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江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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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长沙之盛开在清明
作者:江江的城
庄周梦蝶
盛绮丽从睡梦中惊醒,费力地睁开似被人死死压住的沉重的双眼,全身酸软无力,提不起丝毫的力气,神经拉扯,头疼得好像要裂开一般,想动一动手脚,却感觉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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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件极为简洁干净的房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精美雅致的欧式床头上摆着插着一束颜色各异的康乃馨的白色陶瓷花瓶,另一侧的床头则摆放着雨伞状的金边花纹床头灯,窗户正好对着她,阳光透过轻薄的纱质窗帘,散在她苍白的脸上越加显得肤色晶莹剔透。
她的视线滑过被风吹起一角的白色的窗帘,落在窗外生机勃勃的绿色植物上。
这不是我住了两年的房间
双唇微张,瞳孔放大。
盛绮丽的脸上出现恐慌,这是一种来自未知环境的无形威胁。
她努力撑起疲软的身体,刚刚抬起头,无力感袭来,又重重地跌回柔软的枕上。
这一跌,后脑勺一麻,繁杂的记忆如海水般汹涌地涌进她的脑海。
盛绮丽,湖南长沙人,毕业于英国皇家医学院,昨天在英国的一些好友为她举办毕业庆功会,恭贺她成为班里第一个论文成功通过的毕业生,抵不过他们的劝酒,她最后喝得酩酊大醉,到家就昏睡了过去,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模样。
人还是那个人,可居住在身体里的灵魂却又好像不是昨天的那个了。
“绮丽,你听我说,现在中国的局势越来越乱,你哥哥也在上海逝世了,现在爸只有你和承志了,你先去英国呆几年,等过两三年国内稳定了你再回来。”
回忆里一位中年人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语重心长地说。
这少女赫然就是十六岁的盛绮丽,她红着双眼,声音哽咽。“我走了,那爸和弟弟怎么办”
盛昌海也舍不得唯一的女儿,他眼中闪着泪花,“绮丽,你哥哥的后事还没办,我也走不开,承志还小,不能跟你一起离开。”
小盛承志已经十二岁了,身高比盛绮丽矮了一个头,他性子本就软,见姐姐要离开,也是极为舍不得的,可想到盛昌海交代自己的话,他一定要将姐姐劝上船,他目光坚定地对着盛绮丽道:“姐,你放心地走吧,我会照顾好爸的。”
盛绮丽看着一向文质彬彬的盛承志脸上带着小大人的坚决神情,便明白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眼里久含着的热泪滚滚而下,在洁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盛昌海抱着女儿,老泪纵横。
“我和承志已经买了今天下午的火车票,带着你哥哥的骨灰回长沙,绮丽,快走吧,船马上就要开了”
盛绮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被水雾遮挡,前方一片模糊,她艰难地点头,“好,那爸,承志你们要保重”
她提着行李,一步三回头地往后张望,盛昌海和盛承志站在喧闹的码头,一高一矮的身影渐渐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挡住,她踮起脚尖,假意微笑地向他们挥手告别。
从此,光阴荏苒,盛绮丽耳边的乡音不再,故土难寻,每每只有在梦中才能寻得一丝丝来自心底深处的欢声笑语。
常常午夜梦回,泪沾湿巾。
她的眼前就像播放着一张张幻灯片,坐在盛昌海脖子上玩得不亦乐乎的画面,哥哥买糖人逗她开心的画面,弟弟红着脸搅着手指说要长大保护姐姐的画面
这一切都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那么真实温馨。栗子小说 m.lizi.tw
盛绮丽头脑一片浑浊,她的身体仿佛恢复了生机,不再向起初那般受不得自己地控制,她痛苦地抱着头,想将这一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驱除出她的脑袋,这些都不是她的,她的家不在长沙,她没有哥哥,没有弟弟。
她不断摇头,双眸无光,“我是盛绮丽,不是盛绮丽。我是盛绮丽,不是盛绮丽。我是盛绮丽,不是盛绮丽”
盛绮丽似魔怔一般,重复地说着一句话,嘴唇一开一合,呼吸混乱,苍白的双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突然,眼睛一翻,她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昏迷了过去,房间里归于平静。
好好睡一觉吧
梦中,盛绮丽作为一位旁观者,无比清醒地冷眼观看那个盛绮丽的整个上半生,母亲生盛承志的时候难产,等孩子呱呱坠地后,看了一眼孩子就噎气了,盛昌海抱着最小的儿子,放声痛哭。家有三个孩子,盛昌海没有想过续弦,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照顾孩子时几乎不假他人之手,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将三个孩子养大。三个孩子里,盛绮丽长得最像已逝的夫人,他尤其宠盛绮丽,巴不得将最好的捧到她面前。本以为一家人可以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直到从上海传来大哥的噩耗,平地一声雷,给这个家庭带来了难以预料的灾难。然后就是盛绮丽被送到国外避难,一路艰辛地融入国外的生活,考上大学,毕业。
等盛绮丽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的呼吸变得舒缓悠长,眼皮动了动,缓慢地睁开双眼,不复早上的失魂落魄,眼里精光乍现。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绽放出不属于那个盛绮丽的美。
镜子里出现一副极美的姿容,鹅蛋脸,高挺的小巧鼻子,樱红的丰润双唇好似要诱人来采撷,本是柔情的杏眸此刻溢满了坚定与自信。
“在这样的乱世,生了这么一张脸,唉”
盛绮丽叹了口气,陌生的脸,陌生的环境,甚至是匪夷所思的年月,让她明白,生活不允许逃避。
从今往后,她只能是1938年的盛绮丽,至于2015年的盛绮丽,就不再是她能参与的事情,或许未来某一天会有机缘会再回到她所熟悉的年代。
她在这个充满欧式情怀的房间里,四处翻找被那个盛绮丽所遗忘的证件,整洁的房间被她弄得凌乱起来,这个身体不常运动,盛绮丽忙活了一会儿,身体就有些吃不消。她撑着腰,细细喘息,不顾散落在眼前的细碎头发,歇息了一会儿,弯腰继续寻找。
盛绮丽打包好行李,带上前些天买好的船票,踏上回国的旅程。
盛绮丽是工科生,大学毕业都几年了,初中高中学的历史差不多都还给了老师,但这并不代表她看不清中国的局势,前有日寇的血腥侵略,后有西方列强的虎视眈眈,内又有国共龙虎相斗,这一回国可能面临的就是生死的考验。
在和平的二十一世纪生活了二十多年,盛绮丽从没想过一朝穿越回70多年前,回到那个鲜血横流,危在旦夕的时代。
这个时代出了许许多多的热血人物,是他们带领着中国人用身躯抵挡下强敌的侵略,她曾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先辈们用生命换来的不朽,而现在她来到了这里,或许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盛绮丽很怕死,可是她想在陌生的时间里找寻属于自己的故土。
故土,有前身留在这个世界里最亲近的人,尽所能去救他们,免于战火的侵蚀,算是满足原主最大的期望吧
77年前的家,在那遥远的东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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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绮丽正向那儿走去,生还是死,这是一场豪赌。
两人初遇
在海上漂泊了数月,盛绮丽踏上故土时已是初秋。
此时都城南京早已沦陷,花园口决堤,开封也丢了,日军开始围攻武汉,无数的难民顺着长江西下来到长沙。
顺着汹涌的人潮,盛绮丽艰难地走出火车站,突然回国,她并没有来得及通知长沙的家人。
她被人流挤着前行,脚根本就没有地儿放,拥挤正好挤散了她心中对亲人的违和感,让她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索盛家的一切。
有眼尖的拉车师傅看见从人群中走出的俏丽小姐,见她提着行李箱,心道:大生意
他连忙站起来,热情地走上前去,笑得憨厚老实,“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人声鼎沸,他生怕盛绮丽没有听到,又高声重复了一遍。
见师傅已经帮助她提过箱子,少了手上的重负,她松了口气。坐上黄包车,循着记忆,报出地址,“碧湾街,盛家。”
师傅在这长沙城跑了几年,哪个地方不知道,他担起车子,爽快地道了一声好,就双脚生风,快速地向前奔去。
盛绮丽看着眼前飞速而过的一幅幅场景,没有后世的修复与雕琢,红砖绿瓦的街道古朴气息更为浓郁悠长,路两边商铺大敞,隐约可见穿着青灰色长衫的掌柜与客人在屋里讨价还价的背影。
街上行人并不多,有时会见一大家子人拖儿带女,推着车子往城外赶。
她清了清嗓子,还不是特别习惯从嗓子里发出的陌生声音,盛绮丽略微有些别扭地开口问道:
“师傅,他们这是要往哪儿走啊”
“逃难啊现在每天都有无数的难民涌向长沙,长沙城就这么大点哩,哪里装得下这么多人,物资又短缺,不得不朝桂林、重庆跑。”
师傅声音洪亮,但脸上却显出对战争的麻木。
他顿了顿,“小姐不是长沙人吧,这是来投靠亲戚吗盛老板我也见过几次,是个宅心仁厚的人”
盛绮丽不想多做解释,模糊地回答,“算是吧”
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痕,眼底露出忧虑。
照这么说,现在长沙城也不安全,日寇攻城迫在眉睫,不知道城外的军队还能坚持多久。
她以前住在江浙一带,不常外出,对湖南这边的环境不甚了解,深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心中暗想:接下来要面临的难题恐怕还不是一个两个这么简单。
“驱除日寇,还我河山,让民族**自由,为抗战到底,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前方的道路被一群穿着短袄长裙和黑色中山装抗议的学生堵住了出口,拉车师傅实在是穿不过去,将车把放下,皱着眉头,无奈地对盛绮丽道:“小姐,前面就是碧湾街,麻烦您自己走过去。”
他狠了狠心,咬牙,“车费就减半吧”
盛绮丽提着箱子下了车,给了他全额,在师傅的道谢声中穿过学生。
街上摆着一些简易的小吃摊,香气四溢。
她奔波了一天,肚子有些饿了,将行李放在一边,叫了一份儿面食。老板三两下就下好了面条,端上桌前又在面条上泼了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
盛绮丽双眼发直地盯着老板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头皮发麻,肚皮在叫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硬着头皮小口小口地咽下。
付好钱,拖着箱子准备继续前行,身边传来清脆的少女声,“老板娘,给我来一份”
她侧头多看了一眼穿着校服的少女,少女前额的刘海偏向一边,黑顺的齐肩头发分成两股绑在了颈侧,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笑起来,颊边有两粒深深的酒窝。
许是察觉到她的眼神,少女转身看见了盛绮丽,眼前的女子双十年华,穿着长衣长裤,脚踩黑色长筒靴,脚边立着咖啡色的皮箱,姿妍秀丽,她的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见容色清纯秀美的少女发愣地看着自己,盛绮丽脸上覆上清浅的笑容,“长郡中学的”
回忆里盛承志跟她写信说现在正在长郡中学念书,便试探一问。
胡湘湘似是被她的声音蛊惑了,傻傻地点头,这个平时娇蛮的大小姐在盛绮丽的面前收起了所有的爪子,像个小奶猫一样温顺。
街道中间一队迎亲的队伍朝她们走来,有人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赶紧嫁人走吧,日本鬼子来了,这长沙城兵荒马乱的,该走的人都走了,找个老倌儿就不错了。”
说完看到站在路边的盛绮丽和胡湘湘,补充道:“赶紧找个人嫁了吧”
她们互看了一眼对方,相视一笑。
她们好像都是往碧湾街走,胡湘湘看盛绮丽打扮像是从外国留洋回来的,心中一阵羡慕。
盛绮丽发现小姑娘在偷瞄自己,抿嘴一笑,正好可以向她打听一下现在长沙城的情况。
“刚刚那些人为何说赶紧找个人嫁了”
“现在长沙城正掀起战争婚姻的热潮,适龄女子在家人的安排下,纷纷嫁给外省人,以期望离开长沙,躲避战争。”
胡湘湘说到此处,想到她正在躲避姐夫薛君山安排的相亲,心中烦恼。
盛绮丽尚未发现胡湘湘的异样,目光停在了离她们不远处的一辆军车上,边上站着几个身穿军装的军人,其中一个人侧过身朝着她们的方向看,眼神凌厉,扫过盛绮丽的装扮时,稍稍做了些停留。
突然,他抬起手,指着她们的身后,粗着嗓子喊:“抓住他”
他身后的士兵鱼贯而出,迅速冲向这边。
胡湘湘被他的一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拽着盛绮丽的手就往后退。
士兵跑过她们,进屋将人抓了出来,被抓之人辩解:“长官,别抓我,我真的不是逃兵啊”
胡湘湘的一只手在微微发抖,盛绮丽也被刚刚那位长相英俊,眸色冷然的长官突起的一声大吼给吓住了,以致现在心跳都还在紊乱中。
等军车开远了,她们俩才回过神来,胡湘湘呼了一口气,她还以为他们是要抓她,“吓死我了”
盛绮丽走到了记忆中的大宅门口,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庭院深深,由里到外无一不散发着厚重的历史感。
见胡湘湘还站在自己身后,便问道:“你住在这条街吗”
“不,不是。”胡湘湘摇头,这时才发现她一路跟着盛绮丽走了这么远,明丽的脸上带着尴尬。
盛绮丽轻扣大门,沉重的大门应声而开,门房为少爷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位美丽的小姐,问出心中的疑惑,“请问找谁”
盛承志站在门房的身后,听见他的提问,走上前去,查看情况。
“姐”盛承志眼中盛着狂喜,站在他面前的不正是五年不见的盛绮丽吗。
门房极为有眼色,见少爷这般,便猜想这位小姐的身份不凡,他急忙接过盛绮丽手中的行李。
五年前的盛承志比她矮了一个头,现在却比她高了不少。
盛绮丽绽放微笑,“承志都长这么高了”
“姐,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孝顺爸。”
盛绮丽看着笑的温暖的少年,心中恍惚,真的跨进了这扇门,她就注定只能是盛家大小姐了。
这边胡湘湘刚转了一个弯,就见跟在薛君山的身边的那几个人,猜想他们一定是来抓她去相亲的,她暗叫不好,趁他们还没看见自己,立马转身往回跑。
门房正要掩上门,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就往门里钻,进来后顺便将大门紧紧地关上了。
姐弟俩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看发生了何事。
胡湘湘靠在门上,直喘粗气。
差一点儿就被发现了。
盛承志看到心心念念的姑娘出现在自家面前,一时激动,忘记了男女设防,大步走向她,惊喜地道:“胡湘湘”
怦然心动
胡湘湘听到有人在叫她,抬起头,望着眼前儒雅的少年,少年长得俊秀非常,周身萦绕着浓厚的书香气息,一见便知是长期泡在书本里的翩翩少年郎。
他比胡湘湘高了半个头,这一站,让无法无天的胡湘湘脸上出现了不自在的神色,除了跟小满经常玩闹之外,平时她哪里和同龄的男生挨得这么近过。
她推开盛承志,尖着嗓音质问,“你是谁呀”
盛承志一个没站稳,后退了两步,他脾气好,不在乎胡湘湘粗鲁的行为,脸上还挂着笑,“我叫盛承志,我也是长郡中学的学生,我认识你”
少年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青涩的眼睛里闪着点点星光。
胡湘湘瞥了瞥嘴,骄傲地望着盛承志,“认识我的人多了去了”
盛承志着急,脸颊憋得红红的,怕胡湘湘不相信,又强调了一遍,“我,我真的是长郡中学的”
胡湘湘记忆里有这一号人物,当听他说他叫盛承志的时候,她就相信他了,盛承志在长郡中学里是出了名的学问好,待人有礼,温润谦和。
见盛承志慌张地解释,胡湘湘噗嗤一笑。她刚刚是故意逗他的。
盛承志听到她清脆悦耳的笑声,知道了胡湘湘是在逗自己,“你故意的”
胡湘湘斜睨了他一眼,笑得狡黠可爱,“谁叫你这么笨,盛大才子”
他见胡湘湘这么说自己,一点也不生气,心里反而似被灌了蜜进去一般,他的脸变得更红。
盛绮丽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看着少年和少女,没有前去打扰他们的谈话。
胡湘湘瞧见站在不远处的盛绮丽,才想起她现在还在别人的家里,先前还和主人家争论,这不换她脸红了。
她看看盛承志,又看看盛绮丽,两人眉眼相似,又出现在同一宅院,不用多加思索,答案呼之欲出。
盛绮丽艳丽的面容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果敢,胡湘湘从没在其他女子身上见到过这种气质,她对这位漂亮的姐姐印象很好,连带着看盛承志也友好了不少。
她对着盛绮丽自我介绍,“我叫胡湘湘跟盛承志一个学校的。”
盛绮丽点头微笑,“刚开始我便知晓了,我是盛承志的姐姐盛绮丽。”
胡湘湘低声对盛承志道:“你姐姐长这么好看,你怎么长这样”
其实盛承志跟盛绮丽是亲兄妹,姐姐好看,弟弟又会差到哪里去,胡湘湘就是故意膈应他。
“我是个男子,怎可生得跟家姐一般好”
“哼”
胡湘湘走在前,没有再理他。
盛承志还想让胡湘湘再玩一会儿,胡湘湘虽是躲过了姐夫的搜寻,可还是很担心姐夫找不到人会去找小满的麻烦,呆了一会儿就要告辞。
盛绮丽见盛承志一脸不舍,便招呼他去送一送胡湘湘。胡湘湘没有跟才认识一会儿的男生单独相处过,委婉拒绝,“我家离这里不远,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盛承志失望地低下头。
“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如果不小心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们盛家难辞其咎,就让承志送你吧。”
胡湘湘说不过盛绮丽,只能点头,看到她点头,最欢喜的就要数盛承志了,只见他一扫颓丧,喜上眉梢。
已近傍晚,本就人烟稀少的街上更难得看
...
见一个行人,各家紧闭房门,提心吊胆,生怕今晚鬼子就打进长沙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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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惶惶,现在还有闲情逸致在空荡街头闲逛的人恐怕也只有胡湘湘和盛承志了。
盛承志追上她,“胡湘湘”
“干嘛啊”胡湘湘面色不善,她有几次都想甩掉身后的小尾巴,无奈盛承志就像紧贴在衣服上的蟑螂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别走这么快”
她甩头瞪着他,“还不走快点,像你这样走,走到明天都走不到”
盛承志只是单纯地想要多跟她呆一会儿,听胡湘湘这么说,也只得跟上,“我以后在学校碰见你,可以跟你打招呼吗”
胡湘湘烦躁地点头,“看你这样,勉强可以吧。”
“太好了,只是胡湘湘我们可以走慢一点点,你都出汗了”盛承志毕竟是男孩子,再怎么不济,体力总比胡湘湘好上一些。
胡湘湘光顾着怎么甩掉他,这会儿听到盛承志关心自己,心中有些窃喜,面上却不显,只是脚下的步子果真放慢了些。
盛承志回到家时,盛绮丽还坐在大厅里发呆,下午的时候他已经派人给盛昌海送了信去,让他早一些回家。
他以为盛绮丽在等父亲,下午只顾着胡湘湘,都忘记了好好跟姐姐叙旧,他哪知盛绮丽巴不得不跟她聊天,要想彻底融入这里的生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姐”
“回来了,把胡湘湘送到家了吗”
“胡湘湘没让我把她送到门口,到胡同口的时候就让我回来了。”
还是听出了盛承志语气里的愉快,盛绮丽打趣他,“既见佳人,云胡不喜。”
“姐”
盛承志生性腼腆,关注了胡湘湘那么久,从没主动去搭讪过,他觉得能偷偷地看她几眼都够了,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认识她,以后还可以跟她打招呼。
盛绮丽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就会大胆告诉那人,不会去考虑那么多,哪怕被拒绝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将那份心意宣诸于口,哪像盛承志这般藏着掖着。
等到盛昌海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拉上了深黑色的帷幕。
盛家人口简单,饭桌上就坐着一家三口,满满一大桌的菜,全是盛昌海吩咐下去的。
见女儿这次真正地坐在对面,几年不见,当初的小姑娘出落得越来越水灵,盛昌海又是高兴又是忧虑,“绮丽,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爸”这一声爸,盛绮丽叫得很不自然。
盛昌海认为女儿多年没有与自己促膝长谈,不自然也是正常的,并没有多加在意。
“这次回来的目的是,想让你们跟我一起离开。”盛绮丽眼神坚定地看着盛昌海。
盛昌海欣慰,老父亲最期望看到的就是孩子长大成人,可以独挡一面,他不是迂腐的人,那些束缚女性的枷锁他从没看重过,这个时期,怯懦的人是活不长久的,“即使你不回来,我也合计着把铺子都关了,然后把承志的终身大事解决后就带着一家人去英国找你。”
盛绮丽并不惊讶盛昌海的回答,从他五年前将盛绮丽送去英国,就可以看出他是聪明人。
将来局势会逐渐恶化,谁也料不到自己会不会看见明天的太阳,死守阵地的精神固然可嘉,但如果是丝毫不懂变通,那么死守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三岁孩童都知道,遇见了坏人要逃跑。
活着才是希望,即使被人误解成怕死之人,只要生命还有,希望就还在
蓦然回首
当日胡湘湘和胡小满被薛君山好好教训了一顿这就不用多加赘述。
第二日,盛绮丽换下长衣长裤,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旗袍穿上,出门直奔最热闹的大街,随意找了一家茶饭馆坐下,侧耳倾听来自四面八方的最新战况。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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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日狗又开始攻打武汉了,不知道长沙还守不守得住”
一男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听说啊,若是真的守不住的话,那些国民军会弃城逃跑。”
“他奶奶个熊,要真的是这样,城里的百姓难道就任鬼子欺凌吗”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拍着桌子,愤然而起。
同桌的人扯了扯大汉的衣角,“小声点,你不怕被国民党的人听到啊”
大汉说完也有些后悔,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干脆我们还是早点收拾东西,朝重庆跑吧,我那堂客在我耳边已经念叨好些时候了。”
拉扯大汉衣角的那个人,抿了口茶,“急什么,你看城里的那些富商都还没逃,日狗暂时还打不进来。”
同桌的人都一脸赞同地点点头。
后面的谈话,盛绮丽没有细听,脑子里反复想着武汉,她依稀记得武汉会沦陷,只是武汉沦陷后轮到哪里呢
思绪被大门口传来的争执声打断。
胡湘湘被薛君山拽着上二楼,她企图挣开姐夫的压制,“别老推我了,我跑不了。”
“那不好说,耽误时间,赶紧走”
盛绮丽坐在一楼,仰着脖子见胡湘湘仍身穿校服被一个穿着保安队军服的高大男人推攘着上楼。
顾清明没有与徐权谈拢,冷着一张俊脸从楼上下来,正好碰见薛君山等人。
“哎哟,徐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昨天真是活见鬼,一出门儿我小姨子脚就崴了,今天特意带她来向您老赔罪。”薛君山嚼着槟榔,赔笑道。
顾清明脸色不变,看了一眼胡湘湘就没再多关注她,女学生,不是他考虑的。
徐权打着圆场,“啊来了就好,待会儿可要自罚三杯啊”
薛君山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他一直都在注意顾清明的脸色,瞧不出顾清明的想法,薛君山大着胆子问:“这位就是顾长官吧,哎呀,真是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啊”
薛君山捅着胡湘湘,用眼神暗示她说话,胡湘湘不为所动,侧头看着笑得贱贱的胡小满。薛君山见她没反应,心中一急,要不是碍着顾清明在面前,他早就大声吼胡湘湘了。
盛绮丽坐的位置刚好正对着他们一行人,他们的各种表情,动作皆尽数落进她眼里,真是一场好戏。看着薛君山想发火又不能发火的吃瘪样,胡湘湘无所谓的神情,胡小满灿烂了一脸,顾清明明明不耐却还要装作什么事情都不想知道的样子,盛绮丽无端觉得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着实滑稽。
她没忍住笑意,粲然一笑。
顾清明此刻正不耐,侧头看向盛绮丽的方向,盛绮丽照亮满堂的笑容映在他的眼底,冷冽的眼神骤然破灭,脸上闪过惊艳,一闪而逝,让人抓不住,很快,又板着一张脸。
大堂里早就在看见楼梯上的那一行人时就噤了声,那不是徐长官和薛队长吗,至于另外一个穿着军官服的男子他们倒没见过,各自暗想官阶肯定不低。
盛绮丽的一声轻笑在鸦雀无声的大堂里颇为突兀,普通人不敢光明正大地搜寻发声者乃何许人也,并不代表那一行人不敢。
薛君山听到笑声,赔笑的脸霎时怒目圆睁,凌厉的眼神扫向盛绮丽,敢嘲笑我薛君山
看清楚了盛绮丽的脸,怒气减少了些许,这是谁
“盛姐姐”胡湘湘掐着胡小满的手,激动地叫。
胡小满抢回手,揉着发红的手臂,埋怨道:“湘湘,你今儿忘吃药了吧”
胡湘湘反击,“你才没吃药”
薛君山此刻顾不得吵嘴的双胞胎,他声音浑厚粗狂,夹杂着怒气,“这位小姐胆儿真大,连顾长官和徐长官的台也敢拆”
盛绮丽只是无意一笑,竟没想到会被他们听了去,虽说被薛君山的怒视盯得心里发憷,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丝毫被他吓住的神色。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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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君山见她并没有被怒喝乱了心神,却道好胆识
徐权见顾清明没有表示,对薛君山摇头,示意他停住嘴。
“军中事务繁忙,先失陪了。”
说着顾清明就要继续下楼,薛君山拦住他的去路,“顾长官,别生气啊。实在对不起,你来长沙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着也要吃顿便饭再走吧。”
“是啊,清明,你看薛队长这也是一片好心,你就”
顾清明看了一眼徐权和薛君山,打断徐权的话,“薛队长,让开”
薛君山惹不起这位冷面阎王,万般不情愿地挪开步子,顾清明不再理会他们,下楼走出了茶饭馆,临出门时望了一眼正在看好戏的盛绮丽,四目相对,情绪不明。
薛君山看着徐权,迟疑,“徐大哥,这这你看”
徐权叹了口气,摆手,“你们家这个事儿,还是找别人吧,顾清明是个犟脾气,他父亲都劝不动,我更插不了话。”
“徐大哥,徐大哥,你听我说。”薛君山故技重施,又拦住徐权的去路,“您就再帮我一次,我保证,下次我薛君山一定带着湘湘早早的就在这儿等着顾长官”
徐权直接掀开薛君山,头也不回,“不是我不帮你,为了这次让你小姨子和顾清明见一面,我可是损失了三十套棉服”
见无法挽留徐权,薛君山瞪着胡湘湘,指着她的头,“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儿呢要不是答应了你姐,我早就不管你这破事儿了”
胡小满替胡湘湘求情,“姐夫,你看这次又不是湘湘的错,她什么也没说,是那顾长官不给面子提前走了,这也怪不了我们。”
薛君山揪着胡小满的耳朵,咬牙切齿,“这还不怪你们要不是昨天你们合伙逃跑,哪有今天这一出看我回家不好好收拾你们这两个兔崽子”
“姐夫,姐夫,您轻点,耳朵都要被扯掉了”
薛君山也明白家丑不可外扬,暂时没有给双胞胎难看。
他含着怒气下楼走向盛绮丽,直接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这位小姐,我们俩得好好谈谈。”
他吐掉嘴里的槟榔,手指敲着茶桌,“在下薛君山,保安处行动队队长。”
盛绮丽没有扭捏,“盛绮丽,繁盛的盛,绮丽多姿的绮丽。”
儿女心事
薛君山毫无规律地敲击桌面,盛家,心中一计闪过,突然眉开眼笑。“哦,原来是盛家大小姐,我就说怎么胆子这么大。”
盛家在长沙名声虽不是最大的,但在上海,北平都是可以说得上话的商业大佬,百姓们不知道,他们这些拥有机密的军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星半点,盛家最近一直在将资产转向重庆,一旦日军打入长沙城,他们就立刻撤离至重庆,然后出国躲避国难。
薛君山了解到盛家还有位小公子,跟胡湘湘一般大,不是没有考虑过让胡湘湘和盛家少爷见面,可盛老板一直避而不见,无奈之下才拜托徐权牵上顾清明这条线。既然面前这位是盛家大小姐,那么,这个事情便需另当别论了。
“听说盛家还有位小公子,跟我小姨子差不多大,我薛君山有个不情之请,望盛小姐回去之后跟盛老板商量一下,看可否让他们认识认识。”
胡湘湘跟胡小满刚走下楼,没有听到薛君山的提问,胡湘湘怕薛君山找盛绮丽的麻烦,“姐夫,我们走吧姐姐在家得着急了。”
“先别急”
随后便将胡湘湘扯到盛绮丽的面前,“这就是我小姨子,胡湘湘。”
盛绮丽没有任何动作,看了一眼胡湘湘,笑道:“我们认识。”
薛君山脸上泛出笑意,这就好办了,“原来刚刚她叫的盛姐姐就是你啊那盛小姐我们刚刚说的,你怎么看”
盛绮丽眼睛一闪,盛承志欢喜胡湘湘,盛昌海又急着物色儿媳妇,让他们明面上认识,算是解决其中一个难题最好的方法,她沉吟了一会,故作思索,“等我回去跟父亲商量好了,自会派人通知薛队长。”
“那就静候佳音了”
薛君山答了后,就带着双胞胎离开了,盛绮丽坐了一会儿,没有再获取到有用的信息,也起身离去。
今日盛昌海没去铺子,盛绮丽到家的时候盛昌海正在考校盛承志的学问。
“今早去哪里了”
盛绮丽支开盛承志,“爸,我刚刚去茶饭馆坐了坐,听说日本人已经开始攻打武汉了,我看长沙城现在是越来越不安全,我们还是早些走吧。”
“可承志的事情”盛昌海操碎了心,之前安排见过几个适龄女学生,盛承志似乎都不满意。
“爸,我今早碰见了薛队长。”
盛昌海皱眉,薛君山那个痞子,“不用管他,他就一地痞流氓。”
盛绮丽没料到盛昌海竟会这么评价薛君山,在她看来,薛君山也不失为一条汉子,“他跟我商量,想让他家小姨子和承志见一见。”
“胡湘湘”盛昌海略微考虑了一下,出声道:“这个女娃子在长沙城算是出了名的活泼,以前薛君山也来找过我,旁敲侧击地问这件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承志的性子,我这是怕以后承志制不住她啊。”
“爸,这个不用担心,他们一静一动,说不得正好互补对方的性格。”
“可是,承志会答应吗前几个都让他不耐烦了。”
盛绮丽坐直,眼底的笑意直达心里,“这个恐怕更不需要您担心了,承志和胡湘湘是认识的,而且承志可是十分心悦她。”
盛昌海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看承志怎么一直不满意,原来症结在这里,行吧,既然承志对那姑娘满意,就让他们见一见吧。”
父女俩接着谈之后的计划,就听到外面拉响的警报声。
他们脸色一变,招呼着盛承志一起收拾随身的物品,所幸盛昌海早有所觉,贵重的东西都转移了。三人就收拾了些细软,很快,就躲进了防空洞。
防空洞里摩肩接踵,为了逃命,很多人甚至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命是捡着了,可这出去还要怎么生活,想到这儿,脸上悲痛欲绝,有些人甚至啜泣起来。
“这该死的日本鬼子,这不是要断了我们的后路吗”
虽说不少人还是带了行李,可是想到这次空袭过后,房子还在不在这个未知的境况,心中也是高兴不起来。
盛绮丽来到这里快半年了,还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期的动乱不安,人民生活得水深火热。
头顶上面不断地传来炮弹轰炸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心中炸开来,她可以想象又有多少人的家园毁于一旦,有多少人因来不及跑而葬身在炮弹中,血肉模糊,想到今后还有更多的灾难摆在老百姓的面前,她抓紧了手中的行李箱,紧咬着唇,无声地宣泄内心的悲切,
盛承志四处张望,眼底满是担忧。
“别担心,胡湘湘她家有薛队长护着,会没事儿的。”
随着众人走出防空洞,昔日的房子倒在一片残垣断壁中,满目疮痍。一些人跪在自家屋前,手捧残瓦,放声痛哭。
“我的家啊我的家啊”
硝烟并没有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烟雾气味。
盛绮丽跨过一片又一片的废墟,昨日还热闹的街头,变成如今招牌零落,房屋倒塌的惨况。
房屋还没有完全被烧毁的人认命地走上前去,整理门前的残砖破瓦,一家大小,搬的搬,扫的扫,两三岁的小娃没有大人的看顾,坐在废墟中,自顾自地玩耍,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也不哭闹,自己爬起来,一张小脸上沾满了灰尘。
盛绮丽见此,心中难过,蹲下身,用拇指帮小娃娃擦掉脸上的灰尘。小孩儿看着面前漂亮的阿姨,笑得开心。
看着孩子纯真的笑容,她的心仿佛是被揪着一般,这已经不再是电视里出现的抗战片,而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她眼前。
盛昌海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三人提着行李向家的方向走,顾清明和小穆站在路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顾长官,顾长官”小穆出声叫顾清明。
“嗯,我们走吧。”
顾清明转身离去,徒留满地的废墟。
盛家的院子里花盆倒在了地上,残红一地,盛承志放下行李就往外跑,盛昌海在后面叫他,“承志,你跑哪儿去啊现在外面不安全。”
盛承志边跑边回头道:“爸,我去去就回。”
说完就不见人影了。盛昌海面色着急,在大厅里踱着步子,“这孩子是要去哪里啊”
盛绮丽稳住盛昌海,安慰道:“爸,您别着急,我去路口看看。”
“这不行,你别出门”
盛绮丽看他心急如焚的样子,好像随时都要出门去找盛承志,“没事儿,我不走远。您啊,就好好呆在家里,等我把承志给带回来。”
“那你一定要小心啊”
盛承志站在胡湘湘的家门口,见她家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儿了,想询问一下邻居胡湘湘一家的去处,可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一个人。
他无力的垂下头,自言自语,“胡湘湘你在哪里”
“盛承志,你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胡湘湘俏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盛承志惊喜,幸好她没事儿,“胡湘湘”
胡湘湘特地从姐夫家溜出来,她就知道这个呆子会来找她,“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盛承志直视胡湘湘,见她还是那么漂亮干净,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我,我担心你,就是想来看看”
她俏脸变红,语气别扭,“你,你是来看看我死没死,然后就没人跟你斗嘴了吧”
盛承志脸色一急,不知所措,“不是的,胡湘湘以后别说死不死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胡湘湘扭头,眉毛上挑,似是不屑地道:“我当然要好好的活着。”
清明霜天
盛绮丽本是准备在路口等盛承志的,可等了许久,盛承志的身影都没有出现,心中总归是有些急了。
她一咬牙,走出路口,准备四处去找找,看能不能碰上他。
长沙城里每条街道似乎都建得相差无几,盛绮丽在其间绕阿绕,人没找到,最后倒把自己给绕了进去,走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正确的出口。
她正在四处张望,猜测哪一条路才是出去的路,她不能一直站在这里,总要选一条,试一试。
“这条应该不是”
猜一条又否认一条,实在没办法的话,她就只有硬着头皮直走,如若前方遇到死胡同大不了又按原路返回就是。
正准备直走时,喇叭声从身后急速飘来。
嘟嘟
她站到一侧,让军车先过去,心中大喜,就如那久逢甘霖的田地突遇大雨一般。
顾清明在很远的时候就看到了有人在街道中间徘徊不定,近了才看清是她。
“小穆,停车”
小穆急忙踩刹车,一阵急刹,带起了不少飞尘,盛绮丽用手挥了挥,试图将飞扬的尘土驱离身畔。
军车恰巧停在了她的脚边。
“上车。”
盛
...
绮丽这才看到车里坐的人正是跟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俊俏军官,她也不扭捏、推辞,打开车门就坐了进去,一入座,车就飞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她本打算看车走的哪条路就跟着选那条路,哪想现在还搭了一趟顺风车。
“呃,这位长官。”盛绮丽犹豫他的姓,依稀记得他们似乎是叫他顾长官,却又不确定,索性就叫了一声长官。
顾清明听她这样叫自己,好看的眉毛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嘴角隐隐上翘,“顾清明。”
顾清明。
盛绮丽在心底默默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并且她很确定是以她的记忆。
并未思索太多,她也报出自己的名字,“盛绮丽,繁盛的盛,绮丽多姿的绮丽。”
这是她前世的习惯,她不怎么喜欢让别人想错自己的名字,所以每次介绍干脆就说个明白。
车渐渐远离刚才困扰她许久的交错纵横的街道,出现在眼前的又是另一段从未走过的路。
“顾长官,您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顾清明英俊的侧脸不泄露任何情绪,“军区。”
你去军区,我不去啊。
“呃,顾长官,可以麻烦您的副官在下个路口停一下车吗”
“你到哪里”他终于动了他那高贵的脖颈,侧首沉声问她。
“碧湾街。”
顾清明对坐在驾驶座上一直保持沉默的小穆吩咐道:“小穆,把这位盛小姐送到碧湾街。”
“谢谢”
盛绮丽几次欲开口,都被他身上的散发的冷气给刹了回去,最后只得自己如坐针毡。
车子停在盛府前,小穆端着笑脸,道:“盛小姐,到了。”
她下了车,眉眼温柔似水,弯腰感谢顾清明,“谢谢顾长官。”
“嗯。”顾清明冷淡地应了声,见此,她的眼底藏着尴尬之意。
“小穆,走吧”
小穆转过头对顾清明道:“顾长官,你说这位盛小姐一个人跑到无人去的街道干嘛啊”
“多嘴认真开你的车。”
“是”
顾清明闭上眼修养精神,脑海里全是盛绮丽徘徊左右在的身影。
盛绮丽等到看不见军车的影子才转身离开。
“这么傲”
“顾清明怎么听着怎么都觉得耳熟。”
她走进院子时,盛承志已经站在了大厅门口,看见盛绮丽平安无恙地出现,他的愧疚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姐,你终于回来了,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那么冲动就跑出去。”
盛绮丽狠敲了一下他的头,生气道:“下次还跑不跑这么快了”
盛承志一本正经地摇头,神态严肃,“不了,这次是我不好。”
她抱着胸,低声训斥,“你说,你是跑哪里去了你不知道我和爸都很担心你吗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我们盛家就真的没有续香火的人了。”
她故意板着脸,教训眼前比她还要高的盛承志。
“我去找胡湘湘了。”盛承志说的没有底气,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十分不妥,只记挂着胡湘湘就忘记了家里担惊受怕的家人。
“你呀,尽想着胡湘湘,把魂儿都给丢了。”盛绮丽恨铁不成钢,这个盛承志啊,为了个胡湘湘真的是什么都不怕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姐,这不关胡湘湘的事情,都是我自作主张。”盛承志解释,就是怕盛绮丽对胡湘湘的印象不好。
“行了,行了,你就护着她吧。看你能不能护她一辈子”
“一辈子”盛承志惊得嘴巴都合不上,眼睛瞪得老大,似是有天大的喜事降落在他头顶,“姐,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娶胡湘湘”
盛绮丽故意卖关子,“我可没这么说,这些都是你自己猜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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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姐”
盛承志站在原地,她背对着他摆手,“别叫了,我要去休息会儿。”
然后转身警告他,“别来吵我”
薛家。
胡湘君揉着薛君山的肩,“君山,那个顾长官跟咱们湘湘的事儿怎么了”
薛君山抬手抚着胡湘君的柔夷,“说这个我就来气儿,顾清明压根儿没有多看湘湘一眼。拽得跟个二万五八似的,不就是家里有点儿背景吗”
胡湘君的手一停,一脸心事,“那湘湘怎么办啊”
“这个你甭担心,那顾清明不行,咱长沙城里又不是找不出一个好的来。”
“我能不担心吗长沙城里的好人家差不多都订了亲,哪里还有人给湘湘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奶奶就盼着把湘湘和小满的婚事儿给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察觉到胡湘君的不愉快,薛君山站起身来,搂着她的腰,“湘君,你还不相信我吗我答应过你的事儿什么时候反悔过,这次啊,我找的是咱长沙城里一等一的好少年,年龄呢跟湘湘差不多,脾气又好,长得也好。”
胡湘君疑惑,这么好的人家还没定亲
“真的那是谁家的少爷”
“盛老板的儿子”
“盛老板开绸缎庄的盛老板”
薛君山抱着媳妇儿,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就是他。”
胡湘君扫开他乱动的手,“靠谱吗真的这么好,那怎么拖到现在”
“哎呀,我的好湘君,哪里来这么多的问题啊,人家那盛老板就是不想随便给儿子找一个,才拖到现在的,你以为谁都像湘湘那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
胡湘君瞋一眼薛君山,心里又好笑,“哪家的姐夫会这么说自己的小姨子”
薛君山讨饶,“行,媳妇儿,我错了还不成吗我们湘湘啊,那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追着她跑的少年啊,多得整个长沙城都装不下。”
“就你贫”
求情一一
盛绮丽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本书,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整张脸更加莹白柔嫩。
“姐,不好了”
盛承志跑到盛绮丽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失了平时的儒雅冷静。
盛绮丽将那本根本没翻开几页的书放到石桌上,“说吧,那胡湘湘又出什么事儿啦”
她是最近才发现胡湘湘这个妹子真是太会闯祸了,一出去,说茶园巷那对龙凤胎,无人不晓,众人对他们自小的调皮捣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过,还挺有她当年的风采。
她像胡湘湘这么大那会儿,爬树打架什么都会,别人家的女孩儿一个个都呆在家里温书,就她带着一个院子里的小孩儿上树掏鸟窝,下河抓鱼虾,像是个大孩子。后来还是爸爸出任务意外死亡,才让她慢慢成长起来,变成了现在这般看起来成熟稳重的样子。
“湘湘和小满,唆使几个小孩儿去偷用来修防护墙的洋灰。我刚刚看到有军车朝他们家开去,他们一定是去抓湘湘的,姐,你帮帮他们吧。”
“你没参与吗”
要是盛承志敢做这样的事情,按她以前的脾气,可不把他绑起来好好教训一顿。用来修筑护城墙的水泥是可以随便碰的吗
“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你知不知道胡湘湘的计划”
盛承志吞吞吐吐,“知,知道,湘湘刚开始跟我说过,我反对了,可是湘湘她不听我的。她说,她就是想让那个顾长官出出丑。姐,算我求你了”
盛承志很佩服盛绮丽,总觉得她似乎什么都可以解决。
“真当我是哆啦a梦啦。”
“什么梦”他侧耳,盛绮丽说得太快,就接收到零星的一两个字。栗子小说 m.lizi.tw
盛绮丽起身,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但表面还是漫不经心地道:“你知道城里有哪家商户在卖洋灰吗”
盛承志听到她这么说,便知盛绮丽是想到了办法,脸上的忧虑少了些许。
“张记。”说急了,差点呛到自己,“那里的洋灰是专门卖给大户人家修宅子的。”
“行,你去吩咐他们送一车的洋灰到军营里去,只不过,钱的问题你自己解决”
盛承志默算了下这几年的小金库,应该够付那一车洋灰,毫不迟疑地答应,“好,那湘湘那边”
盛绮丽吩咐帮佣的找了一件大衣披上,“我去看看。”
好在她因为上次迷路的事件,之后特意详细地了解了一下长沙城的街道,另外因为盛承志的缘故,她顺便也好好地研究了一下薛君山的家。
薛家的门大敞着,果真在门外停了一辆军车。
盛绮丽没有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争执。
一位雍容的老太太拦住顾清明,“你们这些当官儿的自己没本事,就会欺负老百姓,日本人都打到长沙城了,你们却在这儿揪着孩子不放
”
顾清明背对着盛绮丽,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沉稳地道:“老太太,夫人,请你们不要妨碍军务”
“我们是讲道理的人,她到底破坏了什么军事设施,你们能不能说说清楚”
顾清明被一群女妇挡在了楼梯口,不方便继续上前。
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押着一个衣衫脏乱的男人从盛绮丽身边跑过去,小穆见盛绮丽站在门口,瞟了她一眼。
“报告长官,他果真在城里。”
“长官,我不是逃兵,鬼子进了村,我担心家里的老父母和年幼的孩子,寄出去无数封信,可一直都没有收到回信,我实在没办法,就是想回去看一眼,长官,我真的不是逃兵啊”
顾清明神色严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满脸污渍的男人。
“罔顾军规,擅自逃跑,扰乱军心。”随后怒吼一声,“这仗还怎么打,毙了”
“长官,饶命啊,长官。”
男人被拖了出去,盛绮丽看着哭喊的男人,挣扎中掀起的衣角处露出穿在里面的军服。
原来如此
顾清明吩咐院子里剩下的士兵,“把胡湘湘给我揪出来,快”
“不要啊,不要”
“让开让开”
听到楼下的呼喊声,胡湘湘稳不下去了,推开死拉住自己的胡小满,跑下了楼。
“你们凶什么凶,不就偷你几袋洋灰嘛,至于吗”
顾清明给士兵一个一个眼神,士兵上前就将胡湘湘扣住了。
胡湘湘刚刚还胆大,可是当冰凉的手铐套住她的手腕是时,突然害怕起来,挣脱不开手中的枷锁,她带着哭腔,“爸,爸”
胡长宁跑到顾清明的前面,眼镜都险些落下,他扶了一下眼镜,语气急促。
“长官,湘湘这次的行为确实是有失妥当,我一定会认真教育她的,还请长官网开一面。”
“老先生,您知道那些洋灰都是用来做什么的吗那是用来修城防的。”
“这,我,我们赔还不行吗,两倍,三倍
顾清明不为所动,嗤笑了声,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弱妇残,又看了一眼眼前一脸焦急的胡长宁。
“带走”
胡长宁拉着顾清明的手臂,哀求,“长官,湘湘还只是个孩子啊。”
盛绮丽看着似乎搞不清事情方向的胡长宁,这个洋灰不是赔两倍三倍的问题。
“顾长官”
盛绮丽清丽的声音,穿过争执声,落入顾清明的耳里。他看向大门口,盛绮丽身姿妖娆地斜靠在门檐,笑得艳丽非常。
一院子的人都看着她,盛绮丽心跳加速,这个姿势她可是思索了好久才决定做的,不然就罔顾了这副好相貌,心下希望这会让那个顾长官生出些怜惜之意,利于她后面的计划。
顾清明脸色没变,眼神幽暗了些许,他倒想看看这位盛小姐打的什么算盘。
“盛小姐”
盛绮丽袅袅婷婷地走进门,风姿绰约,带着满身的宁静安然,仿佛与满院的紧张气氛不在一个维度。
胡湘湘被士兵押着,动弹不得,看见盛绮丽出现在院子里,脑海里想的不再是怎么挣脱钳制,而是闪过盛承志的脸,要是她被枪毙了,盛承志那个呆瓜岂不是要娶别人了,“盛姐姐”
老夫人没有见过盛绮丽,见她姿容艳丽,举止秀雅,不带丝毫风尘味,“敢问这位小姐是”
盛绮丽低垂眉眼,礼貌地道:“老夫人客气了,我姓盛,名绮丽。”
老夫人中气十足,“哦,盛小姐,你这是”
顾清明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心中如明镜一般,知晓盛绮丽是冲着他来的,背着手,静待她的出招。
盛绮丽余光瞥见顾清明的从容不迫,脸上带着狡黠,“我是来找顾长官谈笔买卖的。”
换成别人,顾清明或许早就带着人走了,他一直都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
“盛小姐请讲”
“我刚刚派人送了一车洋灰到军营,权当,为城防事业献出一份微薄的力量吧。”
“盛小姐应该知道,这不是洋灰的问题,破坏军事设施,可能会危及到全城的百姓。”
胡长宁蹭地冒上前,怒火中烧,“一派胡言,小女虽说顽劣不堪,可也不至于严重到威胁全城的百姓,你这样说,简直就是在危言耸听。”
求情二二
“顾长官,我明白洋灰的重要性,可是你这样为难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实难服众。”盛绮丽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顾清明脱下白色的手套,随意地将之装入军裤两边的插袋中。
“依盛小姐的意思,是让我就此罢了这件事情”
“破坏军事设施,本就是重罪。只不过”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顾清明的话,做着思索状,视线却集中在他的冷面上。
顾清明的眼神古井无波,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但说无妨。”
胡湘湘家人的目光皆凝聚在他们二人身上,无一不面带忧色,至于盛绮丽与顾清明,一个语笑嫣然,一个长身玉立,千钧一发的紧促感即使是千方百计也无法迫近他们分毫。
“只不过,法理也无外乎情与理,胡湘湘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学生,我想,她此次的行为也只是一时冲动,或许是觉着好玩,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我猜顾长官应该比我更清楚,而且我相信经此一闹,她已心生悔意,以后无论如何也不敢再犯,既然顾长官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
“盛小姐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我放了胡湘湘。”
盛绮丽不再跟他绕弯子,站得笔直,神色严谨,“是”
小院儿里万籁俱静,众人在两人剑拔弩张的影响下,大气也不敢多出分毫。
顾清明突然浅笑起来,顶着来自各方的希冀,岿然不动。
“那我也有权利选择不理会你们的请求。”
他挥手,“带走”
众人没料到顾清明竟油盐不进,态度依旧坚决不退让,胡长宁率先出口,“长官,我们老百姓平时敬重你们这些保家卫国的军人,可是现在你们却私闯民宅,强行带走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女,你们这种行为跟强盗土匪有何区别。”
顾清明不想跟这些人做过多纠缠,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胡湘湘怕极了,边挣扎,边回头大喊:“奶奶,爸,妈。”
顾清明路过盛绮丽的那一刻,空气一滞,她突然高声叫住他,“顾长官,现在天日渐冷了,士兵们没有过冬的棉衣,这仗不好打吧”
他顿住脚步,脸色难得一变,目光幽深地盯住盛绮丽。
盛绮丽被顾清明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如果这个再不行的话,那她就没有办法了,“我可以弄到一些棉衣,不知道可不可以将功抵过。”
上次跟徐权打了半天太极,才弄到三十套棉衣,这些根本远远不够,士兵们现在还穿着单衣裳,纵然有满腔的热血,也抵不过冬日的严寒。
权衡了利弊,顾清明道:“有多少”
“大概,一百套。”
“放下人,我们走”
士兵得到了顾清明的命令,放开了胡湘湘。
胡湘湘重获自由,赶紧跑到胡家老太太的怀里,十足可怜样儿,“奶奶”
胡湘君也过去,拍着她的后背,细声安慰,“湘湘,我们大家都在这儿,没事儿了。”
胡湘湘实在是被吓得狠了,她还以为自己要被枪毙了。
盛绮丽看到车子渐渐远去,跳得飞快的心脏才逐渐恢复正常。
“盛小姐,感谢你的慷慨相助”
一家人听到胡长宁说的话,纷纷走到盛绮丽面前,眼中满是诚意,“是啊,要不是盛小姐的帮助,湘湘可能就被抓走了。”
“各位不用这样客气,我和湘湘交好,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抓走的。”
胡湘湘满脸歉意地看着她,“盛姐姐,谢谢”
盛绮丽握着胡湘湘的手,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该感谢的人不是我。承志很担心你”
胡湘湘垂首,红了眼眶,“请帮我谢谢他。”
“盛小姐,那些洋灰和棉服的钱我们胡家会还给你的。”胡长宁戴着厚重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对着盛绮丽道。
她语噎,“这”
盛家老太太发话,“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何况盛小姐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不能又出钱又出力。”
“那好吧。”盛绮丽难以违背老太太的意思,只能暂时点头,真到了那个时候大不了就随便报一个数,也算全了他们的心愿。
折腾了一个下午,盛绮丽身心俱疲,跟胡家人告了辞,她就离开了胡家。
等胡小满找到薛君山,一起赶回家时,残局已经收拾好了。
“人呢”
胡小满没有看见顾清明等人的身影,正兀自奇怪。
薛君山狠敲了胡小满的脑袋,“合计着,你是在骗我”
胡小满躲开薛君山的怒气,“姐夫,我没骗你,刚刚这儿真的站了很多人,说要抓湘湘。”
他想了想,“对,还有那个顾长官。”
薛君山寻思着,胡小满这个小崽子,平时虽说浑了一点,但是也不敢说这样的谎话,“先进屋,看看”
胡湘君最先看到薛君山的身影,她急忙迎上去,“君山,你可总算回来了。”
“正在当值呢,小满上气儿不接下气地跑来找我说,有军区的人来抓湘湘,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帮他脱掉大衣,胡湘君把这件事儿娓娓道来。
薛君山听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破坏军事设施她也敢去做,是谁借给她这个胆儿。”
胡家老太太从楼上下来,“君山,回来啦”
“是,奶奶。”
“胡湘湘呢小满,去把胡湘湘给我叫出来,她就是欠收拾。”
胡湘君拖住暴怒的薛君山,“你小声点儿,正在房间休息呢。今天湘湘被吓坏了,你就别去火上浇油了。”
薛君山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她该”
“这次还要多亏盛小姐,要不是她,湘湘就被那个顾长官抓走了。”
“奶奶,说起盛小姐,我还要跟您们说一件
...
事儿,您知道咱长沙城里开绸缎庄的盛老板吗”
胡家奶奶在长沙城住了十几二十年,那些什么老爷太太差不多都听说过。栗子小说 m.lizi.tw
“盛老板,知道,突然提起他做什么”
“奶奶,是这样的,盛老板家有个儿子,长得是一表人才,又知书达理,跟湘湘特别配,我合计着让他跟湘湘见一面,您知道如果能尽快办好湘湘的大事儿,她就可以早一些出去避难。”
“这个事情得问问长宁,看看他的意思。”
薛君山想起他那迂腐的岳老子,不想再多说什么。还不是看在湘君的面子上,他才没跟讥讽他的胡长宁一般见识。
姐弟交心
“姐,怎么样了”盛承志跟在盛绮丽的身后,一脸急切地问。
“洋灰送了吗”
他直点头,买那车洋灰可花了他不少钱,大户人家修葺一座宅院也不过如此。
“嗯。”盛绮丽点点头,表示他做得好。
“姐,湘湘到底怎么样了你就跟我说说吧”他真的很想要知道湘湘到底有没有事情。
她轻摇了下头,无奈地转头,道:“承志,我说,你是被胡湘湘迷得已经是找不到方向了呵,我就想不通了,你小小年纪就一心扑在儿女情长上,这功课、生意,你到底是放了多少心思在上面你要知道你的生活中,不光只有胡湘湘,还有许多其他值得你去追求的事情。我们盛家就只有你一个男丁,我和爸不可能一直护着你,你要学会自己担起肩上的担子”
盛承志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欲张口,却又生生被逼了回去。
盛绮丽知道刚刚的话说得有些重了,她只是希望他不要像被关在象牙塔里的王子,一心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时代残酷得今朝还合家欢乐,明日可能就是家破人亡。
她这次是真的有些生他的气了,语气冷淡,“胡湘湘说,谢谢你。”
盛承志站在她身后,低着头,闷闷不乐,听到这个也只是应了一声,“哦。”
盛绮丽疲惫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刚刚又被盛承志缠着问了一大堆,她觉得眼皮正在跟她打一场拉锯战,她躺在柔软的床上,向席卷而来的睡意举白旗。
书房里。
盛家三人面色凝重。
合上茶杯盖儿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尤为响亮。
盛昌海放下青花瓷茶杯,紧皱着双眉,深思。
“武汉沦陷了。”
盛绮丽愣住,嗓子发哑。
广州,武汉都没了
盛承志头突出,双手握成拳。
“那长沙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这说不一定呐,驻守在长沙城外的军区物资极度匮乏,他们曾多次提出申请,可上面又迟迟不给予正面回应,我看,如果照这样的形势继续发展下去,日本人很快就会越过新墙河,直逼长沙城。”
盛绮丽沉着脸,掐着自己的手心。
保持冷静
“爸,这个消息确定吗”
檀木桌上,灯火明灭,将三人的脸色映得晦暗不明。
盛昌海摩擦着大拇指上光滑的玉扳指,道:“营里面的人说的。”
盛绮丽看着桌上的油灯,幽蓝色的焰心跳跃在她的心上,灼得她全身刺痛。
“那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以免夜长梦多,爸,您明天就跟薛队长商量商量,让承志和胡湘湘正式相看一下吧。”
盛承志惊喜地望着盛绮丽精致的侧脸,他还以为她不喜欢胡湘湘,“爸”
盛昌海没有办法,见女儿和儿子都看着他,他只能点头以回答盛承志这声期盼的爸。
“承志的这件事办完,就立马离开长沙去重庆,也顺道去看看你们的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盛承志先于一步问出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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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以前一直没有跟你们提起过,说起来我也20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前段时间你们爷爷发电报说,让我们离开长沙到重庆去避难。”
“您以前为什么离开重庆”盛绮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而且还是20多年前的陈年往事。
盛昌海回忆过往,不由一脸追忆,“你们也大了,是时候告诉你们了。当初你们爷爷奶奶不同意我和你们母亲的婚事,曾威胁道,若是强行要与芳晴成婚的话,就与我脱离父子关系,权当盛家从来都没有盛昌海的存在过。实在没有办法,所以最后,我们就离开了盛家,定居在长沙。”
她继续问道:“那现在爷爷是原谅您了吗”
“这么多年过去,经过岁月的沉淀,老人们可能想通了吧,当初我没有怨过你们爷爷奶奶,望你们两个小的现在也不要心怀芥蒂。”
盛绮丽和盛承志的脸色各异,齐声回答道:“知道了。”
盛昌海感到欣慰,孩子们长大了,芳晴,我没有辜负你。
“你们先回房吧,我再安排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一脚跨过门槛,盛绮丽回首向盛昌海道:“爸,您也早些休息。”
“我知道了。”
盛昌海独自坐在书房里,揉着太阳穴,一脸心事。
盛承志的性格像他年轻时候,他之所以想尽快地让他成婚,是不想到了重庆后,盛承志走上自己的老路,被逼着娶不喜欢的女子。
虽然在他看来,胡湘湘实难属盛承志的良配,这不今天又闹出破坏军事设施的罪名,要不是他们盛家赔上上百套棉服,恐怕还难了结,他不是心疼那点儿钱,只是怕两个孩子在一起了,盛承志三天两头就要被胡湘湘的调皮捣蛋弄得焦头烂额,但是看盛承志的意思,又十分喜欢胡湘湘,叹气,也就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两人出了门。
一轮圆月悬挂夜空,盛绮丽神色飘忽不定。
“姐,路黑,我送你回房吧。”盛承志想了一晚上盛绮丽下午说的话,觉得受益良多。
姐弟俩边走边聊,气氛融洽。
“想通了”看他主动示好,她便知盛承志至少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嗯,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亏我以前还自诩文采不凡,却那么一点小事都没想到,真是愧对你们。”
盛绮丽见他虽苦恼,但眼神却很坚定,挑眉道:“你也别太看低自己,在文学造诣上面,承志你确实出众,你将大部分的心思放在胡湘湘身上,这要是搁在和平年代,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错,或许还落得个一心一意的美名,只是现在我们所要面对的是日寇侵华,在硝烟面前,儿女情长是多么的不值一提。所以,为了在枪林弹雨中活下去,你就必须思量更多,更细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你准备以后怎么办”
盛承志下定决心要成长起来,只是有些东西他也不会妥协。
“我第一,我还是一心想要跟湘湘在一起。”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盛绮丽,见她并没露出不愉悦的表情,又继续,“我认为,无论是在和平年代还是战争时代,情是亘古不变的,正是因为有情,国家、传统、文化、生命,才得以继续延续下去。第二,我想的是,男儿当自强。我们一家人离开长沙以后,我要像个男子汉一样保护家人,而不再是躲在你们身后求取庇佑第三我想要找个好姐夫,将你托付给他,然后,一起保护你。”
有情、延续、姐夫、保护。
这些字眼被筛取出来深深地印在她的心底。
盛绮丽被他这一番言论所震惊,她自来到这里,从来就没有考虑过那些情情爱爱的问题,她以为尽力地保下盛昌海和盛承志的性命,就是她所要做的全部,这么久,她也一直在为之奋斗,却没想过,她存在的意义,难道就只是围着他们转吗
她其实并不欠谁,来到这里非她自愿,盛绮丽也好,盛昌海、盛承志也罢,除了他们,她更多的是要为自己而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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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她以前是想错了。
“承志,你懂事了”
盛承志听见她的夸耀,在黑夜里红了耳朵。
“我还以为,姐会不赞同我呢。”
“怎么会呢你说的很好,有情,所有的才能得以延续下去,就像国家一样,只有抱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义,人民才能奋起反抗,为民主自由而忘却生命,坚持不懈地与那些恶势力作斗争”
棉花长官
“小姐,大厅有位长官来拜访老爷。”
听到使女的这番话,盛绮丽仍保持着躺在躺椅上姿势,眼睛没有睁开一下,慵懒地道:“你告诉他老爷不在。”
编着麻花辫的使女夏雨垂着眼回答:“说了,可那位长官说见小姐也行。”
见我
她睁开眼皮,眼前的光景尤为清晰明亮,“行,我马上就来。”
盛绮丽换了一身衣裳,移步到大厅,见顾清明坐得笔直,视线如鹰隼般凌厉地落在她的身上。
“顾长官。”
“盛小姐。”
两人客套地问候。
盛绮丽坐在另一侧,手放在座椅的雕花手把上,“不知顾长官来此有何要事”
他清冷地声线,像一根细长的丝线,牢牢地栓紧了她的心神,“我是特意来感谢盛小姐的那一车洋灰和一百套棉衣。”
“顾长官,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从见到顾清明的那一刻,她的脸上就挂着虚假笑容,假得她自己都在心里唾弃自己。
叫你笑,叫你笑,脸都笑僵了吧。
顾清明看着嘴角笑得微微有些抽搐的盛绮丽,心中有些不喜,连他都纳罕这不喜来源何处。
“另外,军中棉衣数量不多,不知盛小姐还有没有渠道收购更多的棉衣”他眨了一下睫毛浓密眼睛,“到时候,可由军中出面,高价购买。”
“这个不瞒顾长官,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凑齐一百套棉衣已经是家父走遍了整个长沙城的商铺,托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才买到的。至于更多,我们恐怕是无能为力。”
使女春桃帮盛绮丽和顾清明各续了一杯茶,趁机偷看了一眼这位五官如雕刻般俊美的长官,只一眼,脸颊便变得绯红,如那三月盛开的桃花一般艳红。
顾清明注视着眼前袅袅升起的轻烟,起身,正了正衣服,“既然这样,那就不叨扰了。”
“哎,等一下”盛绮丽叫住他,言词和婉,“我会告知家父,看能否再筹措筹措。”
他双目深邃似海,俯视着眼下碧眼盈波的女子,“好,告辞”
盛绮丽也起身,对着顾清明道,“顾长官,请慢走。”
她目送他威风凛凛的背影,嘴边呢喃道:“棉花长官要棉花,唉,我又不平白生不出棉花来。”
顾清明走后,她仍坐在椅子上,双手并排放在腿上,眉头紧蹙。
“看来,这件事情还要再麻烦爸了。”
抬头仰望,朵朵形态各异的白云镶嵌在碧蓝色的天空,盛绮丽躺在竹子编制的躺椅上,细白的手相扣在腹部,腿上还搭了一张纯白色的毛毯,闭上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阳光的抚慰下轻轻跳动。
秋季的阳光不似夏日那般灼人,她舒适地躺着,享受温和的日光浴。
两个使女正在不远处蹲着身拔花坛里的杂草,名唤春桃的使女捅了捅身边的夏雨,压低了声音道:“哎,你今早看见来找老爷的那个军官了没”
夏雨停下拔草的动作,看了一眼正在午睡的小姐,“我就远远地看了一眼。不光身板儿高,长得也俊”
“我今早去倒茶的时候,近距离地仔细看了一下,虽说是一直板着脸,但是啊,就那样也能迷死个人去就是对着咱小姐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他也是面不改色。”春桃笑得一脸犯春。
“行了,行了,别像母猫一样发春,那样的人看得上你吗再说了,那些当官的,哪个家里没有几个姨太太的,就说城里的那个张老爷,长成那样儿,小老婆还不是一大堆,我看呐,咱们这种人,还是找个踏踏实实的老倌儿就算不错了。”
春桃撇了撇小嘴儿,似乎是不认同她的话,“我长得是不好看,但是也不差啊”说完还用大胸
去顶了顶夏雨,“再说了,你看小姐长得多好啊,这不,还不是没嫁人吗”
夏雨猛地用手捂住她的嘴,快速地转头看了一眼盛绮丽,见她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这才哑着嗓子道:“主人家的事情,哪是我们应该议论的,小心被其他人知道了,你就等着被辞退吧,到时候找地儿哭都找不到去。”
春桃经由她的提醒,才后知后觉刚刚兴起说了什么话,她睁大眼睛使劲点头,夏雨才松开了手。
“呸,呸,你刚刚捂了我一嘴巴子的泥粒儿。”
夏雨捡起花坛里的小铁铲,“谁叫你说话不经脑子的”
“是,是,夏姐姐我错了,一定要替我保密,不然我就惨了。”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盛绮丽轻轻地动了动手。
盛绮丽端着一碗黑米南瓜粥走进书房,盛昌海正在挑灯翻阅账本。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桌上,“爸,先喝点儿粥吧。这是我亲手熬的。”
盛昌海将笔帽盖上,放在账本中间,轻轻合上账本,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盛绮丽望着他的动作,一脸希冀的神色,“怎么样”
盛昌海细细品味,连着点了而三下头,“嗯,很不错。”
她坐在对面,一手放在桌上,“爸,今天承志的事情还进行的顺利吗”
说起这个,盛昌海就觉得好笑。
“承志啊,今天不知怎么了,对着薛君山就说,他就是要娶胡湘湘。把那个薛君山乐的啊。”
“胡湘湘呢她是什么态度”
“今天胡湘湘那个女娃子倒很老实,说话也守礼,不像其他人说得那般咋咋呼呼的样子。”
盛绮丽接过空碗,放在托盘上,“那很好啊。”
盛昌海喝了一碗粥,全身都暖和起来了,“是啊”
她再三思量,最终还是问出口,“爸,库房里还有多的棉衣吗”
他敲着桌子,眼里闪着思索的星光,盛绮丽的心跳跟着节奏声起伏不定,“应该还有一些,只是数量可能不多,这些棉衣都是上次收购了一家成衣铺所得。对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嗯,是这样的,今天有位顾长官登门拜访,说是可否再匀一些棉衣给那些在前线抗战的士兵们。”
盛昌海脸色有些不悦,“这些人,已经给了那么多,还不满足”
“爸,您误会了,那位顾长官并没有强求,只是我觉得,士兵们穿着单衣裳,冒着生命危险在前线抗战,保的还不是咱长沙城里的老百姓们。反正那些棉衣我们也带不走,就送予他们又何妨。”
“我主要担心的是,这次给了他们棉衣,不知道下次又会来索取什么”
盛绮丽听盛昌海道完他所担忧之事,宽慰他道:“爸,我看那位长官年纪轻轻,正气凌然,应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您就放心吧。况且,我们就要离开长沙了,以后就算是来找也找不到人,还怎么索取,您就同意了吧”
盛昌海见女儿撒娇的样子,态度软和下来,不再那么强硬,“唉,你们两个都不是省心的。明天让张伯清点清点,你爱送谁就送谁吧”
她端起托盘,扬起灿烂的笑脸,嘴边梨涡两点,“谢谢爸那您就先去忙,我就不打扰您了。”
第二日张伯清点出来,足足有150套,盛绮丽喜出望外,当即派人把棉衣给顾清明送去。
“哎,等等”
小厮停下脚步,脸红着望着盛绮丽。
“我写封信,你也一并带去。”
“是”
顾清明坐在屋里,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枪身,神情专注,好似在注视着亲密的爱人。
小穆小跑进屋,“长官,营外有人找。说是来送东西的”
祸起军营
“长官,这是我家小姐让我带给您的信。”小厮将信递给顾清明,不敢乱打量顾清明身后大门敞开的军营。
顾清明亲启。
顾清明将信封拆开,墨迹洋洋洒洒地布满了一大页纸,大致扫了一遍信的内容后,便将它平整地叠好,揣入兜中,阴霾尽散,僵直的唇线变了弧度,喜意悄然爬上他的眉梢。
“小穆,找几个人来将东西搬进去。”
“是”
他又对跟前的低眉顺眼的小厮道:“替我谢谢你家老爷和小姐。”
小穆慢于顾清明半步,“这盛家不愧是家产殷实,一出手就是一两百套棉衣,比徐处长大方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不点头也不要摇头,目光清亮,看着远处一丝不苟的训练兵们,“一会儿你跟着几个士兵,将这280套棉衣送到军需处。”
“小姐,东西送到了。”
“嗯,”她挥手,“你下去吧”
盛绮丽最近日子有些无聊,每天不是晒晒太阳就是嗑瓜子儿,不用上班,不用担心每个月的吃穿用度。
“唉”
剥了一个橘子送入口中,“少爷去哪里了”
她一天都没见盛承志的身影,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少爷说,若是小姐问起他,就说他跟湘湘小姐逛街去了。”
“哦。”这典型就是有了媳妇儿,忘了姐,他们倒快活了,留下一个年龄跟他们那些小年轻有代沟的她在家坐等发霉。
若盛绮丽知晓那几个小年轻在哪儿“快活”,她可能就不会如此怨念了。
岳麓山军营如一头雄狮静静地睡在岳麓山的怀抱中,嘘,让它安睡,因为腥风血雨还未来临。
四个孩子被关在了军中的临时会议房中。
盛承志一脸疲色地靠在屋里的椅背上,“你们说的顾长官,会来救我们吗”
胡小满脸上沾着炮灰,下巴抵在桌子上,“会,会吧,顾清明还差点儿成了我姐夫呢。”
语焉不详,似乎也是在打气,为了说服自己。
胡湘湘瞪了一眼胡小满,她可根本从没想过嫁他,好吧。
“湘湘,顾清明是谁啊”
“不是谁。”胡湘湘因为上次洋灰事件,与顾清明更是水火不容,巴不得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现在谁在她面前提顾清明她就跟谁急。
盛承志见她不想说,眼神变得黯淡无光,连声音也带着颓丧,如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花猫。“哦。”
“你别在意他,至少在我看来,你比他强多了,真的”胡湘湘怕盛承志误会,忙安慰他。
“得了得了,你们俩别在哪里腻腻歪歪的,这边还坐了两个人呢。”胡小满推了一下胡湘水,不怀好意地笑,“是不是,小结巴。”
迫于胡小满的淫威,胡湘水只好点头,“是,是。”
“小满崽子,你是想讨打吧”胡湘湘作势要打他。
胡小满躲在盛承志的背后,一副无赖样儿,“你来啊,你来啊”
盛承志拦住胡湘湘,无力地道:
...
“湘湘,别闹了,我们还被关着呢”
胡湘湘狠狠地看了一眼胡下满,你小子给我走着瞧,“哼,看在承志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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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回座位坐好,一时间,屋子里谁也没有说话,只能听见屋外士兵们操练的声音。
咯吱,门开的声音,让四个人的视线都紧紧地系在一处。
张连长陪同着顾清明一起走进来。
胡湘湘见是他,嘟着嘴,扭头不看他。
胡小满快如闪电般地站起身来,胡湘水也不慢,紧随其后。
“顾长官,你来的正好,你快救救我们吧。”胡小满现在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顾清明身上。
顾清明看了一下四个人,把手背在身后,冷笑着对着胡湘湘的背影道:“我就猜到是你们,胡湘湘,你好大的本事啊。”
胡湘湘不想看到顾清明,背对着他。“跟你没关系,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儿。”
“那好,既然不关我的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见顾清明要走,胡小满急忙追上去,“顾长官,我们都是小孩儿不懂事儿,不是坏人,还请你救救我们。”
盛承志接着胡小满的话,“我做担保,我们都是良民。”
顾清明听到他说,心里觉得好笑,良民
“你谁啊”
胡湘湘站起来,转过身,讥讽道:“他是谁,需要让你知道吗”
盛承志没有被他的冷脸吓到,他对胡小满说的话耿耿于怀,“我叫盛承志,胡湘湘的未婚夫。”
顾清明怔愣了一下,眼神逐渐暗了下去,道:“盛,承,志。”
随后他走近盛承志,仔细看了盛承志俊秀儒雅的脸,倒跟记忆中的那人有几分相像。
心思一转,他用手指着盛承志,“你跟我出去”
顾清明走在前面,侧头见他还动静,锁着眉,语气不善,“走啊。”
见盛承志磨蹭着跟着顾清明一起走出去,胡湘湘急了,追上去,大喊:“顾清明,你要干什么你放了盛承志”
顾清明不理睬她的无谓的咆哮,信步走出门,盛承志回望了一眼胡湘湘,然后不再留恋,跟着前方人的步子就出去。
胡小满和胡湘水不知道顾清明为什么要带盛承志出去,也跟着胡湘湘一起叫嚣。
“放了盛承志你们这是虐待良民”
张连长吼了一声,“人都走了,囔什么嚷这是军营,不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再吵,就把你们都关进牢房”
说完嘭地一声,就把门给关上并牢牢锁上了。
“坐。”
盛承志忐忑地坐下,不知这位长官单单就叫了自己出来,见顾清明语气冷淡,他就开始胡思乱想,最后额上都被自己的各种想象给吓出了冷汗。
“长官,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情吗”
一张缘木桌横隔在他们中间,顾清明的身后是明亮的铁架窗户,他坐在木椅上,背后的光线透不过去,只得撇着嘴藏进他的衣服中,他脸色晦暗如深,“盛绮丽是你什么人”
“家,家姐。”盛承志老老实实地回答。
顾清明脸色更沉了几分,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你难道不知道,在军事重地周围大喊大叫是违法行为,轻则关个十天八天,重则是要被枪毙的”
看似疑问,实质是乃陈述。
盛承志自觉理亏,吞吞吐吐,道:“我,我知道。”
“那你们还明知故犯”顾清明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把盛承志吓得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我们是来找胡湘宁的,他参军一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家里人担心他,所以”
“所以你们就在军营外面喊,你以为你们这样喊就能把人给叫出来愚蠢”
盛承志咬着牙,紧握着手,“总比如痴傻的人一般,傻站着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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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明摇了摇头,拿他的这般说辞没有办法,叹气,“我看你是被胡湘湘给同化了”
“你”说他可以,就是不可以指责胡湘湘。
盛承志想要反驳他,被顾清明接下来的话给堵回去了,“来人”
站在门外的士兵听到顾清明的命令,很快就开门走进来,一手握着枪,道:“长官”
“把他送回去。”
士兵立正敬礼,“是”
“长官,那四个孩子怎么办”
小穆站着,顾清明坐着,他脸色如常,令人看不出心思,“晚上再说,就让他们在屋子里待一会儿,长长记性。”
顾清明想了一小会儿又道:“你回城里,去一趟盛府,告诉盛小姐,她弟弟在军营里。”
小穆惊讶地看着顾清明,不知为何要让他去通知盛绮丽。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啊。”
小穆回神,“是”
“承志,顾清明没把你怎么样吧”胡湘湘凑近盛承志,看他有没有受伤。
“湘湘,我没事。”
胡小满上前挤开胡湘湘,“盛承志,顾长官叫你出去干嘛啊。”
“没什么,就问了问家里的情况,好像”盛承志也奇怪顾清明为什么会突然提起盛绮丽,按理说,盛绮丽才回的长沙,不会认识顾清明啊。
胡小满见他犹犹豫豫,一脸急色,催促他,“好像什么快说啊”
“那位顾长官,好像认识家姐。”
他听罢,忽然喜笑颜开,露出一口晶亮的白牙,“那感情好,说不定就是因为认识你姐,就放了我们出去哎,不对,你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姐来你不是盛家的独苗吗”
盛承志摇头解释道:“我姐之前一直在英国读书,是最近才回来的,你不知道实属正常。”
胡小满用手搭在盛承志的肩上,一副好哥们儿样,“还跟顾清明一样是留洋回来的,干脆把他俩凑一对儿,以后咱们就不用受这待遇了”
岳麓之行
一个人用完晚饭,盛绮丽趴在书桌上,百无聊奈,招徕使女夏雨,问道:“少爷回来了吗”
夏雨摇头,“还没有。”
她直起身体,手撑着头,轻拢烟眉,“逛个街也不可能逛这么久啊”
门被人粗鲁的推开,还未见人,但闻其声。
“小姐,刚刚有位军官来说,少爷,少爷现在正被关在岳麓山的军营里。”春桃气喘呼呼地跑进房间,胸前的波涛汹涌似不要命般地一颤一颤。
“什么”盛绮丽飞速地抬起头,顿了一秒钟,难以置信地看着春桃,“那位军官呢”
春桃气息还未稳住,“他说完就开车走了。”
盛绮丽离开椅子,心急如焚,她抱着手,粉嫩的双唇紧紧地贴合,眉头都快挤到了一处,自言自语,“不是说跟胡湘湘逛街去了吗。怎么会跑到军营里去”
她拿下衣架上的外套,搭在手上,侧头对面色同样暗沉焦急的春桃和夏雨道:“咱们府里有谁会开车吗”
两人齐摇头。
“以前府里专门有位师傅是开车的,可是眼看鬼子就要打到长沙来了,他就请了辞,带着一家男女老少出去避难去了。”
听夏雨如此道,盛绮丽修整得好看的眉头是彻底挤在了一块儿,她以前是学过驾照,可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时代车的构造跟现代的到底有多大的差别。
沉思了片刻,她渐渐舒展开眉头,心想,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先去岳麓山看看,有人来通知,便代表少爷没有什么危险,一会儿老爷回来了,你们先别说这件事儿,若是老爷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跟少爷出去办事情去了,不一会儿便回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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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了。”
“听到了。”
盛绮丽虽见她们点头,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夏雨她并不是特别担心,主要是春桃,据她观察,春桃是个心大的人,平日里就不怎么老实。她也不想放一颗随时就要引爆的炸弹在身边,可是现在外面硝烟四起,人人自危,任春桃这样一个弱女子在外漂泊、流浪,她实在是狠不下心来做这样的事情。
此刻她顾不得春桃是否会在盛昌海面前多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亲自去岳麓山看看,接到人了便是万幸,倘若接不到人,也好早做打算。
她抄起形影不离的手包,带着霜色,大步朝外走,春桃和夏雨也急忙跟上,将盛绮丽送到门口。
等看见了停在后门不远处的黑色大气的洋车,她没有多加心思去赞叹它豪华复古的造型,沉着声音吩咐道:“你们先去开门,等我走了你们再小心地掩好门,千万不要让别人看见。”
春桃的杏眼闪过一丝精光,垂头,一副不敢违抗命令的样子,“小姐,你就放心地走吧,我和夏雨会做好的”
盛绮丽坐上了车,大致看了一下车内的构造,与现代的虽有些差别,却也能够上手。
不要以为民国时期就没有相关的交通治安法,那个时候在路上开车同样有相关的执法人员拦截,检查执照,一经查出,将会被处以罚款或是吊销执照的惩处。
万幸的是现在长沙城的机关人员不是想着趁乱多捞点油水,就是计划着早早逃离,哪还有闲情逸致来管这档子事儿,否则,盛绮丽这个无证人员怎可能畅通无阻的直奔岳麓山军营。
站在营门口守卫的士兵远远就见一辆汽车朝这边驶来,他们属于长期坚守在此的固定人员,营里有哪些车,哪些车里坐的应该是哪些人,他们都一清二楚。见越来越近的车显然不是他们平时所熟悉的,几个人互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立起脊背,紧了紧手里的钢枪,神色如猛虎般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这就是他们的使命,竭尽全力保护好第一道防线。
盛绮丽在离军营三、四米的地方停下了车,打开车门,一脚了跨出来。
士兵们看见下车的是一位美丽,气质娴雅的小姐,稍微松了松手,却又不敢完全放下警戒心。对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来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掉以轻心,那些看起来美好无害的事物,常常带有毁灭性的伤害。
盛绮丽知道军营重地,闲杂人等是不可随便乱进,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冰冷的铁门紧闭,站在门口士兵如石雕一般,不见丝毫风吹草动,仿佛与他们身后灯火通明的军区融为了一体。
踌躇不定,最终止住了用坚硬的鞋底去摩擦地上砂石的动作,抓紧了手里的包,咬着银牙,神态坚定地走向那些握枪的士兵。
“站住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士兵适时站出来,用钢枪拦在离盛绮丽十几厘米远处。
她的上半身微微向后倾斜了些,视线落在了冷刹的枪杆上,“我不进去,我只是想打听一下,今日是不是有几个孩子出现在这里”
拦截她的士兵,看了几眼盛绮丽,“是,只不过因为他们在营外大声喧哗被抓了进去。”
“那请问,他们现在还在里面吗”
“嗯。”
“谢谢”
盛绮丽获取到想要的信息,又沿着原路走到了车旁,背轻倚在车窗上,清凉如秋水般的月光笼罩在她的全身,双眼正迷离地望着正前方黑漆漆的一片。
从远处看,她身影窈窕,超凡脱俗,仿佛站在高处的一抹丽影,随时就要羽化飞仙。
发了一会儿呆,她的头顺着玻璃转向大门,瞧里面的动静,目光穿过铁门,隐约看见人影晃动,可是就是没有她想见的人。
山间的气温要比城里低上一些,一阵阵凉风袭来,从颈处往里钻。打了个冷战,盛绮丽双手环胸,抱住自己,防止更多冷意的侵袭。
等了好一会儿,耳畔响起铁门吱呀的开启声,她直起身体,明亮的双眼死死地看向那处,视野中,首先出现的便是顾清明高大的身影,他一手斜插裤兜,铁门的残影投射在面如冠玉般的脸上,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孩子,盛承志正在其中。顾清明在低声说些什么,她听不清楚,只偶尔有言片语随风飘过她的身侧。
走近了两步,正对着他们一行人。
盛承志一直心不在焉,一抬头就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的双眼闪烁着光彩,就如同看见了一盏指路明灯一般。
“姐”
顾清明刚道完胡湘宁的去处,听到盛承志的那一声姐,心中一动,抬眼就直看向她。
盛绮丽的倩影如一道春风吹拂进他的心田,四目相对的瞬间,漫天的漆黑竟绽放出色彩缤纷,令人炫目的烟火。
混乱一夜
盛绮丽本想好好教训盛承志一顿,可见了人,看他头发凌乱,脸上覆着斑驳的黒迹,衣服也皱的不像样,一身狼狈,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胡湘湘也跟在盛承志的身后,花着一张俏脸,叫了一声盛姐姐。
胡小满用手肘了推了一下已经看呆的胡湘水,“哎,小结巴,你看,盛承志的姐姐长得真好
看。”
胡湘水直点头,他一直以为湘湘姐已经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儿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个更美的。
胡小满腆着笑脸,凑上前去,“盛姐姐好,我叫胡湘江,你可以叫我小满。”
盛绮丽看着笑得大大咧咧的少年,嘴角上扬,“经常听承志提起你,还真跟湘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位是”盛绮丽眼神看着站在胡小满身边年龄要小一些的男孩儿。
胡小满拍了拍胡湘水的肩膀,“他是小结巴,胡湘水,我堂弟。”
“你好。”
“姐姐你好。”
盛绮丽的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背着手站在最后面的顾清明,微微点头,笑靥如花,“顾长官,谢谢你。”
谢谢你派人来通知盛承志的去处。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快走吧。”说着他就转身,抬步往里走。
盛绮丽跟四个孩子也朝夜色中走去。
盛承志坐在副驾驶,胡家三姐弟则坐在后排,“姐,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她专注地看着车灯下崎岖的山路,来时太过匆忙,没有注意到这些,现在接到了人后,才发现原来这路这么难开,即使被有意地修整过,对她来说也是无济于事,心中奇怪,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开上来的。
“有人来通知的。”
盛承志没有多问,顾清明单独找他谈话,提及盛绮丽,先才她又谢谢顾清明,答案已经不用再言明。
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在颠簸中倒头大睡的胡小满和胡湘水,然后又看向趴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胡湘湘。
胡湘湘似是有所察觉,微侧了一下头,对着一脸关切的盛承志绽放明丽的笑容,用嘴型告诉他,我没事。
胡湘湘正在向胡湘宁的事儿,听顾清明的意思,胡湘宁所在的军队已经开拔了,军事机密,连他都不知道去哪里了。人没找到不说,还连累大家被关了禁闭,她不是真的没心没肺,看到所有人都因此弄得灰头土脸的,心中的愧疚如山般向她压来。
盛承志也用同样的方法,用眼神和嘴型一字一字地道,别,担,心
车停在薛家门口,一家人都坐在客厅里,无一不面色焦愁,心乱如麻。
胡刘氏急得双手发抖,“这三个孩子到底去哪儿了君山找了一个晚上了,都没有任何消息。”
胡湘君握着胡刘氏的手,安慰道:“妈,别急,兴许君山一会儿就把他们带回来了,我们再安心等一会儿。”
“湘君呐,平安睡下了吗”
“奶奶,平安吃完饭自个儿玩儿一会儿就说困了,现下已经睡了。”
“那就好。”
胡家奶奶丈夫的大哥胡老太爷收养的孙子胡小秋坐在下位,全神贯注地望着大门口。
他听到汽车停放的声音,突然站起身来,“十奶奶,好像是他们回来了。”
胡家奶奶精神矍铄的脸上露出喜意,“我们去看看。”
走到院子时,正好听见胡小满使劲拍门的声音。
“妈,秀秀,快开门。”
一行人终于松了口气,刘秀秀急忙走上前去,拉开门栓,打开了门。
“奶奶,爸,妈”
胡小满和胡湘湘依次叫了人,胡湘水也叫了一遍,然后走到胡小秋的身边,小声道:“小秋哥,让你担心了。”
胡小秋摸了摸他圆滚滚的头,“回来就好。”
胡刘氏见三个孩子一脸脏污不说,就连衣服和鞋子上也沾满了泥灰。
“哎哟,你们是哪儿滚泥巴了,怎么这么脏”
“多慈,一会儿再说这个,后面还有客人呢。”胡家奶奶看见盛绮丽和盛承志下车的身影,打断胡刘氏接下来的问话。
胡刘氏听了婆婆的话,噤了声。
“胡奶奶好。”
盛承志见盛绮丽上前问好,也问候了一声。
胡家人经薛君山的解释,现下也知道了盛绮丽便是盛家小姐,与盛承志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姐弟。
“现在外面更深露重的,盛小姐和盛少爷先进屋坐一坐吧。”
“谢谢胡奶奶的好意,我和承志还要急着回家,就不麻烦了。”盛绮丽谢绝了胡家奶奶的邀请,与他们告完别后就与盛承志上车离去,胡家人也都进了屋,刘秀秀走在最后细细地掩好了门。
盛绮丽头忽然就有点眩晕,甩了甩头,将车停在大门口,走进门就问门房,“老爷回来了吗”
“回来了好一会儿了。”
她和盛承志互看了一眼,盛承志眼底尽是忧色。
“走吧,没事儿的。”
盛昌海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春桃和夏雨。见两姐弟平安无恙的回来,到底是放了心。他一回来盘问两个丫头的时候,其中一个眼神闪躲,闪烁其词,他一个生气,威胁她们道,若是再不说实话,就让两个人明天领了工钱,离开盛府。无奈之下,两个丫头才跪着将整件事情道出了始末。
看着盛承志的一身狼狈样子,有辱斯文,盛昌海更来气。
啪
震耳的声音响彻大厅,站得近的春桃和夏雨被这突如其来的拍桌声吓了一跳,身子直哆嗦。
“逆子,跪下”
盛承志应声而跪,多少年了,他都没见过盛昌海如此盛怒过。
“爸”
“绮丽,你不要为他求情。”
看着盛昌海气的通红的脸,她不敢再说什么。
“你说,你为什么会去岳麓山的军营”
他腰杆儿挺得笔直,紧闭着嘴,就是不说话,仿佛是一位战士面对强敌的胁迫,不肯透露分毫,宁死不屈。
“你倒是说啊”盛昌海见盛承志始终不肯开口,气愤得恨不得上前去给他两巴掌,“是不是又是因为那个胡湘湘”
“不关她的事”
他皮笑肉不笑,道:“呵不关她的事那你说,你到底为什么会被关进去”
春桃轻咬唇瓣,她自知最终自己也会败露,不如早一些另找靠山,她越过夏雨,提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
...
杯水,眼波流转,媚眼横生,“老爷,您就消消气,少爷也不是故意的”
盛绮丽一直站在下方,冷眼看着春桃的一言一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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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昌海嘴里确实发干,他坐下,喝了口清水,面色缓和了些。
盛承志倔强的跪着,任盛昌海的骂、打,他也不会吐露任何事情。
盛昌海不是一定要惩罚他,他就是不喜欢看到盛承志一心维护胡湘湘,只要是关于胡湘湘的事情,他就像只倔驴子一样,怎么训也训不温顺,“既然你不愿说,那就一直跪着吧,直到你愿意说为止。”说着又看着众人,“你们谁也不准管他,哼”
道完,盛昌海就拂袖而去。
父子消火
盛绮丽无法让盛承志起来,她就光明正大地给他送了一床厚厚的被子去。
“姐,你还是拿回去吧,要是爸知道了,他连你也一起生气怎么办”
盛绮丽依旧我行我素地将被子搭在他的身上,还紧紧地围了一圈,“你就放心吧,我这番大动作,爸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盛承志只有坦然受之,“姐,你的脸色不怎么好,是不是生病了”
她是觉得有些头晕,眼睛也有点干涩,“可能有些受凉,等会儿睡一觉就行了。”
盛承志不放心,本想探一下她额头的温度,无奈手被包在了被子下面,动不了。
“还是去看一下吧。”
“行了,你难道忘记了我在英国学的是什么吗我心里有数的,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老爷,小姐给少爷送了一床被子去。”管家张伯站着,汇报他的所见所闻。
盛昌海握笔的手一顿,无奈地笑道:“唉,为人父母总是担心这担心那儿,以前承志优柔寡断的时候操心,现在变得果断干脆了还是操心。”
“少爷是长大了。”张伯为盛承志说好话。
“罢了,再过一个小时让承志起来吧,教训教训也就够了。”
“好。”
盛昌海看着跟着他打拼了半辈子的张伯道:“你先下去吧”
这边盛绮丽回房就吩咐厨房煮了一碗姜汤,睡意来袭,喝下就蒙头睡了过去。
第二日,都九、十点钟了,平时这个时间点,她早就起了床,今日夏雨在床边叫了无数声也没有反应,一摸额头,手掌刚触及就如碰到火炉一样,快速地收回了手。
坏了,这么烫
夏雨被吓得赶紧往外跑,找管家张伯。
张伯见夏雨手脚摆动快速如车轮,还一脸慌忙的模样,道:“怎么了这么不知规矩”
“张伯,不好了,小姐烧得迷糊,怎么叫都叫不醒”
“什么”张伯手中的鸡毛掸子瞬时就落到了地上,黄褐色的毛发在下落的过程中因为阻力而泛起层层涟漪。
在大厅里吼了一声,吩咐门房赶紧去铺里通知老爷,然后叫上夏雨和另外几个人赶向盛绮丽的房间。
入目一片纯白的单人病房里,盛昌海和盛承志分别坐在床的两侧,从一开始盛承志叫了一声爸没有得到回应后,病房里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别的声音。
眼看着高悬在头顶上方的输液瓶就要见底,盛承志起身就要去叫护士,起得太急,跪了半夜还没
来得急缓过来的腿骤然抽疼。
“嘶”
盛昌海用余光瞄见他手轻揉膝盖的动作。
“还很疼”
盛承志没有吭声。
“我去叫吧。”
护士取下盛绮丽手背上的细针,在针口处擦了一些碘酒,对盛承志道:“一会儿你帮病人轻轻压住棉花,等不再出血之后再拿掉。”
护士送开手之后,盛承志依言压住。
“护士,怎么我姐还没有醒过来”
“不用担心,刚刚输进去的葡萄糖里混有安眠药的成分,睡一觉,正好利于病人自我修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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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盛昌海咳嗽了几下。
“爸,您怎么了”
“老毛病,不碍事儿,这段时间过了就好了。”
他低头,确认伤口没有出血之后才将棉花摘掉,斜看了一眼盛昌海,想要认错,却因为心中那小小的自尊心的作祟而犹豫万分,纠结不安,沉默了许久,还是开口,“爸,昨天是我不好,不该气您。”
盛昌海昨晚想了一夜,之所以那么生气还不是怕盛承志被胡湘湘吃得死死的,以后若是成婚了,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盛承志恐怕也会为了胡湘湘毫不犹豫地往下跳,可担忧之后,又感慨,盛承志随他,认定了一个人,宁愿是死也不会放手。
“罢了,你能有如此心志,也好胡湘湘是个好姑娘,既然你们两个两情相悦,我就不去做什么恶人了,这两天我们就备好聘礼,上门求亲吧。”
盛承志真是经历了大悲与大喜,听完之后,闷头不说话,细看的话,会发现,少年尚还青涩的眼眶中竟然带着点点湿意。
“好了,好了,高兴点,待会儿你姐醒来看你这样,岂不笑话你。”
父子两的对话尽数落在她的耳里,其实护士来取针的时候,她便醒了,为了给他们腾出空间和解,她就一直装睡,见是时候醒来,盛绮丽这才悠悠转醒。
盛昌海见她睁开眼,舒展眉头,问道:“绮丽,好点了吗”
“姐”
盛绮丽身体尚虚弱,只能清浅一笑,“爸,承志,我好多了,你们别担心。”
盛昌海假意生气地看了一眼她,“还说没事儿,刚送你来医院的时候,医生说都烧到39度了”
她坐起来,做了个伸展动作,脸色精神了些,“现在不是好了吗。”
盛承志细心地将被子帮盛绮丽搭好,她戏谑地道:“哎哟,承志长大了,知道体贴姐姐了。”
他听见她如此说,倒像个小孩儿一样不好意思地低头不说话。
盛昌海见姐弟俩的打趣儿,心中甚是欣慰。
盛绮丽拗不过盛昌海和盛承志,离开前又去医生那儿量了一温,已经降到正常温度。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将体温计放入黑褐色的酒精瓶中,笑着对盛昌海道:“盛老板真是好福气,不光儿女双全,这姐弟俩啊,长得也是一等一的好。”
盛昌海拱手道谢,“周医生真是客气了。”
盛绮丽见这偌大的一个医院,就没看见几个医生和护士,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多半就是一些穿着病号服的病人以及他们的家人。
“周医生,为什么医院里医生和护士这么少,病人又这么多,照顾得过来吗”
周医生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放在桌子的一边,神色无奈,“唉,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大多都被派到了湘雅医院,那儿每天都源源不断地接收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人不够,就从城里的各大医院派人过去。湘雅医院离前线又近,一些个年轻小姑娘担心鬼子的偷袭,哭着求院长不要把她们派走,可是啊,到了最后还不是都上了那辆开往湘雅医院的车。”
从医院出来,盛昌海就直接往铺子里去了。
盛绮丽自听了周医生的一席话,就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以前也是一位医生,因为做一场手术而在手术室呆个十几二十几个小时,对她来说乃是家常便饭。她曾猜测过,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很可能是因为前一天刚跟着老师做了一场大手术,之后疲劳过度,在家猝死导致的。巧的是原主也是学医的,这倒省了不少麻烦去解释这个问题。
“哎,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挺好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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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去八角亭的怡隆斋吃芝麻豆子糕吧,你回来这么久,一直都还没去。今天就趁此机会,去尝一尝小时候的味道。”
“好。”她对这芝麻豆子糕有印象,是长沙儿童最爱吃的零嘴儿之一。
到了怡隆斋之后,她总算是见识到了长沙人对它的喜爱,即使是在这样战乱的年份,客人依旧络绎不绝,有人排队打包带走,有人约上几个好友占了角落里的桌子,一边品尝熟悉的味道,一边慷慨激昂地聊着家事国事天下事。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空桌,盛承志叫了两份儿芝麻豆子糕。
她大病初愈,没有什么胃口,最终她的那份儿也大多都进了盛承志的肚子里。
茶余饭后,盛绮丽终于不再纠结,她对盛承志道:“承志,我想跟你商量一个事儿,听听你的意见。”
重操旧业
盛承志见盛绮丽一脸正色,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你说。”
盛绮丽的脸色稍稍红润了些,喝了口茶,润了润发干的嗓子,“我想去医院当临时医生,直至我们离开长沙。”
盛承志是知道她每天在家待得有多无聊,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是去茶楼听听戏段子,以当消遣,若是遇上天气不对付时,多半就是待在闺房中,一整天也不踏出一步。
“这个主意很好啊,我赞成。”
盛绮丽放下手中的茶杯,多了一个盟友就等于少了一份阻力,她语调轻松惬意,“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决定了,晚上就跟爸提这件事儿,到时候还需要你在一旁多多帮衬。”
他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姐弟俩相谈过后,眉飞色舞地往家走。
晚上,经过盛绮丽与盛承志的极力游说,盛昌海最终败下阵来,“你们俩啊,合伙起来欺负我这个老人家。”
盛承志这下学得圆滑了,为盛昌海斟了一盏茶,“爸,我们哪儿敢呐”
“对啊,就算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做这会被雷劈的不孝之事。”盛绮丽附和盛承志,俩姐弟把盛昌海哄得心花怒放。
大厅里笑声不断,可有些人的内心却为此备受煎熬。
春桃跪在盛绮丽的脚下,脸脏了,衣服也皱了,她的哭声震天,好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水就如那黄河般决堤般一涌而下,擤了擤鼻子,“小姐,求您别赶我走。我上次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老爷的眼神太吓人了,我才”
“够了”盛绮丽不想再听她那所谓的哭诉,她已经给了春桃很多次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这怪不得任何人。
她勾起一边的嘴角,冷笑,平时春桃背地里的那些小勾当,比如贪嘴偷吃,把事情都推脱给他人做,爱嚼舌头根子,她都不甚在意,可春桃错就错在想扒上盛昌海这棵大树。为人儿女,最见不得的就是有那些个不识趣儿的人,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就妄想爬上主人家的床。好在,盛昌海向来便是个严于律己的人,要是放在那些稍有心智不坚定的人身上,早就中招了,等幡然醒悟后,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你也别再我面前求爷爷告奶奶了,我不吃你这一套。”
春桃其实也算成功了,至少她是撕破了盛绮丽一直强忍着的另一面。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自以为梨花带雨状,“小姐,您就原谅我这一回,我保证,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您。”
盛绮丽后退几步,避开春桃想要攀上她脚的动作,精致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好像春桃是多么污秽难堪的脏东西。
她转身走向圆桌旁的木椅,坐下,俯视着哭得好像死了爹妈一样春桃,道:“你没有机会了,你还是趁早去领了这个月和下个月的工钱,要不然,你嚎叫得让我不舒服了,那就是真的一分钱也拿不到了。”
春桃听罢,止住了哭泣,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燃烧着火光,“你要不给我工钱,我就去政府告你,告你盛家虐待下人,随意打骂,为你们做牛做马后,竟然还不给工钱”
盛绮丽翘着二郎腿,舒适地靠在椅背上,见她那样儿,心里倒愈发好笑。
“呵,你就尽管去告,不说现在政府内部一片混乱,那些个当官的整天畏首畏脑,就怕哪天小日本儿一个炸弹下来,炸得他们尸首分离,哪来的闲心管你这档子破事儿。”她斜睨了一眼地上的人,“还有就是,我盛家家大业大,难道还会怕了你吗所以说,你还是听我劝,去把钱领了,卷铺盖走人吧。”
春桃不是个笨人,既然盛绮丽是铁了心要将她赶走,她是怎么哭,怎么求,也无用。
她停止抽泣,狠狠地看了一眼十指纤纤,正在把弄着茶杯盖儿的盛绮丽,她那恶毒的眼神好像在诉诸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盛绮丽好似没有看见她的愤恨,只一心扑在杯面精美的花纹上。
盛昌海为了盛承志的婚事,把城里仅剩的几家铺子给关了。
“往左,往左。”他站在下面指挥着工人挂红绸,“不对,再往右一些好了”
工人听从他的指挥,终于把红绸挂正了,朱红色的大门在红色的映衬下更为喜庆惹眼。
大厅里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这个在擦桌子,那个在贴喜字。
张伯见哪个人做得不对,立马就撸起袖子,示范一遍,“要这样顺着擦,像你那样你这擦岂不是把灰尘全都积累在了花盆边缘上。”
“是,是。”
小使女接过抹布,照着张伯的方法,张伯点了点头。
“这下就对了嘛”
“老张,你叫上几个人再去那些旺铺跑一趟,看能不能备齐所有的婚嫁物品,即使办得匆忙,也不能委屈了两个孩子。”盛昌海不知何时走到了大厅。
“老爷,您别担心,我马上就去看看。”张伯的孩子早逝,盛承志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现下盛承志要成婚了,他也十分高兴,上心。
盛府众人忙碌于布置婚礼,盛绮丽这边也完全脱不开身来。
“盛医生,9号床病人输着液想吐,你快来看看”刚安抚好这边的病人,还没喘息,护士又在另一边喊。
“马上就来。”
她马不停蹄地从这个房间奔到那个房间,9号床病人是一位中年妇人,脸色苍白,嘴唇发乌,额上不断地冒出细密的冷汗。
护士站在一旁,脸色慌张,手足无措,见盛绮丽的身影,就像见到了救世主一般。
“盛医生,病人刚刚吐了。”
“嗯。”低头,果真看见床边的一小摊污秽物。
她首先看了一下点滴瓶上的标注,盘尼西林
“快关掉输液管,病人对盘尼西林过敏。”
“是。”
护士是新来的,手法还不是特别熟练,动作间稍微带着些生疏之感。
盛绮丽让病人松了松衣服,听了一下病人的心、肺,将听诊器从耳朵取下,低声问:“你曾经用过盘尼西林吗”
病人急喘粗气,声音断断续续,“我记得咳咳
她帮病人拍背,让她顺顺气。
“慢慢说,不用急。”
“我好像用过。”
“那你以前出过这样的情况吗”
病人摇头,停止用药后,她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可刚才的心悸,又令她有些担忧,“医生,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盛绮丽抿嘴微笑,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安慰道:“放心,没事儿的。我刚刚帮你检查了一下,除了身体稍稍有些虚弱以外,其余的都在正常指标之内,这两天呢,饮食尽量清淡一些。”
“谢谢医生”
“以后就要记得了,要是医生再问起对什么过敏时,就一定要把盘尼西林报给医生听。这样也方便于开药。”
忙了一个早上,盛绮丽好不容易找到时间歇息。
“呼”
她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趴在桌上,凝神于桌子中间的翠绿色小盆栽,时不时伸出食指触碰一下新冒的小叶片。
休息室紧靠着院长的办公室,门半掩着,走廊里的风大剌剌地跑进来,溜进盛绮丽宽大的白袍里。
湘雅医院
院长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眼镜,每当思索的时候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稀疏的头发用发油整整齐齐地梳往脑后,似乎这样就能遮住他头顶光秃秃的一片。
他的双掌抵在桌上,撑住他肥胖的上半身,“这位小兄弟,不是我不派人援助你们,你也看到了,医院里人满为患,这剩下的医生和护士,根本就忙不过来,你让我去哪里给你找人呐”
小穆站得笔直,黝黑的脸上带着恳求,“院长,您就想想办法吧,湘雅医院的伤兵真的是特别,特别多缺胳膊断腿儿的,更是数都数不清,他们急需医生的救援。”
双方谈论了有一会儿,见院长还是一脸难色,小穆轻摇头退让。
“实在不行,就借我两个医生也行”
“这”
“一个,一个总行了吧。我保证,医生怎么走的,我就怎么把他送回来。保证完好无缺”
院长摇了摇头,叹气,“小兄弟,要不这样,等我们忙完这阵子,我就立马派人过来。”
盛绮丽动了动脚,打开抽屉,拿起小包,然后再蹲下,打开放在脚边的急救医用箱,将包放入里面,扣好,做完这些,她提起银白色的箱子就往外走。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僵持,院长清了清嗓子,“请进”
从虚掩的门外走进来的人赫然就是盛绮丽。
院长见她提着医用箱,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扶了扶眼镜,不解地问道:“盛医生,你这是”
“盛小姐”小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盛绮丽,此时见她身穿白大褂,又疑惑又惊喜。
盛绮丽向小穆点点头,接着就直视着头发半白的院长,语气铿锵有力,“院长,我可以去”
“盛医生,你是医院的临时医生,我当初答应了你父亲,你这样,不是让我为难吗”
她语气坚决恳切,“院长,您不用担心会失信于我父亲,父亲那儿我会自己跟他说,更何况在哪儿帮忙不是帮忙呢”
小穆见有谱,趁机向他保证,“院长,我刚刚说的也绝不食言,我一定会将盛小,哦,盛医生安全送回医院的。”
院长揉着眉心,既然盛绮丽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说什么,最后也就点头同意,“这位小兄弟,你一定要将盛医生安全的送回来”
“放心吧,院长”小穆连连保证。
上了车。
“盛医生,我还真没想到会在医院碰见您。”小穆很快就改了口,他是个伶俐人,不然也不可能成为顾清明的副官。
“我也很意外。”盛绮丽一直有意于去帮帮那些士兵,这下终于可以完成她的夙愿,心中倒是有些兴奋。
“让一让,让一让。”小穆穿过那些拄着拐杖或是吊着手的伤兵,小跑至顾清明的身边,微喘着气,道:“长官。”
顾清明停笔,合上小笔记本,微皱眉,“不是叫你去医院找医生过来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小穆指了指城里的方向,“城里的医院都塞满了人,医生护士们都忙得顾不过来,说是等忙完了这阵子,再派人过来。我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医院,每一个都是这样的情况,最后还是盛
...
医生主动请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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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有些刺眼,顾清明用本子挡在额头,“盛”
姓盛的人本来就少,偏偏这位医生还姓盛。
“哦,看我急得”小穆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长官,您猜,这位盛医生是谁”
顾清明懒得跟他胡扯,直接单刀直入,“我正忙,没那闲工夫跟你猜来猜去的,你直接说吧。”
小穆已经习惯了上司的冷脸,笑道:“您绝对想不到,盛小姐就是盛医生,而且跟您一样,还是留洋归来的高材生。”
顾清明有些吃惊,竟会是她,四处看了看,没见到盛绮丽的身影。
“她人呢”
“进去了。”
他转身就走,小穆在身后叫道:“长官,您去哪儿”
“去查伤兵人数。”
“那怎么朝临时搭建蓬去”
盛绮丽拎着箱子,站在入口,看着紧邻的床位上躺着的一个又一个伤兵,有些伤兵实在是疼到难以忍受,出声唤最想念的人的名字,医生护士穿梭在一张又一张病床前,洁白的衣服上沾满了血渍。
“请问,你是”金凤捧着药单,正准备出去领药,就看见入口处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子。
盛绮丽见面前比自己矮一些的护士,头发有些凌乱,身上无一处是纯白,连袖口处都带着鲜红,
“你好,我是天主堂医院的医生,听你们忙不过来,便想着过来看看,能帮一点是一点。”
本来就急缺医生,金凤听她这样说,高兴还不及,“你等下啊。”
金凤侧头看见刘明翰正巧在不远处,招手道:“刘医生,请过来一下”
刘明翰交代了助手一声,就朝金凤那边走去。
见刘明翰过来,金凤指了指手中的清单,“我先走了,你有什么事情就跟刘医生说吧。”
“你好刘医生,我是天主堂医院的医生盛绮丽。”盛绮丽首先开口,将自己的来处与刘明翰说明。
“哦,盛医生,欢迎欢迎,我是刘明翰。”他摘下口罩,书生气十足的脸上挂满笑意,双手还戴着手套,不方便与盛绮丽握手。
刘明翰听着她的名字有些耳熟,略微思考之后,“你是,湘湘未婚夫的姐姐吧,以前听姨丈提过一次。”
盛绮丽顿了一两秒钟,她万万没想到在这儿也会遇见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人。
“呃那你是湘湘的”
“我是湘湘他们的表哥。刚刚过去的护士叫金凤,跟湘湘和小满是同学。”
“医生,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娶媳妇儿咧。”身上,脸上染满了鲜血的士兵拖着盛绮丽的手,苦苦哀求,他家在遥远的东北,曾经跪在老母亲跟前,承诺一定会回去,他不能撇下他们先走了。
盛绮丽带着口罩,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含着鼓励与抚慰,声音细柔,如优美的弦乐轻拂于心间,
“别担心,马上就手术了,好好睡一觉吧,醒过来之后一切都会好了。”
士兵刚从战场上下来,腿上中了一枪,手臂上又被枪子儿擦过,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血水。
她带上灭菌手套,看了一眼金凤,脸色深沉,道:“开始吧。”
一盏灯光高悬在手术室的正中间,正好对着病人的伤口处,手术室人不多,除了盛绮丽和一位助手医生就只有金凤和另外一个女护士。
手握手术刀,手套上已经沾满了血污,她的眼睛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进行到关键的时候,不敢多眨一下眼睛,生怕因为那一瞬的疏忽,而出现不可挽回的差错。
明亮的灯光照射在她光洁饱满的额上,竟如教堂壁画上的女神,散发出圣洁的光辉。
盛绮丽的心神此刻全都缠绕在了手中小巧的手术刀上,银光闪烁,拨开绽开的血肉,露出隐在肌肉组织里的子弹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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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镊子”
金凤见多了这种场景,面不改色地将之递过去。盛绮丽小心翼翼地躲开子弹周围的神经,用镊子轻轻地夹起闪灼着冷冽光芒的铜色子弹。
铛
子弹被毫不留情的放入了透明盒中。
众人见此,紧紧吊着的心降落了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颗子弹不好取,稍有不慎,床上躺的这位年轻人就会下肢瘫痪,自此他的下半生恐怕只有在床上度过。
千钧一发
小山坡上,两个身影背对着山下忙碌的湘雅医院,一个伟岸,一个娇美。
站在高处,才得以偷得一时闲暇。
山风自身后起,轻拂她宽大的衣角,也调皮地吹乱了盛绮丽的一袭秀发,她双手插在薄薄的白衫衣兜中。
“顾长官,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顾清明盯着前方不远处茂盛的小树林,满树的黄绿交错,仿佛只待秋风扫过,铺满一地的金黄,以便完成它们来这尘世走一遭的使命。
“听小穆说,是你主动申请前来支援。”
盛绮丽无所谓在哪里,只要能多救一个人,多出一份力,漂泊不定的心便多一分归属感。
“在哪儿都一样。”
顾清明背着手转过身,俯瞰着脚下蜿蜒盘旋的湘江之滨,以及毗邻湘水的繁荣了千年的长沙古城,低哑着声音道:“谢谢。”
他是父亲的老来子,自小便被长辈们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几乎所有的事情都由顾父一手操办,不用他担忧任何事情,他只管照着父亲的安排一路顺利平安的长大,这么些年,唯一超乎顾父计划以外的就是他背着父亲上德国的军校,回国之后又瞒着家人毅然从戎。在顾清明走过的二十多年里,说感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其中两次便用在了盛绮丽的身上。
当他的声音起伏在耳畔时,似乎有什么东西沉重地敲击了一下她的心脏。
盛绮丽嘴唇轻启,水润的眼中跳跃着诧异,顾清明在她的印象中向来就是清俊佳公子的形象,虽不至于趾高气昂但自身的傲气是如何也抹灭不了的,轻易言谢似乎不是他应当考虑的命题。
“顾长官,客气了”她可不敢随便应承这位家世雄厚的年轻参谋的感谢。
顾清明不再言语,只留给她一个挺拔峭立的背影。
两个人也不能一直干站着,盛绮丽趁他看不见,双肩无力地耷拉下去,撇嘴,瞪了一眼顾清明负手而站的背影,无语地望了望晴朗的蓝天,最后只能没话找话。
“呃,这天气真好,都已经深秋了,气候还是这么宜人。”
盛绮丽道完此句,心中一阵后悔,她这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顾清明听见她犯傻的话语,与平时干练利落的形象大相径庭,他神色松动,嘴角微微上扬,牵起一抹清俊的笑意。
“是挺好的”
盛绮丽颇为尴尬,敛眉腹诽道:你干脆就当没听到好了。
她走到顾清明的身边,享受迎面而来的清爽的山风。
他们静静地站在一处,平静的脸上不曾出现丝毫的倦容,时间似流水般缓缓地流淌进两人的血肉中,好像要洗净所有的铅华,要抛却所有的纷繁复杂。
但,都只是好像,因为现实美妙又残酷得容不得人反抗。
突然,肃杀之气充斥在他的周身,顾清明双眉一紧,一个反手拉住盛绮丽,然后将她拉拽着往后退,脚步太快,盛绮丽脚步凌乱,跟本就跟不上,他果断地放手,在她失去支撑往后仰的瞬间,手滑过她的纤腰,顺势搂着人,闪到了一旁的大石头后面。
顾清明用了不到十秒的时间就将两人的阵地从这一头转换到那一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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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绮丽猜不出他的用意,趴在石块上低声喘息,她惊犹未定地看着顾清明,刚张嘴,就被顾清明用手给捂住了。
他用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盛绮丽见他神色凝重,心底暗想,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睁着眼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顾清明这才将手松开,侧首,视线穿过石缝,停留在刚爬上来的两个黑衣男人身上。
盛绮丽的身体被顾清明的一只手强硬地压制住,动弹不得。他们的挨得极近,她的头顶紧贴在他的耳朵上,她不敢转动头,因为稍微一动,脸就要埋进顾清明的颈间。
石缝外面,矮胖一些的男人踮起脚敲了一下同伴的头。
“八嘎,你不是说你来过吗现在我们绕来绕去,还是没有找到上山的路”
高瘦的男人挠了一下头,“上次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我哪里知道现在树叶都黄了,哪条路看着都一样。”
“出发前就该让你少啃一个鸡腿,这样就不会把你脑袋腻得成了一团肥油”
瘦一些的似乎是不服,“明明我只吃了一个,你还多啃了两个。”
两个人还有闲心在鸡腿问题上争论不休,可躲在石头后面的人就是另一番惊心动魄了。
她自己伸手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发出声响,眼睛张得不能再大,瞳孔里的不是惊讶,是恐惧。
日本人
恐惧归恐惧,思维却没有停止运转,山上是军营,山下是医院,两者皆是军事重地,日本人竟然混到这儿来了,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两人离石头愈来愈近,嘴里还一直叽里呱啦在说些什么。
盛绮丽一只手紧紧地插在兜里,拽着一直静躺在里面的小黑包,呼吸急促,心咚咚咚地好像急不可耐地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顾清明手里握着枪,眼里似布满了漫天的冰霜,寒气逼人,他双腿跪在草地上,锃亮的黑色军靴上此刻沾满了红褐色的泥土与青绿色的草浆。
盛绮丽也没有逃脱大地的肆虐,她的白大褂上染上了点点泥色,几片粗糙的草叶紧贴在上面,风吹也不见任何松动,仿佛要死死地咬住,不放她离
开一样。
顾清明的脑海里设想了千万种可能,可最终也只得出一句,“呆在这里,千万不要动”
她手里一紧,咬着牙,点头,道:“嗯,我知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因为说话,两个人挨得更近了,他们的声音压得非常非常低,微弱得似情人般的喃喃低语,可没
有一人因此心有旁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切旁事皆乃天边浮云,一触即散。
高瘦的男人似乎从石缝中看见有人影的晃动,他屈腿贴在另一个人的耳边,小声嘀咕。
其实他们犯不着如此,石头后面躲着的顾清明和盛绮丽根本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这样做反而更加引起顾清明的警惕。
很快,两个日本人掏出枪,贼头贼脑地朝这边走。
盛绮丽捂住嘴巴的手肘在隐隐发抖。
顾清明闭上一只眼,瞄准其中一人,按下扳机。
嘭
藏在枝桠上看戏的鸟儿四处惊逃,像是有什么怪物在后面张大了巨口追上来,一旦慢一步就会被吞之入腹。
子弹穿透心脏。
见同伴捂着胸口倒下,双眼满是不甘和不可置信。
“八嘎”高瘦的男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朝着石块猛开枪,顾清明迅速躲回原处,枪子儿被石头挡下,在上面留下斑驳的石坑。
盛绮丽双眼紧闭,耸着肩,微微颤抖着。
他还想走近,被顾清明的子弹挡了回去。
见落不着好处,一不小心还要将命交代在这儿,他啐了一口口水,转身就往山下跑。
顾清明见人要逃,翻身从石头跳出去,一脸厉色,哪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枪声迭起,树上枯黄的树叶应声飘落,打着旋儿,一路洋洋洒洒地回归母亲的怀抱。
最后一声枪响,高瘦的日本人以同样的姿势倒下,这一趟,注定是有去无回。
她从石缝看外面,顾清明蹲下身子,在矮胖男人身上左右翻看。
总以为完结的时候,命运就会与你开玩笑。
刚倒下的男人此刻还有一口气,他艰难地举起枪,对着顾清明,一直躲得好好地盛绮丽突然站起来,眼睛发红,张大了嘴,却察觉自己发不出一个音来。
该落下的树叶都落下了,可该倒下的人何时才会倒下
盛胡结亲
盛绮丽就像被操纵的木偶,僵硬地抬起手,然后,失了魂般地扣动扳机。
子弹带着火光,似有生命一般,顺着既定的轨道飞速往前进,鲜血迸射,洒在正沐浴在阳光下的绿色草叶上,红绿相配,成就世上最引人争议的色彩审美。
日本人的手如机器人跳舞般的慢动作,卡卡卡卡往下落。
电光火石间,顾清明的手停在原地,眼底一片阴沉,侧着头,看向神色呆滞的盛绮丽,她还保持着举枪的动作。
顾清明走向她,身后带着一世界的希望,他用仿佛来自异世她所熟悉的语调呼唤她。
“盛绮丽”
僵直的手渐渐垂下,五指松开,银色的小巧受重力的诱惑,投向了它的怀抱。
心中一团糟,只想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温暖,顾不得那么多了,她一下子就扑入了顾清明怀中,如藤蔓般死死地攀住他的腰。
备了这么久,终是回归了它的正途。
她只是个普通人,救人,杀人,她必须抉择。
胸前的温热,让顾清明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败给了从她双手传递来的惊恐,手缓缓放下,环住怀里的人,眼底一片温柔。
盛绮丽将抢捡起来,用手指擦拭掉枪上的泥土,装回黑色小包中。
顾清明坐在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儿烟,吞吐间,白眼缭绕,向上升腾,迷离了谁的眼。
“顾长官,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他将烟踩熄,见盛绮丽神情已经恢复正常,脸上还带着劫后逢生的喜悦,道:“顾清明。”
她拍着衣服的手一顿,笑容僵在嘴边,心漏跳了几拍,明明不自在,却还要装作自然而然的样子,“好,顾,清明,咱们也算共患难了,你也直接叫我名字吧。”
回去的途中,藏在衣兜里的手还在隐隐发抖,她并没有那么好的恢复力。
“你的枪怎么来的”
“准备回国的时候,托人买的。”
她用余光看顾清明,见他似乎没有让她把枪交上去的意愿,心下一松,若失了枪,她就又少了一份依傍。
“还请你替我保密。”
顾清明知道她在看他,停下掏烟的动作,松开手里的烟盒,烟又跌落入军衣袋中。
他喉结一动,“只要你不向老百姓开枪,我今天就当做什么也没有看到。”
“好一言为定。”
回了医院,很有默契的,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刚刚所经历的那一场生死较量。
本来计划是让小穆送她回城里,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在下午的时候又被顾清明派去做其他事情,最终还是由顾清明将她送至了医院。
“顾清明,谢谢”
顾清明点头,看了一眼盛绮丽,就绝尘而去。
此时此景,是何其的熟悉,又仿佛就是发生在昨日。
一家人坐在桌上,盛昌海放下筷子,“绮丽啊,明天就别去医院了,承志成婚,可不能少了你这个姐姐。”
她咽下饭菜,没想到这么快,盛承志和胡湘湘就要结婚了。
“嗯,我今天已经跟医院那边说好了。”
“那就好。”
刚拿起筷子,盛昌海看盛承志埋头苦吃,也不夹菜,就只吃白饭。
盛绮丽早就发现了他的动作,噗嗤一笑,“我说承志,你是准备等湘湘嫁到咱们家来后,也是这么吃饭吗”
盛承志抬头,眼神躲闪,“姐”
“明天便要娶亲了,还是一副小孩儿模样,你让胡家人怎么放心把湘湘丫头嫁给你。”
“湘湘喜欢我,他们就愿意把湘湘嫁给我”盛承志自信满满,理直气壮地回答她。
父女俩皆是一愣,没料到盛承志竟会如此说,醒悟过来后,盛昌海带着笑意,无奈地摇头一叹,
“你啊”
戊寅年1938农历九月十七,宜嫁娶。
盛家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祥和。
盛绮丽穿着鲜艳的旗袍,精致素净的脸上竟也抹上了些微胭脂、眉黛,当真是艳光四射,美艳逼人。
此刻美人却插着腰,站在盛承志的房间门外,“承志,你好了没迎亲队伍就等着你呢,再不快点,吉时就过了”
盛承志一手拿着帽子,一手开门,身穿红色的长袍马褂,头发梳理得服服帖帖,尚还青涩的脸上洋溢着无与伦比的愉悦欢欣,“姐,你看,我这样行吗”
盛绮丽帮他拉整好衣领,戴正黑色的毛皮毡帽,“行,行,行。特别好看”
“真的吗”他也紧张,不自信地又问道了一遍。
“是真的,新郎官儿,你就快点儿吧”
盛昌海和迎亲的队伍早就站在门口等着新郎官儿,见姐弟俩走出来,招呼着队伍启程。
盛承志骑上马,意气风发。唢呐响起喜庆的声调,一路不停,穿过大街小巷,走向南正街24号,笑意爬上他的眉眼,新娘还在等着他领着她回属于他们的家。
盛绮丽站在大门口,目送迎亲队伍离开。
夏雨也穿得喜庆,站在一旁,“小姐,我们先进去等吧。”
直至看不见一个人影,她才回答道:“走吧。”
胡湘湘穿着嫁衣,听着胡家奶奶的教诲。
“湘湘,今天之后,你马上就要为人妻,以后还要为人母,有些事儿,奶奶一定要教导你,上要敬公爹,下要礼大姑,以后盛家才是你的家,胡家就只能改口称是娘家了。你明白了吗”
胡湘湘左手握右手,一脸忐忑,她似乎听到了迎亲的唢呐声。
“奶奶,我有点儿怕。”
“傻孩子,怕什么怕,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以前奶奶嫁过来的时候也是紧张得要命,其实经过了以后,也就那么回事儿了,况且盛家都是知书达理的人,承志又懂得心疼人,他是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胡小满唯恐天下不乱,便剥橘子,边道:“奶奶,你就甭管她,她现在就是在穷矫情,到时候,看那小男人来迎亲,她不高兴得跳起来才怪”
胡湘湘蹭地站起来,手握成拳头,威胁道:“胡小满,你是见不得人好吧,有本事儿,你也娶一个回来啊”
胡小满掰下一瓣橘肉,送进嘴里,不屑,“我胡小满是谁啊想嫁我的人多了去了,是我看不上。”
胡湘君拍了一下胡小满的手,“今天是湘湘的大喜日子,你就少说两句。”
胡湘湘反击,“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那熊样儿,就你,哼,恐怕就只有秀秀受得了你。”
“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两句,小满以后你得叫承志姐夫,可不能随便乱叫,失了规矩。”胡家奶奶发话,小辈儿都不敢顶嘴。
胡小满大不情愿的应承胡家奶奶,“是,以后我见着他呀,一定笑脸相迎,亲热地叫一声小”
胡湘湘用眼神警告他,再乱叫,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眼里
...
盛着坏笑,咧嘴,“姐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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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君山轮到晚上当值,见盛家的迎亲队伍到了门口,抱着平安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盛家的人都来了,你们还在磨蹭些什么呢”
胡湘君站在走廊上回他,“来了,来了”
胡刘氏帮胡湘湘盖好盖头,一行人才慢悠悠地牵着胡湘湘下楼。
盛昌海和胡长宁互拱手。
“亲家公。”
“亲家公。”
盛胡成亲
胡长宁将胡湘湘的手交到盛承志的手中,“承志,湘湘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慎重地抱起胡湘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她”
胡小满刚刚还和胡湘湘吵得不可开交,现在见她真的要出嫁了,舍不得,却又红了鼻子。
“湘湘,在盛家不要想我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好好照顾自己。”复又转头对盛承志道:“小姐夫,湘湘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你要多担待点儿,别跟她一般见识。”
胡湘湘被盛承志抱在怀里,听胡小满如此说道,心中一阵难过,声音开始哽咽起来,“小满,你要好好照顾奶奶,爸和妈,别老和他们吵嘴,爸妈年纪大了,不能总是为你操心。你也别总吵吵囔囔着要去当兵,就你连枪声都怕,还怎么当兵啊”
薛君山看他们两个没完没了的,出声打断两人好像生离死别的对话,“行啦,行啦,还没完没了了,别管他们,承志赶紧抱着湘湘上花轿,别误了时辰。”
将她放上花轿的瞬间,盛承志觉得自己的心被愉悦与幸福填的满满的,从今以后,他与胡湘湘生死与共,“湘湘,我发誓我会一心一意地对你”
胡湘湘盖在喜帕下人比花娇的脸蛋被盛承志说的话臊得一脸通红,她拽紧喜服,声音温柔,“嗯。”
“盛老板,恭喜恭喜”徐掌柜拱手道喜。
“徐掌柜,客气了,快请进”
“恭喜,恭喜。”
盛昌海和张伯在外迎客,张伯捧着账本,在上面一一记下哪些人,送了什么礼。
盛绮丽不用出门笑脸迎客,不用招呼宾客入座,偌大一个盛府,就她和胡湘湘最清闲。
盛承志游走在宾客之间,得不了闲,一边又担忧胡湘湘一个人呆在新房里闷得发慌,特意派人去请盛绮丽前去陪胡湘湘坐一会儿。
胡湘湘本就是静不得的主,让她干坐着无异于在她颈子上割一刀,她早就如坐针毡,趁房间里没人摘了红盖头,趴在窗台上偷看外面的情景。
盛绮丽站在门外,先轻声敲了两下门,“湘湘,我进来了。”
胡湘湘听盛绮丽的声音,嗖地一下蹿回床边,抓起红盖头就往头上盖。
盛绮丽开门就见新娘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细白的双手乖巧地放在腿上。
她掩好门,无意间瞥见桌子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瓜子壳儿,会心一笑。
这个胡湘湘。
她坐在桌边,故作惊奇,似乎遇见了什么难题,怎么解释也难以归出正确的答案,“哎呀,这桌子上怎么会有瓜子壳他们是怎么做事儿的。”
胡湘湘舔了舔嘴唇,嘴里还残留着瓜子的清香味儿,她摸着自己饿的咕咕叫的肚子。
“盛姐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新娘子终于说话了。你再不说话啊,我就不得不怀疑床上坐的娇俏娘子是别人假扮的,等承志掀开了盖头,才发现新娘被掉了包,到时候啊,也只有凑合着过日子咯”盛绮丽故意取笑她,活跃气氛,免得胡湘湘不自在。
“他才不会,盛承志说了此生非我不娶的”
咕咕咕
房间里响起一阵怪异的声响。
胡湘湘红了脸颊,盛绮丽笑出了声,“湘湘,这里又没旁人,你还是把盖头给掀了吧,我又不笑话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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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湘湘巴不得如此,一抬手就将红盖头掀了去,畅快的深吸了口气,没了遮挡,感觉整个人都惬意多了。
盛绮丽提了一个朱红色的盒子,放在桌上,道:“承志特意嘱托我给你带来的,他呀,是生怕你饿着、冷着、累着。”
她的话对此刻的胡湘湘来说堪比天籁,胡湘湘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就坐到桌边去,打开食盒,阵阵香味从食盒中溢出,口内生津,食指大动,她感动地看着盛绮丽,那柔情四溢的小眼神儿,如果盛绮丽是个男人,早就被融化了,“谢谢盛姐姐。”
盛绮丽一只手肘抵在桌子上,用手掌撑住头,颇为不赞同地看着胡湘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天冷,菜不一会儿就凉了,快吃吧。”
胡湘湘实在是饿极了,不一会儿,盘里的吃食就如风吹落叶般,一扫而光。
肚皮终于满足了,她捂住嘴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儿,“让盛姐姐见笑了。”
盛绮丽将盘装回食盒中,拧紧食盖儿,抿嘴浅笑,“都说了,自家人不用如此见外。以后啊,你跟承志一样直接叫姐就行了。”
胡湘湘吃饱喝足后,全身无骨般地摊坐在椅上,嘴上的胭脂早就混着饭菜一起吞下了肚,“姐,我昨天去医院找金凤,好像看到你了。”
她脸色一变,朝窗外望,屋外人来人往,确认没有人驻足偷听以后,才压低声音回答胡湘湘。
“我是医生。只不过承志和咱爸都不知道我现在湘雅医院,他们一直以为我还呆在天主堂医院帮忙,我告诉你,也就是相信你,所以,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她之所以这么谨慎,无非就是怕被府里的其他人知道了,最后传进盛昌海的耳朵里,那到时候所要面临的又是一场刀光剑影的家庭会议,只是矛头就会指向她,她可没有那么多的精力两面都顾好,所以经过全方位的考虑之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暂时的隐瞒是有必要的,况且她也呆不长久。
“没问题,你就相信我吧,就算是拿着枪抵在我脑袋上,我也不会泄露一个字。只是,你一定多加小心,注意安全,一听到警报声,就要赶紧跑”胡湘湘见她慎重其事的样子,便知晓此事的重要性,湘雅医院现在属于战地医院,每天进出的不是医生护士就是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作为后方支援的重点单位,它比长沙城更容易引来鬼子的偷袭,可想而知,倘若在里面工作,是要担什么样的风险,至少,她胡湘湘是做不到的。
盛绮丽听她如此保证,稍稍放了心,她提起食盒,站起,“好了,不多聊了,一会儿承志进来,见我还赖在房里,那我岂不是大罪过了。”
等宾客尽欢,散了宴席之后,已经是月上柳梢头。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胡湘湘的心好似被拧成了一个蝴蝶结,她脚趾抓地,双手紧扣,背打得笔直。
一双脚出现在眼下,盛承志抬手又放下,抬手又放下,心跳如擂鼓,咚锵咚锵咚咚锵,最终终于下了决心,掀开了大红的盖头,盖头下娇颜若水,眸色清润,与往时的胡湘湘完全不同。
他不由看痴了去,不由自主地道:“湘湘你真美”
她挑眉,嘟着红唇,“难道以前就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今天格外的好看”
盛承志挨着她坐,新房里四处都点着红烛,仿佛如白日一般。他伸出手拉住胡湘湘柔嫩的小手,肩膀越挨越紧,头好似有自我的意识一般,越靠越近。
红帐落下,一对儿小情人交颈相缠,沙哑着声线,低声细语,诉说着属于他们的蚀骨情事。
长沙变天
“爸,为什么这么急要不您还是再缓两天再走吧。”盛绮丽给盛承志递了个眼色,盛承志心领神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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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啊,爸,我和湘湘才成婚,什么都不懂,还需要您在一旁帮扶帮扶。”
“对啊,爸。”已挽做妇人髻的胡湘湘也应和着姐弟俩的对话。
盛昌海一收到重庆那边儿的紧急电报,心脏就如同被浇上滚烫的热油一般,又痛又急,恨不得立马就到达重庆,“重庆那边发来紧急电报,你们奶奶病危。我必须明天早上就走”
其余三人脸色各异,盛绮丽是无所谓在哪儿,若此时她并没有在湘雅医院帮忙,她会果断地选择跟盛昌海一起离开,只是她历来就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至少得跟医院那边说好了,才能离开,明天早上,则太匆忙。
胡湘湘不想离开的原因很简单,她就是舍不得长沙这边的亲人。
盛承志则跟着胡湘湘,也不会离开,劝慰他,“爸,我相信奶奶吉人自有天相,您也别太担心。”
盛绮丽看盛昌海的额上又多生了几痕皱纹,知晓他十分忧虑老人家的情况,也不说什么劝他的话,“若您实在是下定决心了,就安安心心地先走,我和湘湘,承志过几天就去重庆找您。”
盛昌海无法,暂时也只得这样,他已经吩咐好了张伯,等孩子们离开就将府里的工人都遣散了,家里就让它空着,说不准将来还可以派上用场。
“绮丽,你比承志和湘湘虚长几岁,这几天还要多多看顾一下府里的情况,待会儿我会把重庆那边的电话号码留给你,若是遇到实在拿不准的,就直接打电话来问。”
“您不说,我也明白,您呀,就放心吧。”
“湘湘。”
“嗯。”胡湘湘就像当初的盛绮丽一样,还不是特别习惯称另外的人为爸,虽说已成婚,她的眼中仍跳跃着灵动。
“我已经跟你爸妈商量好了,到时候你就带着你弟弟一起去重庆。”
盛承志在桌下握住胡湘湘的手,甚为感动,“谢谢爸。”
盛绮丽分好药,写好注意事项,吩咐护士拿给病人。
“把这个药送到十六床。”
“好。”
金凤抱着棉被,走到盛绮丽的身后,她正埋头写病历,察觉光线一暗,抬头,见是金凤。
“金凤,有什么事吗”
金凤将棉被放到一旁的空桌上,伸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才掏出一个绣着百合的红色香囊。
她将香囊递到盛绮丽的眼前,盛绮丽含笑,不知她这是何意。
“这是”
“麻烦盛医生帮我转交给湘湘,我没有参加她的婚礼,只能现在祝她新婚快乐。”
“可以。”
“自湘湘告诉我她的婚讯后,就开始绣,时间仓促,绣得不好,让盛医生笑话了。”
接过她手中的香囊,无意中瞥见百合上面竟还绣着两只翩翩起舞的小蝴蝶,由衷赞美道:“金凤,别谦虚了,这哪是绣得不好,蝴蝶就跟真的一样,我看呐,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金凤听罢她诚挚的赞美,略微有些羞意,抱起棉被。
“那谢谢盛医生了,我就先走了,还要把棉被给病人送去。”
“好。”
盛绮丽点头,看着金凤离去的背影,她的笑意逐渐褪去,偶然听其他护士谈论,金凤的父母,兄弟皆是倒在了日本人血腥的东洋刀下,经历了那一场惨痛人寰的大屠杀,全家也只有她一个人活了下来。
南京大屠杀,一直到21世纪还是日本人逃避,不敢承认的真相。
历史并不单单是书面上的记载,它还深深地印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永难遗忘。
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从门口一闪而过,盛绮丽把病历本交到刘明翰的助手医生手中,将听诊器挂
回脖子上,“周医生,麻烦你帮我记录一下,我有点事情,马上回来”
周医生忙不迭地接过本子,点头如捣蒜,声音结巴着,“盛,医生,你,去吧。”
她连忙追出去,果真看见顾清明的身影,又跑了两步.
士兵拿着顾清明签署好的文件,转身就离开。
“顾清明。”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转身,盛绮丽就停泊在他泛起涟漪的心湖上。
“给。”几颗喜糖静静地躺在她莹白的手心。
顾清明低眼,伸手,带着手套的大手在快要覆上她的时候,突然微曲五指,将糖尽数摘了去。
盛绮丽手心发痒,心跳加速,大脑似乎瞬间失灵,所有的喧嚣都不再入耳,眼中就只印下了穿着军装,不苟言笑的男人。
剥开其中一颗,送入嘴中,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很甜,喜糖”
她强迫自己忽略此刻心中那股未名的异样,语音再正常不过,“我弟前天成亲。原本应该昨天给的,只是没见着你的人。”
细细品味萦绕在舌尖的浓香,积聚于心中的郁气在她的笑容下竟显得不再是那么的举足轻重。“盛承志和胡湘湘”
盛绮丽毫不掩饰吃惊的神色,微张着眼睛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忽而,她又故作明了地点头,眼呷取笑,“哦,我差点儿忘了,我第一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在跟湘湘相亲。你没料到吧,最后竟然是我弟抱得美人归”
她似乎还没从刚刚的异样中醒过来,说话未经斟酌详思。
第一次见面又不是那时候。
顾清明差点自咬舌头,他轻咳一声,道:“上次几个孩子被抓进军营的时候,盛承志亲口宣告他是胡湘湘的未婚夫。”
“肯定是你说了什么关于湘湘的话,胡湘湘就是他的逆鳞,谁也碰不得。”
盛绮丽见大批士兵扶着一些伤兵往外走,一时不解,“顾清明,你们想把这些伤兵转移到什么地方去”
顾清明被拉回现实,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脸色不复先前的轻松,“把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转移完这批伤兵,还要去一趟省政府,找张主席,“我先走了。”
道完,转身就离开。
“哎”盛绮丽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变脸色就变脸色,一时愣在原处。
顾清明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她,道:“这两天长沙城里不安全,你们能走就尽快走。”
等她还想问原因的时候,顾清明都走远了。
盛绮丽没有立即回去,她凝神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心事重重,顾清明不会无缘无故提醒她。
“不安全”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何时漫上了乌云,预示着一场倾盆大雨的来临。
她眼中波云诡谲,难道这长沙城要变天了
石破天惊
窗外雨淅沥沥的敲打窗户,院里,怒放的菊花弯下了腰,撒满了一地的细长残瓣。
这是立冬之后的第一场雨,这一场雨后,冬日的森森寒意便会逐步吞噬秋日的凉爽。
回到家,换下了滴着水的湿衣裳,喝了一碗夏雨刚从厨房端来的热腾腾的姜汤之后才感觉整个身体暖和了起来。
这场雨从傍晚持续到半夜,盛绮丽心中有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听见窗外的雨声渐小,她索性就披了衣服起来,撑开窗户,窗檐上积聚的水珠稀疏地往下落。
她伸手去接,水珠滴落在手心,沁人心脾。
收回手,搬了张椅子靠窗而坐。
雨后的夜空繁星点点,明净得仿佛是被天水细细地擦拭过一般,星光璀璨,即使是熄了屋里的灯光,也足以看清爬上她眉间的点点愁绪。
她今日一听顾清明的提醒,便有所警觉,跟医院那边打好了招呼,不会再去。
几天时间的帮忙,她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一夜未睡,也许是底子好,第二日盛绮丽脸上也丝毫未见疲态。
“姐,你今天跟我们一起回去吧。”胡湘湘邀请盛绮丽与她一道回门儿。
“对啊,姐,反正你在家也没事儿,倒不如一起。”盛承志穿着妥当,也在一旁劝说她。
“这样妥当吗”她不知道这边的习俗,不确定这样会不会令胡家人不喜。
“我爸妈他们都不大看重这些,你去,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呆在家本也无事,反而会东想西想,最后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既然胡湘湘邀请,就当时是放松放松绷紧了一晚的神经。
“好吧。”
胡家厨房一片忙碌景象。
“哎呀,多慈,快把这些辣椒摘出来,马上就要用了。”
“妈,我这边洗好了就来。”
胡刘氏这边洗菜,胡家奶奶围着围裙掌勺。
“承志,来,坐这儿来。”胡长宁笑得欢喜,正跟盛承志聊得投机。
“湘湘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湘湘很好。”
盛承志好不容易才娶到了胡湘湘,怎么可能对她会有什么不满。
胡湘湘坐在盛承志的旁边,听胡长宁如此说道,不乐意了。
“爸,我就那么不知轻重吗”
“你和小满从小到大的那些调皮事儿,要我一件一件地输给承志听啊”
“您不要每次都拿那些事情说事儿。”
盛绮丽挂着笑听他们三人聊天,小满时不时地还插一两句话,故意将胡湘湘变得一文不值。
胡家一家人最让她羡慕的就是不管遇着什么事情,他们总能抱以乐观的心态去揣度,所以这样的一大家子注定回去活得很快乐。
可是这样祥和团圆的场景又能维持多久呢
“来,绮丽,喝茶。”
接过胡湘君手中的茶,“湘君姐,你也坐下休息一会儿,都忙了一个上午了。”
平安第一次见盛绮丽,小手扒在胡湘君的腿上,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小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杂质,眼球又黑又圆,像是会说话一般。
盛绮丽向来就喜欢小孩子,也颇有孩子缘。
“这就是平安吧,真可爱”
她瞪大了眼睛,吐出粉舌,做了一个讨小孩子喜欢鬼脸,平安见此,还不好意思地躲在了胡湘君的身后。
胡湘君将平安拉到盛绮丽的面前,温柔地对他道,“平安来,叫盛姨。”
“盛姨。”平安叫得软糯,小脸儿粉扑扑的,极为惹人怜爱。
薛君山知道胡湘湘今日要回来,特意跟其他人换了班,一回来,就抱起嘴里含着糖的平安,“乖儿子诶,想不想爸爸”
平安点了点圆滚滚的脑袋,“想。”
薛君山亲了一下儿子柔嫩的脸蛋儿,“真乖。”
“君山,你没看见这里还有客人吗一点也分不清主次,没有规矩”胡长宁一直都不喜欢薛君山,看不惯他那地痞流氓的习性。
“岳老子,你是急惊风碰着个慢郎中,干着急,大家又不是外人,讲那虚礼做什么是不是,儿子”薛君山不理会胡长宁的气急败坏,兀自跟平安玩得欢乐。
“真是不知所谓,朽木难雕”
吃完饭,盛家姐弟和胡家众人坐在一处,闲唠家常。
薛君山将平安放到木马上,翘着二郎腿坐下,一手摇着木马,清了清嗓子。
“趁今天大家都在,我就先把这件事情给说了。”
见他一脸正色,众人都住了嘴,看着他,就等着他开口。
“我们保安处昨天接到密令,说”他脸色难得犹豫不决,皱着眉,仿佛不好开口,“一旦日军逼近长沙,就立刻放
...
火焚城”
他们骤听此种言论,面色虽有不同,但却在观点上达到了一致:那就是,这根本不可能
可对盛绮丽来说,那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她呼吸变急,脸色开始发沉,眉心也纠结在一处,半张着嘴,似有所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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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知晓缠了自己一晚,但始终没想通的问题的症结所在。
顾清明的提醒十有**与焚城有关
胡长宁不相信,拉长了脸,“别瞎说”
“岳老子,您是读书读迂腐了吧,我薛君山再不济,也不会拿这种事儿人命关天的事儿来开玩笑。”
“这城里还有好多人都没走呢,他们不可能一声不吭就下令放火。”胡家奶奶也不相信政府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反正我话是放这儿了,你们爱信不信。到时候火要是真烧起来了,可别说我没提醒自家人。”
胡湘君抱起平安,“君山,上面真的下了这样的命令”
面对胡湘君的疑问,薛君山无法僵着一张脸,皱着眉,咬牙道:“文件都下了,这还能有假我可是冒着被处决的危险告诉大家的。”
众人见他如此,不由都面色焦灼起来,胡湘湘站起来,“姐夫,这事儿是真的啊”
在一片质疑声中,盛绮丽冷静自持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出。
“我信”
“姐”盛承志看着盛绮丽凝重的表情,他本是也不信的,可现在,他心中却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胡奶奶,胡叔叔。昨日一位军中的朋友提醒我,说长沙城这几日不安全,让我想办法尽快离开,他不会无缘无故就这样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今天,我算是在薛队长这里得到了证实。”
薛君山颇为惊讶地看着盛绮丽,还真不能小瞧她的人脉关系,连这样的机密都有人提醒,看来这亲还是真结对了,“看吧,还是有脑袋清醒的人。”
见两个人都如此说,不像是作假。
胡长宁最先反应过来,他不得不选择去相信,“政府真的下了这样荒唐的命令”然后情绪开始变得激动起来,“难道就没有人站出来反对吗”
“蒋委员长下的命令,他亲自拍得板儿,你去跟他说去,看他同不同意。”薛君山指着外面,示意胡长宁有什么疑问自己去问。
“对了,岳老子,你可不要在外面也像在家这么激动,一不小心就自己先着火起来,把这件事情给捅出去”
胡长宁已经处于癫狂状态,神情悲愤,好似恨不得把拉倒面前好好说教一番,这种草菅人命的命令是随便可以下的吗。
“难道只许他们放火,就不许别人说嘛”
薛君山双手搭在椅背上,笑得似乎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行啊,那你就四处宣扬,到时候大不了全家人都陪你掉脑袋”
国父诞辰
在胡家商量了许久,等到盛绮丽他们离开的时候,夜色已经漫上了波光粼粼的湘江水面,月照水,水映月。
寂静的街道回响着三人的沉重的脚步声。
“承志,你明天就去火车站,买后天的火车票,如果没有就再往后延迟一天。”
盛承志拉着胡湘湘的手,怕她因看不清道路而摔跤,听盛绮丽的这番话,在暗夜中颔首,道:“好我明天一大早就去。”
盛绮丽侧头,清冷的月色袭上她的半边脸颊,似戴上了一层轻薄透气的面纱。
“湘湘,把药带上,保不准在路上有个头疼发热的。”
盛绮丽和胡湘湘将要紧的,随时要用的物品装入行李箱中。忙活了一个早上,盛承志他们俩箱子被塞得满满的。
她擦掉额上的汗水,往窗外看,一切如往常一般,使女浇花的浇花,打扫的打扫,悠闲的模样仿佛比屋里的两人都还轻松不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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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湘湘恹恹地坐在床边,用手缓慢地扇风,偷取一丝清凉。
“姐,湘湘”盛承志推门而进,少年的衣间尚带着初冬的寒气,一说话,热气遇冷,立马化为雾气往上奔腾。
“怎么样了”胡湘湘急忙问道,不复刚才疲累样儿,倒显得比盛绮丽还急上几分。
“我去火车站问了,13号的票已经售罄,就买了后一天的。”
盛绮丽觉着也不差这一两天,若天公实在不作美,日本人来得太快,他们来不及走的话,就先往乡下躲。
“车票你们先拿着。”
“给湘湘吧”
盛承志毫不犹疑地就下决定,他今天下午跟胡长宁约好了要去参加国父诞辰纪念会,人多,带着也不方便。
她没有异议,想到要一起离开的胡小满,又嘱咐盛承志。
“承志,你歇一会儿再跑一趟,告诉小满收拾好行李。”
“姐,要不你陪着湘湘去,我等下还要参加庆典大会”
说着盛承志看天也不早了,喝了一口水就又要起身离开,连气都还没喘匀。
盛绮丽正好奇他有什么事请要办,这么急。胡湘湘心中雀跃,这边就间接替她答了疑。
“今日是国父诞辰纪念日,正好可以拉着小满凑凑热闹。”
“他们邀请了你”
她觉得惊疑,盛承志才多大啊,纵使那些人再不靠谱也不至于邀请一个黄毛小子去参加这么正式的庆典。
“爸临走之前把邀请函交给了我,吩咐我代他去,也正巧岳父要代表学界上台发言,那我就更不能因为自身的原因就临阵脱逃了。”盛承志自娶了亲,做事说话日趋成熟稳重,俨然一副大人模样。
“那这样啊。”迟疑了几秒,“行,等晚一些我和湘湘也来看看。”
“小满,今年真热闹啊。”
“那是啊,听说今年政府可是花了大手笔的。”
盛绮丽被胡湘湘拉着朝人群钻,胡小满在前面开路,不一会儿他们三人就挤到了较前面。
胡小满用手指指着坐在台下参与庆典的各界代表人士,用手肘撞胡湘湘,取笑她,“你看,你家小老倌儿也在”
盛绮丽顺着胡小满的手指,就看见了坐在第三排正与人攀谈的盛承志。
胡湘湘踮起脚,努力往前看,胡小满见她的样子,大笑起来。
“湘湘,叫你平时多吃点儿,你还说保持什么身材,你看吧,现在长不高了,连你家小男人都看不到了。”
胡湘湘狠狠地踩了一下胡小满,“你少说两句,嘴上会长痔疮啊”
胡小满脸色狰狞,抱着脚直叫唤。
“最毒妇人心,孟子说得真好,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你傻啊,那是孔圣人说的,没文化”
胡湘湘和胡小满这对龙凤胎就是小冤家,从小吵到大,一天不磕碜一下对方,就感觉全身不舒服。
盛绮丽没有理会两人的吵嘴,以一种看表演的心态观看这场庆典。
台上坐着一排的领导,每人面前一杯茶,这位领导发完言又换下一位,如此循环往复,她看得无聊,其他人反而一脸兴致勃勃,与有荣焉的样子,就连身边闹腾不休的两人也专心致志的听着上面的讲话。
掌声此起披伏,各界代表依次上台发言,将庆典推上又一个**,轮到胡长宁代表学界发言的时候,胡湘湘和胡小满一脸兴奋,胡小满甚至还热情地拍着身旁陌生人的肩膀,“你看,上面讲话的是我爸”
等胡长宁鞠躬致谢的时候,他们俩的掌声拍得是最用力的。
那些个高官一个一个地离开,就留下些助理撑场面,盛绮丽见此,嗤笑。
不论是在什么时候,身处高位的人皆热衷于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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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得差不多了,盛绮丽见还兴致昂扬的两人,出声提醒,“我们也走吧,承志跟胡叔叔早就离场了。”
“长官,刚才都问过了,张主席今天是肯定不会出席了。”
顾清明在这儿坐了几个小时,不是为了来听那些冠冕堂皇的致辞,他多次拜见张主席,皆被拒之门外,今天就是想要见他一面,看是否在焦土政策这个问题上挽回一些余地,千年古城不能说烧就烧了。
“那他在哪里”
“在他的官邸。”
顾清明转身就往外走,小穆紧跟身后。
胡小满还想再待一会儿,磨着胡湘湘不让她们走,
“盛姐姐,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我想再看看,就怕以后都见不着了。”
盛绮丽为难,最后还是点头,跟着他们俩东逛逛,西晃晃。
众人见穿军服的,自动挪动脚步,给他们让道,胡小满抬头刚想说话,就见前方走来的顾清明和小穆,扬声叫道:“顾长官”
盛绮丽埋首思索,没有分出心神注意周围的情况,好似与他们的世界隔离开来。
“这不是湘湘妹子吗,听说你前几天结婚了,恭喜啊”
小穆老实巴交的脸上泛着笑意,真心诚意地恭喜胡湘湘。
顾清明急着去找张主席,跟胡湘湘说了声客套的恭喜就继续前行。
擦肩的瞬间,两人心中似有所觉,盛绮丽抬起了头,顾清明慢下了步子,一个朝前,一个往后,相隔也不过一手的距离。
他侧首,一眼万年。
人声鼎沸中,还好,没有错过你。
“日本人快进城了,马上就打到新河了。”一人冲向这边,嘴里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嘈杂声顿时响彻耳际,人群一哄而散,往各处奔窜。
盛绮丽终于回过了神,目光璀璨如星辰。
顾清明一把抓住来人,“怎么回事”
“日本人快进城了,马上就打到新河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日本人正与我军对持于新墙河,你不要以讹传讹。”
男人目光闪躲,挣脱开顾清明的钳制,转身跨过护栏,混入逃散的人流中,继续扩散消息。
顾清明脸上布满了寒霜,看着盛绮丽,“你带他们快回去,记住我上次说的话”
“小穆,开车,回军营”
顾清明黑着一张脸,心中慌乱,得立马回去证实此事的真实性,要是任由传播,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去找张主席了”
他摇头,“若日本人真打到了新河,找张主席也没用。先回去看看,然后再作打算”
头靠在车椅上,眼中浮现疲惫,“小穆,你母亲他们送走了吗”
“送走了。”小穆沉吟,“长官,如果刚刚那人说的是真的,上面真的会放火烧长沙吗”
“不知道,除非上峰突然撤销命令。”他轻笑,似乎自己都难以说服,“或者是,把日本人赶到新墙河以外。”
文夕大火
13日凌晨。
盛绮丽躺在床上,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睡意全无。明日就要离开长沙,可她却觉得心中发闷,不光心跳得七上八下,还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怀,她感觉今晚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然后,打乱她之前所有的计划。
她盯着房顶发呆,思绪好像飞上了今夜暗沉的长沙夜空,俯瞰着整个城市。听觉在静默的夜里尤为灵敏,仿佛连小虫间的嬉戏玩耍,风吹叶飞舞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一呼一吸间,胸腔中跳动的心脏如被人推着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心房。
砰砰砰
“姐,快开门,不好了。”房门被盛承志拍打得颤抖不停。
瞳孔骤地收缩,心咚地一声沉入了谷底。
她披好衣物开门,见盛承志来得匆忙,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他呼吸急促,鼻尖的汗水积聚成小滚珠,额迹的头发也一缕缕地收合成针状。
“怎么了承志”
他的气息短促,说一两个子便要深吸一口气,“我起夜,无意间抬头,就看见头顶上一片火光,它还,不断地往周围扩散。”
“什么”她抓着衣领处,声音拔高了几分。
“上面真的下令放火烧长沙了”他的嘴唇难以闭合,话音里都带着颤抖。
盛绮丽急忙绕过他,走出去,抬眼,果见上空火光漫天,浓烟滚滚,一路朝更远处蔓延,火光闪现在眼里,她脸色惊诧,半拢着衣服,穿着一双拖鞋就往院中间跑。
盛承志追在身后,不明她的意思。
外头狂风乱作,扬起一地的沙尘,半眯着眼,伸手费力地把院里最大的一盆花推往地上。
花盆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无疑就是一声巨响,惊醒了尚在熟睡中的人们。
盛绮丽不顾被风吹乱的衣角和头发,扯开嗓子就喊。
“着火了”
盛承志声音更大些,也立即跟着喊道:“着火了”
“着火了”
此刻没掩上的房门也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响,应和着他们的叫喊声。
工人们听见外头的声响,打开门,汲着鞋就往屋外跑,一见天上的蔓延的火光,火势似是更大了些,映在他们脸上,一个个都脸色发白,无措地望着盛绮丽。
“你们也看见了,现在外头正在点火,要烧掉长沙,你们快去收拾东西,然后赶紧往外跑,五分钟之后,我会在这里等各位,提前将这个月的工钱给结了。”
转头对盛承志,道:“承志,拿些钱,分给工人”
盛承志二话不说就往屋里跑。
盛绮丽收拾好自己,提着行李就在院子里与众人汇合,胡湘湘和盛承志将钱有条不紊地分发给众人,张伯则在一旁帮忙记录。
工人收到钱后,背着自己的包袱毫不留恋,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喧嚣的院子归于平静。
“湘湘,承志,我们也走吧”
三人提着行李,盛承志锁好朱红色的大门,两头石刻的雄狮却不受丝毫威胁,仍威武地站在原处,守卫着人去楼空的盛府。
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于夜色中的府邸,提在手中的行李箱顿时如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胡湘湘还想先去找胡家众人,被盛承志反驳。
“湘湘,我们现在不确定奶奶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到时候如果扑了空,反而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倒不如我们先去渡口等,等不到人再做打算。你说好吗”
盛绮丽本也不赞同胡湘湘的提议,只不过她明智地选择三箴其口,这种事情还是留给他们夫妻商量。
胡湘湘没想到盛承志会委婉地驳回她的提议,心中虽有些难受,细想来又不得不赞同盛承志的说法,贸然去找人,着实欠考虑。
她只好闷闷地答道:“好”
一路上他们见一队又一队拿着火把,提着汽油的士兵,蛮横地推开房屋主人,直接将往门上,墙上倒油,一把火下去,房屋就葬送在火海中。
驻留在张主席官邸的士兵一板一眼地告知张主席的回复,“抱歉,张主席说了,今晚他有要事,谁也不见。”
顾清明铁定了心要见他一面,沉着目光,“小兄弟,你跟张主席提了我父亲的名字吗”
“提了,张主席顿了顿,挥手就让我出来了。”
小穆跟士兵相熟,低声道:“班长,您就帮帮忙,再去通传一声吧。”
士兵一脸难色,张主席今晚心情不好,谁去谁触霉头。
“小穆,算了,我们就在外面等,直到他出来为止,我就不信,他一直不出门。”
顾清明点了一支烟,靠着车窗,吞云吐雾,神色复杂。
“长官,你快看”小穆突然发声,打断了顾清明的思索。
顾清明扔下明灭的烟头,一脚踩熄,站在崖边,见脚下的长沙城一片火光,赫然就是那些所谓的机关正在实施焦土政策。
烧城了
他的剑眉纠结在一块儿,眼中燃着熊熊怒火,咬牙骂道:“妈的,日本人不是还没打到新墙河,他们烧什么城一群酒囊饭袋”
“快点儿走”
“别挤啊”
“哎呀,我的衣服这可是上好的料子”
“娘,娘,你在哪里啊娘”
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在耳边。
盛绮丽三人提着各自的行李在拥挤的人海中举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被蜂拥而至的人潮冲散了同伴之间的联系。
身后一位身躯肥大的大娘只顾自己的去路,奋力地往前一冲,直接就将盛绮丽撇倒在地,跌倒的瞬间,手又被箱子的棱角狠狠一滑,刺痛立即袭上她的心头。
大娘见人摔了,不但不将人扶起来,为了逃命,反而直接踩着她的脚裸就踏了过去,痛呼霎时就被人群的喧闹声淹没。
人太多,手脚都受了伤,她根本就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爬起来,她使不上力气,肩膀左右闪躲,躲过逃命人手中坚硬的如石头的行李。
后面的人越来越多,如汹涌的浪潮向她涌来,剧痛侵袭而至,她睁大眼睛。
难以反抗,就只能如枯木般等着窒息。
小姑娘被一位妇人牵着,目睹了盛绮丽摔倒在地上的整个过程,“娘,那位阿姨摔倒了,我们把她扶起来吧”
妇人心也好,一边承受旁人的拥挤,一边还要牵着女儿,费力地将盛绮丽扶起来。
终于站了起来,忍着手脚上的剧痛,向那对母女道谢。
“谢谢”
向前张望,哪里还有盛承志和胡湘湘的身影,她这个样子又挤不过那些人,也不容易顺利地到渡口与他们会合。
盛承志一只手提着箱子,一只手拉着胡湘湘,顺着人流往前。
胡湘湘向后看,没见盛绮丽的影子,心中一紧,“承志,姐呢”
盛承志没有转头,跟旁人争夺空间,“她不是一只在你身后吗”
“没有,姐跟我们走散了”她又看了几眼,还是没看见人,心中担忧,害怕盛绮丽出什么意外,“要不我们倒回去找找”
盛承志脚步一顿,垂眼,掩下紧张,故作轻松道:“没事儿,我们就在渡口上,一边等奶奶他们,一边等姐。”
胡湘湘听他如此说,羞愧难当,她起初还因为盛承志不让她回去找奶奶他们而跟他置气,以为他不看重自己的家人,现在盛绮丽走散了,他仍旧一视同仁,心里的郁气顿时就消散。
“好,没有等到姐,我们就不走”
“嗯”
盛绮丽坐在街道的石板上,用另外一只手揉着伤脚。
真是屋逢连阴偏漏雨。
她用手撑在地上,尝试着站起来,刚使力站到一半,身体就像有一股力量拉拽着她往下坠。
顾清明从薛君山那处得知不是他们保安处放得火,暂时又找不到纵火犯,就游走在各街道,看有没有人被困在屋里,出不来。
刚从火房里背出一个孩子,孩子的母亲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不再哭闹。
孩子的父亲,握着顾清明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长官,谢谢,谢谢”
“这是应该我做的,你们快带着孩子离开吧。”
“好,好”
目送他们离开,身后不断有人越过他,往城外、渡口、或者其他地方跑。
盛绮丽找了一根木棍充当拐
...
杖,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拄着木棍。栗子小说 m.lizi.tw拄木棍的那只手受了伤,伤口刚结痂,一使力,感觉伤口又裂开了一些。
她如年迈的老太太般,蹒跚着前行。
头顶上,未烧毁的横梁因为少了一根柱子的支撑,倾斜着朝盛绮丽压来。
她苦着一张脸直视前方,尚未发现渐渐逼至头顶的生命威胁。
愤怒之战
盛绮丽突觉腰上缠上了一双粗糙的大手,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人就被悬空抱了起来。
那人来不及细闻怀里的馨香,脚下生风,后退了几步,彻底远离了即将砸向他们的粗壮横梁。
她眼睁睁地看着横梁倒落在地上,与地面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滔天巨响,响声在巷口中回旋,直至传向更远处,街口处站着的顾清明听到威力稍减的声音,脚步一顿,转换方向就朝声源地走去。
她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心仍旧跳得跌宕起伏,可以想象,若是这横梁砸到了她的头顶上,恐怕她便会立刻毙命于此。
那人将盛绮丽放到地上,却一直没有撒手,他的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一只手还强行将人掰过来面对自己。
夜黑风高,灾难骤临,众人忙于逃命,整个小巷都空了起来,不见丝毫人烟,怀中小娘子又俏丽美艳,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不由心痒难耐,色眼流连在她精致的脸上,高耸的胸前,不知打着什么肮脏的主意。
盛绮丽见人还不放开自己,又见他长得不甚和善,眼睛冒着贼光,四处乱瞟,心中一沉,霎时就敲响了紧钟,她挣了挣,想摆脱他的束缚。
男人察觉她的动作,收紧了手,将她拉向自己,咧嘴笑得猥琐难看。
“妹子,哥哥救了你一命,要不就以身相许吧”他将目光黏在盛绮丽的唇上,红唇饱满鲜亮,他咽了口唾沫,“地为床,天为被,咱俩就在这里成了好事吧。”
说着就要往她的脸上亲去。
盛绮丽一阵恶心,知晓自己这是遇上了趁火打劫的流氓色狼,要想强硬地从他手上逃出,以她现在的情况恐怕是难于上青天,一番计较后,她只能采取迂回政策,拖延时间。
她咬牙忽略揽着她腰四处乱动的贼手,脸上笑得勾人,把男人迷得差点张嘴就要流哈喇子。
她侧头,避开男人的亲吻,细着声音,道:“等一下,我还不知道哥哥的姓名呢。”
男人被盛绮丽迷得晕头转向,松了松手,自以为是的风流一笑,“好妹妹,你要记住,哥哥叫”
还未说出口就感觉下身一疼,低头一看,原来是盛绮丽将一直未放下的箱子用力地撞向他,箱子虽不重,但对某个脆弱一些的地方来说,这个冲击力依旧足够了。
男人松手,用手捂住那儿,狰狞地看着她,咬牙切齿地道:“你个臭娘们儿不让你吃点苦头,你还不乐意了”
盛绮丽不知哪来的力气,趁他说话的时候,操起手中的木棍就打向男人的头,棍上的尖利处正好打在他额上,忽略他的惨叫声,然后提起箱子转身就往街口跑。
看她刚刚的一番行为动作,不要以为她有把握逃出生天,其实她心中根本没谱,如若不反抗,不拖延时间,就更不容易碰着其他人,助她逃离魔掌。
男人忍着下半身的疼痛,跑得姿势怪异,没两步就逮着了跑得能跟乌龟相媲美的盛绮丽。
他拽着她的头发,神色狠毒,“跑啊,你倒是跑啊”
男人一手解开她的盘扣,低头就要亲上她的红唇。
盛绮丽骨寒毛竖,再一次避开男人的嘴,扯开嗓子道:“我有病,会传染的”
“哥哥我不怕”
“真的,我是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
“反正我又没去处,逃出去也是饿死,先享受了再说”
男人见盛绮丽穿得好,心中自有主意,大不了完事儿后,抢了她的钱,再去治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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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疯子”
他看着盛绮丽,觉得她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哈,哈,哈,哈”
男人笑得淫荡,埋头就要吻她细白的脖颈。
现下又逃不了,僵持了这么久,人影也没见一个,嘴里苦涩。
当盛绮丽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
突然一个拳头击向男人的头,他被击得头脑昏眩,脚步凌乱着往后退,用力摆晃着头,想要看清眼前的高大的身影。
盛绮丽得了自由,大口大口的呼气、吸气,她利落地扣好了被男人解开的两颗扣子,抬头,想要看来人是谁。
来人穿着一身有些脏污的军装,背对着她,手拽着男人的衣领,逼着男人往后退。
“妈的”
熟悉的声线划破黑夜的深重,她的心一动,露出惊喜的表情。
顾清明
救她的人正是被巨响引来的顾清明,只见他将男人抵在墙上,用穿着军靴的脚狠命地踢向男人颤抖不已的双腿,手上也不得闲,一手掐着他的肩,不让他乱动,一手握成拳头,愤怒得毫无章法地落在男人的不算健硕的胸膛。
男人胸口剧痛,再这样打下去,自己非死了不可,他流着眼泪求饶。
“长官,饶命啊”
“畜生”
顾清明的脚下更用力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对她下手。
“有力气不去上阵杀敌,驱除日寇,偏偏要在这里欺辱毫无反击之力的女人,你该死”
男人嘴角流血,眼睛青紫,脸肿的像个猪头,不,比猪还难看几分。
“长官,她哪里毫无反击之力,我救了她一命,最后连她衣角都没碰到”
听罢,他更是怒火中烧,出拳,挥动间,带起一股劲风,由下往上,如重锤一般地打在男人的下颌骨。
男人吐掉被打落的牙齿,满嘴的铁锈味。
“还想碰你他妈配吗”
“长官,别打了,求您别打了,咳,咳”
不知为何,看见顾清明这般为她,竟发如此大的火,她心中的墙围瞬间崩塌,遭遇了那么多事情一直没流过一滴泪的她竟然难过地哭出声了声,好似要将所有的委屈,压抑通通借着眼泪宣泄出去。
巷口里这剩下求饶声,踢踏声,以及哭泣声。
而这哭泣声生生盖过了大它好几倍的其余二者,在某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顾清明一听到她的抽泣声,心中抽疼,手一顿,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男人已经被他打地半死不活,如破布娃娃一般摊在墙角下,不断抽搐吐血水。
他走到盛绮丽的面前,伸手想要抱住他,刚抬起又放下,眼神一暗,他没有立场这样做。
他将手背在身后,放低了声音,细哄着她,“别哭了。”
盛绮丽见顾清明脸上、鼻尖上都沾满了灰尘,他似全然不顾,只关切地看着她。
她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两下,能在最无助的时候被人关心爱护着,至少是此刻,不用再独自忍受颠沛流离,不用再独自面临生死考验,这样已经够了,她没有理由继续软弱下去,向畏惧俯首称臣。
骤然破涕为笑,所有的乌云顿散,明媚的阳光洒遍心间。
盛绮丽声音中还夹杂着鼻音,看着他,“顾清明,谢谢你”
他摇头,“不用。”
很快顾清明又恢复了一张冷峻的面孔,不苟言笑,似乎刚刚愤怒的他都只是一场幻觉。
“盛承志和胡湘湘呢”
盛绮丽脸上泪痕未干,纤长的睫毛上还带着些许水珠,“人太多,我和他们走散了,脚上又受了伤,所以还没有赶上他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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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明的目光落在她的脚上,长至脚裸的旗袍令他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他喉结一动,“你们原本打算是要去哪儿”
他们约定好在渡口等胡家众人,那么盛承志一旦发现她与他们俩走散后应该也会在渡口等她。
“在渡口。”
他忽然转身背对她,屈腿,弯腰,“上来,我背你去”
盛绮丽提着箱子,迟迟没有动作,顾清明察觉她没有反应,微皱眉头,站直身体,转身盯着她。
“箱子重,你还是扶着我去吧。”
“能有多重”顾清明的眼睛比空中的火光还要明亮,“扶着你,要走到何年何月”
盛绮丽被他说得理屈词穷,握紧了手,最终只有妥协。
“等一下”她从大衣兜中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你低一下头。”
顾清明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照做无误,她捏着手帕的一角,抬手细致地帮他擦掉额角,脸颊,鼻尖上的污迹,一脸温柔,好似在擦拭心爱之物。
他眼角一动,觉得被手帕擦过的地方泛起丝丝痒意,明明隔着一层手帕,却总有种被她用手抚摸脸颊的真实触感。
盛绮丽并不平静,手指下俊挺的五官,让她的脸微微泛红,如小鹿乱撞的心跳声出卖了她看起来平稳无波的眼神。
她趴在顾清明充满安全感的背上,似是找寻到了生命的港湾。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而他沉稳的呼吸声穿透盛绮丽的耳膜,直奔心间。
顾清明背着她,手上还帮她提着行李箱,脚步竟是丝毫不见凌乱,只一步、一步坚实地往前迈去。
盛绮丽的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脸贴在他的后背,闭上双眼。
就容我沉沦一小会儿
顾清明以为她累了,收紧了手,脚下走得更稳。
只希望这条路可以更长一些
良人在畔。
但愿战事不复时,你还在,我还在。
但愿人海重遇时,仍是你,仍是我。
但愿与君永相知。
湘潭之行
渡口边,争论吵闹的声音尤甚,人人为了争夺船家,抢得头破血流,有的为了少个一两块钱,甚至和船家也是吵得不可开交。
“你个黑心的船夫,为了挣棺材钱,人命也不顾了老天爷,你让我们娘儿几个可怎么活哦”
一位妇人抱着孩子,脚边还扒着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大人哭,小孩儿也哭,吵得周边的人直皱眉。
船夫心烦,挥开吵闹的母子三人,粗着声音吼道:“嫌贵就不要坐啊,反正多得是人抢着坐我的船。”
与那些人不同的是,渡口边有两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夫妇,也他们不知是在等什么人,两人皆是一脸焦灼之色,目不转睛地看着入口,不敢错过来往的任何一人。
他们正是新婚的盛承志和胡湘湘。
胡湘湘生怕一个不留神错过了盛绮丽的身影,索性就踮着脚张望,盛承志心疼她,道:“湘湘,你歇会儿,你一直这样踮着脚受不住的,别担心,我看着呢”
她摇头,还能再坚持一会,“承志,我不累。”
说话这会儿一位穿着军装的人出现在渡口,军人将背上的人小心地放下,仿佛是对待易碎的珍品一般,扶着人朝胡湘湘他们那边走去。
有顾清明扶着,盛绮丽觉得脚没那么疼,她的目光左右搜寻,寻找盛承志和胡湘湘。
“姐”
胡湘湘眼尖,踮着脚,一边喊一边挥手,她是个大嗓门儿,顾清明与盛绮丽都听到了,扶着她走过去。
盛承志见盛绮丽一脸狼狈相,脚也似乎受伤了,焦躁着一双眼,“姐,你,这是怎么了”
盛绮丽见他自责,没有告诉他所遇到的一切,故作轻松,“没事儿,就是摔了一跤,还多亏顾清明把我送到这儿来。”
“多谢顾长官。”盛承志看向逆光而站的人,由衷地感谢他。
要不是遇见顾清明,盛绮丽不会这么快就来,若是他和胡湘湘没等不到人又出去找,万一错过了,那岂不是坏事儿了。
顾清明点头,把行李递给盛承志,胡湘湘也赶紧上前扶过盛绮丽。
“现在那些人还在放火,你们快坐船离开吧。”
盛绮丽的手搭在胡湘湘的肩上,见他有准备离开的意思,出声询问他。
“你等会儿还要去哪里”
“救火”
火势那么大,说不定他就要跑进火中救人,又想到他脸上脏污的来处,她真怕顾清明到时候连他自己也不顾了。
“你一定要小心别那么拼命。”
“好,你们也要注意安全。”他又深深地看了眼盛绮丽,然后一步步走远,直至消失在人海。
三人上了条小船,狭小的船篷下,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盛绮丽远眺,昔日的长沙城早已沦陷在一片火海中,沉淀了千年文化的长沙古城,就这样毁于一旦。
盛承志先将行李提上岸,胡湘湘紧随其后,盛绮丽腿脚不便,走在最后。
一双手出现在眼下。
“姐,来”胡湘湘看着盛绮丽,递手想要拉她一把。
“好。”
盛绮丽就将手伸过去,胡湘湘手上发力,就把她拉上了岸。
湘潭乡下一片宁静安详,人们已经熟睡在田园水乡的怀抱中,或许还做着关于未来的美梦,等一觉醒来,听闻长沙的境况,也只是不胜唏嘘,感慨之后仍旧头朝黄土背朝天,继续田间土里的劳作。
乱世凶年,但求一日坦然。
三人一路朝着胡家祖宅走,走到分叉路口却停住了脚步。胡湘湘回来过几次,可那时候还小,现在变化大,天也黑,她也不确定应该走哪条。
“湘湘,别急,慢慢想。”盛绮丽见胡湘湘抓耳挠头,一脸难色,声音细缓如水淌。
正当胡湘湘纠结之际,前方走来一人。
“小秋哥”胡湘湘双目泛光,脸上的酒窝深深,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胡小秋遵循胡老大爷的嘱咐,特来渡口接迎胡家众人,刚刚才把胡湘君等人接到,这又原路返回,等待胡湘湘他们。
“湘湘小姐。”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大爷爷吩咐我务必要接到你们。”
胡小秋道完,看向一同前来的盛家姐弟,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他此时尚且还不知胡湘湘和盛承志已然成婚,客套地问候。
“盛小姐,盛少爷”
他从盛承志手中接过行李箱,走在前面带路,盛承志见小路难走,出声提醒,“湘湘,你们小心一点走,地上有许多石子。”
胡湘湘应了一声,满不在意地以平时的速度行进。
盛绮丽走得有些困难,小路上的细碎石块咯着伤脚,令她更加追不上胡湘湘的步伐,她没出声让胡湘湘走慢一些,只咬牙尽力跟上。
与先到的胡家人寒暄完,她就随着胡湘君回了房。
盛绮丽将药酒倒了一些在红肿的脚裸上,一手还揉搓在伤处,以便于药物渗透进皮肤。
胡湘君与胡湘湘站在一处,见她的动作,皆是一愣。
“绮丽,要不让承志背你去乡镇上的医院看看,你这样擦药,太疼了。”
她继续倒酒,拍打揉搓,一屋子都是药酒的刺鼻味,“湘君姐,没事儿的,这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
胡湘湘在柜子里抱出一床碎花棉被,铺在床上,“房间不够,只有我们三个人挤了。”
盛绮丽看了一下床,足够三个人睡。
“哎呀,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身上带的药酒味道,我就没意见。”
“怎么会呢,今晚大家都累了,等会儿啊,肯定都是倒头就睡,那里还闻得到什么药酒味。”胡湘君把外套脱了,正对着镜子拆头发。
盛绮丽一直没见平安,就问道:“平安呢”
“平安早就睡下了,跟小满他们一间屋子,也不知道他睡不睡得惯。”
这几日,每天盛绮丽都坐在凳子上,看着胡家祖宅的丫鬟们从一大早就开始忙里忙外,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胡小满带着盛承志和胡湘湘不知道又跑哪儿去了。
她无聊地望着澄澈的天空,臆想着云朵的形状。
平安抱着一个苹果蹬蹬蹬小跑至她的面前,学着盛绮丽的样子,看着天空,啃苹果。
盛绮丽听见了好像老鼠啃东西的声音,侧头一看,才发现平安站在一边。
平安吃得一嘴水润,颊边还沾着一小粒果肉,见她看着自己,还以为她也想吃,就举着苹果,笑得甜甜的,“盛姨,吃”
盛绮丽用手轻捏了一下他肉嘟嘟的脸,摇头,“盛姨不吃,你吃吧乖乖的,把苹果都吃了,这样才能长得跟小满舅舅一般高。”
“好”
“平安,你看小舅舅帮你带了什么小玩意儿回来”
胡小满咋咋呼呼地跑进院子,手上捏着一直雏鸟,盛承志和胡湘湘跟在身后,一人手中还捧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鸟。
“小鸟”
平安苹果也不要了,跑到胡小满跟前吵着要看小鸟,胡小满将鸟放到平安的手中,小手捧着小鸟,它在手中叽叽喳喳地叫,用浅红色的嘴巴啄平安的手掌,他觉得好玩,咯咯直笑。
霸气回归
离开湘潭,已经是1938年的11月17日,这场熊熊烈火整整烧了5天,5天之内,大火所到之处,无不焦土一片,房屋倒成一堆,粮食烧成黑灰。
盛绮丽推开大门,从门缝中飘出无数的细碎粉尘,粉尘随着风游荡,漫无目的,等终有一天,游荡至出生之地时,又叹息着回归大地。
“承志,把门抵好,一定得栓劳了”
他们回来之时,见不少无家可归的难民衣衫褴褛,打着堆儿瞧着来往的行人、车辆。
人在穷途末路之时,所有的道德约束,行为准则,在他们面前通通都不值一提。
“我还以为回来将会面对一地的灰烬,没想到,咱们家竟然没有被烧的任何痕迹”胡湘湘兀自吃惊,本以为无家可归,最后却发现还拥有一整座宅院,就如同上天先给你一棍子,然后再赏一颗糖。
盛绮丽将行李放在地上,思维诡谲,一脸高深莫测。
心道,是喜也是悲。
盛承志再三确认门关好后,徐徐道:“姐,我看长沙被烧的差不多了,火车站一时半会儿也
运营不了,咱们可能还要滞留一段时间。”
“嗯。承志,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还挺多的。怎么了”
“你待会儿陪着湘湘回去看胡奶奶他们时,也顺道去米铺买些米回来,不用太多,够我们三个人吃两三天就行,记住,一定要让蹲在街口的那些人看到。”
胡湘湘虽说平时机灵,但她到底还是经历得少,许多事情并没有盛绮丽看得通透。
她不解地问,“厨房应该还有米,我们买米做什么”
盛承志也不知道盛绮丽打的什么主意,他和胡湘湘皆不明所以地看向她,眼底闪着求知的光芒。
盛绮丽指了指外面,引导,“我们刚回来的时候,那些人是怎么看我们的”
经她提醒,胡湘湘记起那些人怪异的眼神,好像他们是待宰的羔羊一般,想想就让她觉得毛骨悚然,可她还是不知盛绮丽的话所为何意。
“我们买米,这跟
...
他们怎么看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买米,就代表家里并无存粮,没有可以匀给其他人的可能性,这样我们也就可能免除一场无谓的争抢了”
她不是自私,她也想帮助那些人,只是偌大一个盛府,现下就只剩下他们三人,没有依傍,她不敢贸然拿出粮食,而且就这些粮食对那些庞大数目的难民来说还远远不够。栗子小说 m.lizi.tw
胡湘湘恍然大悟,她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层,心下更是佩服盛绮丽,“姐,你真厉害”
盛承志也不由自主地点头,“是啊,我们都没想到。”
盛绮丽被他们称赞,倒觉得尴尬,她能想到这些,还要多谢曾经陪着老人家一起看的抗日战争片,虽说她只是走马观花,但总聊胜于无。
胡湘湘婚后嘴上也不饶人,与丈夫抬杠,也不失为一种夫妻间的情趣,“等你想到,我们早喝西北风去了。”
“湘湘,我不会让你喝西北风的。”说盛承志是个呆子,可有时候说话偏偏就不害臊,把胡湘湘闹得个大红脸。
“不喝西北风就去做饭去,我和姐等着你的饭菜呢”
他为难地看着盛绮丽和胡湘湘,“我不会做饭。”
盛绮丽愣神,考虑了那么多事情,就是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应该说三个人都没想过解决吃食的问题。
最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她见他们的神色便知,吃饭易,做饭难,叹道:“算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做吧。”
家里没了工人,吃饭洗衣这些事情就需要三人亲自动手,可难为了三个几乎没下过厨房的人。
盛家厨房里。
盛承志一边咳嗽,一边还继续往灶里面塞柴火,脸上不知何时被划上痕迹。
胡湘湘看过几次胡家奶奶炒菜,就自告奋勇地炒菜,看她握着铲子,还颇有那个架势。
“承志,火再烧旺一些”
“哦。”
他又往灶里添了一大把柴。
盛绮丽拿着菜刀,一阵乱切,有几次还险些剁到手。
她以前是跟朋友合租的房子,朋友爱下厨房,她就从来没有因为一日三餐而愁过,偶尔碰到朋友去约会,她还可以在医院解决,可现在呢,为了肚子,就必须自己动手。
她记得上次下厨房,还是为了棉衣的事情,特地为盛昌海煮了粥,到目前为止,会做的也只有这个。
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最终他们也算是弄出了一桌像模像样的饭菜出来。
盛绮丽尝了一口素炒豆腐干,味道不错,她竖起大拇指,“湘湘,很好吃”
盛承志饿坏了,没有讲究那么多,三两下就解决了一碗饭。
胡湘湘见他们吃得高兴,自信心飞涨。
三人刚放下碗,就听到有人撞击大门的声音,走近一听,才知来者不善。
“开门,开门”男人衣服上满是黑色的污迹,头发上沾满了泥土和灰尘,他五官挪位,凶狠着一张脸,用力地拍着大门。
一伙的另外一人跟拍门男人也差不了多久,一身脏污,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清洗过了,“大哥,是不是没人啊”
“没人更好,到时候撞开了门,咱哥儿几个直接抢东西走人,还懒得跟这些像软根子的富贵人废话。”他扫了一眼身后的兄弟,“兄弟们,一起撞”
“好咧”
六七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蔑视王法,直接就开始撞门。
这群人是混进城的乡下流氓,在乡下他们如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他们就趁着这个特殊时期进城,想大发一笔横财,为首的男人正是流氓头,周大旺。
盛绮丽他们慌乱,在门里用身体抵挡门外的冲击,他们三人哪抵得过六七个男人的推力,僵持了一会儿,门就被大力撞开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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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湘湘一时不察,跌倒在地,盛承志赶忙扶起她,一脸担忧,“湘湘,你没事儿吧。”
她的手擦破了皮,渗出了血丝,摇头,“没事。”
盛绮丽站在门中间,正想退步,不与他们正面交锋,可为首的周大旺见院子空旷,只有三人,心中更没有顾忌,直接上手,粗鲁地将她推到门上,她的额头从铜制的门环上擦过,顿时就红了一片。
盛承志见此,极少生气地他红了眼,大吼,“私闯民宅,打伤主人,你们这是罔顾王法”
“法,现在我就是王法”他啐了一口,“小屁孩儿,滚一边儿去”
随后招呼身后的兄弟,喜气洋洋的模样,“兄弟们,进屋咯”
盛承志气愤,出手推男人,“不能进”
周大旺长得人高马大,一出手就是一拳。
胡湘湘瞪大了眼睛,“承志,小心”
盛承志硬气,用手接过了周大旺的拳头,他毕竟没有周大旺强壮,生生被逼退了两步。
周大旺用手指着盛承志,威胁道:“小子,别逞强,我们只拿钱财,你再反抗,我们兄弟几个就把这两个小娘们抓走,供我们享乐享乐”
跟班儿嘴边还带着怪笑,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在盛绮丽的身上流连,好像她此刻赤身**一般。
“你”盛承志被气的说不出话,他是读书人,怎么可能说得过这些每日混迹于那些场合的无赖。
盛绮丽抚着额头,他们抢东西她不甚在意,反正那些东西留着也没有,让这些亡命之徒抢走也无妨,可是他们伤了人不说,竟然还想着做奸淫之事,上次她是脚受了伤,这次她可不会再任人宰割。
她目光一沉,伸手摸出枪。
在湘潭之时,她就将枪从行李箱中翻了出来,一直随身带着,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再犯。
趁周大旺与盛承志对峙,盛绮丽抬手就把枪对着周大旺的眉心,她转换了神色,提高声音,似笑非笑,仿佛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我数一二三,要么乖乖离开,要么就把命留下”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先说一声,我的枪法不好,可能要在你们身上多留下几个黑洞哦。”
长官傻了
周大旺大惊失色,高大的身躯瑟瑟发抖,他就是普通的乡下痞子,平时就勒索敲诈一下路过的外乡人,吓唬人最多也只是用棍棒短刀,哪里动过真枪实弹。
“大哥,说不准她是吓唬你的,不是真枪”他身后的小喽喽声音尖细,窜入耳中,只觉刺耳难耐。
盛绮丽上下扭动手腕,银色手枪也随之来回摆动,仿若在葱郁林间顽皮跳跃的小松鼠,摇摆尾巴,煞是可爱。
周大旺不觉可爱,他听说,这个小东西极易擦枪走火。
黑黢黢的枪口直对着他,只感受到森森的寒意自脚掌往上一路蔓延,步步蚕食他赖以生存的生命力。
他可不想死啊,大吼挑起事端的小喽喽,“你给我闭嘴”
盛绮丽一笑,“是不是,就用你来先试一试”她突然把矛头指向刚才说话的小喽喽。
小喽喽见枪骤然指着自己,被吓得屁滚尿流,比周旺的反应还大,直接就给跪下了,双手高举着,捣杵头,“是真的,是真的”
随后,她把枪一一对准那些个地痞流氓,温言软语,道:“要不你们也来试试。”
被指着的人直摇头,脸色如蜡,望向眼前笑得仪态万方的盛绮丽,只觉她仿佛是从地狱深处走出的艳美女修罗,一张可爱惹人怜的眼下却藏着一颗狠厉残暴的心,她婀娜前行,身后盛放了一地血红的往生花,拈花而笑,踏着白骨缓缓地走向颤抖的人们。
盛绮丽往枪口轻吹一口气,眼放光华,她启唇道:“既然信了,那怎么还不滚出去”
周大旺得了令,点头哈腰,好似前方的人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一般,他恭敬地应答,“是,是,我们马上离开。栗子小说 m.lizi.tw”
他身后的弟兄们鱼贯而出,大步朝门外跑,他们巴不得立马滚出这座凶宅。
周大旺跟在弟兄们身后,小跑至胡湘湘身边时,一颗安静沉睡的石粒被他的布鞋底唤醒。
他褐黄色的眼珠秒闪过精光,一手摸向腰侧,突然凶相毕露,一个侧身,闪到了胡湘湘的身后,一把银光闪烁的小刀立马就抵在了手中人娇弱的脖子上。
不愧是熟手,速度控制得极快,等盛绮丽反应过来,把枪口对准人时,胡湘湘已然被他劫持在手。
“湘湘”盛承志见心爱的人被威胁,心绞成团,疼痛难耐,他上身往前倾斜,大声嘶吼着胡湘湘的名字。一边喊,一边痛苦地看着周大旺,宁愿他刀下的人是自己。
这边胡湘湘顿觉一股寒气自身后拂来,脖子被什么冰凉的物什靠近,还没来得急发出呼救的声音,锋利的刀锋就趋近她脆弱的喉咙。
她惊恐万状,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把枪扔过来,快”周大旺得逞,对着盛绮丽狞笑,手上的刀更加逼近些,“快点”
胡湘湘吓得大叫了一声,她双目含泪,无助地望着盛绮丽两人。
周大旺的恶狠的眼神,胡湘湘无助的眼神,盛承志担忧的眼神齐刷刷地停在了她的手上。
盛绮丽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冷刀,然后手缓慢地富有规律地往下降落。
突然,风静止。
“进去”怒喝声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殊死搏斗。
一群士兵冲入院子,一些押着刚刚逃出盛府的流氓,一些拔枪指着周大旺。
顾清明愠怒着从士兵中走出,和盛绮丽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周大旺不曾想到这一行会碰到如此多的士兵,他手上用力,刀锋完全抵在了胡湘湘的皮肤上。
“你们把枪都放下”他咬着牙,手却一直在发抖,“要不然,我就拉着这娇滴滴的美人儿一起去见阎王老爷”
“湘湘”盛承志激动得想要冲上前去,无奈被顾清明的一只铁臂拦住,他面色煞白,“把湘湘放开,换我,我不会反抗的”
胡湘湘流着泪,道:“盛承志,你疯了”
“湘湘,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盛承志铁定了心要代替胡湘湘,看她受伤,他简直心如刀绞,
“求你,换我吧”
胡湘湘阻止他做傻事,换她,她也会痛不欲生,“盛承志,你要这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亲,画风不对啊。
盛绮丽见这两人的生离死别,头疼。
顾清明侧头,用凛冽的眼神向后面的士兵传递信息,士兵得了指令,上前就将盛承志押了下去。
没了盛承志的闹腾,胡湘湘一个人也无法真情演绎。
他声音沉郁,周身散发出肃杀之感,“你要怎么才肯放人”
周大旺知晓说话的人才是主宰他是生死的阎王,“只要你们放了我和我的兄弟们,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会放了她。”
“你现在就放了她,我保证让你们平安地出去。”
“你真当我是傻的我一放人,你们就一拥而上,把我给抓了我最不相信你们这些当官说的话”
顾清明脸色像是被笼罩了一大片乌云,“我说过的话,就不会不作数。”
周大旺心中其实后悔不迭,若是从一开始没有听从兄弟们的怂恿,他就不会进城,就不会什么没捞到反而惹出一身的麻烦,想到这儿,愈加愤愤于所遇之事的不幸,最终就导致郁气在心中成堆出现。
他怒目圆睁,道:“我再说一遍,你们都把枪放下”
他鼻孔放大,呼吸粗重,挟持着胡湘湘,凌乱着步伐小步往后退。
“快点听到没有”
盛绮丽不知何时已经挨到顾清明身边,趁周大旺癫狂之时,争分夺秒,用堪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先听他的,我有办法。”
顾清明目光深邃犀利,作了一个手势,“放下”
士兵们遵从长官的命令,整齐地把枪放到地上。
周大旺将视线放在盛绮丽的身上,面色狰狞,像疯了一样地朝她喊,“还有你,把枪放下”
盛绮丽没有动作,在他的怒不可遏脸色下,竟莞尔一笑。“你想要活着出去吗”
“当然”
“那你”她的笑容更炙,“看我换你手中的人怎么样”
顾清明骤然看向她,双眉纠缠,所有不安和担忧皆在眉心相遇。
周大旺没有言语,她紧接着道:“你知道我身边的这位长官是谁吗他是五十师参谋,顾清明,不要看他长得相貌堂堂,其实啊,他向来是冷血残忍,对待那些个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耐心的人,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他手上有几个人质,最后都是照杀不误。”
他手背在身后,半眯着眼,不怒自威。
周大旺心中开始动摇,手上抖得更加厉害。
“只不过呢,他是我的相好,恨不得夜夜与我绑在一起。我说往东,他不敢往西。”盛绮丽指着胡湘湘,“你觉得我是不是比她更具有价值呢”
“你放着前途无量的军官不要,偏要当人质,我不信”
盛绮丽用真挚的眼神望着胡湘湘,叹息道:“我们盛家九代单传,现在就盼着被你挟持的人能够产下男婴,好延续香火。”她摇摇头,“唉,我也是没办法啊”
周大旺心下已是信了大半儿,嘴上仍迟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
她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蹲下,把手中的枪沿着地平线扔向他,刚好停在了他的脚边。
起身,“我把枪给你,这样你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周大旺心中一喜,有了枪,活命的机就会更大。他撤下拿刀的手,改用手掐着胡湘湘的脖子,一边动作,一边盯着顾清明等人。他嫌刀碍手,就将刀摔得远远的,刀如受惊的蟋蟀,一跳一跳地停在了十米开外,他微曲腿,把枪捡起来,指着盛绮丽,“你过来”
盛绮丽见刀落的地方,眼中这才真正地闪现出笑意,“你先放人,我就过来。”
顾清明猛然出手扣住她的手腕,摇头,双眼如大海般深不可测。
盛绮丽覆上他的手,手上用力,将手腕从他手上解放出来,她远山芙蓉般的脸蒙上瑰丽的。
她看着顾清明,眨眼,“死相,待会儿你要快一点哦”
周大旺手中有枪,也不怕盛绮丽耍花样,他松开手,胡湘湘惊犹未定地奔向盛承志,生怕恶魔突然又抓住她。
盛绮丽轻移莲步,走向周大旺,刚走两步,她突然转身,一脸悠然自在地往回走,竟全然不顾身后指着自己的银色枪支。
她倒是泰然自若了,可有的人心跳却停止了。
顾清明见她不管不顾地又走回来,周大旺正脸色阴狠地把枪口对着她的头。
双目充血,他顿时就失了平日的冷静,心乱如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只知道他不愿让她倒在血泊之中。
他以光速般的动作,大跨一步,将盛绮丽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急速转身,然后场景转换,他的后背将将对着枪。
所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顾清明的一系列动作,他这才是疯了
寒烈的风被顾清明尽数挡住,盛绮丽被他紧扣在怀里,留给她一片温热的胸膛。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留了给她
盛绮丽心直线往下落,窝在他的胸口,听着他那跳得有力沉稳的心跳,自己却一片死寂。
她扭动身体,想要挣脱顾清明的怀抱,他更加收紧了双臂,不让她动分毫,沙哑着声音,咬牙道:“别动”
周大旺扣下无数次扳机。
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死心,继续动作,额迹已经冒出了无数细小的冷汗,积聚成珠,往下滚落。
顾清明已经傻了。
这么久了枪声没起,他难道就没有一点察觉吗
盛绮丽满脸苦涩,埋头,大声道:“顾清明,你个傻瓜,那枪根本就没有子弹”
三只酒鬼
那日将周大旺等人抓走之后,盛绮丽就再也没有见过顾清明。三人关着门过日子,不用串儿门,不用愁吃穿,倒也清静了大半个月。
胡湘湘最近闲得发慌,每日就拉着盛承志入厨房,一个烧火,一个切菜炒菜,小夫妻俩倒也乐在其中。
多亏胡湘湘的发慌,这些日子下来她的厨艺进步有如神助,现在也不用盛绮丽帮忙,美其名曰不让她操劳,其实真相就是嫌她菜切得难看罢了。既然这样,她也乐得轻松,他们做,她就只管吃。
“湘湘,你好了没我和姐都在等你”盛承志提着礼品盒,站在门外大喊还在梳妆打扮的胡湘湘。
“来了,来了,那么急做什么”胡湘湘开门,一边碎碎念,一边戴剩下的一只耳钉。
盛绮丽则悠闲地靠在门上,直视着前方,神游方外。
明天就要离开长沙,胡家人特意让他们去一趟薛家,一是为他们践行,二是为了给薛君山去去晦气,毕竟他刚洗刷纵火犯的罪名。
他们到达薛家的时候,将近正午,胡湘湘抛下盛绮丽和盛承志,往厨房跑,向胡家奶奶炫耀她的厨艺去了。
盛绮丽只得干坐着,看似一派大家闺秀的架势,静听他们几个人的谈话。
“贤婿,此番去重庆,还需你多多看顾一下小满,虽说你比湘湘他们还小上一些,我看你却比他们懂事不少,小满他自来野惯了,我就怕他给亲家公惹出什么乱子来。”
盛承志不住点头,一本正经地答道:“爸,你就放心吧,小满不会的。”
胡小满不满胡长宁的话,坐得远远的,扔了一颗花生米在嘴里,“我哪里需要被那个小男人照看就湘湘一个眼神,他还不是屁颠屁颠儿地蹲在湘湘的面前,摇尾巴。”他摇晃身体,模仿摇尾巴的动作。
胡长宁历来脾气就来得快,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胡小满,“怎么说话不分长幼尊卑”
“我分啊,我比他年长,他就应该叫我一声哥。”胡小满说这话无疑就上是火上浇油,胡长宁气得就要追上来打他,盛承志拦住胡长宁,“爸,随便怎么叫都行。”
胡长宁指着胡小满,颤声道:“还好意思说年长,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胡小满抓了一把花生米在手中,一捧送进嘴里,咬得嘎吱嘎吱响,咬得满足之后,随后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张望,嘴边嘟囔,“姐夫怎么还没回来,全家人都等他吃饭呢”
胡家奶奶将菜一一摆放上桌,对胡小满道:“你姐夫说是去请什么大恩人了,你饿了也得忍着。”
他正想偷吃一块儿,被胡家奶奶一个眼疾手快就给打了回去。
胡小满觉着没劲,蹭到盛绮丽的身边,“盛姐姐,你说姐夫的恩人是谁啊”
盛绮丽哪里知道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只随便敷衍他,免得他为了寻乐子跑来闹腾自己,“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曹操曹操到。
“哟,今天这么热闹”薛君山嚼着槟榔,抬脚就进了门,笑得比往常喜庆。
“姐夫”胡小满可能是整个屋子里最期盼薛君山的人,因为他的肚子早就已经开始叫嚣个不停。
胡
...
小满就站在她的椅边狂吠,他声音大,连在厨房忙碌的胡家三代都听得清清楚楚,说话人倒没有丝毫所觉,却苦了离得他如此近的盛绮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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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觉得好似有什么小虫直往耳心处钻,拉扯得脸颊也发疼,她抬手,以别耳发的姿势捂住耳朵。
薛君山没有搭理他穿云裂石般的呼唤,端着讨好的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长官,请”
顾清明
刹那间盛绮丽怔在原地,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安之若素,好似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掀起任何的波澜。
顾清明只随意地看了一眼她,然后就不再多加关注。
“来,顾长官,这次要不是你帮我薛君山说好话,我是绝对不会这么快出来的,这一杯我敬你”薛君山斟满一杯酒就递到顾清明的面前。
顾清明接过酒,仰头喝干净,“我没做什么,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不用如此客气”
“还没做什么就是你愿意帮我去说辞,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儿了,那些个盘问的人,见是你,怎么都得放我一马”薛君山心中畅快不已,豪爽地又为他满上。
他不好拂了薛君山的面子,又喝了一杯。
胡长宁是个极爱酒之人,见顾清明面不改色地喝下两杯酒,便以为是酒中好手,举杯就敬他,恨不得与他大战三百回合,分出个胜负来。
“长官,多谢你助了君山一臂之力,这一杯,我敬你。”
薛君山手快,将顾清明的空酒杯倒满酒。
“胡老先生,客气了。”
正所谓长者赐不可辞,他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杯酒。
“顾长官真是好雅量”胡长宁自己也喝了一杯。
胡家奶奶见胡长宁与薛君山忙着劝客人酒,筷子都没动一下,发话了,“长宁,君山,别光顾着喝酒,招呼这位长官吃菜啊”
听胡家奶奶这样说,胡长宁与薛君山才停止了劝酒的动作。
顾清明心下一松,他酒量并不太好,禁不住他们的连续敬酒,就这几杯酒下肚之后,满嘴都是酒香味,熏得他脑袋越发晕眩。
盛绮丽正好坐在顾清明的对面,偶尔的对视,就是一番自以为高明的你藏我躲的戏码。
“来,小满,多吃点,明天之后你就吃不着了”胡刘氏自来便宠溺胡小满,不断地朝他碗里夹菜,看他吃得香,心里满足,可转念又想,他明日就要跟盛家人一起去重庆,就觉得眼睛发涩。
“妈,你别惯着他,她到哪儿也不会饿着自己的。”胡湘湘就看不惯胡刘氏一心偏袒溺爱胡小满。
“能一样吗跟你们一块儿去重庆,到时候又不是在自己家,谁知道小满会不会”
“多慈”胡家奶奶出声打断胡刘氏的话。
盛绮丽筷子一顿,脸色有些难看,只不过很快她又埋首,慌张地盯着碗里刚夹的青菜。
因为顾清明看她的眼神,太过情绪外溢,她招架不住。
胡刘氏被胡家奶奶严厉地看了一眼,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眼神慌乱地在盛绮丽和盛承志之间来回扫荡,见他们似乎并没有动气,稍稍放下了心,之后也不敢再乱说话。
顾清明看着她留给他的发顶,心中如狂风过境,凌乱不堪。
要走了吗也好,免得他
酒意爬上他的面颊,鲜红欲滴,眼中也泛出了红丝,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住不适,搁下筷子,道:“失陪一下”
盛绮丽从他平稳的声线中剖析出一丝难受,龟缩了半晌,她抬头,却只见顾清明略显慌张急促的背影。
桌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看,来,顾长官只是个花架子”薛君山大着舌头,笑道,“我,我去看,看”
说着就要起身,胡湘君把他拉下来坐好,“还说别人,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媳妇儿我,没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薛君山傻笑着搂着胡湘君,趁机揩油。
胡长宁又往肚里灌了一杯,也开始摇头晃脑,一副神神叨叨地样子,突然,他站起来,指着外面,一脸愤愤不平,把往日不敢说的话都趁着酒劲儿道出口,“蒋介石,你个懦夫什么荒唐的焦土政策,你就是置万千百姓的性命于不顾你枉读圣贤书你冥顽不灵你蛮横**”
“哎呀,叫他们少喝酒,少喝酒,就是不听”胡家奶奶边说着,边朝厨房去,每次都提醒,可每次都喝得烂醉如泥。
盛绮丽忽视桌子上的好似要降妖除魔的两只酒鬼,轻扯了两下盛承志的衣角,凑近他,小声地说道:“你出去看看顾清明怎么样了。”
盛承志正往嘴中送肉,忙咀嚼,待咽下之后,轻侧头,注视着她,眼里闪过揶揄,然后点点头,促狭一笑,“好。”
顾清明走到花坛边就开始吐,他其实并没有吃什么,吐出来的也只是些酸水。
胃里一阵绞疼之后,变得空空如也,他掏出手帕,擦了嘴角,喘息之后,脸色也逐渐恢复正常。
“顾长官,你还好吧”
他转身,见只有盛承志,眼底一片黯然,摇头,道:“没事。”
再见长沙
盛承志可是受了盛绮丽的嘱托,又站了会儿。
顾清明周身更是孤冷,眸色漆黑,寻不着一丝光亮,他轻扶着花坛旁的树干,弓着劲瘦的腰,声音又低又缓,牵连着他内心深处的缱绻,“你们要走了”
盛承志正在想胡湘湘最近两天身体不舒适,走之前应该让她少吃点辛辣之物,正思索间,听顾清明开口,思绪一断,呆愣了片刻,才接话:“是,明天就走。”
顾清明藏于衣服下的手臂青筋暴起,他的眼神毫无焦距,心中闷然,声线萧索,“你们一路顺风。”
“小满,明天就要去重庆了,到了那边儿可别再像在家这么闯祸惹事儿了啊”胡刘氏握着胡小满的手,声音哽咽,几欲哭出来。
“妈,我知道了,您都念叨好几遍了,再说我又不是现在就走。”胡下满不耐烦的拨开她的手。
“我不多说几遍你记得住吗”胡刘氏瞪着他,她这也不是舍不得他吗。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一定不会闯祸惹事儿,一定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他边说,边把胡刘氏送出门,“妈,夜深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送走胡刘氏,胡小满趴在枕头上,脑海里想的不是重庆,而是不断闪过金凤的一颦一笑,有骂他的样子,有对他笑的样子,有提及家人难掩伤痛的样子
头发耷拉在他的额前,显得他愈加颓废寂寥。
房里的灯光引诱着窗外向往光明小飞蛾,它扑棱着翅膀穿过雕花窗,埋头就飞向灯源处,啪脑袋撞上了灯罩,晕乎乎地往下坠。
胡小满用手罩住跌落的飞蛾,五指用力握拳,然后又松开,如此循环往复,忽然,他松开拳
头,眼睛一亮,翻身,把被子拉至头顶,蒙头就睡。
可怜那只小飞蛾,还未扑火,就把性命断送在了强敌之手。
整修后的车站恢复了往昔的沸反盈天,车下站着一堆又一堆含着热泪的送行之人,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即将去往他方的游子,上了车后也抑制不住满心的伤感,挂着泪,扒在窗上,朝着窗下久站的亲人挥手,嘴唇开合,皆在重复一句话,回去吧,回去吧
“你们快些走吧,待会儿就赶不上了”
火车振聋发聩的鸣笛声响在耳畔,胡家奶奶催促着三人赶紧上车。
盛绮丽见胡小满还没有前来,道:“再等一等吧,小满还没有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胡家奶奶在得知胡小满留信说临走之前去跟朋友道别,会尽快赶回的消息时,便明白他是不
想随着盛绮丽等人一道去重庆,故意找的借口,至于说尽快赶回,也只是他为了逃避胡长宁教训的托辞罢了。
“不用等他,他是不会来了,你们还是赶快上车吧”
“是啊,绮丽,你们快走吧”胡湘君扶着哭得不成人形的胡刘氏,也出声劝说他们。
时间不早了,他们若是再磨蹭着不上车的话,恐怕就真的是要错过这一躺开往重庆的火车。
她心中下了决定。
盛绮丽左右为难,不能因为胡小满一人的原因,就耽搁了一行人的日程,“那好,我们就先走了。”
她又对着因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胡湘湘而变得手足无措的盛承志,道:“承志,拉着湘湘,上车吧”
胡湘湘哭声更为惨烈了一些,有的人直接就看着她,暗自惊疑,这个湘妹子是有多不舍啊,才会哭得这么悲切。知道的人这么想,倘若是换了那些不知情况的路人,可能还会以为她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亲人。
盛承志最后拽着百般不舍的胡湘湘先上了车。
盛绮丽上车的瞬间,突然回眸,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拐角,凝望,眼中变幻莫测。
是谁牵着缠绕在心口处的那一根红线
是藏起来了吗
轰隆声中,火车渐驶渐远,脚下的烟头堆了一地,穿着军装的男人自拐角处闪出,他深深地望着火车最后的黑影,一脸怅然若失。
转身离去,身后留下了什么,心中又带走了什么
盛绮丽靠坐在窗前,望着逝去的陌生景色,眼底一片苍凉。
再见了,1938年的长沙。
被讨厌了
盛家老夫人名唤张珠华,父亲曾是朝中大员,因看中了盛家世世代代积淀下来的人脉与财力,为了笼络盛家,不惜把掌上明珠,也就是张珠华嫁给当时的盛家大少爷盛夏德。两人也算恩爱,婚后,以免张珠华心中不顺,盛夏德甚至把以前纳的两个小妾给遣了,最后与张珠华生了两子一女,盛昌海,盛昌江,盛昌芸。
盛昌海为老大,理论上也是盛家的第一继承人。
张珠华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但却保养得宜,看起来也不过五十五六,她握着盛承志的手,笑得慈爱,“这是承志吧,哎呀,跟昌海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盛承志不大适应她的热情,笑容中带着些许尴尬,“奶奶。”
“哎”张珠华一脸心满意足,声音中掩藏不住的兴奋,好似这一声奶奶她苦等了一辈子。
她又把目光转向站在盛承志身后的胡湘湘,打量了两眼,惊喜地道:“这就是湘湘吧。”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胡湘湘见她向自己招手,绕过盛承志,大大方方地走到她面前,音比风铃,“奶奶。”
坐在一旁的婶婶们极有眼色,互相点点头,笑着附和张珠华,毫不吝啬她们的赞美之词,“长得真好,跟承志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是啊,连宝儿都赶不上”盛昌海的弟媳也不住点头,她口中的宝儿也就是盛二爷盛昌江的独生女盛宝宝,平日里可是张珠华的心肝宝贝儿。
这盛家二爷在盛家算是一个奇葩的存在,有些小聪明,却从不用在正途上,一天到晚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心中整日想的,不是纳姨太就是生儿子。可是天不遂人愿,这人已经快四十了,除了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盛宝宝,其他姨太们肚子里根本就没任何动静,这么些年来,还一直不曾气馁,坚持不懈地夜夜耕耘,就只是为了生儿子。
也不知道盛家祖坟是不是埋错了地方,子息历来就不旺盛,到了盛昌海这一代就只有盛承志一个男丁。
他们热闹,盛绮丽却孤零零地站着,被盛家的那些个本家人集体忽视了。
心底嗤笑,她是看出名堂来了,这些盛家人就是故意的。只不过呢,又膈应不了她,也就权当是在看一出宅斗大戏了。
盛昌海见张珠华的一举一动,无疑就是在给盛绮丽下马威,他心中一沉。
她还是介意芳晴的事情。
“妈,这是绮丽”
呼吸一滞,张珠华脸色僵硬,没有转头,似乎是不想施舍任何视线在那张她极讨厌的脸上,
她冷冷地道:“什么七丽八丽的”语音一顿,声调突变高昂,“我都不想看见”
七大婶八大姨地神色一转,各不相同,最乐意见此场面的要数盛二奶奶,她假意脸色焦虑地看着张珠华,心中却乐不可支,巴不得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才好,适时还可以添些油加些醋,反正受益的还不是她家宝儿。
“妈”盛昌海记起过往,那些与妻子相处的点点滴滴,芳晴的美好,他们都不懂,想到这儿,悲痛便如那潮水般汹涌地朝他涌来,“芳晴已经去世了绮丽她是您的孙女。”
“孙女”她冷笑,眼中不屑,“她也配她那张脸就跟那狐媚子一模一样,我看着心里就发慌,恨不得上去扇她两个耳光最好,跟她妈一起去了才好”
盛绮丽打了个文雅的呵欠,索性就近坐下,看着那老夫人咬牙恶毒地咒骂她以及她那逝去的母亲,她神色自若,仿佛是在听着别人的故事。
盛昌海听张珠华的意思,分明就是诅咒盛绮丽,脸色发黑,怒气直往脑门儿冲,可是为人子,又不能真的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只能折中,再一次重复之前的道路,选择离开压抑的盛家,远远地离开。
“妈,如果我们一家人站在您面前是给您添堵的话,我会带着孩子们立马离开”
盛承志和胡湘湘聪明地走离张珠华,站到盛昌海的身边。
“反了,我看要不是你爸说我病重,你还不会回来看我们两个老的”张珠华气愤地站起,大病初愈,一时气急攻心,气血供应不上,头犯晕,眼前一花,说着就要往后倒去,幸得身边的丫头们警醒,扶住了她。
“妈”
盛昌海见她晕了过去,一下就忘却刚才的争吵,心中掀起狂风巨浪,又后悔又自责,他急忙跑过去,查看情况。
盛绮丽见人都倒了,收起了看戏的心思,可不能让老太太出事儿,否则她的罪过就大了,毕竟今日这出皆是因为这张脸而起的。
她拨开围成一团的人,脸色沉静,语调却坚定不容置疑,“都散开这样围在一起,还怎么让老夫人呼气吸气”
“绮丽,你快来看看”
盛昌海扶着张珠华的头,惶恐不安,脸色倒比晕倒的人还难看上几分。
她的习惯,先观病者脸色,张珠华气色尚还算好,唇色有些浅,但正渐渐地恢复血色,呼吸沉稳悠长,眼皮微跳动,好似下一刻就要转醒。
心中已有决断,俯身靠近张珠华的脸,呼出的热气打在她松弛的皮肤上,低缓道,“爸,别急,我看看。”
张珠华眉轻皱。
有人在人群中大声质疑,“看什么能看出什么名堂来,还是赶紧派人叫邵医生来,才是正理儿”
她没有管他人的冷嘲热讽,只从容不迫地解开老人的外衣,又松了两颗纽扣,转头吩咐盛承志,道:“承志,再搬张椅子来。”
“好”
盛承志手脚麻利地端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椅子来。
众人皆不明其意,只是斜眼看她,冷眼看她能搞出些什么花样儿出来。
把人平躺好,在脚部又多垫了两个坐垫,采取头低脚高的姿势的卧位。
盛绮丽帮她移动头的时候,手故意拂过她在外的脖子,指腹在上面轻点了点,张珠华眼珠转动,可就是舍不得睁开眼。
盛绮丽心中发笑,真是个别扭的老太太,侧首吩咐十五六岁的使女,“老夫人有些贫血,去厨房煮碗糖水来吧。”
厅里除了盛昌海和盛承志,其余的都为女眷,谁也没有提议把张珠华移向卧室,或是把人搬到柔软的沙发上,就任她躺在硬邦邦的椅子上。
所幸屋里暖和,也不容易着凉,她愿意多躺一会儿就多躺一会儿。
盛绮丽暗想。
她退出人群,继续坐着,喝了一口热茶,胡湘湘也紧跟着悄悄地混出来,神神秘秘地对她道:“姐,奶奶是装晕的吧”
将茶杯放回实木桌上,她冁然而笑,点头,低声曼语,“别宣扬,不然老人家多不好意思啊。”
胡湘湘眨眼,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在她耳边如蜜蜂小声嗡嗡,“我就说,我看见她眼珠动了。”
两处闲愁
重庆。
她们口中的邵医生很快就来,细细检查血压和心率之后,摘下听诊器,温文儒雅地道:“盛老夫人是因为气血攻心,一时供氧不足才会引起头晕眼花,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将听诊器装回医药箱,接着道,“另外还有些轻微的老年性贫血,只不过没有什么大碍,平时注意饮食调理就可以了。”
盛绮丽站得远远的,听这位邵医生的叮嘱,暗自点头。
跟她猜测的相差无几。
盛昌海连连点头,医生说的什么就是什么,“是,是。”
正说着,被盛绮丽吩咐去煮糖水的使女也小碎步走进众位的视野。
“小姐,糖水来了”使女太过实诚,端着热气四溢的托盘就站在她的面前,也不知道直接喂张珠华喝下。
盛绮丽瞬时就成为众矢之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盛昌海出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绮丽,你先把糖水端过来,等奶奶醒了就喂下。”
她端起使女手中的糖水碗,在众人的瞩目中,慢悠悠地走向张珠华,此时,张珠华手指动了动,仍旧闭着眼,她倒要看看,她不醒来,那个狐媚子还要怎么喂她。
盛绮丽坐好,见张珠华还装着昏迷不醒的样子,众目睽睽之下,埋首,低声道:“老夫人,是时候醒来了,您躺也躺够了吧”
其他人听不见她在小声说些什么,可却逃不过耳朵灵敏的邵医生,他心中惊疑。
原来她也知道
邵医生自检查心率的时候就知道这位盛老夫人在装晕,洞悉大户人家里的勾心斗角,他并没有言明。
他多瞅了几眼盛绮丽,兀自感叹,这位盛小姐长得也太好看了一些。
张珠华听罢,心下虽恨,却不得不睁开眼,装久了,骤然睁眼,眼前由模糊变清晰,见盛绮丽那张言笑晏晏的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众人见张珠华悠悠转醒,忙凑上前去,恨不得彰显所有她们对她的担忧关切之情。
张珠华拂开眼前盛绮丽的手,挣扎着爬起来,恨声道:“莹屏,你来”
莹屏,即赵莹屏,盛昌江的正房太太,她听闻张珠华唤她的声音,顿时喜不自胜。
老夫人还是最相信自己。
她从盛绮丽手中不甚客气的夺过碗,一勺一勺的妥帖地喂,喂之前还要合嘴吹一吹,那个细致模样,就怕烫着了半躺着的金贵老人。
金碧辉煌的盛家公馆,各种装饰品不是奢华的舶来品就是富有年代感的珍藏古玩。
盛绮丽头顶上方吊着一顶璀璨华丽的水晶吊灯,无数的水晶坠子闪烁着点点金光,好似营造出了一种漫天星光的即视感,而她只望了一
...
眼,就垂首,敛眉,徒留给暗自打量她的那些人一张精致的侧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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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刺眼
她掩上眼睛,藏起眼底流转的光华,微抬起一只如白玉般的手,轻扶额,上演一出美人敛眉休憩图。
盛家一家人围坐成一桌,盛绮丽不理会盛家二爷和盛宝宝的打量之色,不紧不慢地夹菜,吃饭,若是盛家老太爷盛夏德不将话头引到她这处,她可以一直充当花瓶的角色,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张珠华给了盛夏德一个暗示,盛夏德就停了箸,“昌海,绮丽也二十二了,这个年龄的姑娘早就该找人家,芳晴去得早,这事儿,就交给你妈办吧”
盛绮丽愣住。
嫁人
她蹙眉,望着盛昌海,盛夏德也望着盛昌海,只见他一脸思索状,沉吟了片刻,道:“爸,妈年龄大了,不应该让她在这上面多费心神,绮丽的终身大事,我会办好的。”
盛昌海委婉地拒绝了盛夏德的提议。
“等你办好,你家姑娘就不用嫁人了,直接就是去给人家当娘”张珠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一脸讥色。
“妈,以前绮丽是因为在英国留学才会一直拖着,现在既然回来了,我自有分寸。”盛昌海虽因她的话不喜,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她的话,就怕她一个激动,又晕倒。
“行你说你有分寸,那以后可别说我没有介绍好人家”张珠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带着一身的寒意离去。
盛承志看了一眼盛绮丽,眼中有安慰与鼓励。
她笑着摇头,表示无事。
盛绮丽私下里觉得张珠华说的话虽毒,确也是正理,在这个时候,二十多岁的女人不是孀居的寡妇,不是欢唱卖笑的女子,不是达官贵人豢养的情人,那就是已为人母的妇人,可像她这种不属于以上的四种人,在这个社会里倒实属异类,嫁个好人家还真的蛮困难。
张珠华走后,饭桌上的气愤有些压抑,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提前离了席。
回盛家的第一顿饭就在因她的婚事没有得到一致的意见而草草收场。
长沙。
顾清明将枪解下,啪的一声枪就被重重地放倒在桌上。
第五十师师长周正强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动作,不语。
枪孤独地躺在光洁的案板上,冷光划过,好似要将人飘忽的灵魂给狠狠地撕裂。
“师座,你说,我们军人,拿着枪是为了做什么”顾清明背着手,站成跨立的姿势,一脸正气,抑扬顿挫地问道。
“别人拿枪是为了击杀鬼子,但是你拿枪就只是为了保你自己的性命”
他突然俯身,将双手撑在桌上,眼中闪过厉色,对着周正强道:“我要上前线”
立在桌上的小军旗颤了颤,咣当一声,倾倒在侧,周正强出手将它扶立起来。
他靠在椅上,不苟言笑,直视着已经成长为一位铁骨铮铮的男子汉的顾清明。
“换其他人,我五十师夹道欢迎,但是你,顾,清,明,不行”
“为什么”
“你不适合战场”
顾清明更近了一份,眼神闪了又闪,忽而眸如黑夜,仿佛要把人给吸纳进去,他的字字句句含着重锤般的冲击力,“周叔叔,我要上前线”
暌违已久的一声周叔叔,令周正强恍惚了片刻,但他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绝不会让步分毫,不能让顾清明上战场,就是不能上,这是他和顾家一致的决定。
他站起来,“清明,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只要你还是五十师的人,那你就永远也上不了前线”
“在德国时,瞒着父亲上军校,回国后,又隐姓埋名,投身军营。我清楚这不是一时的热血澎湃,我是真正的想要把日本人赶出我中国大地,为国捐躯,又算得了什么”顾清明的神色如同一汪沸腾的海水,卷带着满嘴的腥咸与狂躁。栗子小说 m.lizi.tw
周正强脸上动容,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好一个赶出我中国大地”
顾清明听闻,脸上松动,眼底有着期待,他以为他成功了。
“但是。”周正强语音一转,“清明,你还是听我一声劝,别再想着上前线了,乖乖地去湘潭。”
“师座”顾清明像是一下就从从天堂跌至地狱,无尽的黑暗霎时向他席卷而来,但他并未死心,还是挣扎着继续往上爬,即使满身的血渍,也要顶着弹雨,冲向前方。
周正强摇头,“这是军令,如果你还是一位军人的话,那就必须服从命令,否则将以违抗上峰指令,军法处置”
他挥挥手,道:“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你还是走吧。”
顾清明剑眉紧皱,目光悠长浊暗,他咬着牙,将桌上的枪捡起别在腰间,绷紧身体,敬礼。
“是”
走至门口时,他转身看向桌上的飘动的军旗,“我一定会上战场的”
“长官,刚刚有人通知说,让咱们立刻启程去湘潭”小穆追在顾清明身后,将刚收到的消息,告知给他。
“不用管,我不去”
“我们这回不去也不行了。”
顾清明停下脚步,一脸沉思,“怎么了”
“师座已经派人把咱的行李,私人物品,全都运走了,就是让咱们直接去湘潭报道”
“什么”顾清明气急,心中有些慌乱,大步就上了车,撇下小穆,开车就走。
小穆跑了两步,大喊,“长官,你要去那儿啊”
“我回去一趟,你先在这儿等着”
回到了在军中的住处,他直接就用脚踹开门,入目,房间空荡没有人气,昨日还在的物什,今日就被转移了地方。
顾清明懒得去管其它,没有多看,喘着气,直跑到床边,单手扯开棕榈席,一封摩擦了无数次的暗黄信件出现在他熟悉的位置,它还好好地酣睡着,没被旁人打扰。
幸好,还在
他如释重负,抬手温柔地抚摸着粗糙的封面,抿唇一笑。
带有轻浅折痕的封面上飘逸着几个大字:顾清明亲启。
绮丽调皮
“爸,承志他们呢”盛绮丽从医院下班,就见盛昌海独自坐在房里叹气,她脱下厚重的外套,四处看了看,也不见其他人的影子。
盛昌海一手放于沙发上,一手拿着烟斗,一脸苍凉,声音也夹带着咯心的干涩,叹着气,道:“他们回长沙了。”
“回长沙”她睁大了眼,觉着不可思议,这才来重庆还不到一个月,又跑回长沙做什么,“怎么走得这么急,早上不是还在吗”
“他们走得匆忙,只听说,是湘湘的侄子平安,被日本人给害了。她大姐失了孩子,整日失魂落魄,神智不清,总念叨着孩子还在。”
“平安那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她大惊失色,轻晃首。
那个孩子明明还眨着黑葡萄似的眼,奶糯着声音叫盛姨,他还那么小,小得还没来得及看见日本人的投降,还没来得及看见中国的崛起。
鼻子发酸,眼睛微红,雾气渐漫上她宝石般的双眼。
“唉那些个天杀的日本人,连小孩子都不会放过。”盛昌海拿起还在冒烟的烟斗,还想再吸两口。
盛绮丽拦截他的动作,鼻子仍旧发酸,“爸,都说了,让您不要抽,您的咳嗽又加重了”
“好,好,不抽。”他把烟斗又放下,看着冷清的宅院,心里黯然,现在盛承志他们也走了,家不成家,又想到今早的事情,更加烦闷,“绮丽,我们搬了出来,我和你奶奶帮你相看了好几个才俊,你什么时候也找时间去看看。小说站
www.xsz.tw毕竟,你也不小了,如果合适的话,就进一步谈谈,看对方有没有意愿一起出国。”
盛昌海的名字已经没有在盛家的族谱上,他不愿一直赖在盛家,就带着儿女出了盛家公馆,另置了一处宅院,也避免盛昌江以为他要回盛家争夺家产。
她的脸色愁苦,一是为平安,二是为自己。
“好”她艰难地点头答应,接着低下眉头,遮掩住眼中的惆怅与萧索。
盛昌海将烟熄灭,放于一旁,一心二用,也捕捉到了她嘴角一闪而过的苦涩,皱眉,“绮丽,你告诉爸,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她愣住,复有摇头,笑得勉强,“爸,我没有。”
“没有就好”
暗黑的电影院,人头攒动,有人埋首凑在一起小声地嘀咕,对屏幕上的人品头论足,有人则修养良好地静坐一边,不置一词。
放映机不受影响,还在不断的转动,卡擦卡擦声仿若放大了几十倍响彻在盛绮丽的耳边。
她双目无神,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坐在身旁,穿着考究的年轻男人时不时偷看一眼她,暗自惊叹女伴的美丽动人。
电影散场,她提着小包,被男人保护着出了电影院。
“盛小姐,商业场那边新开了一家餐厅,不如我们去那儿吃晚餐怎么样”
盛绮丽脸色有些苍白,抱歉一笑,虚弱地道:“周先生,对不起,我今日身体欠佳,恐怕不能陪您去了。”
“哦,盛小姐你没事吧,要不要上医院看看”男人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含着打量,却也绅士。
“不用,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她招徕一辆黄包车,侧身对那位周先生淡淡一笑,“周先生,再见。”
男人挥手,站在车下,“盛小姐,再见”
不见他人影后,她才在心中笑开了花。
搞定一个
坐在车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喃喃自语,“这粉是不是抹多了不过,效果不错。”
“大堂姐”
盛绮丽一进门就见张珠华的心肝宝贝儿开心果盛宝宝笑得一脸灿烂地站在沙发边,手里还捧着一本黑色的精装书,不说话时,倒也像个教养良好良好的世家小姐。
“宝宝来了。”她绕着舌头,极不自然地叫出盛宝宝的名字。
盛宝宝一跳一跳地跑到她的身边,眼睛闪闪发光,道:“大堂姐,我跟爸爸妈妈说好了,每天放学之后就来你这儿,让你帮我补习英文。”
“你不是有家教吗我每天从医院回来也很晚了,会耽误你的。”她不想揽这个瓷器活儿,
她每日在医院忙活后还要回来当家教,她可没有那么充沛的精力。
盛宝宝嘟嘴,眨巴眼睛,声音甜得发腻,“大堂姐你就答应我吧,那些家教教的一点也不好,发音也不标准,我听不懂。”
盛绮丽暗自想,那是因为你自己没有认真听吧
盛宝宝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千金大小姐,总希望每个人都顺着她,她要天上的星星,你就必须立马就给她摘下来。
盛宝宝笑颜俏丽,她却并不觉得美好,拒绝盛宝宝,会让盛昌海濒临破灭的父母亲情雪上加霜,不行可接受盛宝宝的提议,自己却又头疼不已。
沉思了一小会儿,她不得不让步,点点头,“好,我每天只教你半个小时,听不听得懂是你自己的事情”
盛宝宝抱着她的手,撒娇,“大堂姐,你真好”
她换了拖鞋,双手环胸,倚在纯白的墙上看着兴奋地打开这个抽屉,推开那扇柜门的盛宝宝,“宝宝,你不是说来我房间,清静一点,比较利于补习,那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盛宝宝刚翻出一件大衣,往自己身上披,听盛绮丽这样说话,装作无辜地看着她,“大堂姐,我就看一下,你的衣服都好漂亮”
她又把大衣随手往床上一甩,拿出一条裙子站在镜子前比照,一边还将盛绮丽放在小抽屉中镶满宝石的手镯戴在手上,兀自臭美。
觉得手镯衬自己的肤色,她将手中的裙子随便搭在梳妆台上,在镜子中欣赏了半天,然后踱到盛绮丽面前,“大堂姐,这个镯子真漂亮,你戴着不合适,送我吧。”
一家人,一个都不是善茬。
“宝宝,你还是把我的东西都放回去吧,我不会送给你的”她本不想跟她一般见识,可是纵容了盛宝宝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一次又一次,难以穷尽,是谁都会怒了,所以她索性就趁这根小苗还没长大就出手从中间掐断。
“大堂姐,你就送我吧,别这么吝啬嘛这镯子就适合我这样的年轻人”盛宝宝说的理直气壮,好似手上的熠熠生辉的镯子本就该属于自己。
盛绮丽的好脾气都被她给消磨殆尽。
“我说的话,不说第二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比冬日的大雪还要寒冷刺骨。
她的眼神如利剑,一下一下剜着盛宝宝的血肉。
盛宝宝被她脸上的寒意镇住,打了一个寒颤,把镯子褪了下来,放回抽屉。
盛绮丽又指着床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还有那些,从哪儿拿的就放回哪里。”
盛宝宝没有被人指使过什么事,哪里会照着盛绮丽的来,她就像一只炸毛的金丝猫,瞪着盛绮丽,却又不敢直接对上盛绮丽的凉透心扉的话语,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直接否认,语气虽不忿,但仍是隐隐发颤,“我我忘记了,不知道在哪儿拿的”
盛绮丽含笑,可眼神就如同一柄利刃,闪着寒气,一刀一刀地割在盛宝宝的皮肤上,她一步步走近她。
盛宝宝头皮发麻,总感觉这样皮笑肉不笑的盛绮丽特别恐怖,她脚步不由自主地直往后退,最后被抵至窗户,无处可逃。
盛绮丽俯瞰着窗下幽绿幽绿的小草,拖着慵懒的声音,“这人啊,是不是要从高处摔下去。”她指着楼下,“嗯喏,就如同从你这个位置掉到那个位置,才会想起,什么东西该放哪里,什么东西不该要”
她又对着盛宝宝,眨着好看的眸子,似是在寻求答案,“宝宝,你说是不是”
盛宝宝不断往后缩,在她眼里,似笑非笑的盛绮丽如书中所说的那些吃人喝血的女妖一般美丽又可怖,她颤着声音,道:“不是”
她媚着眼,微侧首,“嗯”
盛宝宝一时紧张,说错了话,不敢看她妖娆的面孔,只连点头,“哦,是是是”
“那你想起来了吗”
她急点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盛宝宝把东西都放回原处,一分不差,转身见盛绮丽仍带着寒霜,她不敢多做停留,抱着书一溜烟离开。
房间里恢复了以往的整洁,她坐在床边,神色沉静美好。
跟我斗,你还嫩了些
风雨欲来
盛绮丽趁着医院中午休息的时间又去应付了一个他们介绍的所谓的青年才俊,原谅她,可能她的审美真与盛家老一辈的人有很大的出入。
回到医院,穿好白大褂,开始接诊,看诊,确诊,然后下班。
盛绮丽准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打牙祭,权当对忙碌了一天的自己的一点小小的犒劳,于是便停下了匆忙的脚步,在路边的小吃摊上挑了两个颜色最为浓重的茶叶蛋,黑褐色的纹路交错纵横,竟如展厅中供人欣赏的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付好钱,茶叶蛋被妥当地用纸包住,手掌心的温度,以及萦绕在鼻端的香味,都让她恨不得立马就将它们给吞之入腹。
不管是什么年龄段的女性,大多都比男性贪吃些,盛绮丽也不例外,爱吃零嘴儿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困扰。
“盛小姐”
身后传来一声疑惑中又夹杂着欣喜的男低音。
她回首,淡漠地看了一眼,并不是熟识之人,眸子清亮剔透,卷起微微波澜,“嗯你是”
邵胜自见盛绮丽从医院走出,就一路尾随其后,确认了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盛家小姐后,才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
他一脸期待的看着,“盛小姐,你好,我叫邵胜,我们曾见过一面。”
盛绮丽调动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似乎没有这一号人的出现,她抱歉一笑,“对不起,我没印象了。”
邵胜不气馁,一步步帮她回忆,“一个月前,盛家,我替盛老夫人看病,当时你也在。”
经他提醒,略微思索了片刻,她才想起确有此事,当时没注意,现在看,原来这位医生这么年轻。
她恍然浅笑,“哦,邵医生。”
邵胜见她想起自己来了,绷紧的面皮放松了下来,“我看见盛小姐从医院的别门出来,盛小姐是医生还是护士”
“医生。”
“盛小姐这么年轻就当医生,真是厉害”邵胜扶正眼镜,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你也年轻有为。”
她礼貌地回敬邵胜,邵胜竟被她的夸耀而红了儒雅的脸,他感受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他觉得他沦陷了,爱神之箭确是射中了他。
“盛小姐,可以告诉我,你的芳名吗”
“盛小姐”
盛绮丽头又开始疼了,这位邵医生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多,她还要急着回家。
“盛小姐,天黑了,我送你吧。”邵胜见美人皱眉都那么好看,不由自主地想与她多呆一会儿。
“谢谢,不用了。”盛绮丽摇头,又望了一眼密集的人潮,摆手,“再见”
她很快就闪进了人群,不见踪影。
邵胜站在原地,幸福地傻笑。
盛绮丽趴在台灯下,纤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一小片细长的黑影,一手拿着钢笔,一手垫着下巴,苦着一张脸,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唉”
又揉掉一张纸。
每张纸写几个字就会被主人抛弃,沦落为废纸团。
最后她折腾了大半夜,还是没有把那封预计寄往长沙的信给完整地写出来。
盛家公馆。
张珠华陷在真皮沙发里,脊背与柔软的背垫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手上抱着一只绘有花鸟图案的深褐色暖手炉,腰腹处则盖着一条绒毛均匀,光滑顺手的深紫色法兰绒毛毯,毛毯褶皱着朝着沙发两侧顺延,远远望去竟似一片长势良好的薰衣草花田。
她半眯着眼,似睡非睡。
盛昌海坐在她对面,见张珠华似要安眠,他把手放在身体两侧,撑起上半身,就要起身。
这时,张珠华突然出声,“昌海啊,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他停下动作,微曲的双肘保持着僵直的状态,一脸犹豫不决,“妈,那位周先生却不是绮丽的良配,我私下了解过了,他除了家里有些薄产支撑面子以外,本身毫无建树,平时也爱逛风月场所,这种人怎么堪为夫婿”
张珠华半分未动,声音如枯木折断般涩哑,“哦,你以为你家女儿就有多好啊她在长沙的时候不是跟一位顾姓军官打得火热吗”
盛昌海乌云罩顶,他握紧了拳头,声音高昂,“妈,这种事情怎么可以乱传绮丽决不会做这种事情。”
她翻白眼,奚落道:“我乱传我派人打探过了,是她自己公然宣称那位顾姓长官是她的相好。”冷笑,又有点幸灾乐祸,“这事儿我可没
...
有瞎掰,你要不信,自己回去问你的乖女儿”
盛昌海愤然而起,眼底掀起滔天巨浪,“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绮丽才会这么说,我曾问过她,她说没有喜欢的人。栗子小说 m.lizi.tw我相信我的女儿,至于那位周先生,我也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张珠华这次没有跟他争论,她懒洋洋得坐起来,睡意未消,“你不同意你女儿的婚事,那就得应承我为你安排的女人,反正你要选择其一,不是她嫁,就是你娶。”
“妈,您这不是逼我要离你们远远的吗”盛昌海无奈地看着她,“我不会把女儿随便嫁给一个纨绔,同样我也不会背叛对芳晴的承诺,两个,我都不会同意的。”
“你离我远远的也不行,你是盛家的大少爷,还要接管盛家。”
“我不会接管的”他义正言辞地拒绝。
“族谱上你就是下一任家主,如果你想要愧对列祖列宗,让他们不能安息的话,就尽管离盛家远远的”张珠华抛下这个重磅炸弹。
盛昌海整个人就静下来,怔愣着,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的漫漫时间,手指动了动,垂头丧气,仿若吃了败仗的将军,道:“妈,这件事情我会好好跟爸商量,这个位置一定是留给二弟的,今日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点了头,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
寂静的客厅,笼罩着让人呼吸不能自控的压迫感。
张珠华又躺回垫子上,闭上眼。
“留给你二弟,就等于是干坐着,等盛家的灭亡”
两个人都不知道,他们的谈话被人全都听了去。
盛昌江躲在窗户下,端得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可脸上的阴狠毒辣笑容却生生破坏了一切的伪装,他似毒蛇一般,吐出猩红细长的信子,黏稠的毒液也顺着尖利的毒牙往下滴落,腐蚀了一地的绿意,“我的好大哥,既然你不想当家主,就由我来帮你一把。”
邵胜自知道盛绮丽跟自己在一家医院之后,每每得闲,就会前来找她聊两句,站在邵胜的角度来说就是增进感情,而对于盛绮丽来说这就是一场任人免费观看的双人舞台剧,主角之一,还是她。
这日,邵胜又趁机赖在她的办公桌上,冷淡相对也罢,笑脸劝诫也罢,是怎么赶也赶不走。
“邵医生,你今日不忙吗”盛绮丽埋首写医嘱,想要把人打发走,他一个医生大喇喇地跟病人坐在一边成何体统。
“我不忙啊”邵胜似是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把写好的医嘱交到他手上,“那就麻烦你带这位老夫人去药房拿药吧,谢谢”
邵胜在盛绮丽柔情似水的微笑下,乐得辨不得左右,不住地点头,她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沉浸在自我的美好幻想中,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的小护士。
邵胜走后不久,房里又响起脚步声,她以为是病人,仍旧低着头写着什么,准备把这几个字写完,只招呼人,“请坐”
没听到声响,抬头,见一位气质上佳的女士站在对面,她放下钢笔,“你好。”
顾琴韵见这位女医生长得极好,放缓了声音道:“你好,盛医生吧,我是来找邵医生的。”
“真不巧,邵医生刚领着一位病人离开了。”
“哦,我刚从邵医生的办公室过来,说在你这儿。”顾琴韵并未遗憾,交握着手,站的笔直,“那他还会来这儿吗”
盛绮丽不确定邵胜是否还会来,笑道:“这,我不知道。”
“那我便在这儿等一等,不知道会不会麻烦盛医生”
她点头,“请便。”
顾琴韵坐在了等候椅上,姿态优雅,高贵。
过了大概有几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盛绮丽见邵胜还没有回来,便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叫住一名护士,“你去帮忙找一找邵医生,说我这儿有人在等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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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点头,“好,盛医生稍等。”
护士在医院找了一圈也没找着人,最后得知邵胜出了医院,朝外走了,她只能空手而归。
“盛医生。”护士在门口叫道,“他们看见邵医生急匆匆地朝外走去了,还没回来。”
盛绮丽颔首,挥手,“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她侧头,“这位女士你也听到了,恐怕今日要白跑一趟。”
顾琴韵已经离开了位子,暗暗打量着对面身形高挑,眉眼如画的女子,思虑了几秒,“家中老父亲平日公务繁忙,就只有今日得空,要不烦请盛医生随我去一趟”
她与邵胜擅长的领域不同,她不能随意答应,“很抱歉,我是外科医生,恐难以胜任邵医生的工作。”
“盛医生不用推辞,能进这里的医生哪个不是翘楚,何况就只需帮家父做一些日常的检查。”
见家属都如此说,盛绮丽也不好再三推辞,只好应承。
军车停在了城郊的一座别墅处,管家早就等在铁门处,迎接大小姐及医生。
顾家跟盛家有所不同,虽说都是西式别墅,但顾家少了盛家的金碧辉煌,更多了几分从容大气。
进了门,见一位老先生端坐在客厅中,走近一看赫然就是院长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对待的顾老先生。
顾老先生即是顾清明与顾琴韵的父亲,曾资助过国民军,在中央有一定的影响力,连蒋委员长见了他也要尊称一声顾老。
老先生身体硬朗,精神矍铄,眉目间自有常年累积下来的威严庄重。
“哦琴韵回来了。”老先生慢慢悠悠地道出话。
下人提过盛绮丽手中的箱子,紧跟在她们身后,顾琴韵将皮手套脱下,“父亲,这位是盛医生。”
盛绮丽神色坦然,声音如小溪流水般清亮,“顾老先生好”
见前来的医生并不是平时所见的邵医生,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疑惑的神态,只清淡地点点头。
顾老先生也配合她的检查,她偶尔问些日常的吃食,睡眠问题时,尚还算耐心地应答她。
把器材收进随身带来的医药箱中,对一脸询问之色的顾琴韵宽慰一笑,“老先生的身体很好,在他这个年纪能保养得如此好,真是令人吃惊。”
为人子女,听医生说老父亲一切安好无恙,总归会浮现喜意,她伸出手与盛绮丽握了个手。
“谢谢盛医生”
顾家花园占地面积较大,种的花大多是一些昂贵不易培育的花种,但这些种在顾家圆里的花却与众不同,它们似是抛却了往常的娇气,卯足了劲向上,一个个长势颇好,足以见养花人对它们的呵护备至。
“听盛医生的口音,不像是重庆人。”顾琴韵与她并排行走,见这位医生行为举止得体,生得标致,却不带媚色,反带着些干净利落,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态,目光也清澈,只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她历来欣赏这类女子,心中倒生出些交结之意。
盛绮丽略有震撼,暗道,这位顾小姐还真是敏锐。
“是的,我是湖南长沙人。”
“长沙人啊,还真有缘分。家中有位弟弟,也在长沙,说来也不怕盛医生笑话,我这个弟弟啊,整天吵着闹着要上前线,家父与我是想尽了各种办法,可最后,操碎了心也拦不住他”
表面听起来是好似是拿她口中的弟弟没办法,可实际上却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见顾琴韵提及弟弟时的那股子发自心底的欢欣,她并未多想顾这个姓氏与身在长沙颇有背景的顾清明之间有何联系,只顺着顾琴韵的意思,赞美道:“令弟真是一位热血好男儿,两相对比,还真是令我等汗颜不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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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琴韵笑得更加真诚,“盛医生自谦了,我看呐,你是比某些男儿还强上些,如此年纪便能在医院独当一面,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远远不如你”
盛绮丽的心理年龄和她差不了多少,真的要比的话,自己的手腕技巧其实还要略逊于顾琴韵,这样一个女人能有如此从容端庄的气度,必是从小就受此熏陶,跟她这种半吊子可不同,她展颜而笑,“顾小姐如此说道,真是折煞了我,若真的比一些男子还强,怎么会还会站在这里,早就坐在中央大厅的表彰席上了”
相视一笑,眼中皆是惺惺相惜。
两个人一路相谈愉快,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死神降临
夜色深沉,月色与星光都躲在了厚厚的云层之内。
漆黑的道路上,两个人分别从各自的地方出发,握着手电筒,避开众人的耳目,偷偷地在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汇合。
此夜月黑风高,盛昌江双腿打着颤,总感觉身后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大了双眼转身一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娘的谁”大声骂了出来。
无人应答。
他的心跳渐快,握紧了手中捏得发烫的电筒,继续踩着枯枝前行,若不是为了心中的大计划,他早就打道回府了。
“狗日的小歪嘴儿,竟让大爷偷摸着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他边走边诅咒约他到这里来的小混混,趁着没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这样就能消除他内心的恐惧。
一路骂骂咧咧着到了目的地。工厂建在一座山脚下,周围荒无人烟,杂草丛生,在夜雾中,它就如一双暗黑的眼睛,阴冷地望着周围所有的生灵,一派阴森恐怖的模样。
盛昌江硬着头皮,小步走进去,手中光亮所到之处,只见一地的灰尘以及胡乱摆放的长满了铁锈的钢材。
“小歪嘴儿小歪嘴儿”声音在空荡的工厂里回荡,变得尖细可怖,他耸耸肩,露出狰狞的神色,“插你娘的,不会是豁老子的吧”
“小歪嘴儿”
正当他一脸火气,准备明日找小歪嘴儿算账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什么声音在身后响起,窸窣声令他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如纸,头皮连着脸皮都一起阵阵发麻,他感觉就如有一双带着冰冷触感的手不断地从双颊往上爬动。
他急速地转身,用电筒对着前方,双目用力怒睁,圆滚滚的眼球似包不住,都快要从眼眶中掉落下来,他颤抖着声音,“谁”
刺眼的光亮下出现了一张容长泛白的男人脸,眼放青光,咧着一张血盆大口,勾着十指就要向盛昌江扑来。
“啊”
他被眼见的鬼脸唬得顿住了所有的动作,双手抱头,坚硬的手电筒死抵在头顶上,与之接触的头皮不断地往里挤压,可盛昌江感觉不到丝毫的痛意,心中只闪现出,完了,我要死在这儿了
小歪嘴儿放下往前送的手,没了直射入眼的灯光,只觉现在眼冒金星,又见盛昌江神态惶恐不安,他撇嘴,暗道,这个胆小鬼。
小歪嘴儿一脸鄙夷,只不过很快就又换了脸色,他腆着笑脸,“盛二爷,盛二爷,是我,小歪嘴儿”
盛昌江听着熟悉的声音,暂且停下了全身的颤抖,他还有些犹疑,只敢睁开一只眼睛,见来人果真是小歪嘴,猛地将手自头顶放下,顺手就将手中的东西砸向小歪嘴儿的胸膛,“好啊,你竟敢吓唬你二爷,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小歪嘴儿被砸得胸口钝疼,不敢揉动,焦苦着一张脸求饶,道:“二爷,小的错了”
盛昌江恢复了白日的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地看着点头哈腰的小歪嘴儿,混混就是混混,抢一辈子的钱还是只癞蛤蟆,“小歪嘴儿,我上次跟你说的事情,你安排好了吗”
小歪嘴儿嘴巴果真是一高一低,他故作没有看出盛昌江对他的轻视,只巴巴地凑上前去,“二爷,我办事儿,您还不放心吗”
“但愿,反正我明天就要看到结果”
“行,明天他就”小歪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一张扭曲的脸不用再多做什么表情,就足以与志怪小说中的鬼怪相媲美。
“很好,这是一半,事成之后,自会付另一半”盛昌江眼神阴险奸诈,他扔出一袋分量十足的钱袋给小歪嘴儿。
小歪嘴掂量了掂量,便猴急地打开钱袋,满满都是大洋,“二爷放十二万的心,明天之后,盛家就是您的了”
他拍拍小歪嘴儿的肩膀,笑得一脸得意,“小歪嘴儿,若做得好,你还远远不止这一点。”
“是是是”
看着盛昌江离去,小歪嘴儿泄愤似的将脚下圆状的钢铁踢往刚刚盛昌江站的地方,他吐了一口唾沫,“呸狼心狗肺的东西,连自己的亲大哥也要杀害,活该生不出儿子来,盛家落到你手上,还不是被你挥霍完哼”
小歪嘴儿带着兄弟两个,手里皆拿着三十厘米的长刀,从凌晨便守在这儿,就等鱼儿上钩。他们将盛昌海堵在了无人走的小巷,小歪嘴儿步步紧逼盛昌海,嘴巴高低不一,咧嘴一笑,简直是惨绝人寰,他恍然未觉,“盛大爷,您别想逃了,今日此地就是您的坟地”
盛昌海此时还真是被逼到了绝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的背抵在墙壁上,摸着一手的粗糙,盯着眼前凶狠的一小群人,心如死灰。被盛昌江隐秘地约出来见面,还未见着他的人,就遇上了索命的阴差,他心中酸苦,一切不用再多想,是谁想要他的命,已经不用费心证实。
相煎何太急
小歪嘴儿看了一眼兄弟们,狠厉之色尽显,“兄弟们,上”
一刀一刀没入他的身体,刀锋上浸满了鲜红的血色,刀起刀落,血飞入墙缝,锥心的疼痛传入四肢百骸,盛昌海绝望,双手垂在地上,闭眼。
芳晴,我来陪你了。
见人没了气息,小歪嘴出声阻断另外两人夺命的动作,“行了,我们走”
三人把尚在淌血的长刀扔在温热的尸体旁,一摇一摆地走出小巷,一脸若无其事,混入人潮中。
邵胜在门口转悠了两圈,最后做了一个深呼吸,伸手推开门。
盛绮丽看向他,“怎么了”
“盛医生,你”他双手都不知道如何安放。
“到底怎么了”见他一脸踌躇,盛绮丽疑惑不解。
邵胜眼神专注地看向她,好似要看进她的心底,最后目光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你父亲停放在医院的地下室。”
脚步趔趄。
地下室,地下室,太平间,太平间
脸上明媚的光彩顿失,耳边嗡鸣,呲拉呲拉扰乱了接收外界信息的所有波段,头脑中闪过片片凌厉炫目的白光,一切仿佛都不复存在了。
握紧了双手。
心好似被什么人狠命地揪住不放,越揪越紧,她无论做何努力,也挣脱不开未名人的束缚,只能咬牙承受那一刀刀的凌迟之痛。
呼吸艰涩,锋利的棱角在转动,不断地凌虐着肺叶,她好似下一秒便会耗尽所有的生命力,双眸无神,失了焦点,就只剩一潭死水,再翻不起丝毫波澜,嘴唇嗫嚅,嘶哑着声音,道:“你说被放在了地下室”
“送到医院时,就已经断气许久,身上留有三十二处刀伤,有两处直奔心脏。你”邵胜语音一顿,还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说再多的话在此时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听到此,盛绮丽已经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她闭上眼睛,宁愿做个哑巴,将悲痛深埋入心底,可滚烫的泪水却并没有因此消失,它们还是浸湿了眼睑,一路向下。
她绕过邵胜。
“你要去哪里”
眼角濡湿,无情绪,无表情,声音冰冷,“地下室。”
“我陪你去”
她只是又再一次面临这样的境况而已,机械地摇头,“不用。”
白色遮布下,躺着的是与她血肉相连的人,她艰难地咽下一口的苦涩,然后鼓起似是积聚了半生的勇气,伸手,又停下。
地下室的制冷器太冷,冷得她颤抖起来,一拳的距离太远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接近。
仰头,试图将困在眼里的泪水倒回去,但是,哪里会那么容易。
她咬着嘴唇,手却仍是不敢再往下一步,三十二刀,刀刀歹毒刻骨,要的就是他的命。
“尸体脸上五刀,手臂六刀,心脏两刀,腹部十刀”
他当时一定是全身血迹斑斑,身下淌着一滩鲜艳的血泊,或许在最后那一刻,他还在挣扎,想要向死神恳求再多一点点时间,可是,最后还是被无情带走。
双手捂脸,哽咽声在回旋。
怎么要这么残忍
再回长沙
1939年5月初。
盛绮丽整理好一切,又再一次走向命运,踏上长沙这片即将纷争不休的土地。她仿若又回到了原点,提着为数不多的行李,独自一人陷在拥挤的人海。
半年,岁月变迁,世事无常,他倒下,你站起,如此生生不息,搏的也只是下一个轮回。
而她的轮回便要从接到那一封遗书开始。
时间倒退至两周前,重庆。
“盛小姐,你好,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宋颂,乃是一名律师。一个月前,盛昌海,也就是你的父亲,委托我替他保管了一封信,叮嘱说,如若他发生不幸之事,便将此信交予你,今日就是我应诺之时。”
三十而立的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从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封平整的信,转交到她的手上。
盛绮丽由初时的平静渐转为骇然,她颤巍巍地接过信,心中虽复杂难解,却也不忘对来人道谢,“谢谢,宋律师。”
宋颂眼都没眨一下,这种事情他早已司空见惯,只是见她如此一脸憔悴,难掩哀痛的模样,很公式化地安慰了一句,“盛小姐,亡人已去,生人节哀,我想盛老爷也不愿见你每日以泪洗面。”
她竭尽全力拉扯干涸的唇角,笑得一脸惨淡,她想她这几天可能已经习惯以这样僵涩的表情回应旁人的或真或假的安慰。
送走人之后,她独坐于凳上,并没有急于拆开那封遗书,只出神地看着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光滑地板。
盛昌海早就料到他会遭遇不幸,特意提前写了信交代后事,这么久,竟隐瞒得如此深,连亲生女儿都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静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她才漠然抬手拆信。刚开始无非就是一些安慰她不要因为此事而郁郁不安的老生常谈,然后再提出一些姐弟俩日后生活的中肯建议,字里行间仍能隐约看出他对生死的豁达,到了最后,话音一变,字体也愈发龙飞凤舞起来,仿佛时间仓促,他来不及一笔一划仔细勾勒,但那最匆忙的六个字却是整封信中最为关键的几笔,其蕴含了盛昌海最终的期望。
勿报仇,速离去。
这几日,盛家公馆的不断地派出的人去查探盛大爷的死因,可奔波了好几天依旧没有任何蛛丝马迹,眼看他们就要放弃,她在一旁如坐针毡,想要他们再查一查,可盛家人却没有给她插话的权利。不甘心又有什么办法,在重庆,她人单力薄,根本就找不到人愿意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去对此事抽丝剥茧,最后,万般无奈之下
...
,她只能选择秉承盛昌海的遗愿,速速离开重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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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并代表灰心丧志,她坚信那些个为非作歹的人终无法逍遥法外,总有一天,业报来临,谁也逃不过。
盛承志和胡湘湘还是住在碧湾街,胡湘湘嫌太冷清,便多招了几个女工,也不需要她们多做些什么,平日里只打扫打扫,陪她说说话,解解闷儿。
盛绮丽并没让盛承志来接她,胡湘湘已经怀孕4个月,正是需要多加注意的时期。
饭桌上的氛围不大好,三个人都沉默不语,盛昌海的逝世对他们的打击很大,谁也不愿随意提起。
其实,这时候,不说话也好,免得勾起三个年轻人的伤心事。
她奔波了几天,即使洗去了满身的风尘,也是一脸疲惫,草草地吃完饭就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闭目,可如何也睡不着,正好印证那一句,身体累了,心却醒着,她这半生经历的事情时不时重放于脑海,是是非非,任她自己评说。
盛承志愿意陪着胡湘湘留在长沙,盛昌海也去世了,没了念想,她完全可以一走了之,找个穷乡僻壤呆个几年,躲避越来越白热化的战争,以保自己的性命。可是最后她却是选择留下来,选择留在长沙这个危险之地。
有时候她也闹不清,那么多地方可以选择为什么就一定要铤而走险,留在长沙,她其实可以回嘉兴,因为那里才是她所熟悉的,才是她真正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那么多选择,为什么
她只能摇头,因为没有答案。
也或许时间会告诉她。
行李已经被盛承志派人送去了湘雅医院,万事俱备,只待她正式去就职。
临走之前,她去了一趟薛家。
胡刘氏手中提着从菜农那儿买来的菜,刚想开门,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转身,竟然是盛绮丽,顿时喜笑颜开,“绮丽你也回来了真好,现在啊,湘湘他们也多了一个伴儿”
盛绮丽笑着从胡刘氏手中提过布袋,回答,“恐怕要让阿姨失望了。”
胡刘氏不解她话语中的意思,满脸疑惑,直接就问:“难道说,你还要离开”
她点点头,“是,是要离开。”
“啊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要去那儿啊”胡刘氏毫不掩饰吃惊与失望。
盛绮丽见此,知晓她是误会了,只笑了笑,解释,“我是马上要离开,只不过是要去医院住。”
“哦,原来是这样啊。”胡刘氏面色一松,深吸了口气,呆在长沙也好,再不济还有他们这一大家子人。
盛绮丽顿了片刻,又道:“我一个月也回来不了几次,以后还希望阿姨多多帮衬着承志和湘湘。”
“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帮衬不帮衬的。”胡刘氏手上没了碍手的布袋,正好空出手来开门,推开了门,目光转柔和,“快进来吧”
胡湘君一天到晚被胡家老太太守着,就怕她跑出去,拉着别人的孩子叫平安。
胡湘君坐在院子里一针一针的纳鞋底,一脸温柔,“平安脚可能长大了一些,也不知道这样的还能不能穿下。”本来是在自言自语,可说着说着又似迷失了心智,摇晃着脑袋,“不行,不行,我得重做一个”
胡家奶奶在一边,拦下她找剪子的换乱动作,“大妹子,可以了,平安能穿。”
听到平安两个字,她逐渐安静下来,点点头,“哦。”然后又拿起针线继续。
胡刘氏刚进门就喜气洋洋的模样,大声喊道:“妈,您看谁来了”
盛绮丽没两步就走到了胡家奶奶的面前,温婉一笑,“胡奶奶。”
胡家奶奶将手中的花样子放回篮中,从上往下细细看了几眼,“哎呀,绮丽也回来了,好好”
她又转头吩咐胡刘氏,“多慈,快把菜摘出来,顺便也把剩下的那块腊肉给煮了”
胡刘氏在厨房里回答,“好”
“绮丽,家里没什么吃的,今天中午可要委屈你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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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奶奶,您这样说,倒显得我是来贪嘴了”
胡家奶奶听说了盛昌海的事情,同样为他们难过,这个世道,老天爷要收了谁,谁都不敢多留一刻钟。
她见盛绮丽比以前瘦了,也万分心疼,“多吃一点好啊,女孩子家就要多吃一些,等以后老了,也没那么多奇怪的病”
胡湘君好似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对盛绮丽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盛绮丽与胡家奶奶寒暄后,低首,柔声道:“湘君姐。”
胡湘君这才察觉第三人的到来,有些恍神,不确定,“绮,丽”
她点头,眼中含笑,“是。”
胡湘君现在不怎么记得人,但好歹还是隐约记起了盛绮丽,出事之后第一次见到薛君山,她甚至连丈夫都不识得。
她的视线在四处搜寻,没有看着孩子,还以为是在屋里,便起身,朝屋里走,边走边喊,“平安,快出来,盛姨来了”没看到平安的身影,她又喊,“平安,平安”
“这刚刚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现在”盛绮丽没想到胡湘君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得多。
胡家奶奶摇头,叹气,上前拉住胡湘君,“大妹子,平安不在家。”
胡湘君跺了一下脚,“看我,我竟然忘了平安还在汉寿老家,下次君山回来,一定得叫他去把平安给接回来”
盛绮丽和胡家奶奶站在不远处,看着胡湘君。
“胡奶奶,平安怎么会在汉寿呢”她看了一眼胡湘君,看了一眼花坛中的小树,终于还是问出口。
“湘君不能接受平安已经去了的事实,一直以为孩子还在,每日都念叨,有时候我们一个没注意她就跑出去,逮着别人家的孩子就叫平安,君山见了,也没有办法,就骗她说平安被送回汉寿老家了。”胡家奶奶突然想起盛绮丽的职业,心思一转,“绮丽,你也是医生,你看,大妹子还能恢复过来吗”
她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
听胡家奶奶这样说,盛绮丽才明白过来胡湘君的执念是有多深。执念这种事情太过复杂,就连身为医者的她,也无能为力。
她给不了确切的答案,只能安慰,给予信念,“胡奶奶,我相信湘君姐会好的。我们要有信心。”
胡家奶奶似是又多了一个盟友,不由精神了几分,愈发肯定,“是啊,大妹子肯定会好的”
重遇之时
盛绮丽以前是属于支援一派,而现在则是常驻。
湘雅医院医生本来人数就不够,而女医生更是寥寥无几。医院本是预备给医生和护士们住的宿舍最后因为伤员人数过大,没办法,就又分出很大一部分出来当作病房。所以导致房源稀缺,医生护士挤作一团。她也并不挑三拣四,索性就主动提出与护士们挤一挤,护士们同样对新入住的盛绮丽表示欢迎,一段时间下来,相处得甚为融洽。
战火纷飞的年代,没有什么因为争夺职称而去陷害同事的情况发生,各人只坚守岗位,做应当做之事。
日军还在向长沙进攻,势必要阻断作战大后方的物资供给,前线两军对垒,伤兵仍不断地往医院送,错过午饭,错过晚饭,这是他们经常有的事情。
每当累极时,被劝下手术台,她就会朝外多看两眼,可熟悉的身影却从未再出现在视野里。
顾清明又开始奔波于收集物资,小穆跟着他湘潭、长沙两头跑。
这不,刚又送完一批粮食到前线,他本想趁机留下,可师座一个命令,又给押了回去。栗子小说 m.lizi.tw
给小穆放了三天的假,让他回乡下探望家人。
六月末,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起来,山上的树木也在经历了一个春天的洗礼之后,有了新的面貌,满树的嫩黄色树叶开始渐渐变深,直至翠绿。
一些虫儿隐在茂密的丛林间,不知是嬉闹还是争夺地盘,争相鸣叫,声音虽杂乱,倒也给日日紧绷的军士们带来现世太平的短暂错觉。
阳光直射入房间,在地面与墙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圆形亮斑。正对着窗户的方形木桌上,笔记翻开着,显出书页间苍劲有力的字迹,黑色钢笔也并没有如往日一般规矩地搁在本子旁,而是斜放着,笔帽处直指着床上静躺的人。
顾清明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望着房顶,不曾游离,一双眸子深沉比幽海。
在被沉默笼罩的房间,突兀一声响。
“咚咚”
他猛地翻身起床,拿起枕边的军帽,军徽正对,拍拍没有褶皱的衣服,上前,开门。
顾琴韵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中央军军服,手背在身后,直视着眼前剑眉星目的年轻少校,笑意满满,“怎么看着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大姐你怎么来了”顾清明骤见亲人,冰冷消逝,眉眼间露出些许惊喜。
“只许你来长沙,就不许我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们站在门口说话不方便,他侧过身,道:“大姐,进屋吧。”
“父亲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顾琴韵走在前头,边走边取手套,“父亲就盼着你成家立业,儿孙满堂,然后让他好好享享天伦之乐。”
顾清明掩门的动作一顿,沉默,最后只能置之一笑,“大姐随便坐。”
顾琴韵入内,审视了一下整洁的房间,信步走到窗前,将本子合上,一手抬起,食指微翘起,点着顾清明站立的方向,“你啊,做事情还是马马虎虎的。”
顾清明将手中刚斟满的水杯递过去,把钢笔别到本子上,然后收好。
“就是一些物资的记录。”
顾琴韵正徘徊在木柜边,听此,转头,无奈摇头,“下次可得收好了。”
“听周叔叔说,你去年相过一次亲,还是个女学生,怎么样,什么时候把弟妹带给我看看啊”
“大姐,你就不要取笑我了,现在战事吃紧,我怎么可能会去想这些事情。”顾清明竟没料到顾琴韵会提起这一出,没有她的提醒,他自己都快忘了。说起来那次相亲还多亏了那一声浅笑。
顾琴韵是个心思玲珑之人,听他如此说道,知晓她这个弟弟没有看上人家,状似恍悟的模样,
“哦,看来,你是不满意咯,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开窍”
早就开窍了。
他想起某人,神色由凌然微转低迷,低首,假装整理衣领,等再仰头之际,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云淡风轻,只是笑容中仍掺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失意,“大姐,你第一次来长沙,我带你逛逛。”
见他避而不谈,顾琴韵也就作罢,摆首叹气,“转移话题。”
顾琴韵主动提出让顾清明做向导,带她转一转闻名遐迩的湘雅医院。顾清明将下午的工作安排完毕,就带着她驱车下山。
“文夕大火那晚,你在湘雅医院救了不少伤兵,上峰还因此事,特地在父亲面前嘉奖了你。”
“这是我应当做的。”
顾琴韵见他宠辱不惊,并未沾沾自喜,暗自点头,笑得满意。
“你尝试着动一下腿。”盛绮丽半蹲着,指导伤员的复健动作。
伤兵手上还绑着绷带,按照医生的指示,屈腿,伸腿,小腿肌肉拉扯传来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他在战场上子弹贯穿腿的瞬间。
见伤员咬牙,一脸难受,她没有让他的动作停下,在一旁打气,眼含鼓励,“继续,再高一些,坚持”
其实他恢复得很好,之所以那么难受,主要是心里的恐惧在作祟。
“盛医生,我来就可以了,你快去吃饭吧”金凤劝说她,因为如果盛绮丽再不去就餐的话,就又要错过午饭了。
顾清明领着顾琴韵朝伤兵区走来,一路见不少抬进去又抬出来的担架。
伤员如此之多,这更加明确了顾琴韵此番来长沙的目的,杜绝顾清明上战场的可能性。
“好,金凤,你帮我看着点。”这边盛绮丽吩咐了两句,转身就远去,衣袂飘飘,消失在重重隔帘间。
“这边。”顾清明绕过前方的护士,继续往前走,顾琴韵斜眼看了一眼正在努力抬脚的伤患。
盛绮丽抱着饭盒,细嚼慢咽,既然都吃着饭了,她就不会因为赶那一点点时间,而狼吞虎咽虐待自己的胃。
同屋的护士张丽一手握着把锋利的菜刀,一手抓着只鸡,左顾右盼,正急于脱手,见到刚放下饭盒的盛绮丽,脸色由急迫转为喜悦,她赶忙走近。
“盛医生,刘医生那边马上要进手术室,我必须立刻去帮忙。”她干净利落地将刀和鸡转到盛绮丽手上,带着请求,“麻烦你帮我杀一下鸡,杀好了直接放在厨房,我下了手术室就来处理。”
盛绮丽手忙脚乱地接下,张丽似放了心。松了手,一溜烟跑开,留下她拿着菜刀不知从何处下手。
其实不怪张丽鲁莽,她本想着盛绮丽是医生,手术都能做,杀只鸡能有什么困难,所以也就毫无负担的交到了她手上。
所以现在的情形就是,一鸡一人,小眼对大眼。
她们商量好了要为金凤庆生,每人都要做一道拿手菜,盛绮丽早先就摇头表示了自己不会做菜,但是可以帮她们打打下手,只是没想到打下手的机会来得这么快,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唉”她将刀锋朝着鸡的脖子迫近,大花鸡仿佛察觉到了死亡的临近,鸡毛竖立。
“咯咯咯咯”双翅上下扑棱,带起一阵燥热的气流,它剧烈地反抗,小羽毛在挣扎的过程中脱离鸡身,朝盛绮丽的头上、脸上、身上飞。
刀还没有碰到鸡的脖子,鸡就挣脱开禁锢,叫嚣着朝外面飞。她颓丧地看着空落的甚至还有些发麻的手,垂眼,顺便吹落沾在唇上的小绒毛,看它轻飘飘地往下飘舞,飘至地面的坑洼处,最后认命地握着刀把,大步追着鸡跑。
一人一鸡,继对视之后,又开始追逐大战。
若被旁人见到,必会浮现如此的画面。
持剑的高手,轻身如燕,追赶着前方四处逃窜的花衣蟊贼,嘴边还振振有词,往哪里逃
鸡的双脚被张丽提前绑好了,就以防它不老实。
“咯咯咯咯”它半飞半跳着,带起一地的灰尘,落叶。
可家鸡毕竟被训得温顺,怎么能斗得过人,没一会儿便被盛绮丽逮到。
鸡犹自挣扎。
“咯咯咯。”放开我。
“老实点儿”一时玩心大起,她竟跟一直鸡对话起来。
紧捉着鸡的一只翅膀,用刀抵在它的脖子上,兀自言语,威胁道:“这下,看你还怎么逃”
“盛绮丽。”
声音划破了她所营造出的摇摇欲坠的幻象,令她回归现世。抬眼,瞳中犹带威胁,却在看清来人后,怔住,世界从此一片荒芜,只剩下她和他。
一手鸡,一手刀,鸡毛沾身,花鸡乱叫,跟他一身军装笔挺,身姿伟岸,貌若潘安一比。
真是
糟糕透了
重逢之后
大花鸡还不死心地在手中挣扎,妄想再一次逃出生天。
她空不出手来,只能保持傻站的姿势,可毕竟不能坚持太久,她两侧眼角渐变细长,朝着顾清明尴尬一笑,随后又鼓起勇气,率先出口。
“顾清明真巧”
顾清明面色凝重,咬肌凸起,看着离他两步远,些许狼狈却仍旧明艳的人,然后脸色又乍变,显得阴晴不定,眼神也随之越来越冷,喉头滑动,可能由于心中抑郁,嗓子略微发哑,“你回来了。”
“嗯。”
“有多久了”
“一个月了吧。”
他的手暗握成拳,自嘲,“原来,都这么久了。”
盛绮丽目光有些飘渺,并未与他的眼神直接相对,只点点头,算以回答了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以至于置第三人而不顾。
顾琴韵起先一见盛绮丽时,着实惊诧,然后又见他俩的神情,似乎是熟识之人,心中更是感慨缘分的妙不可言。
她观察入微,见两人表情泄露出的不属于一般朋友的情谊,便什么也明白了,不愿继续看他们二人打太极,她出声打断他们平铺直叙的对话,看向盛绮丽,笑得大方英气,“盛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盛绮丽听闻第三人的声音,将视线从顾清明身上的纽扣边移开,这一看,骇然,手上一松,差点让鸡又再一次飞离,她更加用力地拽紧鸡的翅膀,稳住欲奔腾而出的声音,只略微惊讶,“顾小姐”
顾琴韵点点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你,也没想到,你竟与清明是旧识。”
她脸上的尴尬少了许多,脸色也渐渐自然。她这时才明白,顾琴韵口中的弟弟便是顾清明。
依稀记得顾琴韵以前曾提过,她弟弟急着上前线,当时觉得是一位热血男儿,可现在再回想,就有些不是滋味。
原来他一直作如是想,其实,倒也像他。
她看了一眼脸色不佳的顾清明,心虚地点头,“是。”
她知晓顾清明为何会愠怒,换做是她,她也会心生怨言。
说到底,还是盛绮丽自己心有愧疚,才没有主动联系顾清明,她一直觉得他们俩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
他们都亲手斩断了刚起的情丝,这也怪不了别人,自己种的因,自己尝苦果。
“你要杀鸡啊”顾琴韵看向望着别处的顾清明,“清明,你帮助一下盛医生,我自己转转。”
“不用麻烦”盛绮丽摇头,他们现在暂时还不适合单独呆一块儿。
顾清明没有管她的拒绝,信自从她手中接过刀,刀锋对着自己。
顾琴韵见此,揶揄一笑,然后很快就离开,为他们的久别重逢腾出空间。
顾清明将鸡按在地上,盛绮丽半蹲,看着他手中的动作。
“咕咕咕咕”鸡还在做最后的死撑。
他没有盛绮丽的犹豫不决,下刀,刀锋在脖子上用力一割,冒出的血打湿了脖子周围的毛发,随着生命力的流逝,鸡渐渐停止了扑棱。
“你小心些,当心衣服。”盛绮丽见已经有鸡血滴在了他黑色的鞋面上,担忧会溅上他的衣服,不易洗去,出声提醒。
顾清明将手远了一些。
“怎么又回来了长沙”他压住鸡头,手上沾了些血迹,然后停顿了几秒,“并不安全。”
盛绮丽一手帮忙按着鸡身,垂眼,语气平缓而道:“我爸在重庆意外逝世了,他的遗愿,让我尽快离开重庆。”
顾清明听此,突然侧头看她,眼中涌动着诧异,他刚刚想过千万种可能,却不曾想会是如此。
再悲痛的事情终究会过去,她现下只能尽量付诸一笑,说得无所谓,“反正在重庆跟在长沙也是一样,我索性就回到这儿。”
“对不起。”顾清明内疚。
“都过去了。”
一时间,两个人又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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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刀,站起身,盛绮丽掏出张印有金边花纹的灰色手帕,眼里的小心思一闪而过,“给,擦一擦。”
擦拭掉手上的鸡血,他将手帕放入自己的军衣口袋中,低首,俯视她。
盛绮丽的眼神与他的幽暗相交,即使再故作镇定,也掩饰不了她的粉面含春。
耳边有医生、护士、士兵的声音,他们却没有言语,对他们而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顾清明脚下前进一步,靠近她,一手抬起。
眼看着他的手离她越来越近,心瞬时一空,呼吸一凛,觉着仿佛有一大股男性荷尔蒙迎面向她扑来,然后心又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热气骤然自耳际窜向脸庞,变得绯红一片。
他只是摘掉了她肩上的羽毛,见她鲜红欲滴的面庞,眸底写着笑意,清嗓,“下次我再来找你。”
她又失望又害羞,故作镇定,微笑答应,“好。”
见她说得干脆,他顿时又有些不舍,再看了一眼她,好似要将她所有的皆音容笑貌印在眼底,“那我就走了。”
“嗯,再见。”
盛绮丽往回走,走进食堂的內间,把手上的东西放到案板上,转头对着刚进厨房的一位中年妇女,柔声道:“周阿姨,麻烦帮忙看一下,等会儿张护士自会来处理。”
中年妇女正在点火,看了一眼,爽快地应下来,“没得问题得”
妇女是位四川人,家里收成不好,便跟着丈夫一起来到长沙做工,经过熟人的介绍,夫妻俩很快就在医院找了份儿活来做,这一晃,已经有一年了。
“谢谢周阿姨。”
“说suo那léi些xi”
顾琴韵与顾清明的医院门口汇合,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就试探地问道:“这么快没有多说会儿话”
“她忙。”他打开车门,让顾琴韵先坐进去。
入座后。
“知道体贴人了,怎么没见体贴体贴我啊”
“开车”顾清明对小兵说道,车启动后,才回答她,“大姐,你误会了。”
看他们俩不像是郎有情妾无意的样子,还误会。
“误会绍桓,你还怕我知道,藏着掖着啊”
“没有的事。”
见他无动于衷,开口劝诫,“你还是老样子,做事情慢慢吞吞,不骄不躁的,连对待感情的事情也是这样,你呀,再不出手,就让别人给捷足先登了”顾琴韵直摇头,长叹一声,“盛医生那么受欢迎,到时候,看你怎么后悔。”
顾清明没有接她的话,但面色一凛,在心里还是埋下了颗名唤危急意识的种子。
小穆提着一筐土鸡蛋敲开了顾清明的房门。
“长官,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的。”小穆回了趟家,整个人看起来愈加精神抖擞。
顾清明将鸡蛋放在桌上,“回去一趟,精神了不少”
“我娘怕我在军营里吃得不好,特地炖了好些药材,说补身体。”小穆挠了挠头,“对了,长官,我今天在城里看见盛家小少爷,扶着挺着大肚的湘湘妹子,看起来都有好几个月了。”
“哦。”轻挑眉,“那小子,速度还挺快”
盛绮丽空出一天时间回家探望胡湘湘他们,临走之前好多护士热情地围上来,直往她手中塞钱。
一个接着一个。
“盛医生,麻烦帮我带一五个芝麻白糖包。”
“盛医生,帮我带一个发夹,谢谢”
“盛医生,”
所以结果就是在她回去的一天时间里,大半天都是怀着“巨”款游走在各条街道,购齐委托之物件。
胡湘湘半躺于藤条躺椅上,一手轻抚着圆滚滚的肚皮,一手拿过盘里做工精致的各色糕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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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绮丽已经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吃下一块儿又一块儿,在她准备再接再厉的时候,终于开口,道:“湘湘,不是才吃完午饭吗”
吃太多对孕妇身体也不好,到时候孩子太大了,生产不易。
胡湘湘舔掉嘴角的糕点粉末,咂咂嘴,犹不满足,“我也不知道,最近特别能吃。”把肚子对向盛绮丽,“姐,你看我肥的肚子都大了好多”
光说不够,还用食指戳了戳肚子。
她望着胡湘湘明显不像五个月大的肚子,眼神暗了暗,思考了几秒,不由怀疑,“湘湘,你肚子看起来倒像七八个月大。”顿了顿,又接着,“你不会是双胎吧”
“奶奶也这么说。”胡湘湘满不在意,管最后生几个,反正都是她的孩子,“奶奶还说,要是是两个的话,正好可以。”
胡湘湘霎时住了嘴,这件事情还没有跟盛承志商量过。
盛绮丽不疑有他,只问道:“可以怎么”
胡湘湘心思一转,往嘴中又塞了一小块糕点,然后随意找了个理由,“唔正好可以作伴”
借花献佛
在家的时间总是加快了其流逝的进程,除了帮护士们带些小东西,她其实并没有做其他的事情,可一晃眼,一天就这么匆匆而过。
盛承志把打包好的食物递给盛绮丽,一边觉得不够,还想再让厨娘做些。
“姐,你再等等,我再让她们打包一些。”
“承志,够了,再塞给我,也吃不了,放到最后还不是坏了。”她拦住盛承志转身去厨房的动作。
胡湘湘挺着个大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从荷包里掏出果脯来吃,“姐,你就让承志去吧,多了还可以分给其他人吃嘛。”
她把提满东西的两只手给胡湘湘看,无奈得摇头,“湘湘,你看,我还能不能再多提”
胡湘湘瞪大双眼,点头,“嗯”接着紧抿着唇,酒窝乍现,一脸遗憾的样子,“也是,好像提不了了。”
见说服了一个,她又转向还想多说的盛承志,“承志,你也不想让我提着这么多东西一路奔波吧。”
盛承志有些为难,他也是好意,可是盛绮丽确实双手都满了,最后也只好退步,“好吧。那姐,你要多回来啊。”
“行了,我知道,你要好好照顾湘湘,不能吵嘴。”
盛承志一手提着长袍,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会吵嘴,还巴不得她多念我几句。”
胡湘湘本来就是只纸老虎,她嘴一停,脸一红,掐了盛承志一把。含羞带怒瞋了一眼盛承志,仿若在嗔怪,怎么在姐姐面前说这种话。
盛承志反握住胡湘湘的手,笑得傻气幸福,明明是被掐了一下,最后反倒像是被亲了一下似的。
盛绮丽将小夫妻俩的动作看在眼里,见他们的小日子过得好,她也欢欣,微笑道:“天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他们站在大门口,挥手,“姐,再见”
盛承志复又加了一句,“姐注意安全”
一阵暖流流淌至心田,她笑得至真至纯,“嗯,你们快进屋吧。”
把东西一一送到她们手中,盛绮丽没有懈怠,转身就披上属于她的白色战袍,一路迎着阳光,大步走向战场,开始一场又一场挑战生命的战役。
几天之后,顾清明一个人,外加,提着一筐鸡蛋,前来履行他之前的承诺。
“小穆的娘给的,我拿着也没用处,就给你提来了。”顾清明一本正经地将筐递给她,神色自然,好似送鸡蛋,对他来说是极为正常的一件事情。
“呃好。”
虽说她拿着应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盛绮丽不会推脱不了他的好意。
想他堂堂七尺男儿,手提鸡蛋,穿过层层人群,走到她的面前,委实还是需要些心理建设。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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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来,在众多医生、护士、伤兵的注目礼下,看似淡定地领着这位年经有为,英挺冷峻的军官往后院走去。
连续两天没有好好休息,她的眼下染上了些青灰色的暗影,嗓子也有些发痒,轻咳了一声,道:“你怎么来了不忙吗”
“不怎么忙。”再忙,也要抠出时间来看你,“上次说了会再来找你。”
一丝窃喜爬上盛绮丽的心头,她现下是发现了,只要是关于顾清明,仅是一个眼神,一句话,她的情绪就会像脱缰的野马,望未知的方向发展,完全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觉得她可能是真真正正地陷了进去,只不过,甘之如饴。
她从前以为她真的可以在这最难过的几年里保持心无波澜,孑然一身,可是,在遇见顾清明之后,一切计划重新洗牌。曾经确是高估了自己,因为感情若是来了,再冷静,再理智的人也控制不了自己心的悸动。
顾清明见她脸色不佳,一脸疲态,心知她忙得又没有好好休息,一时心疼,“你们很忙吗”
“忙,现在已经打到了湘北,每天都有新的伤兵从前线退下来,”她笑着摇头,“我们不敢不抓紧时间”
医生和护士是与生命在赛跑,若是慢了几步,或许就会多几个人因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而殒命。
“那你也应该休息”看她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只一味地亏损精力,顾清明心中有些气恼。
顾清明的情绪隐在双眼之下,她虽不能完全看透,但就一句话便已足够,她微微笑,“好。”
暖意哄哄的阳光晒得她直犯困,眼皮往下塌,强忍着困意,瞅了瞅周围,见没人,也不管脏不脏,就蹲身坐在了近旁的阶梯上。
顾清明见她的动作,也没有什么讲究,跟着她坐下来。
抬眼看向宁静湛蓝的晴空,“顾清明,你为什么要参军”
他平视前方,看着阳光下随风飘扬的白色床单,一手摸着腰间的冰凉,“上战场,驱逐日寇”
“那你怕过吗”
“以前不怕。”他侧过头,双眸炯炯有神,盯着盛绮丽,忽然笑起来,“现在,也不怕。”
盛绮丽的双眼被阳光刺得酸涩不已,她闭上眼,唇角弯成月牙,道:“我也不怕,而且我相信,日本人,会被你们赶出中国,中国将来会比现在好上千万倍”
“我知道”
她霎时睁开眼,看向顾清明,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闪着明晃晃的光芒,有分享心事的愉悦,有对双方的坦诚顾惜,还有更多
顾清明又把话题丢给她,“那你呢,你为什么要选择当一名医生”
“我爸,一直希望我成为医生,帮助更多的人。”盛绮丽眼里逐渐蒙上一层阴霾。
军装男人抱着穿着公主裙的粉润小女儿,笑得一脸宠溺,“丽丽,爸爸希望你长大以后当一名医生。”
小盛绮丽歪着头思索,嘟着粉红色的小嘴,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盛强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因为这样爸爸生病了就不用去医院,丽丽就能治好爸爸啊。”
“嗯”小手扒在盛强粗壮的手臂上,她点点小头,“好,将来我帮爸爸看病”
只是等她长大穿上白大褂时,盛强却再也看不见了。
顾清明以为她说得是盛昌海,愣了两秒,有些后悔刚刚抛出的问题,他半侧着身体,将手揣入裤兜中,不知在摸索些什么。
盛绮丽停下回忆,松了一口气。
她应该觉得高兴,她并没有辜负盛强的期盼,她也愿意活成这个样子。
一只手伸到她的手边,顾清明的掌心有两颗圆锥形的未名物。
“给。”
她没有动作,疑惑地看着顾清明,“这是什么”
“酒心巧克力,吃吧。”
听罢,她只拿了一颗,还剩下一颗,盛绮丽朝他道:“一人一颗。”
顾清明为难,他历来不太喜欢巧克力的味道,而顾琴韵偏要塞给他,他无法,一直将之放于一边,这次来,就特意带给她。
盛绮丽剥了一颗,巧克力的醇香轻触舌尖,用牙齿咬破外层的巧克力壳,些许酒味就冒了出来,冲向鼻腔。
她打了个呵欠,愈发泛懒,低头,上眼睑与下眼睑亲密相触。
顾清明一脸纠结地将巧克力送入嘴中,一大股甜意瞬间就在嘴中炸了开来,他苦着一张脸,嚼了几下就直接吞了下去。
盛绮丽无法瞧见顾清明千年难见的慌张神色,因为她已然陷入深眠,这两天她实在太疲惫了。
身边一片寂静,他侧首,才见盛绮丽低垂着头颈睡着了。点点阳光如孩子般在她清美的脸上嬉闹,不一会,夏风也加入了游戏,不断奔跑着,可最后没有跑过阳光,却掀乱了她额迹长长的碎发。
顾清明伸手,手掌抵在她头的一侧,将她低垂的头轻移向他的肩膀,神情专注,动作轻柔,生怕打扰到她难得的休憩时光。
将额前的碎发帮她别到耳后,他的手停顿在盛绮丽发红的脸颊,叹了一口气,用指腹轻触了一下,然后放下,低声言语,“你要我怎么办”
若此时恰有旁人经过,便会看尽他俊脸上道不完的缱绻柔情。
“这儿,快”金凤领着担架队,将伤员放上手术台。
盛绮丽将口罩的另一边挂在耳后,手指碰触间,只觉一阵滚烫,双颊微微泛红,她略一闪神,但很快又停止遐思,正色道:“开始手术。”
医药匮乏,手术根本就没有麻醉,直接就在皮肉上进行切割。
“啊”伤兵腿被炸伤了,血肉横飞,这一声呐喊不知是因手术的疼痛还是其他。
盛绮丽正在取伤兵腰间处的子弹,血液从抽搐的大腿外侧潺潺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床单。
手术室里不通风,几人闷在一处,皆是满脸的淋漓大汗。
一滴滴汗水坠入厚实的口罩中,在上面晕开一大片花朵状的水迹。
“小兄弟,不能闭眼,你不是说家中还有未过门的未婚妻吗,她在等你,你要坚持”声音越发拔高。
盛绮丽见他要闭眼,一边手术,一边鼓励,希望他的求生意志更强一些,一旦他放弃,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挽救他的性命。
伤兵气息孱弱,每吸入一口气,肺就好似被点燃了一般,一直沸腾,疼得他全身颤抖,连咳嗽都没力气去支撑,他最后强撑一口气,睁大眼,全身的疼痛忽然离他远去,仿若看见自己的未婚妻穿着新衣裳站在村口,一日又一日地守望,花开花谢,终于等到他,未婚妻喜极而泣,双眼含着热泪。
“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伤兵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永远地闭上了眼。
盛绮丽停下,钻出手术帽的黑发服服帖帖地沾在汗湿的鬓角。
“盛医生,这”
她惨淡着一张脸,摇头,“通知担架队,把人抬出去,下一个。”
道尽心事
顾清明握着电话,呆坐了半晌,最终舒展了僵硬面庞,拨出电话,“接重庆,号码9577。”
“喂”顾父声音拉得老长,或许这便是上位者的习惯,因为这样与高声大喊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能抓牢住旁人的注意力。
“父亲。”顾清明喊得清冷,虽尊敬,但却少了属于父子间的孺慕之情。
“绍桓啊。”
听着老父亲低缓沉稳的声音,他停顿了片刻,开始引出此次谈话的目的,“父亲,我上次跟您提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哦,这件事情啊。”顾父眼神变犀利,将摊在腿上的报纸合上放于一侧,缓声接着道:“查出来了,这是盛家他们自己内部的矛盾。盛昌海的弟弟盛昌江为了争夺家产,雇街头混混出的手。”
他握着电话的手一紧,脸上极快地闪过一抹狠厉,“我知道了,谢谢父亲。”
“不用谢我,因为后续,我不会插手。你要是想解决这件事情,就亲自回来。”
“父亲,您知道,我暂时是不会回重庆的。您,还是别白费苦心了。”
顾父揉着眉心,叹气,带着些疲惫,不知是身累还是心累,“绍桓,我就你一个儿子。”
余下的话不用多说,他想顾清明会懂。
“我知道。”顾清明浑身的气势越发凌厉,“但是我还是要留下来”
顾父一手起落,重重地拍在腿上,“你留下来有什么用多你一个少你一个,局势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明白,可是父亲,我不能这样自私。如果每个军人都如您说的那样想,日积月累,军心岂不动摇涣散,那就真的完了”他停下来,刚刚的语气稍稍有些激动,换了口气,静下心来,“父亲您多年的努力,也会付诸东流。”
“唉现在我老了,也顾不得什么白不白费了,我现在明明白白要的就是你们姐弟几个平平安安,其他的”他笑得云淡风轻,好像看破了红尘,“我管不了,也不想再管。”
“可是,我不如您,做不到冷眼看着国破家亡。我虽力薄,却也想拼一拼,革命未胜,我不归家。”顾清明声音骤然变粗,字眼滚落,没有丝毫疑虑,似有凌云壮志,气吞山河的气概。
气氛越来越朝着僵持方向发展,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他陈述完自己的心志之后,缓和了下来,又接着道,“抱歉,父亲,刚刚说得可能太过武断,但是,我希望您能认真考虑考虑我的话,让我走自己选择的道路。”
好不容易顾清明才往家里打一次电话来,不想每次都闹得不愉快,何况他说得本也没错。所以,这时候,在外呼风唤雨的顾父没有法子,只好退让,暂且避开这个敏感话题,语气变为自然,恳切,“好吧,既然你这样坚决,那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听琴韵说,那个盛绮丽,你颇为在意”
“是的,父亲”
“那就早些带回来,也让我看看。”
顾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情,顾清明心中清楚,顾父三句不离其宗,想的无非就是趁机把他弄回重庆。
他笑了笑,带着自嘲,“到时候会的。”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句到时候会是什么时候。
“你们这些年轻人呐,总是说到时候,到时候,也不知道我这个老人家等不等得到那个时候。”
顾父老了,这几年最期盼的事情就是看到儿女平安,成家立业,只不过啊,他这个老来子,总是另辟蹊径,不按着他的期望走,可是作为父亲,见小儿子如今凭一人之力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中校参谋,他是既自豪又无奈。
顾清明不知道该如何接老父亲的话,在感情上面,他确实怯懦,因为他给不了她安定的生活,他也不愿让她一个人。
只好跳开话题,“您要保重身体。”
“罢了,你一个人在那边也要多注意身体,别让我们担心。”
他现下心中还压着块大石,可以他目前的状态,不得不请求顾父的帮助,“父亲我还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说吧。”电话里,听不出情绪。
“请您让那些早该惩罚的人受到法律应有的制裁。”
顾父额上皱纹叠起,“要我代你出手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停顿。
顾
...
清明眼中一片沉寂,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平浪静,微放松了脊背,“您请说。栗子小说 m.lizi.tw”
“你要继续留在长沙,我也就不劝你了,可你要保证,一年之内不上战场。”
顾父声若洪钟,敲击在他的心头,他脸色渐变难看,过了很久,仍没有正面回应。
顾父有耐心,只握着电话,在另一头等待他的答案。
他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咬着牙,用牵扯着心弦的声音,低沉且坚定地答道:“好,我保证”
窗外阳光正好,不知道此时她是否又忙于与生命做殊死搏斗。
挂断电话,他起身。
小穆一直站在门外,见顾清明出来,他带着惯常的笑脸,道:“长官,完了吗”
顾清明轻点头,“嗯,我们走”
“报告”
“进来”
顾清明敬了礼,问道:“方师长,您找我有事吗”
方师长即方先觉,蒋委员长的爱将,现任预十师副师长。
“来,清明,先坐下。”
“是”
见顾清明坐好,方先觉才开始今次的谈话,“清明,我这次叫你来,是通知你,从今日起,你从五十师调到预十师,特为预十师的参谋长。”
他起先便有所觉,所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算太过震惊,面色不变,仍旧冷着一张脸。
方先觉接着话,“还有一件事情,我们要随着驻军转移阵地,时间仓促,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一大早便启程。”
盛绮丽检查了伤口的恢复情况,又将纱布盖好,小兵急切地想要听医生的建议,但目光一触及到她比春日花卉还艳几分的粉面,就不由脸红心跳,平日里讨病友乐呵的嘴巴竟也哆嗦起来,“医,医生,我怎么样了”
她缓缓抬起手,素手如美玉,淡淡一笑,“恢复得很不错,只是切记不能太过兴奋,否则伤口容易裂开。”
她偶尔经过这里,都见这位小兵手舞足蹈,一边还哈哈大笑,全然不顾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因为笑裂伤口,护士们都抱怨过好几次了。
小兵心虚地低头,不好意思,放小了音量,“是。”
金凤手推药车,走过小兵,跟在盛绮丽身后,小声说道,“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要不是补缝了无数次,他那些伤口早就该好了。”
盛绮丽将笔抽出来,视线专注在病历本上,写下刚刚小兵的情况。
金凤首先看见站在病房门口的顾清明,她猜测是来找盛绮丽的,便走进一些,提醒,“盛医生,顾长官。”
盛绮丽笔一滑,钢笔尖差点毁了一整页纸,她快速合上本子,掩盖那泄露情绪的一笔。
看向深藏于心中的那人,双眸瞬时点上光芒,亮若星海,轻启双唇,展露出最深达心底的笑颜。
“你来了。”
两人寻了一处僻静的小道,并排而行,踩上散落于地的几片树叶,清脆的声响正预示着它们的四分五裂。
顾清明低头直看看脚边侧躺着的枫树叶,叶片略微发黄,正中心还带着两个被虫噬咬过的叶洞,边角处也隐隐朝内卷。
“我明日就要走了。”
盛绮丽脚下一个啷呛,脸色顿变,心也骤然失了跳动,胸腔一片空荡,她张了张嘴,最终默然。
扶住她的手,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小心点。”
她仰天深呼吸,绞着鼻音,“这么快,要去哪儿”
顾清明没有松手,唇角的纹路更深,“暂且撤出长沙,往北走。”
“那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她并不想他离开。
“不知道。”他给不了盛绮丽确切的日期,“日本人的行踪飘忽不定,驻军得一路追击,杜绝他们逼近长沙的可能。”
“你终于要上前线了,恭喜你,得偿所愿。栗子小说 m.lizi.tw”
“并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不能走自己的路,那么很多事情,他都无能为力,目光渐变悠远,“我只能做一名上不了战场的军人。”
语气飘飘然,根本就找不到附着点,他口中的郁郁不得志,昭然若揭。
哪位父亲愿意看着儿子送死
盛绮丽理解顾清明的同时也理解顾父。
“上不了战场也并不代表没有击杀敌军,你每日奔波各处,筹措物资,转移伤兵,你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作出牺牲。”
她的眼神中飘荡着丝丝让他心安的柔风。
不上战场,也叫牺牲。他第一次听此种言论,不由自主便在脑海默念。
忽然。
顾清明眸中银光乍起,一手微使力,缩小他们的距离,另一手则搭上她的肩,掰正,面对自己,声音中隐约缠绕着一丝颤抖,“盛绮丽,你说,我应该走吗”
他这一走,将会是一段漫长的时光,盛绮丽无意识地掐着手心,越来越紧,眼神穿透他的盔甲,融进他的血液,如赖以生存的氧气,穿梭于温热的血泉。
“注意安全。”
他追逐了几年的梦想,也许就要实现,她,愿意在远远的地方,等着他的归来,是生,或是死,她都统统接受。
答非所问,却正中靶心。
顾清明舒展眉头,绷直的身体逐渐松缓,“好”
话音刚落,盛绮丽猛地踮脚,昂首,红唇轻啄他淡漠的面颊,然后离开,眨眨眼,笑得极为开心,“我等你”
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和谐。
血液急速流动,上行,下流,它们的终点就在心房,他全身的肌肉都高度紧张起来,双臂坚如钢铁,眼底掠过惊讶和喜悦,低哑着嗓子,从时间的尽头传来,“你愿意”
她愿意献上她能给的所有,也包括那来自隔世的缠绵。
她点头,笑容不变,“对,我愿意”
收臂,将她紧拥入怀,不想让她看见他逐渐发红的眼眶。
盛绮丽的头靠在顾清明的心房处,抬手,回抱他,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线。
我愿意告别从前,用余生来等你,爱你。
目光逡巡在她的眉、眼、鼻,唇,她的一切他都要深深地印刻于心,顾清明埋首,寻到她的唇,然后温柔含上,唇齿相依,似乎要彻底释放他累积了近一年的情意。
自第一眼起,灵魂碰撞,他就注定难以自拔。
战火何怕,生死何惧,只这一刻,便求,你入我怀。
光阴如梭
1939年9月14日,第一次长沙会战爆发,日军与我军开始决战于新墙河,两军对峙,炮火拼杀,战线伴随着枪声,拉得越来越长。
一道防线新墙河,二道防线汨罗江,重重布防。
但经过了半个月的征杀,终有一部分日军突破了中**队在捞刀河的阵地,占领了长沙以北30多公里的永安市,这是日军此次南侵所达到的最远的地方。
伤兵源源不断地涌向湘雅医院,人实在是太多了,医院根本就装不下,最终院长敲定方案,将一些无生命大碍的伤兵暂时安置在医院的露天场中。
她流着汗,每日都要取出上百颗子弹,一边争夺生机,一边阅遍死亡。
她一下手术台,顾不得休息,穿着尚染着血色的衣服,穿梭于各间病房,试图寻找那一张熟悉的面孔。幸运的是,半个多月,她从未见过他。
前线还在继续厮杀,而胡湘湘的双生宝宝也在整日的枪炮声中呱呱坠地,迎来属于他们的新生。
1940年2月,长沙暂归平静。
“哇哇哇”
抱于盛承志手中的老大盛云长,不知是饿了还是什么,一直不停口,张嘴,哇哇大哭,泪水,口水沾了一张小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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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盛云沙好似没听见哥哥的哭声,老老实实地呆在姑姑软香软香的怀里,间或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含着好奇,探索新世界的奥秘。
盛绮丽掏出手巾,替盛云长擦掉脸上的泪水。
“承志,你快抱着云长去找湘湘,他可能是饿了。”
“哦”盛承志转身,慢跑,就怕颠着怀中大哭的奶娃娃。
他果真是饿了,一触及他所熟悉的角落,便小口小口地吞咽甘美的乳汁。
胡湘湘要喂养两个孩子,每天都被逼着灌下不少的补品,所以至今身体仍有些圆润丰满。
她抬起老大满是肉窝的小手,放于嘴边亲吻,“承志,那件事情你跟姐说了没”
盛承志望着吃得正欢的小奶娃,听罢,眼神一暗,摇摇头,“还没有。”
胡湘湘一怔,将孩子的小手放回去,声音发冷,“盛承志,你倒是说,你愿不愿意不愿意的话,我就回娘家”
他好像没有听出胡湘湘语气中的威胁,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胡湘湘挣了两下,还是被他搂在怀中。
天大地大,媳妇儿最大。
“湘湘,你听我说,姐今天才回来,我不可能她一进门,就提这件事情,你总要给我一些时间嘛”
胡湘湘不怎么相信他的这番说辞,抛了个媚眼,想要炸出他的实话,“真的吗不是骗我的”
亲了一下她的小嘴,说的真心实意,“湘湘,相信我”
她扭头,轻哼,“就再信你一回”
姐弟俩坐于一处,盛绮丽手指轻敲桌面,脸色隐于明灭交换的油灯下,低缓道:“这么说,你们的意思是想过继一个孩子给薛大哥。”
盛承志一手握拳,在她面前少了些冷静,双眸睁大,擦亮了眼睛观察她脸上的微表情,可是盛绮丽一脸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他有些拿不准亲姐的意思。
“是,自从知晓湘湘怀的是双胞胎以后,奶奶和薛大哥就向我提过这件事情,我想等孩子生下来再看看。现在孩子5个月了,我就想来问问姐的意思。”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神一凝,咬唇思索。
“为什么一定要过继薛大哥和湘君姐再生一个不是更好吗”
“听奶奶说,湘君姐因为平安那个事情,伤了根本,以后都不能怀孕了。”
那这样,就难办了。
盛绮丽拿不定主意,孩子是盛承志和胡湘湘的,理所应当由他们俩决定,她着实不好说些什么。
“你是怎么想的”
盛承志也舍不得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别人,即使是亲属,他也难以割舍那份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可是看胡湘湘,她早就被胡家奶奶他们说通了,不过继的话,反倒惹来夫妻矛盾,在亲生儿子与相伴一生的伴侣之间,他只能选择后者。
他轻叹一声,一脸疲意,“我想,就过继一个吧。”
她也猜中了答案,把手抬离桌面,心中叹息。
“孩子什么时候送过去”
“等断了奶水之后,再抱过去,看看湘君姐的反应。”
“也好。让他们多处处,培养感情,免得孩子大了,更松不开手。”
盛承志见她如此宽宏大量,想起前段时间胡湘湘的猜忌,倒显得他和胡湘湘小家子气,这样想自己的亲姐姐,他更是无脸见人。
不敢正视盛绮丽澄澈的眼神,只盯着灯芯,道:“谢谢,姐。”
盛绮丽不知道盛承志那一番纠结,微笑,“我们是一家人,不管过不过继,我都是孩子唯一的亲姑姑。”
这件事情算是圆满解决了,盛承志少了一件压力,趁着这次机会,又提起另外一件正事。
“姐,重庆那边,好像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他们又怎么了”皱眉,明显的不耐烦,她自回了长沙,就从未把目光放在重庆那边的盛家人身上,盛昌海叫不让她追究,她因为很多原因,确实没有耗在上面,可不代表她真的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盛承志也不愿搭理他们一大家子人,他掀下衣袍,像是在与人谈论天气一般自在,“二叔卖了一批残次钢铁给政府,被查了出来,已经被抓进去关了半个月了,托了全部的关系,没人敢应承下来。”
有趣。
盛绮丽轻笑,明显这其中有猫腻,只是仍是不解,依他们在重庆的地位,找关系倒不至于一个都不成功。
“这又是为什么”
“好像是说重庆那边有一位顾老施了压,导致谁也不敢接下他们的请求。”
顾老
顿时三月桃花开,这下,她全明白了,也更加肯定了她以前的揣测,心中的沉重跌落,全身轻松。
她笑得畅快,连细长的眼角都沁出了水润,气息些些不稳,回应道:“我知道了,我们不用管,静观其变。”
盛承志被她所感染,也跟着一起开怀大笑。
与长沙的盛姓姐弟愉快的氛围不同,重庆的盛家公馆则是一片死寂。
张珠华保养得宜的双手不复半月前的光滑细致,指甲在真皮沙发上留下了五个乳白色的刮痕,大儿子无故身亡,小儿子锒铛入狱,接连的打击,让这位风光了大半生的老太太瞬间老了十岁。
她死盯着站着的中年男人,满脸怒气横溢,尖利着声音,“你说什么不见”
中年男人被派去顾家投拜帖,还未进门,就直接被赶了出来,他颤抖着一双手,递上完好无缺的拜帖,顺道将顾管家说的话颤巍巍地复述一遍,“顾管家说”
他不是个笨人,一旦真的把话说出口,这牵连出来的事情就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了,所以一时有些犹豫,。
“快说”张珠华突地送头,怒目而视。
中年男人被眼前这张爬满皱纹的脸吓了一跳,心咯噔一落,将话一股脑地吐出,“顾管家说,盛二爷是罪有应得,要想被放出来,还要问问呆在阎王老爷那儿的盛大爷同不同意”
张珠华眼中燃烧着比天还高的盛怒,最大限度地伸长脑袋,一张老脸堪堪对着火红的拜帖,这是她亲手交到中年人手中的,她不可能不认识。脸皮高度拉扯,脖颈上经脉凸起,“你再说一遍”
中年男人人后退了两步,额上虚汗,大着胆儿,“顾管家说,盛二爷是罪有应得,要想被放出来,还要问问呆在阎王老爷那儿的盛大爷同不同意”
她收回头,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就往地上砸,茶杯登时就碎成了尖利的碎片,碎裂的声音,连在二楼以泪洗面的盛宝宝和盛二奶奶都噤了哭声,母女俩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没听到其他声响,又开始小声啜泣。
“满口胡言谁怂恿你编出这等天杀的弥天大谎的说”
中年人被张珠华的煞气怔住,不敢有所动作,木着一张脸,心有余悸,辩解,“老夫人,我在盛家干了几十年,一直忠心耿耿,绝不会做欺瞒您的事情,此事确是顾管家亲口告知,我不敢增添一个字啊”
他怕张珠华不信,还对天发誓,“如果我有一句假话,全家死光”
他这个人特别迷信,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发重誓,他也不敢冒险搭上最新娶的年轻貌美的小姨太的性命。
“老夫人,您信我”他都差点跪了。
张珠华眼中动摇,似是相信了他的话,脸上戾气骄纵,一张脸及其扭曲,堪比老妖婆,咬着牙切着齿,阴测测地道:“按你这么说,那就是顾家陷害昌江,我们盛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挥手,“出去”
“是,是”他一边点头,一边后退,脚步利索,很快就退了下去。
她眯眼看着紧闭的大门,直喘粗气,脸上霎时由疲惫和绝望替代,“老二,你真是寒了我的心”
盛宝宝和盛二奶奶还是下了楼,红着鱼泡眼,喊道。
“奶奶”
“妈”
张珠华没有转头,脸色又变阴狠,粗噶着声音,怒吼:“滚,别让我看见你们这两个婊子”
二人没见过老太太发如此大的火,不敢上前,母女对视一眼,果断扶着楼梯,上楼锁门。
佣人们听见怒吼,皆躲在暗处,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完了好,那就这样完了吧”张珠华一个人坐在客厅,又哭又笑,濒临疯癫。
重庆市的某处群山碎石间,三个黑影藏于其间,交头接耳,蓬头垢面,小眼睛里不时冒出利欲熏心,歹毒残酷的黏稠目光。
其中一人嘴巴一高一低,在重庆地头上,算得上是说得上话来的地痞流氓。
“歪嘴哥,他们是走这条路吗”说话的人看了一眼周围险峻的地势,山高石头多,真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埋伏在这里,一块大石突然滚落下来,会不会把他们三儿交代在这里,一想到这里,不由发憷,“这儿这么偏僻,会不会是搞错了”
他是极爱惜命的人,但前提是自己的性命,至于其他人嘛,则不是他纳入考虑的范围。
小歪嘴儿狠狠地敲了一下兄弟的头,被敲之人觉着犹如千斤压顶,肩一缩,本来就短小的颈部完全是捅进了脑袋中。
小歪嘴儿压低了声音,警告,“别想些有的没的,别毛躁,大鱼肯定会上钩的,只要咱们干完这一票,就彻底不愁吃穿了”嘴边淫笑,等这件事情完毕,他又可以去找杏秀,然后好好纾解一番。
“可是咱们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这儿荒芜人烟的,连个鬼影都不见。”
一直未说话的另一个人,身材有些胖,长得呆头呆脑,闷声道:“王皮子,别说话了,信大哥的就成。”
王皮子撇嘴,一脸鄙夷,信他哼,上次干了一票,他恐怕只拿出了十分之一的钱,他王皮子可不信,盛家家大业大,难道会那么小气剩下的还不是小歪嘴儿一个人私吞了,花在了他那些个相好的身上,就这个呆瓜还一心以为小歪嘴儿好,他想好了,等干完这一票,他就要自立门户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紧盯着山下,不想错过张家小少爷的身影,他们这一趟的任务就是将张家少爷碎尸。
不说也罢,这是他们张家宅院姨娘之间的腌臜算计,可怨不得他们心狠手辣。
许是三人太过专注,皆没有听见身后朝他们缓慢游摆过来的细长的黑白斑纹毒蛇。银环蛇黑眼里闪着银光,似是在工于心计,布满鳞片的腰腹摩擦着棱角众多的山石,犹如狡猾的狩猎者,步步逼近猎物。
胖子觉得腿上一重,有什么冰凉的物什爬上了他的小腿,这还不够,它还在不断地往上蠕动,脸色突变苍白,身体发僵,头皮发麻,颤抖着回头,就见一条斑纹蛇正咧嘴吐出毒信子,尖牙上还沾惹着浓稠的液体。
“啊”尖叫声响彻山林,逐步回旋回旋再回旋。胖子狂甩脚,想要把蛇甩开,不料,不但没有甩开,反倒惹怒了银环蛇,它吐出信子,一个栽头就刺穿了胖子粗糙的皮肤。
小歪嘴儿与王皮子皱眉,不悦地看向胖子,小歪嘴怒喝,“胖子,叫什么魂把鱼儿吓跑了怎么办”
胖子知道蛇还在他的脚上,被咬到的地方,痒意渐散开来,乌青着脸,惊恐地回答,“大哥,有,有毒蛇”
“什么”小歪嘴儿与王皮子手脚利索地跳开,一低头,果见胖子腿上攀着一条蛇。
“大哥,救我,我被蛇咬了。
...
”
小歪嘴儿拔出刀,碾碎了脚下的一块小砂石,一脸狰狞,吐了一口浓痰,“胖子,大哥这就来救你”
他死盯着毒蛇,眼中狠厉,手中发力,这下他是用足了力气,刀从手中脱落,直往蛇身上切去,只是他忘了,蛇是躺在胖子腿上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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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知晓危险的来临,在刀落下的瞬间,一个急速瞬移,离开了胖子的腿。
“啊”山上的碎石子应声滚落。
只见刀稳稳地扎在胖子的肉中,顿时鲜血长流。
小歪嘴以为会看到蛇成两段,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他脚下一软,颤抖着声音,“对不起,兄弟”
这时蛇一个蹿起,死死地叼住了他的手臂,他手伸展,上下甩动,蛇又刺进一分,休想甩掉它。
王皮子额上已经冒出冷汗,脚步后移,再看了一眼苟延残喘的胖子,正与恶蛇搏斗的小歪嘴儿,然会心中做了决定,果断转身,逃之夭夭,只是他的脚步太过凌乱,脚下又是凸凹一片,一时不察,踩着一块尖石,脚心剧痛,然后跪倒,上身没了支撑,直往下倾,头也跟着倒下,狠狠地嗑在了地上的一块锋利的石头上。
然后崎岖不平的高山又回归于平静,那么静谧祥和。
蛇悠闲地爬过三具尸体,窸窣着回洞。
不远处,七八岁的小男儿,含着糖葫芦,满嘴红糖,“奶娘,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中年奶娘胖脸一皱,停了一秒,然后更加拽紧了张家小少爷,眼珠提溜一转,尖着嗓子,“少爷,没有声音。天快黑了,我们要加紧赶路”
小男儿皱着浅淡的眉毛,他明明听到了啊。
又舔了一下糖衣,点头,“哦。”
日日思君
“小满,把病人抬到这边来。”盛绮丽找了一个空铺,安置好刚做完手术,尚在昏迷中的伤员。
“给,擦擦”
胡小满接过纸帕,摊在地上,“太累了。”
盛绮丽拉他起来,好笑道:“像什么样子,也不怕别人笑话”
胡小满耷着头,无精打采,“盛姐姐,你是不知道,我每跑一趟,就觉得双脚已经不属于我了。”
“你真该多锻炼锻炼,怎么别的人不像你这样啊”
胡小满屈手臂,另一只手直戳鼓起的肌肉,“你看,我把肌肉都练出来了,只能说,这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他将手放到盛绮丽面前,“不信,你戳戳”
她象征性地捏了捏,“行了,行了,你辛苦了,只不过休息一小会儿,继续”
胡小满抱头仰天长叹,“天呐,还让不让我活了”
盛绮丽没再管他的耍宝行为,转身检查伤员的伤口。
他东瞧西瞧,没有看见金凤,拉着盛绮丽的衣袍,卖乖,“盛姐姐,金凤呢我怎么一直没看见。”
她指了指左方,“你去那边找找。”
“好咧”胡小满一骨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屁颠儿屁颠儿朝左边跑去。
“这个胡小满”
邵胜站在一边看了许久,简直如坠梦中,他保持着取手套的姿势,呆了。
盛绮丽,竟然是盛绮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询问了恢复情况后,她侧过身子,抬眼,然后微微怔住。
念了几个月的人突然就出现在她的眼前,他还好好的,没有受伤,没有失意,依旧意气风发,浓烈如墨,眼中有惊喜有庆幸,喜悦的神情立马便攀上了她的面颊。
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了他。
回眸,只想对你笑。
“顾清明”
越过挡在中间的人,直接跑到顾清明身边。
顾清明看她欣喜惊慌的动作,浅浅一笑,伸手帮她别好细碎的耳发,眼底温柔展露,声音裹覆着快要溢出的情意,“等久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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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头,笑得清雅,语气轻缓,“不久,刚刚好。”
顾清明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盛绮丽点头,“好”
就算是拉我共赴黄泉,只要你在身边,我也欣然前往。
邵胜僵在原处,眼睁睁看着军装男人带走他心中的那一抹丽影,嗓子发干,无能为力。
顾清明余光瞟了一眼邵胜,然后拉着她离开。
带她来到无人之地,有好多话攒着想要对她说,可看她绯红的脸颊,细喘连连,顾清明眸色突变幽暗,眼底翻腾着漫天的热情。
手上用了几分力气,将盛绮丽抵到墙边,禁锢在双手之间,俯视着她水嫩的樱唇,果断低首,衔住。
她被突如其来的气息弄得手脚发软,无力地靠在冰凉的墙面,渐往下缩。
顾清明有所察觉,一脚紧贴她的暖暖的小腹,阻止她下落的趋势。
卷起她,吸允她,霸占她。
一吻毕,垂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头搁在她的颈侧,喘息。
盛绮丽呼吸起伏,心还在叫嚣。
“我想你。”顾清明收紧了双臂,将人更加贴向自己,沙哑着声音。
她闭眼,感受着每一颗幸福的颗粒,悠然飘进她的心底,低吟,“我也是。”
睫毛拂动,“每一天,每一秒。”
笑得清甜,“那你还怎么打仗。”
亲吻耳廓,“一边想,一边打。”
轻启檀口,“那我,就是在没做手术的时候想。”
含住发丝,“只要你有想。”
走出他们的小天地,顾清明依旧是铁面军官,盛绮丽仍然是医中圣手,本是不相关的人,却愣是牵扯在一起,铸就了一段矢志不渝。
两人往回走,两个人,不,外加担架上躺着的一个,总共三个人,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顾清明注意的是他们的走姿以及眼里若隐若现的凶光,脚步轻巧,只以足尖点地,不易发出声响,仿若侦察兵执行任务时的步伐,然后眼中凶气,含有杀机,一脸刚毅,不似寻常人,像是受过专门训练,带着某种目的接近,而这个目的往往带有毁灭性。
而盛绮丽关注的则是陌生的面孔以及担架上伤员的血迹,她每日与担架队的打交道,她很确信并未见这两人,再说伤员脚上绷带的血迹不像是从伤口处渗出,逐步扩散,反倒像是从外抹上,这才导致颜色的一致。
顾清明出手将盛绮丽拉至身后,小声道:“那三个人不寻常,小心。”
盛绮丽看向伤患成堆的医院,没有躲在他身后,贴近他,点点头,表情凝重,“如果把他们引开,你有把握都解决吗”
顾清明听完便知她的顾虑,抿唇,神色慎重却自信,“只要有遮蔽物,就没问题。”
她回握他长期拿枪的右手,下定决心,“好。”
这次盛绮丽走在前面,顾清明一脸平常的跟在身后。
她招手,拦下三人,“这边没有手术室了,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走这边去。”
抬担架的两人见来人是一名女医生,并未在意,只是看见她身后背手的军官时,手臂上的肌肉勃起,眼色微变。
盛绮丽假意走近看了一眼似乎是昏了过去的伤员,皱眉,急声催促,“伤得这么重,快”
然后向着顾清明,说得一板一眼,“这位长官,你先跟我一道过去,我再帮你把胸前的伤口重新处理一下。”
一人听罢,眼神渐变暗,转头,与后面的同伴交换信息,后面的人点点头。
盛绮丽与顾清明在前面引路,因为是小跑,顾清明一手捂着胸口,好似是怕伤口裂开。
远离了大众,最尾的那人操着奇异的腔调,谨慎地问,“医生,我们到底去哪里”
自以为的谈吐标准,其实正好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栗子小说 m.lizi.tw
顾清明捂住伤口的手自然垂落。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脚步加快,“手术室,快了,前面就是。”
顾清明反应迅敏,很快就跟上,后面两人毕竟还抬着一个大活人,脚步没有他们的利索,落了好几步远。
两人靠在拐角处,顾清明一手拿枪,站在最外边,半张脸隐在墙壁一侧,守株待兔。
他的枪法甚好,趁他们左右张望之际就凝神击毙二人,担架急速落下。
扬起一地的灰尘,躺着的人忍着屁股上的刺痛,翻身爬起,还未拔出枪就被顾清明的枪声又击倒在地。
三人本是抱着与医院同归于尽的必死决心,只是未料到,出师未捷身先死,倒是可惜了缠在腰上的炸弹。
顾清明准备出去,她拉住他的手臂,细声道:“再等一会儿。”
顾清明看出她眼中的忧虑之色,脸上覆盖上促狭,顺着她,“嗯。”
毛毛回家
1940年5月,预十师编入新组建的第十军序列,并开赴湖南沅陵整训。
一年后,即1941年,预十师奉命于9月开赴长沙东以北的金井布防,以阻击进犯之日军。此时日军也在酝酿发动第二次进攻,并于同年9月,正式启动战略,强渡两军对峙的新墙河,激战之后,10月5日,中**队又恢复原阵地。
这次征战史称第二次长沙会战。
学士桥沦陷,顾清明自请上战场,无奈被方先觉驳回,并以军令为由,授命护送久滞留于金盆岭的伤兵。
超乎所有人的预料,本以为暂时安全无忧的金盆岭,却潜伏着一批如狼似虎,嗜血成性的日军,他们在等待着恰当的时机,然后再伺机而动。
也幸好顾清明去得及时,才没有让敌军的计划得逞。
可战役之后,是惨烈的。
最终,前往金盆岭救援的湘雅医院护士长为了救父母皆亡的孤儿毛毛死在了日本人的抢下。
繁盛的树叶遮蔽了烈日当空,血染红了脚下这片富饶的土地,已断气的护士长挡在毛毛身前,一双手还紧捂住孩子漆黑的双眼。
随行而来的护士抱起孩子,红着双眼,哽咽着,诱哄他,“好孩子,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毛毛看了一眼护士姐姐身后正包扎手的军官叔叔,他知道,是这位英勇的叔叔救了所有的人,毛毛眨眼,舔嘴,道:“我叫毛毛。”
顾清明不光手挂了彩,小腿也被子弹划过,在医院包扎好伤口,本意继续回营复命,却被盛绮丽强行扣在了床上。
“躺着,休息”
“我没事情,不用多占一张床。”他想爬起来,被盛绮丽的一只手挡着。
“还没事情你知道吗,你差一点就中弹了再不好好躺好,你等着残废啊”她瞪着眼,有些气急,深吸了两口气之后,低声又念着,“再说了,我也不会嫁给残废。”
顾清明身体一僵,被她的后一句话怔住,眼睛张大着,忘记了合上,随后,回过神来,眼底一片星光璀璨,摇摇头,禁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她低着眉眼,无措地抠着指甲。
“没什么。”他按她说的,把头埋入枕中,乖觉地躺好,“我听你的。”
见他的动作,盛绮丽带着红晕,“这才对嘛”
顾清明躺着也不老实,尚未受伤的一只手覆上盛绮丽放于床边的柔胰,把玩着。
一旁躺着其他伤兵,见顾清明拉着漂亮女医生的手不放,开玩笑,“长官,你不要霸占着盛医生不放啊,我们这群老大三粗的单身汉看着可要眼红的”
另外吊着脚的也附和,道:“对啊,长官,咱这些见了,又要多一道伤口了。”
顾清明手拉得更紧了,偏不放。
邵胜走过来,看了一眼他们交缠的手,黯然,“盛医生,院长找。”
盛绮丽回以一笑,使劲掰开他的手,“好,谢谢”
临行之时,侧首,安抚,“我一会儿再来看你。”然后就离去。
顾清明脸上的笑意褪去,望着站在病床边未走的人,恢复冷峻。
邵胜顶着他冷冽的视线,伸手,“邵胜。”
顾清明头靠在软枕上,右手不方便,没有动作,冷然道:“顾清明。”
“顾长官真幸运,能得盛医生的相伴。”邵胜说得酸味十足,他就是不甘心。
“是我的幸运。”
他的目光划过顾清明包扎好的手和脚,轻笑,“那顾长官可要好好休养,万不能以后落得个行走不便。”
顾清明并不理会他的针锋相对,敛眉,“轻伤,不严重。”
邵胜在他这儿得不着口头好处,轻哼一声,转身就走,“好好照顾她。”
“不用你操心,我会的。”
盛绮丽蹲着身体,双手拉着毛毛的小手,摇摆头,像是电动娃娃,吸引毛毛的注意,直到见他双眼放光才停下,“你就是毛毛吗”
毛毛点点头,怯声回答,“嗯。”
她睁着眼,毛毛的小身影倒映在她眼中,“那一会儿,你跟着阿姨,去阿姨家住两天好吗”
毛毛不说话,她轻抚他柔软的头发,看着他,恳切地问,“毛毛,你说好吗阿姨家还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弟弟哦,他们可以跟你一起玩。”
毛毛玩着自己软软的手指,眨着天真不谙世事的眸子,有些期待,“真的是一模一样吗”
“是啊,阿姨不骗你。”盛绮丽进一步保证,明媚温暖的声线中掺合着令人信服的力度。
“那好吧。”
盛绮丽搂住他的小身子,爱怜地道:“毛毛,真乖”
牵着毛毛,拍打朱红色的大门,开门的竟是胡家奶奶。
盛云长和盛云沙已经两岁了,正在院子里你追我,我追你的嬉闹着,看见姑姑,两个小家伙咚咚咚跑过来,扒着她的双腿,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叫道。
“姑姑”
“姑姑”
毛毛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箩卜头,睁着一双干净明亮的大眼睛。
盛云沙最先看见毛毛,他小步靠近毛毛,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拉住毛毛,嘟嘴,“小哥哥,我们一起玩。”
毛毛不说话,只点点头。
“胡奶奶,湘湘和承志呢”
胡奶奶看着玩闹的三个孩子,若是平安还在,也有那个孩子一般大了吧。
“他们出去置办东西了,让我过来帮忙照看一下这两个细伢子。”
她左看右看,除了做工的妇女,没见其他人,“那湘君姐呢”
“她也来了,在屋里呢。”
盛绮丽眼神一闪,皱眉,“那我要不要带毛毛出去一下”
胡家奶奶知晓她的意思,摆手,“不用,现在湘君好多了,不会随便认孩子是平安。”
“好事啊,这样下去,湘君姐肯定会走出来的。”她也希望胡湘君早日康复。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你说毛毛啊,他父母去世了,被护士抱回医院。院长说,福利院还在整修中,就让我先领回家住两天。”
陪着胡家奶奶聊了一会儿,拜托她看顾一下三个孩子,盛绮丽就起身回了房。
胡湘君在屋里做了大半天针线活,有些乏了,就出屋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三个孩子还在围着石桌转圈圈,银铃般的笑声敲击着胡湘君的心窝。
神情恍惚,以前平安也是喜欢围着桌子跑,边跑,边回头,喊:“妈妈,快来追我”
平安好坚强,跑得急了,摔在地上也不会哭,只自己爬起来,还记得拍怕衣服上的尘土。
“对了,我的平安呢,平安在哪里”癔症重犯。
胡湘君四处瞧看。
正巧,毛毛跑累了,停下,红着一张小脸儿,歪着头,好奇地盯着不远处的阿姨。
胡湘君也看着毛毛。
对,平安跑累了,也是这么看着她的。
平安回来了
胡湘君挂起久违的笑颜,绊着脚,奔过去,抱起毛毛,亲了一下毛毛的嫩嫩脸颊,有些急促说道,“平安,你回来了,妈妈好想你”
毛毛任由她抱着,不说话。
“平安,我是妈妈啊,你不认识了吗”
胡湘君抱着毛毛不撒手,“平安乖哦,等跟小姨,姨夫,盛姨说了再见,妈妈就带平安回家妈妈做了好多新衣服,就等平安回家穿。”
胡家奶奶,盛绮丽,盛承志,胡湘湘,四人面面相觑。
送走他们,各回了房。
哄睡盛云长和盛云沙,胡湘湘坐在床边生闷气。
盛承志给两个小家伙盖好被子,“湘湘,你怎么了”
胡湘湘绞着被角,不想搭理他,盛承志腆着笑脸,坐过去,“湘湘,告诉我,怎么不开心。”
胡湘湘甩开他的手,说的心焦,“如果没有毛毛,我姐怎么会又犯病”
盛承志笑意僵在嘴角,也没有再去拉她的手,虽说她没直接提及盛绮丽,可她说到底还是在生盛绮丽的气。
他心中硌得慌,喘不过气来,“湘湘,这不关毛毛的事,谁会知道今天恰好奶奶她们就在这儿呢。”
胡湘湘反正就是无理取闹,她的火不能向别人撒,总可以点在盛承志的身上,“反正我姐是不好了,还因为是我们的缘故,你说,这让我怎么向姐夫交代。”
“这样,也未尝不好。”
“什么意思”她看向盛承志,不懂他为何如此说。
盛承志拖鞋,上床,背对着胡湘湘,“有了毛毛,我们还可以暂且留下云长,我是舍不得我儿子。”
胡湘湘默认他的话,孩子两岁了,是她怀胎十月,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宝贝,她也舍不下。
“盛承志,你这样说,不是毁了约定吗”
他翻身面对她,把她拉上床,“我没说毁约啊,我不是说暂且吗,哎呀,你别操心了,到时候再看吧,我们先不提这个事情,夜深了,现在得努力给云长和云沙生个妹妹。”
胡湘湘被压在身下,挣扎,红了脸,“没个正经”
“嘘,小声一点,待会儿把孩子吵醒了。”
甜蜜生辰
盛家在长沙并没有什么亲戚,从前与他们交好的世家要不趁火逃离了长沙,要不就是在文夕大火后没落了,再不见其影踪。
今日是盛绮丽的生辰,若不是盛承志不断地在她的耳畔提醒,她或许早就忘记了今日的特殊。
来的人也不多,就胡家,还有医院里的一些同事。
大多都是熟悉的人,胡湘湘就没有勉强自己端出主人的姿态来招呼客人,她本就是闲不住的主,内心挣扎了许久,就任孩子们在院子里自在玩耍,脚步不停地往厨房去。
盛绮丽是寿星,完全不用她插手,府里雇佣的工人以及厨娘便会把一切办得妥妥当当的。
秋意来袭,不冷不热,正是出游登山的好天气,若是没有炮火的侵袭,那就更好了。
一院的落叶早就在清晨被清扫干净,掀开被掩埋了一夜的灰白色的地面。
毛毛活泼了些,与盛家双胞胎追逐得高兴,跑至她身边时,软软的小手拉起她,漆黑的眼球里绽放着繁密的星光,“盛姨,生日快乐”
盛绮丽恍惚片刻,笑容中掺杂着小孩子看不真切的悲凉,毛毛应该就是毛毛,平安
...
也只是平安,可现在他们却一片混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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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着毛毛因奔跑起汗的脑袋,“平安真乖”
毛毛点点小头,他仿佛适应得很好,也把自己当作了薛平安,喊胡湘君为妈妈,喊薛君山为爸爸。
双胞胎也不甘人后,奔到盛绮丽脚边,抱着她的双脚,眨巴水汪汪的大眼,齐声道:“姑姑,生日快乐”
盛绮丽蹲下身,逐一亲过他们粉嫩的脸颊,“都是乖孩子。”然后推手,“你们,去玩儿吧”
三个小萝卜头童音悦耳,“好”
她小步走近正与胡长宁以及医生们聊得愉快的盛承志,温言道:“承志,你先过来下。”
盛承志说了声抱歉,起身,跟着盛绮丽朝外走。
停在安静处,他问,“姐,你找我什么事情”
“人都来齐了,招呼客人入席罢”
不料,盛承志却高深地摇了摇头,细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还差一个人。”
盛绮丽不知他葫芦里买什么药,虽不解,但并未追问差谁,反正她请的人都到了,或许还差盛承志生意上的朋友,她不好奇,只一脸平淡,“哦。”
盛承志望天色,“应该快了,姐,待会儿人来了,你帮我迎接一下。”
她无所事事,也就答应好。
故意抱手靠在离大门近的大树旁,不错过敲门的声响。
呆站了有几分钟,果真听见规律性的敲门声,她不做多想,站直身体,缓步靠近目的地。
门房机灵,很快就开了门,随着门缝的渐宽,门后逆光站立的身影愈加明晰,盛绮丽本是淡然含笑的脸也随着来人渐渐清晰的俊容而变得越来越精彩纷呈,并同时画上最清美的妆容。
顾清明背着手,眸色似天边布满星辰的璀璨星海,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静静等待他的人,视线如钩子,紧勾住她温暖如晚春的目光,一抹笑挂在冰雪消融的冷面上,仍旧背着手,步步走向那娇娆的女子,然后再伸出手臂,用力环住,仿佛此刻他拥有了全世界。
盛绮丽闭上眼,靠在他足够宽广温热的臂弯,翘着嘴角,享受他能给的整个宇宙。
顾清明长舒了口气,下巴在她的颈侧轻磨,低沉着且沙哑着声音,“生日快乐。”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来自内心最深处的重量。
门房傻愣愣地望着他俩,小姐和这位长官
甜腻了半晌,他们终于分开,盛绮丽仰首,“你不是在军中吗”
顾清明大拇指摩擦着她的脸颊,声线波动,“你生日,我舍不得缺席。”
说得缱绻,神色却稳重。
她盯着他清瘦的面颊,不掩饰探索,在不小心瞥见他泛红的耳背,这才噗嗤一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害羞呢,原来”
她两步走离顾清明,笑意更深,“是脸黑了,看不出来”
顾清明怔了半秒,耳朵更烫,清嗓子,一本正经,煞有其事地点头,“是又黑了些。”
莫名就戳中她那根稍显奇葩的笑点神经。
盛绮丽听罢,急忙用手捂住嘴,差一点点就要捧腹大笑,她强忍住奔腾的笑意,双肩耸动。
他走近,拿下她捂嘴的手,叹气,“真拿你没办法,进去吧。”
她眼角沁出了水润,低头闷笑,“走吧。”
左手坐顾清明,右手坐邵胜,盛绮丽被夹在中间,却不见尴尬,反倒是邵胜有些坐立不安。
桌上有一道辣炒鸡胸肉,她尝了一口,鲜辣美味,口齿留香,于是便多夹了几筷。只是她毕竟不是原著居民,这道极辣的菜有点超出她承受的范畴。辣味其实就是一种刺痛,适当的量则会给人以美的享受,可若超量了,那对某些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疼意开始在口腔中肆虐,盛绮丽捧着凉开水,小口含在口中,缓和那股难言的难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很快,小半碗凉水下肚,嘴里还是一片火辣。
她埋首,小声呼哧。
顾清明皱眉,搁下筷子,拉起仍在与辣椒怪兽作战的盛绮丽,“各位慢用。”
盛绮丽先是看了一眼微皱着眉头的顾清明,接着又抱歉地对桌上的人点点头,“慢用”然后脚步稍乱地跟上他。
邵胜脸色霎时铁青,仰头就喝下一杯烈酒,甘冽的酒顺着嗓子滚至胃部,一路火烧,烫灼了停一下又跳一下的心脏。
出了大厅,走在前方的顾清明突然顿住脚步,“厨房在哪边”
五指交缠,拉着顾清明,没有停下,反而是走在了前头,“跟我来。”
很快,他们就到了厨房。
无人。
顾清明眼神如雷达四处扫视,最后目光停在了碗柜最上层,一个木瓢,一篮手工面条,他伸手,轻而易举就拿到木瓢。
用瓢在缸里盛好水,握着瓢把,递到盛绮丽的嘴边,“漱口。”
她辣得双眸朦胧,听话地抱着瓢就漱口。
咕噜咕噜之后又吐掉,没一会儿,一瓢水就挥霍完全。她觉着好受多了,口腔不再刺痛,就唇上还带着火辣。
松开手,见顾清明还想舀水,摆手,“不用了,好多了。”
被辣得艳红的双唇犹沾惹着几粒晶莹剔透的水珠,她不觉,伸出粉舌,将唇上水珠舔净。
顾清明眼神顿暗,黑雾氤氲,深不见底,他喉结下滑,似在吞咽什么,张嘴,声音粗糙黯哑,“好。”转身就将瓢放在案板上。
盛绮丽手背微凉,便将手背贴与发烫的唇上,降温,一双波光潋滟的瞳眸则显得尤为动人,她不觉此刻的自己多像只待宰的小羊羔,只温润着眼仰视他。
水润晶亮的眸子,多了俏皮,多了迷糊,但却又是另一番风情。
不管何种,都独属眼下的人。
顾清明眼底之下似有火烧,越来越旺,似乎就要突破雾气,凌云而上。
他将盛绮丽的手移开,低头,哑着嗓子,道:“我帮你。”
气息扑打在她的粉面,像羽毛轻挠,痒至心扉。
顾清明埋首,冰凉的唇贴上她的火辣,冷热交替,两人皆是一颤。
盛绮丽以为他说的帮,是以他的手给她降温,却不料,最后是这个帮法。
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他的吻技愈发好,只盛绮丽还停留在原地,被动接受。或是心醉了,她不甘每次都是由他主导,这次竟主动绕舌,勾缠,她有了提升,却换来顾清明发起又一番更加猛烈的唇舌相争。
天翻地覆之后,盛绮丽再一次不争气的腿软,后悔啊。
顾清明唇没离开,贴着她,微微喘气,“还辣吗”
“不了。”她可不敢再让他帮了。
浅吻着她的额头,“你昨夜吃面条了吗”
“没有。”她也是今日才从医院赶回家的,昨天忙了一天,没时间也没精力去讲究这些,更何况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吃过那一晚唤作长寿面的面条了。
顾清明放开她,沉沉一笑,“那你等我一会儿。”
随后就往刷得干净的锅里盛水,点了火向灶里添柴。
盛绮丽大概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弯腰想帮他把枝桠状的柴卷成一小把,被顾清明阻止,“容易划手,交给我。”
她点头,心柔成了一滩水,“好”
见他为了煮一碗面,生疏地吹火,添柴,皱眉忍受呛鼻的烟灰。
他也曾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如今为了她,他愿意摒弃君子远离庖厨的陈旧观念,挽起袖子,学做厨师。
心中没有感动那是假的。
随着蒸汽的渐渐飞腾,水也开始冒泡沸腾。
他起身从碗柜的最上层拿下编织篮,下面,捞面,整个过程不让盛绮丽费一点点的力气。栗子小说 m.lizi.tw
把一碗面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案板上,筷子搭在碗口边。
他背一只手,遮掩他手上沾上的柴灰,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好了。”心中忐忑,却暗自期待地盯着她,“我第一次煮面,也不知味道怎么样。”
面条煮得太久已经糊成了一团,而且似乎也忘记了放盐,错把醋当成酱油倒,盛绮丽满嘴酸涩,可还是不停地把面条挑开,往口中送,边吃边点头,模糊着声线,“好吃”
顾清明笑得清朗,忐忑的心终于放下,他又拿碗盛了面汤,俯首,细细吹凉刚沸腾不久的热水,放于一旁,怕她吃急了,噎着。
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眼角的一滴泪珠悄然滑过脸庞,直流淌入心的最深处。
还剩最后一口,顾清明突然侧头靠近她,呼出的温热气息全数扫在她敏感的颈侧,诱哄道:“给我尝一口。”
盛绮丽紧紧抱着碗,摇头,如孩子般模样保护着食物,“不行,这是我的长寿面”然后就把最后一口送入嘴中,生怕别人来与自己争抢。
顾清明也不是真的想要吃,只是仿佛入了魔,就想要逗逗她,见她小气的样子,从后搂住她。
“小心,别噎着了,我不跟你抢。”
“那你每年都要煮给我吃”
“好”
此一刻,两个一贯严谨,思虑极多的人都如孩子般天真允诺。
长沙梦断
邵胜换下了一身白衣,穿上了寻常衣物,站在浅笑嫣然的盛绮丽跟前,她的身后喧嚣不断,人来人往,带着他所追求的一世安好,可是他终归是参与不进。
已经决定了,就要慷慨地放手,自己对她来说,本就是匆匆过客,不是吗
他一脸黯淡,笑得勉强,“盛医生,我要走了。”
“要走了啊。”桂花飘香,盛绮丽站在树下,几粒浅黄色的桂花落在她肩头,“一路顺风。”
人美,景美,可他却感觉心在淌血,不但如此,一边还要假装玩笑,“这么干脆如果你能客套地挽留我一句,我都认了。”
”
盛绮丽心里装着其他事情,没有心思与他客套,“早走也好,长沙最近可能又要打仗了。”
“你的顾长官说的”
提及顾清明,她就一脸幸福之色,笑着摇头,“不是,我猜的。”
她的甜蜜灼烧着邵胜的眼,声音渐渐苦涩,“你猜的做不得准。”
盛绮丽昂首,蔚蓝色的天空,就如宝石般瑰丽而明净,但是却终究比不过宝石的晶莹剔透,因为,时不时一个个黑点便会在天边出现又消失,破坏了全部的美丽。
她喟叹,“但愿吧。”
1941年12月日军第三次向长沙进犯,预十师被列入了固守长沙部队的序列之中。新墙河战线又再一次迎来了日军的炮轰。
小兵一身炮灰,神色焦急,呼吸间,语速极快,好似不敢耽误一秒钟,“伤员太多了,根本就运不回来,我们急需医生和护士。”
不少医生与护士听了兵士的话,皆主动站出来。
“我去”
“我去”
“我也去”金凤走进队伍中,大声宣告。
“我也去”盛绮丽已经提好了医药箱,站出来。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凌晨到达了目的地。
“金凤,赶紧,准备酒精和棉花。”盛绮丽一边吩咐,一边极快地就穿好灭菌服。
“好”
“陈护士,量一下血压。”
“好。”
临时搭建的手术室设备简陋,没有电灯,只能护士们手高举提着灯,为医生照明。
房屋因炮火的轰炸而不断晃动护士们提着油灯也跟着晃悠,盛绮丽稳住心神,忘却所有,只看得到手中的手术刀以及刀下伤重的病人。
“我在坚持”方先觉挂断司令部的电话。
这时顾清明冲了进来,一手搭在桌上,撑住自己疲惫欲倒的身体,边喘气,边说道,“师座,三十团的阵地,被日军几番猛攻,严重减员,请求派兵增援”
方先觉这边正为增援烦恼,一听此,紧皱着眉,拔高了声音,“他们团长呢”
“阵亡了,副团也阵亡了就连修械所附近的阵地,也已经只有二营在死守,伤亡很大”
方先觉咬牙,点头,“刚才总部打电话来说,截获的日本文件已经解密出来了,日军第六师团,弹药已经很不足了,他们之所以猛烈地进攻,是想速战速决,只需要把敌人的先头部队挡在我们的防线之外,就会拖垮他们”
拖垮拖垮,顾清明怕来不及了,他皱着眉,眉心处镶嵌着一道深长的沟纹,“可是我们的人已经不够了”然后他摇头,语调上扬“我们连阵地上的尸体都来不及收,活人只会越来越少,我们怎么守得住啊”
“报告”又一士兵跑进师部,一跑近他们,就在地上摔了一跤,顾清明赶忙扶起他。
“你是哪个团的”
士兵向方先觉敬了礼,气喘着声音,“报告,我是,我是二十九团二营的,整个营只有二十人了,电话也打坏了,副营长让我过来,请求支援”
顾清明眸中波动,混杂着不少的焦虑不安,他看向方先觉,等待上峰的决策。
“援军还没到,等人到了,我一定派人来。”
士兵听罢,都快哭出来,等人到,兄弟们早都阵亡了,“人也打光了,弹药也打光了,金盆岭,金盆岭守不住了”
顾清明听完,眼神突变平静悠长,只瞳孔越发幽暗,他背着手,走近方先觉,额上青筋尽显,手如闪电般急速抬起,敬礼,然后斩钉截铁地道:“师座,我愿意带领身边的后备人员前往金盆岭支援”
方先觉狠拍桌子,“顾清明,你去,你去就是送死”
他推开顾清明,吩咐卫兵摇电话,“请求炮火支援,轰炸金盆岭阵地”
“等等”顾清明拦截卫兵的动作。
方先觉怒吼,“你要干什么”
“二营还在阵地上,你不能轰炸自己人”
“金盆岭背后就是长沙城的南门”方先觉气红了眼,“它丢了,这长沙城还怎么守”
顾清明又近了一步,提高声音,坚决地道:“我可以带领去支援,掩护他们撤下来,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方先觉背过他。
顾清明招呼刚才报信的士兵,“你跟我来”
“是”
“来人”
“是”
方先觉皱着眉头,“你带领一队人,务必要保护好顾清明”
士兵敬礼,铿将有力,“是”
“盛医生,你必须休息了”盛绮丽被护士们强行劝下手术台。
但是她却没有如他们所想的那般休息。
帮忙扶过担架,看着担架进了手术室才会安心。
擦掉鼻尖的汗珠,俯瞰着躺在担架上出气比进气还多的伤兵,默默祈祷,希望你会没事。
即使抹去汗水,可马上又会新起。
她的脸上汗水横流,额头也不知在哪儿蹭上了痕迹,水迹划过,一白一黑,对比鲜明。
炮弹时刻在身边炸响,她望着灰暗的天空,战机轰鸣,根本分不清谁是中方,谁又是敌方。
“快,这边”顾清明带领着一行人,直接跑过盛绮丽。
天上还在陆续抛下炮雨,可她顿时就直挺挺地站在原处,双手握拳,眼神跟着顾清明的背影奔走,不敢眨眼,就怕一个闪神就彻底不见他的踪影,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她都心安了。
嗓子发痒,想叫住他,最后还是归为目送他远去。
轰
一颗炮弹正落在她的前方,她眼睁睁地看着青灰色的炮火云一下子吞噬了顾清明的背影,青烟升腾,而心却控制不住,咚的一声,沉入谷底。
跌得越快,痛得越久。
顾清明,他
呼吸已变得不再重要,明明肺缺氧得都在燃烧着抗议,可她的身体却冷得让她发颤。
浓烟向她蔓延,灼烫的泪水瞬时就从眼眶中滚滚而下,拍打着灰白的脸庞,然后她就这样流着泪,站在生与死的边缘,义无反顾地冲进未散的烟雾里,脚步凌乱,一边慌乱寻找,一边声嘶力竭的揪心哭喊,“顾清明顾清明”震天动地,神鬼皆醒。
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炮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浓烟向她涌来,仿佛要扼住她纤弱得不堪一击的咽喉。
已经迷失在滚滚硝烟里,可前方的路又在何处你又在何处
没有没有没有
心破裂,痛得她根本呼吸不过来,嗓子也被浓重的烟灰呛得干哑,“咳,咳”每咳一声,肺就颤动不断,她忍着呛鼻的尘雾,继续踉跄着奔跑,“咳顾清明”
绝望绝望绝望
突然
一只有力的大手划破迷障,将她拉出迷雾。
顾清明静站着,如苍劲笔直的大树,眺望着心底最珍贵的人。
眼底黑亮,流光溢彩。
他的身后是翻涌的烟雾,它们扭曲着一张丑陋的面孔,咧嘴阴笑,等待猎物的自投罗网。
可他就这样深看着她,屏蔽了除她之外的所有,为她带来世界里最后一片宁静。
绝望变希望。
她仿佛逃离了地狱,骤然看见了人世间夺目的光芒。
泪还在汹涌,可她已管不了。
身体跟随心的本能,一头就扎进他的怀中,头脑一片空白,只有顾清明。
口中念着顾清明,眼中映着顾清明,心中还是顾清明。
本来就沾血的衣袍上又多添了厚厚的尘土,脸当然不能幸免,覆上了一层又一层残酷无情的灰色。
“别哭”顾清明心揪着,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拭她眼下的泪水。
泪水模糊,哽咽不停,“顾清明。”
“我在。”声音低缓如流水,路过小溪,经过江河湖泊,流过大海,可都不是终点,它又继续缓慢流淌,耐心寻找归寂之所,最后才发现,原来一直寻找的就是融进她的心海,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心安。
“顾清明。”
“我在。”
在此刻,他们无暇去管对方为何会来这里,又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只一心庆幸,还好,还好,你没事。
顾清明拥她入怀,仿佛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去拥抱她,她在怀中,便一切都足够了,“乖,别哭,我得走了”
他没说要去哪里,但盛绮丽已经猜到他去之地的凶险,她最后紧抱他,没有停止哭泣,心中下了一个决定,抽泣着,用了她毕生的勇气,“我等你回来”哽咽,“娶我”
顾清明的心狠狠地颤动着,眸底一片昏暗,那是山崩地裂之后的沉默寂静。
他松开手,亲吻她的额头,沉重着一颗心,点头,“好”
此次战役,他不知是生还是死。
可他一直知道,他舍不得让她一个人
枪弹在薛君山的胸膛开了花,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胡湘君,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没有后悔从刘明翰手中抢过她,没有后悔只爱她,他看见平安奔跑在芦苇丛中,还是小时候的模样。
“爸爸”
他答应,“哎,乖儿子”
他抵在树旁,顾清明扶着他,“薛大哥,薛大哥。”
“湘,湘,湘君。”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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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我明白,薛大哥,你要撑住”
“湘,”
眼看着生命在他手中流逝,顾清明双臂似有千斤重,他屏着呼吸,咬着牙,艰难地松开手,用力拔枪,红着双眼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再见了,我的新娘
然后怒吼,“冲”
灯光在摇晃,人在摇晃,两行泪水突地滚落,越来越多,越流越狠,湿了整个面罩。
保持清明
她苦睁着双眼,伸手,冷静自持,“镊子”
护士从盘中拿出,递给她。
站在正前方提灯的金凤,终于看见了她一脸的泪水。
“盛医生”
“我没事,继续”
1945年8月15,日本正式投降。
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1966年5月至1976年10月,
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
绮丽,我爱你。
再见
泪一滴滴,晕开了信上的墨迹。
“顾清明,你混蛋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独自旅行
有的时候人们不得不去埋怨上天,你以为的奇遇在某些人的眼中可能根本就是狗屎一堆。先是不顾他人意愿,强行将人推回从前,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之后,又像个没事儿人,拍拍屁股,哦,对不起,好像拉错人了,然后再把遗忘了的某只小虾米从时间的荒芜中拽出,挖着鼻孔,假作正经,这是你必须要经历的一劫。
盛绮丽真的很想竖中指,靠,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儿吗
她红肿着一双眼,埋头喝粥,熟悉的家具,熟悉的地板,熟悉的时代,可就觉得心怎么空了一大处。
盛绮丽无意识穿越,无意识再回归,睡了一夜,就仿若只是做了一场关于1938到1944的春秋大梦。
同住的赵倩倩一边啃着油条,一边抱着平板,咂嘴,“太帅了,太帅了。”
她呛了一口,实在忍受不了赵倩倩一直重复的花痴样,“倩倩,你可以消停一会儿吗正吃饭呢”
赵倩倩将椅子移到盛绮丽身旁,将平板共享,屏幕上挂着一张穿着军装的帅气男士照片。
“绮丽,你看,我的新一届男神,顾长官”
“咳咳,你说什么顾长官”盛绮丽这下是彻底被呛住,心跳得厉害,抢过平板,仔细端看。
她一张一张地翻阅,冷峻的面孔,清冷的气质,似曾相识的名姓,可是,这不是他。
赵倩倩兀自沉浸在她的臆想中,完全没有察觉盛绮丽的反常。
“帅吧,以前推荐你看,你还不看呢,现在发现我家男神的魅力无边啦”她捂着脸,“每次重新看一遍,我的就蹭蹭蹭往上涨,好想变成湘湘,替顾长官生猴子。”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盛绮丽不发一语,沉默着,连空气都静默了。
赵倩倩终于发现了她的沉默寡言,以前也话少,可是没现在这样闷,一脸询问,“怎么了”
盛绮丽苦着一张脸,扯着嘴角,“我说,我昨晚梦见和顾清明谈恋爱了,你信吗”
赵倩倩撇嘴,“你瞎扯,你连战长沙都没看过,还怎么跟顾长官谈恋爱啊”
她说的是顾清明,而不是顾长官,可神经粗壮的赵倩倩毫无所觉。
她惨白着一张脸,埋头,不让赵倩倩看到她眼里泛滥的泪水,“是啊,我电视都没看过,怎么会记得他们的名字呢。”
这天,盛绮丽将她自己关在了房间一整天,电脑屏幕里上演着他们的爱恨情仇,她翻遍了所有的剧情介绍,找遍了所有的电视解读,盛绮丽这三个字都与战长沙没有一丝关联。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战长沙。
她的顾清明在1942年离开了,而胡湘湘的顾清明却一直活着,并且活得很幸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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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静躺在腿上,她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看了一夜,企图在陌生的剧情中寻找蛛丝马迹,眼下熏上一片青色,却毫无所获。
她背着包走出嘉兴,飞向长沙,独自一人,探寻了南正街,碧湾街旧址,爬了岳麓山,走了湘雅医院,可它们都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77年的时光,她找到了,又错过了。
正是盛夏,从长沙坐火车到重庆,一下火车,一大股火辣就向她席卷而来,连脚踩在地上,都还能感受地面传来的热度,火炉不愧是火炉。
火车站出口,有顶着汗水,拿着牌招揽住宿的本地居民。
走过一个便叫唤,“小妹儿,住不住宿,我的有wifi,有空调,有热水器。”
盛绮丽摆摆手,笑得真切,“谢谢,不用。”
她早就在网上订好了酒店,查好了路线,也缅怀,也散心。
他们说,再难过,再想念,也要学着勘破、自在、放下。
她望着重庆高远的晴空,微笑。
可说得简单,做起来,似乎很难实现。
所以她只有静等。
等一个人,等一段旧时光。
因为她始终不相信,他们的缘分会这么浅淡。
在冷饮店停下漫无目的的步伐,擦掉汗水,朗声道:“老板,来一杯冰镇梅子茶。”
三十岁仍旧年轻靓丽的女人笑得一脸热情,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的至亲好友一般,“美女,要大杯的还是小杯的”
盛绮丽看了看天气,也笑着回应别人的热情,“大杯的,多加冰,谢谢”
夜色悄然降临,灯红酒绿的城池,却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自己。
她已经学会了吃辣,闲晃着,找了一家露天的火锅店,一个人,叫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一边流汗,一边哭。
好辣,好辣。
皇城脚下
刘丽泪眼模糊地看着两年未见的大女儿,“绮丽,你终于肯来北京了”
她递出纸巾,望着繁华的大都市,这是首都,也是盛强最后停留的地方。
“总要来看看爸拼搏了半辈子的地方。”
刘丽有瞬间的怔愣,是她背弃了相守一生的誓言,“绮丽,你还在怪妈妈另嫁吗”
盛绮丽主动拉过她即使妥善保养却仍旧带着细纹的手,摇头,“妈,您说什么呢,我从来就没有怪过您,我想爸也希望您幸福。”
“对,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不提这些。”她把身边八、九岁的男孩儿推到盛绮丽的面前,“绮丽,这是浩浩。”
浩浩,她当年冒着生命危险也要生下的孩子。
盛绮丽摸摸他的头,掌心之下的触感,不似其他孩子的柔软,她想发质是随了他亲爸吧,根根竖立,就如刺猬般蜇人。
“都长这么大了”
浩浩不适地摆脱她的手,翻白眼,不想看她。
“浩浩,叫姐姐”刘丽见他没有反应,推他的小胳膊,“以前不是给你看过相片吗”
刘丽笑得尴尬,“这孩子,不好意思。”
她无所谓浩浩的态度,不好意思也罢,怀有敌意也好,她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妈,没事儿,这个年龄的孩子,是有些害羞的。”
浩浩听完,暗自撇了撇嘴。
“绮丽,跟妈妈回家住吧”
“不了,妈,我来之前,已经跟姥姥、姥爷打过电话了,两位老人家恐怕现在还在家等着我呢。”
刘丽一手插进衣兜里,耳朵上亮闪的耳钉差点闪花她的眼。
“那我送送你吧,这里不好坐车。”
浩浩站在一旁,好不耐烦,一直拉着刘丽的衣角,将昂贵的衣服扯出了难以消散的褶皱,“妈妈,你不是说一会儿还要陪我去博物馆的嘛”
“这”刘丽两面为难。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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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一脸为难之色,盛绮丽抓紧背包带,笑了笑,“妈,您陪浩浩去吧,我待会儿坐出租就可以了。”
“好,好吧。”
“来,绮丽,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年近古稀的陈云梅不停地往盛绮丽碗中夹菜。
“姥姥,够了,够了。您也快吃”
盛绮丽将一些易嚼易咬的菜移到二位老人面前。
姥姥、姥爷一头银丝,比前两年更添了些老态。
老人家吃晚饭吃得早,吃完饭就喜欢到小区里四处转悠,消消食。
盛绮丽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清凉的裙子,扶着二位老人,一起散步。
一路上碰着不少姥爷以前的战友,姥爷经不住象棋的诱惑,转了一半的路程,就与下象棋的老爷爷们坐成了一团儿。
北京的天儿热,她们只是多走了一小段路,身上就起了薄汗。
正好,前面有一张可供休憩的林荫长椅,
“姥姥,咱们歇会儿吧。”
陈云梅走得稳当,听盛绮丽那样说,还以为是她累了,点头,“好。”
现在经济发达了,年轻人出门就坐车,多走两步就嘿嘿气喘,不像他们那个年代,去一次市集都要从凌晨五点走到早上九点,跋山涉水,还不带疲累的。
盛绮丽扶着陈云梅坐好。
“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脚力还比不上我这个老太太。”
陈云梅头靠在椅背上,盛绮丽斜侧着身体,抬手,轻捶陈云梅的肩,“姥姥是宝刀未老,我可赶不上。”
“小丫头片子,贫嘴。”
见陈云梅双肩放松,她手上的动作改为揉捏,一边笑的促狭,“我说的可是实话。”
祖孙俩坐在阴凉处,一边看老大爷们下围棋、象棋,一边看老太太们跳健身舞,倒也闲适。
陈云梅看得起劲,盛绮丽却昏昏欲睡,她将手肘抵在身旁的扶手上,手掌撑住头,闭眼浅眠。刚开始她还能听见头顶鸟儿欢快的啼叫声,以及周围节奏明快的音乐声,可不一会儿,神思越来越迷蒙,就陷入了周公摆的棋局。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鸟儿尚还在歌唱,人声也愈渐鼎沸,而此时夕阳已经西下,只在天的尽头抛洒下最后一抹橘黄色的光晕。
天色渐沉,阵阵清凉的微风拂面,却道,正是散步闲聊的大好时光。
陈云梅左边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位与她年龄相差无几的慈祥老太太。
盛绮丽撤下酸麻的手,一直抵着扶手的肘部,因为长时间的挤压,留下一个红红的印记,动了动肩,用另一只手细揉着发酸的手肘。
两位老太太正相对着谈话。
“云梅,这就是你常提的外孙女儿,绮丽吧,真是个标致姑娘”老太太笑得和蔼可亲。
她将手交握放于并拢的双腿上,腰背挺直,侧首,浅笑,“奶奶好”
“哎”
陈云梅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眼角的皱纹加多了几道,摇头,“这孩子,光长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不让人省心,都二十七八了,还磨蹭着,不处理自己的终身大事儿”
老太太和陈云梅年轻时候就交好,自然是知晓盛绮丽的身世。
她脸上笑意加深,“云梅你也别多操心,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他们自有想法,我们当长辈就给他们把把关儿就成。”接着叹了口气,“我那大孙子,比绮丽还大上两岁,可一直不开窍,一天到晚就呆在军营,今儿要不是被他爷爷一个电话从军区召回来,我看呐,他还不舍得回来,可这好不容易回来看老人家一眼,你看,这会儿又说去跑步,不陪我这个老人家散步了。”
盛绮丽包里的电话在震动,她跟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就拐进了树林中。
陈云梅看着外孙女高挑修长的背影,睿智的眼中写着怜爱,又转头,“就以你家小顾的条件,你愁什么愁,人长得整齐不说,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我是你的话,做梦都笑醒了。”
有时候外人只见到光鲜亮丽的外表,却无法理解近旁人的几许无奈。
老太太瘪着嘴,“唉,我们这一辈儿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跟他找了好几个年龄相当的姑娘,他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前两年,还会和对方见一面,可现在呢,索性连面都不见了,直接赖在军营里。我私下里曾问他到底有没有中意的姑娘,每次,他就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多说,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都说别操心了,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造化。”
前方跑过来的高大年轻人,穿着白色t恤,灰色宽松短裤,顶着一头清爽的寸板头在两位老人身旁停下。
陈云梅望着他冷峻的脸,“哟,小顾来了”
他颔首,未笑,只清冷地道:“陈奶奶好”
老太太扶着扶手起身,“那好,云梅,我就先走了。”
陈云梅微笑,“好,我等等也走了。”
他扶过老太太的手,牵扯嘴角,笑得浅淡,“陈奶奶,再见。”
“走吧,绍桓。”
他目光深沉,锁向不远处的小树林。
正值盛夏,树叶长得极为葱郁,小鸟在林间飞舞跳跃,叫得好不欢畅。
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他点头,“好”
我的新娘
盛绮丽心中一紧,整个人好似被拉拽着直往下坠,她匆忙与赵倩倩挂断了电话,走出小树林,朝长椅奔去。
可是长椅上就只剩下一头银丝的姥姥。
只有一个人
埋头,嘴边渐拉扯出一抹见之断肠的苦笑。
面上在笑,心中在哭。
她一身荒芜,好似是拖着沉重脚步,独自走在贫瘠的戈壁,世界一时大雪纷飞,一时烈日当空。
“打完电话了”
双手无意识地颤抖,回答,“嗯。”
顾绍桓扶着老太太,一路沉默寡言,神色较之往常更加深不可测。
猛然,他停下迟缓的脚步,眼色一沉,瞬间闪过黑潮,“奶奶,您在这儿等我一下。”
说完,抿着唇,不带犹豫,转身大步往回走,脚步起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甚至是跑了起来。
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侧身,一手颤巍巍地扶着老花镜,默默看着孙儿的背影。
他坚实的胸膛上下起伏,呼吸浑浊粗重,路过长椅,跑入那片一直牵动着心弦的普通小树林。
汗水顺着发际奔腾而过,他站在树林的中心,360度无死角地搜寻,不甘心放过任何一处。
可树木仍静立无言,小鸟仍旁若无人地欢唱,三三两两的人仍相携着手走在树下,一脸悠闲。
没有,没有,没有,还是
没有
他清俊的容颜下,隐隐掠过迫切、惊慌、失望,最后直至绝望。
时间也没有因为有心人的寻找而做停留,它继续按着永恒不变的节奏孤独前行。
木着脸,看着远方,天际的橘黄色已经彻底被暗沉吞没。
萧索转身,脚裸似被套上了沉重的锁链,步步走得艰涩迟缓。
老人在客厅收看早间新闻,见盛绮丽要出门,出声叫住她,“绮丽,要出门啊”
“嗯。”
“那你等一等,待会儿,让你表哥开车送你去。”
她正弯腰穿鞋,听罢,手中动作停下,侧头对着老人笑道:“姥爷,不用这么麻烦。大哥凌晨才到家,让他多休息会儿,我自己走出去就行了。”她微微笑,藏起眼底一夜未眠的疲倦,“我多走几步就当锻炼身体了。”
她穿好了鞋,站起身来,马上就要出门。老人望着依旧静默无言的楼梯口,也只有作罢。
按亮手机,看了眼时间,盛绮丽仍带着浅笑,向老人挥挥手,“姥爷,我走了。”
老人虚着眼看她,然后点点头,“嗯那就注意安全。”
“好。”
可她一背对身后的亲人,笑意便转瞬而逝,随之而来的是疲惫的浪潮,它正激烈地拍打着眼底的礁石,企图逐步蚕食她的所有。
与大学好友约定的时间是在早上11点,时间尚早,她并不急着赶路。走出院子,便如幽魂慢悠悠地在路上游荡。
这个时间点,并没有什么车辆,走在私家马路上,安安静静,只一人,完全不用顾虑身旁车辆的呼啸而过。
天虽暗沉却足够宽广,路虽漫长却足够平坦。
时间还很多,也足够去等待心中的那个人。
这是都市丽人们求也求不来的清闲时光,
可盛绮丽并不享受这一刻,她脸上早已戴上苦涩的面具,仰天,看不见蓝天,看不见白云,只是一片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灰蒙天色,糟糕的天气,糟糕的心情。
难道果真印证了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哦,不,对她来说不是物是人非,而是物非人也非。
“唉”
她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僵硬地弯起嘴角。
摘下面具,假装平静,假装安好。
因为她演的不是独角戏,不是她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那是一场千人万人乃至亿人的舞台大戏,不要怀疑,每个人都会参与其中,不管自愿,还是被迫,一旦穿上戏服,就难轻松抽身。
从此你争我夺,在历史的长卷里不断上演。
其实到最后,那场大戏,演来演去,终成两人戏码,有的人一生可能仅有一次登台的机会,有的人则会有数次机会。
她是前者,一生一次,可是仅那一次就已经足够她缅怀一生。
“嘟嘟”
身后骤然出现的汽车鸣笛声恰好打断她越绞越乱的思绪,她松了口气,周身的低气压顿时四散而走。
她闪身,走到最边上,让车先过去。
黑色低调的车放慢了车速,缓缓自她身侧滑过,隔着深色玻璃,她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有一瞬的恍惚,然后又摇摇头,自我否定。
怎么可能
挂着京v牌照的车辆离她渐远,心蓦地抽紧,总觉得空落得难受,总觉得又要再一次错过什么。
车速越来越快,她目送那辆黑色逐步远去。
心仿佛被彻底被挖空了。
为什么,双脚没了力气,为什么,不想让车离去,为什么,呼吸不了,为什么,会这么疼。
盛绮丽颓败地停下步伐,不愿再往前,不愿再期待,不愿再绝望,她真的宁愿此刻就地腐朽,不再疼痛,不再疯癫。
就在此时,前方漠然行驶的车却在她万念俱灰的瞬间,突然一个急刹,又缓缓后退。
退至她脚边时,便不再前行或是继续后退,稳如泰山,就如同它给人的威压,沉重地积攒在所见之人的肩上。
车门开,男人穿着齐整的军装出现,他一如既往,背着手,站在她的面前,带着一世界属于他们的荣耀之光,然后再找到她。
她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男人抿着唇,突然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快如闪电。
腕中温热粗糙的触感,真实地告诉她,等到了,她盛绮丽等到了属于她的顾清明,“顾,顾”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
转换了时空,淘洗了时间,终于等到了你。
身体中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他用另一
...
只手轻抚着她的脸,不再冷冽,声音缓缓如清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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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小姐。”
盛绮丽眼底已然含着泪,却不再惊诧,挑眉相对,带着挑衅,带着自信,带着深情。
“顾长官。”
是最初亦是最终。
属于盛绮丽的顾清明,在时间的荒芜中,苍老着一颗心,守望成一棵枯树,却不料,在重遇的一瞬,枯木逢春,再次参天。
这一次,他定要与他所珍重的人,相守一生。
你好,我的新娘
她的眸中映下顾绍桓修长的身影,她看见他笑得不深也不浅,刚刚好把自己溺在里面。
前一刻还强装冷静骄傲,下一秒就突然丢弃风骨。
她扑到顾绍桓的怀里,没了自持,只歇斯底里,“顾清明,你混蛋”
顾绍桓紧搂住她的腰,看着她,看着独属于他的那一根肋骨,“是,我是混蛋。”
她噎住,眸中犹带雾色。
“这次混蛋回来了,来履行他的承诺。”他的眼底漆黑如墨,好似幽谷,幽深又神秘,让人始终都望不了尽头,她望着眼下的深沉,从未闪过一丝犹豫,就在此时一直静默的谷底深处传来低哑的呼唤,一声一声,狠狠地震颤在两个人的心头。
“嫁给我”
这次,他不会再食言。
旁人畏惧深谷的幽暗莫测,而她却心甘情愿跳下,因为,她知道,有个人会在最底处稳稳地接住她。
泪珠划过,已经模糊了,可她看得更清楚。
“好”
正文完
番外零一
五年后,顾奇缘小朋友四岁了。
可此时的小公主有些不开心了。
她用肉肉的小手撑住同样是肉肉的小脸,圆滚滚的脑袋侧向一旁,另一只小手在自己的小桌上又敲又抠,可是她那软软的指甲以及那点小力气,怎么可能划出痕迹,于是更不高兴了,嘟嘴生闷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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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长得像盛绮丽,大而清亮,双眼皮又比普通孩子的深些,睫毛也长,每一次的扑闪扑闪,就像极了坐在桌上,咧嘴笑呵呵的芭比娃娃。
盛绮丽下班回家,没见顾奇缘,往厨房去,“妈,缘缘呢”
顾母正在熬汤,一边搅动,一边要守着火,得不了闲,只嘴上有空,道:“绮丽你去缘缘屋里看看,她放学回来就叮叮咚咚地跑上楼,连她爷爷喊看动画片也不理。”
“哦。”
推开顾奇缘粉色的门,就见小公主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短腿晃悠,听见声音,转头,见是自己的漂亮妈妈,也不说话,白嫩的脸上更是委屈了,黑葡萄似的眼珠里也没了往日璀璨的光彩,只一片水汪汪,小鼻子红彤彤,好不可怜。
盛绮丽心疼,弯腰看着她,柔声问:“缘缘,告诉妈妈,怎么要哭鼻子了”
小姑娘抽了抽鼻子,从椅子上跳下,抱住盛绮丽的腿,抬头望着她,“妈妈,我是不是很胖”
小姑娘的睫毛有些湿了,本来她是不想哭的,可是看见妈妈,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好想赖在妈妈软软的怀里撒娇。
盛绮丽蹲下身子,抱住她,“缘缘哪里胖了,在妈妈眼里,缘缘是最可爱的小宝宝。”
小姑娘听完妈妈的话,没那么伤心了,但是她还是不服气,想要问问妈妈,壮壮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她眨巴水润的双眼,“那为什么壮壮要说我好胖,不想跟我玩,他还说”小姑娘想及壮壮的说辞,刚恢复了一点点的心情又被破坏了,她眼里又泛起水花,“说长大以后不娶我,要娶丽丽”
小姑娘似乎要发毛了,声音提高不少,“可是他明明上个星期就说长大以后要娶我的,今天就变卦了,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软糯的童音偏偏要说出八点档狗血剧里面的对白,着实把盛绮丽给雷了一两把,她真是又无奈又好笑,但表面上却要故意板着脸,冷着声音,问:“缘缘,你在哪里学来的话”
小姑娘见一向温柔的妈妈冷下了脸,就跟爸爸的脸色一样,她低下头,不敢看,声音小小的,“在电视上学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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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绮丽把她的小脸抬起来,严肃地看着她,一本正经,道:“缘缘,这种话不应该是小孩子说的,以后可不能再说了,不然等爸爸回来,我就告诉他,让他打你小屁股。”
盛绮丽与顾绍桓并不一味宠溺孩子,该教的时候要教,该宠的时候也要宠。
她嘟着嘴,有些怕怕地拉着盛绮丽的衣角,大眼扑闪,“妈妈,我错了,以后不说了,你不要告诉爸爸好不好。”
盛绮丽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不再一板一眼,微笑,“好了,妈妈不告诉,别翘嘴巴了,都能挂油壶了。”
顾奇缘小盆友被妈妈刚刚的一番话吓得早就把什么壮壮的话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她欢喜地用小手抱着妈妈的脖颈,“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我想爸爸了”
所以说永远不要用既定的思维去揣测小孩子,因为他们上一刻还在害怕颤抖,下一秒就会又高高兴兴地说起另外的事情。
“怎么,不怕爸爸回来打你屁股啊”
她头摇得如拨浪鼓,很肯定地说:“不怕,不怕,我知道爸爸不会打我的。”
盛绮丽挑眉,乐不可支,“小顽皮,爸爸还在**开会,要等到下个星期了。”
小姑娘突然耷拉肩头,又嘟嘴,一脸不开心,“妈妈上个星期说下个星期,这个星期又说下个星期,爸爸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
说完,她自顾自地点头,又接着说:“我要去给爸爸打电话,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小短腿儿跑得飞快,跑出门就往楼下奔,央着爷爷给她拨电话。
可是她注定要失望了,因为顾绍桓正在开会中,不能接听电话。
她听着电话里陌生叔叔的解释,虽说有些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是还是点头,“好吧,那叔叔,你一会儿一定要跟我爸爸说,我想他了,让他快点回来。”
她说完又不放心,兀自跑到院子里,趴在草丛中寻找她的好朋友们。
蜗牛背着它的大房子,自在悠闲的爬在她软软的手指,可能闲适得哼着歌谣,顾奇缘小朋友曲起手指。
小蜗牛:哎呀,前面的又一个小山坡,我不能唱歌了,要卯足劲征服它。
“蜗牛,蜗牛,你要快快爬,等爬到了**,替我告诉我爸爸,我想他。”
蜗牛:哎呀,这个坡好难爬啊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爸爸是谁吧,我爸爸叫顾绍桓,你要记住哦。”
蜗牛:哎呀,这么久了,应该快了
她把蜗牛从手中摘下,放回地上,对它挥手,“谢谢蜗牛,千万别忘了”
蜗牛:哎呀,我还没爬过那个小山坡呢,怎么又回到平原了难道我刚刚是在做梦无解
“妈妈,你今晚可以陪我睡吗”顾奇缘小盆友小手揉搓着睡意正浓的双眼。
爸爸不在,她才可以让妈妈陪着她睡,因为她知道如果爸爸不搂着妈妈睡觉的话,就会一整夜的失眠,她不能让爸爸失眠。这还是爸爸偷偷告诉她的,爸爸说了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不能让妈妈知道,她一定不会告诉妈妈,最多,只告诉爷爷奶奶,曾祖父,曾祖母,对了,还有妈妈那边的曾祖父曾祖母。
盛绮丽将故事书合上,放在床柜中,“好。”
随后脱了拖鞋,爬上床,掖好被子,半侧着身体,爱怜地看着粉白的小姑娘,一只手放在鼓起的一团上,无节奏地轻拍。
她想睡极了,眼皮往下坠,可一边却强撑着大眼,“妈妈,我想要个妹妹。”
手未停,缓声问:“为什么”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用被子捂住嘴巴,嗡嗡道:“因为,我想要给小妹妹梳头发,穿衣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你可以打扮芭比娃娃啊。”
她摇头,被子耸成一小团,“不想玩芭比娃娃了,我要玩妹妹”她从被子里面钻出来,央求,“妈妈,你明天就给我生个小妹妹,好吗”
盛绮丽简直哭笑不得,把她躺好,盖上被子,“嗯,这件事情妈妈一个人不能完成,还需要爸爸在一旁帮助。”
“啊”她好失望,她还以为明天就可以玩妹妹了,嘟嘟小嘴,“那叫爸爸快回来,我要小妹妹。”
“好了,好了,你乖乖睡觉,妈妈就跟爸爸说给你一个小妹妹。”盛绮丽粉颊含春,为人父母的,在懵懂孩子面前提起类似的话题,总归是不好意思的。
“好”她大大地亲了一口盛绮丽,小手抓着碎花棉被,“妈妈晚安。”
盛绮丽俯身亲了亲她饱满的额头,“缘缘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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