一種工具我還有些用處。但是作為一個人我是一個廢物了”他停頓了一下才說完。
他的堅固的牙齒的劇痛,使他的嘴里充滿了唾液,使他說不出話來。他沉默了,凝視著開過來的煤水車的車輪,它沿著鐵軌慢慢地平穩地滾來。
突然間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不是痛楚,而是使他異常痛苦的內心的難受,使他一時間忘記了牙痛。他看到煤水車和鐵軌,而且受到和一個自從發生了那不幸事件以後就沒有見過面的朋友談話的影響,他突然想起了她;那就是,回想起她遺留下的一切,當他像一個精神錯亂的人一樣跑到火車站站房,在一張桌子上,毫不羞愧地展露在陌生人眼前,停放著她那不久以前還充滿生命的、血跡斑斑的遺體;那個完整無恙的、長著濃厚的頭發、鬢角上有著發卷的頭,朝後仰著;在那紅唇半張的嫵媚動人的臉上凝結著一種異樣的表情嘴唇上含著淒慘的神情,而在那還睜著的凝然不動的眼楮里帶著嚇人的光芒,好像在說他們吵架時她對他說過的那句可怕的話說他會後悔的。
他努力追憶他初次遇見她的時候她的模樣,那也是在火車站上,她神秘、嫵媚、多情、追求和賜予幸福,不像他所記得的她最後那樣殘酷無情的報復神情。他極力回想他同她一起度過的良辰美景,但是這些時刻永遠被毒害了。他只想得起她是一個獲得勝利的、實行了誰也不需要的、但使他抱恨終身的威脅的人。他不再感到牙痛了,一陣嗚咽扭歪了他的臉。
默默無言地在行李堆旁邊來回踱了兩趟,而且控制住自己以後,他鎮靜地轉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自從昨天您就沒有得到電訊了吧是的,他們第三次又吃了敗仗,但是預料明天將有一場決戰。”
又議論了一陣國王米蘭的宣言和它可能發生的巨大影響以後,听見第二次鈴聲,他們就分了手,回到各自的車廂里去了。六
由于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離開莫斯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沒有打電報叫他弟弟去接他。當卡塔瓦索夫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坐著在車站雇的一輛出租馬車,風塵僕僕,像阿拉伯人一樣,正午駛到波克羅夫斯科耶的宅邸台階前的時候,列文不在家。正陪著父親和姐姐坐在涼台上的基蒂,認出來她的夫兄,于是跑下去迎接他。
“您不通知我們一聲,虧得您不害羞”她說,把手伸給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而且讓他吻了吻她的額頭。
“我們沒有麻煩你們,就順順當當地到這里來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我渾身這麼多的塵土,都不敢挨您一下了。我忙得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脫得開身哩。你們一切都照舊吧,”他微笑著說,“在這風平浪靜的港灣里,不受浪潮的沖擊,享受著恬靜的樂趣。這就是我們的朋友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他終于打定主意來了。”
“不過我可不是一個黑人,等我梳洗一下,我就會像個人樣了”卡塔瓦索夫用他平素的戲謔的口吻說,伸出手來,而且微笑著,他的污黑的面孔襯托著他的牙齒顯得格外地光亮。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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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斯佳一定會很高興。他到農場上去了。他該回來了。”
“總是忙碌地經營著農業。確實是在風平浪靜的港灣里,”卡塔瓦索夫說。“而我們住在城里的,除了塞爾維亞戰爭,別的就孤陋寡聞了。哦,我們的朋友怎麼看法呢他同別人的想法一定不一樣”
“噢,他沒有什麼特別的,就同大家一樣哩,”基蒂回答,有點慌亂地回顧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我派人去找他。爸爸和我們在一起。他剛從國外回來不久。”
吩咐打發人去叫列文和帶領滿面風塵的客人們去梳洗一個在列文的書房,另一個在多莉住過的房間而且吩咐過為客人們擺飯,基蒂充分運用她在懷孕期間被剝奪了的動作敏捷的權利,跑上涼台。
“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卡塔瓦索夫教授,”她說。
“噢,這樣的大熱天真難受啊”公爵說。
“不,爸爸,他很可愛哩,科斯佳很歡喜他,”基蒂似乎帶著懇求的微笑說,發覺了她父親臉上的嘲諷的神情。
“我倒沒有什麼。”
“你去招待他們吧,親愛的,”基蒂對她姐姐說。“他們在車站遇見了斯季瓦,他很好哩。我要跑去看米佳。真倒霉,我從用過茶點以後就沒有喂過他。他現在一定醒了,大概在啼哭呢。”感覺著乳汁在流,她邁著迅速的步伐走到育兒室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她不僅猜到了她同嬰兒之間的聯系還沒有斷絕,而且由于她體內乳汁的洶涌她確切地知道他要吃奶了。
她還沒有到育兒室以前,就知道他在哭鬧。而事實上他真是在哭鬧。她听見他的聲音就加快了腳步。但是她走得越快,他哭得也就越響亮。這是一種美妙的健康的聲音,只是帶著饑餓和急躁的意味。
“他哭了很久嗎,保姆很久了嗎”基蒂慌慌張張地問,坐在椅子上準備哺育嬰兒。“趕快抱給我喂,保姆,你多煩人啊;哦,帽子以後再系好了”
嬰兒由于饑餓哭得直抽搐。
“但是不能不這樣哩,夫人,”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她差不多總在育兒室里。“一定要把他收拾得好好的喂,喂”她哄逗著嬰兒,不理睬他母親。
保姆把嬰兒抱給他母親。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跟著走過去,帶著滿臉疼愛的神情。
“他認得我,他認得我的的確確的,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親愛的,他認得我”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壓倒了嬰兒的哭叫聲喊著說。
但是基蒂沒有听她的話。她的焦躁和嬰兒的焦躁一樣地增長著。
由于他們的急躁情緒,事情好久都搞不好。嬰兒吮得不是地方,發起脾氣來。
終于,經過一陣拚命的、透不過氣的哭喊以後,事情才順利起來,母予同時都安了心,兩個人都沉默下來。
“可是他,這個可憐的寶貝,渾身都汗淋淋的了,”基蒂小聲說,撫摸著嬰兒。“您為什麼認為他會認得您呢”她補充說,斜眼望著嬰兒的眼楮,嬰兒的那對眼楮,如她所想像的,由滑落到前面去的帽子下面淘氣地望著她,她還凝視著他的有規律地一起一伏的面頰,和那畫著圓弧形揮動著的、手心通紅的小手。
“不可能的要是他認識人的話,那也是我啊,”基蒂反駁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說法,而且微笑了。
她微笑,因為雖然她說他不可能認識人,但是她心里卻確信他不但認識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而且還知道和了解一切,甚至許許多多沒有人知道的事情,而她,她這做母親的,由于他的緣故才知道和了解了。栗子小說 m.lizi.tw對于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對于保姆,對于他的外祖父,甚至對于他的父親,米佳僅僅是一個需要物質上照顧的活物而已;但是對他母親來說,他早已是一個具有精神活動的人物,她和他之間已經有了一系列精神上的聯系。
“那您就等他醒來,上帝保佑,您親自看看吧。我這麼一來,他就容光煥發了,親愛的。像晴朗的早晨一樣哩,”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
“哦,好的,好的,那時我們再瞧吧,”基蒂低聲說。“不過現在您走開吧,他睡著了。”七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踮著腳尖走出去;保姆放下窗幔。從搖籃的紗帳下面趕走了蒼蠅和一只在窗玻璃上嗡嗡亂叫的大黃蜂,于是坐下來,在她們母子身上揮動著一根干枯的樺樹枝。
“真熱,真熱啊老天爺下一點雨也好啊”她說。
“是的,是的,噓”基蒂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她微微地搖晃著身體,溫柔地握住那手腕間仿佛纏著一根線似的肥胖的小胳臂,這只胳臂,當米佳的眼楮時而睜開,時而閉攏的時候,一直輕輕地揮動著。這只手使基蒂心神不定;她很想吻吻這只手,但是又怕這麼做會驚醒了嬰兒。終于那只胳臂不再揮舞,眼楮也閉攏了。嬰兒一邊吃奶,一邊揚起他那鬈曲的長睫毛,僅僅間或用那雙在幽暗的光線中顯得烏黑的水汪汪的眼楮望著他母親。保姆停止動了,打起瞌睡來。可以听到樓上老公爵的深沉的聲音和卡塔瓦索夫的大笑聲。
“我不在他們大概暢談起來了,”基蒂想。“不過科斯佳不在,終歸還是叫人煩惱的。他大約又到養蜂場去了。雖然他常常到那里去我很難過,但是我也很高興。這會使他開開心。他現在比春天快活多了,好多了。那時他是那麼悶悶不樂,那麼苦惱,我都替他害怕哩。他有多麼可笑啊”她微笑著低聲說。
她知道是什麼折磨著她丈夫。那就是他不信教。雖然,如果有人問她,她是否認為如果不信教他在來世就會毀滅,她就不得不承認他會毀滅的,但是他不信教並沒有使她不幸;她一面承認一個不信教的人是不可能獲得拯救的,同時又愛她丈夫的靈魂勝過世上的一切,她帶著微笑想到他不信教,一面暗自說他很可笑。
“他一年到頭總讀些哲學做什麼”她想。“如果這一切都記載在這些書上,那他就會明白的。如果那上面的話是不正確的,那麼他為什麼要讀呢他自己說他很想有信仰。那麼他為什麼不信教呢一定是因為他想得太多了。他所以想得太多,就是因為他太孤寂了。他總是孤獨的,孤獨的。他跟我們什麼都談不來。我想這些客人會使他高興,特別是卡塔瓦索夫。他愛同他們辯論,”她想,一轉念就想到把卡塔瓦索夫安頓到什麼地方睡覺才好的問題上去。“和謝爾蓋伊萬內奇分開住呢,還是住在一起”這時一個念頭突然涌上她的腦海,使她激動得戰栗起來,甚至把米佳都驚擾得嚴厲地望了她一眼。“我想洗衣婦還沒有把洗的東西送回來,而待客用的床單全都用上了。如果我不照料,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就會把用過的床單拿給謝爾蓋伊萬內奇”一想到這個血就涌上了基蒂的面頰。
“是的,我要照料一下,”她下了決心,又回到她以前的思路上去,回憶起有件很重要的、精神方面的事情她還沒有想透徹,于是開始回想那是什麼問題。“是的,科斯佳是一個不信教的人。”她想起來又微笑了。
“哦,他是一個不信教的人與其要他像施塔爾夫人,或者像我在國外的時候願望成為的那種樣子,倒不如讓他永遠像這樣好。不,他決不會弄虛作假哩。”
于是最近一件證明他的善良的事歷歷在目地涌現在她的心頭。兩星期前,多莉接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封悔罪的信。他懇求她挽救他的名譽,賣掉她的地產來償還他的債務。多莉陷入絕望中,她恨她的丈夫,對他又是輕視,又是可憐,打定主意和他離婚,並且加以拒絕;但是結果又同意賣掉她自己的一部分地產。然後,基蒂帶著不由自主的感動的微笑,回想起她丈夫的羞澀,他一再想要解決他所關心的這件事情的笨拙的努力,終于想出了一個唯一可以幫助多莉、而又不傷害她的情感的辦法,他提議基蒂把她自己那份地送給她,而這是她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他怎麼會是一個不信教的人呢他具有這樣的心腸,唯恐傷害了任何人的感情,即使是個小孩子的全都為別人著想,什麼都不顧及自己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完全認為做他的管家是科斯佳的義務,他的姐姐也是如此。現在多莉和她的孩子們也處在他的保護之下。還有那些天天來找他的農民,好像幫助他們是他份內的事一樣。”
“是的,但願你像你父親,但願你像他就好了”她說出來,把米佳交給保姆,吻了吻他的面頰。八
自從列文看見他親愛的垂死的哥哥那一瞬間,他第一次用他稱為新的信念來看生死問題,這種信念在他二十歲到三十四歲之間不知不覺地代替了他童年和青年時代的信仰,從那時起,死使他驚心動魄的程度還不如生那麼厲害,他絲毫也不知道生從哪里來的,它為了什麼目的,它如何來的,以及它究竟是什麼。有機體及其滅亡、物質不滅、能量不滅的定律、進化是代替了他往日信念的術語。這些術語和與此有關的概念對于思考問題倒很不錯;但是對于生命卻毫無作用,列文突然感覺得自己像一個脫下暖和的皮大衣換上薄紗衣服的人一樣,他一走進嚴寒里,毫無疑問立刻就確信了,不是憑著推論,而是憑著他的親身感受,他簡直就像赤身**一樣,而且他不可避免地一定會痛苦地死去。
從這時起,雖然他對這事還沒有多加思索,而且照舊像以往一樣生活著,但是列文卻不斷為了自己的無知而感到恐懼。
除此以外,他還模糊地意識到他所謂的那種信念不但是無知,而且還是那麼一種思想方法,靠這種思想方法要取得他所需要的知識是不可能的。
在他結婚後的初期,他所體驗到的新的快樂和新的責任完全撲滅了這些思想;但是後來,自從他妻子懷孕以後,他無所事事地住在莫斯科的時候起,這個需要解決的疑問就越來越經常地、越來越執拗地呈現在列文的心頭。
對于他,問題是這樣的︰“如果我不接受基督教對于生命問題所做的解答,那麼我接受什麼解答呢”在他的信念的整個庫房里,他不但找不到任何回答,他簡直找不出一個像樣的答案。
他的處境正像一個在玩具店或者兵器店里尋找食物的人一樣。
不由自主地,無意識地,他現在在每一本書籍中,在每一次談話里,在他遇到的每個人身上,探求人們對這些問題的態度,尋求它們的解答。
最使他驚異和迷惑的是那些大多數同他年齡相仿、氣味相投的人,也像他一樣用他那樣的新信念代替了他們從前的信仰,卻都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可苦惱的地方,而且還十分滿足和平靜。因此,除了主要的問題,列文還被另外一些問題苦惱著︰這些人是誠實的嗎他們不是在做假吧否則就是他們對于科學所給予他所關心的問題的答案了解得和他不同,而且比他更清楚于是他就費盡心血去研究這些人的意見和那些登載著他們的答案的書籍。
自從這些問題開始盤據在他的心頭以來,他發現了一件事情,就是,他根據他青年時代大學圈子的回憶而設想宗教已經過時了、再也不存在的想法是錯誤的。所有那些過著善良生活的、他所親近的人都信教︰老公爵、他那麼喜愛的利沃夫、謝爾蓋伊萬內奇,還有所有的婦女都信教。而他的妻子信教就像他幼年時候一樣,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的俄國人民,所有那些博得了他無限尊敬的人,也都信教。
另外一件事是,瀏覽過許多書籍以後,他確信了那些同他觀點一致的人並沒有任何遠見卓識,什麼也不說明,只是干脆把他覺得沒有答案就活不下去的那些問題置之不顧,卻企圖解決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不能使他發生興趣的問題,例如,有機體的發展,靈魂的機械式的解釋,等等。
除此以外,在他妻子分娩的時候,他發生了一件異乎尋常的事。他,一個不信教的人,開始祈禱起來,而在祈禱的時候就有了信仰。但是那種時刻已經過去了,他不能夠在生活中給予他當時體驗到的心情任何地位。
他不能承認他那時認識了真理,而現在是錯了;因為只要他平心靜氣地回想一下的話,這一切就全粉碎了。但是他又不能承認他那時犯了錯誤,因為他很珍視當時他的心情,要是承認那是意志薄弱的結果,就會玷辱了那種時刻。他處在一種痛苦的自相矛盾的狀況中,竭盡心力要擺脫這種狀況。九
這些思想折磨著他,苦惱著他,有時松弛些,有時強烈些,但是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他讀書,思索,他讀得和想得越多,他就覺得自己距離他所追求的目的越遠了。
最近在莫斯科和在鄉間,既經信服了他在唯物主義者那里得不到解答,于是他就反復閱讀柏拉圖、斯賓諾沙、康德、謝林、黑格爾和叔本華的著作,這些哲學家並不用唯物主義觀點來解釋人生。
當他閱讀,或者自己想法駁倒別的學說,特別是唯物主義的時候,他覺得他們的思想很有效用;但是當他一讀到,或者自己想到人生問題的解答的時候,就又百思不得其解了。當他遵循著類似精神、意志、自由、本質這些意義含糊的字眼的定義,而且故意陷入哲學家為他布置的或者他自己布置的文字羅網的時候,他似乎開始有所領悟。但是只要他一忘記那種人為的思路,從現實生活中又回到他認為滿意的思路上去,而且按照這種思路思索,這種人為的建築物就突然間像座紙房子一樣倒塌下來,顯則易見這種建築物是由那一套顛來倒去的字眼構成的,與生命中比理智更重要的東西沒有關系。
有一個時期,在讀叔本華的時候,他用愛這個字代替了意志這個字,而在他還未擺脫開這種新奇的哲學的時候,它曾經慰藉了他一兩天;可是當他用現實生活的觀點來觀察它的時候,它也立刻瓦解了,變成了毫不保暖的薄紗衣裳。
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勸告他閱覽霍米亞科夫1的神學著作。列文讀了霍米亞科夫著作的第二卷,盡管他那種能言善辯的、華麗的、妙趣橫生的筆調最初曾使他感到厭惡,但是里面有關教會的學說卻打動了他的心。最初打動他的思想是,領悟那份天賦神聖真理並非賜予孤立的個人,而是賜予由于愛而結合起的團體教會的。使他高興的是,他想到相信一個包羅了所有人的信仰,以上帝為首的,因而是神聖和絕對正確的,現在的教會,從而信仰上帝、創造世界、墮落、贖罪等等宗教信念,比從上帝,從一個神秘莫測的、遙遠莫及的上帝和從創造世界等等開始要容易一些。但是後來,在閱讀羅馬天主教作家所寫的教會史和希臘正教作家所寫的教會史的時候,卻發現這兩
...
個實質上都絕對正確的教會卻是互相排斥的,于是他對霍米亞科夫的論教會的學說感到失望了;而這幢建築物也像那幢哲學建築物一樣倒塌下來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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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霍米亞科夫18041860,詩人,政論家,斯拉夫主義最大的代表人物。他的神學著作于一八六七年在布拉格發表。
一春天他都茫然若失,經歷了一段可怕的時刻。
“不知道我是什麼、我為什麼在這里,是無法活下去的。但是這個我又不能知道,因此我活不下去,”列文自言自語。
“在無限的時間里,在無限的物質里,在無限的空間里,分化出一個水泡般的有機體,這水泡持續了一會就破裂了,這個水泡就是我。”
這是一種使人苦惱的曲解,但是這卻是人們在這方面若干世紀來苦心思索所獲得的唯一的最終的結果。
這是最終的信仰,差不多一切流派的人類思想體系都是以此為依據的。這是一種佔主宰地位的信仰,而在一切其他的解釋中,列文不由自主地,他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和怎麼地,偏巧挑選了這個,好像這無論如何也是最明晰的。
但是這不僅是曲解而已,這是對于一種邪惡勢力一種人不可能向它屈服的、凶惡的、而且使人厭棄的力量
的殘酷的嘲弄。
必須擺脫這種力量。而逃避的方法就掌握在每個人的手中。必須停上對這種邪惡力量的依賴。而這只有一個方法
就是死
列文,雖然是一個幸福的、有了家庭的、身強力壯的人,卻好幾次瀕于自殺的境地,以致于他把繩索藏起來,唯恐他會上吊,而且不敢攜帶槍支,唯恐他會自殺。
但是列文並沒有用槍自殺,也沒有上吊,他繼續活著。十
當列文想到他是什麼和為什麼活著的時候,他找不到答案,于是陷入悲觀失望;但是當他不再問自己這些問題的時候,他反倒好像知道他是什麼和為什麼活著了,因為他堅決而明確地生活著和行動著;最近他甚至比以前更堅定明確得多了。
六月初他回到鄉間的時候,他又回到他日常的工作。農務,同農民和鄰居們交往,經管家務和他姐姐和哥哥托付給他的家產,同妻子和親屬的關系,照顧嬰兒和從今年春天起他就迷戀上的新的養蜂愛好,佔據了他的全部時間。
這些事情引起了他的興趣,倒不是因為像他以前那樣,根據什麼公認的原理才認為它是正確的;恰恰相反,現在,他一方面由于他以前在公共福利事業方面的失敗而覺得灰心喪氣,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忙于思考和應付從四面八方壓到他身上的大宗事務,因而他完全不再想到公共福利,他對這件事情發生興趣,只是因為他覺得必須做他所做的事情,他非得這麼做不可。
以前這差不多從童年就開始了,到他完全成人當他盡力做一些對所有的人、對人類、對俄國、對全村有益處的事情的時候,他覺察出這種想法倒是令人愉快的,而這種活動本身卻總是令人不滿意的,而且他總也不十分相信這種事情確實是需要的,而這種活動本身最初看上去似乎是那麼重大,卻越來越微不足道,直到化為烏有為止;可是現在,自從他結婚以後,當他越來越局限于為自己而生活的時候,雖然想起自己的活動再也體會不到什麼快樂,但是他卻堅信自己的事業是萬不可少的,而且看出它比以往進展得順遂多了,而且規模變得越來越大了。
現在,好像不由自主一樣,他像一把犁頭似的,在地里越掘越深,不耕出一條條犁溝是拔不出來的。
像祖祖輩輩那樣過著家庭生活,那就是說達到一樣的教育水平,而且使子女們受到同樣的教育,無疑是非常必要的。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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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照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他姐姐的和那些習慣于向他請教的農民的事務是不可能的,就像把抱在懷中的嬰兒拋掉是不可能的一樣。必須照顧請來作客的姨姐和她的孩子們以及他妻子和嬰兒的安適,每天不花費一點時間來陪他們也是不可能的。
這一切,再加上他的打獵的愛好在養蜂的新愛好,就佔滿了列文的那種他一想起來就覺得沒有一點意思的全部生活。
但是除了明確地知道他必須做什麼以外,列文同樣也知道這一切他必須怎麼做,事情當中哪一樣是更重要的。
他知道他一定要盡量廉價雇佣工人;但是用奴役辦法來雇人,以預付的方式壓低他們應得的工資,卻是不應該的,雖然那樣有利可圖。在缺貨的時候賣給農民稻草是可以的,雖然他替他們很難過;但是旅館或者酒店,雖然很賺錢,也一定要取消。砍伐樹木一定要盡量從嚴處分,但是農民們把牲口放到他的地里卻不能處以罰款;雖然這使看地的人很發愁,而且使農民們無所畏懼,他卻不能扣留人家走失的牲畜。
彼得每個月要付給債主百分之十利息,他必須借給他一筆錢,好把他解救出來;但是拖欠了地租的農民們卻不能不交地租或者延期交租。不割草場上的草,使草都糟蹋了,是不能饒恕管家的;但是種著小樹的八十畝地上的青草卻不能割。一個雇工在農忙季節,因為父親死去回了家,無論他是多麼可憐,也是不能饒恕的,而且為了那些寶貴的月份他曠了工,一定要扣除他的工錢;但是卻不能不按月發口糧給對他毫無用處的老僕人們。
列文也知道,一回到家首先就得去看他那身體不舒服的妻子,而等待了三個鐘頭要見他的農民們卻是可以再稍候一會的;而且他知道,盡管往蜂房里收蜂群是一種樂趣,但是他卻得放棄這種樂趣,讓管蜂的老頭一個人去收蜂群,而去和到養蜂場來找他的農民們談話。
他做得對不對,這他可不知道,現在他不但不打算加以證實,而且避免談論和想這件事。
推究把他引入了疑惑之中,妨礙他看清他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但是當他不動腦筋,只是這麼活著的時候,他就不住地感覺到他的心靈里有一個絕對正確的審判官,在評判那可能發生的兩種行動,哪樣好,哪樣歹;而他剛一做了不該做的事,他立刻就感覺到了。
他就這樣活著,他不知道,而且也看不出他有可能知道他是什麼和他為什麼活在世界上,而且他因為這種愚昧無知痛苦到那種地步,以致他簡直害怕他會自殺,同時他卻在堅定地開闢著他自己特殊的確定的人生道路。十一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來到波克羅夫斯科耶的那一天,是列文最苦惱的一天。
這是一年中最緊張的農忙季節,那時候,所有的農民在勞動中都表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自我犧牲的緊張精神,那是在任何其他的生活條件下都沒有表現過的,要是露出這種品質的人們自己很看重它,要是它不是年年如此,要是這種緊張勞動的成果不是那麼平常的話,那它就會得到很高的評價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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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或者收獲黑麥和燕麥,裝運,割草,翻耕休耕地,打谷子和播種冬小麥這一切看起來好像都很簡單平凡;但是要干完這一切,就需要全村的人,老老少少,毫不間歇地勞動三四個星期,而且比往常要艱苦三倍,靠著克瓦斯、蔥頭和黑面包過日子,夜里打谷和搬運谷捆,而且一天二十四小時內睡不到兩三個鐘頭。全俄國每年都是這樣干的。
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鄉下度過,而且同農民有著密切的聯系,在這種大忙的時刻,列文總感覺得農民們這種普遍的興奮心情感染了他。
一大早,他就騎馬到第一批播種黑麥的地方,然後又到運去燕麥堆成垛的地方去,當他妻子和姨姐起床的時候就回家去和她們一道喝咖啡,接著又步行到農場,那里安裝好的一架新打谷機就要打谷了。
一整天,當他同管家和農民們談話的時候,當他在家中跟他妻子、多莉、她的孩子們和他的岳父談話的時候,除了農務以外,列文翻來覆去老想著他當時很關心的那個問題,在一切里尋找著同這個問題有關系的東西︰“我到底是什麼我在哪里呢我為什麼在這里”
列文站在一所新蓋好房頂的谷倉尚未落盡樹葉、還散發著香氣的榛樹枝作板條,茅屋頂用新剝去皮的白楊木做房梁透過敞開的大門凝視著打谷時回旋飛揚的干燥而刺鼻的灰塵,時而凝視著被炎熱的陽光照耀著的打谷場上的青草和剛剛從谷倉里搬運出來的新鮮麥稈;時而凝視著長著花斑頭頂和白胸脯的燕子,它們啁啾著,鼓動著翅膀飛進房檐下,歇落在門口的亮處;時而凝視著在陰暗的、塵土飛揚的谷倉里奔忙著的人們,于是他心上產生了無數的怪念頭︰“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呢”他想。“我為什麼站在這里,強迫他們勞動呢他們為什麼全都這樣賣力,而且極力在我面前表現得非常勤奮呢我認識的這位馬特列娜老婆婆這麼拚命干什麼失火的時候一根大梁打中了她,我曾為她醫治過”他想,望著一個瘦削的農婦,她正用耙子把谷子耙攏來,她的曬得黑黝黝的赤腳在高低不平的堅硬打谷場上吃力地走著。“當時她身體復原了,但是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十年之內,人們就會埋葬她,于是她什麼都不會遺留下來,而那個以那樣靈活而細氣的動作揚掉麥穗上的谷殼、穿紅衣服的漂亮姑娘也什麼都不會留下來。人們也會埋掉她,還有那匹斑馬,那是不久的事了呢,”他深思著,望著一匹肚皮一起一伏、鼻孔脹大、呼吸急促的馬,它正踩著在它身下轉動著的斜輪子。“他們會埋葬了它,而那個正在把谷子放進機器里、鬈曲的胡須上落滿糠皮、白肩膀上的襯衫破了一大塊的費奧多爾,也會被人們埋葬掉。而他卻還在解谷捆,吩咐什麼、對婦女們吆喝著、手腳麻利地把轉動著的輪子上的皮帶整理好了。況且,不僅僅是他們,我也會被人們埋葬掉,什麼也不留下來呢。這都是為了什麼呢”
他想著這個,同時看了看表,計算他們一個鐘頭之內可以打多少。他必須知道這個,好據此來定每天的工作定額。
“快一個鐘頭了,他們才開始打第三垛,”列文想,走到正在把谷物放進機器里的那個人跟前,用壓倒機器的轟隆聲的聲音叫他每次少往里面放一點。
“你一次放進去的太多了,費奧多爾你看,都堵塞住了,所以就不順暢了。要放得均勻”
費奧多爾,被粘在汗淋淋臉上的灰塵弄得漆黑,喊了句什麼作為回答,但是仍舊不照列文希望的去做。
列文走到機器跟前,把費奧多爾推到一邊,親自動手把谷物放進機器里去。
一直干到農民們快吃午飯的時候,他和費奧多爾才一起離開谷倉,站在打谷場上一堆新收割下來的、留做種籽的、整齊的黃色黑麥旁邊,交談起來。
奧費多爾來自一個遙遠的村落,就是列文以前按照合作經營方式出租土地的那個地方。目前他把那塊土地租給一個打掃院子的人了。
列文和費奧多爾談起這塊地來,打听那個村落里的一個富有的、人品很好的農民普拉東,明年會不會租那塊土地。
“地租太高,普拉東繳不起,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那個農民回答,從被汗水濕透的襯衫懷里摘下黑麥穗。
“但是基里洛夫怎麼繳得起呢”
“米秋赫那個農民這樣輕視地稱呼那個打掃院子的,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怎麼會繳不起呢這家伙很會壓榨別人,他還會從中撈一把哩。他連個基督徒都不可憐的可是福卡內奇大叔他這樣稱呼普拉東老頭,難道他會剝削別人嗎他借錢給別人,有時就算了,有時不要全部歸還。這全看是什麼人呀
“但是他為什麼不要人家還錢呢”
“哦,可見人跟人不同啊有一種人只為了自己的需要而活著,就拿米秋赫說吧,他只想填滿肚皮,但是福卡內奇可是個老實人。他為了靈魂而活著。他記著上帝。”
“他怎麼記著上帝呢他怎麼為靈魂活著呢”列文幾乎喊叫起來。
“您知道怎麼樣的,正直地,按照上帝的意旨。您要知道,人跟人不同啊譬如拿您說吧,您也不會傷害什麼人的”
“是的,是的,再見”列文說,激動得透不過氣來,于是扭過身去,拿起手杖迅速地走回家去了。一听到那個農民說普拉東為他的靈魂正直地、按照上帝的意旨活著,一些模糊的、但是意義重大的思想就涌上他的心頭,好像從封鎖著它們的地方掙脫出來一樣,全都朝著一個目標沖去,在他的腦海里回旋著,以它們的光彩弄得他頭昏目眩。十二
列文沿著大路邁開大步走著,他所留意的與其說是他的思想他還不能清理出個頭緒,毋寧說是那種他以前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心情。
那個農民所說的話在他的心里起了像電花一樣的作用,把那些不住地縈繞在他的心頭的、散漫的、無力的、各別的思想突然改變了和融合成一個整體。這些思想,甚至在他談論出租土地的時候,就不知不覺地盤據在他的心頭了。
他感覺得自己的心靈中有某種新的東西,他愉快地探索著這種新的東西,但是卻還不知道它是什麼。
“活著不是為了自己的需要,而是為了上帝為了什麼上帝呢還有比他所說的話更無意義的嗎他說一個人不應該為了自己的需要活著,那就是說,一個人不應該為了我們所理解的、我們所迷戀的、我們所渴望的東西活著,而是為了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為了誰也不了解,誰也無法下定義的上帝活著。這又是什麼呢我不明白費奧多爾這些荒謬無稽的話嗎明白了的話,我懷疑它們的真實性嗎我認為它們是愚蠢的、含糊的、不確切的嗎
“不,我了解得完全跟他了解的一樣,比我了解人生中的任何事情都透徹,都清楚哩這一點我一生都沒有懷疑過,而且也不可能懷疑。非但我一個人,所有的人,全世界都充分理解這個。人難免對別的東西發生懷疑,但卻沒有人懷疑過這個,而且大家總是同意這個的。
“費奧多爾說基里洛夫,那個打掃院子的,是為了他的肚皮活著。這是可以理解的、合情合理的。我們所有的人,作為有理性的生物,都不得不為自己的肚皮活著。而突如其來的,這位費奧多爾卻說為了肚皮活著是錯誤的,應該為了真理,為了上帝而活著,而他略一暗示我就領悟了。我和千百萬人,千百年前的人和那些現在還活著的人︰心靈貧乏的農民們和深思熟慮過、而且論述過這事的學者們,全都用含糊的言語談論著這件事情而那件事我們全都同意的︰我們應該為什麼活著,什麼是好的。我和所有的人只有一種確切的、不容懷疑的、清楚的知識,而這種知識是不能用理智來說明的它是超乎理智的,不可能有任何原因,也不可能有任何結果。
“如果善有原因,那就不是善了;如果善有結果有報酬,那也就不是善了。因此善是超出因果關系的。
“而這就是我所知道的,我們所有的人都知道的。
“而我卻在尋找奇跡,因為看不見能使我信服的奇跡而感到遺憾物質的奇跡會誘惑我。但這里,就在我周圍,卻有一種奇跡,一種唯一可能存在的、永遠存在的奇跡,而我卻沒有注意到。
“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奇跡呢
“難道我找到了這一切的解答嗎難道我的痛苦真的結束了嗎”列文一邊想,一邊沿著灰塵彌漫的道路大步走著,忘卻了炎熱,也忘卻了疲倦,感到一種解除了長期苦痛的輕快之感。這種感覺是那麼令人愉快,使人簡直都難以置信了。他激動得透不過氣來,再也不能往前走了,于是他離開大路,走進樹林里,坐在白楊樹蔭里未割的草地上。他把帽子從冒汗的額頭上取下來,支著胳臂肘,躺在多汁的、寬葉的樹林里的草地上。
“是的,我一定要冷靜地想想,弄明白,”他想,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前面未踐踏過的青草,注視著一只綠色甲蟲的一舉一動,它正沿著一株速生草的草睫爬上去,在爬的時候被茅草的葉子阻擋住了。“一切從頭做起,”他自言自語,把茅草的葉片扳到一邊,使它不致擋住甲蟲的路,又弄彎了一個葉片,使那只蟲子可以從上面過去。“是什麼使我這樣高興呢我發現了什麼呢”
“以往我總說,在我的身上,在這棵青草上和那只甲蟲你看,它並不想到那棵草上去,卻展開翅膀飛走了身上,按照物理、化學和生物學的定律,正在發生物質變化。在我們所有的人身上,包括白楊、雲彩和星雲在內,都在進化的過程中。從什麼進化來的進化成什麼呢永無休止的進化和斗爭好像在無窮之中可能有什麼趨向和斗爭似的而使我驚奇的是,盡管我盡力沿著這條思路深思熟慮,但是人生的意義,我的沖動和**的意義卻仍然沒有向我顯示。我的沖動的念頭是那麼明顯,使得我總是按照它生活,而當那位農民對我說他為了上帝,為了靈魂活著的時候,我不由得又驚奇又高興了。
“我什麼都沒有發現。我不過發現了我所知道的東西。我了解了那種不但過去曾賦予我生命、而且現在也在賜給我生命的力量。我從迷惑中解脫出來,認識了我主。”
于是他簡略地在心里回顧了一遍他最近兩年來的整個思路,那是隨著看見他的沒有希望痊愈的親愛的哥哥而產生的清晰而明顯的死的念頭開始的。
那時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在所有人面前,在他自己面前,除了痛苦、死亡和永遠被世間忘卻以外一無所有,于是他斷定這樣活下去是不可能的,他要麼得把生命解釋清楚,使它不要像是什麼惡魔的惡意嘲笑,要麼就得自殺。
但是他既沒有做這件事,也沒有做那件事,反而繼續活下去,繼續思考和探索著,甚至同時還結了婚,體驗到許許多多的樂趣,而且當他不考慮他的生命的意義時他還是很幸福的。
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就是說他生活得很好,可是思想不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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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隨著他母親的乳汁一同吸進去的精神上的真理而生活著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在思想上他不但不承認這些真理,而且還費盡心機來回避它。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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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明白了,多虧把他教養成人的信仰,他才能夠活下去。
“如果我沒有這些信仰,而且如果不知道一個人應該為上帝活著,而不是為了自己的需要活著,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而且我會怎麼度過我的一生呢我一定會搶劫、說謊和殺人構成我的生活中的主要快樂的東西也就根本不會存在了。”雖然他拚命想像,但是他怎麼也想像不出,如果他不知道他為了什麼活著,他會成為一個怎樣獸性的東西。
“我找尋我的問題的答案。但是思想卻不給予我的問題一個答復它和我的問題是不相稱的。生活本身給予了我這個答案,從而我認識了什麼是善,什麼是惡。而這種知識我是用什麼方法也得不到,但是卻賜給了我,就像賜給了所有的人一樣,所以賜給我,就是因為我從任何地方也不能夠取得它。
“我從哪里得到的呢憑著理智我能夠做到一定要愛自己的鄰居,而不要迫害他們的地步嗎我小的時候人們就對我這麼說,而我就高興地相信了,因為他們對我說的是已經在我的心靈中存在的東西。但是誰發現的呢不是理智理智發現了生存競爭和要求我們迫害所有妨礙我們滿足**的東西的法則。這就是理智所作的推論。但是愛人如己的法則是理智不可能發現的,因為這是不合理的。”
“是的,驕傲”他自言自語,翻過身去趴在地上,動手把葉片打成一個結子,極力不要把它折斷。
“不但是心靈上的驕傲,而且是心靈上的愚蠢。而主要是欺詐,簡直是心靈上的欺詐。就是心靈上的欺騙,”他重復說。十三
列文還回想起多莉和她的孩子們中間最近發生的一件事情。孩子們,無人照管,在蠟燭上煮起覆盆子來,像噴泉似的往嘴里倒牛奶。他們的母親發覺了他們在玩這種把戲,就當著列文的面教導他們說,這種搗亂給大人們添了多少麻煩,都是為了他們費力淘神,如果他們打碎了茶杯,他們就沒有東西用來喝茶,如果他們潑了牛奶,他們就沒有東西吃,會餓死的。
孩子們听他們的母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所流露的平靜的、無精打采的不相信的神情使列文大吃一驚。他們傷心的只是他們的有趣的游戲被打斷了,母親所說的話他們一個字也不相信。他們不能相信,因為他們想像不出他們所能享用的分量,而且也想像不出他們所糟蹋的就是他們用來維持生活的東西。
“這全是自然而然得來的,”他們心里想。“這一點也沒有意思,一點也不關緊要,因為過去是這樣,將來也會這樣,永遠都會這樣。這事用不著我們操心,都給我們準備好了;但是我們卻要發明一些獨特的、新奇的花招兒。所以我們就想起來把覆盆子放在杯子里,擱在蠟燭上煮,而且想把牛奶像噴泉一樣互相倒在嘴里。這很有趣,而且很新奇,一點也不比用杯子喝差哩。”
“在理智上探求自然力的意義和人生的目的的時候,難道我們,難道我,不都是這樣做的嗎”他繼續想下去。
“當人通過一種對于人來說是新奇而不自然的思路,給導向一種他早已知道的、而且他確切知道少了就活不下去的知識的時候,所有的哲學理論不都是這樣的嗎事先就知道人生的主要意義,像那個農民費奧多爾那樣確切無疑,而且一點也不比他清楚,只想憑著靠不住的推理方法回到盡人皆知的題目上去,這在每個哲學家的理論發展上不都是顯而易見的嗎
“哦,假定丟下孩子們不管,讓他們自己去取或者去做碗碟,去擠牛奶,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栗子小說 m.lizi.tw他們還會淘氣嗎不,他們會餓死的哦,假定丟下我們,讓我們懷著滿腔熱情和思想,卻沒有上帝和造物主那種概念,或者完全不明白什麼是善,不了解道德上的惡的意義,那將會如何
“沒有這些概念,就不用想建立起任何東西來
“我們只想破壞,因為我們精神上是滿足的。我們的確像小孩子一樣。
“我和農民共有的那種可喜的知識,只有它才給了我寧靜的心情的那種知識,是從哪里來的呢我是從哪里得來的
“我,是受信奉上帝的觀念教養大的,是一個基督徒,我的一生中充滿了基督教所賜予我的精神上的幸福,我的身心盈溢著這種幸福,而且依靠它生活,可是我,卻像個孩子一樣,不了解它,想破壞它,那就是說,我想要毀壞我用來維持生活的東西。但是只要一到生命的緊要關頭,我就像孩子們饑寒交迫的時候一樣,我就轉向了他,而且我還不如那些因為淘氣而挨母親責罵的孩子,我不覺得我的那種幼稚的胡鬧想法是對我不利的。
“是的,我所知道的東西,我不是憑著理智知道的,而是因為賜給我了,顯示給我了,而且我是從記在心里的、由于信奉教會所宣布的主要的東西而知道的。”
“教會教會”列文重復說。他翻過身去,用胳臂肘撐著身子,開始眺望遠方,望著正朝那邊的小溪走來的一群牲口。
“可是我能夠相信教會傳的全部道理嗎”他想著,想用各種各樣能夠破壞他現在的平靜心情的事情來考驗自己。他故意回想著一向最使他覺得奇妙和迷惑不解的教會的教義。
“創造世界不過我怎麼解釋生存呢用生存嗎什麼都不用嗎還有魔鬼和罪惡呢我怎麼說明罪惡呢救世主呢
“但是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而且除了對我和對所有的人都講過的,什麼都不可能知道。”
于是他現在覺得沒有一條教會的教理能夠破壞主要的東西就是作為人類唯一天職的、對于上帝和對于善的信仰。
教會的每條教義與其說是表示為個人需要而服務的信念,不如說表示為真理而服務的信念好。每一條教義不但不會破壞這種信念,而且在完成那種在世界上不斷地出現的偉大奇跡上是萬不可少的,這種奇跡使得每一個人,千百萬各色各樣的人︰聖賢和愚人、兒童和老人、農民們、利沃夫、基蒂、國王和乞丐都可能確切地了解同樣的事情,而且構成一種精神生活,只有這種生活才值得過,只有這種生活才是我們所看重的。
仰臥著,他現在凝視著那高高的、無雲的天空。“難道我不知道這是無限的空間,而不是圓形的蒼穹嗎但是不論我怎樣眯縫著眼楮和怎樣使勁觀看,我也不能不把它看成圓的和有限的;盡管我知道無限的空間,但是當我看到堅固的蔚藍色的穹窿的時候,我毫無疑問是對的,比我極目遠眺的時候更正確。”
列文不再往下想了,只是好像在傾听正在他心里愉快而熱切地談論著什麼的、神秘的聲音。
“這真的是信仰嗎”他想,幸福得不敢相信了。“我的上帝,我感謝你”他說,咽下涌上來的嗚咽,用雙手擦掉滿含在眼楮里的眼淚。十四
列文直視著前方,看見一群牲口,隨後又看見套著他那匹烏騅馬的馬車,還有那個走到牲口跟前,正同牧人說什麼話的車夫;隨後他听見附近發出車輪的轟隆聲和毛色光滑的馬的鼻息聲;但是他是那麼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因此他並不奇怪為什麼車夫會到他這里來了。栗子小說 m.lizi.tw
當車夫離得十分近了,招呼他的時候,他這才想起來。
“太太派我來接您。您的哥哥和另外一位先生來了。”
列文坐上馬車,接過韁繩。
好像大夢初醒一樣,列文好久都清醒不過來。他凝視著那匹肥壯的馬,它跑得連被韁繩磨傷的臀部和脖頸都冒出汗來,而且凝視著坐在他身邊的車夫伊萬,于是回憶起他正盼望著他哥哥,想起來他妻子大概為了他久久不回去而不放心了,他試著猜想同他哥哥一道來的那位客人是誰。他哥哥、他妻子和那位不知名的客人現在在他的心目中似乎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他覺得他和所有的人的關系現在都會改變了。
“我和我哥哥之間現在決不會再有那種老橫在我們之間的疏遠態度了,不會爭論了,和基蒂永遠也不會口角了;對那位客人,不論他是誰,我都會是親切而和善的;和僕人們,和伊萬,一切都會兩樣了。”
拉緊粗硬的韁繩,勒住那匹焦急得噴著鼻息、似乎只想要奔跑的駿馬,列文不住地扭過頭來望著坐在他身邊的伊萬,伊萬空著兩手不知做些什麼才好,不斷地把他那被風吹起來的襯衣按下去,列文極力想找個借口好和他談話。他本來想說伊萬把馬鞍的肚帶勒得太緊了,但是這听起來好像是責備的話,而他是希望說些親切的話的。但是他又想不起別的話可說。
“請靠右邊走,那里有一截樹樁,”車夫說,揪了揪列文拉著的韁繩。
“請你別踫我,不要教我”列文說,因為車夫的干涉而惱怒了。就像往常別人的干預總使他惱怒一樣,他立刻就憂愁地感覺到,他認為他的心情接觸到現實時,他的態度馬上就會改變的那種推論是多麼錯誤。
離家還有四分之一里的時候,列文看見格里沙和塔尼婭朝著他跑來。
“科斯佳姨父媽媽來了,還有外祖父、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一個什麼人哩”他們嚷叫著,爬上馬車。
“那是誰呀”
“一個非常可怕的人哩他的兩只胳臂總這樣,”塔尼婭說,在馬車里立起身來,模仿著卡塔瓦索夫。
“年紀大的呢,還是年輕的”列文笑著問,塔尼婭的手勢使他想起一個什麼人。
“啊,但願不是一個討人厭的家伙就好了”列文想。
他們剛由路的轉彎處轉出去,就看見一群人走過來,列文認出來卡塔瓦索夫,他戴著草帽,兩只胳臂就像塔尼婭所表演的那樣揮動著。
卡塔瓦索夫愛好談論哲學,他從那些從來不研究哲學的自然科學家那里學到一些概念,在莫斯科列文最近曾和他爭論過好多次。
列文認出他以後想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曾經有過一次爭論,在那次爭論中,卡塔瓦索夫顯然認為自己獲得了勝利。
“不,無論如何我現在也不爭辯和輕易發表意見了,”他思索。
下了馬車,同他哥哥和卡塔瓦索夫招呼過之後,列文就問基蒂在哪里。
“她抱著米佳到科洛克這是房子附近的樹林去了,她想把他安頓在那里,因為家里太熱了。”多莉說。
列文一向總勸他的妻子不要把嬰兒抱到樹林里去,認為那是很危險的,听到這個消息他很不高興。
“她抱著他到處亂走,”老公爵微笑著說。“我勸她把他抱到冰窖里去試一試呢。”
“她想去養蜂場的。她以為你在那里呢。我們也是到那里去,”多莉說。
“哦,你在做什麼呢”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落在後面和他弟弟並肩走著。
“噢,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照常忙著經管農事,”列文回答。“你可以住得久一些嗎我們早就盼望著你了。”
“住兩個星期的光景。在莫斯科我還有一大堆事要做。”
說了這些話,兩弟兄的目光相遇了,而列文,盡管他總是希望,現在更是熱烈地希望和他哥哥親善,特別是和他開誠布公,但是望著他的時候卻覺得局促不安。他垂下眼楮,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心里尋思著有什麼話題可以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感到興趣,可以使他不談塞爾維亞戰爭和斯拉夫的問題,那些問題在提到他在莫斯科的工作時就暗示到了,列文問起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著作來。
“喂,有評論你的著作的書評嗎”他問。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听出這問題的用意,微笑了笑。
“誰對這問題也沒有興趣,而最不感興趣的是我,”他說。
“您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要下雨了,”他補充說,用遮陽傘指著飄浮在白楊樹梢上的白雲。
這些話就足以在兩兄弟之間建立起那種倒不一定是敵對的、但卻是冷淡的關系,這種關系本來是列文那樣渴望避免的。
列文走到卡塔瓦索夫跟前。
“您居然想起到這里來,這有多好啊”他對他說。
“我老早就想來。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我們等著看看吧。
您看過斯賓塞的著作嗎”
“不,沒有看完,”列文說。“不過,我現在也不需要了。”
“怎麼回事這可真有意思為什麼不需要了”
“哦,我終于相信,我所關心的問題在他和他那一流人那里是得不到解答的。現在”
但是卡塔瓦索夫臉上的寧靜愉快的表情突然使他感到驚異,他十分惋惜的是,他的心情顯然被這場談話擾亂了,想起他的決心,就不再談了。
“不過,我們以後再談吧,”他補充說。“如果我們要去養蜂場,就到這邊來,沿著這條小路,”他對全體的人說。
沿著狹窄的小徑,他們走到一塊小小的沒有刈割的草場上,草場的一邊滿是茂密的、顏色鮮艷的三色紫羅蘭,其中夾雜著一叢叢高高的、暗綠色的黑藜蘆,列文請客人們坐在小白楊樹林的濃蔭里,讓他們坐在特地為那些到養蜂場來、但是害怕蜜蜂的客人們準備下的條凳和樹樁上,他自己就到小屋里去為大人和孩子們取面包、黃瓜和新鮮蜂蜜。
盡量動作從容一些,傾听著越來越頻繁地從他身邊嗡嗡地飛過去的蜜蜂,他沿著小路走到小屋那里。就在入口,一只蜜蜂被他的胡子纏住了,發出嗡嗡的叫聲,但是他小心地把它放出去。走進陰涼的門廊,從牆壁的木釘上摘下面罩戴上,兩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走進圍著籬笆的養蜂場,那里,在割去草的空地中間豎立著行列整齊的、用樹皮繩索綁在柱子上的老蜂房,每一個他都很熟悉,它們各有各的記錄;而沿著籬笆是今年才入了蜂箱的新蜂群。在蜂房入口,使人眼花繚亂地老在一個地方飛著和盤旋著,有一群蜜蜂和雄蜂在游戲,其中的工蜂總是朝著一個方向,飛到繁花盛開的菩提樹林中或是飛回蜂房,去采花蜜或者帶回來花蜜。
他耳朵里不斷地听到各種各樣的嗡嗡聲,時而是一只忙著工作迅速飛過去的工蜂的聲音,時而是一只嗡嗡叫著的懶散的雄蜂的聲音,時而又是一只擔任守衛的、保護財產不讓敵人侵犯的、準備蜇人的蜜蜂的聲音。籬笆那邊有個老頭正在做桶箍,沒有注意到列文。列文停在養蜂場中間,沒有招呼他。
他高興有一個孤獨的機會,使他能擺脫現實,平靜下來,現實已經使他的情緒低落了。
他想起他又對伊萬發了脾氣,對他哥哥表現了冷淡的態度,而且又輕率地和卡塔瓦索夫講話。
“難道這只是剎那間的心情,一點痕跡都不留就過去了嗎”他想。
但是同時,當他又恢復了那種心情的時候,他高興地感覺到他心中起了一種新奇的重要的變化。現實只不過暫時遮蔽了他所得到的精神上的平靜;但是那種平靜仍舊完整地留在他的心里。
正如同那些蜜蜂一樣,繞著他盤旋,威脅著他,分散他的注意力,使他不能享受充分的生理上的寧靜,強迫他退縮著躲避它們,同樣地,自從他上了馬車就纏擾著他的操心事也剝奪了他精神上的自由;但是那也只是在操心的時候才有那種情形。就像盡管有蜜蜂,他的體力仍然毫無損傷一樣,他新近領悟到的精神上的力量也同樣是毫無損傷的。十五
“科斯佳,你知道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誰同車來的”多莉說,她給孩子們分了黃瓜和蜂蜜。“和弗龍斯基他到塞爾維亞去呢。”
“是的,而且還不是一個人,他自己出錢帶去一個騎兵連”卡塔瓦索夫說。
“這倒像他的作風,”列文說。“難道真的還有志願兵們去嗎”他望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一眼,補充說。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沒有回答,他用刀背小心翼翼地從盛著楔形白蜂巢的碗里把一只落在流動的蜂蜜中的活蜜蜂挑出來。
“我也這麼想要是您看見昨天車站上的那種情景就好了”卡塔瓦索夫說,大聲地嚼著一根黃瓜。
“哦,這該如何看法呢看在基督份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您解釋給我听听,這些志願兵都到哪里去,他們在和誰打仗呢”老公爵說,顯然是在繼續談列文不在的時候談開的話題。
“和土耳其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鎮靜地微笑著,他把那只被蜂蜜弄得身上發黑的,爪子無力地亂動著的蜜蜂挑出來,把它從刀子上移到一片堅實的白楊樹葉上。
“但是誰向土耳其人宣戰了是伊萬伊萬諾維奇拉戈佐夫和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以及施塔爾夫人嗎”
“沒有人宣過戰,但是人民同情他們的受苦受難的鄰邦,想要支援他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但是公爵不是在談支援,”列文來袒護他岳父說。“而是談戰爭他是說,個人不經政府許可是不能參戰的。”
“科斯佳,當心,這里有一只蜜蜂真的,我們要挨蜇了”
多莉說,揮走了一只黃蜂。
“不過那不是蜜蜂,是黃蜂,”列文說。
“哦,好了,依著您的理論呢”卡塔瓦索夫微笑著對列文說,分明想挑他爭論起來。
“為什麼個人就沒有權力呢”
“我的看法是這樣的︰一方面,戰爭是那樣沒有人性的、殘酷的、可怕的事情,沒有一個人,更不用說一個基督徒了,能夠以個人的資格擔負起開戰的責任;只有負著這種責任,而且不可避免地卷入戰爭的政府才能夠如此。另一方面,根據科學和常識,在國家大事上,特別是戰爭的事情上,公民得放棄個人的意志。”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卡塔瓦索夫準備好反駁的話,異口同聲地講起來。
“問題就在這里,老弟,當政府不能實現公民的意志的時候,那時社會就來宣告自己的意志,于是就發生了這種情形,”
卡塔瓦索夫說。
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顯然並不贊成這種回答。听了卡塔瓦索夫的話他皺了皺眉,說了一些不同的話。
“你這樣說法毫無道理。這里根本沒有宣戰的問題,只不過是人道的、基督徒的感情的表現罷了。我們的同
...
種和信奉同一宗教的弟兄們遭到屠殺。栗子網
www.lizi.tw哦,就假定他們不是我們的弟兄和同一教派的人,只是一些兒童、婦女和老人,也不能見死不救呀;大家的情緒激昂起來,俄羅斯人趕去支援,好制止這種恐怖行為。你想一想,如果你走在大街上,看見一個醉漢毆打婦女或者小孩,我想你不會停下來考慮有沒有對這個人宣戰,就會撲到他身上,去保護被欺負的人”
“但是我不會打死那個人的,”列文說。
“不,你會打死他的。”
“我不知道。要是我看見這種事情,我可能憑著一時的感情沖動行事;事先可很難說。但是在斯拉夫人受壓迫的事情上卻沒有,而且也不能有這樣的感情沖動。”
“對于你可能沒有;但是對于別人卻是有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不滿意地皺著眉頭。“在人們中間還流傳著希臘正教徒在不聖潔的回教徒的桎梏下受罪的傳說。人們听到自己弟兄們的苦難,就發言了。”
“也許是這樣,”列文搪塞說,“但是我可看不出來。我自己也是人民,可是我卻沒有感覺到這一點。”
“我也沒有,”公爵說。“我住在國外,並且看到報紙,可是我得承認,直到保加利亞慘案以前,我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俄國人突然之間這樣愛起他們的斯拉夫弟兄來,而我對他們卻沒有絲毫的感情。我非常傷心,認為我是一個怪物,再不然就是卡爾斯巴德的泉水在我身上發生了影響但是回來以後我就放下心來,我看到只關心俄國,卻不關心他們的斯拉夫弟兄的,除了我還有別人。康斯坦丁就是一個”
“在這種事情上,個人的意見算不了什麼,”謝爾蓋伊萬內奇說。“當全俄國全體人民表示了願望的時候,那就不是個人意見的問題了。”
“不過請原諒,我沒有看出這一點來。人民也一點也不知道這件事,”公爵說。
“不,爸爸怎麼不知道上星期日在教堂里不是還講過嗎”多莉說,她一直听著這場談話。“請遞給我一塊毛巾,”她對帶著微笑望著孩子們的老人說。“不可能所有的人都”
“但是星期日教堂里講過又有什麼呢牧師是奉命宣讀的。他宣讀了。他們卻什麼都不明白,像往常傳道的時候那樣嘆著氣,”公爵接著說下去。“後來有人對他們說,為了拯救靈魂,教堂要募捐,于是他們就每人掏出一個戈比獻上去。
但是為了什麼,他們就不知道了”
“人民不能不知道的;人民總是意識到自己的命運的,像目前這種時候,這種意識就會表現出來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肯定地說,瞥了那個養蜂的老頭一眼。
這個漂亮的老頭,長著花白胡子和濃密的銀發,手里端著一碗蜂蜜動也不動地站著,挺著魁偉的身軀和善而寧靜地俯瞰著這些紳士,顯然他什麼也不明白,而且也不想弄明白。
“事情就是這樣,”他說,听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話他意味深長地搖了一下頭。
“是的,你最好問問他。他什麼都不知道,而且什麼也不想,”列文說。“你听說戰爭的事了嗎,米哈伊雷奇”他對那個老頭說。“他們在教堂里講了些什麼你覺得怎麼樣我們應該為基督教徒打仗嗎”
“何必要我們來想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皇上都替我們考慮到了,一切事情他都會替我們想的。他比我們看得清楚。我再拿點面包來嗎再給這小男孩一點嗎”他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指著吃完了面包皮的格里沙。
“我用不著問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我們看見過,現在還看見成千成百的人犧牲一切來為正義效勞,這些從俄國各個角落來的人坦率而清楚地表明了他們的思想和目的。栗子網
www.lizi.tw他們捐獻了自己的一點錢,或者是親自去,而且爽快地講明了他們為什麼這樣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這就是說,照我看來,”列文說,開始激動起來,“在擁有八千萬人口的國家里永遠可以找到不是千百個,像現在這樣,而是千千萬萬失去社會地位和不顧一切的人,他們哪里都樂意去加入普加喬夫1一伙,或者到基輔,或者到塞爾維亞去”
1普加喬夫約17421775,葉卡捷琳娜二世時農民起義的領袖。
“我告訴你,不是千百個,也不是不顧一切的人,而是人民中最優秀的代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惱怒得好像他在保護最後一點財產似的。“還有捐款呢在這上面無論如何全體人民已經直接表示了自己的意志。”
“人民這個字眼太不明確了,”列文說。“地方上的文書、教師和千分之一的農民,也許都還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八千萬人中其余的,像米哈伊雷奇一樣,不但沒有表示自己的意志,而且絲毫也不了解什麼事情要他們表示意志呢那麼我們有什麼權利說這是人民的意志”十六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辯論是有經驗的,他沒有反駁,卻立刻把話題轉移到問題的另一面去了。
“噢,如果你想通過數學的方法來測驗國民精神,這當然是難以辦到的我們的國家里還沒有采用投票方式,所以不能采用,就是因為它不代表民意;但是還有其他的方法。這在氣氛里可以感覺到的,人的心可以感覺到這點,且撇開不提那種在靜止的人海中流動的、對于每個不抱成見的人都是明顯的潛流;我們且狹義地看看社會吧知識界各式各樣的團體,以前互相仇視得那麼厲害,現在全都融合成一片了。一切分歧都結束了,所有的社會機構異口同聲說的都是這事情,所有的人都感覺到有一種自發的力量擒住了他們,帶著他們走向一個方向。”
“是的,所有的報刊說的都是一件事情,”公爵說,“這倒是真的。不過這就越像暴風雨前的青蛙了它們鼓噪得什麼都听不見了。”
“青蛙也好,不是青蛙也好,我並不辦報紙,也不想替他們辯護;可是我談的是知識界的意見一致,”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向他的弟弟說。
列文想回答,但是老公爵打斷了他。
“提到意見一致,還有些事可以說說,”公爵接過去說。
“我的女婿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你們都認識他。他現在當了一個什麼委員會的委員,名字我不記得了。總之,那里無事可做喂,多莉,這不是秘密而薪俸卻有八千盧布。你們且問問他,他的職務有沒有用處,而他就會證明給你听這是萬分需要的他是一個誠實的人,可是人不能不相信這八千盧布的用處。”
“是的,他托我轉告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已經獲得了這個差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不滿意地說,他認為公爵說的話是文不對題。
“報刊上的一致意見也是這樣的。它曾經向我解釋說︰只要一開戰,他們的收入就要加倍。他們怎麼能不考慮人民和斯拉夫人的命運和這一切呢”
“有好多報刊是我不喜歡的,但是這話說得未免太不公平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我只提出一個條件,”公爵繼續說下去。“在同普魯士開戰以前,alphonsekarr1有幾句話寫得妙極了。您認為戰爭是不可避免的嗎那麼好誰要鼓吹戰爭,那就讓他到特種先鋒隊里,走在大家前頭,帶頭去沖鋒陷陣”
1法語︰阿里芬斯卡爾。栗子小說 m.lizi.tw
“這樣一來那些編輯可就好看了”卡塔瓦索夫說,放聲大笑起來,心里想像著他所熟識的編輯們在這支精選部隊中的情景。
“噢,不過他們會臨陣脫逃的,”多莉說,“結果只會礙事”
“要是他們逃跑的話,那麼就用霰彈和拿著馬鞭的哥薩克放在他們後面押陣”公爵說。
“這是開玩笑,請原諒,公爵,而且是個不高明的玩笑,”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我可不覺得這是開玩笑,這”列文開口說,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打斷了他的話。
“社會上每個成員都接到做份內工作的號召,”他說。“而腦力勞動者是以表達輿論來盡自己的職責的。輿論的一致而充分的表示是新聞界的職責,同時這也是一種可喜的現象。二十年前我們是會沉默的,但是現在我們听見了俄國人民的聲音,他們準備團結一致地站起來,為了他們受壓迫的弟兄們準備流血犧牲,這是一種偉大的舉動,是力量的象征”
“但是這不單是犧牲生命的問題,而是殺死土耳其人,”列文畏怯地說。“人民流血犧牲,或者準備流血犧牲,是為了他們的靈魂,而不是為了殺人,”他補充說,不知不覺地就把這場談話和他專心考慮的思想聯系起來。
“什麼,為了他們的靈魂您要知道,這種說法對于一個自然科學家是很難理解的。靈魂到底是什麼”卡塔瓦索夫含著微笑追問。
“噢,您知道的”
“不,我敢對天起誓,我一點也不知道”卡塔瓦索夫說,大笑起來。
“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基督說,”謝爾蓋伊萬內奇從他那方面反駁說,他從福音書里很隨便地引用了好像是最容易理解的那段話,而列文總覺得那是最費解的。
“一點也不錯,正是這樣”老頭重復了一句,他就站在附近,回答偶爾投向他的目光。
“不,老弟,您被打敗了,被打敗了,完全被打敗了”卡塔瓦索夫興高采烈地喊著說。
列文氣惱得漲紅了臉,倒不是因為他被打敗了,而是因為他忍不住又爭論起來。
“不,我不能和他們爭執,”他想。“他們穿著刀槍不入的盔甲,而我卻是赤膊的。”
他看出要說服他哥哥和卡塔瓦索夫是不可能的,而且還看出要使自己和他們的意見一致是更不可能的。他們所宣傳的正是險些兒把他毀了的智力上的自豪感。他不能夠承認,根據幾百個開到京城里來的、會說大話的志願兵的話,于是幾十個人,他哥哥也在內,就有權利說他們和報刊表達了人民的意志和思想,何況這種思想是表現在復仇和屠殺上。他不能夠承認這一點,因為在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民中間他看不出這種思想的表現,而在他自己身上他不能不認為自己是組成俄國人民的一分子也找不出這種思想。而他之所以不能同意,最主要的是因為他,還有人民,都不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知道什麼是公共福利,但卻確切地知道,只有嚴格地遵守展現在每個人面前的善的法則,這種公共福利才能取得,因此無論為了什麼目的他都不願意發生戰爭,也不鼓吹戰爭。
他和米哈伊雷奇以及傳說中邀請北歐民族來為王的人民一樣,都表示︰“來做我們的王公,統治我們吧我們情願唯命是從。一切勞役、一切屈辱、一切犧牲我們都承擔下來;但是我們既不評判,也不決定”可是現在,按照謝爾蓋伊萬內奇的說法,人民已經放棄了他們用那麼高的代價取得的特權。
他本來還想問一聲,如果輿論是絕對正確的評判人,那麼為什麼革命和公社不像支援斯拉夫人的運動那麼合法呢但是這只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想法而已。但是有一件事是無容置疑的,就是這場爭論這時已惹惱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因此再爭論下去是不好的,所以列文就默不作聲了,他讓客人們注意烏雲聚攏來了,最好趁著還沒下雨趕快回家。十七
公爵和謝爾蓋伊萬內奇坐上馬車走了;其余的人們加快腳步,走回家去。
但是陰雲,時而白茫茫的,時而黑 的,來得那麼急驟,他們必須加快腳步才能在落雨以前趕到家。前面的烏雲,低沉而且像濃煙那麼黑,以迅速得出奇的速度橫過天空沖過來,他們離家還有兩百步的光景,一陣風就刮起來了,隨時都會降下傾盆大雨。
孩子們發出又驚又喜的叫喊聲跑在前頭。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吃力地和纏著她的雙腿的裙子斗爭著,已經不是走路,而是跑起來了,一面目不轉楮地注意著孩子們。男人們按著帽子,邁著大步走著。他們剛走到台階上,大滴的雨點已打在鐵皮水槽的邊緣上了。孩子們和跟在他們後面的大人們,快活地談笑著跑到房檐的蔭庇下。
“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呢”列文問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她拿著頭巾和披肩到大廳里來迎接他們。
“我們以為她和你們在一起哩,”她說。
“米佳呢”
“一定是在科洛克樹林里,保姆和他們在一起。”
列文一把奪過來一塊披肩,就朝著科洛克樹林沖去了。
在這短短的一會工夫,烏雲聚攏來了,完全遮住了太陽,使得天色黯然無光,好像日蝕一樣。風好像堅持著要隨心所欲似地,頑強地把列文朝後面刮去,吹走了菩提樹的樹枝和花朵,把白樺樹枝剝成奇形怪狀、不像樣子的**,使刺槐、花朵、牛蒡、青草和樹梢全都朝一個方向彎下去。在花園里干活的農家少女們尖叫著跑到下房里去。白茫茫水簾似的傾盆大雨已經在遙遠的樹林上和附近一半的大地上傾注下來,而且迅速地朝著科洛克樹林涌來。雨珠的水分,破碎成小小的水點,充滿在空氣里。
列文頭向前低著,和想要搶走他手里的披肩的狂風斗爭著,已經快跑到科洛克樹林了,而且已經看見一棵橡樹後面有什麼白東西在閃爍著,突然間火光一閃,整個大地似乎都燃燒起來,他頭頂上的穹蒼似乎裂開了。睜開眼花繚亂的眼楮,列文透過把他和科洛克樹林隔開的濃密的雨簾,心驚膽戰地首先看到的就是樹林中間那棵熟悉的橡樹的蔥綠樹頂已經不可思議地改變了姿勢。“難道是被雷劈了”列文還沒有來得及想,那棵橡樹就越來越快地消失在其他的樹木後面去了,他听見一棵大樹倒在別的樹木上的轟隆聲。
閃電、雷鳴和因為挨了雨淋而感到的寒冷,在列文心頭合成了一種恐怖的感覺。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千萬不要砸著她們”他說。
雖然他立刻就想到,他禱告那棵已經倒下去的樹不要砸著她們是多麼沒有意義,但是他又重復了一遍,知道他除了念這些毫無意義的祈禱文以外,再也沒有別的好辦法了。
跑到她們常去的那個地方,他沒有找到她們。
她們在樹林那一頭的一棵老菩提樹下,正在呼喊他。兩個穿深色衣服她們出門的時候本來穿的是淺色衣服的人站在那里,彎腰俯在什麼上面,這就是基蒂和那個保姆。雨已經停了,列文跑到她們那里的時候天色亮些了。保姆的衣服下半截是干的,但是基蒂的衣服卻濕透了,整個貼在她身上。雖然雨已經住了,但是她們站著的姿勢仍然像雷雨大作的時候那樣︰她們兩個都彎腰俯在一輛遮著綠陽傘的兒童車上。
“平安無事吧感謝上帝”他說,穿著一只快要掉下去的灌滿了水的靴子 著水跑到她們跟前。
基蒂的潮濕而紅潤的面孔轉過來望著他,戴著她那頂走了樣子的帽子羞怯地微笑著。
“哦,你不覺得難為情嗎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夠這樣胡來”他惱怒地責備他的妻子。
“說實在的,這不是我的過錯。我們剛要走,他就鬧起來了。我們得給他換尿布。我們剛要”基蒂開始辯解。
米佳安然無恙,身上是干的,安穩地熟睡著。
“哦,感謝上帝我簡直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他們收拾起嬰兒的濕尿布;保姆抱起嬰兒,抱著他走。列文在他妻子旁邊走著,懊悔他發了脾氣,于是背著保姆,悄悄地握住基蒂的手。十八
整整一天,在他只是心不在焉地參加的各式各樣的談話中,列文雖然對于自己心中應該發生的變化感到失望,但是他不斷地高興地感到他內心的充實。
雨後地上太潮濕,不能出去散步;況且天邊的雷雲還沒有散去,在天邊,時而這里,時而那里,發出雷鳴聲,陰雲遮暗了天邊。因此大伙在家里消磨了那一天剩下的光陰。
再也沒有發生什麼爭論;相反地,用過午飯以後,每個人的心情都非常愉快。
一開始卡塔瓦索夫就用他那種別出心裁的笑話來為太太們逗樂,那些笑話總是使初次和他結識的人感到高興,可是後來,受到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慫恿,他就講起雌雄家蠅之間性格上的、甚至是外貌上的差異和有關它們生活的有趣的觀察來了。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興致也很高,喝茶的時候,由于他弟弟的逗引,闡述起他對東歐問題的前途的看法,他講得又簡單又生動,使得人人都留神傾听起他的話來。
只有基蒂不能听他講完,她被喚去給米佳洗澡。
基蒂走了一會兒以後,列文也被喚到育兒室她那里去了。
放下茶點,惋惜這場有趣的談話被打斷了,同時又擔心為什麼叫他去,因為只有發生重要的事情才會這樣,列文到育兒室去了。
雖然列文沒有听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理論就是說一個擁有四千萬人口的解放了的斯拉夫社會應該如何和俄國同心協力來開闢歷史上的新紀元,作為一種完全新的看法,使他感到很大的興趣;雖然因為不知道基蒂為什麼要叫他去而感到詫異和不安但是他一離開客廳,剩下一個人的時候,他立刻又回想起早上的思想。所有關于斯拉夫人在世界史上的重要性那套理論同他心里所起的變化比起來,他覺得是那麼微不足道,以致他轉瞬之間就完全遺忘了,又回到早晨那種心情中去了。
他現在並不像以前那樣回想他的整個思路他現在不需要那樣。他立刻就回到那種曾經指引過他的、而且同這些思想有關的情緒中去,他看到這種情緒在他心中比以往更強烈更明確了。現在他已經無須像往常那樣,為了獲得這種情緒而想出一些安慰自己的論據和反復回想整個的思路。現在,恰恰相反,喜悅而平靜的情緒比以前更活躍了,而他的思想卻跟不上他的情緒了。
他穿過涼台,仰望在暮色漸濃的天空出現的兩顆星星,突然間他回憶起來︰“是的,仰望天空的時候,我認為我看見的穹窿並不是幻影,但是還有一些我沒有想透徹的東西,我避而不敢正視的東西,”他沉思著。“但是無論那是什麼,決沒有反對的余地。我只要好好想一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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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他走進育兒室的時候,他想起來他避而不敢正視的是什麼。那就是,如果上帝存在的主要證據就在于他對于什麼是善做了啟示,那麼這種啟示為什麼只局限于基督教教會之內呢這種啟示和同樣也諄諄勸人行善的佛教徒和伊斯蘭教徒的信仰有什麼關系
他覺得這個問題他已得出答案;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向自己說明,就走進育兒室了。
基蒂卷著袖子,站在嬰兒正在里面玩水的澡盆旁邊,听見丈夫的腳步聲,她就扭過臉來,用微笑招呼他到她身邊去。她用一只手托著仰面浮在水上、亂踢亂蹬的肥胖嬰兒的頭,另一只手用海綿往嬰兒身上擠水,她的胳臂上的筋肉有規律地動著。
“哦,你來看你看”她丈夫走過來的時候她說。“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得不錯。他會認人了”
原來,米佳這一天顯而易見地、而且毫無疑問地已經認得出他所有的親人了。
列文一走到澡盆旁,她們立刻就試驗給他看,而結果非常圓滿。為了這個目的而特地叫來的廚娘彎腰俯在他身上。他皺著眉頭,不以為然地把頭左右搖晃著。基蒂彎腰俯在他身上,他就笑逐顏開,用小手攥著海綿,吮著嘴唇,發出那樣滿意而古怪的聲音,不但基蒂和保姆,連列文也意想不到地歡喜起來。
保姆用一只手把嬰兒從澡盆里抱起來,又用水給他沖了一下,然後就把他用大毛巾包起來擦干了,讓他刺耳地哭叫了一陣以後,就把他抱給母親了。栗子小說 m.lizi.tw
“哦,我很高興你開始愛他了,”基蒂對她丈夫說,那時她舒適地坐在她坐慣了的位置上奶著孩子。“我非常高興不然我可就要為這事發愁了。你說過你對他毫無感情。”
“不,難道我說過我對他毫無感情嗎我只是說我感到失望罷了。”
“什麼,你對他感到失望”
“倒不見得是對他感到失望,而是對我自己的感情;我期望的還要多哩。我本來期望,好像遇到喜出望外的事情一樣,一股新的愉快感情會在我心中激蕩。可是,當時不但沒有這種感情,反倒覺得憎惡和憐憫”
她聚精會神地听著他說,一邊越過嬰兒的身上,把在替米佳洗澡時摘下的戒指又戴到她的縴細的指頭上。
“最重要的是,焦慮和憐憫遠遠超過快樂的心情。但是今天,經過暴風雨期間那一場恐怖以後,我理解到我是多麼愛他了。”
基蒂笑得容光煥發。
“你非常害怕嗎”她問。“我也很害怕,但是事情過去了,現在想起來反倒更後怕了。我要去看看那棵橡樹。卡塔瓦索夫多麼有趣啊總而言之,今天一整天都是非常愉快的。你願意的時候,你和謝爾蓋伊萬內奇也可以那麼要好哦,到他們那里去吧。洗過澡以後這里總是又悶熱又霧氣騰騰的。”十九
走出育兒室,列文又是獨自一個人了,他立刻又回想起那個還沒有十分弄清楚的思想。
沒有回到傳來人聲的客廳里,他逗留在涼台上,倚著欄桿凝視著天空。
天色完全黑暗了,在他眺望著的南方是晴朗無雲的。栗子小說 m.lizi.tw陰雲籠罩著對面那個方向。那里電光閃閃,傳來遙遠的雷鳴聲。列文傾听著水珠從花園里的菩提樹上有節奏地滴落下來的聲音,望著他熟悉的三角形星群和從中穿過的支脈縱橫的銀河。每逢閃電一閃,不但銀河,連最明亮的星辰也消失了蹤影,但是閃電剛一熄滅,它們就又在原來的位置上出現,仿佛是被一只萬無一失的手拋上去的。
“哦,使我感到困惑的是什麼呢”列文暗暗地問自己,預先感到這個疑問的解答早已在他的心中了,雖然他還不知道。
“是的,神力的明確無疑的表現,就是借著啟示而向人們顯示善的法則,而我感覺到它就存在我的心中,在承認這個的時候,不論我願不願意,我就和其他的人們給聯合到一個信徒的團體中了,這個團體就叫做教會。哦,可是猶太人、伊斯蘭教徒、儒教徒、佛教徒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呢”他把他認為最危險的這個疑問提到自己面前。“難道這幾億人口就被剝奪了那種最高的幸福嗎沒有那種幸福,人生就毫無意義了。”他暗自沉思,可是立刻又糾正了自己。“但是我到底在探求什麼呢”他自言自語。“我在探求人類的各式各樣的信仰和神力的關系。我在探求上帝向這星雲密布的整個宇宙所顯示的普遍的啟示。我究竟是在做什麼對于我個人,對于我的心,已經無疑地顯示了一種遠非理智所能達到的認識,而我卻頑固地一味想要用理智和言語來表達這種認識。”
“難道我不知道移動的不是星辰嗎”他暗自追問,凝視著已經移到一棵白樺樹樹梢的一顆明亮的行星。“但是我,望著星球的運轉,我就想像不到地球的運轉,因此我說星球在移動是對的。
“如果考慮到地球的全部復雜而變化多端的運行,難道天文學家還能了解和計算什麼嗎他們推論出的一切有關天體的距離、重量、運行和干擾的不可思議的結論,都是以天體環繞著固定不移的地球的看得出的運轉為根據的,這種運轉就展露在我眼前,多少世紀以來對于千百萬人說它總是這樣的,過去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而且永遠是可以加以證實的。就像天文學家的結論如果不是以子午線和地平線作為觀察看得見的天體的依據,就會是空洞而不可靠的一樣,我的結論如果不是以那種無論過去或現在對于所有人永遠不變的、基督教顯示給我們的、而且在我心中永遠可以證實的分清善惡的理解力作根據,那也會是空洞而不可靠的。至于其他宗教信仰以及它們和神的關系問題,我沒有權力,也沒有可能來解決。”
“噢,你還沒有走嗎”他突然听見基蒂的聲音說,她正路過這里到客廳去。“怎麼回事,你沒有什麼不痛快的事吧”
她說,借著星光注意地凝視著他的面孔。
要不是一道使繁星失去光輝的閃電照亮了他的面孔的話,她就不會看清他的面部。借著閃電的光芒她看見了他整個的臉,看出他是平靜而愉快的,她對他微微一笑。
“她懂得,”他想,“她知道我在想些什麼。我要不要告訴她是的,我要告訴她”但是他剛要開口的時候,她就說︰
“噢,科斯佳請你幫幫忙,”她說,“到角落上那個房間去看看,他們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安排得怎樣了我去不大方便。看看他們是不是放上新臉盆了”
“好的,我立刻就去,”列文說,站直身體吻了吻她。
“不,我還是不告訴她的好,”當她從他身邊走到前面去的時候,他想。“這對于我個人說,是一個不可缺少的、十分重要的、非言語所能表達的秘密。
“這種新的情感並沒有使我有所改變,沒有使我感到幸福,也沒有像我夢想的那樣突然間使我大徹大悟,只是像我對我兒子的感情一樣。這也沒有什麼出人意外的地方。但就是信仰也罷,不是信仰也罷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呢,這種情感不知不覺地歷盡痛苦產生了,在我心中牢固地扎下根來。
“我照樣還會跟車夫伊萬發脾氣,照樣還會和人爭論,照樣還會不合時宜地發表自己的意見;在我心靈最神聖的地方和其他的人們,甚至和我的妻子之間仍然會有隔閡;為了我自己的恐懼我還會責備她,並且還會因此感到後悔;我的理智仍然不可能理解我為什麼祈禱,但是我照樣還會祈禱;但是現在我的生活,我的整個生活,不管什麼事情臨到我的身上,隨時隨刻,不但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沒有意義,而且具有一種不可爭辯的善的意義,而我是有權力把這種意義貫注到我的生活中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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