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琉璃夭
华灯初上,点点红绮绿罗缀着旧上海滩的夜晚,不夜之城,连浪花奔去也染上了几分纸醉金迷的碎光。栗子小说 m.lizi.tw
玉梨园的位子早早的被人占满了,混着茶水沸烫、杯盏相藉的嘈杂喧闹,都一并在鸦片烟枪的白雾缭绕中氤氲着。
“哟,刘大爷,今儿个可真不好意思,座上都满了,您看...”洪莲堆笑着打了个揖,水蓝色的锦缎马褂被灯火一映,闪出一片明晃晃的亮光。
“您也不早遣个人来吱个声儿,好让我在大堂里给您留个座儿啊。”洪莲一边引那油光满面的中年男子向着堂中走去,一边寒暄道:“您又不是不知道,这柳老板的场子,那一会不是早早的就做完了连票都得从上个月初就开始定,这次您就将就着点儿,我在茶水位边上给您添个座儿吧,也就只有那个地方还有个空隙了。”
“我当然知道柳老板的场子可是俏得紧。”刘姓男子掏出白绢抹了一把脸上涔涔的汗水,抬手指点道:“票早就买光了,哪还订得到不过,洪班主啊,喏喏,你看,你那整个二楼正对着戏台的位子不还是空着的吗”
“哎呦,那位子可动不得,动不得。”洪莲连连摇头道:“那可是顶头上的大人特意吩咐了我给留下的位子,说是今晚有贵客要来,二楼上都不能留人的,连个茶水小二都不能久留。”
他特意在“贵客”两个字上压低了声音,加重了语气说道。栗子小说 m.lizi.tw
“是吗,什么贵客来头这么大”刘姓男子诧异道:“据我所知,洪班主这玉梨园可从没有过整个二楼都清人的先例呐。”
“可不是,连杜老爷都得亲自设宴来款待的贵客,您说来头得有多大”洪莲诡秘地一笑,悄声道:“据说啊杜老爷还是上门去拜访了数十次,那位贵客才肯上咱玉梨园来听戏的,不是我说,今晚要不是柳老板的戏,我还不敢拿出手献丑呢。”
“杜老爷...可是那位上海滩顶顶有名的黑道头子,杜鸣凤杜老爷子”
“自然是他了。”洪莲拉开桐油漆过的黑木椅,笑道:“除了这么一位人物,这上海滩还有谁担得起杜老爷这个名头”
“那那今晚那位贵客...难不成...难不成是...”刘姓男子瞠目结舌,显然已经被唬住。
“这可不能说出口。”洪莲肃了肃脸色,道:“咱自个儿心里知道就好,这说出来了,指不定就惹祸上门了。”
“是是是,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姓男子忙不迭声地讪讪接了话应承着。
戏园子里的大铜钟当当当地敲过了十二下,夜幕也被蒙上了炫目的流光溢彩,星月淡辉相映着,透出一片微微的白。
绮罗捧着满盘油彩,向门外探头望了望,回首催道:“公子,你得快点儿了,人都快把咱玉梨园的台子挤沸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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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公子,还真以为你是那话本子里的丫鬟么。”
铜镜前的男子斜斜一瞥,缓声道。
那声音犹如是最上等的丝绸上划过一丝丝暗转的月华流光,尾音微微上扬,勾人心魄,撩起一片妖娆艳色。
婉转如莺啼,清泠如流泉,带了三分暗暗的妩媚,在悄无声息间便能酥进人的骨髓里去,如二月吹开桃花初露的风,是盈盈的温婉。
不难想象,这样的嗓音唱一出游园或是贵妃醉酒,会是怎样的满座无声,只闻绕梁戏音。
绮罗“哼”了一声,扭过头道:“我偏叫,公子公子公子,比什么柳先生柳老板顺口多了。”
男子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继续执了沾着朱砂墨的笔细细的在面上勾描着。
杏核似的双眼被勾出黛青的眼线,眸光顾盼处便多情似有泪滴落下,仔细看去却仍只是深浅笑意。
他想起当年买下它的洪班主看到这双眸子的第一眼时就叹过:“这样似泣非泣的含情目,不知以后会落多少泪哟,作孽、作孽哟。”
那时他攥着娘亲的衣角咬着唇不发一言,小小的孩童却已有了对自己命运的逆来顺受。
洪班主抬了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不住的摇头道:“可惜,可惜了,空长了这么好的一张脸,面相该是锦衣荣华、被人捧在心尖尖上疼着宠着的贵人,啧啧,只能来这戏园子里当个下九流的戏子。唱的好了,成了角儿,日子还会好过些;唱得不好,一辈子也就这么苦寒地过去了,说不准被哪位军阀老爷看上强抢了去...可惜,可惜。”
娘亲默默地扯开他的手把他推到洪莲面前,接过纸绢包着的几枚银元转头便走,连看也未看他一眼。
他只知道他姓柳。从此以后便是世人眼中下贱的戏子。
洪班主抽了口水烟,冷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模糊成一片空凉形状。
“你...就叫柳陌红吧。”洪莲在那空凉的烟雾中说道:“紫陌红尘迎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十三年后上海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旦柳老板柳陌红。
“公子”绮罗急急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你又走神了这戏都快开场了,洪班主来催了好几次,说是贵客的车都进了院子了”
柳陌红不紧不慢地勾完最后一笔潋滟朱砂,起身理了理戏服上的褶子,这才起身向门口走去,一面回头对绮罗轻轻一声嗤笑:“什么贵客,不过是些仗着有钱有势的庸俗军阀,来这玉梨园听戏也不知道是为了掩饰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公子”绮罗吓得脸都煞白了:“今晚来的贵客来头可不小呢,这人多嘴杂的,要是被旁人听去了可怎么办”
“瞧你,”柳陌红揶揄道:“吓成这样,怕什么,大不了被那位贵客听到,把我抓进牢里去呗。”
凌霄城刚一走进戏院后台,便听到的是这么一句话。
常年练就的耳力自是要比别人好些,再加上说话之人的嗓音的确是太好辨认,让他轻而易举的从喧嚣的杂乱声响中听出了这句话。
他抬头望去,那戏子水袖款款,长裙曳地,顾盼嫣然间一颦一笑俱是难以言喻的清丽妩媚,眉如远山,朱砂点眸,绛唇粉面,难怪是这大上海的戏魁。
听说是叫柳陌红吧...他暗自思忖着。好大的架子。
“将军,将军...”
杨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可算是找着您了,戏快开场了。”
他回过神来,那名叫柳陌红的戏子已经不见了,珠帘下面裙袂一闪,已是去了戏台下面。
外面立时传来阵阵叫好声,凌霄城不禁蹙了蹙眉,若不是不想太过张扬,他也不会选择从戏院后台这条路进去。
“将军若是不喜,我这就去和杜老爷推掉吧。”杨海瞧着他的脸色,揣测道。
“没什么。”他抬起头走上二楼的木梯:“走吧。”
皮靴踏在木梯上发出“吱呀”的陈旧响声,杨海忙跟了上去,整个二楼站满了黑衣配枪的保镖,曲曲折折的回廊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凌霄城一派闲适的脚步。
...
杜鸣凤扣着黑色的礼帽,年过五十的人看起来依旧是说一不二的狠辣精明,就像他十六岁那年便只身一人闯荡上海滩,靠着一支枪一身虎胆雄心打出这一片自己的天地,如今的上海,谁见了他不得毕恭毕敬地尊一声“杜老爷”
这位杜老爷子生平也仅有一个软肋,便是膝下独女杜扇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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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是怎样去世的。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控制了上海大部分的黑暗势力三年之后,从国外接回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清秀瞧不出半分父亲的戾气。
“抱歉,让杜老爷久等了。”凌霄城微一欠身,淡淡道。
“无妨无妨,将军切莫放在心上。”杜鸣凤一见他的到来,立刻站起身来,摘下礼帽,也躬身道:“承蒙将军光临,在下实在是不胜荣幸。”
“杜老爷客气了。”他也不客套,拉开雕了水仙的红木掐丝椅便坐下去。
杜鸣凤复又坐下身去,笑道:“凌将军刚到上海不久,想必是没听过柳老板的戏吧啧啧,依在下拙见,即便放眼整个戏坛,能担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的人,也就只有柳老板一人而已。”
凌霄城微微一笑,并不作声,又想起方才那戏服翩袂、朱唇玉面的戏子,望向戏台的眸光中更多了几分玩味。
杜鸣凤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台上的灯光突然暗了,紧接着便是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一束冷光投到舞台上,深红的帷幕后,伴着繁弦急管演奏的切切嘈嘈的曲音,闪出一个人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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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有窃窃低语的戏园里顿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台上恍若谪仙的那个男子。
他是只适合于生存在话本旧戏中的男子。
只有那一帘薄香浓幽,六朝沧桑烟雨的金粉玉铂才能点缀出他眉间那一抹孤寞的妩媚与清隽。
只有那深藏进时光褶皱中,被岁月揉碎后的咿呀腔调才配得上他温婉盈盈、酥绵入骨的嗓音。
只有他。只有柳陌红。才能演绎的出这衣上酒痕诗里字的古韵精致如斯。
满座衣冠胜雪,他为谁水袖轻展蹁跹舞一场南淮月。
笙歌缓唱,云衣霓裳,挑眉,挽花,低敛红妆。
他眼中根本没有台上台下了。
也没有灯光,没有观众,没有玉梨园,只剩下他一人。
一醉千年,梦入南柯。
他唱的是花旦。比女子还妖娆三分的身段虚步游弋,灯影被踏碎一地,随着一句一句的唱段乱进了人的心里去。
曲歇散场,戏园中无人敢语。
一直等到幕布落下,明亮的灯光重新在头顶亮起,一**的叫好声才越来越大的传开。
“将军,如何”杜鸣凤眯起眼睛对凌霄城低声道:“不瞒您说,在下第一次见到柳老板唱这一出贵妃醉酒的时候,可是惊为天人,啧啧,惊为天人呐...只这世间,没人再演得像他那样刻骨传神,入木三分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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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莫名的不快。犹如一件稀世的珍宝,却在俗人眼中落了尘。
“多谢杜老爷的款待了。”他站起身道:“杨海,走了。”
“是。”杨海急忙应了声跟上去,对身后说着“将军您走好”的杜鸣凤做了个揖,转眼间便从曲曲折折的楼廊中跑了下去。
杜鸣凤这才舒了口气,又扬起一个会心的笑。
“洪莲啊,”他慢慢踱下楼去,招手对早早便候在楼下的洪莲轻声道:“你可知道刚刚那位军长是谁”
“小人不知,小人也不敢知道。”洪莲暗自在心底捏了把汗。
“你啊,在我这儿装什么傻。”杜鸣凤心情似乎非常轻松,甚至是漾着笑对洪莲说道:“谁都知道这玉梨园的洪班主可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物,你早都该猜到了吧,能让我包下你整个二楼的人,在现在这个大上海,当然只有一个...”
他狐狸似狭长的双眸眯得更厉害,说出的话却是铿锵有力:“...被誉为这民国幕后帝王凌双年凌大人的宝贝幺子,现在手握着全国最强大的三支军队的凌霄城,凌将军。”
纵使已经猜得个不离十,洪莲的冷汗还是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唰”地流了下来。
凌双年的名头已经够大,覆手**的幕后帝王,有传言说现今各地军阀头子全是他手底下的人,他的妻子是英国唯一一位华人伯爵的女儿,伯爵去世后继承了爵位,自十八岁那年嫁给了凌双年之后便辅佐丈夫逐渐坐稳了这“帝王”之位。
近年来凌双年渐渐不再抛头露面,转到江南一处小镇上颐养天年。
但凌家的地位却愈发稳固,大公子凌墨白掌控着矿产、盐田、铁路等各大命脉,虽不像父母那样投身政坛,但却是位商业奇才,再加上家世背景摆在那里,凌家的生意越做越大,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二女儿凌慕颜在英国念书,被称作是最年轻的华人女学者,在外国文化界的地位不可谓不高。
再有便是这位全家人的心头肉,凌家最小的儿子,凌霄城。
有着和父亲一样对军事的天赋,从德**校一步一步走上将军这个位子,回国后不过两年时间便接管下凌双年手中最精锐的部队,如今更是驻军在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上海,甚至比凌双年年轻时候更令人瞩目。
这么一位说一句话就可以让上海滩抖三抖的人物,今晚却安静的坐在他着玉梨园听戏。
洪莲现在想起来却是有些后怕,若是出了一星半点岔子,他这项上人头也就岌岌可危了。
“洪班主,别瞎操心了。”杜鸣凤似是看出了他的紧张,笑道:“凌将军今晚虽未表态,但看得出也颇为满意,至少之前旁的人请他听戏,他可从没有一场是听到最后的。”
“说起来柳老板是功不可没啊,也不枉我去将军府上巴巴跑了几十趟。”他右手轻轻一扬,便有黑衣的手下从怀中捧出一袋子银元。
“这些,就犒赏给柳老板和洪班主吧。”杜鸣凤笑着踱出了戏园子,话音模模糊糊地传到洪莲耳朵里:“能和凌将军攀上些关系,还得多谢谢这场戏啊。”
银元在洪莲的手里闪着沉甸甸的亮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公子,洪班主给了好多打赏呢”
绮罗兴奋地把一袋银元放到柳陌红面前的妆台上,扬声道:“你这么一出戏当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饭钱了”
柳陌红冷冷看了那袋子银元一眼,轻哼一声:“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俗气。”
“是是是,就你清高,不食人间烟火,不贪这身外之物。”绮罗撇了撇嘴,又继续幸福地说:“园子里的人都在传,昨晚上杜老板请的是凌霄城凌将军,你听说没有”
“凌霄城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凌霄城”连柳陌红也不禁诧异道。
“当然是他”绮罗突然抬高了声音:“有这么好的家世就算了,更重要的是传闻他长得剑眉星目,比这玉梨园的头牌武生还帅气了一百倍”
“你见过他”
“...没有。”绮罗瞬间丧气道:“他年前才来到上海,住的是豪远深宅,出门的警卫都得排开半条街,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哟,听你这么讲,小妮子是芳心暗许了”柳陌红不禁调笑道。
“哪能啊。”绮罗却突兀地黯然道:“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像这天上似的人,岂是我们这些人能够高攀得上的。”
...
柳陌红的手顿了顿,安慰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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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他自己都明白,这样的安慰太过浅薄。
底层的人的命,一出生就被烙上了贫困低贱的烙印,这种感觉也只有自己才能心知肚明,旁人再怎么安慰也显得虚伪。
更何况,绮罗最开始是被自己的继父卖去了玉梨园旁边的醉红楼,若不是当年洪莲好心收下她,只怕她也早已跌入风尘成了那倚红卖笑的女子之一了。
“不过...我也算走运了。”绮罗复又笑起来:“能碰上洪班主买下我,公子你又是个外冷内热的主,对人也好,哪像那些个名角儿,整天对丫鬟仆人不是打就是骂的。”
“而且跟着公子还能拿这么多赏钱...”她故作夸张地对着那一捧银元说道:“果真是大户人家,天之骄子,出手这样阔绰...”
“这钱不是凌将军赏的。”柳陌红打断她道:“是杜老爷给洪班主的。”
“送茶水的小二说他看完了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就走了”柳陌红冷冷哼道:“这么高傲,就别来这戏园子里听戏呀”
“公子,你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听完你的戏后没有叫好的吧”绮罗捂嘴偷偷笑道:“这才看不惯凌将军吧”
“瞎说什么呢。”柳陌红一滞,转头道:“他爱听不听...关我什么事。”
妆台上铜镜映出男子潋滟眉目,有着与生俱来的风情万千。栗子小说 m.lizi.tw
那双杏核似的眼眸里水光一漾,似有泪滴要落下,幻梦一样的多情。
但是深深望去,里面却只有一片寂静的黑,带着深藏的孤傲与冷肃。
如同一只骄傲而充满了戒备的兽。
妆卸后的他少了一份妩媚温雅,却多了一份清冽隽美。
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段越发纤细修长。
藏在妆后的容颜,便是如此更加让人充满征服的**。
“公子,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绮罗望着窗外浓黑的夜色,蹙眉道:“这都将近午夜了...”
“无妨,洪班主说唱过了今晚这场,准我明儿歇息一天。”他挑眉轻快一笑:“出去走走,不然整天闷在这戏园子里,还不得闷坏了。”
“那...我陪你吧。”绮罗咬唇道:“这么晚了,多不安全。”
“行了行了,你担心什么”柳陌红失笑道:“能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就在这附近转转,走不了多远了,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能保护我么”
“那好吧。”绮罗摇头道:“现在你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柳陌红推开门,无奈道:“明明比我还小两岁,怎么就和班主一样啰嗦...”
轻笑着踏过门槛,月色如水流泻过石阶转角。栗子小说 m.lizi.tw
戏台空旷,只有寥寥的下人在做一些洒扫之事,见到他不外乎低头做个福道“柳老板”,他笑着一一颔首,玉梨园的顶灯已经关上了,昏暗的光线摇曳明灭,依稀能看到散场后座椅散乱的轮廓。
街道上冷冷清清,偶有深夜的车夫拉着车呵着白气快速跑过,留下一串急促清脆的铜铃声。
没有人会注意到,那贴着墙根静静走过的单薄人影,便是这名满四座的戏魁柳陌红。
没有了那一台繁华的戏,他也只不过是一个看起来如此落寞的茕茕之人。
四周静的连风拂过青石板的声音也似乎清晰可见。
他抬手压着额角,今夜唱戏的时候便已经发觉了,脚步虚浮无力,连个挽花的步子也踩不好,如今被这冷风一吹,太阳穴亦是隐隐作痛。
莫不是染上了风寒...
他扶着砖墙慢慢走着,看来明日得让绮罗去医馆的大夫那里抓副药来煎着吃了,风寒这种病最是拖不得的,这一拖就要把嗓子给拖坏...
“今晚多谢将军应了家父的约...”是女子清细的声音:“家父挂念此事已有多天了,好不容易才请到了将军...”
“杜小姐深夜等在路上,就是为了责备在下么。”男子特有的低沉磁性的话语撞进柳陌红的耳膜。
“怎么敢”女子敛了笑声道:“只是有些遗憾,都说柳老板的戏只应天上有,我这俗世之人想要一闻,家父却不让我去。”
“令尊是为了小姐好。”男子不紧不慢地淡淡道:“戏院这种地方,女孩子还是少去为妙。”
果然啊...
柳陌红停在原地扶墙想着,再怎么好的戏,在世人眼里,也不过是些消遣作乐的玩意儿,上不了台面。
晕眩感越来越重,眼前的景物逐渐与夜色融在一起。
“杨海,送杜小姐回去吧。”
他听见那男子这样说着,立时便有人应了,接着便是车轮扬尘而去的轰鸣声。
是走了吧
他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渐渐贴着墙面坐下去。
不知道绮罗会不会着急,会不会跑出来找他明天回去肯定又会因为不爱惜身体被班主骂一顿...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夜里的潮湿露水顺着冷墙窜上来,从骨子里透出的凉气在四肢骨髓里游走着,偏偏额上还热的发烫,冷一阵热一阵激得人眼前发黑。
脚步声在他面前顿住。
他只看得见一双锃亮的皮靴停在视野内。
是军靴,看这顶尖的做工不知道得花自己唱多少出戏才赚的来的银元...
再往上看是修长笔直的双腿,青绿的军装更衬得来人高大挺拔,脸是模糊的,他只看得清那双黑曜石一般漆墨深邃的眸子,仿佛能吸附柱漫天星光凌乱,直直望进人的心里去。
是谁呢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凌霄城怔怔的看着晕倒在自己眼前的人。
月白竹杉映着他被烧得嫣红欲滴的面颊,长长的羽睫轻轻颤动着,如同舞蝶的翅膀。
是今晚那个叫柳陌红的戏子。
他在他面前站了一刻,还是附身抱起了柳陌红。
入手的躯体柔软滚烫,有轻微的梅花浅香。昏迷中的人发出一句模糊不清的嘤咛之后,便乖乖地伏在了他的怀里。
抱起来比一只猫儿重不了多少。
凌霄城想了半晌,却不记得玉梨园到底该朝那个方向走。偏偏他刚刚才吩咐了杨海送杜扇锦回去,此时连个支使的人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柳陌红,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潮,却更添了几分别样的媚惑,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发烧的缘故,紧紧地蜷着身体微微颤抖着。
褪去了戏台上风华绝代的迫人光彩,他在月华下像个孩子一样显得无助而落寞。
银白月华下,这个孩子被他抱在怀里安静昏睡,纯洁的不惹尘埃。
凌霄城浅浅一笑,抱着他朝着凌府走去。
身后落下斑驳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平宁而祥和。
...
凌府本来是他大哥凌墨白在上海置办的房产,只他此番被派往上海驻军,便没有住将军公馆,而是选了这么一处深远的宅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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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早已等在门口,远远地望见他,连忙迎上去道:“将军,杜小姐已经回府了,杜老爷说下次登门拜访将军,我没敢应...这是”
他愣愣地看着凌霄城怀中的人。
“这不是...这不是那个柳老板么”他瞪大了眼睛:“他怎么...”
“发烧了,应该是染了风寒。”凌霄城淡淡的答道。
“那...要我送他回玉梨园吗”
凌霄城顿了半刻,还是答道:“不了。去请个大夫来,要快。”
“...是。”
杨海欲言又止地朝着医馆的方向小跑去。
凌府并非是仆从成群,凌霄城生性喜静,除了杨海与警卫外,他只留了少数几个沉默忠心的老人。
两扇沉重的木门板是货真价实的清朝留下的沉香木,门上的丹漆金钉铜环是亲王府四城正门特有的。
这宅子粗粗看去并不大,却极为幽深清雅,青石路曲曲折折的来回环绕,仔仔细细的走遍了也需得三五个时辰。沿路都亮着嵌在墙内雕成了花球状的灯,暖黄灯光从镂空灯罩中透出来,洒下一地细碎斑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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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凌霄城换来守夜的老仆:“别的人都睡下了”
“都睡了。”老秦恭声答道,对柳陌红也不敢多问,应道:“将军,府中现在没有收拾好的客房,要不...我这就去把他们叫起来收拾”
凌霄城这才想起由于自己闭门扫苔,拒不留客,便吩咐下人不再每日打扫客房。
“不用了。”他举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去打盆热水来,待会儿杨海会带医生来,你先去把药炉备着。”
“诶。”老秦急忙去开了大厅的灯,又问道:“要去煮些粥来吗病人吃粥最是有益了。”
“他今晚应该是不会醒了。”凌霄城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说道:“你先去熬着吧,明早再热一热便是。”
大厅内的座钟长长的铜针转过了十二点,有轻微的响动从前门传来,越发近了,却是杨海领着个背了药箱的少年,那少年长得清秀精致,看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想必是刚从睡梦中被生生吵醒,此时还在不耐的擦着惺忪的眼睛。
“那家医馆的大夫出门去了,只留下这么个小药童,他说只要是些寻常的病他也能断会治。”杨海解释着,一边瞅着锦被中烧得满脸通红的柳陌红。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是病人”少年看也不看凌霄城一眼,走上去拿手背试了试柳陌红额上温度,一手探进被里把着脉,细细沉吟道:“普通的风寒罢了,煎服药下去便能烧退。不过...这脉象看起来,病人长期缺乏休息,饮食无律,脾胃不佳,多半还有胃疼的老毛菠啧啧,这身体看起来没事,实则虚得很,现在没什么大碍,等到过那么二三十年,人老了,咳嗽肺寒这些病根就全都出来了,要真想治好,最好还是长期煎着药好生养着...”
少年人虽不大,一番话却说得老练圆溜,颇为有趣。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药箱里摸出了纸笔,行云流水地写好了药方。
“拿着呀,傻站着干什么。”他冲杨海扬了扬手中的药笺,“快去抓药,烧得久了变成肺炎就难治了。”
杨海并未答话,而是转头看了看凌霄城,见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才从少年手中接了药方,低着头从房中退了出去。
“病人这身体要多调理着,一看就知道是个平时不懂养生的主儿,肯定是拼命忙着,吃饭也不注意照这么下去长年累月的还不得拖出大病呐...”少年还在絮絮地说着,又转头对沉默不语的凌霄城奇道:“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恰逢老秦端了热水绸巾进来,凌霄城淡淡开口吩咐道:“老秦,送这位大夫出府,记得给三倍的诊金。”
少年突然恍然大悟道:“哦,你怕我在这呆久了看出你们的关系放心啦,我不会说出去的,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会歧视你们的...”
老秦闻言偷偷拭了把汗,半推着少年一边赔礼一边出了门去,远远地还能听见少年清脆的话音。
...关系
凌霄城看着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来的柳陌红,他们之间的关系大概比路人亲密不了多少。
这躺在他床上的人怕是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吧。
自己也不知何故这样心血来潮地捡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回来。
他向来是不喜欢麻烦的。
“娘...”床上的人不安的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呻吟:“别不要柳儿...”
凌霄城看向他,潮红的脸上尽是委屈与恐惧,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娘...”柳陌红紧紧蹙着眉:“娘...不要卖了柳儿...”
大抵又是一出贫户卖子的悲剧吧。
凌霄城将雪白的绸巾浸入热水中,又想起那个少年说柳陌红身体底子虚,饮食无律,想来戏子这一身份也是着实不好当,要唱到像他这样红,不知私底下要吃多少苦、挨多少打,才能唱出今天这么个风华绝代的柳陌红。
想到这里他手下动作不由得放轻了些,柔软的白绸擦拭过柳陌红鬓角渗出的汗珠,让他发出几声舒服的喟叹。
“娘...”柳陌红低低叫出声,柔弱无骨的十指抓住凌霄城的手腕:“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柳儿怕...”
凌霄城停下手上动作,柳陌红墨黑的长睫颤动的更加厉害,有碎晶般莹亮剔透的水珠从紧合的眼帘滚落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带来温热的湿润感。
“...别怕。”
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抬指安抚性地拂过柳陌红的脸颊,轻声抚慰道。
杨海捧着一碗煎好的药汤刚刚踏进凌霄城的房间,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画面。
自家向来淡漠疏远、仿佛永远孤傲狷介的将军大人,此时却目光如波地看着床上的那个男子,手指抚着男子的脸颊,怜惜而温柔,比窗外的似水月华轻绵得更让人心动。
杨海低下头会心一笑,极轻微地合上了房门,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不明所以的老秦看着他诧异道:“杨总管,你不是要进去送药吗”
杨海没有答话,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起来。
夜色轻纱般笼过人间,寂月静静地渐染过隅角深院。
...
柳陌红是在满室的谷物清甜香味中醒过来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晨光已经晒进了窗棂,雀鸣蝉唱更显得脉脉闲庭幽静雅致,明黄的幔帐用丝绳捆在红木床柱上,垂下的素色流苏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而轻轻摇曳着。
他几乎无力地支不起身来。
一来是昨夜一场高烧让他全身没了什么力气,二来是他从未睡过这样好的床。
身下铺着的锦缎用细线绣着精细的青花暗纹,柔软得仿佛能让人陷进去,躺在上面就如躺在那云团上,怕是连市长大人家的床也没有这样暖和轻软。
他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睡过的床铺,从没什么记忆的童年,到现在大红大紫的梨园戏魁,床是换过不少,但无一例外都是冷硬的木板,无论铺了多少层棉被,还是会硌得人次日全身酸疼。因为洪班主说了,戏子的身子,必须的睡这种硬木板,只有这样身段才能练得纤秀挺直,久而久之便也就习惯了。
不过自己怎么会在这样好的床上
柳陌红悚然一惊,撑起身子来向四下望去,他依稀记得昨日自己跟绮罗说要出去走走,半路上发了烧,听到一对男女的对话,然后好像在一个穿着军靴的高大男人面前晕了过去
触目所见的房间宽大敞亮,地上铺着暗红的绒毛地毯,墙上挂了一幅墨宝,是句东坡词,“也无风雨也无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寥寥的几笔虬劲奇崛,连他这样不懂书法的人也知道这是幅好字。
“醒了”
柳陌红还未来得及多看,便听见有低沉的男声从房内传来。
他张惶地朝着声源看去,穿着整齐军装的高大男子悠闲地坐在紫檀软凳上,剑眉星目,薄唇微微挑起,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有浅浅的新冒出来的胡茬。
就是这个男人。
柳陌红不自觉的抓紧了身上的锦被,晕过去之前,他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双漆墨深邃的黑眸,仿佛能吸附住漫天凌乱星光,直直望进人心里去。
这个男人身上,似乎带着一种令人臣服的压迫感和与生俱来的狷狂霸气,如同悬崖临望一样孤傲却凛冽。
“醒了就起来把粥喝了吧。”凌霄城自是注意到了他下意识的戒备与紧张,也不在意,仍是淡淡的说着。
眼前的男子正抿唇望着他,脸上还残余着刚睡醒的嫣红。
那一双眼睛非常美。
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眼睛。栗子小说 m.lizi.tw杏核一样,看人的时候似有不可见的微光暗暗流转,多情妩媚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有泪落下。
然而仔细望去,只看得见一片清亮眸光。
是天生的泪眼,鲛人一般纯美又妖娆,不知不觉就能勾了人的魂。
这双眼里还带着迷惑与戒备,就似一只误闯了别人的地盘的猫儿。
“阁下是”
男子没有动,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果然是记忆中婉转清泠的嗓音,尾音习惯性地微微上挑,撩起浅薄细腻的艳色。
“在下凌霄城。”
他随口说着自己的名字。
这个无论何人听了都会徒生出一股敬羡惊畏之情的名字。
柳陌红依旧没有动,但那蓦地一颤的长长羽睫还是暴露了他的惊惶。
“见过凌将军。”他轻轻俯身道:“昨晚承蒙将军照顾,陌红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而已,柳老板无需放在心上。”凌霄城微微一笑:“不过柳老板还是先把这碗粥喝了吧,这可是鄙仆特意熬了一晚上的。”
“多谢将军。”柳陌红这才勉力掀开身上的锦被,步履虚软地走到凌霄城跟前,徐徐一揖之后才坐到他对面。
桌上放着一掌大小的水晶碗,莹莹地在日光中闪着剔透的流彩,那溢满了室内的食物的清甜香气便是从这碗里面散发出的。
柳陌红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粥已经熬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珍珠色的米粒糯软粘稠,细细看去,粥里竟还加了红枣、百合、薏仁等十数种滋养气血的药材,皆被细心地去了核,磨成了碎小的粒状,熬得软烂化渣。他这么一搅,清甜的香气更盛,争先恐后地刺激着他为了昨夜那场戏已经快要五个时辰水米未沾的胃。
他在凌霄城似笑非笑的目光下送了一口粥入口,唇齿留香的甜糯竟让空了很久的胃发出“咕咕”的叫声。
柳陌红的脸一下子从面颊红到了耳根,,仍是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将军见笑了。”
凌霄城眼中的笑意更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柳陌红小口小口地开始吃起来。
不知是刻意还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他就连吞咽进食的动作,也带着别有韵味的风致,优雅如画。
只是碗内的粥才刚刚少了小半碗,他便已停下了手,拿起桌上的绸锦轻轻擦拭过其实并未留下痕迹的唇边。
“你吃饱了”凌霄城有些讶异。
这样小的食量,连小孩子一顿也比他吃得多。
“干我们这行的,一顿至多只能吃四分饱。”柳陌红盈盈一笑:“洪班主说,把胃撑大了,就会一天天的胖起来。”
凌霄城想到少年口中的“饮食无律,气虚体弱,脾胃不好”,似乎有些明了过来。
“只破例这一顿也不行”
“不行。”柳陌红语气轻柔但坚决:“破过一次例,就会忍不住想再去破例,人都是这样不能对自己心软的,心软了,就禁不住诱惑了。”
“所以这么说来,你连一顿饱饭也没有吃过”
“是。”他杏核似的泪眼隐隐一挑,答道:“吃饱了就会被饿死。”
“吃完。”
“”柳陌红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吃完。”凌霄城淡淡重复着,却是斩钉截铁得让人不容置疑。
“可、可是”柳陌红还未反应过来,有些瞠目结舌地想要说些什么。
“我不喜欢重复第三遍。”
“是。”
凌霄城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粥,末了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晶亮的眸子中添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满足与懊恼。
真是像个孩子。
...
凌霄城轻轻一笑。栗子小说 m.lizi.tw
明明像个孩子一样,却还要故意装作世故圆滑。
“柳陌红。”
他突然开口唤道。
“呃”柳陌红来不及咽下口中的粥,只能从喉咙中挤出疑问。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凌霄城随手拈了桌上放着的花朵把玩道:“这名字是你娘给你取的”
“不是,是洪班主取的。”柳陌红垂眸答道:“我娘在我六岁的时候便把我卖到玉梨园了。”
“你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你在叫娘亲。”
他看着柳陌红倏地变了脸色,急急问道:“昨晚昨晚”
“昨晚鄙府没有多余的客房,你住的,是我的房间。”
柳陌红怔怔地抬头,堪堪跌入那一双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的漆墨星眸中。
穿着军装的男人高大挺拔,眼眶下却泛着淡淡的青黑,下巴上也有浅浅的胡茬。
即便如此也依然是那样令人无法不敬畏的气魄逼人。
很久以后,柳陌红才知道,这样就算是刻意低调也无法掩饰的狷狂傲然,叫做气场。
“我”
“吃完了,在下便让人送柳老板回去吧。”凌霄城打断他还未出口的话,起身道:“柳老板一夜无踪,洪班主怕是该着急了吧。”
杨海远远地将车开了过来,便恰好看见自家将军踏出房门,回身对着身后的人轻声说着些什么。
别人看不出来,但作为看着凌霄城长大的凌家忠仆,自家将军淡漠的脸上藏着的温柔笑意,杨海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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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洪班主问起,柳老板就把这个给他吧。”凌霄城从怀中摸出一物,递到柳陌红手上。
是一块小小的平安玉,碧绿莹润的玉石通体柔和透明,上面极精细地用繁复却毫不凌乱的线条刻着句“平安喜乐”四个字,长长的浅色流苏穗子缀在玉下,玲珑剔透得使人爱不释手。
“这将军还是收回去吧。这玉,太贵重了。”柳陌红拿着玉符,想要还给凌霄城。
绕是他这样不懂玉的外行,也看得出来手中的东西价值不菲。触手便是凉中回暖的润泽质感,朦朦胧胧的光晕像是一滴碧色凝泪。
“就算是在下向洪班主借了柳老板一夜的报酬吧。”凌霄城狭促道,也不待他答话,便半是强硬地讲他推入车内,随即关上了车门。
“柳老板还是收着吧。”杨海一边踩了油门,一边回过头来笑道:“将军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去过的理儿。”
杨海顺眼瞟到柳陌红手上那玉,想到今晨听到凌霄城要将这宝贝送给洪莲时,自己忍不住多嘴道:“这么好的玉,就白白送给那洪班主还不如送给柳老板”
凌霄城只是淡然答道:“洪莲不敢收。”
杨海立时便明了。
“杨先生”柳陌红犹豫着开口道:“要不,您把这玉替我送还给凌将军吧。”
“柳老板叫我杨海就好。”车子慢慢驶出凌府,直到那蜿蜒曲折的青石路上逐渐不可见凌霄城挺拔的身影了,杨海才继续笑着说:“要是我敢拿这玉去还给将军,将军还不把我这手活活给剁了柳老板,将军既然托您给洪班主送了这么个东西,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再说了,昨夜柳老板那出戏可是真真的风华绝代,将军给一点犒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您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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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陌红低垂了眼睫,仔仔细细地看着手中的那块玉,在随着车前行而不断变幻的从车窗中落进来的斑驳光影中,更显得翠色和谐你妹欲滴,莹莹润透。
从凌府到玉梨园纵使驾车也花了近两个小时,柳陌红执意不让杨海送他进玉梨园,杨海无奈,只好将车停在巷陌的拐角处,再目送着柳陌红款款地走进戏院两扇雕着碗口大的牡丹的黄花梨木大门。
天光已经是大亮,日头东升,入耳皆是早起练功的戏子们的咿呀韵腔,间或夹杂着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呼呼风声与咬了牙不敢叫出口的闷哼。
这是他听了十三年的日日都会上演的声音。
柳陌红甫一踏进园中,便看见绮罗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两眼肿的像是核桃一样,愣愣地上下打量了他半晌,突然扑簌簌地掉下泪来:“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我、我还以为你遇上什么事儿了,我和班主找了你一夜也没找着差点就去巡捕厅找人了”
“我抱歉。”柳陌红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的意气用事所带来的后果:“我昨晚烧晕过去了所以才”
他话未说完便看见了洪莲蓦地放松下来的脸,接着便听到洪莲冷冷道:“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解释,玉梨园的规律,三十下,自己去领罚吧。”
“是。”
柳陌红终究是忍下了关于凌霄城的那番话,在全园人或是不解或是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慢慢走到戏院子里那尊巨大的关公塑像前。
三十下已是算轻的了。他还曾见到过活活被打死在雪地里的小男孩,尸体被漫天的白雪冻成青紫的颜色,却往外淌出了艳红的血液。
也的确该罚。
他恍惚地想着,罚自己的不由自主情不自禁。
都已经是在这红尘之中被污得浑身世俗的人了。都已经狠狠地吃过了多少次因为一时任性而带来的苦头了。
为什么面对不经意的温柔怜惜之时,还是会产生妄念。
他无声的咬住唇,看着一个叫苏砚的师兄拿着足足有一尺来长的竹条狠狠地向自己的小腿上抽来。
绮罗回头不忍地对洪莲哀求道:“洪班主,公子他身子弱,您就别罚他了吧”
“哟,仗着自己是个角儿就罚不得了”苏砚抢在洪莲之前便开口道,薄唇凤眼勾出苛刻的轮廓,“成了角儿就可以不听师长的教诲了”
“师兄教训的是。”柳陌红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地答着,零星半点的血迹溅在他一袭月白衣袍上,喉间涌上丝丝缕缕铁锈般的甜腥味,竹条带来的尖锐疼痛一遍遍毫不留情地重复着。
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那块玉,掌心似乎也被玉石硌出了“平安喜乐”的印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望去,一椽天光如画,破云而来。
蜿蜒温热的血顺着小腿优美的曲线滴答流下,在青石板上绽出小朵小朵红色的艳丽血花。
苏砚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刻薄笑意,扔下手中竹条,笑道:“还真是名旦,被抽了三十鞭也能站着。”
“师兄抬举了。”
柳陌红抬头勉力一笑,依然强撑着现在原地,下唇上一圈咬出的牙印,泛着妖冶的红。
他不能跪。不能在众人目光睽睽之下跪。
这是他的底线与骄傲。
疼痛仿佛已经麻木,火辣辣地附着着,从小腿处蔓延到全身,一抽一抽的牵扯着神经。
“绮罗,扶你家公子到内堂来。”洪莲冷冷环顾四下,“看什么看,不用练功了谁再看就来领三百鞭”
众人立刻散去,院中飘散弥漫的淡淡血腥味被覆盖在错落有致的铿锵雅韵之下。
这戏台深红的帷幕,似是用一股股鲜血染就的。
帷幕拉开,谁又瞧得见那光鲜亮丽的奢靡戏腔之下藏着多少渗血的伤痕。
“苏砚师兄,您还真下的去手啊,不怕以后柳老板报复么”有刚进师门的小弟子悄悄对苏砚附耳道。
“怕什么。”苏砚强自撑了不屑的冷笑:“不就是个同一师门的戏子,是个角儿又如何,等过几年还不是人老珠黄、色衰音驰,再说了,按辈分算来,他还得尊我一声师兄呢。”
他望着柳陌红离去的方向,眸光中是如毒蛇般刻骨的恶毒。
嫉妒是人性中汹涌的暗流,在夜色中开出罪恶的花朵。
人之初性,本就如此。
无所谓善恶,只不过是被生存迫出的欲和孽。
痴嗔妄念,人之原罪。
...
“说吧,昨儿晚上干什么去了”
洪莲点了水烟,从鼻腔中喷出缭绕的白雾,连声音也有些模糊起来:“陌红,你这十三年来可从没给我出过什么乱子。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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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红明白。”柳陌红倚在绮罗身上才勉强站得住身子,轻声道:“是我不好,明知道自己染了风寒还要出去,也不让绮罗跟着,才会出这种事。”
他从袖中拿出那方玉石,托在手上,递到洪莲手中,“凌将军说,若班主问起,就把这个给您。”
莹润剔透的温凉玉石安静的躺在柳陌红手中,衬得他柔白的掌心煞是好看,玉符上极精细地雕着“平安喜乐”四个字,被明明灭灭的天光一照,如同一滴碧色凝泪。
洪莲执烟的手晃了晃,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如同叹息一般说道:“这是两年前在西安出土的平安玉符,拿去了国外拍,拍出的价能买下半个玉梨园。”
“你说的凌将军,是...凌霄城凌大将军吧。”
连说出这个名字也带着满满的敬畏:“只有他才担得起这么阔绰的手笔。”
“...是。”柳陌红覆了眼睫,轻声答道:“昨晚碰上了凌将军,他见我晕倒了,所以才...”
“不用解释了。”洪莲闭了眼道:“这玉,你拿着吧。”
“可是...”柳陌红蓦地愣住,不由低头看着那碧色和谐欲滴的玉符:“这么贵重的东西,班主既然不收,还是退还给凌将军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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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说起来也是在这上海滩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参不透”洪莲摇头道:“你把这玉退还给凌将军,这不摆明了是打了凌将军一耳光么更何况,凌将军是什么人物,他必定是料到了我不敢收,这玉,明眼人一眼便知道是送给你的。”
“陌红啊,”洪莲看着眼前男子如画般清隽温婉的眉眼,到底是开口说道:“你也算是我打小看到大的了,你天赋高,长得好,现在唱红了,你成了角儿了,这玉梨园关不住你一辈子。你唱了那么多戏,那些才子佳人、多情总被无情弃的故事,你比我清楚。这豪门望族,天骄之人,可不是我们这些戏园子里的人能高攀得上的。有些话,你心里明白,用不着我多说,是不是,嗯”
那最后一个“嗯”字,散在渺凉的烟雾中,显得尖锐而犀利,刺进柳陌红耳朵里。
“嘭”的一声,柳陌红直挺挺的重重跪在洪莲面前,小腿上的伤口更加裂开,带来撕扯般的疼痛。
“你这是做什么,”洪莲无奈道:“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我知你是这些个人里面最懂分寸的...好了好了,绮罗,还不快扶你家公子起来,回房去上药,若是伤口发了炎就不好办了。”
柳陌红靠着绮罗步步踉跄地向内堂外走,回头望去,昏晕中洪莲闭目仰头,眉间是时光刻下的不可磨灭的沧桑痕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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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上海滩最大的戏园子的班主,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物,曾经也是场场红爆的戏魁,他记忆之中严厉却又慈蔼的年少时如夫如天一样的人物,在缭绕的烟雾里,鬓角却已经有了秋霜般斑驳的花白,点点刺目。
低至微不可闻的叹息藏进尘埃里,被谁转身踩着跺跺脚便没了声息。
“嘶...”
小腿上的伤口被粘在了长袍上,形成黑红黑红的血痂。
绮罗小心翼翼地用铜剪将袍子剪开来,原本纤匀白皙的小腿上布满了一道道交错纵横的血红。
“怕是要请个大夫来看看了”她用手执了素色的细棉布蘸了温水擦拭着,不敢碰着伤口,只能用棉布吸去淌出的血水,“你这伤寒还没好,如今又挨了顿鞭子,这下可好了,少说也要一个月不能登台了...”
“你轻点儿...”柳陌红吃痛,嘶着凉气道:“这苏砚师兄,打得可真够狠的,啧啧,比起练功的时候班主打得还要狠...”
“现在知道痛了”绮罗嘴里说着,仍是放轻了手上动作,狠狠道:“他下手能不重么这戏园子里不知多少人觊觎着你戏魁红角儿的名头,好容易得了个机会,还不得往死里抽。”
“我算是看出来了,都是一帮落井下石的人。”柳陌红低低一哼,“不过,也早就明白这一点了...”
那些个豪门世家里尚且勾心斗角手足相残,更何况是在这人人都想出头的贫贱生活里。
在被饿怕了穷怕了的这些泥泞中活着的人来说,真心是多余而无用的东西。
他摩挲着手里那玉符,透过莹润的玉质,连光也散出几分碧澄澄的清明,瞧得人心生安宁。
“这玉真值那么多钱”绮罗不由咂舌道:“能把半个玉梨园都买下来,得是多少袋子银元大洋呐...”
“你喜欢送给你好了。”
“呸呸呸,公子你这不是害我吗”她亟亟摇头道:“听洪班主这么一说,谁还敢要这玉啊,就算是个罕见的宝贝,也得看看自己又没有那个命拿呀。”
“话说回来,那个凌将军,是不是真的长得像传闻中说的那样好看”绮罗好奇的问道:“和公子你比起来呢”
“那个人啊”柳陌红微凉的指尖拂过玉符,半垂的眸光看不清情绪:“长得比玉梨园里所有武生加起来还要好看,唔,不过最好看的是他身上那股子气,一看便让人觉得这是天生便使人羡慕敬畏的人...”
“听起来就像是那些戏折子的皇帝一样。”
绞过两次绵帕的水带了血的颜色,浑浊得似是陈年的血污。
门“吱呀”的开了,走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个大大的黒木药箱,开口便道:“洪班主让我来瞅瞅病人,人呢”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床上的柳陌红,讶然道:“怎么又是你”
却是昨晚那个被杨海从被窝中掀出来的少年。
还未等房中两人开口,少年便自顾自地把了脉,一边蹙着眉头细细思索道:“你还真是倒霉,本来身子底儿就不实,怎么又挨了这么重的鞭子皮肉伤倒是没什么,用我家的药搽着半个月也就好了,但这么一顿鞭子肯定得伤到肉里头去,你伤寒还没好透,又流了这么多血,气虚体弱,唔,胃也有毛病,估计这回得把这些个杂七杂八的病都引出来,看来今晚还得发烧...”
绮罗听他说得严重,急忙问道:“那怎么办这多久才得好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少年被她一阵抢白,不悦道:“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呐,要是明儿中午烧能退下去便是最好,若退不下去,少不得还要在床上躺两个月,三个月也说不准。”
“两两个月”绮罗瞪圆了眼:“要这么久”
“当然了,这是多年积下的病根,不趁着这次好好调养调养,指不定以后哪次就又病倒了”少年一边絮絮道,一边熟练的拿了纸笔要开药方:“先用我家的药把伤口治好,调养身子的事要慢慢来,急不得”
“这位大夫,有没有见效快一点的药”绮罗问道:“练功可是一日也拖不得的”
“我叫洛梧,洛阳的洛,梧桐的梧。”少年飞快的边写边说:“练功再怎么重要,没了身子,你拿什么去练功”
他吹干淋漓墨汁,药方上的字游刃有力,竟不似一个少年的字。
...
那药方足足写满了三页黄笺,皆是些不常见的药名,绮罗接过药方,又问道:“这些药怎么听也没听过”
洛梧脸上颇有几分顽皮的自得之色:“这可是调养身体的秘方,药材自然得按名贵的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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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低了头,冲神情有些恍惚的柳陌红狭促一笑:“喂,怎么不叫你那个将军来看你哦,我懂了,定是你们是不愿意太过高调,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一再地强调着自己“不会说出去的”,笑得如同一只偷得了鸡的狐狸,哪有半分方才看病时老成持重的样子。
柳陌红无言地看着他,这少年还真是自来熟的过头了。
等绮罗送走了洛梧再回到房中,柳陌红已经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平安玉滑落在枕旁,闪着莹莹碧光。
伤口被止了血,狰狞地蔓延在白皙匀称的小腿上,有些可怖的凄艳。
洛梧说得果真不错,夜半时分柳陌红又在睡梦之中发起烧来。
绮罗加了两床棉被,他仍是止不住地喊冷,伸手触额却是一片滚烫的热,两颊嫣红,蜷在被中瑟瑟得如同一只被遗弃了的幼兽般无助而可怜。
绮罗无奈,披了外套匆匆奔出玉梨园,想再去找洛梧来看看。
洛梧的医馆离玉梨园有些距离,偏偏街上连半个车夫也没有,清月朗朗地照着旷冷的青石街道,是耀得人眼波如水的皎洁。
杨海急急地踩了刹车,细细地隔着挡风玻璃眯起眼看了看,转头对凌霄城说道:“将军,看来洛大夫说得没错,柳老板的确是病了,这姑娘我见过,是柳老板的房中的丫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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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眸光一冷,问道:“大夫有没有说他是什么病”
“没有,只托了老秦说让您一定得去看看,还留了瓶药膏说是先用着,看来...应该有外伤。”
“下车。”凌霄城眸中的冷光更盛,沉声吩咐道。
“是。”
杨海在戏园门口停了车,突如其来的车灯强光让绮罗有些睁不开眼,只看到从车上下来两个一眼便看得出绝非常人的男子。
“姑娘可是这戏园子里的人”杨海柔声开口明知故问道。
“...是。”绮罗惊疑不定地答了话:“二位深夜来玉梨园可是有什么要事院子里的人都睡下了,我去替您叫洪班主...”
“不必了。”杨海笑着说道:“我们是来找柳老板的,听说他病了”
“二位...二位是”
“姑娘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杨海连忙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意:“这位是凌霄城凌将军,在下杨海,是来看望柳老板的,可否麻烦姑娘带我们进去”
绮罗在听到“凌霄城”三个字时就已经愣住了。
那站在杨海身后的男子沉默着,剪裁合身的军装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车灯的阴影打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那张如刀削斧凿般英俊刚毅的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他就这样静静的站着,一言不发也能夺走所有喧嚣光华,敛了天地颜色,皆藏在那一双漆黑点墨的星眸中。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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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记起柳陌红曾对她说过的,凌霄城身上的那股子“气”。
这大概,便是传闻中的王霸之气吧。
“二位请随我来吧。”她稳了稳心神,又道:“公子他伤寒未好,又挨了顿鞭子,今夜情况不大好...”
凌霄城呼吸一滞,“鞭子”
“公子昨儿个一夜未归又音讯全无,按照玉梨园的规矩,是要由辈分大的师兄执罚,挨三十鞭子。”绮罗心下酸涩,红了眼眶道:“公子平日里本就招人眼热,那些个下手狠的劳什子师兄,抽得比班主还厉害...”
“我不是给了他平安玉他没有给洪莲”
“将军您是万人之上凤凰命,自然是不知道这戏园子里腌臜的勾心斗角...”绮罗苦涩一笑道:“若是公子当着众人的面拿出那块玉,不但拂了班主的面子,坏了园中的规矩,更是会惹来更多妒恨。”
“是我考虑不周了。”凌霄城沉默片刻,又吩咐道:“杨海,把车开到后门口等着。”
杨海低声应了个“是”,车子缓缓转进了拐角,夜色泼洒中的玉梨园显得诡谲狰狞,安静得如同一个死寂的坟场。
柳陌红的房间在最里面,大概因为是名旦的缘故,看起来要比别人大上一圈。
只是等到绮罗开了门,晕黄暗光泄了一丝出来,凌霄城才知道为什么这间房间会大一些了。
外室的东侧,各式各样的小玩艺井井有条地堆满了墙角,从三月三龙抬头的长尾蜈蚣风筝,道元宵灯节的精巧荷形花灯,再到竹蜻蜓、面具、木偶,都是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
绮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解释道:“别看公子在外边儿圆滑的近,其实跟个小孩子没什么区别......他唱戏挣来的银元大都花销在了行头和这些小花俏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凌霄城极轻地说了句“很可爱”。
轻得让她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内室里生了火炉,灯焰罩在玻璃中跳了几跳,映着床上男子红得有些不正常的面色。
蜷在厚厚的棉被中,柳陌红本就纤细的身段更显单薄,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秀气的眉,一脸委屈的摸样。
“鞭子伤着哪儿了”凌霄城皱起眉问道。
“小腿上。”绮罗引他走到床榻前,轻手轻脚地掀开了棉被,露出白玉一般的小腿。
凌霄城只觉得那些被包扎过还渗着血的伤痕无比碍眼。
“大夫怎么说”他垂了头更加仔细地看去,大抵在梦中也能感到那灼热的目光,柳陌红轻轻瑟缩着,发出一声短促的呢喃。
“已经看过了,洛氏医馆的洛大夫开了方子,我本想天亮了等药铺开了再去抓药,可是工资这样实在让人放不下心...”
“方子呢”凌霄城看到床头那块碧绿的平安玉,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绮罗拿了方子,答道:“大夫开的尽是些听也没听说过的名贵药材,还说若是烧退不下去,公子要在床上躺两个月...这可怎么耽搁得起...”
凌霄城接了方子,淡淡说道:“去拿一件你家公子的大衣来。要厚的。”
绮罗不明就里,仍是依言从一旁的漆木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的铺绒大衣来,递到凌霄城手上。
黑色的大衣裹住柳陌红被烧得滚烫的身子,被灯光微弱的映着,衬得那张玉琢似的脸显出一种不真切的水墨晕染般的美来。
凌霄城心中一动,仿佛那昏黄却带着朦胧的温暖的光也撞进了心底,照亮了眼底一抹常年肃杀的冷然。
绮罗已明白了几分凌霄城的用意,不由得说道:“这...将军还是容我去知会洪班主一声吧。”
“绮罗,凌将军要带走的人,这上海滩有谁拦得下”
门口响起洪莲刻意压低了的话音,绮罗抬头看去,杨海不知何时竟已叫醒了洪莲,正等在门外。
“陌红就有劳将军照顾了。”洪莲上前一步挡在凌霄城身前,硬着头皮对上凌霄城一双沉黑如墨的眼:“待陌红伤好后...小的会亲自去接他。”
凌霄城微微一笑,居然震得洪莲心头一惊:“说起来柳老板也算是因我而伤,洪班主不必言谢。”
洪莲被他看的心下激荡,急忙移开了视线,低了头退开几步道:“是,小的送将军出去。”
“不必了。”凌霄城正要抱着柳陌红踏出门槛,又突然折返回了床头,腾出一只手将床上的平安玉小心翼翼地揣进柳陌红怀里,这才步履沉稳的走出了房去。
...
“杨先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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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班主想到哪里去了。”杨海本就是极伶俐的人,眨眼之间便已经明白了洪莲话里的意思,肃色道:“将军不是洪班主想的那类人,自会好好照顾柳老板的。”
“是是是,是小的糊涂了。”洪莲赔笑着送走了杨海,远远地听见夜色中汽车轰鸣而去的扬尘声,一张脸瞬时便换上了凝重的忧虑,
“班主,”绮罗小心着开口道:“公子受凌将军垂怜是好事,您怎么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算得上哪门子好事这可是天大的祸事”洪莲冷冷一笑,在半明半灭的阴影之中竟带上了几分森冷之色:“垂怜,哼,你看看那些得到豪客所谓垂怜的戏子们,哪一个有好下场要么是过几年被腻了遣回院子来,戏也生疏了,唱不得了,只能做些更低贱的杂活儿;要么,哼,更惨呐,不是被蹂躏致残致死,就是被那些争风吃醋的世家内斗给活活折腾死”
“可是...可是我看凌将军不像那样的人。”绮罗小声辩解道:“他看公子的眼神,温柔得可以掐出水呢。”
“你个傻丫头,最怕的就是这温柔啊”洪莲一声长叹,“陌红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性子我还能不清楚看起来疏离有礼、淡薄漠然,其实跟个孩子没什么差别,别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恨不得掏心掏肺,这样下去,哪天被人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更何况,哼,凌将军不像那样的人,他更可怕凌将军是什么地位的人他什么美人没有见过现在温柔,等到这新鲜感过去了的时候呢退一万步讲,就算凌将军是真心的,凌家又是什么样的世家,会允许宝贝幺子和一个戏子在一起凌将军会为了一个戏子而和家里决裂天大的笑话如果凌家动起手来,别说陌红了,这玉梨园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问题最难受的,最难受的还属陌红...若他真的就这么陷了下去,伤的不止是身,还有心呐...”
“这心一旦上了,就好不了了。栗子网
www.lizi.tw”洪莲阖眼叹道,眼角分明有些许被他硬生生逼回去的晶莹。
绮罗心惊胆战地向窗外望去,夜色黑得就像是凌霄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能吸附住所有的光。
希冀与**,繁华与肮脏,都一并掩盖在了这黑暗之下,在未可见的前方蠢蠢欲动着。
依旧是那间铺着暗红绒毯的房,依旧是那张让人如卧云巅的床。
只这一次房内多了几位长须秋鬓的的大夫,齐齐站在床榻一侧。
“这位病人,嗯,也就像将军所言,是伤寒引发的高热加上外伤勾起的病根。栗子网
www.lizi.tw只需好生调养便可。”看起来最为年长的一名老者斟酌着开口道:“不过这调养之道,细细说起来,也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药理。不知将军给的这方子是出自于哪位名家之手用药虽偏稀名贵,但极为精准,甚至有几味药在下也未曾想到,却是对调养气虚体弱、脾胃不佳大有裨益,如若方便,在下与几位同僚商量过了,想亲自去这位名家府上讨教讨教。”
杨海颇有些哭笑不得地答道:“什么名家,就是隔了两条街拐角不远处的一家医馆的小药童,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这杨先生是说笑吧”几位大夫惊疑不定地对望了一眼,那老者又开口道:“看这方子,非有二三十年的药理积淀不能写出,还需要极高的天赋,对人体各处脉络症状和相应的药物合效有相当的研究,怎么可能出自一位少年之手”
“这药童就在洛氏医馆里,几位若不信,可以等明儿早起去看看。”杨海瞅着凌霄城已有几分不悦的冷峻面容,立刻说道:“如此说来,按这药方子调理便好了”
“是是,用这药方便好,那我们就先行告退了。”几位医师也皆是识趣之人,顺着杨海的话告了辞。
柳陌红的额上仍是滚烫,面颊红得让人心头一紧,而原本应该红润的双唇却泛着苍白颜色。
“杨海,明天再去把那个叫洛梧的大夫来看看。”
凌霄城一面吩咐着,一面替柳陌红捻好被角。
“诶。”杨海应了声,思索再三,还是忍不住说道:“将军,洪班主方才悄悄跟我说,让我多关照关照柳老板,怕您太忙,顾不得太多。”
“看不出来,你也会背后说人小话”凌霄城不咸不淡地答道。
“您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杨海急急道:“我就是想说,若是将军您没那意思,还是别还是别”
“别什么”杨海自凌霄城七岁起便跟在左右,此时凌霄城对他说起话来也含着几分隐隐的调侃:“你是让我别对他太好还是别让自己陷下去”
杨海反倒是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觉得我像是那些军阀子弟或是豪门世家的二世祖那样的人么”凌霄城的笑意在眼底蔓开,“你放心,那等丢人的事,我还做不出来。”
“那您对柳老板为什么”杨海不知所以地问道。
“这事我自有分寸。”凌霄城看着柳陌红昏睡中显得格外柔弱细腻的五官,“杨海,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对一个凌家以外的人这么关心。”
“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柳老板和那些攀附荣华的戏子不一样。”杨海讪讪地挠了挠头,答道。
“你也发觉了么”凌霄城修长的食指一点一点勾勒着柳陌红眼眶的轮廓,杏核一样的双眸在他指下轻轻颤动着,让他心下莫名地愉悦起来:“他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杨海这才恍然大悟。
对,就是干净。
他跟着凌霄城这么多年,形形的人见得多了,有只手遮天的掌权者,也有饥不裹腹的岂食者,眼前躺在床上的这个男子的双眸,却是最干净的。
剥去重重浮华凌乱和多年来养就的疏离假象,那一双杏眸,没有谄媚,没有算计,没有虚伪,如同被月华洗过的温柔澄空,干净到让人想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迹。
而对于站在权利巅峰的人,这样的干净,是最具有诱惑力的。
这让人相信,世间还留有如此澄澈的美好。
“很难相信这样出生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干净的眼”凌霄城低声的呢喃恍如叹息:“是该说他天性纯良还是洪莲把他保护得太好”
杨海答不上话,只能把目光投向床塌之上的柳陌红,秀如远山的黛眉,泄出一丝如水眸光的杏核似的眼
“将军”杨海惊道:“柳老板醒了”
凌霄城低下头看去,他指下的那只蝴蝶睁开了眼,羽睫如翅般轻颤着,刷过心底柔软的角落,痒痒的,却是带着暖意的。
...
“凌将军”柳陌红睁眼便发觉自己已不在玉梨园,有些迟疑地问:“将军......这是”
“柳老板是因我而病。小说站
www.xsz.tw”凌霄城淡淡笑道:“照顾柳老板至痊愈,自然是在下的责任。”
“这怎么能怪将军咳咳咳”柳陌红开口太急,却引来一阵咳嗽,原本便漾着烟波的双眸更是蒙上三分水色,直能漾进人心里去:“咳是我自己不小心所以才”
“柳老板非要拒绝在下的好意不可么”凌霄城玩味似的看着那如猫儿是的男子窘迫得微垂了睫,才又慢悠悠地开口道:“杨海,去把洛大夫留下的治伤的药膏拿来。”
凌霄城指尖用力,盖在柳陌红下身的锦被掀开来,伤口已不再往外渗血,诡异的艳红交错纵横地凝固盘踞在本该白璧无暇的双腿上,竟显出一种分外妖冶的诱惑来。
“不用麻烦将军了”柳陌红一惊,蜷起双腿向后缩去:“只是小伤,不要紧的”
“小伤”
凌霄城一把扣住他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脚踝,小巧的脚趾上指甲如新月般可爱精致,泛着贝壳般的珍珠色光。
柳陌红轻轻一颤,因为长年练习而略有些粗糙的指腹刻意微重地划过伤口边沿,除了些许的刺痛,竟还有一股炽热的酥麻顺着小腿向四肢骨骸中窜去。
杨海拿来药膏,憋笑低着头移开视线。
自家将军,这是在趁机吃豆腐么
这个念头才刚刚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便被凌霄城劈手夺去了药膏,然后就听到一句,“没你的事儿了,出去吧。”
杨海一边腹诽着,“恼羞成怒啊恼羞成怒”,一边恭敬地关上门退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白色的瓷瓶上是水墨勾描的梅花幽雪,凌霄城心念一动,柳陌红身上便带着这样寒梅般清雅的芬芳,浅浅地在他鼻端浮动着。
拂了软木瓶塞,墨绿色的药膏中居然也掺着一股子梅花的馥郁,还有淡淡的草药味道,半融如胶,柔柔地在空中熏浮成一息安宁。
凌霄城用指尖蘸了药,轻轻覆上柳陌红的伤处。
触手果然是一如想象中凝脂般的细腻肌肤,氲着有些灼热的温度在指尖温驯地游走,修长的食指在伤口上小心地涂抹开来,凌霄城低声问道:“疼吗”
“不疼。”闷闷的响声从枕头中传来,如同一个因得不到糖果而闹别扭的稚童,带着软软糯糯的鼻音。
清凉温和的药膏减轻了伤口上传来的**疼痛,那只在小腿上不断游弋的手力道适中地安抚性地按压过紧甭的肌肉边缘,柳陌红不禁舒服的眯起眼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嗯”。
那只手蓦地一重。
他睁眼诧异看去,凌霄城深不见底的漆墨瞳孔中似是燃着可以将人神销骨毁的暗色火焰。
“抱歉。”
察觉到他的惊异,凌霄城唇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柳陌红却看得呆住了。
他第一次看见眼前的男子真正意义上地笑起来。
如高阳般英俊的面容上却蕴着柔和得似初晨日光的点点温情,柳陌红从来没有想到过这如刀削斧凿一样坚毅的五官笑起来的时候居然会是如此温柔夺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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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开始莫名地不安。
像是某种察觉到了危险的兽的本能。但这种危险,却让他无法也不愿逃开。
“怎么了”凌霄城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漾着烟雨水光的杏眸一眨也不眨,愈发柔声道:“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么”
那双杏眸这才闪过一丝惊慌与赫然,急急忙忙地低垂下去。
凌霄城突兀地想起忘记在哪里听见过的一句话。
当那双眼望向你的时候,盛景良辰、湖光山色便都映在那双眼底了,仿佛你就是生命中的全部风景与意义。
柳陌红没有答话,也不敢答话。
因为他发觉,那令他不安而又无力逃脱的
是暧昧。
在凌府小住下后,柳陌红才发觉凌霄城的生活与自己想象中的全然不一样。
原本他以为的,像凌霄城这样身份地位的人,每日只需接受各色人物的巴结奉承,应酬交际便好了,笙歌宴上杯光交错间就可以决定大片人的命运。这样奢靡而醉生梦死的生活。
然而事实却大相庭径。
凌霄城每日起得极早,几乎要和他们戏子早起练功一样了,不过他每日雷打不动的练习的却是身手与枪法,接着便是在书房里处理书信要务、阅读那些在柳陌红眼中生涩无比的书籍。有时吃过午饭后会去军队巡查,这一巡查就往往到深夜才回来。这样即使在柳陌红眼中也刻板得有些枯燥的生活。
并且他从未看到过凌霄城留客过夜。即使有客上门,也只会在前厅逗留,而绝大多数上门者都是与凌霄城在书房中商讨研究,就连些许的热闹喧嚣也没有。整个凌府每日都在静谧安详的天光中沉浸着,清幽雅致得像是古时隐士隐居于世的别野,除了杨海与老秦,他没有见过任何外人走进内院。
只是柳陌红这一病来势汹汹,先前的几天他几乎都是在昏睡中度过,迷迷糊糊地即使感到有人替自己喂药上药、擦拭身体,也总是难以清醒地辨析,等到他能够完全清明地下床走动时,已是两周过去了。
“陌红,今天感觉怎么样”
洛梧笑吟吟地拿出一枕白布棉垫,准备替他号脉。
洛梧每日都会背着药箱来凌府看柳陌红,说是探病,还不如说是玩耍比较贴切。
和柳陌红熟识之后,他便开始直呼其名,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多了,只是伤口有些痒。”柳陌红如实答道。
洛梧撩开锦被看了看,说道:“结的痂已经快脱完了,新肉长出来,自然是会痒的。千万别去挠,挠破了留的伤可就得留一辈子了。”
“洛梧”柳陌红可怜巴巴地望向他:“我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开始练功两周多没练了,我怕”
“唔,这个嘛,还得等上几天。”洛梧托着下巴沉吟道:“你烧刚退不久,底子虚得很,连路也不宜多走,更别说练功了,至少要再等上一周。”
“还要再等一周啊”柳陌红苦恼地皱起眉来:“要是耽误了练功怎么办”
“怕什么,你唱得那么好,歇个两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洛梧不以为然道,又开始眯起眼笑起来:“再说,你要是唱不了戏了,就叫凌将军养你呗。”
“你瞎说什么”柳陌红心下猛然一条,面色已是白了三分:“这里不是玉梨园,你说话别这么随意”
“陌红,你在害怕什么”
洛梧面上仍是一片笑意,眼神却倏地犀利起来。
“凌将军对你的好任谁都能猜到是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洛梧放柔了口气,又说道:“你这么一味被动地逃避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柳陌红语塞,几度张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啊”洛梧蹙眉道:“若不喜欢,你大可以和他挑明了说,凌将军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他不会让你难堪的。”
“洛梧,你不懂的。”
柳陌红勉强一笑,话语中却是满满的酸涩:“不可能的像我这种身份的人,不可能有未来的。”
这是他在玉梨园中从懵懂稚子长到如今,唯一确定的事。
断袖娈童之风从古吹到今从未停歇,尤在这戏院子中愈演愈盛。
戏子们身段柔软纤细,面容姣好清秀,不知多少有说不得的癖好的达官老爷们寻乐子都爱往戏院子里钻,偏偏戏子又是低贱卑微的命,玉梨园还好,洪莲在上海滩颇吃得开,但别的小戏班里这些腌臜之事早已是屡见不鲜。
那些逝去的戏子们的亡灵,是否也会夜夜在那早已无人的空旷戏台上再唱一出游园,想起当日满座衣冠胜雪的繁华场面
而那出游园,惊的是谁的前尘绮梦,伤的又是谁的流离哀魂
这些都是戏班子里心照不宣的秘事,染着**的肮脏颜色,在这纸醉金迷的颓靡下腐朽出破败凄凉的沉香。
...
“随你怎么想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洛梧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道:“不过,陌红,我真的不信凌将军会是那样的人。”
“为什么”柳陌红笑得悲艳:“你又怎么知道”
“他的眼睛太深,我看不透。”洛梧却是异常认真地说道:“但是通常拥有这种眼睛的人,一旦对某个人上了心,便是真心。”
柳陌红仍只是笑,笑出了眼中浮华过眼千帆尽处的苍凉。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洛梧也撇开了话题:“你身子骨弱,别想这些伤神的事了。闷气郁结于心,更要不得。对了,你不是想要练功么,虽然不能下床,但躺在床上唱几句,也算不得荒废了吧。”
“我怕吵到凌将军。”柳陌红微垂了头道:“我住来凌府已是叨扰了,怎么能再吵着别人。”
他垂头处露出一小截儿如玉脖颈,透着蜜样的光泽,看得洛梧也是心中一荡,细密的长睫低低掩住杏眸,偏又漏出几分水光,面上绯红淡淡渐染,让洛梧无端端地想起一句“恰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般不胜娇羞”。
“我想这世上,还没人能把柳老板的戏当成是叨扰吧。”
话音未落门便被人拉开了,凌霄城眸光暗暗地看着床上垂着头的柳陌红,沉声开口道:“就连我亦知,柳老板的戏在上海滩可是一票难求。”
“将军说笑了。”柳陌红一惊,慌忙抬起头来:“不过是些靡靡之音,入不得将军的耳的”
洛梧掩了唇笑得眉眼弯弯:“正好,陌红正愁着找不到地方练功呢,不如将军就把你的公文军务拿到这房里来,每日听他给你唱一曲解解乏,岂非乐事”
“这怎么可以”柳陌红大失惊色,脱口而出道:“将军公务繁忙,我”
“这样也好。小说站
www.xsz.tw”凌霄城看着他一张俏脸由白转红,才不急不缓地开口道:“还是洛大夫想得周到。”
“过奖过奖,那我就先告辞了。”洛梧笑眯眯地站起身来,看了看柳陌红急得涌上了一片水光潋滟的杏眸,贴近了他悄悄附耳道:“这房间是凌将军的寝卧吧,凌府可是没有客房的,陌红凌将军这两周晚上,该不会是去柴房睡得吧”
柳陌红一颤,等回过神来,那自来熟得令人无话可说的少年早已溜出了门去。
黄昏的夕照斜斜的映入室内,将凌霄城衬得像是神祗般俊美如铸。几杆疏影,惊了一栖鸦雀,院中的槐柳皆已是荫荫遮蔽、枝叶茂盛,满窗翠绿筛过昏金日光,暮春将过,却是要入夏了。
洛梧说得不错,这近半月来,凌霄城与他的确是夜夜同榻而眠。
只不过最初几日他病得昏迷不请,后来才发觉凌霄城是在他熟睡之后才会歇息,每日晨光未露、他还在好梦之中时便已起身,自然是无甚感觉。
但,这却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和这个上海滩帝王一般的人物,竟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两周。
“怎么,柳老板不打算唱一曲么”凌霄城靠着床前的乌木凳坐了,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那男子窘迫得呐呐地说不出话,最后连露在外面的脖颈也泛出了微微粉红,煞是可爱。
“这不过是洛梧的玩笑之言,将军不必当真”
想了好半天才挤出这么微弱的一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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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当真了。”凌霄城淡淡勾了勾唇,“柳老板该不会是不愿意为在下唱一曲吧”
“怎么会”柳陌红急急辩驳道:“只是好几日没练功了,我怕我唱不好,况且没有笙弦相和、挽花踩步,就这么清唱怕是怠慢了将军”
“无妨,”凌霄城眸中的光越来越深:“柳老板清唱一曲,也必定是绕梁余音。”
“可”柳陌红慌乱中对上那点墨透漆的黑眸,反倒平静了下来,终究是妥协了,问道:“将军想要听什么”
柳陌红挑眉一笑,“思凡。”
“元朝忍字记中载,有上方贪狼星,不听我佛讲经说法,起一念思凡之心”凌霄城的声音低下来,再低下来,听得人心头一荡缓缓散开温碎涟漪:“柳老板,便唱这一曲吧。”
贪狼星暗,一念思凡。
思这红尘十丈浮华烟火,便弃了清净佛法执妄入凡。
“这一出我唱不好。”
柳陌红垂睫一颤,推脱道:“这要女子唱了才好听,将军换一出吧。”
“怕是换不了了。”凌霄城笑意深深:“连罗汉也忍不住思这俗世凡尘,一念已入,又岂是轻易能够换得了的”
“好了不逗你了。”凌霄城好笑地看着柳陌红快把自己的头埋到胸前了,抑了笑意道:“上药吧。不过,柳老板可莫忘了,还欠着在下一曲。”
柳陌红这才轻轻舒一口气,扬起盈盈笑意道:“这是自然,等陌红伤好后,必定为将军献丑一出。”
凌霄城看着他的笑呼吸一滞,拿出描着点点细琐寒梅的药瓶,掀开床上人身上的锦被。
为了防止伤口发炎,下半身未着寸缕,多年勤以练功的修长双腿纤细笔直,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凌霄城眼下,竟让他下腹一紧。
不知道吻上去会是怎样的美好
想归想,他还是压下了心头那团火,指腹沾着墨绿的药膏轻轻覆上已经脱痂的伤处,新生出的嫩肉细滑如上好的暖玉,丝绸一样在他指下柔柔地颤动着。
梅花的浅香如同一缕丝线从各个角落缝隙中缠绕过来,牵扯着人的嗅觉,轻易便扰了魂魄,缚了心神。
“每天躺在床上,会无聊么”
凌霄城随意扯了话头,想分散开注意。
不然他就快忍不住了。
“不会,”柳陌红全然不知他心中汹涌的澎湃暗潮,轻声答道:“将军让杨大哥送了很多戏折话本来,下午还有洛梧来陪我说话,偶尔还能去院里走走,怎么会无聊呢。”
“杨大哥”凌霄城薄薄的唇弯出一抹微细的弧度,并未放过这一称呼的差别:“你和杨海倒是熟识得很快。”
守在门外的杨海不知何故觉得一股寒气贴背蹿开。
“杨大哥人很和善,他不让我叫他杨先生,我又不能直接叫”柳陌红越说越小声,惴惴不安地看着凌霄城,似乎在揣摩他话中的怒意,却又不知道凌霄城究竟为何生气。
凌霄城心下失笑,手指轻柔地摩挲过整条匀称细腻的小腿,又问道:“在这里还住得惯么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
“杨大哥和秦叔对我都很好,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太吵了反而不好。”
“真的不觉得太冷清了么”
凌霄城不依不饶地问道。
“有时也会觉得冷清了点”柳陌红参不透他为何老是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放,只好顺了他的话答着。
“洛大夫说得果真没错。”凌霄城的眼中立刻蕴起了三分浅笑,“那今后我便在这房中办公吧。”
“啊”
柳陌红呆呆地看着他,杏核似的清亮双眸瞪得滚圆,真真像只被人吓住了的猫儿。
“那就这么说定了。柳老板可不许反悔。”凌霄城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面上却依然一派淡淡悠然之色。
“可、可是,将军这、这似乎有些不妥,要不,您让秦叔再收拾一间房出来吧,或者、或者让杨大哥送我回去吧,将军您别听洛梧说那些玩笑话”柳陌红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道,被凌霄城上着药的腿也不自觉地挣扎起来。
凌霄城一把扣住,剑眉不悦地皱起来,“名字。”
“什、什么”
“你唯独不叫我的名字。”凌霄城俯下身逼近他:“成天将军将军的,不累么”
“礼数不可坏”
凌霄城懒懒一笑,未沾药膏的那只手竖起食指抵在柳陌红的唇瓣上,低沉的嗓音像是某种魑魅的蛊惑,“叫我的名字,陌红。”
“霄城”
柳陌红愣愣地从了他的意,如光流锦锻般温柔婉转的调子,只一声便能酥柔到人心里去。
微启的殷红双唇泻出浅浅温热的潮湿水汽,让凌霄城有种手指被吻住的美妙错觉。
于是他不再犹豫,手指强硬地抬起柳陌红的下颌便覆了上去。
...
一如想象中梅花幽雪的清雅馥香,似是吻上了一瓣冬花一样柔软细腻,却又多了三分让人欲罢不能的甜美与温热,直引得人不断深入、再深入
柳陌红完完全全地呆住了,连眼也忘了闭上,双睫颤如振翅地瞪着眼前放大了的英俊面庞,口中全是那如耀阳般夺目的男子霸道侵略的气息,丁香被缠住不断吮吸,发出淫和和和和你妹的谐靡的啧啧水声。栗子小说 m.lizi.tw
“唔唔唔”
微弱的挣扎全然无济于事,男子愈发得寸进尺地靠近他,将他整个人圈入怀中。
他挣不出男子强硬的双臂。
或许亦是不愿。
虽然强硬,但也是那样温暖安全,如同是整个世界的岸与依靠。
从未有人给过的依靠,像是所有的风雪苦难从此都离自己远去。
一直等到柳陌红快要窒息,凌霄城才满意地放开了怀中人的唇。
杏核似的双眼中水气氤氲得愈发厉害,像是整片星光都落成了柳陌红眼底的碎芒,而这双天地间最美的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凌霄城被勾得心痒痒的,忍不住又低头在那瓣殷红上浅啄了一口,低哑着声音在柳陌红耳畔道:“你再这么看我,我又要忍不住了。”
若不是想到他的猫儿伤未痊愈,又怕吓走了这只脸皮薄得一逗就红的小猫儿,他早就不忍了
柳陌红一点一点地回过神来,艳丽的红色从脖颈攀上双颊,又蔓延到耳垂,最后只能将头低低地垂下去,连凌霄城也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啧,再逗下去怕是就要燃起来了。
凌霄城就势揽着柳陌红靠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拿起搁在床塌下手的白玉小碗:“来,把药喝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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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自己来”
细如蚊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从凌霄城的角度望过去,墨黑纤长的羽睫不住地慌乱微颤着,状如花瓣般嫣红柔软的唇上水光润泽,直让人想要再狠狠地低下头去撷吻住那瓣馨香甜美;几缕青丝柔顺地垂在粉颊两侧,衬着如水墨画般精致优雅的容颜,在清隽中隐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撩人妩媚,随着空中暗浮的梅花幽香透了骨入了髓。
洛梧开的药虽是名贵上乘之物,但那一碗浓稠粘黑的药汁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涩辛辣。柳陌红自小在戏院中长大,虽身子骨虚,却极少生过像眼下这样大的病,小伤小痛都是咬牙忍一忍便过去了。昏迷之时还好,辨不出这药汁的味,但近日清醒之后再来喝这药简直是难以下口,每次洛梧守着他喝药时都会备一块酥糖给他,可是如今
他想看又不敢看地瞄了凌霄城一眼,最终还是狠下心一仰头,闭着气喝完了手中的药。
整个舌头都快麻掉了,苦辣的药味还是在唇齿中挥之不去,柳陌红急急地把空碗放到一边,差一点便要将那药汁呕出来。
凌霄城好笑地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真真和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若不是洛梧的提醒,他还从未想到过这样大的人了还会害怕喝药。
柳陌红正紧紧皱着眉,突然唇间一甜,一块酥糖被温柔地塞了进来。
熟悉的香甜酥脆在口中蔓延开,抬眼望去是凌霄城淡然的脸,漆黑的墨瞳锁住他,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劫网。
凌霄城把他轻柔地按进锦被中,面红耳赤的猫儿闭着眼却又时不时地泄出一线眸光想要偷偷看他一眼,凌霄城几乎无法将台上风华绝代又疏离淡泊的柳老板和床上这个在自己眼中呆呆的可爱猫儿联系在一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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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已是月光皎皎,树影在黑暗中随着夜风婆娑舞动,如同惑人的鬼魅。
“睡吧。”
他低下头在柳陌红额上印下轻轻一吻,随后调暗了灯走了出去。
门外已经等得呵欠连天的杨海听着自家将军面不改色地说“去放一桶冷水来”,生生将那没打完的半个呵欠咽了回去。
天地良心,这绝不是他在憋笑。
即使心跳如擂鼓,带着莫名的甜蜜与酸楚,柳陌红依旧在带着宁神安眠效果的草药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平日里虽然洪莲有心偏袒他,但在玉梨园中过的生活依然是极为严苛。
鸡鸣三声之前便要起床练功,站在被灰蒙蒙的苍穹笼罩着的院中,练嗓开腔,挽花踩步,背错一句就要在手心里挨一竹片子,疼虽疼,却不见留痕;踩错一步就要单脚在关公爷前唱上半个时辰还须得拿着花架不带半点儿颤。
等到天光慢慢从云层中映出来,日头逐渐从东边山巅上露出脸,洪班主便会带着徒弟上街口去唱一出“早戏”不为了挣钱,是为了让那些还未登过大台子的孩子们见见场面。
每一天都在穿梭交织的戏音之中度过,从一场荼蘼唱到另一场荼蘼,唱过了春秋冬夏,花开花谢,三尺戏台成为囚了一生一世禁锢。
久而久之,便分不清到底今生是戏中,还是梦外。
日日练功至深夜,浅眠之中,不容梦的存在。
太累了,累得已经没有做梦的闲心与余力了。
亦或是不愿再梦了。
只有还尚存着希望的人才能有梦,而他早已梦不成了。
还有什么希望呢这一生都被困在戏台上,困在一摞摞的戏折中,困在笔墨千秋的泛黄话本中,再怎么也逃不脱这“戏子”二字的烙印。
梦啊,早已是奢侈之物了。
但今夜他却做了冗长而连贯的梦。
他现在高高高高的戏台之上,穿着红得如凝固的鲜血般妖娆诡谲的嫁衣,唱着那出唱过无数遍的游园惊梦。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亮如裂帛的嗓,如一线牵上了苍穹的韧丝,直唱到九霄云巅上去。
然后戏台塌了。
他从那高高的台上摔下去,心中竟然没有丝毫害怕与慌乱。
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他。
他抬眼,望进凌霄城如海一样深邈的黑瞳中。
他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谁是谁命中注定的那场劫难,倾覆了城池兵荒马乱。
就此,谁执迷不悟地举身沦陷。
醒来时已是万籁俱寂,而他梦中的那个男人正躺在自己身侧,眼眸深深地望着他。
“睡不着么”
凌霄城轻声问道。
“我”
柳陌红才一开口就漏了颤音。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所有引以为傲的多年练就的疏离有礼,统统丢盔弃甲,只剩下那个真实的柳陌红。
就算是唱红了上海滩半边天的戏魁,内里却依然是当年那个小心翼翼地站在母亲身后,牵着母亲衣角的六岁孩童。
“怎么了”凌霄城似是听出了他话中的凄意,侧起身子在夜色中看着他的眉眼。
“将军明日把我送回玉梨园吧。”
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
“为什么”
凌霄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是拒绝了我吗”
“是。”
小小的声音微不可闻,但还是传入了凌霄城的耳中。
“我哪里做的不好么”
万人之上的凌将军向来很少这样妄自菲薄。
“不不是,你太好了,是我不好”
而疏离有礼的柳老板不负众望地答了这么一句被狗血过了无数遍的话。
“好。”
凌霄城圈紧了怀中的人,“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柳陌红疑惑地睁大了眼,考虑考虑什么
“是我考虑不周,现在让你答应的确是太匆忙了。”
凌霄城复又恢复了轻柔的语气,“好了,快睡吧,明天我让杨海送你回去。”
柳陌红眼眶酸涩得发疼,终是没有落泪。
明明应该已经被这麻木的生活磨砺得没有眼泪了
他在黑暗中扬起一个苦涩又无奈的微笑。
果然人是不能够宠的
因为人总是贪得无厌。
长夜寂寂。
两心无眠。
...
凌霄城一夜未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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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亮了一点,他已经穿戴整齐地出现在了庭院内。
“将军,真的要把柳老板送走吗”杨海一脸忧色,“您难道真的就这么放手了”
“当然不可能,”凌霄城淡淡道:“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他也一样。”
想清楚他对他到底是仅仅一时的欢喜,还是可以持续一世的爱意。
凌霄城,从来都是冷静如斯,清明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将军。”
温婉的轻唤从身后传来,柳陌红静静站在门边,垂睫问道:“可以走了么”
凌霄城默然走上前去,摊开手掌,那块碧色剔透、莹光烁烁的平安玉上,多出了一条系孔的红色丝线。
凌霄城将玉符戴在柳陌红的脖颈上,这才轻声道:“走吧。”
红线碧玉衬在柳陌红雪腻的颈上,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柔美来。
“我”
柳陌红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被凌霄城抬指掩住了唇:“别说了。我说过会给你时间考虑的。”
指下的唇殷红柔软得好似沾了晨露未落的桃瓣,凌霄城怔了怔,还是抑下了想要吻上去的**。
来日方长,不急。
黑色的车驶出院落,留下一地扬起又落下的冰冷尘埃。
果然是自己太心急了么
凌霄城无奈的摇头淡笑,啧,居然把猫儿给吓跑了。
“将军,将军”
老秦一路小跑着进了后院,顾不得擦去额上的汗水,对凌霄城道:“杜老爷来了。”
“杜老爷”凌霄城的眉渐渐蹙起:“杜鸣凤”
“是,还有杜家的小姐,正在前院等着。”
杜鸣凤近日来过得很不安宁。
年过半百的人了,操控着整个上海滩的黑暗势力,再怎么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承认逐渐开始力不从心。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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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这颗掌上明珠。
眼高于顶的杜老爷子挑来挑去,挑中了凌霄城这个无论从哪方面看起来都完美无缺的女婿人选。
虽然他也明白凌霄城九成九会拒绝,不过若是慢慢地日久生情,再加上他手底下的所有商号势力作嫁妆,可能性就大大地增加了。
只是他这如意算盘还没打好,玉梨园中便传出了一个听上去完全是无稽之谈,但据说是千真万确的传言。
凌霄城凌将军,竟然将柳老板接去自己府上小住了大半月。
口口相传的人们眉眼语意间暗含的暧昧与心照不宣,让人不难猜到这话背后隐藏着的深意。
杜鸣凤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并非是没有见过这类事。相反,作为从黑暗泥泞的最底层一步一步摸爬滚打上来的人,这些被**操控着的龌龊事情,他见得多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素来以神秘冷漠形象示人的凌霄城,也会贪恋那怀中的温香软玉,不惜传出这样不利的流言。
所以他才忍不住带着杜扇锦,登了凌府的门。
客不进后院,这是凌府不成文的规矩。即便是天皇老子来了,也只有在前厅里乖乖捧茶候着的份儿。
“杜老爷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凌霄城踏进门便淡声问道,连半分客套也无。
与生俱来的,从骨子里浸染出的被低调掩含着的狷狂。
如同隐在宝鞘中的绝世好剑,即使不露出那幽浮锋芒也能让人感到不可忤逆的森森寒意。
“不敢当不敢当,只是突然想到将军已来上海近一年了,杜某却从未上门拜访,实在是杜某的过错。”
杜鸣凤呵呵一笑,跟在左右的黑衣侍从抬着一口一尺见宽的掐丝楠木箱子放进屋内。
“一点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将军笑纳。”
杜鸣凤亲手开了箱子,并不是俗气的黄金白银、珍玩玉器,而是一尊佛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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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体用深紫沉黑的沉香檀木雕成,优昙浮莲栩栩如生地刻在宝相端庄的佛祖脚下,莲座上的佛拈花轻笑,眼神悲悯。
稍稍识货的行家都知道,要找这么一尊佛像,比找十箱金银珠宝还要难。
佛像,最难雕的便是那一丝悲悯而慈济苍生的拈花一笑,雕得出那神态的,必定也是对佛法净悟的高人。
这样的高人,岂会为了财物而将自己心血凝刻的佛像轻易卖出
“不知将军的喜好,区区小物,上不得台面。”
杜鸣凤含笑三分道:“这是小女花了三年时间雕成的,沉香紫檀有宁神静气的功效,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宁神静气凌霄城微一挑眉,啧,倒是可以送给那只被自己吓走的猫儿。
“杜小姐才艺双全,不愧是杜老爷的明珠璞玉。”他不咸不淡地应了话。
“扇锦,还不快来见过凌将军。”杜鸣凤笑意更浓,转身对身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女子说道。
“见过凌将军。”
清清秀秀的嗓音,正是那晚深夜拦住凌霄城的女子。
“杜小姐不必多礼。”凌霄城微微颔首,印象中的杜扇锦眉眼之间一股安宁清和,半点也没有杜鸣凤身上的戾气与阴狠。
“还得多谢上次将军深夜派人送小女回家。”杜鸣凤总算绕到了这个话题上:“说起来,上次柳老板的那一场戏,将军还满意吧”
凌霄城闻言,平漠深邃得看不见光的黑眸看着杜鸣凤:“杜老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在下也就是那么随口一问,”杜鸣凤暗暗心惊,却也硬着头皮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继续说道:“将军似乎对柳老板很感兴趣”
“爹,素闻柳老板是谪仙似的人儿,将军会感兴趣也实属正常。”正当凌霄城忍不住想要逐客之时,杜扇锦却突然微笑开口道:“就连我也很感兴趣呢。”
“将军府上是否还有事”杜扇锦轻声一笑,合上箱盖:“心意也送到了,今日唐突了将军,将军数次看向门外,想必还有事没处理完吧”
“扇锦,你”
杜鸣凤被她噎了回去,却又不好发作,只能顺了她的话道:“既然将军还有事,在下就不便打扰了,告辞。”
凌霄城也不客气,唤了老秦送客,打开杜鸣凤留下的那口箱子,眉目慈悲的佛祖静默地拈花不语,似是冷眼又怜悯地看过尘间千年万年的花开花落,悲欢离合。
因为彻悟而只能身处俗世之外的寂寞吗
日光从雕着牡丹莺鸟的乌木窗中投进来,如水一般流过室中央的佛像,竟让凌霄城有了一种被慈悲凝视着的错觉。
“将军,”杨海走进来,向外望道:“方才看见老秦送了杜老爷和杜家小姐出府,这老狐狸终于沉不住气了”
话语中三分正经,更多的是揶谕。
“人送到了吗洪莲怎么说”凌霄城并未搭理他的揶谕,淡淡问道。
“送到了。洪版主表面上没说什么,净是些过场的客套话,但我看他那脸色,像是又喜又忧。”
“又喜又忧”凌霄城薄唇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大概他喜的是我放手了,忧的是我不会这么轻易地放手吧。”
“也不知道洪班主在担心什么。”杨海不解道:“他似乎对这件事格外排斥。”
“谁没有个过去。”凌霄城若有所思道:“听说三十年前,洪莲也算是上海滩顶顶出名的角儿。对了,把这佛像搬到后堂去放着,寻个机会挑些名贵的礼物送到杜鸣凤府上去。”
“这佛像可是个真宝贝,光是这么大块完整光滑、纹理匀密的沉香檀木就不好找。”杨海啧啧称奇道。
“这是那杜家小姐雕的。”
“哟,还真看不出来。”杨海嘿嘿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这杜小姐长得好,知书达理,又是和将军一样留洋归来,还有个这么有势力的爹,若是娶了,将军您也不亏,保准儿对您大有帮助。”
“对我大有帮助”凌霄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还不如娶你好了。”
杨海一口气梗在喉咙里,眼睁睁望着自家将军姗姗然地转身离去。
同一时间,苏砚搂住身旁华服男子的脖颈,冷笑道:“也不知道他攀上了什么好运,竟能让凌大将军看上眼,哼,不过杜老爷可是早就算准了要把女儿嫁进凌家的,他的好日子剩不了多久了。”
华服男子一手勾起他的下巴,苏砚的脸本就偏向女子的阴柔,半明的阴影打在他脸上,还带着一丝丝狠毒与乖戾。男子轻声道:“若是让凌霄城知道是你抽得柳陌红这么惨,你今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他知道又怎么样,这是玉梨园的规矩,他一个行外人,就算再只手遮天,也说不得什么。他看中的不就是柳陌红那一张脸,等这新鲜劲儿过去了,我看柳陌红还有什么好撑腰的。”苏砚狠狠地说着,转而又挑了柔媚轻薄的笑意,贴上男子的唇道:“再说了,你堂堂叶家的大少爷,世世代代的富贵豪门,还会怕这些小事”
“民不与官斗,又有哪些世家能够真正不忌惮凌家的势力的杜鸣凤也做不到。”叶恕明时不时啄一口苏砚的唇,与他温存细语道:“更何况凌家带了个军字,能不得罪便不得罪吧。”
苏砚一手搭在铺了白色抽纱蕾丝的沙发椅上,一手抚上叶恕明勾着他下巴的指,媚眼如丝地嗔道:“那若是我得罪了凌将军,你会不会帮我”
叶恕明略一皱眉,并未答话,反手握住他,头一低便吻了上去。
苏砚心下酸涩中又透出几分冰冷的自嘲来,硬生生憋回了险些脱口而出的犀利问话。
何必点破呢。
真情假意,彼此心知肚明便好。
...
火车呜呜的冒着白汽进了站,汽笛长鸣一声,缓缓地停住了,车上的人群开始摩肩接踵地向着门口移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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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将手中的药包紧紧护在胸前,站在一节车厢的铁皮车壁旁,打算等着人流稍稍稀疏一些以后再下车。
“咦,这不是绮罗姐姐”
耳畔脆生生一句轻唤,绮罗回过头去,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正冲着自己笑。
“姐姐不记得我了我是小桃呀,叶府上的那个丫鬟小桃。”那小丫头见她一脸茫然,也不恼,笑着说道:“上次玉梨园到叶府上来唱戏,我还帮姐姐拿过行头呢。”
“哦,”绮罗恍然,印象中的确是有这么个人,也漾了笑道:“是你,也是从余杭回来的”
“可不是,我们家大少爷为了讨好自己的心上人,特意让我去买首饰,”小桃从手里的素锦荷包中拿出一个镯子来,对绮罗说道:“喏,就是这么个镯子,还非得要坐铁皮车去余杭那儿买,说是那边卖的才地道精致。”
绮罗凝眸细看,是个玛瑙镯子,暗暗沉下去的像是沾了尘的旧红色,在小桃手里透过被流动的人群挡了的不甚明亮的光,又似是有几缕妖红的血丝随着碎光流转着。
“真好看。”绮罗也忍不住赞道:“你们家少爷可真会讨人欢心。”
“小姑娘,把你这镯子收好了。”突然响起女子温和带笑的声音,“车站里人多手杂的,小心被人给顺走了。”
小桃吐了吐舌头,将镯子放进荷包里收好了,转身谢道:“多谢提点”
蓦地便没了声息。
眼前的女子约摸廿三左右的年岁,一身茜色的蕾丝洋裙显得她如烟岚般明媚,五官生得极好,小巧甜美得似是用沾了朱墨的纤毫一笔一划极细致地勾描出来的,偏偏她的气质却是大气温婉,眉眼之间还带了三分沉稳睿静,糅成一种奇异的魅力。
小桃反应得快,甜甜笑道:“多谢这位姐姐提醒了。”
“没什么。”女子亦是微微一笑,“在这种地方得多加小心才是。”
人群已经不再拥挤,从车上涌下的旅客或归人向着车站四下散去,像是融入了大海中的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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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雾也渐渐地散去了,女子秀美挺立的背影很快便在拐角处消失不见。
“长得可真漂亮。”小桃一脸艳羡:“看那衣服的料子,非富即贵,一眼就知道是那种大家族里修养好的千金小姐。也不知道是哪家少爷能有这种艳福,也狠得下心来让这么美的姐姐一个人坐着铁皮车来大上海找他。”
“你怎么知道她是来找人的”绮罗好奇问道:“万一人家是回城归家也说不定。”
“不像,不像,”小桃颇不赞同地摇头道:“听她的口音不像本地人,而且她提的旅行箱子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洋文。再说了,我从没听过上海滩里哪个豪门出过这么好看的小姐,比起杜家小姐来也犹胜了三分。诶,对了,绮罗姐姐,你家柳老板可是大忙人,你怎么还有这闲功夫去余杭”
绮罗的笑容瞬间黯下来,垂眸看着手中黄纸药包道:“我家公子最近身体不好,大夫开的药都是名贵珍稀的东西,有一味药只有余杭出产,洪班主才让我去买的。”
“别担心了,”小桃见她面色不好,急忙安慰道:“柳老板是大福之人,必是调养几天就没事了。”
人散得差不多了,两人才慢慢地从绿皮门中走了下去,空荡荡的车厢中溢满了初夏午后慵懒潮湿的阳光,有风扬起车窗的白色窗纱,绮罗不知为何竟看出了几分凄凉的意味来。
“绮罗姐姐,走了。”小桃已经叫好了黄包车,见她还在出神,拉了她的袖子道:“正好我也要去玉梨园附近,顺路一起走吧。”
初夏的风带着微湿的热气,卷着车夫一路小跑留下的铜铃声在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悠悠回荡,从墙缝石沿中长出柔韧的身姿来,恬据说不知河蟹耻地在鲜少有人瞩目的低处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绚烂天地,偷偷这个也河蟹窥着这人潮汹涌来去的十丈红尘。
绮罗踏下车,向小桃道了别,提着药包朝着玉梨园走去。
玉梨园门口那棵巨大的西府海棠开着大朵大朵艳红芬芳的花,点点隐在椭圆的碧绿叶片之间,随风散下零星的纷扬花瓣,如同绯红的雪花,站成一树喧嚣锦绣的无声妖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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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名为“玉梨”却在院门种一口海棠,还真是名不符实。
绮罗刚刚走进院门,便在木门的阴影中看见了穿着玄色薄绸衫的柳陌红。
因为那扇门角度的原因,从外面望不见他,他却能望见外面。
“公子,”绮罗又急又气,提声道:“你这身子还没痊愈,门口风大,快回后院去吧。”
“绮罗,你看见那辆黑色的车没”柳陌红答非所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街街口。
绮罗顺着他的目光遥遥望去,对角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被摇了下来,一个身形极妍的女子站在车窗前,正笑着和车内人说话。
绮罗不禁一惊,对柳陌红道:“这位小姐我见过刚刚才在车站里见过她”
正是她和小桃在车站看见的那位令人惊艳的女子,手上还提着一只黑色的小旅行箱。
“你看清楚车里坐着的人了吗”柳陌红仍是答非所问地低声说着。
绮罗仔仔细细地向那车看去,却突然见那女子居然揽住车内的人在他的面颊上印下一吻。
就这一瞬,她看清楚了车内人的脸庞。
绝不会错的,那张极英俊的,充满了低调的狷狂与魄力的凌霄城的脸。
而凌霄城居然也没有拒绝,甚至淡淡笑着对那女子说了些什么,前排驾驶座的杨海极殷勤地下车帮女子提了旅行箱,又替她开了车门,虚扶着她坐了进去。
片刻之后,车子才慢慢开走,而启动前凌霄城也若有所悟地向玉梨园遥遥投来一瞥,冷澈的深邃眸光激得绮罗即使知道从外面看不见此处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她慌忙转过头去看身侧的柳陌红,风华绝代的男子紧紧咬住下唇,面色苍白地看着那车远去的方向,毫无血色,摇摇欲坠。
“公子”绮罗大惊,立即伸手去扶,发现触手冰凉,薄薄的绸衫下,纤细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着。
“我没事。”柳陌红勉强冲她笑一笑,推开她的手,脚步虚浮地向着后院走去。
一瓣艳红的海棠拂过他轻颦的眉头,落在他肩上,他恍然未觉,那缕艳红愈发衬得他形影单知。
于是在尘间游荡着的风又带起了那花瓣,流向不知归处的尽头。
下午洪莲叫了绮罗去偏厨,把那一包药放在红泥紫砂的药炉里慢慢用小火熬着,水面上冒出蟹脚大小的串串细密水泡,被温和光润的紫砂盖一盖,从炉口缝隙中飘出丝丝带着清苦药香的水雾。
洪莲亲手调了火候,低声问道:“陌红怎么样”
绮罗叹了口气,摇头道:“唱了一上午的游园,现在在房里关着,谁都不见。”
“这样也好。”洪莲执了莆叶做的扇轻轻扇着火:“现在抽身出来,还来得及,对谁都好。陌红这孩子,天生痴情的种,照这样下去,以后怕是会吃亏啊。”
洪莲的声音浸在满室的药香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缥缈喑哑:“我还记得他娘把他卖进玉梨园的那一年,他还是个六岁的孩子,小小的身子躲在他娘身后,露着一双眼睛偷偷地打量我。这生得好的孩子,我见得不少,可没有一个从小就像他这样,那双眼睛简直能把人的魂勾走,可招人疼了。当时我就在想,这孩子命苦呀,若是命好,必定是被人捧在心尖尖上的宝贝;怎么偏偏来做了戏子呢”
绮罗险些红了眼眶,默默不语地和洪莲一同守着那煎药的炉,只觉得喉咙哽得几乎要颤出声来。
她又想起一个时辰之前在玉梨园门口看到的那一幕,钟毓灵秀的女子吻上俊朗无双的男子的面颊,本该美好如斯的场面看在她眼中却只觉得扎眼,世情险恶人心凉薄,原本她还在疑惑柳陌红为何伤未愈便要回玉梨园,原本她还坚定不移地相信凌霄城绝不是沉沦于纸醉金迷之中的人,原本她还暗自为柳陌红感到欣喜与庆幸,原本
只这世间每一个开端都有一个“原本”,而每一个悲剧都有一个“然而”。
等到药汤沸腾,紫砂盖在炉口上不断掀动发出“噗噗”的声音时,圆日已经开始逐渐西沉,将近黄昏了。
洪莲熄了炉火,用洁净的素白纱布滤出一碗浓稠的深色药汁,递到绮罗手上,道:“给陌红送过去,他要是不喝,灌也得灌下去。”
绮罗接过应了声,药汁的烫热透过一纸薄薄瓷碗传到她手上,药面上洒着夕阳被窗棂木格分割过的斑驳光芒,晃得人眼前一片灿然。
后院中隐隐听得见戏台上的依稀戏腔,伴着零碎的笙弦,有一句没一句地被风牵扯着传开来。
“哟,绮罗姑娘走得这么急,可是去给我师弟送药去的”
绮罗刚转过廊下,一抬眼便撞上了面上笑意盈盈的苏砚,换了一身繁复戏装,凤目斜斜挑起,正嘲讽似的望着她。
“说起来还得多谢苏老板那顿鞭子,不然这药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了。”
绮罗狠狠地瞪了回去,双手紧紧抓住放着药碗的托盘。
“非也非也,谁把你家公子伤得最深,咱们心里都清楚。”苏砚冷冷一笑,似是又想起了什么,说道:“也怪他自己傻,这风月红尘戏里戏外的温柔多情,哪一场当得真”
他最后一句话低下去,褪去了嘲讽,更多的竟是悲凉。
绮罗心中正奇,苏砚却停了话头,又扬起了仿佛带着一丝嘲讽的笑,从她身旁毫不回头地走了过去。
清风又拂过,随着苏砚摇曳的身姿撩开了他左手绣着木芙蓉锦纹的长袖,露出一点微闪的红光。
正是绮罗在火车上见过的小桃手中的玛瑙镯子。
绮罗想要学他那样嘲讽似的笑一笑,却又顿住了,最后在嘴角凝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走到柳陌红的房前时,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绮罗敲了敲门,没有人应,推门进去,柳陌红面色如常地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叠戏折。
“公子,该喝药了。”
绮罗将药碗放到柳陌红面前,又说:“不烫了,是温的。”
出乎她意料地,柳陌红半个不字也没说,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便端起碗来喝了下去。
“酥糖。”
绮罗模模糊糊地听到这两个说得极轻的字,急忙说道:“你想吃酥糖我明天就去给你买。”
“不用了。”柳陌红温柔笑着:“我不爱吃糖的。”
天边被染得红彤彤的火烧云遮住了最后一批光,日幕低垂下来,夕映晚照过苍白人间。
玉梨园门口有一瓣艳红芬芳的海棠花不甘心地摇动了两下,终究还是飞舞着离了枝头。
...
三天的时间便在每日晨星昼月不断更替的醉生梦死的戏韵中悄然而逝,夜色降临,华灯簇拥的不夜城歌舞升平,而玉梨园更是人满为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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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刘大爷,这次您可先抢了个好座儿。”洪莲拱手和油光满面的男子笑道:“这位置的票可是老早就订光了。”
“那是那是。”中年男子也笑得脸颊肉颤颤:“虽说今晚柳老板只唱这么一折游园,那也是值当的。”
“还得请您们多担待担待。”洪莲呵呵笑着:“陌红前几日身子不大好,今晚若不是早已排好了场子,怕是他连这么一折都不会唱。”
大堂内的铜钟不知疲倦的转着,眼看着便要指向镏了一层金的“捌”字上面。
凌霄城走在从后院通往前方戏台的小路上,想起自己不久前也是走在此地,还碰巧听见柳陌红口出狂言,不由淡淡笑了。
大概从那时起便注意到了这人吧。
就此步步沦陷,不愿清醒。
“将军,弟兄们都在院外悄悄守着,按您的吩咐,订的是二楼最隐蔽的位置,您不让清场,怕是会有些吵...”杨海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不碍事的。”凌霄城从后楼梯的阴影中绕了上去:“把周围隔起来就好。洪莲知道吗”
“本来不知道的,不过待会儿估计能猜出来...”杨海有些迟疑:“将军是怕他...”
“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
凌霄城的笑意倏地隐去了,竟敢让他心心念念的人儿伤未痊愈就上台唱戏,啧...
还有一刻钟不到的时间戏便要开场,人声愈发鼎沸,直要把玉梨园的屋顶都掀起来。
“公子,你伤还没好全,又不让我帮你上药,那个洛大夫居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要不我去和班主说说今晚别唱了,至少要让你再歇上两天...”
绮罗急得团团转,柳陌红却是风淡云轻地对镜勾描着眉角眼梢的一抹朱砂,一笔描完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今晚这场是早就排好的,票都订光了,我若是临时不唱,岂非砸了玉梨园的牌子伤已经好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哪有这么脆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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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这么脆弱。
哪敢这么脆弱。
因为是一个人,所以不得不坚强。
柳陌红上完妆,看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那张脸。
人人都说这张脸艳色倾城,风华绝代。
那...若是没了这张脸,那个人还会对他那样好,还会...吻他吗
柳陌红不禁狠狠地在心底嘲讽着自己。
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呢
那女子说不定是他的未婚妻呢,豪门世家中时常有这种事...
自己...算什么呢。
一个永远也走不下那三尺戏台的戏子罢了。
镜中的脸被灯光一照,划过无数道暗华的流光。
有些陌生...
那双眼里,陌生的苍凉与悲伤。
胸口贴近心脏的地方能触到那块润泽的平安玉,柳陌红款款走上台去,颈上红线掩在重重戏装之下,被他的体温蕴得温暖,似是牵了一世的情丝。
他忍不住抬眼掠过台下,没有那个人...
自己竟然还没有死心。
柳陌红眼底一热,模糊了刺入眼中的光芒。
什么三天期限,他大抵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吧。
可笑的是,却还有人当了真。栗子小说 m.lizi.tw
就这么一瞬,凌霄城以为自己看到了台上的人的眼泪。但仔细看去,又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只余一片脉脉漾动的疏离温润的眸光似水。
弦乐响了,戏音如墨,在他眼前泅出时光远走的幻梦。
水袖挽花了沉香一曲,敛眉浅笑间皆是万种风情重叠游弋,那一腔婉转戏韵从耳间传入心脏再传进骨魄深处,像是真真回到了话本上泛黄的老旧光影中,痴一场风花雪月,迷一折柔情万千。
谁醉了,在那台上戏子回眸中的烟波潋滟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凌霄城听见他这样凄美的唱着,身段有些微不可见的颤抖。
动情之处,谁人不心伤。
凌霄城蹙起眉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苑...”
他不知道是否只有自己听出了这两句之下的哽咽。
“杨海,”凌霄城低低叹了口气,吩咐道:“带人清场,任何人不许进来。”
“是。”
杨海毫不惊讶地应了声,似乎早已料到凌霄城会这样吩咐。
院外响了三声鸣枪示警,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争先恐后地向门外涌去。
立刻就有穿着绿呢戎装配枪的将士步伐整齐地挨个将人送出了门外,最初的尖叫声在看到一脸肃色的杨海之后,都变成了缄默不语。
这是凌将军的近卫,他们都知道。
军队的清场迅速而有序,就连洪莲和绮罗也被拦在了门外,笙歌骤停,热闹喧嚣的玉梨园转眼间便冷清空荡起来。
惊梦。
柳陌红怔怔地站在台上,方才还满座衣冠的台下,如今只有一个人在缓缓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仿佛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凌霄城看着台上的人,胸口像是被人轻柔的掐了一把,酸软地疼着,又带着些许意想不到的甜蜜。
便认定,是他了吧
他出身在本该醉生梦死浮花浪蕊的军阀世家,却坚信着一生一代一双人的亘古情深。
认定一人,便是一生。
或许绝大多数人会质疑不屑,但这是他的原则。
“想好了么”
他淡淡开口问道。
柳陌红想要避开他的目光。那目光似是破开混沌的一道刃光,可以看清他所有隐藏着的情绪。
“将军以后...还是不要来玉梨园了。”他浅笑着垂下长睫掩去眸中苦涩,一句一句字字剜心之痛:“将军不该来这种地方的。”
凌霄城深吸了口气,缓缓道:“这是真话”
“...是。陌红本就是风尘中人,承蒙将军错爱...”
压抑着仍有些微颤的声音,还隐隐含着些许让人无比爱怜的哭腔。
“好。”
凌霄城不再言语,转身向外走去。
柳陌红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眨眼之间便不见了。
心底满满的酸楚与委屈一点一点的溢出来,果真...果真是这样...这样轻易地便离开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凌霄城又出现在柳陌红惊讶的双眼中。
只是这一次,他直接抱起了柳陌红朝后门走去。
“将...将军”柳陌红惊惶地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怀抱:“你不是...不是...”
“你不是让我别来玉梨园了”凌霄城紧绷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丝似笑非笑地狡黠来:“你跟着我回去,我自然就不会再来了。”
“不...不行...”柳陌红挣扎不出他的怀抱,眼中的惊惶更盛:“陌红不过是一介戏子,将军又何必...何况、何况将军早已有心定之人,何必如此...”
“心定之人”凌霄城停下脚步:“谁告诉你我有心定之人的”
“那天...那天那位小姐...你在车上的时候...她吻你的脸...”
一想到那一幕柳陌红就忍不住心底发苦,声音也颤抖的越发厉害,眼中渐渐涌上一层濛濛水光,泛泛氤氲着。
凌霄城皱起眉来思索了片刻,顿时忍俊不禁地笑开:“那是我姐姐。”
“...啊”
柳陌红瞪大了眼,眼眶还微微泛红的呆呆愣愣地样子让人分外心动。
凌霄城忍不住用手点了点他的鼻尖:“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姐姐是留过洋的人,见面吻脸颊是礼节。”
柳陌红抬眼望着他,从脖颈到耳根渐染上粉嫩的红。
凌霄城并未打算放过他,俯低了身凑近怀中的人微笑道:“你难道...是吃醋了”
他贴得极近,柳陌红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薄薄的唇在自己唇上划过,带着像是蛊一样能惑了人心神的某种难以言语的温热酥麻。
这样的蛊惑,含住了他的耳垂在他耳边低语道:“陌红,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人。”
凌霄城一边抱着他从后院小路出去,一边意犹未尽地补上一句:“这辈子你也别想逃。”
站得笔直的士兵们目不斜视一脸肃色,假装没有看到他们素来淡漠狠厉的将军大人,此时正志得意满地抱着脸快羞得熟了的柳陌红,笑得完全没了半分平日的冷戾。
...
或许是因为凌慕颜的到来,凌府显得热闹了几分,前厅的仆从来来往往的忙着收拾房间安置行李,无声的忙碌着。栗子小说 m.lizi.tw
从西国买来的水晶灯罩折射出柔和的光,映得凌慕颜杯中的红酒如宝石微澜般灿着莹亮。
偏厅门口的两个侍从对来人弯腰鞠了躬,接着轻轻地推阖了门。
凌慕颜弯了眉梢,明眸中满是笑意:“听说你冲冠一怒为红颜”
凌霄城拉开她对面的绒面高背椅端端坐了,并未答话、
“你这么一闹,恐怕得传到老头子耳朵里去。”凌慕颜笑意不减,微微晃着手中的酒杯,一层一层的涟漪似是在她眼底荡开:“今晚玉梨园的事,整个上海滩都已传开了。霄城,你这一举一动上上下下可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估计明晚老头子就会打电话给你了。”
“正好,我也想跟他谈谈。”凌霄城将头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他迟早都会知道。越早越好。”
“你第一次跟他谈这方面的事就这么出格,我怕他会受不了。”凌慕颜轻笑一声:“我见过那个柳陌红,你觉得...老头子会同意”
凌霄城冷冷一哼:“他同不同意无所谓。这是我的事。”
“不愧是父子,你们两个人的脾气还真像。”凌慕颜摇头道:“不像大哥,万花丛中过,到现在还没定下来。真怀疑你们是不是亲兄弟,一个风流成性,一个活了二十三年才开窍,而且刚开窍看上的就是个男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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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凌霄城“啧”了一声,“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凌慕颜浅浅抿了杯中的酒:“我自己的弟弟是个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只是,你有没有想过柳陌红的感受”
凌霄城抬眼看着她,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凌慕颜顿了顿,又开口道:“你是我弟弟,看着你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我是很高兴。可是,霄城,你能保证你这份真心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而他只是一个戏子,他比你想象中脆弱得多,一旦某一天你不爱了,放手了,他怎么办继续回去唱戏又有多少人会因为你而对他抱着恶意的偏见你无法想象的,霄城,若是你就此插手他的生活,又突然放手,他会忍受多大的磨难。”
“更何况..”她静静地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了两岁却已隐隐有了王霸之气的弟弟:“我这次特意绕道上海来看你,就是因为老头子已经跟我说了,杜家有意联姻,你别瞪我虽说凌家不需要用你的终身幸福来换这么一点势力,不过杜家也是不容小觑,既然杜鸣凤有意将杜家产业并入凌家,杜小姐也是个不错的姑娘,老头子自然是笑纳。霄城,你要考虑清楚了,你这么一个决定,关系的事情可多着。”
凌霄城皱起眉来:“为什么不让大哥娶杜扇锦”
“大哥的风流之名已是人人皆知。栗子小说 m.lizi.tw”凌慕颜带了点调侃的无奈:“杜鸣凤自然不会把宝贝女儿嫁给他。”
“..我是认真的。”凌霄城一字一句的重复道:“我不知道我的认真会坚持多久。但是我知道如果我现在不坚持,将来一定会后悔。”
“好吧好吧,本来我也没想过能劝动你。”凌慕颜挑眉道:“这么晚了,你不去陪你的小情人”
她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凌霄城,笑出声来:“让我猜猜..凌大将军该不是在害羞吧不知道该跟别人说什么好”
最近自家将军恼羞成怒的次数真多。
杨海看着紧抿着唇从偏厅中急急走出来的凌霄城,淡定而不厚道地想着。
即使现在整个玉梨园混乱得不可开交,洪莲忙的焦头烂额,凌霄城的卧室里还是一片安谧的沉寂。
不过,大概今后会“热闹”一点。我真的没有想歪真的。
凌霄城放轻了步子床边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暗暗的光依稀能看见床上那人美好如此的精致轮廓,长长的羽睫在脸上投下扇形的妩媚阴影,伴着轻浅的呼吸声小小的起伏着,殷红的唇,微蹙的眉,美好得让人简直忍不住想上去将他狠狠揉碎进自己的骨魄中,好这样生生世世地霸着他。
生平第一次,向来有些自负冷傲的凌将军感受到了对某一个人这样强大的占有欲。
“若是谁敢染指他的人一分,他就灭谁全家”这样的念头来得突兀,但的的确确地就此深深根植于凌霄城的脑海中。
“唔...将军”
似是在浅眠之中感到了如此炽热的目光,柳陌红微睁了眼,看向床边的凌霄城。
那被灯光映出一片模糊水光的眸子瞬间就令凌霄城下腹一紧。
尤其是当再配上眼前的人刚睡醒、还未从半梦的状态中清醒时一脸迷糊的样子。
凌霄城叹了口气,当下便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覆了上去。
浅浅的吻。
温柔得像是夜幕中有些阑珊但皎洁轻软的月色,以至于柳陌红连挣扎也忘记了。
“我说过的,叫我的名字。”凌霄城揽了床上的人,低语道:“以后再错一次...就这么罚你一次好了。”
柳陌红顿时清醒了过来。
被吓的。
凌霄城脱了衣服,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果然感到了从那具紧贴着自己的温热身躯上传来的剧烈的心跳。
他不禁笑了笑,揽住柳陌红纤腰的手恶意地向下慢慢滑去。
察觉到怀中的身躯瞬间的僵硬,凌霄城唇角弯出的弧度更大了些。
啧,活了二十三年的爱逗猫的恶趣味,全被抱着的这只猫儿给激出来了。
柳陌红紧紧闭着眼,那只手沿着他的背部向下游走,尾椎处竟还缓缓窜开一股带着微温的酥麻...
凌霄城在他耳边浅浅一声笑,手又重新搂住他的腰,压低了声道:“好了,这么晚了,快睡吧。”
柳陌红方才松了口气,不知是庆幸亦或是些许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将...霄城。”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柳陌红仍是有些羞赫,但依旧小声问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他呼出的热气刺激着凌霄城的脖颈,已经撩起一片艳色迷蒙的人儿却是浑然不觉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长得好看,因为你唱戏唱得好,因为你是名动上海滩的戏魁...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凌霄城每说一句就轻啄一下那人小巧圆润地耳垂,最后用了一句柳陌红今晚没唱完的戏来回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若知所起,何谓为情。
不知所起,一往红尘。
柳陌红心底微微一动,有些不自在的说:“原来你也知道这一句。”
“不许转移话题。”凌霄城轻而易举地识破了他的诡计,索性含住了他的耳垂含糊不清的说道:“那这算是...答应我了么”你根本没给人拒绝的机会好么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崩坏的儿子>皿<
“...睡、睡吧。”
柳陌红避无可避,只得闭了眼不再理会那扰人的轻吻。
“晚安。”
凌霄城也不再逗他,吻了吻他的耳朵伸手关上了灯。
一往情深,同入红尘。
黑暗中谁的唇角禁不住也浅浅上扬。
...
暮色刚刚入夜,周公里的等就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红纸糊成的罩子罩住了电灯刺眼惨白的光,转换成了一种带着暧昧幽香的俗媚艳红,在这俗媚之中又透出几分欲说还羞的诱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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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有一个“周公里”这样古朴风雅的名字,却逼仄得连一辆车都开不进去,檐下是一排排低矮的店铺,到了这时都各自拉开了门,空气中经年不息地飘散弥漫着这劣质的脂粉味与肌肤上蒸发出的汗水味,融成一张似能将人紧紧裹住的网。
每一座城市都会有一两条这样的小巷子。
就处在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却永远隐于低进尘埃里的阴影角落里,每夜暮色将临时,就像是一个睡醒了的妖魔一般等着各色猎物自投罗网。
所有的肮脏与**在这里都是真实且不加掩饰的。着狰狞的面目,突兀而又异常和谐地与这座城市虚假的繁华融合并存着。
这是社会的最底层。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毫不在意地趿拉着拖鞋,踩在街下泼出的一滩滩泛着未知的污秽油光的脏水上,脸上是因长久的贫困生活而带来的愚昧、妥协和麻木不仁。
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无法改变。
红粉绿雾终年环绕在这条巷子里,任何能够想象出来的腌臜交易在这里都找得到痕迹,任何上不得台面的利益人心在这里都无处遁形。
苏砚拢了拢披风,慢慢走进这条巷子。栗子小说 m.lizi.tw
他还未卸妆,随着他的步伐起伏,在披风中露出一小半妆容来,被暧昧的暖昏灯光明灭不定的映着,本就有些阴柔的面庞更显得带上了三分苛刻一样的秀美。
他就这样静静地穿过一片夹杂着吴侬软语的揽客声的殷殷翠翠,进了最大一家店的那扇漆已斑驳的木门。
虽然那木门看起来简陋,但门里却是深远,弯弯曲曲的一条走廊,廊旁皆是闭着门的小小隔间,些许昏光从门上的缝隙透出来,混着模糊不清的喘息呻吟,交缠成**的晦暗颜色。
门口零散站着些穿了艳丽服饰面容妖冶的女子,抬眼看了看仿佛整个人都隐在披风里的苏砚,似是被人叮嘱过,并没有阻拦,亦不言语。
最尽头的门倒是新刷了一层漆,还散着有些清淡的桐油味。
苏砚抬手叩了门,叶恕明一声“进来”隔着门板低低地传出来,他推了门看进去,叶恕明和一个黑衣黑帽的中年男子坐在茶案旁,男子的帽檐压得极低,一双眼在黑暗中却是泛着精明的锐光。
叶恕明见他进来,对那男子笑道:“如此,这批货就麻烦先生了。”
男子起身淡淡一点头,哑着嗓子道:“叶先生客气了,这批货虽是险了些,但利也是极为可观,在下便告辞了。”
他从苏砚身旁走了出去,叶恕明这才舒了一口气,向苏砚说道:“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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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摘下披风坐到他身边,笑着问道:“怎么今天叫我来这里”
叶恕明揽了他的肩,冷冷一笑:“自从凌大将军接管了上海滩之后,有些生意,就只能在这种地方谈了。”
苏砚随口调笑道:“叶家家大业大,怎么也需要谈这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叶恕明揉了揉眉间,无奈道:“叶家虽然撑着个百年大家的空壳子,从我父亲那一代开始手底下有些商铺和货渠已经开始不景气了,我接手叶家大部分生意之后才知道,叶家早就在开始做这些勾当了。”
他顿了顿,又道:“前几年母亲为了另一房的姬妾和父亲闹得不可开交,父亲卧病在床几年也不见好,如果不靠这些生意...叶家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叶老爷...不是只有一位正房吗”苏砚奇道:“从哪有冒出个姬妾”
叶恕明轻哼一声:“也算不得什么姬妾,不过是个下三滥的丫头,二十年前趁着父亲喝了酒上了他的床,以为就能够当上偏房了,要不是前几年她说自己生了父亲的骨肉,早已被母亲赶出府去了。”
“叶夫人就是为了这件事和叶老爷闹的”苏砚浅薄笑起来:“这么说来,你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叶恕明面上挑了一抹轻蔑之色:“谁知道那女人说的是不是真的,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凌大将军上次大闹了玉梨园,洪莲什么反映”
苏砚没好气地答道:“还能有什么反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呗。凌大将军是什么人,放眼整个上海滩,敢拦着他的也没几个。”
叶恕明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杜鸣凤该是在后悔自己引狼入室,若不是他心血来潮想攀上凌将军请凌将军去玉梨园看戏,哪会生出这么些事端。”
他信手抬了苏砚的左手在眼底下摩挲着,他送他的那只红玛瑙的镯子散着溢满流彩的华光。
“能让凌大将军做出这等事来...这柳陌红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苏砚不屑的“呿”了一声:“不过是仗着自己生得一副好皮相而已,且不说凌家知道了会如何,眼下人人都清楚杜老爷想和凌家攀上姻亲,凌将军却偏偏看中了柳陌红一个戏子,杜老爷这脸往哪儿搁”
“区区一个杜鸣凤,还奈何不了凌霄城。”叶恕明眯起眼道:“但杜家在上海江浙一带的实力也是逐时扩大,凌双年没道理不收这一份现成的肥利。呵,找这么看来,柳陌红的好日子怕是不多了。”
“怎么,你这是在担心他”苏砚佯怒道:“也对,人家柳老板可是倾城花容、我见犹怜,上海滩不知道多少男人迷他那一双总是勾着魂儿的眼。”
叶恕明顺着他细白的腕子抚上去,“我只是在想,照杜鸣凤这狠辣乖戾的性子,会用什么让人不齿的手段暗地里对付柳陌红...”
一边说着一边吻上去,苏砚咯咯轻笑着欲迎还拒地挣扎着,风簌簌地刮过窗扉上已经褪色泛黄的剪纸窗花,漾起一圈圈低艳而幽暗的暧昧。
夜静得深了,庭院中的蛙鸣蝉唱便愈发明显起来,错落出一片盛夏将至的光景。
“嘭嘭嘭,嘭嘭嘭”
绮罗收拾了白日里的杂务琐事,正睡下没多久,便被一阵急促而小声的敲门声惊醒了。
她点了灯推开门看去,风尘仆仆的少年面色苍白,背着简易的行囊,显然是从玉梨园的后墙翻进来的。
“呀...这不是洛大夫”
绮罗讶然,眼前的少年正是无故消失了许久的洛梧。
“陌红在么”
洛梧压低了嗓子,全然不复他平日里的开朗。
“公子被凌将军接去凌府住了,只有白天唱戏的时候才回来玉梨园半天。”绮罗答道:“洛大夫...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这些天怎么不见你的人”
洛梧勉励一笑:“没什么...去给一个外地的病人看诊去了,耽搁了几天。陌红不在,那我明日再来找他好了。”
绮罗担忧道:“你...你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洛梧摇摇头,脚步虚浮地转身走出了绮罗的视线,在漆黑的深夜里孤身向那间小小的“洛氏医馆”走去。
更深露重,更衬得他本就纤细的背影越加寂落。
...
更漏响了三下,黑暗里的凌府仍在沉睡之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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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陌红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距离凌霄城把他从玉梨园接回凌府,已经又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
最开始凌霄城每日会亲自看着他吃饭吃药,处理公务之时他便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看戏折,有时凌霄城会去军队巡查,他便留在凌府独自清唱练嗓。
这么几日过后柳陌红却受不了了。
凌霄城亲昵的动作日渐增多,他也能察觉到凌霄城每日在尽量多的抽出时间陪伴自己。
可是...这样算什么呢
似乎什么都不算。
没有承诺,没有确言,甚至连一句解释也没有。
柳陌红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是因为...只是一时新鲜么
所以可以这样如同玩物一般豢养,等到腻的那一天就随意丢弃
于是他好说歹说,终于让凌霄城同意自己每日去玉梨园唱半天戏。
“只许半天,晚上的宴戏不许去。”那个人把他圈在怀里,颇有些不满道:“单独去别人府上唱戏也不许,统统推掉。我每日会招人送你接你。”
“...不唱晚上的宴戏就不能领到晌银...再说,有好多人都等着听我唱...”
柳陌红有些委屈地小声辩驳道。
“那有什么关系,我养你好了。”
凌霄城轻轻巧巧地便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你能养我一辈子吗
柳陌红黯然地想着,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借着夜色看向身侧的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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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有着刚毅俊朗的轮廓,深不见底的墨色眸子
还有对别人的淡漠,可却在面对自己时不经意的温柔
柳陌红越想心底就越是酸涩,自己越陷越深,对方却似只风淡云轻地贪图一时新鲜
他就这么又在满心酸涩之间睡了过去。
凌霄城睁开眼,确认怀中人已经睡熟了之后,在额上印下一吻。
啧,他的小猫儿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看来,有些事情,是得快些完成了。
将近天明的时候下起了大雨,等到凌霄城穿好衣物,院外街上已经开始积起了深深浅浅的水洼。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房内,柳陌红如瀑的长发披在肩侧,散出刚睡醒时的别样妩媚。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你今日别去玉梨园了。”凌霄城道:“若是闷,就叫老秦去找些新奇的折子来。”
也不等柳陌红答话,他又抬手挑了那垂下的一缕青丝,低声道:“今日得去城外兵营一趟,估计会有些迟,若是我中午没回来,记得按时吃药。”
柳陌红双颊浮上淡淡的绯色,有些不自在道:“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凌霄城轻轻笑了笑,也不驳他,“我走了。”
说着在柳陌红长发上落了一吻,方才转身消失在檐下的雨幕中。
“别看了,人都没影儿了。”
蓦地从侧窗上利落的翻进来一个人,笑嘻嘻的说道:“好久不见,陌红。”
柳陌红被骇了一惊,定眸一望,才发现竟是洛梧。栗子小说 m.lizi.tw
洛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仔细打量着他:“唔...不错不错,胖了点儿,看来凌将军把你养得真好,气色也好了不少。”
“...你也觉得我胖了”
柳陌红撇撇嘴:“都说了一顿不能吃那么多东西...”
洛梧失笑:“你还真是胖点儿好,你以前就是太瘦了,不过一般人不都应该问我这些日子干什么去了吗”
“对对,你这几日干什么去了”柳陌红急忙问道:“到处都找不到你,洛氏医馆也关门了。”
“说来话长,本来是去外地给人出诊...”洛梧颇有几分无奈地笑笑:“只是...这次我好像惹到大麻烦了。”
“陌红,”他突然一脸认真地问道:“要是凌将军和你圆了房,你会怎么办”
“...圆、圆房”柳陌红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瞬间红了脸道:“你又胡说些什么...又不是成亲...”
“对凌将军这样的男人来说,可不就是成亲了么。”洛梧又恢复了那带着七分好奇三分狡黠的笑脸:“你们还没圆房吧凌将军真是好男人,居然忍了这么久,话说回来,你们如今还真有几分成亲的味道...”
“洛梧”柳陌红提高了嗓子,连脖颈也变成了粉红色:“别胡说”
只他的嗓音本就婉转清亮,这么一来不像是在斥人,倒像是在娇嗔一般。
洛梧见他快恼了,也就不再继续逗他,左手上拿着一块看不出什么材质做的珠串,那黑色的珠子粒粒圆润,在黑种又透出几丝隐隐流转的金光。
“那如果...你和一个你惹不得的男人圆了房,你会怎么办”
洛梧偏过头去,狡黠的笑容里漏下有些落寞的惆怅。
柳陌红一惊,已经模模糊糊猜到了几分:“洛梧,你”
洛梧低下眼去看着手上那串佛珠:“大概就是你想的那样了。”
柳陌红滞了一滞,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是个和尚”
洛梧原本满脸的苦涩,听到他的问话后不禁又笑出声来,无奈的摇头道:“你也就只在人前的时候正常些了,完全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嘛...”
见柳陌红挑眉瞪着自己,洛梧摸了摸鼻子,继续无奈道:“当然不是和尚,比和尚更麻烦。”
柳陌红明白他不愿细谈,也不好多问,便道:“那你今后怎么办”
洛梧挑了挑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还能怎么办,惹不起躲得起呗。”
“你还打算继续在洛氏医馆待下去”
“自然,我除了看病治病,也不会别的什么了。”
“只是上次那几个老医生四处宣传你是神医之后洛氏医馆的名声就越来越大,你不怕那人会找上门来”柳陌红不无担忧地问道。
“没办法啊,除了洛氏医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洛梧淡淡答道。
“那...你的家人呢朋友总有吧”
柳陌红有些惊讶。
洛梧移开视线,不再拨弄那佛珠,缓缓说道:“我没有家,也没有朋友,是洛氏医馆的洛大夫无儿无女,才把我捡了回去。只可惜他在我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小时候我是自己看他留下来的医术,又去别家医馆当药童,才不至于饿死。”
柳陌红瞪大了眼,没有料到洛梧竟是个孤儿,他本以为以洛梧那样自来熟又活泼热闹的性子,定是朋友遍天下...
洛梧看他脸色变明了了他心中所想,叹了口气又道:“除了你之外,我还没什么朋友能说这些话,说来也奇怪,你好像,唔,好像有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全心全意相信你的能力。”
“啊”柳陌红双眼瞪得更厉害,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夸自己。
唔,这算是夸奖吧
想平日里那些个溢美之词,无非就是夸他艳色风华、绝代无双、天生戏骨,最多也就夸他一句“柳老板宠辱不惊,真真有大家之风”。
洛梧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又开口道:“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能遇上个这么好的洪班主,你天赋这么好,人又这么漂亮,若是放到别的戏班子班主手底下,早把你逼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了,再不济,也肯定会让你去宴陪军阀纨绔,借此拉拢财势。洪班主不但帮你挡了这些是非,还尽量让你远离这些肮脏之事,难不成...”
柳陌红见他一脸肃色,正心中一紧,就听见他说:“难不成你是洪班主的私生子”
洛梧说完便哈哈笑开,心下却不仅低低一声叹息。
柳陌红这样的身世,本该早已跌染进了这污黑风尘之中。洪莲费尽心思将他培养成了如今这样表面疏离内里天真无邪的性子,真不知道是好是坏...
...
窗外的雨已是越下越大,连晦沉的日光似乎都带着湿重的水汽,噼啪的雨声响亮得如同清脆石子砸落地面,衬得天地间一片寂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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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你见过凌将军的姐姐”
洛梧捧着凌霄城留在房内拿来给柳陌红当点心的桂花糕,边吃边问道。
柳陌红想起自己还曾误以为凌慕颜是凌霄城的情人,有些窘迫道:“恩,凌小姐上次路过上海,顺带来凌府住了一晚。”
“唔她知道你吧”洛梧一口咬下半个桂花糕,嚼得两边的腮帮鼓鼓囊囊的:“这么说来,凌家的人应该也知道你了”
柳陌红蹙起眉来:“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杨大哥说,凌夫人曾经给霄城打过电话长谈了一夜,但是霄城却说没什么。”
“嗯都亲密得直接叫名字了”洛梧笑得开心,两眼弯弯地望着他。
柳陌红惊觉自己失了言,忙开口辩解道:“是他要我这么叫他的...”
转念间又想到最初即日他改不过口来,每每错叫“将军”之后那个人随之而来的“惩罚”...
原本就绯红的脸更红了。
洛梧一脸揶揄:“那他叫你什么陌儿红儿小红红”
“你...你别闹了。”柳陌红自知失言在先,说的话亦虚了三分底气。
“好好好不闹了,”洛梧收了笑脸道:“对了,都在传杜老爷有意将杜扇锦嫁给凌将军,还曾远赴江南亲自上门找凌老太爷商谈...你知道吗”
“戏园子里人多口杂,自然是知道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柳陌红爷敛了笑容,低低道:“杜老爷似乎也一直在找玉梨园的麻烦,若不是住来了凌府,我怕他早已经找上我了。”
洛梧宽慰道:“别担心了,杜鸣凤再怎么嚣张也是不能和凌将军匹敌的,他也就是憋屈而已。”
“可是为此玉梨园已经好几天没生意了。”柳陌红自责道:“杜鸣凤摆明了不让人去玉梨园听戏,也不让人找玉梨园去府上唱戏,有好几次我都看到洪班主愁眉不展,玉梨园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哪能这样一直没有生意连带着绮罗也经常被人在背后责骂...”
他停了停,轻叹道:“都怪我...明明是我自己的私事,却连累了整个玉梨园。”
洛梧有些气道:“这怎么能怪你你有没有告诉凌将军他不管么”
“杜鸣凤手底下的人这几日爷不安分,处处闹事。”柳陌红无奈笑道:“怎么能再让他分神来为这种小事操心”
“柳先生,洛大夫,到吃饭的点儿啦。”
老秦隔着门喊道:“是送到房里来吃吗”
“是,麻烦了。”
柳陌红抬头一望,果然铜钟指针已经划过了十二点,自己和洛梧闲闲碎碎天南地北地聊着,竟不知不觉说了一个上午。
随着午膳送来的还有药汤,老秦笑道:“将军早上走的时候特意吩咐过了,说是今天中午他可能赶不回来,让柳先生您务必按时吃药。栗子小说 m.lizi.tw”
柳陌红红着脸在老秦和洛梧带着微妙笑意的目光中喝了药,就见老秦不慌不忙地又拿出一块酥糖来:“将军还吩咐过了,说柳先生怕苦,吃药得备着糖。”
洛梧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柳陌红伸手接过酥糖吃了,看老秦像是欲言又止,便问道:“秦叔,还有什么事吗”
老秦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方才玉梨园那边派人来说洪班主病了,想请您回去看看...”
“什么”柳陌红急切的站起身问道:“什么时候的事班主病得重么不行,我得回去一趟。”
说着便开始披上外袍。
“可是这雨这么大,人都跟着将军去军营了,不能送您...”老秦有些为难。
“怕什么,我自己叫辆车去。”柳陌红已经穿好了外袍,抬步就向门外走去。
“诶,陌红你不吃午饭了”洛梧在他身后道:“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去吧,反正我是大夫...”
“不用了,”柳陌红头也没回,远远答道:“你刚回来好好休息,我只是去看看。”
他撑开了手中的伞,没料到雨居然会这么大,街上人迹全无,只听得见大雨磅礴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声响。
柳陌红有些着急,别说车了,就连平日里总能看见的人力车夫也早已无影无踪,因为大雨的缘故,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即便有行人,也是撑着伞匆匆跑过。
正着急着,他却听见身后有车停下的声音,随即便从车上跳下两个黑衣人来,都带着低低的帽子,语气一片生硬:“柳老板,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半空中霹雳传来一声惊雷,映得柳陌红脸色有些发白。
果然是他预料中的去往杜鸣凤府上的路。
雨水冲刷过石阶,车却并没有在正门口停下,而是从后门的小路直接开进了院中。
杜鸣凤悠闲地拿着白瓷茶盖漂了漂杯中的茶末,抬眼森冷笑着:“柳老板,别来无恙。”
他看着那站在自己跟前面色苍白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的男子,精致如画的面容混着几分冷冷的倔强,透出一种奇异的魅惑。
“不愧是大上海首屈一指的戏魁。这眉眼长得,难怪连凌将军也忍不住动心了。”杜鸣凤将茶盅重重地搁在香山木的桌榻上,清脆的一声“嘭”,漾出一片散着幽香的茶渍。
柳陌红仍旧没有答话,指尖微微一颤,挺拔的脊背勾勒出单薄而笔直的身形。
“柳老板是聪明人,该明白今儿个我找你来的目的吧。”杜鸣凤毫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我还纳闷儿呢,凌将军竟也会做出这种荒唐事儿来,原来是为了柳老板,这就情有可原了。说起来,柳老板能和凌将军相识,还是杜某给牵的线啊。旁人都说,这叫引狼入室。”
“杜老爷这番话,怎么不上凌将军面前去说”柳陌红掐了掌心沉声道:“在下只是区区一介戏子,怕是理解不了您的良苦用心。”
“你不必理解。”杜鸣凤像是冷笑了一声,“你只需要回去随便编造个理由,不再跟凌将军见面就是了。”
“若我说不呢”
“这可就不好办了。”毕竟是鲜血染出的黑道头子,杜鸣凤眯了眯眼,眼中尽是冷戾的杀意与狠绝,“杜某是个粗人,也就只会威胁这么一招了。至于这威胁,无非就是柳老板可得时时刻刻小心着自己的脸和嗓子,小心着洪班主和玉梨园,甚至小心着自己某天不明不白地便消失了。再说了,柳老板这心里也不是不明白,凌将军对你,啧,能坚持得了多久呢何必为了这一时欢愉,得罪杜某”
“柳老板如今可谓是前途无量...”杜鸣凤压低了嗓子,“不过就算杜某比不上凌将军这样的地位与身份,若是想要在上海滩对付你,怕是连凌将军也拦不住。柳老板也不希望凌将军每日都会受到有人去军营闹事伤人这种报告吧更何况,就算今日我不拦着你,你以为凌家会坐视不理凌老爷子怕是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不过是想借着我的手除去你罢了。”
“如今杜某把话也说明白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若是下次再请柳老板到寒舍来,恐怕就没这么客气了。”
杜鸣凤呵呵冷笑着,“杜良,送柳老板回玉梨园吧,杜某就不必提醒柳老板别在别人面前走漏了今日的风声吧”
立时便有一个黑衣人引着神情有些恍惚的柳陌红走出了门去,雨水顺着屋檐蜿蜒而下,似能凉进人的心里去。
...
绮罗刚关好了窗,便听到洪莲哑着嗓子从床上支起身来问道:“外面还下着雨呢”
“是啊,这雨下了一整天了,也不见停的。小说站
www.xsz.tw”绮罗又去挑了挑香炉中的薄荷屑,据大夫说是燃着能止咳的,一丝一丝弥散着清雅幽香的白烟从榴花球状的药炉中袅袅盘旋而起,逐渐消失在半空中。
她话音刚落,余光便隔着门隙瞥见了柳陌红的身影,急急开门迎道:“公子雨下得这么大,没淋着吧”
柳陌红掸了掸肩上的水珠:“没有,我坐车来的,只在过回廊的时候淋了点儿...班主呢怎么样了”
绮罗压低了嗓子凑到他耳边道:“大夫说是感了风寒,加上近日心中郁结,才突然病倒了。”
洪莲却已经听到了帘外的声响,从床榻上支起身来问道:“是陌红吗”
柳陌红连忙上前去扶他靠在了软垫上,不过几日的光景,洪莲本就沧桑的面容更显得衰老了几分,从眼神中亦透出了苍老的暮气。
柳陌红心头一酸,有些哽咽道:“是陌红不好...让您操了这么多心。”
洪莲拍拍他的手背,“说什么呢,不过是普通的伤寒,过几日便会好了,你何必冒着大雨跑这么一趟。...你手怎么这么凉脸色也这么苍白”
绮罗闻言仔细看了看柳陌红,也道:“对呀公子,你这脸都快和纸一样白了,是不是受了凉我去煮碗姜汤来给你喝。”
说罢也不等柳陌红开口,转身便出门去了小厨房。栗子小说 m.lizi.tw
“...是不是凌将军对你不好”洪莲突然开口问道。
“不是”柳陌红一惊,错愕地对上那算是一手将自己抚养长大的男子的视线:“他...对我很好。”
“是吗。”洪莲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点头:“既然这样,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陌红,你记住,要遵从自己的心意便好。”
“记住了。”柳陌红眼眶淡淡的泛着红,急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勉强笑道:“班主怎么像在嘱托陌红一样难不成你要赶陌红走了”
“你已过了十九了,今年中秋一过,你便是双十。”洪莲精神也好起来,说道:“陌红啊,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柳陌红笑道:“还不就是唱戏。”
“一辈子”
“一辈子。”
“若是以后没人听你唱了呢”
“只要还有一个人听,我便唱下去。”柳陌红认真道:“这是当年对着关公像承下的诺,自然是要一辈子记住的。”
“你还没忘记当年啊。”洪莲看着柳陌红,仿佛仍是在看着那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当时你才那么小,跟在你娘后面,像只小猫儿一样怯生生的,可招人疼了。我一看你就知道,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只可惜这般好的面相,怎么就流落到这戏园子里来了呢...”
“人各有命,怨不得谁的。”
“你不怨你娘”洪莲顿了顿,轻掀着眼皮问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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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怨。”柳陌红有些好奇他为何会突兀地问起这样的问题,思忖片刻后还是答道:“说实话我连我娘的样子也不记得了。印象中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存在,拿谈得上什么怨不怨的。更何况,若不是我娘把我送到您手底下,我说不定早就饿死冻死了。”
“你不会不记得吧。”洪莲却是冷冷的“哼”了一声,似是嘲讽又似是悲悯:“你那时虽小,但已经开始记事了,你娘,是为了嫁进一户豪门,才会把你卖到玉梨园的。”
柳陌红一句话哽在喉中,过了好半响才又继续笑道:“的确是记得一点点,不过,也无所谓了。已经快十四年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曾经的苦难都被选择性地遗忘进了时光湮没的尘埃中,淡得只在心里模糊成一个轮廓悲伤的影子。
“你能这么想也好。”洪莲微不可闻地笑了笑:“好了,你回去吧,我有些乏了,想眯一会儿。”
柳陌红轻手轻脚地替他捻好被角又退出了门去,正好碰上端着碗热腾腾的姜汤的绮罗,“班主睡了,我先走了。”
绮罗眼明手快地挡在他身前,把手中的碗递到他眼下:“别想溜先把姜汤喝完了再走”
红澄澄的汤面冒着一股子辛辣的芬芳,柳陌红立刻皱眉道:“你明知道我最讨厌喝这种东西了,又辣又涩,喝完了之后还甜得腻人。”
“总比你的药好喝吧”绮罗没好气地说道:“快喝了,小心又病倒,然后让洛大夫给你开比上次那种苦一万倍的药。”
“哪有那么容易就病了”柳陌红边小声嘟囔着边无奈的喝下碗中呛得他直咳嗽的姜汤。
“哟,这不是柳老板么、今儿个怎么有空会玉梨园了”
还未见到人便先听到这个拖出一片娇媚而略显得轻蔑的“哟”。
整个玉梨园也就只有苏砚能发出这样既委婉又嘲讽的声音来。
“...师兄。”柳陌红怔了怔,还是出声唤道。
“别,我可受不住你这一句师兄。”苏砚笑得别有深意:“谁不知道如今柳老板是凌将军眼前的大红人儿,谁还有那面子能当您的师兄啊。”
“师兄说笑了。”柳陌红暗自压了口气,道:“你既然比陌红早入师门三年,陌红自是要叫你一声师兄的。”
“说起来我也忘了,我竟比柳老板早入玉梨园三年呢。”苏砚轻笑道:“柳老板如今风华正好,得赶紧从凌将军身上捞点好处来,可别等到三年后,变得和在下一样。”
绮罗忍不住开口回驳道:“你说什么呢你自己人老珠黄无人问津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人老珠黄”苏砚笑着摇摇头:“所以我才来好心提醒你家公子呀,若是现在不把凌将军看紧点儿,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就惨了。”
“不劳师兄费心。”柳陌红亦是冷冷一笑:“师兄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这句话用在你自己身上比较合适。”苏砚轻哼一声:“指不定哪天杜老爷动了动手指,柳老板就消失了。”
“你...”柳陌红瞬间变了脸色:“你和杜鸣凤有联系”
“这还用联系”苏砚挑眉冷笑:“凌将军如今在整顿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杜鸣凤是首当其冲的头目若能把自己女儿嫁给凌将军,整个上海地底下的那条线不就保住了眼下每家每户有着些上不得台面的跟杜家有关系的生意的人,可都盼着杜小姐能嫁进凌家。说不定还不用杜鸣凤动手,就有人帮他收拾你了。”
“...没想到师兄深居梨园,对当前局势倒能看得清楚。”柳陌红心念一动,仍旧强自撑了一口气站道:“真是佩服。”
“啧啧啧,向我们这些人老珠黄无人问津的人,当然得看清楚点儿,也好明哲保身呐。”苏砚脸上的笑一直没有变过,温婉的,带着悲凉与讥讽的。
“苏老板怕也不是人老珠黄吧。”绮罗不禁脱口而出道:“至少还有叶大少爷替您撑腰呢。”
出乎她意料的,苏砚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垂下头去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你懂什么,各取所需罢了...好了,不耽误柳老板的时间了,凌将军果真对柳老板是疼爱得很呢。”
柳陌红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庭院中正开进来的那辆车已经有了几分眼熟,杨海冲着柳陌红轻轻一笑,从车窗望进去,还依稀能看到凌霄城即便坐着也挺拔的身姿与极俊朗的眉目。
...
“不是叫你别来了”柳陌红刚上车便被凌霄城不悦的拉过手去,凌霄城掌间的温度从他指尖窜开,似是真的能驱走心底那几丝不确定的寒意。栗子小说 m.lizi.tw
“班主病了,我有点担心。”柳陌红试探性的抽了抽手,却发现被凌霄城握得紧紧的,便也由他握着。
见凌霄城并未接话,他又有些不安的开口道:“你见过洛梧了”
“见过了,他告诉我你去了玉梨园。”凌霄城一根一根的慢慢摩挲着他纤细修长的青葱十指,直到冰凉的指掌逐渐回暖:“老秦也真是的...啧,下次还有这种事,记得叫个人陪你去。”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回来看看班主而已。”柳陌红见他眉头仍轻蹙着,“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凌霄城看了一眼车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只是,这雨如果一直不停,就很可能出现水患,上海周边的几个小城镇已经有人溺毙了。”
柳陌红微微一惊:“这么严重”
“放心,上海地势较高,出了城区外围的一些土地有可能出现积涝,不会有危险的。”凌霄城淡淡问道:“你很担心洪莲”
“我是班主带大的,玉梨园...就像是家一样。”柳陌红浅浅一笑:“虽然出了班主和绮罗,那个园子里几乎没有人是真心对我的。”
“戏院里有人对你不好”凌霄城的眉又皱了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陌红带着几分怅怅地垂眸:“在那里每个人都想出人头地,大抵是见不得班主对我这么好吧。那里的人都是过怕了苦日子,穷怕了的,都不敢再真心对人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凌霄城闻言,掌心相对地十指扣住他的手,问道:“那你呢”
“”柳陌红疑惑的侧过脸去。
“...没什么。”
凌霄城笑一笑,转开话题道:“你有没有留意到洛梧有些不对劲”
“他也告诉你了”柳陌红瞪圆了眼。
“当然不可能。”凌霄城挑起唇角:“只是他受伤的那串佛珠,是我大哥二十岁生日的时候,我母亲从灵隐寺中拜了三天请出来给他的。”
“...你...你大哥”柳陌红惊得从座位上坐直了身子,错愕地望着他。
“对,我大哥虽然在商运方面极有天赋,但是从小就风流成性,父亲和母亲劝过他两年,他一直都说自己有分寸,也就由他去了。”
“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大哥就会来上海了。”凌霄城轻笑一声:“上海城最近还真是热闹。”
连着两天的大雨一直未曾停歇,黄浦江浑黄的浪潮似是永不止休地向前奔流着。
在这样的天气里几乎没有人会撑着伞闲庭信步似的悠悠漫步。
苏砚是个例外。
幕夜大雨中的周公里不复平日里的热闹喧嚣,只留了檐下那一排有些黯淡了的灯笼,这灯笼媚俗的红在接天的雨幕中竟也添了几分萧然凄凉的意味。
雨水顺着苏砚撑起的伞骨打落下来,他闭起双眼,一直往前走下去,两步一阶青砖,等数到五十六步的时候向右转,便是叶恕明近日来爱叫他去的那家暗店
“哎呦”
意料之外的从巷边滑出一个步履匆匆的人影来,苏砚还未反应过来便撞了上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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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那人影还未站稳就先开了口,一把纤细的嗓音,却是个女子。
苏砚再仔细一看,那女子面容清秀温雅,让人一眼望去便像沉浸在古卷润泽中的平宁。
“杜小姐”
苏砚却立刻认出了眼前的人正是杜鸣凤唯一的掌上明珠,杜扇锦。
“您认识我”杜扇锦有些惊讶,随即又微微一笑:“阁下是”
苏砚整了整衣衫,抬头浅笑道:“在下苏砚,是玉梨园的伶人,令尊曾经请玉梨园去府上唱过戏,得以见过小姐一面。”
“原来是苏老板,”杜扇锦笑一笑:“久仰了。”
“这种天气,小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苏砚问道:“小姐就这样一个人跑出来,不怕杜老爷担心么”
“我是瞒着我爹跑出来的,”杜扇锦挑眉一笑,双眸晶亮,“都说这里是整个上海滩最特别的地方,我就来看看,结果没有一家店是开着的。”
“小姐还是快些回去吧,”苏砚心下轻叹:“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杜扇锦扬唇笑了,也并未接话,只道了声再会便转身消失在了苏砚的视线中。
苏砚回过身,抬手在那斑驳的木门上敲了三下,门开一隙,露出一室昏暗灯光。
仍是上次那间最里面的房室,只是叶恕明这次却是隐有怒容,苏砚关门走进去,伸手轻抚着他的眉,笑道:“怎么了”
“凌霄城欺人太甚”叶恕明重重一拍桌,震得桌面上的茶盅滋滋一响:“一共三条线的货他就缴了两条,不但如此,连我手底下好些人都抓进了牢里,还好这次叶家是在背后守着,否则去坐牢的便是我了。”
“他刚来上海,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是情有可原。”苏砚就势坐到了叶恕明身边:“更何况叶家再怎么说也是百年大户,叶老爷子的面子在那儿摆着,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不敢”叶恕明冷冷一哼:“他凌太子有什么不敢的他连杜老爷的货也敢动,听说上周他才又封了两个码头,把杜老爷气得胡子都白了,整个上海滩黑道上的人都被他搅得怒不可遏。”
“好了好了别气了,”苏砚替他捏着肩,“杜老爷总有法子的。”
“杜鸣凤倒是想把自己女儿嫁过去,可惜人家还不领情。”叶恕明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偏偏凌霄城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送他什么他没有他现在唯一明显的缺口就是柳陌红。”
“那可不一定。”苏砚不以为然道:“说不定凌将军不过是玩玩而已,否则,他哪有那么容易便暴露这么明显的一个缺点。”
“玩玩最开始大家都在说他不过是玩玩而已。”叶恕明面上一片森冷:“可是江南那边的人传回了消息,凌霄城上次和凌老夫人通了一夜的电话,说是此生不娶,只要柳陌红一人。”
苏砚收回了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抚着左腕上的玛瑙镯子,唇边逐渐凝出一抹微冷的苦笑。
天边隐隐传来滚滚的雷声,如同在惊醒谁梦中的十丈红尘。
“此生不娶,只为一人吗”苏砚低低一笑:“我不信。”
“现在不是我们信不信的时候。”叶恕明叹了口气:“表面上看起来没人敢去触凌霄城的那块逆鳞,但若是他真逼得狠了,总会有人被逼急了这上海城里不少亡命徒可不会在意什么军阀背后的势力。”
“...你打算,对柳陌红下手”苏砚有些迟疑地问。
“这个倒不用我操心,杜鸣凤怕是比谁都更想快些让柳陌红消失。”叶恕明伸手揽过他,“对了,我听说有个叫洛梧的大夫你认识他吗”
“洛梧柳陌红倒是和他挺熟,听说小小年纪便医术过人,连很多外地的病人都专程向他求医。”苏砚皱眉:“你想让他去治叶老爷的病”
“这倒不用,我爹...呵,反正他也熬不了多久了。”叶恕明眼中闪过一丝夹杂着奇异的悲伤与冷戾的光:“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爹还有一房姬妾”
苏砚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就是那个...说生了你爹的孩子的那个”
“可不就是她。十几年前想母凭子贵,跟我爹说自己有了叶家的血脉,偷偷摸摸生下来养大,妄图嫁进我家的门。”
“那孩子呢”
叶恕明嘲讽似的笑了,“那时我才五岁,我爹说,为了防止日后争家产,若是她把孩子送人,就娶她做偏房。结果刚进了门就被我娘拿着鞭子一顿狠抽,差点没送命,却落下了病根,如今病得快不行了,我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她来,还指名道姓地让洛梧给她看病。”
连苏砚也笑了出来:“那她到底有没有生那个孩子”
“鬼知道。”叶恕明脸上的嘲讽更深了,“说不定只是她凭空自己想象出来的。”
乌云黑压压的吞没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线,只听见哗啦啦的雨声彻夜不息地响着。
...
虽然入夏之后的暴雨极为常见,但像眼下这样雷雨交加的状况也较为稀罕。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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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这积水已经快淹进城里来了,今天早上有好些郊外的宅子都遭了洪水了。”杨海忧心忡忡道,“您看”
“你想说什么”凌霄城斜斜瞥了一眼杨海,一面对着桌旁的柳陌红道:“吃完。”
柳陌红看着碗里还剩了大半的粥,苦着脸小声道:“吃不下了。”
“连一碗也没喝完,你真当自己是猫吗”凌霄城无奈的摇头,亲自执了玉勺舀了粥送到柳陌红唇边,重复道:“吃完。”
柳陌红只得咽下那口粥,忍不住又道:“真的吃不下了昨天穿以前的戏服,腰身紧了好多,再这么吃下去就穿不下了。”
“嗯”凌霄城会意地立刻将手顺着柳陌红纤瘦的脊背滑到腰侧,邪邪一笑:“胖点手感好。”
柳陌红羞得脸颊通红,着急地想挣开他的手,“杨大哥、杨大哥还在那里”
杨海立马望向窗外,脸上分明写着:“我什么都没看见。”
“将军、将军”
门口传来“砰砰”的响声,杨海上前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人匆匆行了个军礼,便急急地说道:“城郊有好几处房屋被冲垮了,死了四个人了,洪水再冲下去就是军营,将军您要不要去看看”
柳陌红见凌霄城面色一肃,轻声道:“你去吧,我会吃完的。”
凌霄城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垂下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会尽快赶回来。”
他温热的气息顺着细白小巧的耳垂漾开,柳陌红脸上又是一热,推开他道:“不用在意我快去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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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站起身来跟着杨海走了出去。
车刚开出了城去便感觉路面上的积水明显加深了,浑浊的泥水薄薄的漫过了轮胎,凌霄城蹙眉问道:“郊外的情况岂不是更糟”
“是,上海城里有几户世家在郊外都有老宅,照这情况看,应该已经淹过了前厅了。”杨海答道:“好在许多人都搬回城里了,只是许家有个丫鬟被洪水冲下来的石头砸死了,叶家有两个被山洪淹死了,还有一个是去郊外山上采药的农户,也是淹死的。”
“叶家”凌霄城若有所思地问道。
杨海立刻明了过来,答道:“就是叶恕明家的老宅,也在郊外,不过只住了一些丫鬟老妇。”
“就是那个和杜鸣凤勾结起来走私烟草的叶恕明”
“可不就是他。”杨海点头,“可惜这次虽然扣下了叶恕明手里的货和他的人,但还是没找到直接的证据,不然光凭那两船烟草就足够他叶恕明蹲上两年大牢了。”
“不急,”凌霄城淡淡道:“总会露出马脚的。杜鸣凤这条老狐狸叱吒上海黑道二十年,自然是有他的本事,他背后牵扯出的,可不止叶恕明一个。整顿上海滩,还得慢慢来。”
“将军,再往前车就开不了了。”司机座上的年轻人转过头来必恭必敬道:“前面就是那些宅子了,有我们的一队弟兄在那儿,不过只能请您亲自走过去了。”
“无妨。”凌霄城毫不迟疑地推开门走了下去,杨海赶紧撑了伞跟上,脚下有一条由大块石头连起来的路,显然是临时铺就的。
浑黄的泥水在两人脚边流过,雨势浩大得连杨海也定神稳了稳伞柄才握得住手中的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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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数十步一片错落的老宅便撞入视线,洪水淹没了大半片土地,都是临时用竹排或木伐架起才能勉强走过去。
“将军”
列队严整的军士们见到凌霄城,齐齐收枪稍息道。
凌霄城点点头,提了声吩咐道:“去把还没离开的人都送回城里,有重要财物的,都帮着拿回去。等这里搬完了,回去叫上人,在军营四周挖两条临时排洪的水渠。”
“是”
军士们齐声应了,各自散开。
凌霄城粗略地四下看了看,只有少数的人还在收拾财物,也在军队的帮助下慢慢离开。
“将军”杨海突然指着不远处一座颇为宽广的宅子里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您看看,那是不是洛大夫”
“这是叶府上的一个老丫鬟了,”洛梧收了药箱,叹了口气对凌霄城和杨海道:“今天叶家有人请我替她诊脉,说是别的大夫都说没救了,让我来试试,我才冒着大雨赶来的。”
粗布被子里的妇人面色蜡黄,呼吸如纸,俨然一副病入膏荒的模样。
“还治得好吗”
洛梧摇了摇头,“早年心脉受损,没有治好落下病根,如今心郁积气,最多一个月。叶家的人也说了,几乎找遍了大夫,没人能治好了。”
“一个小小的丫鬟,叶家怎么会费这么多心思”杨海好奇地问道。
“豪门恩怨呐。”洛梧伸手探了探妇人的额头,“听说这是叶老爷以前的丫鬟,有了叶家的骨肉,为了嫁进叶家把自己的孩子送了人,可惜依旧落得个这么下场。那叶夫人可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哪容得下她。”
大抵是洛梧手背上的温度有些冰凉,妇人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睁开眼低低呢喃了一句。
那双眼睁开的刹那,竟似是有水光晃动,给妇人苍白的病容添上一丝艳色生气。
凌霄城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看那妇人的口型,她说的分明是“柳儿”。
“将军”杨海见凌霄城面色不对,轻声问道。
凌霄城怔了怔,低低吩咐道:“将她接到将军公馆去。”
“是。”杨海疑惑的看了看那妇人,也不好多问,转身布置去了。
“你也猜到了”洛梧并不显得惊讶,一面熟练的写着药房,一面问道。
凌霄城只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妇人,平凡的面容上只有一双如水眼眸让他有着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
“你打算怎么办”洛梧又接着问道,“陌红应该还不知道,你要告诉他吗”
“你觉得我不应该告诉他”凌霄城反问道。
“我只是觉得,陌红知道了,应该会伤心。”洛梧叹了口气:“你不懂的被人抛弃是什么感受尤其还是自己的亲人。被母亲因为想要嫁入豪门而卖入戏院,无论再怎么自欺欺人,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也还是太过残忍了吧。好不容易过了十三年,逐渐已经将这种被抛弃的感受淡忘了的时候,突然又找回了母亲如果是将军你,会是什么感觉”
“我会让抛弃我的人后悔的。”凌霄城话中带着冷意的狷狂。
“可是陌红不是你。”洛梧无奈道:“他如果知道的话”
“我明白。”凌霄城淡淡的打断了他:“所以我会陪着他。”
洛梧怔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还是好好考虑自己的事吧。”凌霄城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藏在袖中的那串佛珠,“我大哥处理完辽东铁矿的事之后,大概就会赶到上海来了。”
洛梧手一抖,一团浓墨蘸在药笺上,袖中的佛珠突然灼热一般的烫。
凌霄城说罢,全不在意洛梧青白交加的怔忡脸色,转身走出了房门。
叶家是从明代就开始经商的大家,从叶恕明爷爷的那一辈开始,生意越做越大,清朝末年起就是上海一带赫赫有名的大户豪门,叶恕明的父亲还与凌老爷子有几分交情,可惜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叶恕明继承家业后,竟开始与杜鸣凤勾结做些走私偷贩的生意。
这处老宅是在叶恕明执掌叶家以后废弃的,除了几个丫鬟婢仆之外根本没有人住,现在想来,大抵是叶家的老爷子早就知道了柳陌红的存在,才刻意将那妇人安排在此。
积水从庭院里倒灌进来,凌霄城踩在垫了石头的相连着的木板上,慢慢向外走了出去。
“诶将军您怎么也不打把伞淋病了可怎么好”杨海连忙将手中的伞遮到凌霄城头顶上,一边招呼着几个士兵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担架将那妇人抬到将军公馆去。
“杨海,”凌霄城突然肃色问道:“若是你的家人很多年之前因为一己之私抛弃了你,如今已病入膏肓,却想要挽回,你会原谅他吗”
“啊”杨海愣了愣,还是答道:“应该会吧,只是会有些伤心将军,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没什么。”凌霄城淡淡摇了摇头,“走吧,回去。”
他深邃的眸光透过满天如烟似幻的雨幕,不知落向何处。
...
“可怜负弩充前阵,历尽风霜万苦辛”
柳陌红望着院中被雨露击打得枝叶不停摇曳的树木,轻轻哼唱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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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柔美婉转的嗓音伴着雨声,衬出一番说不出的清丽妩媚,就像这窗外大雨中盛夏的青翠欲滴的绿叶,带着一种能让人醉惑的勃勃生机。
这样似是古词歌赋一样的雅致,却多了一分鲜活灵气。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熏笼坐到明”
他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折子。
青衣中有名的唱段,春闺梦。
泛黄的书页被飘入窗扉的雨丝微微润湿,散发着穿梭过经年时光的陈旧墨香。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
字字句句经他轻轻哼唱着,亦是另一种能酥软到心底的风情。
蓦地有细碎的声响传来,搅乱一室雅韵静谧。
是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这年头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门边被人推开了,柳陌红回过头去,见凌霄城双肩都湿了,急急上前问道:“怎么湿的这么厉害你没带伞吗我去让秦叔熬姜汤给你”
凌霄城一把搂住他,笑道:“放心,我身体可没你那么娇弱。”
柳陌红嘟起双唇小声道:“那你也去换件衣服”
凌霄城低头在他唇上浅浅一啄,就势搂着他走进内室,隔了一帘雨声寂寂,室内紫檀香袅袅盘起,像是浮世红尘中的片刻安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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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抬手脱了军服,只留下贴身一件内里的白色衬衣,领口处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
柳陌红脸上莫名地一热,视线却偏偏离不开那光滑均匀的蜜色皮肤,凌霄城却是全然不觉,问道:“今天的药喝了吗”
“喝了。”柳陌红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洛梧说以后不用喝得这么勤了,两天一副药就好。”
“他什么时候说的”凌霄城揽过他做到桌前,他身上灼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一层白色布料氤氲到柳陌红身上,柳陌红半垂了眸,答道“今天早上他来过一次。”
“他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他还没说完就让叶家的人请出去看急诊了。”柳陌红墨色的长睫随着呼吸微微上下颤动起伏着,漾得凌霄城心猿意马。
“叶家”凌霄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绮念,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叶恕明”
“嗯,”柳陌红应了声答道:“我见过他,叶老爷子没有病之前,请玉梨园去叶府上唱了一次。”
“叶老爷子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凌霄城心下一紧,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
“那天我只在戏台上远远望见过他和叶恕明一次,记不大清了。再说了,有什么话,他也应该和洪班主去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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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凌霄城皱了皱眉,似乎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
“就是我师兄,上次用竹条抽我那”柳陌红说了一半就立刻顿住,紧张兮兮地看着凌霄城。
果然凌霄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也冰冷起来。
柳陌红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抚平他的眉,柔声劝道:“也不怪他的,这本就是规矩。”
“啧。”凌霄城还想说些什么,但不忍再皱眉,握住柳陌红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他和叶恕明有关系”
“绮罗说的,不过我看着也像。”柳陌红慢慢道:“苏砚算是在玉梨园呆的最久的人之一了,洪班主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把他从人贩子手中买回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班主一直不怎么喜欢她。”
“所以就把气撒在你身上”凌霄城还是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啧,以后有多了一个扳倒叶家的理由。
“都说了是规矩。”柳陌红越说越小声地反驳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总不能让洪班主为我破例吧,这多让他为难。”
凌霄城总算放下了这个话题,想起正经事来:“洪莲对你很好”
柳陌红浅浅笑道:“班主就像我爹一样,虽然在说戏学戏上很严厉,不过他是真心为我好。若是没有班主,就没有现在的我。就连我的名字,都是班主取的。”
紫陌红尘迎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那姓呢”纵然是像凌霄城这样冷静如斯的人也顿了一顿,“是随你母亲么”
“怎么你们都在问这个。”柳陌红嗔怪道:“上次班主也这么问过。”
他低低叹了一口气,如水眸光望向窗外,开口道:“我从来没有怪过她,班主也说了,我娘也有苦衷的。只是小时候,第一次和班主学戏,背不出戏文来,就站在雪地里背,墙外有叫卖冰糖葫芦的,我就时常会想,娘亲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我很想吃冰糖葫芦,可是班主不让小孩子吃那种又酸又甜的东西,说是坏嗓子。”
“其实当时已经知道娘亲不要我了”柳陌红酸涩地笑笑,“她说要去找我爹,她说若是没有我,我爹就会娶她后来就逐渐习惯了。我想,我对娘亲的渴望就像对冰糖葫芦一样吧,因为在一开始最向往的时候得不到,所以到最后,就已经不需要了。”
他把头埋进凌霄城怀里,声音更是低了下去,透出入骨的柔媚来:“而且,若不是我娘将我卖进了玉梨园,我就不会认识绮罗,不会认识洛梧,也不会也不会认识你。”
凌霄城双指温柔而有力地抬起柳陌红的下颔,他看见那戏子精致美好得像是用细细的墨笔沾了二月桃花化开的露水临摹而成的面容,因为羞涩而泛着浅粉绯红的柔腻双颊,半垂的水光潋滟的双眼,长长羽睫轻轻一扇,那片刻漏出的眸光会让人产生流泪的错觉。
指掌上移,浅浅勾勒过柳陌红柔美如斯的轮廓,覆住他的双眸。
怎么能有这样美的眼睛。
长睫有些不安而不知所措地在他掌心颤抖着,这细微的颤动使他觉得自己捕住了一只稀世的蝴蝶,想要折了它柔软又坚韧的双翅,让他永远留在自己掌间。
凌霄城勾起唇角,他的猫儿,现在就在他的怀中,如此美丽,诱人,柔弱,而不曾拒绝。
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更加愉悦。
就在柳陌红忐忑地准备闭上了双眼的时候,似是故意踏出重重声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地在门口响起来。
凌霄城当然也注意到了,颇有些无奈的蹙了蹙眉,放了手扬声道:“进来。”
“将军,”门“吱呀”一声开了,果然是杨海嘿嘿地笑着,手中端着玉白的碗,“秦叔熬的姜汤,说是您淋了雨得喝一碗,我放这儿了。”
说罢还递过一个“我什么都懂的”揶谕眼神,把碗放到凌霄城面前的桌案上,转身几步跑出了门。
“杨先生,你走这么急干什么将军喝了没有”门外的老秦疑惑地看着急急忙忙又关好了门的杨海。
“嘿嘿,打扰别人亲热可是会被驴踢的。”杨海笑得开心,“你没看见将军那脸色,都快黑成锅底儿了。”
...
房内,凌霄城铁青着脸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那碗姜汤,只觉得无比碍眼。栗子小说 m.lizi.tw
柳陌红却是误解了他的意思,问道:“你也讨厌喝姜汤”
凌霄城好笑地看着他闻到那辛辣味道便皱起鼻子的可爱模样,“你不喜欢”
“不喜欢,”柳陌红撇嘴,“又辣又涩,偏偏还甜得腻人,每次淋了雨绮罗都会逼我喝这个,喝了之后连饭都吃不下。”
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不久前才被绮罗硬逼着喝下去的一碗熬的浓稠腻人的褐红汤水,柳陌红脸上的嫌弃之色更重。
凌霄城挑了挑眉,拿过瓷碗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老秦熬的姜汤可比绮罗的要好喝。”
“是么”柳陌红奇到,“姜汤不应该都是一个味道的”
“你要不要尝尝”凌霄城眼中的笑意更浓。
“嗯唔”
柳陌红还未反映出他话中的意思,便被堵住了双唇。
那人熟悉的侵略性的气息霸道的覆盖住了他的整个世界,带着辛辣的味道的舌温柔而又嚣张地抚慰过他的齿列。栗子小说 m.lizi.tw
柳陌红竟然真的觉得凌府的姜汤不再像自己以前喝过的那样甜得腻人,而变成了醉人。
“嗯”
微弱而婉转得仿佛是幼猫般的呻吟不由自主地溢出,刺激得那人愈发用力地擢取着他的唇瓣。
柳陌红的力气几乎快被抽取干净,若不是凌霄城将他整个人都搂在怀中,他软得连凳子都坐不住了。
温热的手指挑开他的衣带,探了进去。
“唔”
柳陌红蓦地一惊,呼喊却被那人封在口中,只能发出低柔的呻吟与喘息。
手滑到他的腰侧,盛夏之时本就穿得清凉,只隔了一层极薄的里衣,肌肤滑腻柔软的美妙触感从指尖扩散开来,凌霄城忍不住恶劣地抬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怀中人敏感的腰侧上弹了两下。
“嗯”柳陌红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挺直了腰,唇被堵着,他只能慌乱地摇着头想要推开凌霄城的手。
意识到他的恐慌,凌霄城最后在他的下唇上轻咬了一口,才放开了柳陌红,不紧不慢地困住他,给他系着腰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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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看那张已经热得快要烧起来的面容与盈盈欲泪的双眸,怕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又经受不住考验,凌霄城微不可见地挑唇苦笑了一下。
啧,目前为止只能做到这里么
他又低头轻轻吻了吻颜色已经艳若三月桃李的嫣红双唇,口中还残留着馥雅的梅花幽香,“如何”
“”柳陌红呆呆地,想望向他却又躲闪着目光。
“是不是比绮罗熬的要好喝”
凌霄城系好他的腰带,又抬手理了理他垂在脸侧的几缕青丝,柔顺的发梢缠绕过他的指尖,像是细密劫网,铺天盖地地缠住人无法逃脱。
柳陌红羞得不知怎么开口才好,低低垂着头不敢再去看他。
凌霄城却偏偏强硬地抬起他小巧微尖的下巴,似笑非笑得锁住他的双眸。
对上那人漆黑深邃的瞳孔,柳陌红便僵硬地无法思考了,那人比星子更加璀璨三分的眸光包裹住他,似是跌进了无边深海,失去了所有的言语声响,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的漫过眼儿口鼻,如同一场迟来的花葬。
“好了,别再这么看着我。”凌霄城嗓子低低的,“今晚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柳陌红红这脸小声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凌霄城揽着柳陌红站起身来,拉着他向门外走去。
"去哪里"柳陌红好奇的问道。
"带你去一个地方。"凌霄城并未明确回答,守在不远处的杨海一见他出来了,立刻跟上来笑道:"将军,姜汤喝完了"
"嗯,"凌霄城面无表情地答着,"备车。"
杨海迟疑道:"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儿这么大的雨,不大方便吧。"
凌霄城蹙眉想了想,转身对柳陌红柔声道:"你留在这儿,我去去就回来。"
"嗯哦,好。"柳陌红并未多问,乖巧的退进了房中。
屋内暧昧气息还未散尽,他开了窗,雨势已比昨前两天小了些,微凉的风拂过他仍有些滚烫的面颊,柳陌红望着窗外如画一般的黄昏雨色,思绪却飘去了刚刚出门的那人身上,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凌霄城说得果然不假,大概半个小时后,柳陌红便看见他推门进来。
凌霄城照旧习惯性地伸手揽住他,他这才看清杨海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看起来颇为滑稽。
"将军,您的糖葫芦。"杨海哭丧着脸把手中那红艳艳的裹了一层油亮糖衣的山楂果子递给凌霄城,他才不会蠢到告诉柳陌红这是凌霄城刚才在暴雨天气里硬敲开了一家最近的糖果铺子的门,半夺半抢才买到的。
"嗯,你出去吧。"
凌霄城伸手接过,打发走了杨海,柳陌红还楞楞地望着他。
"愣着干什么。"凌霄城有些好笑,把手中的糖葫芦送到柳陌红唇边,"张嘴。"
柳陌红乖乖地张嘴,直到尝到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才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眼眶有些发酸,嘴角却抑制不住的往上扬。
...
“嗳,这雨总算开始小了。小说站
www.xsz.tw”杨海撑着伞靠在车旁,和老秦闲聊道:“要是再像前两天那么下,这上海城恐怕都会被淹了。”
“可不是,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还真是很少见过这么大的雨。”老秦站在檐下附和道:“对了,这早餐送进去好一会儿了,将军和柳老板怎么还不出来会不会不合胃口”
“嚯,我告诉你啊秦叔,只要有柳老板陪着,就连野草都能让将军当山珍海味来吃。”杨海挑眉狭促地笑着:“所以啊,这吃么,可记不得。好东西啊,就得留着慢慢儿吃。”
“你又在说什么呢。”
杨海正笑着,就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淡淡的声音,激得他一个哆嗦转过身去,果然是凌霄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被他牵在手里的柳陌红双唇红若桃瓣,就连面颊上也泛着一抹绯色。
杨海赶紧上前撑伞赔笑:“我这不是在和秦叔商量着弄些什么好吃的给柳老板补补么。”
一面笑一面在腹诽自家将军那眼神里藏着的酒足饭饱的满意劲儿,他杨海还能看不出来么。
凌霄城搂着柳陌红坐进车里,无奈道:“别贫了,开车。”
柳陌红不禁再一次问道:“到底去哪里”
“将军公馆。”
这次凌霄城倒是干干脆脆地答了出来。
“就是你本来应该住的地方么”柳陌红好奇地追问。
“嗯。”凌霄城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他的发:“将军公馆住着不习惯,刚好我大哥在这里有私宅,我就搬出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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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要带我去见什么人”
凌霄城的手顿住,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抚过他的发梢:“我告诉你了,你可能就不会去了。”
柳陌红一愣,“该不会,是你爹娘”
“不是。”凌霄城顺势握住他的手,“是你娘。”
柳陌红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僵硬起来,半晌才苦涩无比地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
凌霄城无声地叹了口气,“若是没错,你的父亲应该是叶老爷子。”
柳陌红连声音也抑制不住地带着细细哭腔的颤抖,“你你是骗我的吧。”
凌霄城将他搂得更紧些,“想哭就哭吧,我带你去见她,是因为她的病已经很严重,我不想你日后留下什么遗憾。若是你不想见她,我们马上就回去。”
柳陌红摇了摇头,低低的将头垂下去。
但他终究是没有哭出来。眼泪被他硬生生地逼了回去,红红的眼眶更让人心疼。
多年在生活的间隙中生存,已经不容许他有眼泪这样软弱的东西。
凌霄城也不说话,他本就不是善言之人,此时沉默便是最好的抚慰。
就这样一路默默地到了将军公馆,凌霄城亲自撑了伞拉着他下了车,只是握得紧紧的十指不曾分开过。
柳陌红觉得全身力量似乎都来源于紧扣的指掌,支撑着自己可以面对前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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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回握,面色依旧如纸,但呼吸已趋于平缓。
“有我在。”凌霄城低低的在他耳边说道,他勉力微笑,脚步虚浮地向前走去。
将军公馆是一代代翻修下来的古建筑,还残留着一份从远古流传到今的肃穆与霸气,铜钉朱红门、双狮镇貔貅,皆昭然出不容轻视的威严。
有士兵在门口守卫着,见是凌霄城,恭敬地行了礼,打开正门请他们进去。
一进门便是极开阔的庭院,一眼望去一排排笔直苍松,石路严整,直通往外堂。
只是太静了。
不同于凌府带着幽深雅致与勃勃生机的清净,这栋房子,完全过于肃穆。
像是从千年前就守候在此的一座坟冢,埋过了无数岁月中的悲喜枯荣。
柳陌红却完全没有心思在意这些,随着凌霄城带他走过外厅堂、穿过垂花门,向着内堂而行,他只觉得越来越慌乱,一步一步仿佛都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别怕。”凌霄城握紧了他的手,再次重复道:“有我在。”
他苍白着脸点点头,还是抬手轻轻推开了面前那扇门。
一股极浓的苦涩药香流泻出来,如同这些年来他独自一人行过的艰辛。
这药香让他有了片刻真实而又虚幻的奇异感受,似是梦境一般,或许在他的意识中,能够再次见到母亲,是梦中才有可能出现的画面。
他早已记不起她的样子。
但在每个人的心目中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母亲的形象,即便是由自己妄念而生。
温柔的,慈爱的,可以包容他任何任性与委屈的,本来应该在他生命中为他燃着一盏暖黄灯光的母亲。
只可惜,这样的温暖与光明过早地缺席,他独自一人在冰冷与黑暗中踽踽独行了十三年,没有一双手在他跌倒之时扶起他,没有一个怀抱在他脆弱之时接纳他,他不懂,他错过了童年中所有的快乐与天真。
洪莲只告诉他要坚强。要圆滑。要能在这军阀混乱的动荡世道上好好生存下去。所以他成了疏离有礼华光照人的柳陌红,而那个十三年前羞怯恐惧地躲在母亲身后打量着世界的小小孩童,却永远也长不大地活在了他心底柔软的角落中。
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就如同当年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玉梨园中。
只不过十三年前是离开她,十三年后却是去见垂危的她。
光与影随着他的步伐被踩碎在他脚下,他忍不住深深一口气。他能嗅到空气中被浓烈药味掩盖住的一缕梅香,他分不清是自己身上的,亦或是她身上的。
离得近了,便能看见帷帐低垂的床,即使眼下是盛夏天气,床上仍铺了两层厚厚的棉被。而棉被正中,凹浮出一个瘦小干瘪的人形来。
妇人在不停地咳嗽着。柳陌红不知道她是否清醒,颤着身子上前,看见那分明熟悉又分明陌生的脸,终是低低地唤道:“娘”
妇人并没有回答。她蜡黄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就此睡去长眠不醒。
“你来了”洛梧端着药盏从门外走进来,叹了口气道:“吃了这药,她明天才能清醒过来。”
“她有救吗”柳陌红一脸急切恳求地看着他,“洛梧,我”
“我知道,我会尽力的。”洛梧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不过她病得实在太重了,多年以前留下的病根,叶家的人大抵不懂医,这些年八成中医西医都给她看过,中医治本西医治标,两种药理相逆,反而病得更严重。明天等她清醒之后,晚上还有一帖药,若她撑得过那药性,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若撑不过”
柳陌红身子晃了一晃,却还是勉强朝他笑道:“我知道了。”
洛梧于心不忍,转头对凌霄城说道:“凌将军,你还是先带陌红回去吧,等明天他情绪稳定了,再带他过来。”
凌霄城一言不发的抱起柳陌红便向外走去,柳陌红将头紧紧地埋进他的怀中,他感受到怀中那纤瘦的身躯幼猫一般柔弱而无助的细细颤抖着,没过一会儿,胸口处便传来一阵被濡湿的温热。
等到杨海开车回到凌府时,柳陌红已经在凌霄城怀中沉沉睡去,凌霄城抱他上了床榻,替他捻好被角,轻轻吻去他脸上犹未干的泪痕,这才一手搂住他,一手拿起案上的公文,靠在床头看起来。
...
雨势稍小,周公里的生意便又开门营业起来,一檐檐蒙了尘的大红灯笼,被雨色洗刷出别样的诱惑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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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替叶恕明斟了茶,笑道:“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叶恕明笑意更浓,手中是一包包好了的白细粉末:“你知道昨儿杜老爷叫我去商量什么事儿吗”
“难不成他想到对付将军的好法子了”
“现在暂时还动不了凌霄城,不过若是换成柳陌红,那可就好办多了。”叶恕明意有所指地看着手中的药包:“柳陌红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个戏子而已,如果凌霄城为了他而和西北一带的军阀对上,怕是会开战吧这一开战,他可就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苏砚的心突地一跳,霎时明白了过来:“你、你们要给柳陌红下药”
“西北军阀的头子个是好色好酒的无赖,近日一段时间刚好在上海。”叶恕明冷笑着,“据说他看上柳陌红很久了,碍在洪莲的面子上一直没好意思下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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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大少爷”
苏砚正欲开口说些什么,门口却突兀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老爷快不行了,说是让您立刻回家一趟,他有事要交代。”
柳陌红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四更,隔着床帐朦朦胧胧地看见从窗棂上透过来的冷蓝天光,雨虽小了,却仍在沥沥地下着,一片寂寂安然。
他被圈在一个温暖的怀中,他刚一动,那人便醒了,揽着他的腰问道:“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不了。”他想起那盖了厚厚的棉被仍然形销骨毁的妇人,低低开口道:“我从没想过能再见到她,就算再见,也从没想过她竟然竟然已经病得这么严重”
他语气有些哽咽,凌霄城抬手顺着他的背,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总以为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柳陌红苦苦一笑,“但见过了她,我发觉我居然还记得,或者说我从未我忘记过,只是一直不愿意想起来而已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爹,我住在一个黑黑的屋子里,娘不许我告诉别人她是我娘,深夜的时候,她又会抱着我哭,跟我说对不起,还跟我说,她要把我养大,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去找我爹了”
柳陌红顿了顿,又接着道:“后来终于有一天,娘对我说,可以带我去找我爹了,我爹会娶她她还给我买了新衣服,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可是后来她带我去了一个院子里,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小孩子在练功唱戏。栗子小说 m.lizi.tw她和班主说了什么,班主就拉着我叹气,我当时很害怕,我拉着娘的衣角,她转身走出门去,想要拉开我,后来又笑着对我说,她是去给我买糖葫芦,让我闭着眼睛往回走一百步,她就带着冰糖葫芦回来接我”
他信了。
他不敢不信。他怕自己若是不信,她便会硬生生地将他丢下。
六岁的孩童孤独地站在雪地里,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回走,嘴里小声数着数,满怀希望与无望地等着他的母亲和糖葫芦。
他每次数到九十九,停一停,没有听见娘叫自己柳儿的声音,便转个弯,继续从一开始数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忘记了自己数了多少个九十九,被冻得冰凉的小小身躯撞上了墙,疼得他睁开眼睛。
院子里空无一人。
洪莲站得远远的,怜悯而悲哀地对他说:“跟我进来吧。”
他低头看见自己滚烫的泪水融化进雪地里,慢慢地走进了外堂的门。
风雪之中伫立着的关公像默然不语。
“好了,别哭了。”凌霄城心疼的用指腹替他擦去泪水:“乖,别哭了。”
“霄城”柳陌红忍不住紧紧的将自己裹在那怀抱源源不断的温暖中。
那一声“霄城”唤得凌霄城的心酸酸软软地疼起来。
“别哭了,”凌霄城柔声安慰着,伸手拭着他不断滚落的晶莹泪珠,“她也是逼不得已。”
“我知道”柳陌红细细哽咽着,“可是我还是很难受”
“乖,别伤心了,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娘,哪有娘不爱自己孩子的。”
凌霄城右手轻轻拍着他,像是在安抚一个委屈而无措的孩子。
天逐渐亮起来,褪去了晨雾的日光变得金澄亮眼。
柳陌红渐渐在凌霄城的絮絮温言中止了泪,凌霄城并不是会安慰人的人,偏偏柳陌红就在他简单反复的几句“别哭”“有我在”“还有我”之中平静了下来。
还有一个人在。
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慢慢从世界边缘走来。
“霄城”柳陌红缓缓绽开一个淡淡的笑靥,轻声道:“我们明天去看我娘吧。”
窗外云收雾歇,上海滩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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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佣人们默默地将檐下的灯笼挂上白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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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四十的叶夫人一身稿素,仍不减当年泼辣刁钻的风采,眼眶周围是一圈凄凄的红,脸上却是既恨又哀的奇异神色。
“你跟我呕了大半辈子的气,这次终于彻彻底底地舒心了。”能瞧出与叶恕明有着七分相似的沧桑面容上是交融在一起的哀恸与怨怒,“这下你去了阴曹地府里,想怎么风流,我都管不了啦。”
她冷冷的低笑着,“管不了啦”
一边扶着佣人的手进了里屋,留下灵堂中一片无声的哀言。
而屋外,叶恕明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躺在他身后十步之遥的那口黑沉水木棺材里的人并不是他的父亲。
“雨停了。”他似乎是在对手下说着,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弟弟呵。开车,去凌府。”
手下不敢贸然接话,沉默地将车开了进来,叶恕明坐进去,天光透过车窗映到他的脸上,一半是澄碧的明亮,一半则是黑暗的阴影。
花开生两面,佛魔一念间。
叶恕明轻轻闭上了眼,想着想着却又笑出了声来。
只他嘴角那抹凝住的冰冷戾气,连阳光也无法融化分毫。
“等等,先去玉梨园。”叶恕明突然改了主意,沉沉吩咐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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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梨园门口的那株西府海棠已经谢了,结了一树红艳艳的海棠果,煞是可爱。
苏砚刚上好了妆,便被人匆匆请了出去,叶恕明一身素白,站在那一株海棠下,神情冰冷。
“怎么突然上这儿来了”
即使上午门口的人形稀少,苏砚也不敢离得太近,隔了半步远的距离问道。
“我爹去了。”叶恕明掏了西洋的香烟出来,似笑非笑道,“他去世前,告诉我我还有个弟弟,叫做柳陌红。”
苏砚刚想调笑,仔细一看他的神情,却是悚然一惊,“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叶恕明懒懒地吸了一口手中香烟,“本来我打算让你寻个机会在玉梨园里给柳陌红下药,现在看来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是你弟弟,你还”
“弟弟又如何。”叶恕明的笑里带上了冷酷与血腥,“这些年来我娘不知道杀了多少个我的弟弟妹妹,偏偏留下这么个孽种。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我居然还有这么个好弟弟,难怪我爹对那个念念不忘。”
“走吧,跟我一道去凌府。”叶恕明拉过他,“这一出兄弟相认的好戏码,你不去登台唱上一唱”
苏砚心绪恍惚地跟着他坐进了车里。小说站
www.xsz.tw灿阳温暖灼灼,他却觉得彻体生寒。
将军公馆的堂屋内,弥散的药香甚至比昨天更为浓烈,仿佛能从空气中掐出一把苦黑药汁来。
“洛梧好了没有”柳陌红在一旁焦急地看着洛梧将汤碗中剩余的浓稠液体一点一点地喂进妇人口中,不敢大声催促,只得担心的问道。
“好了。”洛梧将碗搁在一旁,又用白棉拭去她唇边的药渍,“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时辰内她就会醒了”
“将军”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赶到门口的杨海打断了。
“叶恕明和苏砚苏老板来了,说是要找柳老板,您见是不见”杨海隔着门问道,隐隐地,还能听见从大门口传来的喧闹声。
凌霄城皱眉问道,“他来干什么”
“像是知道了这事儿,说什么要把柳夫人接回叶府去,还要带柳老板回去认祖归宗。”
“他胆子够大的。”凌霄城冷冷道,“让他进来。”
“是。”
“霄城。”柳陌红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为什么要让他进来娘就快醒了”
“没事的。”凌霄城拍拍他的手,“我想看看他到底想要耍什么花招。”
“凌将军此言差矣。”叶恕明不紧不慢地在门口道,“叶某这次前来,可不是来耍花招的,而是为了柳老板和柳姨来的。”
“他们是我叶家的人,于情于理,都该跟我回去。柳老板,你说呢”叶恕明微笑着看着向站在凌霄城身旁的柳陌红,“或者我应该叫你一声弟弟”
柳陌红的脸色在听见这个称呼之后刹时变得苍白。
“大、大少爷”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了妇人虚弱无力的声音。
床上的人微微掀开了深深凹进去的双眼,气若游丝。
“柳姨,你居然还记得我”叶恕明转向她,笑道,“不过你可不能再叫我大少爷了。叶家已经换了主人了。”
妇人原本暗淡无光的双眸却因这句话突然闪出激动的光来:“你是说、你是说他、他死了”
“对。”叶恕明敛了笑,“他还没走多远,你若现在去追,大抵还能在黄泉路上追上他。”
“叶恕明”
柳陌红忍无可忍地低吼道:“你闭嘴”
“对待兄长,可不是像这样无礼的。”叶恕明有意无意地揽过苏砚,“不听话的弟弟,可是要被鞭子抽的。”
他的目光一直在柳陌红的脸上流连着。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柳陌红。也是他第一次知道,竟能有男子能将清俊与妩媚如此恰当好处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却无比强烈的诱惑。就连眼下这样红着眼,也让人简直忍不住想把他圈在怀里恣意怜惜。
他似乎有些理解凌霄城了。
有这么一个妙人儿陪在身边,谁还会愿意娶那些豪门千金。
叶恕明褐色的瞳孔逐渐加深,如同一只贪婪的,冷酷的嗜血的狼,遇见了猎物一样兴奋着。
“柳儿,柳儿”
妇人吃力地低唤着,柳陌红急忙转过身去,慌乱地伏在床前握住被褥下她干枯的手,“娘,我在,我在这里,柳儿在这里”
“娘、娘对不起你”妇人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娘从来没想过能再见你,如今能再见我的柳儿一面,娘已经死而无憾了咳咳老天爷也算待我不薄了”
那双油尽灯枯的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楚柳陌红近在咫尺的脸庞,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茫然。
“不会的,娘,不会的”柳陌红顾不上擦去脸上汹涌而出的泪水,“洛梧说你撑过今晚就好了,就没事了”
“娘撑不过了”妇人握住他的手越来越用力,“你爹也走了,娘也不想再撑了柳儿娘、娘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咳你你要好好活活下去”
虚弱的尾音渐渐没至不可闻,最终断在话语中,随着尘埃被风吹为灰烬。
...
柳陌红只觉得那双枯瘦的手蓦地一紧,然后便松开滑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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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他慌乱地想用双手去抓住什么,但那被褥还是温热的,他抓到的躯体却已经逐渐开始僵硬冰冷了。
妇人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溘然睡去。
洛梧伸手探了探她的身体,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
“娘”柳陌红失声痛哭,凌霄城上前搂住他,默默地顺着他的背。
“看不出来,凌将军还真会体贴人。”叶恕明挑衅似的笑着。
“杨海,送叶先生出去。”凌霄城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地吩咐道。
杨海面无表情地对着叶恕明道:“叶先生,请。”
叶恕明冷笑一声,也并未答话,带着苏砚走了出去。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路面上仍有浅浅的少许水洼,被日光一映,如同散落四周的莹莹明镜,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这个弟弟,命还真是苦。”叶恕明似是舒心一般,笑容不减:“这才刚找回了母亲,就在一天之内变成父母双亡的孤儿了你怎么哭了”
他诧异地看着身侧泪下的苏砚。
“没什么,被沙子迷了眼。”
苏砚淡淡一笑,面色平静的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柳陌红感觉眼睑上被覆盖着一层冰凉的绸巾,嗅那味道,应该是浸过了芦荟黄瓜水。
因为这冰凉的舒缓,原本哭得刺痛红肿的双眼不再那么干涩得难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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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被人轻轻握着,十指相缠。
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软绵绵地陷在柔软的锦被中,心里有一处却是塌陷一般,空落落地发疼。
他又成了孤儿了
用了十三年找回了生母,难道就是为了再体验一次失去的滋味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身旁的人像是知道他醒了,他听到那人放下书册的簌簌声音,接着便被拥入了一个溢满了熟悉气味的温暖怀抱中。
“眼睛难受吗”那人在他耳边问道。
他摇了摇头,那人的手却覆上了遮住他双眼的白绸,用极轻缓的力度轻轻按揉着。
“要不要吃东西”凌霄城又接着问。
“不要。”
柳陌红开口答道,原本温润的嗓音因为哭泣而变得略带沙哑。
“来,喝点水。”
唇间立刻察觉到了杯壁清洌的白瓷质感,用桑叶与荷叶泡过的茶顺着微启的双唇入喉,一路蜿蜒蔓下略苦的余香。
他抬手想要摘去眼上的绸巾,却被凌霄城按住了双手:“别急,再敷一会儿。”
被遮着双眼,只能看见视线内晃动的模糊的白色光斑,他不由地握紧凌霄城的手,“霄城我娘葬在哪里”
“城郊的一处墓园里,等你休息两天,我带你去看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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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是靠近叶家老宅吗”柳陌红神色有些黯然,“叶家误了她一生她会不会不愿意葬在那里”
“不过这样也好。”柳陌红没等凌霄城答话,又道:“她生前得不到我爹,死后离得近些也算是个安慰吧。”
“好不容易找回来了自己的娘,又在一天之内失去了父母天底下大概没有谁和我一样吧”柳陌红自嘲地笑笑,感觉眼眶一热,竟似又要哭出来。
“你能找到你娘,至少圆了她一个夙愿。”凌霄城淡淡道:“她见过了你,会走得安心一点。虽然很残酷,但是陌红,人总会有那么一天的。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面对。如果无法挽回,就不要留有遗憾。”
“你娘走得安心,是因为她知道你好好活着。”凌霄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所以今后,你也要带着你娘的心愿,好好活下去才是。”
“我懂,我都懂的”柳陌红浅浅的呜咽像是幼猫抓在他心上一般,带着柔软的刺痛:“我知道她已经没有遗憾了,可是可是还是忍不住会去想,如果我能早一点找回她,是不是是不是就”
“好了,没事了。”凌霄城心疼的拥他入怀,“都过去了。”
他轻吻着他蒙着冰凉白绸的双眼,“别哭了她不希望看到你哭。”
柳陌红生生地将眼泪逼了回去,眼上的温度灼氲过这些年的悲苦与茫然,化成强大而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暴雨一收,整个夏季便已接近尾声。
空气中还残留着高温,却已经能嗅出夏末的凉爽。
凌霄城推了两天的军务,每日陪着柳陌红在凌府中,听着他絮絮地诉说着自己小时候的苦乐欢悲,从一开始泪盈于睫,到最后柳陌红已经慢慢能语气平静地在他怀中回忆着自己的过去。
就像是深深埋进心底多年的一颗毒瘤,如今血肉模糊地被挖出来重见天日,但亦在另一种温暖的作用下痊愈结痂,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伤疤,半旧搁浅在岁月中。
叶家老爷病故、叶恕明继任家业这样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在极快的时候中被人们迅速扔在了脑后。
没有谁能够被长久地记忆。人们的遗忘速度总能比时间更快一步。
蝉鸣还未停歇,就已经快迎来了九月。
凌霄城的生辰,便在不远的中秋。
“中秋么真是个好日子。”柳陌红窝在凌霄城的怀里,闲闲地剥着橘子,“杨大哥说,生在中秋的人,都是命里有圆满的人。”
“啧,我就知道又是杨海多嘴告诉你的。”凌霄城随手翻阅着公文,“什么生日,不过也罢。”
“这怎么行,”柳陌红不满道:“难道你以前从没过过生辰”
凌霄城一边衔过他剥得干净光滑的橘子瓣,一边答道:“在家的时候倒是有很多人会上门贺礼,不过都是些客套应酬;后来我总是在异地征战或是四处奔波,慢慢就淡了。”
“征战”柳陌红“啊”的一声:“我都快忘了你是将军了打仗是什么样子的”
“**的样子。”凌霄城低头看着他,“生存的**,杀敌的**,保家卫国的**都是尸体和鲜血堆积起来的。”
“你不是常看武戏么”凌霄城微微一笑,“就和戏折子上面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一种信念。”
“什么信念”
“赢。”凌霄城淡淡道:“人都会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支撑着我赢的,便是守住这华夏疆土,还有,守住我想要保护的人。”
他原本狷狂傲绝的目光似是睥睨天下一般,比窗外的清明月光更加磊落三分,但到了最后一句,却又仿佛掺着无数的柔情和宠溺,看得柳陌红心神一荡,竟怔怔不能言语。
凌霄城见他呆呆望着自己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从他指间叼走了一瓣剥好的金橙橘瓣,那白皙指尖细腻微凉的触感,似是比橘子更能甜进人心里去。
柳陌红还未反应过来,温热的触感已经从指尖传开,凌霄城浅浅啄了啄他的双唇,觉得这样的浅尝辄止全然不能满足,索性又覆上去深深地吻住。
月色温柔,剪影成双,换谁一世良辰相傍。
...
炉烟沉沉地缭绕在玉梨园的内堂里,洪莲气色恢复如常,只是眉间隐隐有些忧虑,“玉梨园的生日又好了起来,看来是杜老爷放松了压迫,这几日也没见着杜府有什么动静,该不会是又要出什么事”
“班主,你想多了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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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将军插手只会让杜老爷更加不满,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洪莲摇头叹气,“希望是我想多了。”
“什么想多了”柳陌红推门进来,抖落肩头碎了一地的日光,“你们说什么呢”
“公子”绮罗见他面容平和,送了口气道:“凌将军不是说你明天才来么我还担心你太伤心,打算待会儿去凌府看看你。”
“不碍事了。”柳陌红眼神一暗,却又很快继续笑道:“我娘是笑着走的她不想看到我伤心。”
洪莲见他面色虽仍悲伤哀思,但眼中那抹坚韧的孤傲却已经像被日光融化一般,消失不见了。他不由也笑道:“你能想开就好,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我是想来问问,不久便是中秋了,班子里可有什么安排”柳陌红略一迟疑,开口问道。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快到中秋了。”洪莲思索道:“按往常那样,自然是会有大家请玉梨园去府上唱戏的,只是现在帖子都还没有递来,我也不好安排。栗子小说 m.lizi.tw你这么问,是不是中秋那天有什么事”
“中秋是凌将军的生辰。”
洪莲看着有些羞赧的柳陌红,恍然大悟道:“既然这样,你就不必来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柳陌红慌忙解释道:“每年都要唱的,今年不能坏了规矩。只是听说凌将军的哥哥会在中秋抵达上海,所以所以能不能早点散或者让我唱头场也行。”
“好,”洪莲自然是一口应下:“过几日请你去唱中秋的帖子肯定应接不暇,我就接最早散的那一班好了。”
绮罗忍不住好奇道:“公子,凌将军生辰,你打算送他什么”
“不知道”柳陌红有些沮丧,“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到该送他什么好”
“也对哦,”绮罗赞同道:“像凌将军那样的人好像什么都不缺一样。”
“嗯不如不如把你自己送给他吧”绮罗眼珠转了转,一脸揶谕狡黠地笑道。
“咳、咳咳”
洪莲正端着一碗清茶,被呛得直咳嗽。
柳陌红脸红得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你别胡说”
“本来就是嘛”绮罗不满地小声嘟囔道:“凌将军一定会高兴死的诶,公子,难不成你们还没真正”
“去去去前院有人敲门,看看去”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洪莲打断了,仔细侧耳听了听,真的有敲门声传来,只好不情不愿地去开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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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红啊”洪莲顺过了气,眼见着绮罗跨出门槛,小声对柳陌红问道:“你们真的还没有”
“班主”柳陌红的耳朵尖都红了起来,“您怎么也”
他自小在这样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自然对男人之间的这种事知道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看过了太多被达官显贵们蹂躏得惨不忍睹的小倌与戏子,有的甚至就此丧命。但想到对象若是凌霄城,不觉得有何排斥,却仍带着巨大的害怕与恐惧。
而至于凌霄城为何每次总是止步于亲吻与耳鬓厮磨,他也曾脸红心跳地想过,难道那人真的不是单单喜欢他的身子,而是
再往下的,他便带着五分欣喜的甜蜜与五分不安的惶恐,遏制住了自己的想象。
便这样自欺欺人地偷溺在眼前的岁月静好里,懦弱地不敢去面对真相。
因为太过害怕失去。
“公子、公子,”绮罗一路小跑着回来了,“叶先生来了,说是有话对你说。”
“叶先生”柳陌红一愣,“叶恕明”
“就是他,”绮罗点点头,“在院子门口等着你呐。”
柳陌红蹙眉,和洪莲一道去了门口,庭院中只有几个稀疏的练功开嗓的戏子,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门外,叶恕明正侥有兴味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柳陌红。
“叶先生大驾,可是有什么事儿指教么”还是洪莲先开了口,一张圆润和气的笑脸,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也没什么大事。”叶恕明笑笑,“八月十五想请柳老板去寒舍上唱一出,柳老板可有空”
“真是抱歉。”洪莲揖手道:“陌红方才刚和我说过,他中秋那晚有事,唱不了。”
“有事该不会是要去陪凌大将军吧”叶恕明意味深长地看着柳陌红,“毕竟据我所知,除了在下,柳老板可是没有别的亲人了,不是么”
“你何必强人所难。”柳陌红冷冷道:“若我不去,你还能拆了玉梨园”
“哟,这我可不敢当。”叶恕明并不生气,“洪班主在那儿搁着,洪班主这天大的面子我可不敢不卖。”
“不过请自家弟弟去本家唱戏也算是强人所难么”叶恕明的逼问里隐着锋利的刃芒,“于情于理,你都该回叶家一趟吧你都该去见我母亲一面吧至少也该去见见父亲的遗像吧”
“你我身上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这点你可是否认不了的。”叶恕明道:“即使你姓柳,你也是我叶家人。”
“你你究竟想怎么样”柳陌红抬声问道。
“很简单,”叶恕明挑眉,“去我家唱一出,喝一杯祭酒,八月十五不应该正是合家团聚的时候么若柳姨还在,她也会这么希望吧。”
“好,我去。”柳陌红闭了闭眼,“不过我只唱一出,七点之前就走。”
“随你。”叶恕明的笑容逐渐在唇边扩大,带着猎物上钩的嗜血与兴奋,“既然如此,在下便先告辞了。”
“公子,你为什么要答应他”等那辆车绝尘而去后,绮罗忍不住埋怨道:“我总觉得那叶先生没安什么好心。那眼神,让人看了就不舒服。”
“班长,你觉得呢”柳陌红却转头问向洪莲。
“叶恕明说得在理,无论如何,你去看一看你父亲的灵位也是应该。”洪莲皱眉,“但是我也觉得他看起来没安什么好心”
“没关系的,我早早地去,早早地回便是。”柳陌红笑笑答道:“这次去了之后,便和他叶家一刀两断。”
而同一时间,叶恕明冷笑着对前座的黑衣男子说道:“杜良,你回去告诉杜老爷,就说他答应了,让杜老爷安排人六点不,七点到。”
帽檐压得极低的黑衣男子略一点头,脸上亦是如出一辙的冷笑:“这一次便要他柳陌红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地。”
...
大抵是一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的缘故,今年的秋天格外凉爽,等到了中秋那日,已经能看见呵出来的点点白气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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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凌霄城从背后拥住柳陌红,他如瀑的青丝还未梳起,流水一般垂在脑后,浅香盈盈。
“没什么,”柳陌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妆镜前坐了一刻钟了,忙回过神来:“我听说你大哥今日要来”
“嗯,”凌霄城见他面有忧色,“怎么,不想见他”
“也不是”柳陌红蹙眉:“我是怕万一、万一你大哥不喜欢我怎么办”
凌霄城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我大哥喜欢你”说着说着又一口轻轻咬在他粉嫩小巧的耳垂上,“你不怕我吃醋”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柳陌红闪躲着却躲不开,急道:“万一他真的”
“没有万一。”凌霄城扳过他的脸来:“我难道没有跟你说过我大哥自己就是个风流在外的主儿,更何况,我家里的教育向来偏向西化,他不会说什么的。”
“真的”柳陌红仍蹙着眉:“你家不应该是那种家教极严的军阀大家么”
“你从哪儿听说的,”凌霄城无奈道:“我父亲很严肃是没错,可也是个开明的人;我母亲自幼在西方长大,就更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豪门夫人了。我们三个小的时候,父亲忙于事业,都是由母亲管教,她从小就教育我们,人只要按着自己的心意去活着就好了,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所以后来我大哥才会去经商,姐姐去国外留学,我也只是因为有天赋,才会继承我父亲的事业。不过我父亲倒是有些气我母亲,说就是她这么放纵,才会让大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柳陌红还是第一次听凌霄城讲自己家里的事情,好奇地瞪大了眼:“那你爹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父亲倒是有些麻烦。”凌霄城略略思索道:“不过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等下次好好跟他谈一谈便好了。再说,若是他不同意,你难道就不跟我在一起了”
凌霄城捧着他的脸,看那水光潋滟的眸害羞地闪躲着自己的视线,“总之,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够了,别的事情,不用多想。栗子小说 m.lizi.tw听到没有”
“嗯。”柳陌红轻轻点点头:“知道了。”
他面上的妆容只描了一半,凌霄城来了兴致,拿了紫檀沉香台上蘸了朱砂的笔想要替他上妆,柳陌红好笑地看着那双拿了枪就仿佛无所不能的手如今却握着细小的眉笔笨拙得不知如何下笔,不由地覆上他的手,慢慢引着他细细勾描过自己的眉眼,一边说道:“要像这样朱砂色要上在里层,才显得出黛青的质地来要贴着眼描,弯的弧度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这样看起来才有韵”
他余光瞥见身侧铜镜中映出凌霄城专心致志的神情,原本轮廓分明的极为俊朗冷傲的脸,带着一点点柔和的光彩与宠溺的微微笑意,简直让人心跳如擂鼓。
等到双眼都勾完,凌霄城收了笔,满意地看着那双似乎永远漾着脉脉柔媚水光的眼,绯红朱砂衬出七分凄美三分艳丽,望上去像是下一秒便会泣血一般,美得惊心动魄。
时光如锦,哪一段织纹上绣着如斯美好,倾身为卿勾眉间
他突然低哑着嗓子问道:“今天不能不去么”
“不行,我不是说了么,今晚是中秋,而且我已经答应了”柳陌红被他看得不自在,他并未告诉凌霄城今晚是要去叶府,他想要自己干干净净地做个了断。
“我跟班主说过了,会早早回来的”柳陌红垂眸答道:“我知道今天是你生辰可是,我、我想不到送你什么”
“有什么可送的。”凌霄城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啧,若是把自己送上来当礼物就好了。
他没想过自己这须臾一念,竟会一念成谶。
“我该走了。”柳陌红看了看钟,已经过了五点一刻,匆匆站起身来。
“我让杨海送你。”凌霄城刚说完,便听见杨海在门口道:“将军,刚刚大少爷的随从来了,说是大少爷大概三十分钟后就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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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想要说些什么,柳陌红却先他一步开口道:“不用了,杨大哥还要去接你大哥的我自己坐车去就好了。”
凌霄城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说道:“路上小心些,早点回来。”
柳陌红浅笑应了,推开门走了出去。
叶家作为清末便繁盛一时的经商豪门,府上位于上海滩正中一带,雕梁画栋皆仿的是前朝王府奢侈华丽的精致,即便这几年生意不景气,光看那宅府,也能感受到百年大家的豪华之气。
叶恕明看着柳陌红着了戏妆后更加妩媚清丽的惑人模样,意味不明地笑了,“今日我并未请笙锣弦瑟来,还请柳老板清唱一曲吧。”
柳陌红四下看了看,稀疏的几个下人远远地站在外院里,冷冷回道:“叶夫人呢”
“真是不巧,”叶恕明笑意更浓:“家母为了超度父亲,去杭州灵隐寺礼佛去了。怎么,柳老板不愿唱给在下听么”
“你要听什么”
“就唱”叶恕明别有深意地勾唇,“霸王别姬,如何”
柳陌红拒绝:“这一出我多年未唱了,怕是唱不好。”
“无妨,”叶恕明信步走到案前:“只是家父生前,最爱听的便是这一出。”
柳陌红这才注意到,那桌案上摆着一方小小的牌位,是叶老爷子的。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生父,他想恨亦是恨不起来。
一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无论爱恨,都淡泊得如同对待一个路人。
如今这个曾让他生也曾剥夺了他平淡却幸福生活的男人已经长眠于地,就更加无谓悲喜。
“是不是感慨颇多”叶恕明轻声一笑,执起案上的酒杯:“中秋佳节,却只能一杯孤酒祭他亡魂。”
柳陌红伸手接过,浅浅抿了一口。
上好的竹叶青。
芬芳而淳洌,落入喉间,泛起一股冷清的辛辣。
叶恕明眼中尖利的锐光倏地一闪,"柳老板,是否亦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不。”柳陌红放下酒杯:“我无话可说。”
“你倒是看得开。”叶恕明冷冷一叹,“他生前最好美色,为了家业迫不得已娶了我母亲过门,偏偏我母亲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女人,他不敢光明正大地三妻四妾,就都在暗地里养着,光是我知道的,被我母亲打掉的孩子,就有四个。”
“说起来”叶恕明不动声色地笑道:“你差点也成了其中一个呢。”
“是么。”柳陌红不咸不淡地答道,似乎并不想接话。
“呵,你以为你母亲受了很多苦,而我和我母亲便高高在上的享着清福么”叶恕明嘲讽似的摇着头:“我母亲从小就教育我,这些血脉上与我最亲近的骨肉,才是最可怕的我五岁就曾经把我父亲的一个情人撞得流产,你知道这是什么感受么”
他慢慢地朝柳陌红逼近,贪婪的目光似是闪烁着血一样的阴狠光芒。
日薄西山,因着中秋的缘故,即使才将将六点,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开始稀少起来。
苏砚急急地向凌府奔去,四周连一辆黄包车都不见踪影,能拦下的车更是少得可怜。
他一边小跑着一边看着迎面驶来的轿车,心里盘算着拦车去凌府的可能性会有多大。
出乎意料的,那车经过他身边时竟停了下来,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微笑着的清秀脸庞:“好久不见了。”
“杜小姐”
苏砚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冲上去死死抓住窗框:“您可以载我去凌府么再晚就来不及了”
“你你有话慢慢说。”杜扇锦被他惊了一惊,随机微笑着打开车门:“先上车吧。”
说着转头对司机吩咐道:“去凌府。”
司机有些迟疑:“小姐,您不回府了老爷还在等着您吃中秋宴呢。”
“不急,”杜扇锦道:“爹最近好像有什么事情,今天还派杜良请了西北军阀的头目和几个外客,不会那么早回去的。”
“是。”
车子转了个弯,朝另一条道上驶去。
杨海在门口转悠着,眼见着天渐渐黑了,老秦忍不住问道:“杨先生,您不累啊要不回屋歇着吧”
“不用了,”杨海甩了甩手,按住右眼皮:“大少爷和将军在内堂说事儿呢我这眼皮今儿怎么跳得这么厉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哎呀呀,要坏事儿。”
“哪儿有这么神的事儿”老秦刚想笑,突然眼睛一眯:“哎,是不是有辆车朝咱府上开过来了”
远远的一团车灯模糊的白光渐渐逼近,杨海也愣住了,“诶这好像是杜府上的车”
车还没停稳,车门便被人推开了,他看着从车上窜下的两道人影,诧声道:“杜小姐苏老板”
“杨先生,”杜扇锦来不及客套,“请让我们见一见凌将军,我们有非常紧急的事情需要告诉凌将军。”
“好,”杨海霎时便冷静下来,“将军和大少爷在内堂,请。”
杜扇锦和苏砚急急地走了进去,杨海站在原地想了想,走向院子里把车开了出来,又低声吩咐向着门外的守卫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便有坐满了穿着军装的兵士们的军车一辆辆地整整齐齐地列在街道上。
“诶,杨先生,”老秦有些懵,“您把凌府的近卫都叫出来了,这是要干嘛”
“我就说要出事儿,”杨海叹了口气:“八成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先准备着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堂内重重的一声掀桌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凌霄城铁青着脸三两步坐上车,像是隐忍着暴戾的怒气,连额上的青筋也隐隐看得清楚,压着嗓子道:“去叶府,能有多快就开多快。”
车子虽多,却仍是迅速而有序地消失在老秦眼前,等着他回过神来,那车早已没了踪影。
他急急忙忙地往院子里走去,却见一个长得和凌霄城有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霸气多了几分邪魅温和的男子不紧不慢地踱出来,脸上还漾着狐狸似的微妙笑意。
“大少爷,”老秦赶紧行了礼问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啧啧啧,从小到大,我还从没看过霄城这么生气又担忧的样子。”凌墨白笑眯眯的,“这次可真是栽了对了,老秦啊,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家洛氏医馆”
...
“果真和你娘一样,是个专门爱勾引男人的货色。栗子小说 m.lizi.tw”叶恕明冷戾地笑着:“如何攀上凌将军的滋味不错吧没想到这下九流的戏子,有朝一日竟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既然叶先生如此恶语相向,那在下还是告辞吧。”柳陌红挺直了腰,起身欲走。
“柳陌红呀柳陌红,你可真是天真得过分了。”叶恕明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你还真以为我今天找你来就是为了唱一出戏么真不知道洪莲是怎么想的,抱着这么一颗摇钱树,居然把你养成了这么干净的性子。”
“不过大概也就是这种干净,才会这么诱人吧。”叶恕明满意的看着柳陌红越来越惊慌的神色:“干净得让人想狠狠地玷污它,把它染上和自己一样的颜色”
“你以为,你进了我叶府的门,还走得了么”
叶恕明的笑意越来越浓,终于是忍不住放生找了出来:“我还真得感谢洪莲和凌大将军,一个让你傻的得如此轻而易举地便乖乖的把自己送到我手上,我本以为看你表面上那冷淡疏离的模样,骗过你还得颇花些功夫,没想到竟然和用糖果骗小孩子差不多;另一个,就更好笑了,明明大家都是男人,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地知道是为了个**二字,偏偏要去装什么正人君子,说什么情情爱爱,如今倒是白白便宜了我。”
“你你在酒里下了什么”柳陌红又惊又怒,浑身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跌在那黑色的硬木靠背镂花椅上。
“下了什么柳老板不应该比我更清楚么”叶恕明欣赏似的看着他无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模样:“柳老板总该见过醉红楼是怎么不听话的小倌的吧或者对那些同为梨园戏子是如何被恣意亵玩的,该有所耳闻吧”
“你你疯了”
柳陌红慌乱地想要阻止他,“你要是敢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他们”叶恕明不紧不慢地迫近他,“你是说洪莲还是说凌霄城洪莲嘛,面子归面子,一旦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洪莲能有什么办法至于凌霄城呵,若是他肯为了你和西北军阀开战,那可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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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军阀”柳陌红呆呆地瞪着他。
叶恕明大笑:“你还真是傻得可爱,你以为今晚只有我一个人吗西北军阀的那个头目对你可是垂涎多时了,杜老爷还找了几个最好男色的位高权重的贵客来,柳老板,你可得好好招待呀。”
柳陌红只觉得恶心、厌恶、害怕与惊恐一齐涌了上来,泪水盈满了眼眶,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我知道凌将军迟早会找到你在我这儿”叶恕明看了一眼铜表,将将过了六点:“不过他最早也得七点过才找得到吧到时候你猜猜看他会看到什么你在几个军阀头子身下婉转承欢啧啧,到时候不管你是不是被我下了药,他也绝不会愿意再要你了吧”
“不不要”柳陌红的泪顺着脸颊滑下,想要挣扎的力气却都被药性化去:“我我是你弟弟”
那方黑沉沉的灵位倒在桌面上,闪着嘲讽一样的银灰冷光。
“这个时候愿意承认你是我弟弟了”叶恕明开始抬手解着自己的衣扣,“所以把你的第一次给我,可比给那几个脑满肥肠的军阀好,是吧放心,时间还长着,待会儿你就得哭着求着我要你了,我的好弟弟”
“不要不要”柳陌红绝望的惊呼出声,险险避开叶恕明凑上来的脸,支起全身力气,猛地愤然将桌上的酒壶向他砸去。
叶恕明抹了一把被砸出的血痕,怒极反笑地一步一步向着虚弱地靠在门边,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的柳陌红走去:“我倒要看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落,柳陌红靠着的门便被人“嘭”的一声踹开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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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所有的委屈与恐惧都汹涌而出,顿时泣不成声地抱住凌霄城哭出声来:“霄城我、我好怕呜”
“乖,”凌霄城紧紧搂住怀中毫发无伤的人,一颗心总算放回了原处,见柳陌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放柔了声音顺着他的背低低安抚道:“乖,不哭了,我来了抱歉,我来迟了”
复又抬头冷冷的扫了一眼僵住的叶恕明,对杨海吩咐道:“你来处理。”
接着便抱起还在微微发抖的柳陌红走了出去。
杨海冷冷一笑,抬起下巴冲着叶恕明扬了扬,几支明晃晃的枪支立刻对准了他:“叶先生,劳烦您跟我去监狱里走一趟吧。”
进了初秋,天暗得比以往早了些,还不到七点,暮色已经沉沉四合,渲染出夕阳的暧昧霭光。
“乖,没事了,”一路抱着柳陌红回了凌府,也不去管老秦要不要叫大夫的询问,凌霄城拍着他的背,轻声在他耳边安慰道:“别怕,我在这儿”
柳陌红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伏在凌霄城怀里小小的抽噎着,他自幼虽身在梨园,却被洪莲保护得极好,对这些腌臜事情也只是有所耳闻,绝没有想过有朝一日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凌霄城心疼的替他擦去脸上的纵横泪水:“别哭了,没事了”
甫一触手,他这才发现柳陌红的面上是不正常的烫,泛着奇异的嫣红。
“霄城”啜泣声不知何时带上了糯软的鼻音:“好难受呜难受”
凌霄城心下暗道了一声糟糕,将他拉离自己的怀抱:“哪里难受”
“呜好热”
柳陌红却不依不饶地纠缠上去,攀住他的身躯不肯放开:“难受霄城好热”
凌霄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已经快要失去的理智:“听话别动,我去找洛梧给你开解药”
“洛梧”难得柳陌红还尚存了一丝清明,模模糊糊地听清了洛梧的名字:“不要洛梧不要他”
一边说一边又往凌霄城身上蹭去,似乎这样就可以缓解周身那股难耐的高热。
“陌红”凌霄城的嗓子低了下去,“你再动我就忍不住了”
“嗯”柳陌红呆呆地望着他:“忍什么”
他水光盈盈的双眸烟波氤氲,微微一转便遗落出无数绮幻流光。
凌霄城只觉得脑海里那根弦“啪”的断了。
“抱歉我忍不住了。”
他低低地像是喟叹了一句,双指抬起柳陌红的下颌便吻了上去。
“唔”
被缠住吮吸的舌,濡湿柔软的唇瓣,从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的娇喘,连空气也酿着荼靡一般媚惑的甜美。
容怀中那颤着双睫的人喘息了片刻,凌霄城再次深深地采撷住两瓣嫣红,似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下去,从里到外都烙上自己独有的气息。
“唔唔嗯”
柳陌红被吻得浑身虚软,若不是靠在凌霄城怀里,怕早早已滑坐到地上。
不再迟疑地抱起他走向床榻,卸去了外套支起双手俯在他的上方,柳陌红疑惑地睁开双眼,凌霄城眸中像是墨翻云卷一般泛着漆黑的狂风暴雨,仿佛下一秒就会涌出来铺天盖地地将他卷走,完完全全的独占的**。
但即便是在迷糊状态下的柳陌红,也依然觉得这眼神中透着温柔的宠爱。
于是他眯起眼睛笑了笑,搂着凌霄城的脖颈自动送上了唇。
欲说还休。
欲迎还拒。
欲罢不能。
凌霄城无奈的在心底叹了口气,伸手拉下了帷帐。
慢慢地挑开柳陌红的衣襟,被浅色纱罗映挡得昏暗不明的光线照在他玉白的肌肤上,如同笼着一层莹莹的润光一样诱得人一再地用指尖去回味那绝妙的触感。
不知是不是用了药的缘故,柳陌红浑身敏感得吓人,灼热的温度同样染上了凌霄城,那因长年握枪而略有些粗糙的手指一遍遍地勾勒过柳陌红锁骨流畅优美的线条,像是嫌不够似的,又俯低了身用舌尖去舔舐,逼得柳陌红只能仰着头发出宛转的娇吟。
他的嗓音本就温婉柔媚得似是能掐出一把水来,如今更是附着上了这样暧昧绮丽的色彩,简直能酥进人的心底骨魄里去。
衣襟散开,两侧小小的殷红樱桃随着柳陌红的喘息一起一伏,凌霄城忍不住低头去含住一个,又用双指衔住了另一颗在指掌间恣意狎玩,很快便能感觉到口中指下的事物红肿起来,如同两枚熟透了的果实。
另一只手悄悄地伸下,解开缚住亵裤的白色绸带,探了进去。
“唔”
柳陌红蓦地瞪大了眼睛,半挺立的嫩芽被人圈在掌中颇有技巧的揉弄着,这从未体验过的强烈刺激令他湿了眼眶,快感似是无数电流向下汇去。
“陌红”
凌霄城一面在他白玉无瑕的美好身躯上亲吻着,留下红紫相间的印痕;一面不忘加快了手上动作,直到感觉身下的人不堪重负地弹了一弹,腰肢一挺,一股湿热的白浊吐在他掌心上。
...
“呜”
柳陌红半是舒服半是羞涩地又小声呜咽起来,叶恕明下的药是专供调和谐教你妹倌的药,泄了一小半前端的邪火,却令他体齤内更加难和谐耐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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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用食指沾了些许还温热的浊液,慢慢探向后方幽闭的花和谐你妹穴。
“唔霄、霄城”
柳陌红顿时绷紧了身子,眼泛水光地叫出声来。
“乖,放松”凌霄城额上亦有汗,他再忍下去就快成神了,却又见不得柳陌红受痛受苦,只得缓缓先用手指在那紧致火热的通道中来来回回地按压:“乖,陌红,放松放松才不会痛”
那紧密的内里灼热柔软,随着手指的抽齤插,媚和谐肉被带出又送回,渐渐有了淫齤靡的水声轻微的响起,刺激得凌霄城下齤身愈发坚硬如铁。
“呜好奇怪”
柳陌红抓紧了身下的锦缎被单,在凌霄城的动作下无意识地扭动着,火热的胀和奇异的酸痛感随着体齤内逐渐增加的手指明显起来,仿佛还掺着不为人知羞于启齿的酥麻。
“你忍一下”
直到感到那甬和谐道已经足够柔软到承受容纳自己的巨大,凌霄城才抵住了穴齤口,柔声道:“会有点痛,你忍一忍”
似乎察觉到了那抵在自己穴齤口危险的火热是什么,柳陌红不安地挣扎道:“等等啊”
撕裂一般的疼痛瞬间传至了四肢骨骸,凌霄城安抚性地吻过他被疼得布满了冷汗的脸颊:“放松乖,一会儿就不疼了”
“好痛呜你、你拿出去”
柳陌红忍不住又开始抽泣,他这一抽泣却牵动了埋在体齤内火热,凌霄城的呼吸重了几分,缓缓地在他身上抽和谐动起来。
最初只是轻缓的,再加上那实在过于温情的吻与爱抚,柳陌红渐渐咬着唇止住了抽噎。
凌霄城怕伤着他,只敢浅浅地抽出又送入,狭窄的穴和谐道几乎被撑到了最大,温热灼柔的内和谐壁在他离开时仿佛是不舍的吸附挽留着,逼得他恨不得将身下的人狠狠疼爱,吞入腹中,揉进骨血,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呜嗯轻一点你轻一点”
柳陌红朦朦胧胧地望向他,只望得见那双漆黑点墨的深邃眸子紧紧锁住自己,让他不由自主的,在呻和谐吟中带上了几分撒娇似的低呼。栗子小说 m.lizi.tw
大概是药和谐力的作用,最开始那一波疼痛过去之后,随之慢慢涌上来的,是夹杂着炙热与酥麻的甜美快齤感,强大得让人无力也不愿抽身,甘之如饴就此沉沦。
而至于是何时转变成为愉悦而媚和谐惑的呻和谐吟的呢
两条纤细修长的腿缠绕上凌霄城精瘦的腰,取悦着身上大肆进出的男人。
这样爱他
满心欢喜又隐隐含着酸涩的甜蜜,就连还未散尽的疼痛也可以忽略不计,一并杂糅成了眸中即使迷乱也依然清晰的爱意。
这样虽然疼痛,却也甘愿把自己全部交付于他手上,随他飞上天堂,或是同堕无间。
是万劫不复了吧
柳陌红在那强大得有些可怖了的快齤感中模模糊糊地想着,举身沦陷,再无退路
“陌红”
凌霄城吻着他早已红肿如盛绽的花瓣般姣好的唇,“叫我的名字乖,叫我的名字”
“呜霄、霄城城”
柳陌红的嗓子有些哑了,失神的抱着凌霄城任他动作着,十指陷进他肌理分明的背部,迷离地望着头顶不断晃动的烟罗色的流岚轻幔。
月上柳梢,春和谐宵帐内,芙蓉自暖。
“将军,叶家的货已经全部被控制住,叶恕明的几个亲信也已经全部下狱,这是搜出来的小部分货单和书信,您看看。”
杨海呈上手中的单据。
凌霄城只穿了最里层的白色衬衣,微微敞着宽阔的胸膛,闲闲地倚在外室的案头,“只这些证据,恐怕还治不了叶恕明的罪。”
“是,大部分货源都握在杜鸣凤的手上,叶恕明也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这样下去怕是会对您很不利”杨海瞅着凌霄城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道。
“先把他关着,后天我亲自去审他。”凌霄城捏了捏鼻梁:“人都是会有漏洞的。栗子小说 m.lizi.tw若是他开了口,要办杜鸣凤也会容易很多。”
“是。”杨海答道:“现在海关和港口都卡得很严,估计杜鸣凤也很着急,才会这么急不暇择地想要勾结上叶家来另觅出路。”
“是。”杨海答道:“现在海关和港口都卡得很严,估计杜鸣凤也很着急,才会这么急不暇择地想要勾结上叶家来另觅出路。”
“呵,”凌霄城冷冷一笑:“昨晚的事,他也掺和了大半部分吧”
“听说他昨晚约了几个军阀”
杨海说到一半,瞥见凌霄城脸上冷凝的杀意,识趣地住了口。
等收拾完叶家,下一个就是他。”凌霄城淡淡道:“外面有什么风声么”
“昨晚上动静那么大,又连夜捣了叶家的几个据点,风声肯定是会有的。”杨海道:“不过大概都只是些凭空猜测的言论罢了。”
“嗯。”凌霄城点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杨海欲言又止地视线在他敞开的领口处打转,疑惑道:“怎么”
“咳,”杨海尴尬地移开视线:“那个,将军,您脖子上”
凌霄城低头看去,锁骨上方一道微红的抓痕清晰可见。
“好了,你出去吧。”凌霄城也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转会身去挡住领口。
杨海刚关上门退了出去,内室里就传来一阵重物落地地窸窣声音。
凌霄城快步走了进去,一眼便望见柳陌红半个身子落在床外,似乎是刚刚睡醒,右手捂着腰部,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醒了”凌霄城走上前去,将他不小心支出床外的身子圈在自己怀里,“还疼吗”
柳陌红愣了好一会儿在反映过来他说的“疼”指的是哪里。
昨晚他意识并不大清楚,但依然记得那绮丽如幻梦一般的吉光片羽,一点一点的在脑海中回忆起来,那几乎能将人撕裂毁灭的巨大快齤感,那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吐露的抚和谐你妹慰爱和谐你妹语,以及自己那几近堕落般的呻和谐你妹吟和迎和谐你妹合
不可遏制地红了脸,不敢抬头去看凌霄城,低下视线却正对上锁骨上自己留下的抓痕,柳陌红的眼不知该看向哪儿,索性闭了起来。
“怎么了”凌霄城好笑的看着他一脸羞涩又慌乱的模样,伸手捏捏他小巧圆润的耳垂:“还难受”
“不、不难受了”柳陌红的耳垂本就敏和谐你妹感,如今被他一碰,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红透了的耳垂软软嫩嫩,半透明地映出莹润的光泽。
凌霄城看得心痒痒的,又上去捏了一下:“躲什么,嗯”
柳陌红偏着头想躲开他,却把雪白纤柔的脖颈暴和谐和谐和谐露在了凌霄城眼下,如同沾露桃花般不胜娇羞。
“别”他咬着唇小小的出声道,幼猫似的微弱,由于昨夜一宿不间断的吟和谐你妹哦,现在依旧哑哑的,分外撩和谐你妹人心神。
“你在害羞,嗯”
凌霄城不依不饶地又凑了过去,这次强硬地搂住了不让他躲开:“在不好意思什么”
“没有”柳陌红没有在挣扎,把头低低地垂在凌霄城胸前:“昨天的事怎么样了”
“你不用操心。”凌霄城皱了皱眉。
“可是叶恕明说你有可能,会和西北军阀开战”柳陌红担忧道。
“没事的,那几个酒囊饭袋,可不敢和我对上。”凌霄城笑一笑,“别想那么多,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
“嗯。”柳陌红软软地应了一声,靠在他胸前不再言语。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没来由地便信了那个人的话,便觉得陪在那个人身边就能格外安心。
这样静谧而安详的氛围持续了好一会儿,柳陌红抬身想换个姿势,“咝”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地又捂住了腰部。
“别乱动。”
凌霄城横在他腰上的手微微使力,轻柔地着,掌心下的肌肤仅仅隔了一层极薄的纱衣,不盈一握的纤软手感被体温氤氲得更加诱人,凌霄城揉着揉着便心猿意马地想要再往下伸去。
“唔”柳陌红面上一红,猛地挣开:“不、不要了昨天才”
凌霄城情不自禁地又把他圈过来搂住,捏着下巴吻到怀中的人只能双眸带水地喘息地瞪着自己,才亲亲他的脸颊:“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几点了”
“快晌午了。”
“啊”柳陌红一惊:“我睡了这么久”
“昨晚累着了,当然要睡久一点。”凌霄城一脸狭促,见他连露在空气中的脖颈也羞得泛起了潮红,才收起逗弄他的心思道:“好了,起来吧,该吃点东西了。”
“你今天不用去军营么”
柳陌红一边忍着身体的酸痛不适穿着衣服,一边问道。
“其实军营里也没什么大事。”凌霄城帮他扣着扣子。
“那明天我得回玉梨园。”柳陌红在那人还没来得及反驳的时候赶紧又接着说:“再怎么说我也得去和班主说一声啊”
“又没说不让你去。”
凌霄城无奈又失笑地看着他一脸小心,抬手敲了敲他的头:“只不过以后你出们的时候要带两个人一起去。”
“为什么”柳陌红愣住。
凌霄城搂着他向外走去:“啧,以后小心一点,别让那些人有机可乘你也真是,怎么这么轻易就让叶恕明骗了去。”
柳陌红也带上了几分委屈与难过:“我怎么知道他居然会我本来以为他再怎么恨我,也毕竟是一父所出,谁知道”
“啧,洪莲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凌霄城叹了口气:“记住,以后别那么轻易相信别人,嗯”
“记住了。”
见他撇着嘴点了点头,凌霄城又补上一句:“除了我。”
“”
柳陌红偏过头去去,方才还有些黯然的脸,却又忍不住染了几分极微小的笑意。
就算昨夜凌霄城再怎么克制与极尽温柔,柳陌红仍觉得走一步便牵动一份身上残留的酸痛感,好容易半搂半扶地被凌霄城带到了外厅的桌前,贴着皮肤的里衣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很难受”
凌霄城皱起眉来,“要不要叫洛梧来看看”
“不用了。”柳陌红连忙拒绝,若是让洛梧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番调侃
“对了,”一提起洛梧,他便突然想起了昨夜被自己扔在脑后的事:“你你大哥他“
...
凌霄城也想起来,侧身去问老秦:“大哥呢”
“大少爷昨晚出去了就没回来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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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他有分寸的。”凌霄城摆摆手:“去把午膳端上来吧。”
似乎是知道柳陌红的胃口并不好,送上来的是七个两掌大的青花盏,溢着阵阵食物的香气,他这才有了“饿”的感觉。
山药煨乌鸡,桂花茯岑鱼羹,浸了鲍汁的千层豆腐,雕成一朵朵小巧花球的白果虾仁,码在翠绿荷叶上整整齐齐的素味三珍,被细细地去了油的莲藕山菌排骨汤,和加了红枣百合薏仁的银耳莲子。
都是清淡温润又补身的菜色,量不多,在桌上排成一朵好看的散花形状。
“你不吃么”柳陌红见桌上只有一双银箸,转过去问道。
凌霄城好整以暇地把下巴搁到他肩上,“你喂我。”
“有、有人在”
柳陌红话音未落,老秦就领着布菜的仆人们下去了。
“现在没有了。”
凌霄城啄了啄他的耳垂。栗子小说 m.lizi.tw
不知凌霄城每每以深吻为结束的揉按有了作用,还是柳陌红自身恢复得好,等到次日,浑身的酸痛无力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由于刚扳倒了叶家,即便再怎么想把柳陌红带在身边,凌霄城也不得不亲自去处理纷沓而来的琐碎杂事。
等到柳陌红悠悠转醒的时候,身旁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个人体温的被窝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躺下去,他更衣出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门口多了两个缄默沉稳的青年士兵。
一直到他站在玉梨园的门口,那两个年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子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那个你们不用跟着我进去的。”柳陌红犹豫再三:“在门口就好了”
“抱歉,柳先生。”其中一个恭敬答道:“将军吩咐了,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柳陌红无奈,只得转身走了进去,院子里的戏子们都停下来望着他。
羡慕的妒恨的轻蔑的眼神像是一张织得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笼罩在一种奇异的静默下面。
“看什么看,一个个儿的不练功想挨鞭子了是不是”洪莲拿着竹条,挨个地瞪了过去:“赶紧练着”
于是咿咿呀呀错落有致的各种腔调又开始响了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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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绮罗关好内堂的门:“你可算回来了,前晚上好大的动静,都以为你出事儿了呢。”
洪莲缓缓吐了口旱烟:“也是我不对,不该就这么让你去叶府唱戏。”
“班主你你怎么知道”柳陌红抬头瞪圆了眼。
“能让凌将军一夕之间就端了叶家,寻常人估摸着都能猜出那么一丝味道来。”
洪莲把烟灰在玻璃缸上磕了:“现在整个上海滩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人人都生怕自己和叶家扯上关系。”
“灭了叶家”柳陌红惊住,他原以为凌霄城再怎么暴怒,最多只是把叶恕明关上个一年半载,毕竟叶家这百年的根基摆在那儿,怎么可能说灭就灭
“公子,你还不知道”绮罗见他一脸震惊,奇道:“前天晚上军队的近卫营都出动了,连夜查封了叶家在港口的十四个大仓,还把叶家说得上话的人都抓进牢里去了。现在叶家的店铺产业,要么充公,要么并入了凌家;不过么,我看这充公和并入凌家,也没什么区别。”
“那杜老爷那边,没什么反映”
“谁知道呢。”绮罗撇嘴:“就算杜老爷是如何愤恨不甘,也只能打落了牙合着血往肚里吞,他总不可能真的光明正大地和凌将军硬碰硬吧。”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叶家了”柳陌红仍是有些没反映过来。
“对啊,我看那叶恕明的也是凶多吉少。”洪莲摇摇头,似乎颇有些感慨:“几代的大户,说倒就倒了。”
门外苏砚收回了想要敲门的手,偏向几分阴柔的秀丽面容染上嘲讽一样的莫名悲凉。
军营里的监狱虽不像古时那样蛇鼠横行,却也好不了多少;一堆稻草一扇铁窗,从那高高的窗户栅栏里勉勉强强地能透出几分冰凉日光来。
过道里的电灯惨白得刺眼,是不是发出兹兹啦啦的电流声,除此以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响动。
就是在这样严密得令人心紧胆怵的肃静里,传来了远处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叶恕明微微抬了抬眼,果然,是那个无论再怎么低调,也掩饰不了那浑然天成的狷介狂傲的人。
他想笑,却咳嗽了起来。
娇生惯养的身子自然是受不了监狱里的湿气与灰尘的。
“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昨天就来审我。”叶恕明道:“不过现在想来,你昨天该去陪我那好弟弟了是吧。”
“算起来,你可还得感激我。”他笑得愈发放肆:“滋味如何凌大将军,我弟弟还算个尤物吧”
“闭嘴。”凌霄城不恼也不怒,只是冷漠的站在那扇铁门前:“你该知道我想问你什么。”
“哟,还真是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叶恕明一派悠然之色:“你只搜出来了几本无用的账本吧那货单也是报废的,光凭这些,凌将军就能定叶某的罪了”
“你以为我不敢”凌霄城一字一句地缓缓道。
或许是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太过震慑,叶恕明终于收了笑脸:“你你能怎么样没有证据,你就得放了我。”
凌霄城淡淡道:“叶家的货已经全数充入公库,就算放了你,你也是个身无分文无家可归之人。”
“你”叶恕明又惊又怒:“你手上根本没有证据,你凭什么押我”
凌霄城冷冷一笑,“就凭你敢动我的人。”
...
“一生一世一双人,啧啧,不愧是我弟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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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陌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他原以为以凌墨白的出生家世,就算外界传得再怎么风流不羁,也总该有凌霄城那样的沉稳冷重,没想到他傍晚回来在饭桌上一见自己,却立刻邪邪地笑开调侃。
他求助似的望向凌霄城,后者无奈的叹了口气,侧身挡住凌墨白的视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来看看我未来的弟媳,不行”凌墨白笑嘻嘻地,丝毫不在意自家弟弟沉下来的脸色。
这一声“弟媳”却是叫红了柳陌红的脸,凌霄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在桌下握住他微凉的手:“你不是为了追你的小大夫来的”
“小大夫”凌墨白挑了挑嘴角:“你是说洛梧”
“嗯。”凌霄城道:“据我所知,母亲给你的那串佛珠你可是宝贝得紧,怎么会轻易送人。”
“谁说那是送他的”凌墨白眼神一冷。
凌霄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一时大意,就不小心被他拿走了。”凌墨白低骂了一句,“我派了人找,那小子却狡猾得紧,次次都被他逃走,我才会亲自赶到上海来。不过昨晚我去了洛氏医馆,等了一夜也不见他回来。”
柳陌红一惊,不由得抬起头来紧紧地盯住了他。
“啧啧,小柳啊,你再这么看着我,我家霄城可是会吃醋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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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刚刚凌墨白眼中的那抹冷光只是错觉,柳陌红一眨眼,他又是那付松散的笑脸,三分不羁七分邪魅,活脱脱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纨绔子弟。
“你这次来,打算留多久”凌霄城不着痕迹地扯开话头。
“说不准,少就一个月,多就三四个月。”凌墨白也心领神会地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前阵子好不容易忙完了东北的生意,被你这么冷不丁地又收了一个叶家,看来还得忙一阵子。”
柳陌红踌躇再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老秦却又推开门道:“将军,晚膳好了,要现在端上来吗”
凌墨白眼睛一亮,立刻道:“快端上来,顺便开一瓶我带来的红酒,一起送上来。”
“是。”老秦应了,不消片刻,便有仆从从后厨端了菜一道道地送上。
“还是凌府上的厨子最合胃口。”凌墨白夹了一筷子清蒸的龙虾肉:“外面的厨子哪比得上,难怪你不肯住冷冰冰的将军公馆要住我这宅子了。”
凌霄城没辙一样的看了自己那几年如一日的不正经的大哥一眼,也不答话,舀了一勺炖得晶莹剔透的燕窝冻送到柳陌红嘴边:“不用管他,今晚海鲜多了些,你胃不好,先吃点燕窝垫一垫。”
柳陌红绯红着脸颊,在对面凌墨白大为感慨惊叹不已的目光中慢慢咽下了那勺燕窝。
连同那些暂时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栗子小说 m.lizi.tw
“大少爷,您的酒。”
老秦托着托盘进来了,三个高脚的水晶琉璃杯被挨个儿地放到桌上,杯中暗色沉红的酒液微微晃动,折射出一片片破碎的绮幻光彩。
“这杯子倒还别致。”凌墨白端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杯放在手上细细把玩:“看这琉璃的烧质,像是德国的货。”
“大少爷,那是二小姐上个月路过凌府的时候带过来的。”老秦答道。
“真是巧了,慕颜带了杯子,我带了酒。”
水晶的底,琉璃的面,莹莹透出一环血色光晕,随着酒杯的漾动渐渐荡开去。
“那酒行老板果真没蒙我,”凌墨白深吸了一口陈酿溢出的醉香,“是法国最好的葡萄酒。”
“小柳,要不要喝一杯”他端起酒杯向柳陌红示意着:“这可是空运回来的正宗货。”
柳陌红迟疑的看了一眼凌霄城,见他也是微微颔首,方才红着脸对凌墨白道了声谢,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不同于白酒的辛辣,咽下去的艳红液体泛着一股微涩的酸,像是果浆一般的清鲜馥雅。落入喉间,却又渐渐生出柔和甘美的醇厚回甜来,唇颊生香。
“将军,您的电话。”
杨海轻轻敲了敲门,“是夫人打来的。”
凌霄城抿唇看着凌墨白。
“啧啧,你灭了叶家这么大的事儿,以为他们能不知道”凌墨白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家弟弟无奈的面孔:“快去快去,别让妈等久了。”
凌霄城皱眉,起身离去。
柳陌红见他走出了门去,才咽下口中的酒,犹豫道:“凌大哥”
“叫这么生分干什么。”凌墨白揶揄:“都是自家人了,你就随霄城一起叫我大哥吧。”
“大哥。”柳陌红咬了咬唇,还是叫了出来:“你你是不是喜欢洛梧”
凌墨白脸上本来因为他这一声“大哥”而来的狭促笑容一顿,“你跟他很熟”
“嗯他是我的朋友。”柳陌红分外认真道:“洛梧不会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的。”
“哦”凌墨白来了兴趣:“那你说说,我的佛珠,怎么会在他那儿”
他悠悠的晃着酒杯:“那佛珠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戴在我手上,过了一晚却连带着洛梧一起不见了,茶里又发现了他下的安眠药小柳,你觉得是我怀疑错了”
“不不会的。”柳陌红固执的重复道:“洛梧不会干这种事的,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还真是”凌墨白笑着摇头:“你一直都这么相信别人”
“不是别人洛梧是朋友。”柳陌红道:“就算是他拿的他肯定也是有苦衷的。”
“所以我才会找他啊。”凌墨白半是好笑半是无奈:“你能找到他”
柳陌红想了一会儿,闷闷的低下头:“他大概知道你要来,已经连着两天没来了,以前几乎是每天都来的。”
“他不心虚,他躲着我干什么”凌墨白扬眉。
“因为”
柳陌红讷讷的,却又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谁又躲你了”凌霄城接完了电话,快步走回来。
“没什么。”凌墨白赶紧收了话题:“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还不是叶家的事。”凌霄城坐到柳陌红身旁:“说叶老爷子和爸有些交情,让我卖个面子,别罚得太严。”
“嗯你准备怎么罚”凌墨白见柳陌红的杯子已经空了,从一旁的酒瓶里又倒了半杯给他。
“送给你去山西挖煤。”凌霄城冷冷一笑。
“噗”凌墨白一口酒喷出来:“你也真想得出来。”
“我没要他的命,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
凌霄城轻哼道:“若不是因为没搜出直接证据,我早就当场击毙他了。”
“不过被你这么一搅,上海城城估计又能安生几个月了。”
凌墨白笑笑:“眼见着中秋过了,入冬之后,回一趟江南吧你也大半年没回去过了。”
“说起来你也真是苏州离上海也不算远,你到上海这么久,都没想过要回去一次”
柳陌红拿着酒杯的手晃了晃。
凌霄城淡淡道:“再说吧。现在还早。”
“好好好,现在就专心喝酒小柳,你怎么喝得这么快”
凌墨白一脸惊讶:“我刚给你倒的酒,又没了”
“唔”柳陌红有些迷糊:“不能喝快了么”
“也不是。”凌墨白意味深长地冲着凌霄城笑了笑:“这红酒喝快了,后劲大。”
...
柳陌红愣了一愣才反映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栗子小说 m.lizi.tw
原本就绯红的脸这下更是烧得像沾染上了夕照的薄岚云霞,看得凌霄城眼中莫名的就燃起了火焰。
“我我吃饱了。”
柳陌红放下杯子,匆匆的从门口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啧啧,真看不出来,你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凌墨白笑了两声:“不过转念一想又似乎情有可原”
“你这是怎么了。”凌霄城皱起眉来,看着自己分明没醉说话却不明不白的大哥。
“没事儿,头一次见你对个外人这么好,有点感慨而已。”凌墨白狐狸一样地眯起眼睛:“不过大概以后就变成内人了吧。”
“以前我和慕颜都猜过,你日后若是娶妻,要么是精明能干的女强人,要么就是像杜扇锦那样,家世背景能让你更上一层楼的。所以不久前听妈说,杜鸣凤上咱们家去联姻,我满以为你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的人。”凌墨白摇摇头:“不过,这次我居然失算了他们说你看上了一个戏子,我最初怎么都不信,直到慕颜跟我说,你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了,我才慢慢开始调查他。”
“调查”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凌霄城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是爸。栗子小说 m.lizi.tw没想到是你。”
“也不全是我。三份消息,我、慕颜、爸妈,都看着呢。”凌墨白一脸的狡黠:“查着查着,我才有了来你这儿看看的念头。”
凌霄城无奈的叹气:“爸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们大概是等着你回去当面说。”凌墨白道:“妈那边还好,就是爸你真打算带他回去”
“迟早会面对的。”
“也是。”凌霄城点点头:“那叶恕明,你到底想怎么办我可不信你会听咱妈的话把他给从轻处理了。”
“本来想废他一只手,派到军营里去做苦力。”凌霄城冷冷道:“不过妈既然开口了,就送你拉去山西挖煤吧。”
“你还真这么打算”凌墨白啼笑皆非。
“嗯。”凌霄城淡淡答道:“谁让他觊觎我的人。”
凌墨白似笑非笑:“你不去看看你的人”
他酒足饭饱地伸了个懒腰,望着已经沉下去的天色:“我是说真的。”
“”
“那红酒喝快了,后劲大。”
再次没辙地看了他一眼,凌霄城也转身走出了饭厅。
“真是”凌墨白喝光了杯中最后一口酒,“老秦,收菜吧。”
“大少爷,”推门而进的却不是老秦,而是杨海:“有消息了。” 等凌霄城走进卧房内室时,柳陌红已经洗过了澡,只穿着月牙白的掐丝中衣,闲依在床头看着话本。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半干的湿长黑发搭在肩侧,偶尔滴下细小的透明水珠,顺着中衣上的暗纹织锦滑下去,渐渐渗隐进那月白之中。
只要一看见他,就可以心生宁静,仿佛能听见柔软的花落花开。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也挨着床边坐下,熟练的不能再熟练的抱住他。
“霸王别姬。”
柳陌红翻了书名予他看。
“这么老的本子了,怎么还在看”
凌霄城嗅着他身上沐浴后愈发清淡的梅花浅香,心里像是有只小猫的爪子在挠,痒痒的。
“看了很多遍了,还是觉得看不透”柳陌红惋惜地叹息道:“西楚霸王为什么要自刎而死呢若是他能卷土重来,说不定”
“他的心已经死了。”凌霄城亲亲他。
“是因为虞姬”
“他只是没有活下去的愿望了。”
凌霄城用手慢慢捻着他的发:“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天下。”
“那如果是你呢”柳陌红好奇的问道。
“我不是他。”凌霄城想了想:“我不会把自己逼到那一步。要么,就不争这天下。要么,就等到天下在手之后,再去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
“那若是你在争夺天下的过程中,遇上喜欢的人了呢”柳陌红忍不住继续问道。
“如果他不喜欢我,我就放他走。”凌霄城淡淡道:“如果他也喜欢我,我便弃了这天下。”
他看着柳陌红惊讶的模样,宠溺地笑笑:“怎么”
“没没什么。”柳陌红赶紧摇头,被那隐含宠溺的目光看得心如鹿撞,把话本放到床边的矮几上,单薄的领口由于有些慌乱的动作而不经意地扯了开来,露出莹白的细腻肌肤,犹如从锦缎中透出的盈盈疏光。
凌霄城自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良机,自几日前那晚初初尝到甜头之后,他怕伤了柳陌红本就柔弱的身子一直没敢再碰他,如今温香软玉在怀,当机立断地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唔唔”柳陌红轻微的挣扎都被他消弥在怀中,直到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凌霄城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他的唇,细密的亲吻一路延续下去,让他玉白的脖颈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艳色桃花。
“别霄城会、会被人看见”
柳陌红推拒的话语被急促的呼吸衬着,听在凌霄城的耳中更加难耐。
“怕什么。”他吻着那藏在衣下的精巧锁骨,含糊不清地笑道:“我巴不得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唔唔嗯”似泣非泣的呻吟一声软过一声:“不不要停下”
“不要停下”
凌霄城已经解开了他的衣带,“那红酒的效果果真不错”
“将军将军不好了”
门“砰砰砰”地被人用力敲响,打乱了一室绮香旖旎。
凌霄城忍了忍怒气,铁青着脸理好柳陌红的衣物,开门冷冷的问道:“什么事。”
“军营、军营起火了。”杨海素来冷静的面上也出现一丝焦急:“而且是从监狱里燃起来的。”
凌霄城脸色一凝,“叶恕明”
杨海点点头,“像是用火油浇了,否则燃不起那么大的火,已经有专人在灭火了,不过按那势头,怕是”
凌霄城轻哼一声:“查出来没有”
“还在查。”杨海道:“不过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毕竟监狱里管得那么严,那火油总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
“死了也好。”凌霄城挑了挑唇角:“留着也是个祸害。”
“将军,您要去营里看看吗”
“嗯,备车吧。”
他回过头去,却见柳陌红脸色发白,微微颤着声道:“霄城,你你也带我去吧。”
凌霄城皱眉,上前搂住他:“你去干什么。”
“我想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他毕竟是我哥哥”
“他不配当你哥哥。”凌霄城不悦:“有这么个哥哥还不如没有。”
“霄城”
凌霄城看着他一双隐隐含着委屈和恳求的眸,无奈叹气道:“到了军营里不许乱跑,要跟在我身边。”
...
焦糊味混着呛人的白烟还未散尽,已见不着火星了,但从那烧成了黑漆漆的斑驳墙壁来看,依然不难想象适才的火势来得多么凶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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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陌红是第一次去军营。
对于这样肃穆严整的地方,总是多了几分存在心底的敬畏与歆羡。
而当在他眼中高大挺拔的士兵们笔直地站在两侧,齐齐哨枪吼出那一声响亮而气势的“将军”时,他还是不由地悄悄瑟缩了一下被凌霄城握住的手。
凌霄城察觉到了,却握得更紧,脸上是早已习惯自然而然的淡漠,牵着他从那些目不斜视的士兵前面一一走过。
没有人敢质疑柳陌红的身份,也没有人会多一句嘴发出这样的疑问。
鸦雀无声。
走进监牢,焦糊的气味更加浓烈,即使火已经灭了,仍有挥之不去的呛人白烟。
“怎么样”
凌霄城沉声问道。
杨海摇了摇头,“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火势来得凶猛,这间牢房又在最里面,隔外边儿远,而且正逢着换班的时候,等反映过来”
凌霄城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下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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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灰暗的墙壁已经被烧得漆黑破败,地上有一大堆稻草、棉被一类的东西燃尽了之后的细碎灰烬。
还有。
一旁地上,盖着白布的已看不出人形了的尸体。
柳陌红想上前,被凌霄城拉住了强硬地圈在身边:“别去看。”
又转头对着手下吩咐道:“抬出去挑个墓埋了。”
不过一捧黄土,掩了风流葬了繁华,便是最后归处。
“查出来了吗”杨海问道:“有什么线索没有”
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昨天苏砚苏老板来过。”
说着还不忘瞟了一眼柳陌红:“并且他说,是将军您同意了的,他有您的手令,我们原以为只他一个人出不了什么事儿,结果没想到”
柳陌红讶然地望向凌霄城。
凌霄城却是冷冷一笑:“我倒是忘了扳倒叶家之后我曾经问过苏砚有什么想要报偿的,他说等他想好之后再告诉我,要了我的手令去,原来早就算计好了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报报偿”
柳陌红不解地看着他。
“上次你去叶家是他和杜小姐赶来通知我的。”凌霄城牵着他慢慢向外走去:“要不然我可能不会及时赶到。”
想到那样地情景他仍忍不住后怕,柳陌红似乎是感觉到了,垂了眸轻声道:“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了。”
“我不该一个人去叶府”他抿唇,“我听说最近很多人在找你麻烦,西北军也在蠢蠢欲动,要不是我太大意”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凌霄城“啧”了一声,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心知肚明的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杨海。
“那个我不是故意说的嘛将军,我去开车。”杨海被他看得一身冷汗,转身跑了。
“你别怪杨大哥”柳陌红扯了扯他的衣袖:“是我逼他说的。”
“不是告诉过你么,这种事情不用你操心。”凌霄城抬起他的脸:“你又在瞎想些什么。”
“没有”柳陌红闷闷地摇头。
凌霄城也不多问,攥了他的手问:“想在军营里四处看看吗”
“不用了。”柳陌红赶紧摇头:“你还是送我去玉梨园吧。”
“也好。”凌霄城搂着他坐上车:“正好,我也要去那里。”
“你是要去找苏砚吗”
“嗯。”凌霄城淡淡道:“总该去找他谈谈的。你对他熟悉么”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熟悉”柳陌红迟疑了一小会儿,“他比我早入玉梨园,三岁就跟着班主学戏了,也是众师兄里面为数不多的和我一样唱旦角的只不过,他似乎一直都不受班主喜欢,虽然也在上海滩小有名气,但班主似乎从未主动让他上过什么大场子,他平时也爱独来独往,和园外地一些达官贵人们走得很近。”
“像是个攀龙附凤的主儿。”凌霄城勾了勾唇。
“以前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尤其是在他那顿鞭子以后。”柳陌红也有些不解:“不过若是他真的这么恨我入骨,这次为什么又要帮我”
“说起来洪莲也真是奇怪。”凌霄城贴着他的脸颊:“一面是百般关爱,一面是冷冷淡淡”
他温热的气息缭在耳畔,柳陌红想挣扎着想偏头避开:“你别靠那么近”
“嗯有多近”凌霄城爱极了他窘迫害羞时水眸偷垂面颊绯红的惑人模样,得寸进尺地用齿列含住了他的耳垂轻轻厮磨:“这么近”
柳陌红被他折腾得半软了身子,绵绵的推拒更像是变相的邀请,也让凌霄城中午未燃尽的欲我知道这个是必须和谐的火瞬间又烧了起来,手也抚上了他的腰侧上下滑动:“其实明天再去玉梨园也不迟”
杨海在前排终于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声:“将军,到了。”
柳陌红立时清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推开门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了玉梨园的门。
凌霄城忍了一腔火没处发,看着对自己“嘿嘿”坏笑的杨海也没辙,跟着下了车去,带着那么一点“若这车开慢点该有多好”的小遗憾。
...
下午,其实是整个玉梨园中最清闲的时刻,未出师的弟子大部分都去了街上练胆子,要么就是武生在前院里练着手上功夫,后院只听得见一些刻苦的戏子在各自房里隐约清唱的声响,脉脉闲庭,此间流光,褪去了暑气入了凉秋,风飒飒地拂过天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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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廊外,便看见苏砚扯了三尺水袖慢慢地在芙蓉坛边踩着摇花步,柳陌红乖巧地留下了凌霄城与杨海,独自一人转身走进了房门。
午后秋阳并不强烈,润湿慵懒地斜照在苏砚身上,阴柔而潮湿的,像是昏暗一隅中墨绿苔藓一般抑郁的凄美。
“凌将军来了。”他停了动作,按那戏折里的动作朝凌霄城轻轻行了个万福。
“凌将军准备治我个什么罪”苏砚笑盈盈的,那永远嘲讽似的怜悯凉薄的笑意凝在他唇边,如三尺剑匣中的寒光让人看着心生悲凉。
“为什么。”凌霄城答非所问,也并不看他,漆黑的眸里一片漠漠。
“他那么骄傲的人,受不了这份苦的,还不如死了痛快。”苏砚扬唇挑了分自嘲:“我不喜欢他,但他也曾予我种种荣华,虽是各取所需,送他最后一程,也不枉我与他相识一场。”
“是么。”凌霄城的语气中忽然添了抹狠戾的寒意:“原本依你对陌红的所作所为,加上间接纵火烧毁军牢,该是投监十年的重罪,这次我不追究你,恩怨两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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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苏砚愣了半晌,似乎又是惊讶又是悲悯地一笑:“我一直听闻将军是冷面冷心、要做大事的人物,没想到,如今为了柳陌红,竟然会为在下这等微不足道的人耳提面命。”
“你是想告诉我,以后别不知好歹地伤了你家陌红,是么”他似喜似悲地看着庭中一株秋海棠,舒卷的花瓣亦承不住他沉重的目光:“何德何能不劳将军费心了,如今这大上海上上下下谁人不知道他是你的人,在下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连巴结奉承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再像当初那样,有眼不识泰山。”
一句说完,他已经恢复了往常那样略微轻蔑的妩媚笑意。
“你知道就好。”
凌霄城并不看他,抬步走去了柳陌红房中。
留他一人站在廊下,像是在眺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天涯。
“纵是月好花开遍,良辰空度应独念”
刚到门口,便能听见从内室传来的唱段声。
这样温婉柔美、玉润珠落的唱腔,只一人能唱得出。
即便没有笙瑟急弦为之填色,也能别成幽韵,清雅无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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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瞥见他,忙端了茶送过来:“将军。”
凌霄城淡淡颔了首,四下环顾,外室依旧堆满了精巧的小玩意儿,泼淡水彩的十二色面具串挂在墙上,蜈蚣风筝长长的尾不知被谁心血来潮地剪成了三条,草编的花草刷上了斑斓的色彩,就连缀了三颗红豆的手鼓也能见到。
“将军要不要我进去帮您叫公子一声”
绮罗小声道:“每天下午这个时候班主都要亲自和他在内室讲戏,一讲就是两三个时辰”
“不碍事。”凌霄城摇了摇头:“我等着便是。”
“承君诺,三生缘定,负谁相思”
“尾音再长一点,气要足,不然就虚了”
“当年栏杆拍遍风流谁人知,如今不过一段白头轩车迟”
“中间的腔要提上来,这样才显得出情在里边儿”
凌霄城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澄金日光透过门外珠帘散进来,染出一片灿灿的光晕,看得人心生平和。
“将军您笑什么”杨海有些好奇。
“没什么。”罕见的温和挂在那向来冷漠于色的男人嘴角:“只是突然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听完了游园思凡故园春一曲接着一曲的清音,拨乱心底那根柔软的弦。
“今天就到这里吧,其实按你如今的水平,我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了”
终于,日落了西山,内室的门帘一动,洪莲一边向外走着一边说:“今后还得靠你自己多琢磨琢磨将军”
他一惊,看着凌霄城面前那杯早已放凉了的茶:“将军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面又斥了绮罗一声:“将军来了怎么也不知道进来叫我一声”
“都坐了一个多时辰了,将军不让我进去叫”
绮罗小心答道。
“没事没事,”杨海看着凌霄城的脸色,笑眯眯地上前解围:“洪班主亲自讲戏,别人可是想听都听不到的。”
“杨先生太客气了。”洪莲拱了拱手,“怎么敢劳烦将军久候。”回头对柳陌红小声道:“还不快过去,莫让将军等久了。”
“对了,洪班主。”凌霄城突然问道:“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洛梧”
“洛大夫”洪莲皱起了眉:“昨天还在这儿附近见过呢,我还问了他最近怎么不出诊了,他推说事忙,我见他面色像是不大好,就没多问。将军找他是有什么大事”
“没什么,想问他拿点药而已。”
凌霄城笑得风淡云轻。
“药”柳陌红却是急了,上前两步攀住他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看他:“你病了什么时候病的严不严重看过大夫没”
“我没生病。”凌霄城就势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来:“唱了这么久,累不累”
“不累。”柳陌红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几眼,确定他看起来不像是生病的模样,才放下心来:“我以前常常一唱就是一天的没有生病,你要拿什么药”
那只有在他面前才有了宠溺笑意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弧度,低下了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低低道:“让你不会太疼的药。”
然后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果然,这脸皮薄的小猫儿的脸烧了起来。
“咳咳,”洪莲尴尬地开口:“那个时候不早了,我送将军出去。”
“不用了,”杨海颇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家已经半搂着柳陌红走出门去了的将军:“洪班主还是留步吧。”
绮罗捧着脸感叹:“以前我还老担心公子这么善良会不会受欺负,现在看来真是多虑了。”
“但愿如此吧。”洪莲再次拱了拱手:“那我就不送了。杨先生,请。”
...
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不过六点多钟的光景,暮气已经模模糊糊地黯淡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走出了房门没几步,柳陌红一个转身,便瞧见苏砚还站在回廊下,像是要淡成一抹烟岚色的影子。
“师兄。”
柳陌红原本被凌霄城牵着向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折回来想对他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只化作了一句:“何必呢。”
苏砚微微一笑,看了看不远处正一脸不爽的望着自己的凌霄城:“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幸运,碰上一个凌将军的。”
一直等到那连背影看起来都如此般配的两人走了很久,苏砚也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夜色完完全全地沉下来,像是一个灰暗的茧一样包裹着大地,任由其中的华灯初上纸醉金迷变成一只被缚了翅的绮丽蝴蝶。
“苏师兄,苏师兄”
玉梨园逐渐开始热闹起来,有小徒弟从前院一直寻到后院:“呀,您怎么在这儿快快,去换了今晚的妆,快该您上场了。”
“这么快”
苏砚恢复了笑脸,杂糅着三分阴柔六分娇媚的容颜,在黑夜中完美无缺地掩饰了半分轻蔑半分怜悯的悲哀。
“是呀,你看看今晚的单子,您是第二场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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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徒弟把戏单递给他,窥见那长长水袖间红光星点,瞪圆了眼:“师兄,您这镯子可真漂亮。”
“你喜欢”苏砚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藏在腕上的玛瑙镯子:“不如我送你好了。”
“真、真的”
“假的。”
苏砚突兀的轻声一笑:“骗你的。”
被骗得有些糊里糊涂的小徒弟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奇怪了,苏师兄今晚有些不对劲呢,眼睛里竟然好像有泪水似的。
刚一踏进府门,便听见凌墨白笑眯眯地问:“霄城,你什么时候请了尊这么好的菩萨放在我府上怎么还搁在偏堂里头”
杨海见凌霄城皱眉,提醒道:“将军,您忘了这是上次杜小姐送来的。”
“杜小姐哦,杜扇锦”凌墨白眼珠一转:“啧啧,你还真是艳不会福连这个也和谐吧不浅。”
凌霄城淡淡一哼,也不生气:“人找到了”
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他手腕上失而复得的那串佛珠。
“嘿嘿。”凌墨白咧开嘴笑了两声:“那个小大夫真是有趣,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有趣的人。”
“洛梧他在哪里”柳陌红按捺不住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他好得很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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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最后一眼少年气急败坏的模样,凌墨白笑得更是开怀:“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开往广州的火车上呢,包袱都收拾好了,看来是打算溜。”
“你怎么处理的”
凌霄城撩了眼皮看他:“直接上去抢回来的”
“啧啧啧,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抢啊,这本来就是我的。”凌墨白不满的伸手在两人面前晃了晃,那佛珠乌檀透沉的颜色压在柳陌红眼底,让他忍不住又问道:“洛梧他现在在哪里”
“回医馆去了,说是有什么东西没拿。”凌墨白正了正色,还是掩不了眸里的笑意:“你们没看到他在火车上撞见我的样子,活像见了鬼似的,真是有趣得紧。”
“然后呢他就乖乖的把佛珠还给你了”
凌霄城边问边向里面走去。
“当然,”凌墨白弯唇笑得得意:“不然他还能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佛珠还给你。”凌霄城似笑非笑,“毕竟是花了这么大代价才到手的东西,没理由只是为了贪图钱财。”
“你怀疑这是假的”凌墨白挑眉:“我也这么想过,不过他给我的,的的确确是真的。”
说着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了下来放到凌霄城眼前“你也知道这是妈特意从灵隐寺求来的,无论是材质还是雕工,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能模仿的。”
凌霄城微微皱起眉:“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九颗极品小叶紫檀雕成的佛珠圆润小巧,连大小也一模一样。
佛珠上的莲花纹是主持大师亲手镂上的,一刀一划都游刃幽雅,写意恣肆。
最中间簇着的最大的那颗龙眼翡翠是出世不二的珍品,和佛珠一起在塔前供了三年,水色极好,像是从三月春山上染下来的绿,沁在翡翠里头,一丝一丝的泛出微寒的流光来。
翡翠上是请前朝最富盛名的匠师小心翼翼地刻上去的一个“佑”字,浸惹出超脱尘世的隽美逸然。
的确,这是无法模仿出来的。
“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凌霄城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多想了。”
“一定是你多想了小柳,你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凌墨白话锋一转,看向被凌霄城搂着的低头垂眸的柳陌红。
“没什么”
被点到名的柳陌红一惊,立刻抬起头来,偷偷看了凌霄城一眼,却见后者也正看着自己,又红着脸把头垂得更低。
“怎么了”凌霄城低声问道、
柳陌红仍是摇头。
“不告诉我”凌霄城突然一笑,搂着他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晚上回去再问你。”
凌墨白在一旁忍不住笑出来:“我说霄城,这光天化日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话还没说完,就被凌霄城回身冷冷一瞪哽在了喉间。
“真是有了爱人就忘了哥哥。”凌墨白见他毫不理睬自己的调侃,又忍不住去逗柳陌红:“诶,小柳,我跟你说,霄城他以前可冷淡了,在外人面前话都不会多说一句,成天冷着一张脸,再好的姑娘都被他吓跑了”
“你说够没有。”凌霄城无奈的叹了口气。
“没够。”凌墨白继续笑着看着他一脸的无奈:“好不容易等了这么多年等着个能让你开窍的人,不多说会儿怎么行”
“你心情似乎很好。”
凌霄城突然凉丝丝地来了句:“是因为找着人了”
凌墨白沉默三秒,大声笑道:“今晚吃螃蟹,饿死我了。”
转眼间就闪进饭厅去了。
柳陌红轻笑出声来,凌霄城顺着他的头发:“总算笑了。”
说完又抬起他的下颌,“有什么事瞒着我”
“真的真的没有”
柳陌红惊慌的想又想低下头去,凌霄城伸出拇指在他嫣红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划:“待会儿再慢慢问你。”
...
秋风响,蟹脚痒,等菊花开到了深秋,桌上黄酒温出清甜的香,便是吃蟹的最好时节。栗子小说 m.lizi.tw
还没做到桌前便问到了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的鲜与杯中老酒熏得人垂涎三尺,饭厅的玻璃窗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映得窗外的景物模糊而朦胧。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凌墨白早早的在三个杯中倒满了酒:“下午才运到的阳澄湖大闸蟹配上三十年的汾酒,光听着就让人受不了。”
“你什么时候又喜欢喝汾酒了”
凌霄城拉着柳陌红坐下。
“吃螃蟹,当然得喝白酒。”
凌霄城往杯子里一看,乐了:“还是自家府上的人会做事。”
澄清透亮的酒盅里飘着三两朵盛绽的金花,在瓷白的杯中上下游弋浮沉着。
“来,小柳,咱们先喝一杯。”
凌墨白举起酒盅向柳陌红示意着。
“可是”柳陌红似是想起了什么,犹豫再三道:“还是算了吧我酒量不大好。栗子小说 m.lizi.tw”
“放心,白酒可不会像红酒那样喝快了就上头。”凌墨白知他是怕像中午那样再喝过了头,一边揶揄着一边还不忘拉上凌霄城:“你说是吧,霄城”
白酒嘛,当然是无论喝得快不快都上头的。
“蟹肉性寒,先喝杯酒暖暖胃。”
凌霄城见柳陌红望向自己,淡淡开口道。
说不悸动
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看见那猫儿一样精致的人物在喝下杯中清酒时,从领口露出的皮肤,一直到小巧玲珑的耳垂都染上浅浅绯红。
氤氲得像是二月春雨洗过的桃花瓣,拿指尖温柔地轻轻触碰便会掉下来那样清新又艳丽。
凌墨白趁着柳陌红仰头喝酒之际,迅速将手中的小药瓶塞进了凌霄城的口袋里。
“今天洛梧给我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压低了声音,极快地说道。
“什么”柳陌红放下酒杯,疑惑地看着他。
白酒果真是辣,入口之初温润的菊香散去,呛人的辛辣在口腔中游走,等到咽下入喉时,却又漫开一片微微的清冽芬芳,最后都化作一抹眩晕冲上脑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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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我是说洛梧怎么用了这么久,医馆离这儿又不远。”凌墨白笑了一笑。
“你你怕他跑了”柳陌红瞪大了眼。
“这次我可是学乖了。”凌墨白又替他倒上一杯:“我派了四个人跟着他,佛珠也在我手上,我就不信这次他还能那个跑得了。”
黄蟹清酒,是极容易将人灌得陶然欲醉的。
鲜甜的蟹肉不知不觉地便将一大半的酒顺入了口,腹中化开的酒气如一团温柔回暖的暗色火焰,把眼角眉梢燃出了风情万种。
“别喝太多了。”
凌霄城见柳陌红面前的酒盅空了又空,伸手拿过来:“会醉的。”
“唔”柳陌红眯着眼睛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会儿,还是乖乖地不再喝酒。
“啧,有这么个不可爱的弟弟真是”凌墨白摇了摇头,看着依旧眼神清明面不改色的凌霄城叹了口气:“你的酒量还是好的让人惊讶。”
“你不是也没醉”
凌霄城细心地替柳陌红剥了蟹壳,喂了一匙蟹黄到他嘴里。
“那不一样,我是不愿醉,你是不会醉。”
凌墨白酒足饭饱地放下酒杯。
“谁说我不会醉”
凌霄城望着吃的一脸心满意足的柳陌红,微微笑道:“我已经醉了。”
“真是”凌墨白半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地叹道:“你真是我弟弟吗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边说边摇头:“要是让外人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谁还想得到那个听说一句话就能把人吓死的冷厉将军”
“把人吓死”柳陌红吃惊的看着他。
“别听他胡说。”凌霄城不以为然道。
“我怎么胡说了,”凌墨白瞪他:“上次那个小兵,就是偷了元朝的篆帖想卖给日本人的那个,你说一句偷帖者杀无赦,不就把人活活吓死了。”
“是证据确凿他畏罪自杀而已”凌霄城却突然低呼一声:“我知道那串佛珠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他指了指凌墨白的手腕:“中间那个佑字,应该是小篆,而不是篆体,只不过雕得极精细,小篆和篆体差别也不大,所以一时没有看出来。”
“不过佛珠并没有造假”
他看着一脸震惊的凌墨白:“这么说来,洛梧还给你的,也并不是假的。而是这串佛珠,应该有一对。”
他话还没说完,凌墨白就已经猛然推开椅子冲了出去。
凌霄城笑着摇了摇头,回身来看着仍是有些呆呆的柳陌红:“吃饱了”
“嗯嗯”柳陌红点点头,又担忧的望向门外:“洛梧和凌大哥”
“放心吧,大哥不会太过分的。”凌霄城也拉着他站起来,柳陌红晃了晃,没站稳,被他一把搂在怀里:“叫你别喝那么多了。”
“我没醉”柳陌红想推开他:“只是头有些晕而已”
“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凌霄城却搂着人往浴室的方向走去:“白酒的后劲可不比你中午喝的红酒小。”
...
凌府的浴室是仿着西国的样子来建的,打磨得锃亮光滑的石台被水汽蒸得温暖湿润,大理石砌成的浴池足有半个房间那样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浴室和寝房是相通的,只是墙壁被刷得雪白,挂的都是凌墨白命人四处集来的油画,两角等身高的石雕也是按照希腊神话中的神祗模样雕成的。
入了秋之后天气转凉,老秦早早地让人烧好了水,浴汤中似乎加了本草花木,竟泛着浅浅的碧色,花草的熏香芬芳在湿润的空气中酝酿着,安宁而平缓。
“我真的没醉”
柳陌红见凌霄城伸手便解了自己的腰带,半是羞涩半是惊惶地挣扎道:“你、你放手”
凌霄城轻轻“啧”了一声,见他死死地拉着最里层的单衣不肯放手,索性将衣物叠在池边,抱着他便坐了下去。
池水有些深度,做下去能没至胸口,柳陌红慌了神:“不要”
“还在害怕”低叹了一声,凌霄城微微皱眉,在水中轻柔的拉开他的手,解下他身上最后那层束缚:“先告诉晚饭之前那个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嗯”
柳陌红一愣,就感觉身上一凉,湿透的衣物被那人脱了去,灼热芬芳的池水四面八方地涌来将自己包裹住,但仍不及面前那人的怀抱来得安全温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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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啊在想什么”
凌霄城低低一笑,不慌不忙的吻上他的鬓边:“快说”
“别这样”
“哪样”
恶劣地在柳陌红的耳边吹了口气,又用舌尖去勾勒那精巧圆润的耳廓:“这样还是这样”
水下的手悄悄向股间伸去。
“唔住手玉”柳陌红费力地喘息出声:“玉”
“玉”
凌霄城错愕地停下。
柳陌红的胸前戴的正是凌霄城给他的那块平安玉,雪白的肌肤被红线碧玉一衬,说不出的妩媚诱人。
“怎么了”
“这个”
他平复了气息,才略略小声地说到:“这个你还是收回去吧”
他将玉托在手中,就见那莹润透绿的玉石边,极小心地刻着一个小篆体的“佑”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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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凌霄城一张脸冷了下来,他急忙解释道:“这个这个是你娘给你的吧这个佑字和凌大哥佛珠上的字差不多”
“是又如何。”凌霄城紧紧地看着他。
那紧迫的视线看得柳陌红更加慌乱:“这个、这个太贵重了我听凌大哥说,是你娘在你成年的时候给你的算是传家宝怎么能轻易给我”
凌霄城还是没有说话,只那沉下来的目光和嘴角似有若无意味深长的一抹笑看得人不寒而栗。
“我”柳陌红小心翼翼的张了张口,想好的话却又哽在喉间说不出来:“我”
“你什么”
凌霄城勾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吃晚饭的时候一直闷闷不乐,就是为了这件事”
“嗯。”
柳陌红避不开,只得点了点头:“我我怎么能随便收你娘给你的东西”
“呵。”
凌霄城的唇角慢慢扬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这应该是属于我未来妻子的东西”
一边这么说着,手已经不安分地顺着纤长笔直的腿抚了上去,在怀中那人小巧粉嫩的器官上颇有技巧地按压揉弄着。
“嗯唔”
柳陌红因他的动作而挺直了腰,眼里隐隐有了些微的泪光,原本便回眸生波的含情目,在浴池上缭绕的白雾里似泣非泣,诱得人下腹一紧。
漂亮的要命。
“所以”凌霄城的声音越发低下去:“你还是觉得我会娶妻生子对不对”
顺着柳陌红流畅优美的脖颈线条一路吻下去,齿列的轻轻啃噬留下一串暧昧而欲言又止的鲜红印记。
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埋首在他微微凹下去的锁骨舔舐。
池水冲刷着石壁,发出澎湃的哗哗水声。
“唔唔唔霄城”
眼中的泪光更盛,柳陌红无助地睁眼看着面前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了的男人。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中,却隐约汹涌着墨色的海浪,不复往日看着他时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宠溺温和。
对于中秋那一夜的旖旎疯狂,因为药物的作用,柳陌红并没有记得多少。
熟悉的快和谐感一波一波地传上来,却更显得陌生。
尤其是凌霄城冷下来的眼神,和隐隐含着怒气的面容,让他愈发不安起来。
“说啊对不对”
那人还不依不饶地问着,唇舌一路向下蜿蜒到胸前两点嫣红上,轻捻慢压,像是要将人活活逼上巅峰。
“你你不可能不娶妻的”
柳陌红脑袋里只剩下一团浆糊,无意识的喃喃道。
“哦”凌霄城凑上来:“为什么”
“你、你是大将军又是凌家的人不可能、不可能一直这么下去的”
柳陌红断断续续地说着,连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凌霄城脸色更冷:“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
柳陌红模模糊糊地抬起脸去看他,却见他竟又笑了笑:“既然这样”
“不好好罚你还真是说不过去了。”
...
驀地停下了手中動作,便見懷中人不解而疑惑地看向自己,淩霄城挑眉捏了他的下巴:“居然不信我,你說,我該怎麼罰你,恩”
“沒有...”柳陌紅努力想尋回一絲清明:“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炙熱的吻逐個落到他唇邊:“若是我娶了妻,你怎麼辦”
“我...”本就被折磨得有些失神的柳陌紅添了分茫然與委屈:“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栗子小说 m.lizi.tw
──若是那人果真娶了妻,自己會怎樣。
也曾想過如果那人真的會為了他終身不娶...
但也只想到一半便被自己遏制住了。
這樣的幸福與甜蜜來得太過劇烈與突然,他不敢奢望,也奢望不起。
於是便日複一日地在自我麻痹中度過似是偷來的時光一般,固執的沈溺於眼前的盛景良辰,而拒絕去面對前方未知的遙途。
他太過恐懼。他太害怕失去。
所以只能逃避。
淩霄城低下頭去,薄薄的唇在他閉上的雙眸上如蝶翅一般輕柔掠過:“怎麼哭了”
柳陌紅不斷地搖頭,眼角逼出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下,落入池中,轉瞬不見。
淩霄城也不再問他,抱起他背靠著石壁坐著,已經勃發起來的**抵在他腿間蠢蠢欲動。
親吻來得激烈而強硬,柳陌紅不得不伸手攬住了眼前寬闊結實的臂膀,那人從來沒有這樣吻過他,像是要把他整個人嚼碎了吞入腹中一樣,肆意地掠奪著他的呼吸與甜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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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兩點被他得早已硬如小石,隱秘的穴口也在水下被伸入兩指,攪動中不斷有水聲傳來,溫熱的泉水湧入秘處,帶來奇異而難以言喻的酥麻,所有的快感都齊齊如電流般向身下的器官彙去,那人卻視若無睹,一直從唇吻到柔軟的小腹上,偏偏不去理會那亟需安撫的地方。
“唔...霄、霄城...”柳陌紅哭出聲來,快感陌生而強烈,仿佛會把人扯進那萬劫不複的深淵之中。
蔓延到大腿內側的滾燙唇舌逗弄著細膩敏感的嫩肉,淩霄城濕重的呼吸引得顏色粉嫩的器官微微顫抖,他低低笑了一聲,伏下去輕輕地吻了一下。
“啊...”柳陌紅眼前白光一閃,等他反應過來之後,下腹已經沾染上了一片還帶著余溫的白濁,那人惡劣而狹促地笑著看著他:“就吻了這麼一下,就忍不住了”
捂著緋紅的臉,雙腿被那人架在腿間,柳陌紅仍是帶著些許的驚慌:“你...你輕一點...”
淩霄城好笑的看著他緊緊地閉上雙眼,順手從旁邊對著的衣物中摸出洛梧托淩墨白帶給他的小藥瓶,倒出裏面微涼的濕稠液體小心的塗抹在那誘人的穴口,這才緩緩將昂揚的**送入他體內:“...放松...”
見柳陌紅明顯有了痛苦之色,再也狠不下心來硬生生地往裏送,強忍住了等他適應:“別這麼緊張...”
──還是舍不得他疼。
──即便是在強忍著**與怒意時,也依然舍不得他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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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般呵護、萬般寵愛都只花在了懷中這個人身上,繞指柔攪亂心底一池春水。他放輕了動作,有些憤憤地在柳陌紅耳邊低聲道:“你敢不信我你若是敢,我就做到你相信為止...”
“唔...疼...”
柳陌紅小聲嗚咽,巨大的凶器緩慢而有力地進入他的身體,他幾乎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那凶器的質量與觸感,被開拓過的穴道再次被一點一點地撐開到最大限度,恐慌與羞恥中夾雜著難以啟齒的歡愉與甜蜜,像是置身在雲端那般翩翩欲仙而又擔心時刻會掉下來的不安。
有了藥物與池水的潤滑,疼痛並不像想象中的那樣尖銳,柳陌紅仰著臉喘息著,混沌中感受到那人把他溫柔地摟在懷裏,然後,就是意料之中的律動。
“唔...啊...你、你慢一點...嗚...”
他忍不住呻吟出聲。
甜膩的,曖昧的呻吟。
隨著淩霄城的動作,池水輕緩地拍在他身上,像是躺在一方雲海中的孤舟上,逐漸激烈起來的晃動讓他看不清眼前的景色,白霧茫茫的一片,幻化出萬千美妙斑斕的綺麗色彩。
腿間已經發泄過一次的事物再一次膨脹起來,他不由得想伸下手去撫弄,卻被那人壞心地一把抓住,低沈的聲音暗暗地傳到耳畔:“不是說了今天要罰你麼...只許你出來一次。”
“唔...不...”柳陌紅聽得分明,卻完全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只那話中濃鬱起來的危險氣息讓他本能地拒絕:“不...不要這樣...”
生澀而無比誘人的反應刺激得淩霄城呼吸更加濁重,重重一口吮上了他的頸側,強硬地拖住他的臀部固定在腰下,加快了速度,在水下揉弄著白皙軟嫩的挺翹臀肉,突然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啊”
柳陌紅驚呼一聲,掙紮與羞恥最終都只能化成了更強大的快感。淩霄城皺眉,“別夾得那麼緊...”
一面又從他腿側撫到胸前,對那顫巍巍地挺立著、已經流出透明液體的物件視而不見。
“霄城...霄、霄城...”柳陌紅無助地攀著他寬闊的胸膛:“唔...啊啊...霄城...”
淩霄城並不理會他這樣顯而易見的哀求,似乎還嫌不夠盡興似的,抬起他的腿抵在石壁上,生生的將他旋轉過去,角度的變化讓快感愈發強烈,那人的撞擊幾乎次次都集中在那最致命的一點上。
**在光滑溫暖的石壁上上上下下得摩擦得更加堅硬,淩霄城卻從背後按住了他的雙手,銜住那根綁著碧玉的紅線一路吻著:“不許自己去碰他...”
無法釋放的焦渴與越來越強烈的快感激得柳陌紅開始抽泣起來:“嗚...唔...霄城。我錯了...求你...求求你...”
“求我什麼”淩霄城笑一笑,加重了向內搗弄的力氣。
“啊嗚嗚...求你...”
柳陌紅逼紅了眼,卻說不出口那樣羞恥的請求,只好轉過頭去討好的親上淩霄城的唇角:“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錯在哪兒了”
“我...我不該...不該不信你...”連話也說不全,“不該...不該說你會娶妻...”
“嗯。”淩霄城滿意地點點頭,見他的模樣實在是忍不住了,才把摟在他腰側的手伸下去,隨著自己的律動套弄起來。
無力地將頭靠在淩霄城胸前,雙手搭在他肩上任他在體內動作著,臉上的淚痕被那人一點一點地吻去,連呻吟幾乎都已經發不出來。
窗外月上枝頭,已是深夜。
他記不得這是第幾次了。
**的氣息彌散到整個浴室,他跨坐在那人身上,從鎖骨到腿側,全是斑斑點點的青紫紅印,現在想來,那人怕是真的生氣了,才會不顧他的軟語求饒,將他折磨至三更。
但他心底居然還有一絲隱秘的竊喜與甜蜜。
他揚起一抹無奈的笑,呻吟被壓在喉間,被欺負得狠了,連嗓子都啞了。
──從前連著唱上三四場也沒有這麼累...
淩霄城像是不滿他的走神,狠戾一頂。
“啊...”他緊緊摟住那人,淚眼婆娑,美得如同桃花樹下的一個清綺幻夢:“我錯了...嗚...霄城...我受不了了...饒了我吧...我真的錯了...你饒了我吧...”
“下次還敢不敢了”
“不、不敢了...”
“還信不信我”
“信...真的信...”
淩霄城懶懶一笑,頓時狂烈地起來,沒多久他便再次感到一股灼燙注入體內,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是黑暗,却又不是寻常的黑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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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有光暖暖地浸在眼睑上,暗沉的,一片虚无的混沌。
只是全身酸疼得厉害,连动一动也像是被碾过一样的绵软无力。
还有
谁的手,轻轻地覆在眸上,带来温暖与心安。
柳陌红微微颤了颤眼睫,身侧那人立刻便发觉了,移开了手问道:“醒了”
他睁开眼,玄色的床幔映出暗色的织锦纹样,天光已是大亮,从窗棂上漫过来,内室一片清明的澄金。
“唔”
甫一开口便发现嗓子哑的不成人样,接了凌霄城端来的温水,等了那笑得一脸促狭的男人一眼:“都怪你”
虚弱无力的嗓子含着七分略沉下去的沙沙喑哑,加上如水眸光脉脉,和反倒像是撒娇一般的嗔瞪,在暧昧还未散尽的床弟之间,这样活色生香的场面简直就让作业刚刚尽兴的凌霄城热血沸腾。
“恩唔唔”
结束了冗长而缠绵的亲吻,柳陌红靠在他胸前轻喘着,凌霄城抚着他的背,轻声道:“我派人去跟洪莲说过了,今天你不用去玉梨园。”
“几点了”
“十二点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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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一边答着一边从身旁的衣架上取了外套替他披上:“想吃什么别下床,我让老秦端进来。”
“想吃甜的。”柳陌红舔舔嘴唇,“班主一直不许我多吃,怕吃哑了嗓子,不过今天本来就哑着”
凌霄城微微一笑:“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说什么也只肯喝半碗粥。”
“啊”柳陌红想起与那人初见时的场景:“当时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我不过是个路人而已”
“当时我在想,真像个别扭的孩子。”凌霄城轻轻吻着他的发心:“明明一脸想吃得不得了的样子,却非要别人再三逼着你才肯吃完。”
慢慢地从发心轻吻到鬓角:“不过很可爱。”
“可、可爱”
柳陌红红着脸瞪着他。
“应该叫可爱吧”他思索道:“让人一边想宠着你,一边又想欺负你。”
“你你那个时候就就”
吞吞吐吐的说不出那个词来。
“你想说一见钟情”凌霄城轻笑:“我从不相信这个。”
亲亲他的面颊:“不过是在遇到你之前。”
呼吸一滞,莫名的红了眼眶。
“怎么又哭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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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信这个”他小声嗫嚅着:“怎么可能会有一见钟情这种事”
“没关系。”
温柔地再次厮磨上嫣红的唇:“我会让你相信的。”
所以不要再不安了。
他淡淡地看着柳陌红胸前那块平安玉。
直到次日午间,柳陌红才能扶着腰勉强下地,满身的青紫痕迹业总算消得差不多了,一想到昨天老秦来送饭和杨海来汇报公事的时候暧昧而揶揄的眼神,他脸上就忍不住的发烫。
“公子,你干嘛突然脸红啊”
绮罗好奇道:“你从刚刚来玉梨园的时候就一会儿脸红一会儿摇头的,怎么了”
“没没有。”他赶紧否认:“那个是天太热了。”
“热”绮罗怀疑地看着他:“这都深秋了,怎么会热”
柳陌红讪讪地看了她一眼,闭口不言。
“不过你昨天为什么会没来杨先生说你身体不适”绮罗恍然大悟似的:“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凌将军”
“不是”
急急地打断她,柳陌红涨红了脸:“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我自己”
“你自己”绮罗伸手指了指他的后颈:“你自己能整出个吻痕在脖子上来啊”
“哪有”柳陌红大惊,捂住脖子:“我出门前看过了,明明没有的”
话刚说完就发现自己上了绮罗的当,尴尬地瞪她一眼:“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得倒多了”
“我只比你小两岁而已”绮罗不满道:“翻过年去你也不过才二十罢了。”
“说起来你也十八了。”柳陌红心血来潮道:“要不要让班主找个好人家把你嫁了”
“得了吧公子,你别拿我开玩笑了。”绮罗帮他把花架上的翎冠拨弄顺:“好人家谁看得上我啊。”
“你也别愧疚”绮罗看他一脸有些后悔的表情,笑道:“没什么,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这辈子能在玉梨园跟着你和班主,也挺好。”
“那你没想过嫁人吗”
“这种事情哪儿能说得准啊。”绮罗笑道:“就像你在遇到凌将军之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玉梨园”
“诶,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柳陌红又想起上午和凌霄城的对话:“不许笑,认真回答。”
“这个嘛我是不信的。”绮罗摸摸下巴,“不过看着你和凌将军,又觉得还是可能的。”
“你小心些”柳陌红见那翎冠在她手中摇摇晃晃,赶紧伸手扶住:“这可是班主的宝贝,弄坏了他要生气的。”
“真不知道这么个普通的翎冠班主干嘛这么紧张,”绮罗小声嘟囔:“武生班子里一抓一大把,而且看起来像是多少年前的了。”
说罢指着冠尾上已经褪了色的翎毛道:“毛都掉得差不多了。”
“都说了叫你小心点儿。”柳陌红无奈,仔仔细细地用角梳理顺那明显已有了陈旧污痕的翎毛:“听说这是班主的师弟送给他的”
“师弟”绮罗皱眉:“我怎么不记得班主有个师弟”
“很早之前就去世了,他师弟去世之后,班主才一手创办了玉梨园。”柳陌红小心翼翼地把理顺了的花架搬进柜子里落了锁:“我也不是很清楚,班主从来不说他以前的事。”
“柳先生,柳先生”
门被人急促的推开,柳陌红便见那守在门口的警卫有些焦急道:“刚刚将军派人来说让您赶紧回府上。”
“怎么”他惊道:“出什么事了”
“大少爷把洛大夫带回来了。”警卫答道:“不过说是要把洛大夫给关进牢里去。”
...
“将军,您进去看看吧,”杨海担忧地望着堂屋:“我怕大少爷他”
“没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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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总觉得洛大夫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啊。”杨海皱眉:“会不会是大少爷弄错了”
“如果有人在你杯子里放了安眠药,上了你的床之后拿了你的东西一走了之,被你找到之后换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给你,你会不会觉得是你弄错了”
凌霄城淡定地又翻过一页报纸。
杨海望天:“总觉得洛大夫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似的”
“让大哥去操心这些吧。”凌霄城轻笑道:“他风流了这么久,是该有个归宿了。”
刚说完便看到杨海一脸的怪异,蹙眉问道:“怎么”
“将军”杨海苦笑:“要是让老爷知道您和大少爷都”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凌霄城想起来,“之前妈打过一次电话来,说是下个月再不回去过年,就自己从苏州到上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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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您还真的要带柳老板回去啊”杨海迟疑,“老爷那个脾气,怕是”
“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他。”凌霄城平静地扫过一眼纸上铅字:“日本的军队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啧,还好杜鸣凤在叶家垮了之后没再继续添什么乱,最近也管不了他太多。”
“将军,您可是把他三条最主要的生意暗线全给封了,”杨海道:“杜鸣凤也像是有些金盆洗手的味道在里面,虽然还握着上海道上的主要大权,但这个月来在慢慢吞并瓦解一些小帮小会,也不向别的军火生意拓展了,似乎是想稳在现状,和您两不相犯。”
“他能安分点最好。”凌霄城冷笑:“看在杜扇锦的份上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若是他再敢轻举妄动”
“砰”
堂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完了完了,一定是那个明代的钧窑白梅花瓶倒了。”杨海一听声便哭丧着脸道:“大少爷这次可真的气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堂屋内,一地的白瓷碎片陈尸在地,凌墨白向来笑眯眯的脸上是少有的冷峻颜色:“你到底说不说”
洛梧低着头不去看他,一地的碎瓷,有些扎眼。
“呵,”凌霄城怒极反笑:“你不说,我便把你关进牢里去,就算我找不到佛珠,你也不可能拿到。”
“一串佛珠而已”洛梧有些恍惚:“我用另一串货真价实的跟你换,不行吗”
“就为了一串佛珠,你就这么轻贱自己,随随便便就能上男人的床”
又是“砰”的一声,桌上仅剩的一个茶杯也碎了。
“若这佛珠不是我的,你是不是也就这么犯贱”
“你管得着么。”
洛梧缓缓抬起头,咬紧了牙一字一句道:“你管得着么。”
“我还真是看错你了。”
凌墨白被他哽了一句,冷笑道:“既然这样你便去牢里慢慢抗把。我把你去过的地方掘地三尺,总能找出来。”
“何必呢”
洛梧的声音逐渐低下去,低成一种压抑的暗沉:“你根本就不需要它,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你说不说。”
“你根本就不需要,为什么要这样”
“你说不说。”
“凌墨白,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么”
“你说不说。”
“算我求你”
“你说不说。”
“你到底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把佛珠给我”
凌墨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复杂的神色逐渐混成一种冷酷的狠厉,像是高高在上的生杀者嗜血的笑容:“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照做”
洛梧从未见过他这样全然陌生的表情,不禁被骇得后退了一步,却又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只要我能做到。”
坚定而倔强,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妥协背后是凛冽的孤傲与决绝。
“很好。”
凌墨白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算你狠。”
“洛梧凌大哥”
柳陌红急急忙忙的赶回来,刚一推开门便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你们你们没事吧”
“没事。”
凌墨白收起笑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洛梧怎么回事”
柳陌红也顾不得其他,一脸担忧地望着站在屋内的洛梧。
见他缄默不语,柳陌红不由得也急了:“你说话啊凌大哥是好人,若是有什么苦衷,你可以说出来”
“没用的。”洛梧缓缓摇了摇头:“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去招惹他,更不该用这种方式去招惹他”
“你到底要那串佛珠来干什么”
“那是钥匙。”
他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一笑:“那是我回家的钥匙,没有它,我就回不了家了。”
“你家在哪里”
“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洛梧微微笑着:“但是我一定要回去,无论以什么方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回家。”
他低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目光深邃而哀伤。
...
从第二天起,洛梧便失踪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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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带着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以往有事没事就爱在众人眼前晃悠的凌墨白。
问杨海,杨海只说大少爷最近有事要忙;问老秦,老秦也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凌霄城则更是平静,把他圈住往怀里一带,淡淡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大哥总有自己的手段的。”
“可是我很担心洛梧。”
柳陌红忍不住有些委屈。
“放心,留不住的,大哥不会强求的。”凌霄城没说几句就开始转移话题:“玉梨园里有没有梨树”
“有,后院里有四棵,怎么了”柳陌红疑惑地问道。
“开花了没有”
“开了,很香,满院子都能闻到,绮罗还摘了花来做桂花糕。”
“那梅树呢”
“也有的,不过只有几株早的开花了,别的大概还得等上半月。”
“怎么叫个玉梨园的名字,种满了花木,却偏偏没有梨树”
“你到底想问什么”
柳陌红拍开他想伸进衣带里的手。
“梅花开了,也该过年了。”
绕来绕去总算绕到了正题上来:“还记不记得不久之前我跟你说过,今年回苏州过年的事”
“我”柳陌红立刻局促起来:“我能不能”
“不能。栗子小说 m.lizi.tw”凌霄城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说什么 ,打断他道:“你跟我一起回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我怕”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凌霄城握住他的手:“我没办法给你名分,只能委屈你了。”
“没关系的,这些都没关系的。”柳陌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好:“我、我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这样卑微到尘埃里而又甜蜜地开出花来的心情。
凌霄城看着他脸上紧张又小心的羞涩表情,心情莫名地又好了起来,抬手摸摸他的脸颊:“嗯。”
于是他本来想要说出口的委婉含蓄的拒绝,也就全部被凌霄城俯身用唇堵了咽入喉中,再也提不出来。
“苏州啊,那可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军阀闹事。”绮罗扳着手指细细说着:“大概是因为都知道凌老爷在吧诶,公子,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学学正宗的昆曲儿吗还有还有,苏州的吃的玩的也多”
“我又不是去玩的。栗子小说 m.lizi.tw”柳陌红皱眉打断她:“哪有那么多闲心去玩”
“对哦。”绮罗偷笑:“你这次可是要回去见公婆的。”
“别瞎说。”柳陌红被她逗得笑起来,却又立马垮下脸:“我我是真的不想去,要不,装病好了”
绮罗哭笑不得:“你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你要是装病,凌将军那么疼你,还不得留下来陪着你”
“那你说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绮罗一脸的不解:“你乖乖跟着去不就好了,能堂堂正正地被领进凌家的门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儿呢。”
“不行,凌老爷肯定不会同意的”他摇头:“肯定不会的凌家这样的家世,怎么会允许我”
说到一半便颓然,“我宁可不去宁可就当他家里永远都不知道”
“公子,你别妄自菲薄了。”绮罗劝道:“凌将军要带你回去,那肯定就是做了完全的准备的。”
“这就更不行了。”柳陌红认真道:“若是凌家执意不肯,我怎能让他为了我而背上个不孝的名声”
“那你想怎么办”绮罗也被他问住了:“若是你说不去,凌将军一定会生气的。”
苦恼地用手指敲着太阳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洛梧和凌大哥也不见了”
“公子,你还是去吧。”绮罗想了好一会儿,“凌家肯定早就知道你的事了,不如趁着这次去把事情挑明,若成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也好也好”
柳陌红翻着旧历:“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窗外枝头谢去的枯叶悠悠飘落一地,着上尘埃的颜色。
洪莲站在门口,几次举起手想要推开门,却最终又都放下,叹了口气,转身走下回廊。
刚走了没几步远,他便停下了,“有什么事”
苏砚静静立在他面前,“什么,路过而已。”
洪莲便不再言语,想要绕过他走开去。
“班主,”他却突然出声问道:“若是您进去,您是想让柳陌红去苏州,还是不想”
洪莲并未答话,过了半晌,放在开口道:“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唱主角儿吗”
“因为我和当年那个他,很像。”
苏砚笑了笑:“算起来,也已经过了二十二个年头了。”
“你还记得他”
洪莲有些惊讶。
“自然记得。”他漂亮的五官因为笑靥而变得阴柔起来:“您在我三岁时便买下我,开办玉梨园,那个时候虽然小,但几年后再想一想,还是能想明白的。”
“你和他的确很像。”洪莲缓步向他走去:“一样的不甘贫庸,一样的想要出人头地,我不想你和他一样走上歧路。”
“可我还是错了。”
“不,你没错。”洪莲摇头:“野心没有错,错的只是如何满足它。”
“那您当年,为什么不能够原谅他”
“不是我不肯原谅他。”洪莲苦涩一笑:“是他不肯原谅自己。”
“所以一开始,您才那样反对柳陌红和凌将军在一起,是这样么”苏砚看着他向自己走近,“您偏爱柳陌红,把他养成那样一个天真的性子,您就没有想过您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您这样只会害了他。”
“后来我明白过来了”洪莲走过他身边:“已经吃了。不过幸好这世上总还有能让人去相信的东西。”
苏砚看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毫不停留。
目光触及他的踽踽背影,已经有了隐约的佝偻。
...
临近年节,天气越发冷下来,一层一层的冬风紧紧裹在人身上,枯枝留不住最后一片落叶,任它毫无眷恋地飘向尘土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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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爹,到了。”
杜扇锦推开车门,回身对坐在车里闭着眼假寐的杜鸣凤轻声道。
车停在公墓门口。
一园寒松苍柏成为萧瑟冬景中唯一的连绵绿意,护着那些冰冷的森森墓碑,和碑下长眠的亡灵。
杜鸣凤并没有让手下跟进去。只带了同样黑裙白话的杜扇锦在白石铺就的小路上慢慢走着,走了大约有一刻钟,绕过无数七弯八拐的岔口,才在一方看起来格外寂静而素简的墓前驻足。
黑白照上的女子素净优雅,眉目是和杜扇锦如出一辙的恬然美好,时光停在她颊上,不忍带走。
杜鸣凤的神色瞬间放柔了下来。
“我来看你了。”
他上前一步,缱绻眼神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抚摸着女子的遗照。
表面上越是狠戾坚顽的人,内心那块柔软便越是缠绵悱恻得令人不忍。
他轻轻弯下腰,将胸口的白花放到女子碑前。
“你先回去吧,让我和你娘,安安静静地说会儿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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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杜扇锦上完了香,顺从地离开那块刻满了遗思的碑。
一排排整齐寂静的墓,放到眼前时带来的震撼无声而悲憾。
“杜小姐”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她回身一看,“柳老板,好巧。”
目光不经意扫过柳陌红面前墓碑上的名字,“柳老板也来上坟”
“是。”柳陌红微笑着:“是来给先母上坟,杜小姐也是吗”
杜扇锦颔首,“陪我爹来看看我娘。”
“杜老爷这份深情,令人又佩服又惊讶。”
杜扇锦跟他并排走着,闻言轻轻一笑:“家父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柔情之人大概是因为我娘走得太早了。”
“节哀。”柳陌红垂眸柔声道。
“多谢。”杜扇锦展颜一笑:“怎么凌将军没有陪你一起来”
柳陌红面上一红:“他有别的事要忙的”
杜扇锦不禁看着他笑道:“柳老板,又没有人说过你脸红的时候,让人特别的想要欺负你”
“啊”
柳陌红一愣,凌霄城倒的确是说过类似的话,随即脸上便又更烫了几分:“我”
“抱歉,开个玩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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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谢”
柳陌红已经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一开始还以为你会像别的那种油滑的戏子一般无趣。”杜扇锦“扑哧”一声笑得眉眼弯弯:“现在看来你真像我弟弟。”
“你你有弟弟”
柳陌红总算找回一丝镇定:“可是都说杜老爷只有一个女儿。”
“哦,是堂弟,是我母亲的姐妹的孩子。”连杜扇锦也忍不住逗他:“和你一样在生人面前不怎么会说话,脸皮薄,爱脸红,可爱得紧今年该有该有八岁了吧。”
“杜小姐”柳陌红无奈,只好转移话题:“令弟也在上海么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不,他在苏州,跟着一个戏园的老板学戏,我一年去看他两三次。”
杜扇锦淡淡道。
“戏、戏园”
柳陌红惊讶地望着她。
“你们都不知道么我母亲,是个舞女。”
杜扇锦平静而自然地笑一笑。
“这这怎么可能”
柳陌红惊得瞪大了眼,他一直以为杜扇锦这样的女子,必定是名门望族里出来的大家闺秀,怎么会是
“很惊讶么”杜扇锦笑着看他:“我母亲,的的确确是当年姑苏城内名噪一时的舞女。她和我爹在一起的时候,我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所以她生下我没多久,便被仇家枪杀了,也因此我爹才会把我送去国外。”
“对不起”柳陌红听着她语气中的哀恸,连忙道歉道:“我不知道”
“没什么,你不用自责。”杜扇锦很快又回复了平静的温和笑靥:“我只是想告诉你,出身与地位并不能决定什么,既然你们还有这么多时光与机会,为什么要白白浪费”
“只要不是生离死别,就没什么可怕的”她微笑道:“像凌将军这样的人,要爱上别人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所以不要让他失望。”
“谢谢。”柳陌红认真地轻声道:“谢谢你。”
等柳陌红的车走远了,杜扇锦站在公墓门口,听见杜鸣凤问:“怎么和他说了这么久”
“您看见了”杜扇锦回身搀住他:“我像是明白为什么凌将军那么喜欢他了。”
“嗯为什么”
“从他身上还能够看到美好,温暖,与希望。”杜扇锦笑笑:“连刘彻那样的孤绝天子也会败在卫子夫这样如水照花的女人身上,凌将军这样的男人,最是见不得那种纯粹干净的天真,见了,就想保护圈养起来恣意怜爱宠溺。”
杜鸣凤拍拍她的手臂:“你不喜欢凌将军”
“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纯粹的歆敬而已。”她撒娇一般地圈住杜鸣凤的胳膊,“爹,您可千万别再说什么要把我嫁进凌家的话了。”
“好了好了,爹老了,不会再在这种事上坚持了。”
曾叱咤风云的男子此时却笑得如同一个慈爱的父亲面对着心疼的小女儿:“只要他凌霄城不再触我的地盘,便井水不相犯。
“不过这天下,太平不了多久了。”
公墓脚下是整座上海城,凡尘烟火碌碌地在白驹缝隙中焚燃出片刻繁华的安宁。
“日本人就快要有动作了”杜鸣凤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得起来。凌双年两年前便交兵卸任,如今这重重兵权与责任,就全都压在他凌霄城一个人身上了。”
他俯瞰着这座全国最盛荣的城市,短暂的平静与和睦,在冬日软弱无力的苍白日光里沉沉昏睡着。
...
一年之末,情人的折子也多了起来,雪花似的一片片飞进玉梨园的大门,一日胜过一日的热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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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半都是请你去过堂的,”洪莲手里拿着一大摞请帖,身边的檀木矮桌上还放着一摞:“今年请你的得全部推掉了。”
柳陌红一页页翻着:“今年过年早,好些人家现在都开始订场子了我记得往年都要十二月中旬才开始订的。”
“是呀,不过今年倒是你头一次不在玉梨园里过年。”洪莲笑到:“十三年了,过得真快。”
他看着柳陌红风华无双的华丽眉眼:“就好像昨天还是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你还是个小娃娃,连桌子边儿也挨不到。一转眼,就成了如今的大人物了。”
“什么大人物”柳陌红不好意思地笑笑:“还不是您教出来的。”
他还记得那年元日的雪夜,钟声遥远的响起来,烟花爆竹盛开在浓墨似的灰黑夜幕里,撕裂出一道喧嚣的口子。
那缩在墙角里窥探着尘世一隅的小小孩童,也远去成记忆中封存的一场旧景。
“那个时候,班主你偶尔还会上妆披甲,在台上手把手地教弟子们怎么唱。”他忍不住笑起来:“只不过你唱的是武生,我工的却是青衣花旦,挽花踩步只好一点一点自己慢慢学着来。”
洪莲也跟着他笑:“所以说你有天分么,自己学也能学得有模有样的。”
火炉中的炭烧红了,散发着汩汩的白色热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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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陌红,你这次去苏州,若是有空,替我去上座坟。”
洪莲淡淡开口道:“就在苏州,长亭墓园里。”
“上坟”柳陌红一怔,“什么坟”
“我师弟的”
洪莲轻轻抒了口气,微合上双眼:“叫梨清。”
“怎么从来没听说过”绮罗在一旁插嘴道。
“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去苏州,如今你有机会,替我去见一见故人。”
洪莲似乎并不想深谈这个话题,将挑出来的折子推到绮罗面前:“这些,全部推掉。”
“又是我去推呀。”绮罗不满地嘟囔:“每次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的人总是我”
“叫你去你就去。”洪莲瞥她一眼:“如今谁不知道陌红是凌将军的人,谁敢说三道四”
“班主”虽然已经习惯了众人的调侃,柳陌红也仍是有些羞涩:“别这么说”
“怎么,你还不算是他的人啊”洪莲挑眉:“可惜了凌将军不能光明正大地娶你”
“说不准呐,”绮罗也笑:“凌将军又不怕那些流言,说不准真可能八台大轿把公子给娶回家去。”
“你们别说了。”柳陌红失笑:“什么娶不娶的”
“你还在担心去苏州的事啊”绮罗问道。
“嗯。栗子小说 m.lizi.tw”他迟疑了一小会儿,还是点头道:“怎么可能不担心”
“别想太多。”洪莲拍拍他的肩膀:“无论是什么结果,总还有个玉梨园能让你回来。”
炭火烧得“啪啪”作响,灰烬随着火星爆起又瞬间被湮灭至冰凉。
“有没有兴趣去看电影”
凌霄城一面写着公文一面问道。
“唔电影”
柳陌红窝在他怀里,被凌霄城怀抱温暖的热度氲得他有些昏昏欲睡。
“嗯。有个外国片子,我记得大哥说过还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凌霄城低头吻了吻他睡得粉嫩嫩的面颊。
“班主说电影和唱戏是不一样的,真的么”柳陌红来了精神:“以前绮罗也让我去看看,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凌霄城看着他那双就像找到了新鲜玩意儿的猫一样闪闪发亮的双眼:“要不要去看”
“要。”柳陌红立刻兴致勃勃地应了,却又迟疑道:“那个不耽误你么”
“当然不。快过年了,闹事的也都该回家了。”
凌霄城忍不住又开始逗他:“想去的话亲我一口我就带你去。”
“你”柳陌红瞪了他一眼,又禁不起电影这个巨大诱惑,只好极快地凑上去在他脸上“啾”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这样亲”
凌霄城的尾音低下来,捉住还未来得及逃开的柳陌红,唇瓣覆上去,厮磨缠绵。
狠狠地吻了个够本,凌霄城才满意的贴着他的唇道:“再等一会儿,等我看完了这份文件就去。”
凌霄城似乎是早就算计好了,压根不用他吩咐,杨海就自觉地带人清了场,怕他们冷着,还特意在影院四周放了火盆,简直恨不得连那本来就足够宽敞柔软的座椅也换成暖炕才好。
影院是以前废弃的一个剧院改建修葺的,刚修好了没几年,还算个新鲜玩意儿,柳陌红却从未来过,一来是他平日里时间太紧,二来是人太多,很少见得有人少的场子。
让人端了两杯热茶上来,杨海便带人去外面守着了,厚厚的几层帷帘一拉,隔断了视线声响,安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暗暗的暖流在足够封闭的空中流动着,丝毫感觉不到一分凉意,柳陌红甚至还出了身细细的薄汗。
幕布斑白,明灭光线投映在上面,只听得见胶片一格格开始转动的窸窣响动。
故事其实简单而俗套,讲的是二战时期一对情侣的爱情故事。
男主是一个普通的德**官,女主则是法国大庄园中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富家小姐。军官在一次被法军追捕的时候受了伤,躲藏进了小姐家的庄园,被善良的小姐救起养伤。
爱情来得莫名其妙又自然而然,如同那片庄园里三月的薰衣草般茂盛而疯狂生长,誓言与拥抱炽热而坚定,浓烈得似乎能灼烧掉一切世俗。
种下的种子隐秘地发了芽,在未知的遥远未来萌发出无因的果。
然而。
每一个有着美丽开头的故事都会有一个然而。
军官伤好,被部队召回派向前线,临走前留给小姐一串吊坠,至此便杳无音讯。
过了三个月,法国大片领土被德国占去,家里逼她出嫁,她却说自己爱上了德**官有了身孕,被赶出家门,父母再不想认她这个不孝女。
背井离乡辗转苦难,她终于找到了他在德国的家,她对德语一窍不通,几经波折,年轻美貌都被岁月风霜染透,终于找到他的家里人。
那一个跟他长得有七分相似的他的弟弟却说,他已经结婚,妻贤子孝,请她不要再来打扰。
她不信,耗尽积蓄托人把那吊坠送进他的宅院里,等来的不过是被退回的吊坠。
他连一面也没有见她。
支持多年的信念瞬间崩塌,她心灰意冷回到法国,顺从父母之意嫁给当地富商,从此平淡且平稳地活着。
多年以后二战结束,她的丈夫早已去世,她带着两个儿子故地重游。
却不曾想在烈士墓园里,泛黄的墓碑上他年轻的脸英俊如初。
她找了翻译来,金色吊坠上短短的两句德文是当地流传的古老谚语我永远爱你,死亡亦无法阻挡。
黑白遗照上他的笑脸映着她满头银发如霜耀,无言的凄凉。
...
柳陌红在凌霄城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双眼肿成了核桃,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再放片尾曲的屏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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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温柔地替他擦眼泪,一面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安慰。
片尾的回忆从他们初识的那片薰衣草田,一直到最后定格在他年轻的笑脸和她满头的白发上,法国民谣忧伤而清淡,低低的吟唱声似有若无的响起来,画面逐渐转至黑白,然后归于沉寂,只留下一句一句反复低吟的哀伤歌声。
“为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在一起”
柳陌红抽噎着紧紧搂住凌霄城:“他们他们那么相爱呜呜”
凌霄城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安慰性地轻吻过他脸上泪痕。
音乐渐渐散去,昏黄灯光亮起,与四下的黑暗交缠成一种温暖的暧昧。
“别伤心了,那都是假的。”凌霄城慢慢抚着他的发,也不着急,只抱着他在原位坐着。
“是是假的么”柳陌红果然就没那么伤心了,但还是在微微抽噎着。
“是假的,和你唱的戏一样,都是人编的。栗子小说 m.lizi.tw”凌霄城把他垂在脸侧的发拨到耳后,哭过之后水润莹亮似渗满烟波的眸子红红的,仿佛一不小心还会掉下泪来。
啧,虽然他爱逗这小猫儿,也爱极了那双似泣非泣美不胜收的双瞳,但真哭起来心疼的还是自己,真是矛盾
“不过里面有一句话是真的。”
他低下头去说着。
“唔什么”
柳陌红疑惑地抬眸看着他,羽睫轻扇,水光氤氲。
凌霄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含着他的耳垂,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在电影中被铭刻在吊坠上的,古老的谚语
我永远爱你,死亡亦无法阻挡。
发音生涩而精准的德文被他念来格外地让人脸红心跳把持不住,加上那一把比刚刚男主角念出这句台词时更加低沉深情的嗓音
“唉,将军认真起来,还真是谁都抗拒不了啊。”杨海守在门外,突然煞有介事地感慨道。
“看什么看,继续守着。”
他一见另外的下属一脸无语地望着自己,咳了两声,立刻又板起脸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柳陌红哭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止住了抽泣,脸红红的被凌霄城一阵浅吻,踌躇了片刻,轻声开口道:“我们什么时候去苏州”
凌霄城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下个月吧怎么”
“没什么。”他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笑道:“我想去听正宗的昆曲想了好久了总算可以实现这个愿望了。”
“你”
“我只是,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他主动抬头吻了吻凌霄城的唇:“要是到时候我被你爹赶出来”
“除非他连我一起赶。”
凌霄城立刻从微怔中反应过来,追着那柔软甜美的唇便吻了上去。
缠绵深入的吻没有持续多久,柳陌红逐渐发现了不对劲自己的衣服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腿间有什么东西硬硬地顶着自己
“你”他大窘,想推开他:“别在这里”
“就在这里。”顺着耳垂一路吻下,解开衣襟,覆上精巧优美的锁骨。
“唔嗯嗯不要这里”
“呵。”一声轻笑,热气贴在敏和谐感的皮肤上,惹来不由自主的轻微颤抖,再恶劣地重重吮吸着:“谁让你勾和谐引我。”
“我没有唔”
长长的睫毛慌乱颤动着,带出眸中三分荡漾水色。
“还说没有。”
继续恶意地拉开他抵在胸前的手,虽然四下都备着火炉把周遭都熏得暖洋洋的,凌霄城也不敢大意,怕他受凉,只小心拨开了他中衣的衣襟,贴着细腻的触感慢慢摸索进去。
被他这么一折腾,柳陌红立时便软了腰肢,只剩下瘫在他怀里喘和谐息的份。
“杨先生,怎么将军还没出来”
门外,手下担心地问:“这电影放完都快一个小时了,该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现在进去才会出事。”杨海瞥他一眼:“才一个小时而已,慢慢等吧。”
一直等到两场电影都能放完了,凌霄城才抱着柳陌红走出来,柳陌红身上还盖着他的军装外套,更显纤巧得不盈一握;头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小半红红的脸颊,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着。
杨海从车里找了备下的外套替他披上,余光一不小心又扫到柳陌红脖颈上显然是新鲜种上去的红痕
“怎么。”凌霄城淡淡看他。
“呃,没、没事。”他嘿嘿一笑,熟练地坐上车去:“对了,方才大少爷来了信,说是让您别等他了,他直接回苏州去。”
“还有呢”
“还有夫人也派人传了口信。”杨海从后视镜里瞥着凌霄城地脸色:“她说那个,老爷心情最近不大好,所以”
“知道了。”
凌霄城仍是淡淡,衣袖被人扯动,低头一看,柳陌红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霄城”
“怎么不继续睡了”他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冷”
“不是”他摇摇头:“那个你爹”
凌霄城皱眉:“你别想反悔。”
“我没有”柳陌红失笑:“我是想问到时候我该怎么称呼他”
“叫爹啊。”凌霄城说得格外坦然。
“咳咳咳”
杨海感受到窜到背后的杀人般的视线,讪讪开口解释:“那个我不小心被口水呛到了。”
...
回了凌府,天色早已暗下来,凛冽的风,不可挽留一样地在天地间来回游荡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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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就盼着过年,只有过年的时候班主才勉强准大家吃平时都不准吃的东西”
柳陌红坐在凌霄城怀里,扳着指头絮絮细数:“城隍庙的小吃最有名了,蟹黄小笼一口一个,再怎么吃都不会腻;满园春的百果酒酿圆子和八宝饭,每次都要排好久的队才买得到;绿波廊的枣泥酥饼和三丝眉毛酥就连班主也爱吃;对了对了,还有甘廿色的蟹壳黄和油面筋,只要有钱就会买两份”
他说到一半才发现凌霄城并未开口,只是带着温和宠溺的笑意静静低头看着他,“唰”的红了脸,支吾起来:“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很能吃”
凌霄城失笑,一掌轻揉上他平坦柔软的小腹和消瘦玲珑的腰线:“是,你每天吃得都比猫儿好多了。看,腰身都比以前圆润多了”
“你”柳陌红气结,“都怪你我以前都吃得很少的”
“啧,”凌霄城不满地皱起眉:“所以你才会脾胃不调,瘦得连风都能吹倒。栗子小说 m.lizi.tw”
幸好如今已经被他喂得胖了点儿,胃病气虚也被调理得好了七七八八。
“哪有”柳陌红一边轻喘着,一面按住他又开始不规矩的手。
“好好好,没有没有。”凌霄城低笑一声:“还有呢你小时候怎么过年的”
“金丝肚羹、鲜虾馄饨、凤梨酥”柳陌红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见着凌霄城哭笑不得的神色,才促狭道:“其实这些我几乎都没吃过。小时候玉梨园还没什么名气,班主的积蓄也只是刚够温饱,小孩子又多,一碗豌豆黄儿往往也有三四个人分着吃,根本尝不了什么味道不过还是觉得过年好。”
他笑起来,双眼弯成一抹明媚的弧度,在夜色中脉脉流动成烟波:“用偷偷攒下的钱买几只炮仗点了,不用没日没夜地学戏,不过班主还是会带着我们去街头看别的戏班是怎么唱的,满街的小玩意儿。看得眼馋,班主却不许买,他说想要,就得成角儿”
说到这,他突然微微惆怅地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会有这么多人想要不择手段地出人头地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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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的更好并没有错。”
凌霄城一眼便洞悉他心中所想,“道不同而已。”
“嗯。”柳陌红点点头,又扬起笑道:“在苏州过年是不是特别有趣”
“吃的倒是有很多。”
凌霄城揶揄了一句:“你不是想听昆曲到时候会有社戏,还可以坐上船去听。”
“在船上唱么”
“嗯,还有评弹,你要是想听,能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
“真的”柳陌红来了劲,“那能不能让我也跟着学一学”
“可以是可以,”凌霄城低低一笑:“不过先得付学费”
双手一使力,轻而易举地把柳陌红囚入怀中,手掌顺着掀开的衣摆探进去,熟练地揉捏按压着。
“你”
柳陌红一惊,顿时绷紧了身子:“不要刚刚刚刚在外面才”
“一次怎么够。”
凌霄城慢条斯理地在他微微的挣扎中脱去他的外袍,露出还没消下去地青紫吻痕,斑斑驳驳地点缀着滑腻柔白地肌肤,透出不经意间的甜美诱惑。
不久前才承受过快感的身体还足够敏感,不顾主人得意愿,食髓知味地又开始随着那人愈加放肆地动作窜起阵阵颤栗的余韵。
“唔你”
绯红染上双颊,柳陌红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你你每次都只会欺负我”
凌霄城闻言,低哑着嗓子笑出来:“那你喜不喜欢被我欺负”
那难得一见的极尽宠溺的笑容温和俊朗得令柳陌红低垂了眼睫不敢直视。
贴在腰侧的手向前移动了几分,轻轻圈住柳陌红腿间已是半挺立的**,“说,喜不喜欢”
“唔唔你”
柳陌红蓦地拔高了声线挺直了腰肢,抓紧了身下床单:“你不要嗯”
“喜不喜欢嗯”
边继续恶劣地逼问着,边颇有技巧地加快了手上动作,柳陌红随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摆动起腰,**被人轻捻重抹的滋味如此之好,更何况那人还是他满心满眼挂记在心尖尖上的人
他如何忍得住。
“霄、霄城”
没过多久,他便攀住凌霄城结实的臂膀,眼神涣散道:“别唔唔霄城”
凌霄城轻轻笑着,含住他的耳垂细细舔吻到唇瓣,缠着小舌吮吸了好一会儿,感觉手上的嫩芽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流泪,又俯下去开始逗弄他胸前两粒红樱。
“唔啊啊”
柳陌红散了青丝失了清明,咬紧了牙,眼前白光一闪,像是跌入了九霄上的云河天汉。
“说喜欢。”
凌霄城看着他**的模样,妩媚诱惑得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堕下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去。
“喜喜欢”
柳陌红迷迷糊糊之间跟着他的话答着。
“嗯,我也喜欢。”凌霄城满意地点头,翻身将人温柔地压在床上:“那就继续吧。”
...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在空气中日渐浓烈起来的新年气息中悄然逝去。栗子小说 m.lizi.tw
“怎么还没好”
凌霄城一早便整理好了行装,回房一看,柳陌红穿好了衣服,却还是磨磨蹭蹭地不肯出门。
被他从背后拥住,熟悉的灼热气息包裹住全身,轻吻自发梢渐落至脖颈。
不同于上妆时的华丽妩媚,镜中的眉眼精致姣好,清雅如同朗月,却偏又在顾盼回眸间带了几寸动人柔肠的潋滟水光。
“我”柳陌红有些踌躇,话到唇边却又说不出口。
“别紧张。”凌霄城了然地轻笑,去握他的手,发现掌心有一层薄汗:“坐火车走,下午就能到苏州,先休息几天,过年的时候带你去逛庙会,都是你喜欢的小玩意儿,再去留园那一带看看,三社评弹要午后才开场,次次座无虚席,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碰上唱社戏的老旦”
“嗯。”柳陌红把脸贴在他胸口,依稀能听到那安稳有力的心跳声:“走吧。”
火车呜咽着,在清晨的寒洌白汽中缓缓向前开去。
苏州虽离上海不算太远,却并无半分上海的奢糜醉欢之气,江南水乡的冬景清恬安然。
平江与山塘两条河穿市绕城而过,寒树照水,炊烟人家,脉脉摇桨声清脆击碎一河绿波白影。
入耳的皆是温柔的吴侬软语,叫卖宛转如歌,织成一片繁华喧嚣的韵脚。
姑苏城外地寒山寺,是否仍在等千年前的夜半钟声、归人客船
抵达的时刻比想象中的提前了许多,下午日头还未西沉,便已经到了苏州车站。
柳陌红披着凌霄城硬是给他披上地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出了站仍是觉得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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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了你穿多点了。”
凌霄城无奈摇头,伸手替他系紧披风的锦绳:“苏州不比上海,没过两天估计就要下雪了。”
苏州向来是凌家的地盘,凌双年对当地的风物偏爱有加,连晚年也钦点了此处颐养天年。正因如此,车站外五步便有一个持枪沉默的凌氏侍卫,站得笔直地等着他们。
“两年没回来,排场还是这么大。”
杨海兴奋地搓手:“不过苏州的冬天可是越来越冷了。”
“杨大哥,你也是苏州人啊”
柳陌红好奇地问道。
“那可不,我可是如假包换地本地人。”杨海嘿嘿一笑,捏着嗓子来了句:“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像不像”
他意犹未尽地又唱了两句。
“你的手下都在看着你。”
凌霄城淡淡道。
杨海立马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将军,您要体谅属下的思乡之情。”
“杨海,你又平贫什么呢。”
远远地便听到一把娇软女声,柳陌红觉得耳熟,偏过头去看,果真是凌慕颜。
“二小姐。”杨海笑道:“您怎么来了”
“家里有人等不及了,让我来接你们。”凌慕颜促狭道:“大哥要明天才回来。”
“凌凌小姐。”
柳陌红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人。
“怎么还叫得这么生分。”凌慕颜笑眯眯的把脸伸过来:“跟着霄城一起叫姐姐啊。”
“我”
果不其然地又红了脸,窘迫地望向凌霄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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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见不得除自己以外的人逗他,凌霄城开口道:“上车吧。”
“你们运气好。”凌慕颜坐上车,笑道:“爸不在家,要晚上才回来。”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凌霄城皱眉问道。
“话倒没有说什么。”凌慕颜答道:“不过脸色倒是黑得可以”
刚说完话就看到柳陌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自己,带着一丝惊慌与恐惧,让人实在忍不住想逗他。
“小柳,你别怕。”凌慕颜笑着看他一脸紧张的可爱模样:“霄城护着你呢,不就是去见见我爸吗,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可是”
“别说了。”凌霄城打断他们,又转向柳陌红道:“别管那些。我会处理。”
“嗯。”
压下心头的不安与慌张,柳陌红轻轻应了一声,冲着凌慕颜笑了一笑,靠在凌霄城肩上微闭着眼不再说话。
车窗外地景物飞速向后流逝着,约莫过了有两刻钟,便听到凌霄城俯下身来在他耳边道:“到了。”
说罢牵起他握得紧紧的手,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面前的大宅是典型的苏州园林的样式与风格。
不同于想象中的威严大气与奢华堂皇,看似素净简约的亭台楼阁却是处处暗藏匠心,细细一转眼,就连铺路的严整青砖边角上的花纹亦是细腻精巧各有不同。
“放松点。”
感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的力道越来越大,凌霄城不着痕迹地顺顺他的背:“别紧张。”
凌慕颜已先他们一步踏上府门,走进一看更是别有洞天,大宅套着小院,仿的是古时皇家庭院的格局,从府门后的青山上引了条山泉下来,分成几股支流顺着大竹空管贯穿着整个宅院,小桥流水,假山碧石,皆是不可多见的美景。
垂花门后便是内堂,还未靠近就能闻到燃得细细碎碎的檀香冉冉。
凌慕颜几步便走了进去,语中带笑道:“妈,我们回来了。”
“人呢都到了吗”
回答的是妇人特有的温柔声调。
柳陌红不知何故,停在门廊口,再也不肯向前走、
“霄、霄城”
他小声颤颤道:“我”
凌慕颜从门边探出头来看了看,转身道:“不知怎么不肯进来。”
被她称作“妈”的妇人有着和她极其相似的细雅柔美的五官,眉角眼梢都能看得出来岁月洗涤过的旧痕,却依然掩不住那样不经意间便流露出来的高雅贵气。
“我很吓人么”白湘无奈:“怎么不愿意进来”
“大概是吓着了。”凌慕颜走上去亲亲热热地挽起她的手:“不过,你肯定会喜欢他的,真的。”
“是是是,你们都跟我说了多少遍了。”
白湘任她挽着走了出去:“霄城的眼光,想必是差不到哪儿去的。”
“妈。”
“夫人。”
她甫一踏进柳陌红的视线,柳陌红便绷紧了身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小柳啊,是小柳吧”
白湘觉得这肯定是自己这辈子最最温和的声音了。
“小柳啊,别怕。”她慢慢走近,仔仔细细地端量着柳陌红掺了几多惊惶也依然风华无双的眉眼:“真是个好孩子。”
“伯、伯母好”
柳陌红开口的声音也是微颤着,只觉得呼吸都要窒住了。
“乖。”白湘亲切地拉住他的手:“不过怎么还叫伯母啊”
还不忘瞪了凌霄城一眼:“手这么凉,你是怎么照顾人家的”
一面拍着柳陌红的手背:“快进屋里去,外面冷。”
屋里早已摆好了热茶和茶点,白湘笑眯眯地让柳陌红挨着自己坐下:“冷不冷做了这么久的车,累不累”
“不累的。”柳陌红不敢看她,低低垂了眼。
那低头垂眸的乖巧模样简直让人又爱又怜,白湘也算是明白自己那眼高于顶的儿子为什么偏偏认定眼前这孩子了:“怎么都不看我,伯母长得很可怕吗”
“没、没有。”吓得柳陌红立刻抬起头来:“伯母很年轻,一点也不显老”
双眸水润澈亮,烟波似能蔓进人心里去。
“这眼睛真漂亮。”白湘又笑问道:“今年多大了”
“诶。”还站在门口的凌慕颜伸手戳了戳身旁的凌霄城:“咱们是不是被忽视了”
“”
凌霄城无言地看着房里明显对自己那只猫儿喜爱有加的母亲。
“不过么,我早就料到妈会这么喜欢他了。”
凌慕颜得意一笑:“你想啊,大哥从小就喜欢全国跑来跑去学经商,我早早的去了国外,你呢,更不用说了,被爸当成第二个他来培养,妈每天也没个撒娇的人,多寂寞呀。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又漂亮又乖巧的孩子”
对,一点儿也没错,就是这么个理儿。
凌妈妈那被遗弃了二十多年的母爱,如今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派上了用场,并且显而易见地更加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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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天比上海黑得要更早些,虽不过是将近五六点的光景,夕阳已沉了一半,坠坠地照着人间。栗子小说 m.lizi.tw
白湘拉着柳陌红的手,虽然之前早将他的生平打探得一清二楚,此时也仍是一一问来,对这孩子是越看越满意,就差恨不得他是女儿身便立马嫁进门来。
“妈,”凌慕颜和凌霄城在内堂里干巴巴地坐了快两个小时,茶水谈了六七次,只听得见白湘和柳陌红低低切切的交谈声,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道:“您到底要说多久啊,这都五点半了。”
“还真是,人老了,难免要啰嗦点。”白湘这才从“和乖巧儿媳初次见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倒是忘记了你今天从上海赶到苏州,定是乏了。”
后面那一句显然又是对着柳陌红说的。
柳陌红却是浑然不觉,认真道:“伯母,您不老,真的。”
“好了好了,咱们明天再谈。”白湘笑得开怀:“先吃饭吧,吃了饭和霄城早点睡,别累着。”
“不等爸了吗”
凌慕颜看着仆人陆陆续续的开始准备上菜,问道。
“不等他,咱们先吃。”白湘亲自给柳陌红拿了碗筷:“听霄城说你胃不好,误了饭点再吃饭容易胃疼。”
“谢谢伯母。”柳陌红有些受宠若惊:“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凌霄城显然是知会过厨子,大部分菜色都照顾着柳陌红的口味,甚至比在上海时还要精细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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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又被白湘拉着絮絮说了好一会儿才放他走,最后还不忘拍着他道:“明天早些起,伯母带你去苏州城内逛逛。”
“现在不紧张了吧。”
凌霄城揽着他慢慢走着,脚步轻声回荡,在寒夜里飘出去很远。
“嗯。”柳陌红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伯母人很好。”
“还叫伯母”
下一秒温热的气息便覆上耳畔:“改叫妈了吧”
“别别别在这里”
柳陌红慌乱的推开他,示意着身后远远跟着的两个警卫:“会会有人看见的”
“谁敢说出去”
凌霄城亲昵地在他耳侧浅吻着:“敢说我一枪崩了他。”
酥麻的痒令柳陌红笑出声来:“别这样唔等、等到屋里”
“呵,”在唇上压下一个深吻:“好,到屋里再收拾你”
柳陌红匆忙理好衣物,见他还将自己搂紧在胸前,急急道:“有、有人走过来了”
“啧。”
凌霄城皱眉,抬声问从身后跟上来的警卫:“什么事”
“将军,后门有上海军火部的大人找您,说是上海方面有些紧急情况,想马上见您。”
那警卫垂首恭敬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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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火”眉皱的更深,他松开揽住柳陌红的手:“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柳陌红乖乖点头,看着他顺着小路朝后门走去。
天色完完全全地黑下来,密不透风的夜幕遮住了最后一丝光。
内庭里后门很有一段距离,石路转了几转,才隐隐看见后门处漏出的一点门灯昏黄的光。
“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杨海迎面走来,看着凌霄城奇道:“不是说您回房歇息了吗”
“后门没有人”
凌霄城心里一紧。
“人什么人”杨海更加疑惑:“我刚从后门回来,除了守卫,什么人都没有啊。”
“该死。”
凌霄城低咒一声,也顾不得那警卫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转身向回跑去。
杨海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儿,很快也大致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忙跟着他跑到那小路上,灯光绰约散乱,空无一人,早没有了柳陌红的身影。
“将军”
杨海见凌霄城全然已冷下来的脸色,眼里竟似还闪着寒刃一般冷冽的光芒,心知要出事,不由的开口道:“您”
“你胆子不小。”
凌霄城冷冷对那警卫道:“知道这么做是什么后果吗。”
“属下”年轻的小警卫不敢抬头看他,颤着嗓子道:“属下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放心,我不会逼你说。”
凌霄城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能在凌府里不声不响地把个大活人掳走的,他真以为我猜不到是谁干的”
看着那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吓得昏昏欲坠的年轻人,凌霄城冷哼一声:“我也知道你不敢抗命,下去吧,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是。”
那警卫片刻也不敢多留,一溜烟的跑没了影儿。
“杨海,带人封城。”
他抬起头来,半张脸隐于灯火明昧的暗影里:“然后去问问,我尊敬的父亲大人,在哪里。”
“霄城”
凌霄城回头一望,就见白湘被凌霄城挽着,站在檐下,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妈,晚上冷,您回去歇着吧。”凌霄城淡淡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妈明白,这次是你爸做得不对。”白湘叹了口气:“你爸现在正在气头上,你你也别怪他,他只是”
“我知道。”凌霄城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我先走了。”
“将军,我刚刚派人问了,老爷今晚不在城内,要明早才能回来。门卫都说没有人出入过,不过门口有车轮的痕印,大家都心知肚明,看起来应该走的还不远。”杨海小心翼翼道:“您看”
“不在城内”凌霄城冷冷一笑:“那就搜城。走的不远就从附近开始问。”
杨海张了张嘴,没敢接着说下去。
虽然快过年了街上的车辆行人没有往日里那样多,苏州城也不必大上海那样错综繁华,但眼下也就七点多的样子,路上街灯明亮,车辆穿行,大部分店铺依然开着,人流来去,想要找个被有意隐藏起来的人,谈何容易。
更别说柳陌红定着被带进车里掳走的,那便更是难上加难。
凌霄城微闭上演,蹙着眉心道:“早知道,就应该听他的,不回来了。是我疏忽了。”
“将军,这怎么能使您的错。”杨海劝慰道:“若是老爷早存了这份心,就算您不回苏州,他也是有法子的。”
“我设想过很多种发展”
这是最差的一种。
不知不觉地便把人从自己身边带离,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
曾想过只要将人带在自己身边,便定能万无一失地护他周全
“将军,您别这么担心了。”杨海极少见他这样带着自责又焦虑的神情,“老爷,老爷应该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的”
“应该”
凌霄城冷哼出声。
当年凌双年打天下的时候,手段可不知比杜鸣凤要强硬狠辣了多少倍。
“我说他怎么一直按捺着没动静,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凌霄城喃喃苦笑:“想等到在苏州全是他的人的时候好下手么”
车窗外霓虹闪烁,恍惚仍是歌舞升平的美好良辰。
...
柳陌红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内,甚至连脸色也不曾变过。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心里原本隐隐约约便有过这样的预感,如今落实,反而不觉得可怖了。
车是光明正大地从凌府门口开出去的,更是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车上还有两个黑衣人,穿的都是凌家特有的军装制服,其中一个,拿枪指着他让他坐上车的,便是方才还跟在他和凌霄城身后的两个年轻警卫的其中之一。
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凌府不远处的一条暗巷里,入口在一片繁华闹市的背后,若不仔细,轻易就会被忽略。
那巷子极深,全是些没有招牌的暧昧店铺,看上去竟似是和周公里一般无二的鱼龙混杂的地方。
约摸再往里开了有二十多分钟,喧闹的红粉绿雾逐渐消失不见了,行过一段寂静的暗路,才在一座小小的木门前停下。
“柳先生,请吧。”
警卫对他倒是意外的客气,毕恭毕敬的态度宛如他还在凌霄城身边。
开了门进去之后才发现是一个难得的素净小院,白墙黑瓦,常见的江南水乡的一处闲庭。像是已经空置了很久,只有一间房亮着灯,一地萧萧枯黄落叶。
院中的警卫不算太多,但皆是荷枪实弹,排位严谨精密得让人找不出一丝空缺。
屋内只端坐着一个人。
军装,正服,戴着白色的手套,挺得笔直的背。
听到响动,那人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
柳陌红着实吓了一跳。栗子小说 m.lizi.tw
实在是太像了。
他毫不怀疑等凌霄城老了以后,就是眼前的模样。
一丝不苟的黑发只有两鬓稍显花白,轮廓分明的脸上几条皱纹丝毫不损他的威严与豪气,深沉的黑色双眸,紧抿的唇,就连那淡淡看人的犀利目光也是如出一辙。
只是他比凌霄城多出了一份带着沧桑的压迫感。
所有军阀的幕后帝王,所有兵将的传奇,那个曾站在顶峰指点山河的人。
凌双年。
二十年前,光凭这个名字就能让整个华北抖三抖。
即便如今已经归隐,他仍是所有人心中实至名归的掌权者。
凌双年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他依言坐下,手紧紧握成双拳放在身侧,指尖陷进柔软的掌心里,疼痛带来清明。
“你一定要我先开口吗。”
过了半晌,凌双年才慢慢道。
柳陌红仍是沉默着,死死咬住下唇。
“霄城是我最着意栽培的孩子。他以后要接手的,是我凌家的全部势力,我从小就教育他,凡是以大局为重,没想到这次,居然栽在你手里。”凌双年冷冷道:“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
“我做不到。”
回答的话声低低的,仿佛是一根伸手就能掐断的丝线,却坚韧而顽强地抗衡着。
“做不到”
凌双年冷哼,“霄城能给你多少无非是施舍几年的宠爱。我能保你一世富贵无忧,不用再去看人脸色地唱戏,有什么不好”
柳陌红苍白着脸摇摇头,“唱戏不是看人脸色,我喜欢唱,霄城给的也不是施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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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我利诱失败了”
凌双年面不改色,“还是说,只有威逼才对你有效”
见柳陌红白了一张脸却不答话,他顿了一顿,又接着道:“杜鸣凤虽然狠,却不够机灵,他不该和霄城正面对上。”
说着说着竟又笑了起来:“和霄城正面对上,他连四成的胜算也没有。”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就像每一个骄傲的父亲。
“你以为我会看在霄城的面子上不敢下手”凌双年的笑意逐渐扩大:“要是我毁了你的脸,毁了你的嗓子,你说他还会不会要你与其到时候落得个孤苦伶仃的悲惨下场,不如趁早应了我,让霄城死了这条心,你还是大上海鼎鼎有名的柳老板,并且我保证,你这一辈子都衣食锦绣、荣华不愁,这样不好吗何必非要我撕破脸面呢。”
满意的看着柳陌红的脸色又白上几分,凌双年继续淡淡冷笑道:“年轻人,有些东西别看得那么重。离开霄城,对你们两都有好处,或者你是觉得,霄城会为了你,和家里翻脸吗”
柳陌红的呼吸顿时一滞。
终于,他最害怕的,最担心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着的,被凌双年一针见血地点破了。
他始终不敢去细想的,自己和凌家,凌霄城究竟会舍弃哪一边。
寻常人一想便知是自己吧
他握紧了拳头,眼眶泛起一圈淡淡的红。
“如何”
凌双年见他似有动摇,问道。
沉默片刻,仍然是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
无论是怎样的艰难险阻。
除非那人亲口承认,他仍是不愿,也无法就此轻易地放手。
“冥顽不灵。”
凌双年也不生气,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你自己先好好想想,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也许,你想一辈子被我关在这里我要是想要把一个人藏起来,这天下,还没有人能找到他。甚至我就这么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说罢,也不再看他,径自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立刻便上门落了锁,柳陌红这才来得及环顾四下,陈设一应俱全,甚至不必自己在玉梨园时候的房间来得差。只是两扇窗皆是小小的,只有半尺开来,从里面望出去,是一面灰色的院墙,和一角灰暗的寂静夜空。
他能听见车轮扬尘远去、大门紧紧闭合的声音,这才发现下唇早已经被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咬破,渗出斑斑血迹,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的甜腥味。
掌心被指尖生生掐出三道血红的印子,如同劫难中的咒言,缚住他逃不出这命格。
缚住他,放不开手。
浓夜如墨,粘稠卷过人间悲欢离合。
“将军,还是没有。”
杨海已经忘了这是今晚第几次忐忑不安的汇报。
凌霄城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冷,听完他的话,头也不抬道:“继续找。”
“将军,凌府附近已经找遍了,都没有。而且而且黑色的车实在是太多,根本没办法一辆辆盘查,这在城门处受了半天了,也没见什么可疑的人出城的。”
“没有出城,那就是还在城内。”凌霄城淡淡道:“从我离开陌红,至多有一刻钟的时间,不可能走得太远。”
“欸。”杨海无奈,手一挥,对身后的手下道:“继续找。”
眼见着离凌府越来越远,依然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凌霄城无声地叹了口气,微合上双眼。
心底的焦急怎么可能像面上这样波澜不惊,他父亲是什么手段,他自然是知道的,若真是气急了,未必干不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以及,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要是柳陌红真的受不了凌双年的威逼利诱
他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只不过亦知道,按凌双年的性子和能力,别说整个苏州城了,若真不想让他找着,即便人就藏在凌府里,他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出来。
他太熟悉自己的父亲了,就像凌双年熟悉他一样。
一样的霸道强势,一样的强硬不容侵犯。
一样的,对自己认定的事或物,势在必得。
伸手揉了揉皱起的眉心,已经十二点了,冷清漫过繁嚣,寂夜覆盖城市,只看得见刺眼的惨白车灯,穿透过夜里湿冷的凝重雾气。
“将军,将军”杨海急匆匆地从后面跑回来,跳进车门:“老爷回府了,还继续找吗”
凌霄城猛然睁开双眼:“不必了,回府。”
...
等凌霄城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一点了,苏州的夜格外的冷,他一路上都心神不宁,怕柳陌红衣服穿得不够厚,冷着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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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双年回来的时候排场挺大,周围都是一片冷寂的黑夜,唯独凌府远远地便能瞧见排开一排的车子,车灯晃得那一片亮如白昼。
凌双年正坐在内堂里吃着宵夜,看见他进来,淡淡道:“回来了”
凌霄城在他对面坐下。快两年没见,凌双年一点儿也不见老,仍是那个记忆中以独有的强硬掩饰着自己的父爱的父亲。
“爸。”他本想斟酌些再开口,但实在忍不住忍不下心头那份担忧:“人在哪里”
“人什么人”
那外表冷淡的老狐狸一如他想象中的那样,平静得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这一路进来,没见着什么人呐。”
说完还不忘吃上两口。
凌霄城抬眼看了看,是加了桂花酱的红豆丸酒酿,他记得自家厨子做这道夜宵特别拿手,本来是想今晚和那猫儿一起吃的
“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耐着性子开了口:“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凌霄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知道分寸。”
“爸。”凌霄城皱起眉来:“您也应该相信我。”
“我一直很相信你。”凌双年挥手让仆人上来收拾了杯盏:“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这次也不会的。”
“你还太年轻。”凌双年摇头道:“你不懂,你不能有任何污点,这可能带来你想像不到的恶果。”
“我不认为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是污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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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很多人都会这么认为。”
“我不在乎。”凌霄城一字一句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如果我硬要反对呢你也不在乎”
凌霄城硬生生地把一个“不”字哽回了喉咙里。
“好了,不早了,你去睡吧。”凌双年缓了口气,“今晚也别再出去了,另外,封城弄得来来往往都不方便,也没必要,就算了吧。”
他顿了顿,也不等凌霄城开口,“人老了,脾气就不太好,脾气一不好,就可能干出些你们年轻人不喜欢看到的事来。”
“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有吗”凌双年笑一笑:“那大概是你会错意了。”
“将军,不找了”
见凌霄城真的依言朝寝房走去,杨海赶紧跟上:“那还封不封城了”
“不了。”凌霄城停顿了一下,“不过还是派几个人去看着。我怕他玩疑兵之计。”
想了想,他又吩咐道:“城里还是不能松懈,尤其是这附近一带,还有,重点去跟着爸身边那几个亲信,看看他们身上能不能找到缺口。”
“是。”杨海应了:“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你也下去休息吧。”凌霄城转身关上寝房的门。
果然,太大了。
不论是房间,还是床,还是下午白湘特地让人加的两床被子,一个人看的话,都变得太大了。
略略疲惫地抬手捏了捏鼻梁,总觉得心里空出了一块地方,空荡荡的,就这么悬着,让人心头发慌。栗子小说 m.lizi.tw
他伸手摸了摸被褥。
苏锦刺绣精致华丽,触手温润,生出层层暖意。
若是两个人睡在里面,抱着那只脱得光溜溜的浑身比这锦缎还要光滑细润的温暖乖顺的猫儿,指不定有多舒服
啧。
合上双眼苦笑着叹了口气,倦意也驱散不走心间那一丝酸楚。
睡不着的当然不止凌霄城一人。
凌双年回了房,意外的见白湘竟还亮着灯,问道:“怎么还不睡我吵着你了”
“你这次,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白湘上前帮他脱掉外套,“我知道你是担心霄城,他都这么大人了,你就不能让他自己去处理”
“我给过他时间,可是他是怎么处理的”凌双年不满:“啧,真不知道一个戏子有什么好,怎么你们都帮着他”
“你瞧你,说话皱眉的样子,和霄城一模一样。”白湘忍不住笑着去抚平他的眉头:“那孩子我看过,是个好孩子,连我都喜欢。诶,你不告诉我就算了,但是你得答应我,千万别为难那孩子,听见没有”
“不用你说哼,只要是他们带回家来的你都喜欢。”
“这还不都怪你,这么多年了,你见过他们带过谁回家里来”白湘嗔怪道:“这次好不容易霄城带个人回来,你居然还”
“他喜欢谁不好,偏偏去喜欢一个戏子”
“戏子怎么了,我看那孩子可比那些个大小姐好多了。”白湘自小在国外长大,格外认真道:“我说,你怎么还有这些个门第之见啊”
“我不是有门第之见。”凌双年赶紧道:“可问题是他居然还喜欢上一个男人我不强迫他非得为了利益去娶个不喜欢的女人,我的儿子根本不需要这些,可在怎么说,他也得给我找个身世清白的好姑娘来吧找一个男戏子,这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他”
凌妈妈的想法显然跟自家儿子一样:“这日子是他们自己过,你管别人怎么看”
“好了好了,咱们今晚上先不说了,明儿墨白就要回来了,快睡吧。”
很显然凌爸爸的不善言辞也和自家儿子一样。
柳陌红已经忘记了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夜露深更呆坐到晨白初晓了。
很早很早以前,他还不是柳老板的时候,有时练功至深夜,没有睡意,也会一遍遍的数着更漏迢递声,直到天边逐渐现出一缕一缕的晨光。
只是自从遇上那个人以后
一切都变了。
本以为不过是醉梦里半晌露水欢情,贪一时怀抱里的片刻温存,从此便在不知不觉中被套上了枷锁,成了看似仍然能在空中自由飞翔的风筝,线的那一头却紧紧地缠在那人的手上,缠成一个无解的死结。
执迷不悟。
一往情深。
不知所起,亦不妨倾心相许。
他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凌双年倒是不曾亏待了他,被子是上好的加了绒的厚锦大褥,甚至还有人送了夜宵来,加了桂花酱的红豆丸酒酿,闻着香甜扑鼻,是他最爱的小巧甜糯的小点心,他却连尝一口的心思也没有。
裹紧了之后还是觉得冷,他忍不住曲起双膝,紧紧抱住双臂。
习惯了在那个熟悉的怀抱里汲取温暖的身体不满足于自身的热量,习惯了有另一个人的气息与亲吻的夜晚变成令人失眠的空荡
果然,习惯真是一件让人又爱又恨的事。
困意涌来,人却愈发清醒,辗转反侧寐不成寐,一个人的被窝无论怎样蜷缩也不会有暖意。
索性在房里轻轻细哼,“道是酒醒梦迟,尺素断去相思凭谁看,也是情痴,总是情痴又负韶光盛景良辰时,折煞清辞,折煞青丝”
那戏音在阒寂的夜里宛如一根细细的丝,一寸一寸地绕过冰凉的空气,缚成茧。
他唱得很轻,轻得仿佛微微一扯便能将这缕戏音扯断,尾声习惯性的颤上三叹,扬上去,再扬上去,恨不得随着那窗外呼啸刮过的凛冽寒风一起吹进那人的耳朵里。
“谁曾是玲珑点砂,命自无暇,从别后自是相客天涯唱老阳关,柔肠寸断,不过是天地为家,亦是风华,亦是风华谁将三尺情丝换得一生洒沓惊鸿歇罢,海上雪、镜中花,也说繁华,也说繁华”
唱得自己心下柔肠百结。
咬紧了牙关挨着这冰冷寂静的漫漫长夜,他知道门口仍是有人守着的,就算是砸了门也逃不出去;凌双年能如此放心的将他关在这里,必是笃定了凌霄城寻他不着
怕冷似的抱紧了双臂,碰到胸口那块平安玉,他从怀中取出来握到手上,碧玉在黑暗中融融成一滴暗绿的泪,带着还未被湮灭的仅存余温。
“霄城,你不要放弃,我就不放弃好不好”
他喃喃地握着那块玉,直到掌心被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一丝微光爬上眼帘,抬眼望去,窗外天空已经泛起了一层蒙蒙的鱼肚白。
彻夜无眠。
天将破晓。
...
凌墨白的车是次日一早到的,只是他并未去见凌双年,而是悄悄地先叩响了凌霄城的房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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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凌霄城一宿没睡着,少了怀里那个温热绵软的身躯恣意搂着,再怎么厚实的被褥也暖和不起来。
“我在半路上接到的消息,这附近都找过了”
“恩。”凌霄城点点头:“一点痕迹也没有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洛梧呢”
他瞟了一眼凌墨白本该带着佛珠却空荡荡的手腕。
“他回家了。”凌墨白的眼神暗了暗,“不说这个,爸怎么说”
“还能说什么。”凌霄城摇头:“你也知道爸的性子。”
“是啊,又冷又硬,跟你一样。”凌墨白倒是笑了笑:“能不能从妈那里问点什么出来”
“没用。爸这次做得绝,一个字都不透露。”凌霄城叹了口气:“我是怕万一他威胁”
凌墨白点点头,示意自己懂得:“我明白。你也别太紧张了,再怎么说爸也是为你好,不会太过分的。”
“但愿如此。”凌霄城勉强动了动嘴角,却扯不出一个勉强的笑:“如果一直都找不到”
“不会的。”凌墨白拍拍他的肩膀:“说不定等会儿爸自己就想通了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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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凌慕颜从背后闪出来:“你这么早就到了”
“妈呢”凌墨白转身去问她:“还没起”
“没有,昨晚睡得太迟,大概是担心,又和爸说了好一会儿才睡的。”凌慕颜扫视过面前几张轮廓颇为相似的脸上一模一样的疲倦之色,苦笑道:“看来昨晚都没睡好。”
吃过早饭,凌霄城在家里也呆不住,带着人继续去城里找。等白湘起来的时候,只剩下凌慕颜和凌墨白两个人。
“墨白,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白湘奇道:“听人说应该还有一个小大夫才对”
“妈,别听信那些流言。”凌墨白笑了笑:“一个朋友而已。”
白湘似信非信地扫过他空空如也的手腕,也顺着他的意转开话题:“霄城呢一大早就没个人影儿。”
“出去找人去了。”凌慕颜叹气:“您也知道,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还在家里待得下去。”
“你爸也太严了,连我都不肯说。”白湘哼了一声:“问了他一晚上都不肯松口。”
不远处的街道上劈劈啪啪地响起一阵鞭炮的热闹声响,白湘向窗口探了探头:“日子过得真快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但愿今年能过个好年。”
她拍了拍凌慕颜的手背,无声地再次叹了口气。
“将军,”杨海苦着一张脸,握着方向盘实在不知道该往哪儿开了:“这附近城里都找了三遍了,都没有啊。要不,我们再去城门那儿看看”
“算了。”
凌霄城沉默良久,“苏州城里全是他的人,这样毫无头绪地找也不是个办法。”
“那那怎么办”
“上次让你问我爸那几个亲信,尤其是杨羡那一拨人,昨天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问了,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平时那样,不过有人说看到有两个像是穿着凌府制度的人从钓鱼巷后口子里走出来。”
“钓鱼巷”凌霄城闻言疑惑道:“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
“嗨,将军,谁敢在您面前提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杨海打了个哈哈:“就像是周公里那样的地方呗,秦淮河边儿上苏杭一带,都管这种地方叫钓鱼巷。”
“去那儿看看。”凌霄城当机立断道:“离家近不近”
“说近不近,说远么又不是很远。”杨海甩着方向盘,一踩油门开了出去:“弟兄们当然在那儿去问过,不过都说没有,怕有人藏着不说实话,还特地装成客人的模样进里面去查了查,确实没有。这地方可疑,我也去看过,但都不像是藏了柳老板的样子。”
“杨羡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杨海摇头苦笑:“将军您也知道,这苏州上上下下,谁敢不听老爷的吩咐。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宁可得罪您,也不敢去违背老爷的命令。”
凌霄城蹙起眉来,的确,他就算再怎么冷傲狷狂,只要不碰触到底线,也还是依着军法宪制,不会轻易伤人。但凌双年就说不准了,当年打江山时候的匪气还残留在骨子里,这些年成家立业虽已收敛了很多,也难保不会再犯。
他怕的,也就是这一点。
相顾无言地开到了钓鱼巷,即便是寒冷冬天,阳光萧瑟而灰暗,被那热闹的充满脂粉气的暧昧粉红一映,也还是带上了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将军,您是一家一家地悄悄问还是”杨海有些担忧:“您进去,怕是不大好吧”
“把车开进去,让人进去搜。”凌霄城淡淡道:“动静不要太大,一家一家地搜仔细了。”
杨海按照他的吩咐将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让身后跟着的那一串车里的警卫下去查。
眼下是白天,还不是一天之内有着热闹生意的时辰,檐下那一排排大门都关着。虽然得了凌霄城的吩咐,动静并没有太大,但在仍阻止不了警卫半是强硬地敲开那一扇扇紧闭的门时,里面穿来的一声声惊慌尖叫,又在看到凌家的标志之后骤然停止。
凌霄城坐在车里,又让杨海顺着路旁的小道挨家挨户地慢慢开着车仔细看着,一间间狭长房铺里皆是些穿红带绿的风尘女子和出来的男人,一家一家地看过,凌霄城不得不承认,的确如同杨海说的那样,非但没有发现柳陌红的影迹,就连一丝可疑的痕迹也没有。
“将军,都查完了,前边儿就没路了。”
大约过了有半个多时辰,杨海转过头来对凌霄城说道。
前面只有一堵灰白斑驳的墙和一大片苍翠树影,在苍白无力的冬日下静默地伫立着。
“回去吧。”
凌霄城心头郁结,他隐隐觉得漏掉了什么,却又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最后只能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黑色车垫上,砸出一个深深的拳头印,看起来像是一张怪异的嘲讽的脸。
...
“不用麻烦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柳陌红忍着胃部传来的细密疼痛,淡淡开口道:“我不会吃的。”
凌双年对他的确是不薄,每天差了个六七岁的小童子给她送饭,四菜一汤还加宵夜,送到他手上的时候还是热的。
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他仍是没有任何进食的**,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的身影,他是不是在找他知不知道是他自己的父亲干的有没有像他一样食不下咽、寝不成眠
“先生,您就吃点儿吧。”
跟在送饭的小孩子身后的是名看起来严谨利落的中年男子,柳陌红认得他,是凌双年身边的亲信,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胡子刮得很干净,只是轮廓样貌看起来却是有几分莫名的眼熟。
“柳先生,您都一天没吃饭了,身体受不了的。”
“我吃不下,拿走吧。”柳陌红低低开口道。
自从遇上凌霄城,一日三餐都在他的监督下吃得妥当,如今骤然打乱,整个人的不适甚至比以前练功时家常便饭的误食之时来得更为强烈。
“阿叔,侬先出去吧。我来劝劝他,好不”
那小童子先开了口,一口地地道道的吴侬软语,稚气又糯软,像个小小的粉白团子。
“你个小东西,鬼精灵。”男子看起来也颇为疼爱那小童,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刮,“你可得小心着点儿,千万别说出去,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梨师傅可是会遭殃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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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阿叔,侬比我师父还啰嗦。”小童子笑嘻嘻地将男子推出去,转身冲柳陌红笑道:“哥哥我可以叫侬哥哥吗”
“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柳陌红最是对这样讨喜可人的小团子没有抵抗力,微笑着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我叫小六子。”小六子笑眯眯地去牵柳陌红的手:“侬笑起来真好看。”
柳陌红却是听出了一丝不同来:“你你是学唱戏的”
“是呀。”小六子清亮的小嗓子带着学戏之人特有的长韵尾音:“哥哥侬听出来了杜姐姐也能听出来的。”
“杜姐姐”柳陌红恍然大悟:“你是杜小姐的弟弟”
“嗯,可巧了,杜姐姐还和我说过侬的。”
小六子的口音里还夹杂着几句方言:“师傅也常常提起侬。”
“你你师父是”
柳陌红隐约猜到了一些,但却又不敢相信。
“梨清啊。”小六子依然笑眯眯地,又伸出食指挡在嘴唇前“嘘”了一下:“侬可千万别告诉段老板,不然师傅要打我的。”
“段老板”柳陌红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等等,梨师叔不是已经”
“哎呀呀,我忘了,段老板已经改名了,就是洪班主。栗子小说 m.lizi.tw”小六子笑得两颗虎牙尖尖地露在外面:“二十多年前和我师父一起搭档的唱武生的名角儿,段玉莲呀。至于我师傅嘛那是骗他的。”
“为、为什么”柳陌红着急道:“班主很想念他”
“那是他们大人的事嘛,我们哪管得了这些。”小六子小小的手一挥:“哥哥,侬先吃饭吧,肚子饿多难受。”
柳陌红低头看了看食盒,清淡营养的菜色,已经快凉了。
“不用。”他摇摇头:“我没胃口。”
“怎么这样。”
那小小软软的包子脸皱成一团:“哥哥侬要多吃点,才有力气打跑那些不让侬和凌将军在一起的坏人。”
“你你认识霄城”柳陌红眼里燃起一丝希冀。
“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啦。”小六子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充满了歉意道:“对不起呀哥哥,我不能帮侬的,侬不知道凌家的势力在苏州有多大,我根本见不到凌将军,他身边全是凌老爷的人,而且要是让人知道是我说的,师傅和我就惨了。”
“没事,这不怪你。”柳陌红又摸了摸他的头:“你和师叔也不容易。”
“哥哥侬是好人。”小六子很享受地又在他手掌上蹭了蹭,像是贪恋他掌心的温暖:“难怪都喜欢侬喏。”
小孩子细细软软的发丝蹭得他轻轻笑起来:“小六子,你是学昆曲儿的”
“是呀。”小六子用力点头:“给你唱一段好不好”
不等柳陌红答话,他便自顾自地开始唱起来:“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茶蘑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一边还挽起个指花来,虽说唱法还稚嫩,但他胜在年纪小,嗓子细,脆生生的一嗓昆腔,鲜灵得像是能掐出一把水来。
“唱得真好。”柳陌红夸他:“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唱得可没你好。”
“真的呀”小六子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红着一张小脸挠挠头道:“他们都说,能唱的和侬一样好,就能成角儿了。”
“你好好唱,等再过两年能登台了,你一样能成角儿。”柳陌红温和地笑:“可不能偷懒。”
“嗯,不偷懒。”小六子更用力地点头,像是在应个什么了不得的诺。
“六子,你劝完了没有”
门口的中年男人等的不耐,走进来一见食盒里分毫未动的菜:“怎么还是不吃”
“我劝了的。”小六子摊手,学着大人的模样耸耸肩:“可是哥哥他不听我的呀。”
“得了得了,没你的事儿了,出去吧。”男子敲敲他的头:“我可警告过你了,这嘴千万得受严实点儿,半点儿风声也不能漏,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阿叔侬今天来这儿之前就和我说过好几次了。”小六子一叠声地应了,冲着柳陌红扮了个鬼脸,一边喊着“哥哥我明天再来看你”一边刺溜地就从门缝里窜了出去。
“您还是不打算吃么”
男子转向柳陌红:“听将军说您胃不好,别气坏了身子,还是吃点儿吧。”
“你”柳陌红却是越看越觉得他眼熟:“你是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像吧都说一晃眼挺像的。”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也笑了:“我叫杨羡,杨海是我侄子。”
柳陌红“啊”了一声:“原来你是杨大哥的叔叔。”
“是,他自小跟着将军,我跟着老爷。”杨羡点了点头,还惦记着他的饭:“要不然我让人拿去热热,您好歹吃两口”
“我是真的吃不下。”柳陌红摇头:“就算吃下去,也会吐出来的。”
“您这是何苦。”杨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挥手让人来撤了食盒:“那好吧,您什么时候想吃,就向门外叫一声。”
柳陌红点点头,得知眼前的男子是杨海的叔叔,也不再似以前那样拘谨。
杨羡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语带劝慰欲言又止道:“您您也别怨老爷,他也只是”
“我知道。”柳陌红笑一笑打断他:“我不怨他的。”
“您能这样想就好。”杨羡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
“叔叔,真的一点口风也不能漏”
杨海拦着杨羡不让他走:“您也看见了这两天将军的情况,连我都急得上火了,若是再找不着人,将军估计就得和老爷翻脸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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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我不想说吗”杨羡没好气儿地瞪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下的令,谁敢多嘴如果换作将军让你保密,你会不会走漏风声”
“那那您至少也得给我个准信儿,那位的情况怎么样了”杨海退了一步:“老爷没对他做什么吧”
“还能做什么光是把人带走将军就急成这样了,要是老爷再做点儿什么,将军还不得直接从上海调兵回来抢人了”
杨羡手上夹着烟,深深吸了几口:“不过嘛那位的情况,还真是不太好。”
杨海浑身一个激灵:“怎么”
“胃不好,又不肯吃东西。”杨羡摇摇头:“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老爷到现在都还舍不得和将军挑明了说,怕也是害怕将军真急起来。好了,不多说了,我得出去一趟,去迟了老爷该起疑了。”
“诶等等,老爷最近怎么成天都见不着个人影儿像在躲着谁一样。”
杨海心有不甘地继续问道。
“能不躲着嘛。”杨羡苦笑:“还不是怕被将军遇上不知道该怎么说,夫人、大少爷、二少爷,都不给他个好脸色看,你没见着老爷这两天都是早出晚归,苏州哪儿那么多事儿用得着他老人家出面啊,他都恨不得晚上不回来了。”
杨羡说完掐灭了烟头,那烟灰瞬间零落在地,冰冷成没有温度的尘埃。
等到他走远了,杨海才忐忑不安地走进角落里:“将军”
阴影里的凌霄城面上无悲无喜,轮廓冰冷得如同一尊坚硬的石像。
过了好半天,他紧紧握成了拳的右手终是忍不住狠狠砸向身旁的墙里。
“将军”
杨海惊呼出声,有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像是一根细细碎碎的红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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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红线的另一端,却没能绑住那个人的小指。
挫败,阴郁,愤怒,不安。
这样的负面情绪已经多年未曾有过,如今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强烈得几乎快让他窒息。
从来没有过的这种什么都把握不住,什么都掌控不了的无力与焦急。
他似乎能够理解,凌双年为什么非要让他放手了。
柳陌红这个弱点和软肋,太明显,太有效。
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知不觉,牵了他的魂,融了他的魄,一点一滴地缚住他的命格。
他当然知道,这是兵家大忌。
但他怎么放得开手
怎么能就这样放手怎么狠心就这样放手
“将军”
杨海忍不住出声唤他。
“这是第几天了”凌霄城缓了缓神,镇住心下激荡情绪,低声问道。
“算上今天,该是第三天了。”
凌霄城听到回答,心头又是一紧。
三天没吃饭,他定是会饿坏的。
但自己却只能,在这里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霄城”
凌慕颜从后廊里探出身来:“你一直站在那里干什么外边冷,进屋来吧。”
凌霄城默默走进了屋里,却没有看到凌墨白。
“大哥呢”
凌慕颜撇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干什么。大哥这次回来真是不对劲,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可是像是被谁把心神都抓走了似的”
凌霄城闻言,不禁微微勾起了唇角,勾起的弧度却是苦涩的。
他总算也体会到了。
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带来的失魂落魄,好似良辰美景都只成了一捧废墟。
“你手怎么了”凌慕颜一转眼便看见他还流着血的手:“怎么弄成这样谁弄的”
“没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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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慕颜气结,只得翻箱倒柜找出了纱布给他包扎上。
“下雪了。”
凌霄城若有所思地看着窗户那一隅缝隙。
凌慕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真,上午还稍稍放晴了的天空此时密云飘雪,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花零零散散地从空中飞舞又飘落,像是没有归处的过客。
“今年的第一场雪。”
凌慕颜忍不住凑到窗前去看,窗户上结了层薄薄的冰花,被屋内的热气一熏,模糊出精巧细腻的美丽轮廓。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喧闹声,似是有一大群孩子从大门口跑过,一边拍手一边笑:“瑞雪兆丰年”
瑞雪兆丰年。
凌霄城看着这不断有雪花飘零的世界,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哥哥哥哥,下雪了”
小六子一冲进院子里便迫不及待地推开柳陌红的房门:“侬快看喏,今年的第一场雪”
房门被他撞开,冷风卷着雪花送进屋里。
柳陌红咳了几声:“小六子,把门关上。”
掐指一算,便是三天了。
胃部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失眠,忧心,折磨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虚弱憔悴,躺在床上裹在厚厚的锦被里,也掩不住那消瘦的身形惨淡下去的眉眼,手脚冰凉,像是一个脆弱的玉人一样没有生机。
“哥哥,侬病啦”小六子扑在床头,手探向他的脸:“没有发烧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柳陌红摇摇头:“只是有点不舒服。”
“那我去叫个大夫来”小六子一边说着一边急匆匆地想出去,迎面撞上了杨羡,“阿叔,哥哥病了,侬去找个大夫来伐”
“你先回去,别吵着柳先生。”杨羡今天表情格外严肃,皱着眉头把小六子推出门去,又折回屋内道:“柳先生,您这样真的是不行的,我去给您找大夫来看看。”
一边说一边对门口道:“老爷,能不能找大夫来”
从门口慢慢踱进来一个背着手的人影,凌双年淡淡道:“请什么大夫,都治不了心病。”
仿佛空气都随着他的出现而压抑得快要凝固了。
“还是不肯放弃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复杂的目光看不出是什么情绪:“你以为你绝食就能威胁到我了”
柳陌红连跟他争辩的力气也没有。
“如果你真的想死,用不着玩这些花样,我手下还不缺这么一颗子弹。”凌双年的脸色冷下来,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肃穆与狂傲的压迫:“我手上还有很多种法子,能让你生不如死。还记得杜鸣凤当初想怎么做吗”
柳陌红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慌与绝望。
怎么可能不恐惧。
怎么可能在面对这样的威胁时依然像表面那样淡然。
如果真的要面对这样的下场,那么他宁可选择死在凌双年手上。
“真是顽固。”
凌双年不再多言,从他消瘦虚弱的脸上转开目光,大步踏出了房门。
“老爷。”杨羡急忙跟上:“怎么办要不要叫个大夫来看看”
“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这根本不是什么病。”凌双年看着急得焦头烂额的杨羡:“杨海没少缠着你问吧”
杨羡苦笑:“我也不敢回府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凌双年似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对杨羡说着话:“我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这么执着我原以为只要给点钱,再威胁威胁,他就会心甘情愿地离开霄城的。”
杨羡不敢接话,只陪着他慢慢地在庭前空地上走着,空中的霰雪散落,飘在地上融成一片片湿冷水迹,阴潮着如同挥散不去的云霾。
“霄城也是就这么喜欢他”凌双年深深皱起眉,“还有慕颜和墨白,都帮着那个戏子,若是墨白是这样,我也认了,毕竟他从小性子就是这样,可怎么偏偏是霄城呢那么冷的性子,怎么偏偏就被一个戏子打动了”
他一圈一圈地慢慢踱着步,天实在是冷,像是能冷进人的骨子里。
“执念太深了不是好事啊。”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尤其是像霄城这样的身份,有多少人想攀附他风光荣华,就有多少人想踩扁他置他于死地民国,已经不太平了。不太平的时代,总是容不下那么多儿女情长的。”
“老爷,”杨羡终于得以插进去一句嘴:“当年您和夫人,不也是这样吗”
想到妻子温婉的脸庞,凌双年也不禁放柔了口气:“那不一样,霄城还年轻”
“将军已经不小了,今年已经二十二了。”杨羡见缝插针地劝道:“算起来,当年您带着我们一班子兄弟从关东杀到京沪,收了华北军权的时候,也不过是才二十四岁啊。”
凌双年琢磨着他的话:“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帮那两个孩子说话”
杨羡立刻整了整颜色:“回老爷,这是没有的事儿,属下只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
凌双年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问道:“我也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呐杨羡啊,你也算是跟着我最久的人了,得有三十多年了吧你说说,我这次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房内,像是能望见柳陌红苍白美丽的容颜,只是这份美丽如今就如同一只柔软的蝶一样被他握在指间,他轻而易举地便可以将这只蝴蝶折了翅,让它像眼前的雪花一样转眼便消失不见了;也可以放它走
“老爷,您想多了。”杨羡踌躇再三,还是把思索了良久的话说出了口:“您何必要为了一个未知的未来,去拆散本来可以美好的现在呢”
“大少爷的事儿想必您也是知道的,您难道愿意将军因为您,而抱憾终身吗”
...
到了傍晚的时候雪下得大了起来,街边的苍灰劲草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清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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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今晚还是不回来吃饭吗”
等到四个人都落了座,凌墨白抬头问道。
“嗯,早早的就派人来传了话了,说是今天也会迟些回来,商会那边扣了批货,他要去看看。”白湘布了筷,又道:“他以为谁不知道呢,什么货这么值价非得让他亲自去看再说了,他老早就退职了,就算要看,也轮不到他看。”
“好了,妈,咱们心里都清楚。”看着白湘越说越来气,凌慕颜打圆场道:“您总也得给爸点儿时间吧。先吃饭。”
摆在凌霄城面前的是一道苏州名菜,松鼠鳜鱼。眼下正是严寒天气,凌府是从哪儿得来的这本该是“桃花流水”时节才有的鲜肥鳜鱼,他并不关心。
整整一条鳜鱼被剔了主骨,形却未散,又用精巧地用七七四十九刀雕出了片片菱花状的肉面,先裹上蛋糊用清油炸过一遍,表面一层金黄酥香扑鼻,再叫上明红烩烧的糖醋芡汁,摆在玉白的瓷盘里,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但他却突兀地下不去筷子。
柳陌红最是爱吃这样酸甜咸香的菜色
“霄城”白湘疑惑地开口道:“怎么不吃饭菜不合胃口吗”
“没有。”
凌霄城回过神来,扒了一口白饭。
果然
连白饭也是苦的。
白湘似乎也知道他的忧虑,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默默地吃完了晚饭,凌慕颜早早的扶着白湘进屋去歇息,正是一年之内天黑的最早的季节,此时穹窿已经完完全全地压了下来,把大地压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
“霄城,还没有消息吗”
凌墨白低声问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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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淡淡摇头:“我一直听人说父亲的势力有多大,以前我总以为是夸张,现在我却相信了。”
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地笑了一笑,他接着问道:“你呢就这么放洛梧走了”
凌墨白沉默半晌,却突然笑出声来:“是,好聚好散,挺好的。”
好聚好散
他自嘲地咧了咧嘴角。
他们的相遇本就是意外,结局也只能如此。
“说实话。”
凌霄城显然是不相信。
“刚开始的时候,我带着他去了广州。”凌墨白轻笑一声:“那边的一条货线出了点问题。然后,在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穷凶极恶走投无路的劫匪,为了一口饭吃,居然劫持了他所乘的那班专车。
“本来按照原计划,我应该在一个月以前就到苏州的。”凌墨白看着眼前震惊的凌霄城:“他们劫持了我们,把我们运进了一座深山里面准备胁迫家里给钱,所以才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
“最开始是因为想要给你们一个惊喜,没有告诉别人我们回苏州了,他们都以为我们是去广州洽谈进货的事情,所以开头根本没有人知道我们被匪徒绑架了。”
“你也太大意了。”凌霄城不赞同地皱起眉来:“若是那帮人谋财害命怎么办”
“当时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凌墨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他们把我们也就只有我和洛梧,拉进了当地一座山里面,不过第三天我们就逃出来了,只是在山里不认识路,又不敢肆意妄动,花了天才走出去,我让人封锁了消息,是不想让妈知道,怕她担心。”
那一段惊奇险历就这样被他淡淡道来,三言两句平淡叙述,再无波澜。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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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梧呢”
凌霄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不是跟你说了么,出来之后一时不慎,他就逃回家去了。”凌墨白又笑了一笑,眼中却是笑意全无。
“”
凌霄城见他避开不谈,也就不再多问:“你这次回来又准备呆多久”
“再怎么说,也得等你把人找着以后再说。”凌墨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哼”来:“好好的一个年年不成年。”
掌灯时分,多余的仆从都已退下歇息,偌大的院府瞬间安静下来,雪落得细密无声,绵绵却不绝。
房内的灯火微弱地映在庭前积雪上,泛起一点昏黄的光。
只这一点光,漫在整个黑暗的雪夜里,仿佛是遥不可及的温暖。
凌双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下午去柳陌红那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又想起那苍白得不行的脸颊,再这么犟下去的确就会闹大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半是忧虑半是焦躁,连带着身边的人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撞在枪口上成了炮灰。
“杨副官,这总算是回来了。”门口泊车的侍卫悄悄地扯了扯杨羡的袖子:“这两天怎么老爷和将军都这么哎,府里都快结成冰了。”
“将军呢”杨羡压低了嗓子:“今天没出去找人”
“没有,您想啊,这都第三天了,还找不到,将军今天连从上海送来的公文都没有看,真是令人发愁。要是一直找不到这可怎么办”
“杨羡”
已经走进了门内的凌双年回过头来低吼道:“在后面磨磨蹭蹭嘀咕什么呢你”
杨羡和那警卫被吼得一颤一颤的,私底下对了个眼色,无奈的苦笑着。
快步跟上了凌双年的脚步,中庭的路灯只开了一半,一半隐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任由漫天风雪覆盖。
那些风,像是没有根的过客,卷起浮在空中的凛冽雪花,一起被扬进不知何处的深远归途。
“不过就是一个戏子而已,居然能把好端端的家里折腾成这样”凌双年一边走一边冷哼:“他以为他是谁,还敢用绝食来威胁我”
杨羡撑着伞替他遮着雪,走至外廊檐下,身上仍是湿了些许,雪花落在肩头,转眼间便消融无踪。
“都睡下了”
凌双年走进只留了一盏灯的内厅,冷冷清清的黄花梨木家具,即使四下都有火盆暖着,烧红的银炭将空气都氤氲成令人舒适的温度,也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是,这个点儿了,也该睡了。”
杨羡看了看厅内的铜钟,鎏金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附近。
“回自己的家里也得跟做贼一样,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凌双年摇头苦笑:“孩子年纪大了,翅膀硬了,一个个都不听我的话了”
宵夜很快就送了上来,像是考虑到了凌双年急得上火的情况,做的是苏州得月楼赫赫有名的冰糖莲心羹和荷叶仔排,也不知道凌家神通广大的厨子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冬里是从哪里得来的这样新鲜的食材,莲心和银耳一起被炖得软烂鲜甜,上面撒了鲜红的枸杞缀色提味;切得小指大小的仔排被整整齐齐的码在了一片苍翠的荷叶里,裹了一层小米粉和珍珠米,荷叶的清香混着排骨的咸美在那一层包衣中徐徐融合相互渗透,在空气里形成一种食物特有的无法言喻的香味。
“宵夜给那边送过去了没有”
凌双年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杨羡自然是听明白了:“一个小时前就送到了。”
“还是不肯吃”
杨羡摇摇头,叹了口气:“老爷,这么下去真的不行,我看他这要是再不吃饭,就”
“哼,再饿他几天,看他还吃不吃。”凌双年淡淡地哼了一声,提起筷子。
“老爷,您昨天就是这么说的。”杨羡苦笑:“怕是”
“饿死算了。”凌双年恨恨道:“他以为我会心软呐”
“老爷”
“别打岔。”凌双年不耐烦的挥挥手:“以为饿成现在这个病恹恹的样子给谁看难受的还不是他自己”
“老爷”
“叫了你别打岔了。”凌双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就算饿死了也没人知道”
“老爷。”杨羡这次不再等他发话,煞白着脸指了指门口。
凌双年顺着看去,那伫立在门口的孩子已经比自己要高出了整整一个头,眉眼倒是和自己如出一辄的英挺如铸,温和下来的时候,依稀能瞧出几分神似白湘的柔软精致。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却隐隐含着一股冷凝不语的沉默力量;深绿色的军装熨烫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如此贴切而又丝毫不紊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衬着背后的落落夜色风雪,如同一棵俊朗的修竹。
这是他的孩子,这是他毕生的骄傲。
凌双年眯起眼睛瞅了瞅,像是颇有感慨地轻叹了一口气。
凌霄城一语不发地走了进来,不待他开口,便径直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毫不犹豫地,干净利落地跪了下来;比军姿更加严肃装整十倍。
即使是跪着,他的表情也纹丝不动,仿佛是那棵修竹被风霜压弯了腰,却始终不曾低头认输。
门外的杨海和门内的杨羡齐齐傻了眼,愣愣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内厅里鎏金镂空的铜钟,不紧不满地传来十一下钟声,像是远在天边,又像是近在眼前。
...
“你这是干什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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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双年没料到他竟能做出如此举动,怔了一霎之后,立刻便回过了神来,脸色沉了下去,沉得能掐出水来。
凌霄城并没有说话,只淡淡地抬头和他对望着。
这目光使得凌双年又是一怔。
他今天已经被怔住了太多次了。
或许是他根本想不到。想不到这两个他眼中的所谓孩子,能带给他如此多的震撼。
“男儿膝下有黄金。”凌双年抑制住心底复杂的思绪,“你先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凌霄城神色清明,“虽然知道您不喜欢这种威胁的语言,不过爸,我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他语气淡漠而坚定:“我从来没有要求过您什么。这一次请求您,父亲。”
凌双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半是愤怒,一半是震惊,仿佛又夹杂着种种难以言喻的失望、恼怒、悲伤
是的,悲伤。
他一手栽培的孩子,原来真的已经长大了,大到要以这样的方式来胁迫他的首肯。
“那你就一直跪着吧。”
他扶着额角站起来,指下青筋突突地跳,这是多年身居首位的后遗症,即使已经隐退两年,在遇到格外忧心的大事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头痛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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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并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起身,跪在内厅中央,身姿仍挺拔得像是能用肩头抗住一世风霜。
杨海不敢去劝,也不敢擅自离开,默默地站在门口站着,眼见那漫天漫夜的风雪一点一点渲染了整个苍穹。
凌双年越走越快,回到房内的时候却依然是习惯性的放轻了脚步。白湘一贯浅眠,他怕吵着了她。
推门进去,白湘和凌慕颜坐在矮榻上,还点着灯,像是在等他回来。
“霄城跟你说什么了”
白湘走上去替他按着额角:“你一生气就会头疼,他说什么让你生气的了”
凌双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他居然跪下来求我为了一个戏子,他居然跪下来求我”
室内的空气也似是染上了门外的凛冽,凌慕颜有些受不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凝滞冰冷,急匆匆地说了句“我出去看看”便跑出了门去。
“好了好了,别气了,你看你,把孩子都吓走了。”白湘柔声劝道:“霄城都这样求你了,你还不肯松口吗”
凌双年愤愤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另一边。
“你呀,真是”白湘无奈地摇头:“和霄城一个脾气,死犟到底。”
凌双年气得不肯再说话,任由白湘默默地帮他揉着额角,屋外的夜雪簌簌地吹拂着,像是一张让人无处可藏的细密的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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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致有一刻钟,他还是忍不住侧了侧身子,状似不经意的看向门外。
“想去看就去呀。”白湘道:“这么冷的天,要是把他冻坏了我可跟你急。”
“哼。”
凌双年仍只是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就犟吧。”白湘拿他没办法,“一大把年纪了还跟两个小辈过不去。”
“我本来没想跟他们过不去”
凌双年紧紧皱着眉头:“可是现在看来霄城太喜欢那个孩子了。”
“这不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凌双年叹气:“我不希望他有这个弱点。”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白湘也叹气:“没有弱点的人,那是不存在的,而且,弱点有时候也正是支撑着他前进的力量。”
“你这次就松一松口吧”白湘拍着他的肩头:“儿孙自有儿孙福,听见没有”
大抵又过了一刻钟,凌双年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吧,去内厅看看。”
三更雪急,深夜的风,除了寒冷,还带着一股落寞的萧瑟。
凌慕颜和凌墨白都站在内厅里,凌霄城仍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不曾移动分毫。
到底是当娘的心软,看见凌霄城在冷硬的地上跪着,白湘忍不住上前道:“霄城,有话好好跟你爸说,你先起来吧。”
“你别管。”凌双年上前一步拉开她,又转头对凌霄城道:“你是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了,是不是”
凌霄城淡淡点头。
“好。”凌双年冷冷一哼:“要是你能挨过家法,我就答应你。”
“爸”
“老爷”
此言一出,便惊四座。
凌双年本不是迂腐效古的人,凌家本是关外大家,商贾巨户,他就是看不惯家里那一套虚伪颜色,才孤身带着一队兄弟南下跑到华北一带从军行驶。后来娶了白湘,家中西化之风更甚,家谱家法一类的老旧物事,早已经不提多年。
但是,不提,并不等于不存在。
凌家想来奉行严刑酷罚,而所谓的家法其实也就只有一种鞭笞。
鞭笞自然不同于普通的鞭打,用的是监牢里对犯人施刑的足足有一腕粗的牛筋油绳,拧成一股结实的长鞭,还要在盐水里渍上一圈,连寻常男子也需得要使出十足的力气才能够甩起来,曾有身体虚弱的犯人受了十鞭之后活活伤入肺腑吐血而死的先例。
“没听懂吗”凌双年冷笑:“还是说你怕了”
“杨海,”凌霄城淡淡道:“去拿鞭子来。”
“这将军”
杨海惊住:“将军三思”
“快去。”
凌霄城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如炬,犀利得像是刀刃上的寒芒。
“爸”凌慕颜急了:“这这还犯不上用家法吧”
“怎么犯不上”凌双年恨恨道:“厮混梨园,恋上男子,忤逆父命,无后无妻就算打死他,也是绰绰有余。”
他显然是气极了,竟然连平日里不屑一顾的孔仁孝道也一并搬了出来。
“爸,算了吧。”凌墨白也开口劝道:“您就算要罚,也不必用家法吧。”
“怎么,现在就怕了”
凌双年转身去问凌霄城:“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怎么会。”凌霄城面不改色:“要是我受住了十鞭您可不要食言。”
鞭子拿来得很快,杨海把它捧在手上,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结实的分量。
“老爷”
他递过去的时候还是有点犹豫,但凌双年显然不想给他犹豫的时间,一把夺了过去攥在自己手上。
握住鞭子的时候,凌双年低低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不比当年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境。
或许是心理作用,二十年前还能舞得虎虎生风的鞭子如今重归手中,竟然觉得比以前重了许多。
...
烟花旧梦58烟花旧梦全文免费阅读第五十d586
第一鞭下去的时候,谁都没有出声,只听得见耳畔的风呼呼地刮在心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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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湘紧紧地握住凌慕颜的手,凌墨白扶着她的肩膀,一脸的不忍。
凌双年丝毫没有留情。
那鞭子一如当初他对待匪徒那样狠辣,高高地扬起来,重重的落下去。
只这一鞭下去,凌霄城的军装背后已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隐隐泛起一片暗红。
但他连一动也没有动。除了轻轻皱了皱眉头,甚至连那冷硬的神情也不曾变过,仿佛感觉不到痛。
凌双年稳了稳身形,又是一鞭狠狠地抽下去。
白湘已经红了眼眶,要不是凌慕颜和凌墨白拉着她,怕是要扑上去挡在凌霄城身前。
这一次直接撕裂了皮肤,血液迅速渗出来,一点一滴地在凌霄城的背部蜿蜒成诡谲奇密的鲜红线条。
杨海悄悄在背后招了招手,让人去拿医药箱来。
凌双年方才压抑住的怒气仿佛全在这一刻喷涌而出了,接下来的三鞭是连着抽的,力道却俨然不比之前的差,长鞭和背部剧烈撞击产生“啪啪”的声响,让人听了都不由得头皮发麻。
“你够了”
白湘忍不住推开凌慕颜冲着凌双年吼道:“他再怎么样也是你儿子”
“就因为是我儿子,所以更不能留情。”
凌双年定了定神,他的手也因为巨大的力道而被震得虎口隐隐发麻,粗糙的绳柄握在手心里,硌出血色的印子来。
“妈,您别激动。”
凌霄城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仍然是咬着牙面不改色地对白湘淡淡道:“让爸罚完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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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罚他,连他自己心里也不会好受。
他微微闭上眼睛。
还不够的。
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
第六鞭落下,鞭子上已溅满了他的血,每一次鞭打都能带来切肤蚀骨的剧痛,像是生生撕扯下来一块肉。
为了不发出声音,嘴唇被他咬破了,口腔里一片铁锈的甜腥味,化不开的血气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地阻在喉间。
其实那十鞭所耗的时间并没有多少,但凌双年却觉得真真是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每一鞭挥下的时候他的手都会随着长鞭的抽动而被磨痛,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鞭下那具年轻结实的躯体在鞭子落下的时候微微发着抖,那曾与他血肉相连的孩子死死地咬着下唇,固执的不肯发出一声闷哼,即便鬓发都已被冷汗打湿,顺着他刚毅俊朗的脸颊轮廓流下来;背上也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看上去狰狞而恐怖。
但他依然是淡然的,没有低头的。
果真是太年轻了。
抽下最后第十鞭,凌双年在心底默默道。
只有年轻人,才会有这样奋不顾身一往无前的勇气。
“霄城霄城你怎么样”白湘见他听了手,立刻扑上来想抱住凌霄城,但凌霄城背上满是纵横交错的伤口,一片刺目的鲜红,竟让她找不到地方可以抱,只得揽住他的肩膀,流着泪哀哀地问道。
“妈,别哭了,我没事。”凌霄城勉强撑住一口气露出个微笑来给她看,还不忘立刻对凌双年道:“爸您说了您不会食言的。”
凌双年胸口一滞,仿佛所有力气都在刚刚那一刻用光了,终究没有别的话说出来,冲杨羡扬了扬下巴道:“你带他们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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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羡等的便是这句话,立刻也跟着走出去准备开车,凌霄城却没有站起来,而是对杨海吩咐道:“杨海,你去把人接回来。”
凌慕颜已经拿了伤药在替他包扎,血水一盆一盆地换走,纱布裹了三圈才能勉勉强强地止住血。
“将军您不亲自去”
杨海愣住,他以为凌霄城会迫不及待地自己亲自去接人回来。
“我不去了。人接回来了先让厨子做些清淡的羹汤,不吃的话灌也得给我灌下去。还有,让他睡我房里,我今晚睡客房。”
“是。”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杨海并没有多问,应了声便走进门外的夜色风雪里。
“霄城”白湘有些疑惑:“今晚怎么突然要睡客房”
“我不想让他担心。”
凌霄城见众人皆是不解,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白湘默然。
片刻后却又欣慰地笑了:“你也知道疼人了。好,我让人去把客房的火炉生起来。”
凌霄城在凌墨白的搀扶下进了客房,原本强撑的那口气撑到现在也已经所剩无几,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痛,愈发清晰起来,疼得让人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他只能趴在床上睡,为了不压着伤口,上面只能盖一层薄薄的绸被,白湘怕他冷着,特意让人多生了两个火盆,都堆在卧床四周,终究还是不放心,差人去找了个大夫来。
“嗯”那白发白须的老医生把了脉,“不碍事不碍事的,看起来伤得重,其实鞭鞭都避开了筋骨要害,只是皮肉伤,看着严重而已,有点发烧,捡几副药吃了,休养个几天,也就好了。”
白湘总算松了口气,谢了大夫让人带下去开药,再回过头去看凌霄城,已经烧得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伸手一探额头有些烫,打来温水替他擦了浸出的冷汗,白湘看着那张英挺俊朗的脸,在沉睡之中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还略带稚气的柔和温暖,但他就连在睡梦中都还轻轻皱着眉头。
“一转眼你们就都长大了”
白湘扶着凌慕颜的手站起来:“好了,都去睡吧,别吵着霄城了。”
准确来讲,柳陌红并不是被杨海接回来的,而是被半扶半抱地塞进车里拉回来的。
杨海初初见他的时候也吃惊不小:“柳老板,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得,自家将军果然是明智的,要是他自己来看到柳陌红这样消瘦憔悴的模样,非得心疼死不可。
不过这好不容易养好了的身子,转眼间就又病弱下去了。
“幸好你来得快。”杨羡打着方向盘道:“要再饿上个一两天,估计人就得昏过去了。”
直到柳陌红坐在凌霄城的寝卧里,也依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一瞬间之间发生的事。
好像都只是一场梦一样,眨眼之间他就醒了。
“杨大哥”
饿了几天连声音都虚了下去,他仍是急急地扯了杨海的袖子问:“霄、霄城呢”
“这个”杨海眼珠子一转,“将军今晚有点事儿,暂时回不来。不过您放心,将军吩咐了,让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明天一早就赶回来。”
这话让柳陌红吃了颗定心丸,慢慢拿起手旁的白银汤匙。
杨海考虑得周到,端上来的尽是些暖胃养生的吃食,分量也不多,久未进食的人不适宜一下子暴饮暴食。
虽然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色,柳陌红仍是有些小小的反胃。
已经三天没有吃饭的胃骤然进了食物,隐隐地疼起来。
他强忍下那股想要把食物推开的冲动,缓缓地吃完了摆在面前的菜肴。
杨羡在一旁叹了口气:“老爷说得真对,心病还须心药医。”
杨海看着柳陌红乖乖的吃完了饭,总算放下心来,命人收了盘子:“柳老板,您好好休息,门口有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喊一声。”
见柳陌红点头应了,方才和杨羡一起走出了房去。
柳陌红一边用手轻轻揉着胃部,一边把脸埋进厚厚的锦缎褥子里面去,过了很久,胃部的那阵不适渐渐消散了,他唇边慢慢漾出一个微笑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凌双年同意他们在一起了
他只觉得满腹都是飘然的喜悦,比喝了十坛最好的梨花白还要让人快活,恨不得立刻就赶去凌霄城身边,即便说不出什么久别重逢的话来。
其实并不算久的,只是三四天的时光而已。
就那样,像凌霄城平常那样,安安静静地抱着自己,也是好的。
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轻声地反反复复地轻哼起那句戏文来,“一日不见君,如隔三秋兮”
被褥上有他所熟悉的凌霄城的味道。
他满心欢喜的团着那锦被,久日的失眠就这样不招自来不治而愈。
还没走多远的杨海突然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杨羡盯着他问道。
“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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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休息的缘故,一向习惯了浅眠早起的柳陌红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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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温暖的气息拂上了脸颊,这触感太过于轻柔怜爱,以至于并没有惊醒他。
他嘤咛了一声,想用手挥开这扰人清梦的东西,手腕却被人小心地握住,然后那湿热的事物就又吻上了指尖,一根一根温柔的扫过他纤秀如葱的手指,有些痒,他在梦中也弯了唇角。
接着那温热的触感便覆上了他唇角弯出的弧度,一点一点的舔舐着,热情而缠绵,像是在吻着二月枝头上一朵娇艳含苞的花。
他想要翻身,却被人轻巧的按住,有东西伸入了被子里,抱住他的腰,扣着他的肩逐渐加重了唇上的吻
“唔”
柳陌红终于清醒了过来,从最初一霎的惊诧,到接踵而来的美好欣喜。
“唔霄、霄城”
他没有办法也不愿拒绝眼前的人,熟门熟路地勾住凌霄城的脖子羞涩而坚定地回应着。
一吻结束后他才被气喘吁吁地放开,还是忍不住看着眼前的人反复确认:“霄城”
“嗯。是我。”
凌霄城挨着他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唇贴着唇道:“抱歉,我来迟了。”
好似在轻吻一般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又深深地在柳陌红唇上啄了几下,这才意犹未尽地将人搂进自己怀里。
啧。挨那十鞭果然是值得的。
只是以后宁可挨三十鞭,也不要再分开这么久,让他的小恋人吃这么多苦了。
“你、你爹他”
柳陌红平缓了气息,靠在他胸口轻声问道。
“放心,他同意了。”凌霄城慢慢地抚着他的发答道。
“真的”
柳陌红瞪大了d586要被这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他不反对了”
“嗯,不反对。”
他瞪着眼睛的样子太过可爱,凌霄城温和凝视道:“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嫁进我家门了”
“你、你胡说什么”
柳陌红轻轻捶了他一拳,他低低笑着:“怎么,不愿意”
“我”
柳陌红嗫嚅了半天,却也愣是说不出个“不”字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凌霄城笑得更是得意:“那就好。叫声相公来听听”
“你”柳陌红有些恼,通红着脸想推他,霄城也不再逗他,就势揽住他的肩:“起来吧,都快正午了。”
柳陌红“嗯”了一声,起身来洗漱,天光果然已经大亮了,门外的雪堆积起来,在太阳底下映出一片耀眼的白来。
“今天想出去走走吗”
凌霄城牵着他的手慢慢顺着小路向外厅走着,因为怕他冻着,所以给他披了兔毛的大氅,远远望去白绒绒的一团,那巴掌大的脸小巧地缩在领口的一圈厚毛中,看上去分外精致可人。
“出不出去都可以。”柳陌红只想跟他待在一起,无论他说什么都觉得可行:“你不忙吗”
“马上快过年了,有什么忙的。”凌霄城捏了捏他的鼻子:“忙着带你吃喝玩乐。”
柳陌红挣了挣,没挣开,被他捏着鼻子连说话都带了软糯的鼻音:“我们我们去戏园子看看好不好”
他还惦记着梨清和小六子。
“好。”凌霄城松了手,见他鼻子通红,煞是可爱:“先把饭吃了。”
饭厅里只有杨海在那儿守着,显得格外空荡。
“其他人呢”凌霄城皱着眉问道。
“老爷一大早就带人出去了。”杨海道:“大少爷和二小姐陪着夫人出去了,说是去寒山寺烧香了,要下午饭点才能回来。”
凌霄城点了点头,传了膳上来。天气冷,为了怕菜凉的快,还特意加了银盖子罩住。凌霄城拿勺子舀了蟹黄豆花喂他:“以后要是再敢赌气不吃饭,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陌红乖乖咽下,小心翼翼地答道:“我不是赌气那个时候我是真的吃不下。”
“还敢顶嘴。”凌霄城轻轻敲了敲他的头,一想到他硬是生生饿了自己三天便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如果再有下次啧,我是说,无论如何都不许再饿着自己。”
柳陌红见他真的是有怒气,没敢再接话。
凌霄城顿时也软下心来,放柔了语气:“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柳陌红轻声答道:“下次不会了。”
一顿饭吃下来已过正午,午后的太阳正好,虽驱不散天寒地冻的冰冷,照在身上仍有一刻余温尚存。
戏院的位子很偏僻,杨海开着车绕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圈子,才找到那扇隐在重重青砖院墙之后的斑驳木门。
凌霄城依然没放开柳陌红的手,就这么牵着进了院里,入耳的久违了的咿呀戏腔,带着略微不同的宛转吴语。
在练功的都是些同小六子年纪相仿的小孩子,大冷天却是穿得单薄,精神奕奕地立在院里,或是吊嗓,或是拉腿伸腰花架踩步,十分热闹。
见有人进来,那些小孩子也不怕生,嘻嘻哈哈地吵成一团,围在二人周围好奇打量着又不敢贸然上前。
“哥哥哥哥侬来了”
小六子从最里面的堂屋里冲出来,一眼便见到了柳陌红,兴奋地跑上前来拉住他的手。
但他还没拉住便看见了凌霄城,急收住了脚步,怯生生地仰起脸来看他。
“小六子,”柳陌红拽了拽凌霄城,又温柔的上前牵起小六子:“你师傅在不在”
“在的。”
这回连说话的声气也收敛了很多,带着柳陌红向屋里走去:“师傅在堂屋里。”
“小六子,你很怕霄城呀”柳陌红低下头去压着嗓子问他。
“也不是喏”小六子摇摇头:“但是他们都说见到凌将军要乖乖的,不能大声说话,不能调皮,不然就会被拉出去枪毙。”
“这都是谁说的。”柳陌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两眼弯成月牙般明媚的弧度,像是冬日里两泓清澈见底的如水烟波。
小六子看着他,突然就红了脸:“哥哥侬真好看。”
柳陌红回过头去望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一步之遥的凌霄城,笑意更浓。
“小六子,是不是有客人来了”
堂屋里传来一道昏老沙哑的声音。
“啊,师傅,侬快出来喏”
小六子眼睛一亮,把柳陌红推进门里,凌霄城对那些梨园旧事并无甚兴趣,便闲闲地倚在门口站着。
“是谁来了”
那声音近了,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
“您您是梨清师叔”
柳陌红怔住,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老者。
按理来说,梨清应该比洪莲小上一两岁才对。洪莲今年五十有六,虽霜发已斑白,但仍不减当年风采,有时兴致来了,还会亲自登台给众徒亮一亮嗓子。
但眼前的老者看起来却像是有六七十岁的年纪,银白稀疏的发,眼角面颊都有了明显的皱纹,最令人心惊的,还是他脸上左右横布满了深深的刀疤,毁容一般。即使伤疤已经愈合,也不难看出当年是怎样的狰狞可怖。
“原来是柳老板。”
梨清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转头又移开了视线:“久闻大名了。”
“师师叔”
柳陌红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叫人。
“小六子,去倒茶来。”
小六子兴高采烈地跑进了后堂,梨清这才一矮身坐到了榻前:“坐吧。”
“是他让你来找我的”梨清掀起眼皮看他:“段玉莲我是说,洪班主。”
“是。”柳陌红点头答道:“但是班主他他还不知道您还活着。”
“呵。”
梨清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的苦笑:“你回去告诉他,那座坟荒草一片,纸钱萧疏,也就罢了。”
“师叔您不想回去见班主一面吗”柳陌红蹙眉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很挂念您”
梨清还没回答便先笑开了:“你跟着师哥你跟着洪班主多久了”
“十三年了。”
“算一算,我也已经死了十五年了。”梨清呵呵一笑:“你知道在你进园子的先头两年,他在干什么吗”
“他在找我。”梨清自顾自地说下去:“这苏州城的每条巷子都被他走过成百上千遍了,他仍是找不到我。但我每天都会碰见他,只是他认不出我来了”
“再也认不出来了。”
他轻轻一笑,牵动了脸上的旧伤疤,那眼角隐现的一点清泪,被夹藏进了深深的皱纹里。
“后来他心灰意冷,在墓园里立了我的坟碑,重回上海滩,成了如今声名赫赫的洪班主。”他微微闭上眼睛:“而我呢侥幸活下来了,就在这苏州城里捡了个旧戏台子苟且活着,教一教这些小娃娃们,偷得浮生一刻长短,也就知足了。”
“是班主当年做错了什么”柳陌红隐隐猜到了三分:“您不肯原谅他”
“不是我不肯原谅他,”梨清笑着摇头:“是我不肯原谅我自己。那个时候,年轻气盛”
他笑了两声:“现在老了,也没心思再去管这些身外事了。”
“柳老板,你如今红遍梨园,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不能再唱戏了,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一直唱的”
“我没说你不愿唱。”梨清打断他:“我说的是不能唱。”
“你听见我这幅嗓子了吗当年也与你相差无几”
这沙哑低沉的昏老嗓音,的确是让人难以想象当年是如何唱出那一曲又一曲婉转戏音的郁郁风华。
“听见了吧这幅嗓子,是被人活活熏成这样的。”
梨清见柳陌红一脸的震惊,又是无比苦涩地一笑:“这种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感觉,你没有过吧我也很爱唱戏,爱得发疯,一点不比你差可是很多事情,走错了,就是走错了。”
他说得冷硬如铁:“便一步也回不了头了。”
“怎么了”
凌霄城停下步子,看着身旁明显兴致缺缺的柳陌红:“从戏园子里出来你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没什么”
柳陌红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师叔和班主好可怜。”
“你又多想了。”凌霄城失笑:“这世上,人人都是可怜人。”
“那我也算咯”柳陌红瞪着眼望着他。
“你不可怜。”凌霄城伸手替他紧了紧披风:“你有我了。”
柳陌红垂下头去,还是忍不住牵出一抹笑意来。
望着那幕天席地的风雪中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小六子拉了拉身旁梨清的衣角:“师傅,我觉得侬们说的不对呀,凌将军看起来好温柔的样子喏。”
“小呆子。”梨清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温柔,都只用尽在一个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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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陌红心里惦记着梨清和洪莲的事,郁郁不乐地任由凌霄城牵着走,路旁松绒新雪白莹莹地堆在墙角,慢慢瓦解成湿冷的水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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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近年末,路上的行人亦是碌碌庸庸,见到两人牵着手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但等到看清楚跟在后面的杨海和警卫时又都讪讪地转过身去。
渐渐地走上了一条宽敞的大道,两旁叫卖年货的小摊小贩络绎不绝,隔着长街能隐约望见一座青砖桥,绰绰地立在风雪之中。
“老板,新鲜出炉的栗子糕,侬不来一个伐”
柳陌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扯住了袖子,一张憨厚带笑的脸凑上前来,“拿着暖手吃着暖心,包侬满意。”
“哦”他傻愣愣地看着那小贩立马手脚利索地切了一块栗子糕下来递到自己手上:“谢谢”
凌霄城见他呆呆的样子忍笑摇头,身后自有人d586的跟上来付了钱,小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不客气不客气,老板走好,下次记得再来光顾伐。”
柳陌红一边被凌霄城牵着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手上的糕点,他早晨起得迟,早饭午饭混在一起吃了,此时正觉得饿了,吃完那一小块金黄金黄的栗子糕还意犹未尽地舔舔下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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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饿”
刚好走到街侧,凌霄城眼神暗了暗,忍不住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印了一吻上去。
“你”
柳陌红惊得推开他:“这这里那么多人”
“放心。”凌霄城懒懒一笑:“没人会注意。”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不曾留意那刚刚发生的片刻旖旎。
“我我想吃那个”
柳陌红窘迫地转开视线,随手一指街道另一侧的小摊。
“好。”
凌霄城也不点破他,继续牵起他的手向对面走去。
等走完整条长街的时候,柳陌红已经吃掉了一块梅花饼、一碗马蹄烙和一个金丝卷。
那喧嚣热闹的赶集场面很快令他忘掉了原有的小郁闷,拉着凌霄城兴高采烈地从一摊窜到另一摊,神情天真得有如稚童。
“好了,不许吃了。”凌霄城擦掉他唇上的糖粉,“不然待会儿就吃不下晚饭了。”
“这是什么”
柳陌红立刻又被不远处的清浅戏音吸引住了,“有人在唱戏”
“嗯,桥那边有社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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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柳陌红依言点头,转身却意外看见了正走过来的熟悉人影,兴奋道:“那是不是凌大哥他们”
“是。”凌霄城仔细看了看,又回过身去叮嘱他:“一会儿看见大哥,不要提起洛梧。”
“为什么”柳陌红的心揪起来:“洛梧怎么了他没有和凌大哥一起回来”
“先前忘记告诉你他回家了。”凌霄城淡淡道:“大哥有些伤心。总之,不要提起他。”
“他跟我说过他家在很远的地方”柳陌红怅然道:“为什么他不留下来呢”
“你们果然在这里。”
说话间凌慕颜已经走到两人面前:“杨海让人传了话说你们中午就出门了,正好我们上香回来,就顺道过来一路回家。”
说着又看了凌霄城一眼:“你也真是,伤还没好就出来这么久,不怕伤口裂开”
“伤”柳陌红有些莫名其妙,急急的问凌霄城:“你受伤了什么时候”
“没什么。”凌霄城安抚性地拦住他的肩:“不碍事的。一点小伤而已。”
凌慕颜自知失言,赶紧转移话题道:“你们来这看社戏据说明天才开演。”
“对,是明天。”白湘也走上来:“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让霄城带你来看。”
又冲着柳陌红笑眯眯地招手道:“小柳啊,来,你过来。”
柳陌红乖巧地走上去,白湘拉着他的手慢慢往回走,端详着他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庞:“这几天苦了你了真是抱歉。”
柳陌红慌忙道:“不不不,这不怪凌老爷的,是我不好”
“你哪里不好了。”白湘嗔怪道:“都是那老头子自以为是才搞出这么多事情来”
两个人越走越远,剩下凌家三兄妹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果然。”凌墨白突然感慨道:“还是妈最会哄小孩子。”
回到凌府的时候,凌双年仍是不在,连带着杨羡也无影无踪。
“你爹他会不会还是不接受我”
柳陌红忧心忡忡地踏进内院:“他到现在都不肯见我”
“不会。”凌霄城和他并肩走着:“他只是暂时没想好该怎么说而已。毕竟他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我真的不怪他。”柳陌红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急忙解释到:“你别生他的气”
“我没有生他的气。”凌霄城捏一捏他的脸颊:“我只是气我自己而已。如果当初我能够小心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柳陌红柔顺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这样的温柔让他整颗心都宁和下来。
雪势渐大,天边漫卷的赤色夕岚流过遍地与檐梢的积雪,染成一片温情的黄昏。
“妈。”又走了几步,凌霄城叫住白湘:“我去房里换件衣服。”
见他轻轻蹙起了眉头,白湘立时便明了了过来,拉过柳陌红道:“来,小柳,咱们先去饭厅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上了一天的香有点饿了”
柳陌红自然是毫无异议,并未多想地跟着白湘和杨海众人走过穿廊,只是心底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对劲。
而至于是为何不对劲,他却说不上来。
见他走远了,直至背影也看不见了,凌霄城才肯扶住凌墨白,皱着眉道:“扶我去客房。”
“霄城”凌墨白担忧道:“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还好。”他脸色也染上几分苍白:“大概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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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旧梦61烟花旧梦全文免费阅读第六十一章来自d586
“今年的雪下得大,苏州的冬天比上海冷吧”白湘拉着柳陌红絮絮地往内厅里走去:“咱们家过年也没什么规矩,你千万别觉得太拘谨,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柳陌红乖巧地听着她说话,时不时应和一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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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落了一肩的雪,衣上传来积雪融化的湿意。
“怎么衣服都湿了。”白湘伸手摸了摸他的领子:“让杨海陪你也去房里换一件吧,小心着凉。”
凌府的内院大且幽深,仿着古时的皇室楼阁,一座一座都是连绵着散落的小小院落。
柳陌红凭着记忆朝着凌霄城的房间走去,走到一半却突然想起了从方才起便一直觉得的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大哥”他皱着眉头转过去问杨海:“刚刚霄城去换衣服,为什么没有走这条路府内还有别的路进内院吗”
杨海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一声坏了。
“那个嗯将军去客房了”
“客房”柳陌红一脸的不解:“为什么要去客房”
“这个嘛”
杨海尴尬的不知道该答什么。
这下即便柳陌红再怎么迟钝也觉出些不安来,“那我去看看”
说罢也不管杨海绞尽脑汁在想着解释,转身便快步朝着客房走去。
“杨海怎么了”
杨海正想着追上去,一拐弯却遇上了杨羡。
“坏了坏了,”他苦着一张脸:“将军怕是要生我的气了。”
杨羡望了望柳陌红,那抹背影已经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将军的伤这么快就好了”杨羡惊道:“不可能吧,再怎么说也得要过十天半月才对。栗子小说 m.lizi.tw”
杨海唉声叹气道:“就是因为没好才坏事了”
杨海转了个弯便想明白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大笑道:“这算什么坏事,这可是好事。”
“好了好了,你也别追了。”他拍拍杨海的肩:“你没听过什么叫情趣、什么叫小别胜新婚呐”
柳陌红一路疾奔到客房的时候,凌霄城已经换完了药,一身崭新笔挺的军装,丝毫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
“怎么”
柳陌红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来不及把气喘匀,便把他推进了客房里。
佣人端了药和水盆走出去,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还未散尽。
“怎么了”凌霄城拍着他的背,一面把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到前面来。
柳陌红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开始一言不发地解他的衣服扣子。
“现在是白天”
凌霄城哭笑不得地按住他的手:“你就忍不住了”
纵使被那人这样言语调侃过无数次,柳陌红仍是红了耳朵,但这一次却睁开了他的手道:“你你把衣服脱了。”
“脱了干嘛”凌霄城不怀好意地笑着,搂过他道:“嗯”
那微微上扬的尾音撩拨得他面红耳赤,他用手撑住那人的胸膛,侧开脸道:“你别动”
凌霄城攥住他的手:“难得你想主动”
“你放开,”柳陌红急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你知道了”
凌霄城皱起眉来。
柳陌红见果然被自己猜中,更着急了:“你我看看”
“谁告诉你的”他依然没有放手。
“你、你先让我看看”
柳陌红仍是执意揪着他的衣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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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凌霄城无奈,只得任他脱掉自己的外套,又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扣子。
等真正看见那狰狞的伤口的时候,柳陌红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了。
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絮,压迫着眼眶,连呼吸都是疼的。
“好了”
凌霄城把他拉回身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不是什么大事,你哭什么”
他的手抚上脸颊,柳陌红才发觉眼底一片湿意。
“是是你爹打的吗”
他一边啜泣一边问。
“嗯。”凌霄城一语带过,也不去多谈:“只是伤口看着吓人,没有多疼的。”
“骗、骗人”
他想要去碰一碰那伤,伸出了手却不敢落下:“怎么可能不疼”
那人似乎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在晕染开来的泪水里显得不大真切:“你不是也为我挨了一顿鞭子么苏砚打的”
“那不算”柳陌红早已忘记了当初的那顿鞭子:“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即便是受了伤,凌霄城依然是不费吹灰之力地便抱起他坐在床沿上:“别哭了,真的不疼了。”
柳陌红揽着他的脖颈,怕碰着伤口,只敢轻轻地搭在他肩上:“有没有找大夫来看过大夫怎么说”
“皮肉伤。”
感觉到怀中那真实的温香软玉的美妙手感,撩得人呼吸发重,凌霄城慢慢地从他的鬓角吻到脸颊,一路吻干那咸咸的泪痕:“没什么大碍。”
柳陌红看着那一圈圈厚厚的绷带,已经能看见隐隐渗出的血迹,忍不住轻轻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拳,恼道:“都这么严重了还”
凌霄城就势握住他的拳头,送到唇畔吻了一口:“好好好,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嗯”
不等柳陌红再说什么,那人直接便覆上了他的唇,起先还只是轻轻的,轻柔蜜意地含着那甜美的唇瓣浅浅吮吸辗转;渐渐的,像是被那份甜美蛊惑引诱一般越来越深入
亲吻得有些狠了,比那真正的合二为一更加抵死缠绵,更让人意乱情迷。
似乎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在这个吻当中消弥了。
这样的亲吻令凌霄城有些失控,失控得难以自持。
一点一点地从他的下襟里探了手进去,抚弄揉捏着他柔软的腰。
“唔不、不要”
柳陌红浑身一颤,顿时清醒过来,推拒道:“你身上有伤”
“知道有伤就别乱动。”
顺着下颌那一串优美的弧度舔吻下去,甚至轻轻用牙齿咬住柳陌红的喉咙研磨吮吸。
这样含夹着嗜血意味的动作,被他做来却带上了隐秘的占有欲,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温情。
“唔啊”
柳陌红被他激得眼角都迫出了湿润的泪意,强撑了一丝清明提醒自己那人有伤,断断续续道:“不行真的不行你伤口会裂开的”
“啧。”
凌霄城按住那坐在自己腿上还无意识地扭动着点着火的小妖精,顶了顶他的臀,“那你主动不就好了”
柳陌红一惊,就感觉有硬硬的东西抵在自己臀下,吓得顿时不敢再动了,软语相求道:“等等你伤好了再好不好”
“会痛。”
凌霄城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
“痛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柳陌红急急地支起身子伸头想要去看。
“不是伤”
被他这么一动又忍不住动了动腿的凌霄城不怀好意的笑道:“嗯”
“你你别说了”
柳陌红的脸瞬间从脖子红遍了耳根,一把捂住他的嘴。
凌霄城低低一笑,出其不意地舐吻着他掌心的嫩肉。
“啊”
柳陌红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实在是拿他没办法:“你你到底要怎么样”
“嗯”凌霄城搂着他的腰:“你自己点的火,你不负责消下去”
柳陌红眼红红地瞪着他,过了好半晌,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从他腿上滑了下去。
等他跪在地上开始伸手解那复杂而扣得严谨的军用皮带的时候,凌霄城再怎么震惊也明白了他要干什么,按住他的手低压着嗓子但:“不用勉强做这种事”
柳陌红动了动,抽出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然后继续解着。
只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
他在害怕。
“起来吧”凌霄城用手摩挲着他滑腻的脸颊:“我舍不得。”
这话说得让柳陌红心都软了,打消了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微微侧了侧脸,用仍然在颤抖的手拉开了拉链。
窗外的雪纷飞成一副宁静的画,屋内的火盆烧的劈啪作响,伴着渐渐湿润起来的淫和谐糜水声,染成一片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春意。
“诶,你说我们该不该去叫将军他们出来吃饭”杨海扰扰头:“叫夫人他们等着不大好吧。”
“还是算了,直接开饭吧。”杨羡看了一眼那紧紧闭着的房门:“啧啧,年轻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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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杨羡说错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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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上客房的门并没有打开,是在次日清晨,凌霄城才神清气爽地带着还在揉眼睛的柳陌红走了出来。
“还困”
他好笑地看着柳陌红眼睛都揉红了,像双红红的兔子眼。
“都怪你”柳陌红模模糊糊地用手掩着嘴半打了个哈欠:“我以前比现在起得还早也不会困”
凌霄城宠溺地揉一揉他的头发:“那是谁昨晚那么迟才睡的”
“你还说”
这下连脸也红了:“要不是你我是怕你伤口裂开才”
“那也不用睡一会儿就起来看看伤口吧”
“万一裂开了怎么办”
柳陌红嘟囔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吃过早饭之后依然是没看到人,问了杨海才知道,白湘要连续去上三天的香,昨晚凌双年倒是回来了,只是早早地又陪她去了寒山寺。
凌霄城有意空出一天来陪他逛着整个姑苏城,但柳陌红担心他身上的伤,走到昨日那石桥旁便不肯走了,坐在街旁的茶馆里听评弹。
比起唱戏来,评弹又是别有一番自在风流,不似堂会那样热切严谨,配着三弦琵琶切切嘈嘈,一口吴侬软语清丽如三月春雨娓娓道来,让人耳目一新。
茶馆里唱的是那一出经典的白蛇传,在这样山清水秀、新雪洗空的闹市街头,反有一种大俗大雅的韵味在里面。
柳陌红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捻起面前碟子里茶家自渍的梅子送到嘴里,听到紧张处,脸上表情还会随着变化,蹙眉或是微笑,像是迷进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凌霄城倒是对这些话本中的儿女情长没什么兴趣,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柳陌红,在逐渐移步进茶馆的阳光下,他眉角眼梢都随着光影的变化更加精致灵巧,一颦一笑似是从画里拓出来一般。
一时竟也不觉得腻。
只是柳陌红到底不是本地人,有些生僻了的方言听不懂,连蒙带猜地囫囵过去,一场白蛇他居然也能听得出几句本行来,忍不住扯了扯凌霄城的袖子道:“有个地方唱错了,是青城山下白素贞”
见凌霄城含笑谢谢地看他一眼,立刻羞得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耳边的吴侬软语还在唱着,听者却没有了方才的投入。
好像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缠绕住所有心神。
桌底下的手被人握住了,十指相扣着。
嘴角那抹微笑终究还是勾了起来。
因为顾着要去听社戏,午饭只随意的吃了些,不过还是迟了,等柳陌红拉着凌霄城挤上桥的时候,戏已经开场了。
桥上挤满了看戏的人,河面上停着艘大船,搭着蓬台,还挂着彩带,大概是为了应个年景图个喜庆。
正在唱戏的是个女戏子,唱的青衣,长长的水袖一甩,挽出个漂亮的花来。
凌霄城双臂伸在他两侧虚护着他怕他被挤着,不过人群看着他那一身笔挺的军装,倒是也没怎么敢往他那里挤。
头一次见识这样的唱戏方式,柳陌红只觉得新鲜,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向河面上网去,船系在岸上,船身随着水波一阵一阵的微微漾动着,配上那长袖身段,看起来愈发灵韵动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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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听着柳陌红却是觉出了不对劲来,“可惜了,嗓子倒是好,气太虚了,听起来软绵绵的”
凌霄城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再听了片刻,唱了一个过门,他又皱起了眉来:“这句应该是要吊着嗓唱的,最考唱功了,她这么唱不行的”
凌霄城扫了一眼已经有些异议地望着他们的人群,无奈的笑了一笑。
柳陌红浑然不觉,索性托着腮斜倚在栏杆上细细听着:“啊还有那个侬字,要用赚音再拖一拍,不然唱不出那韵来胡琴倒是拉得好,拉得真好,倒是弥补了唱的不足”
原本还喧嚣着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齐齐地望着他。
“真的,要是能把那胡琴师傅挖走就好了”他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一面回过头去看凌霄城。
这下总算是发现了不对经,周围一道道目光都投向自己,他吃了一惊,脸“刷”的红了。
“我我是不是说的太大声了”
他悄悄地问着凌霄城。
“这位小哥儿。”
人群里有个老头,像是那女戏子的戏迷,冲着柳陌红长笑一声,“您说得这么通透,想来也是行家,要不,您下去来一段儿呗”
被他这么一说,路人立刻也跟着起哄起来,柳陌红不知所措地站在凌霄城身后,有些忐忑不安地紧抿着唇。
起哄声越来越大,渐渐地盖住了那戏子的声音,正好一折唱完,她便也停了下来,望向一旁,像是在询问着什么。
“你来。”
只听见船里缓缓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你下来,唱一段。”
他俯身一看,果然是梨清,抱着一把已经被磨得泛起了陈年流光的胡琴,微微向他点着头示意。
“我”柳陌红张了张口,半天只推脱出一句:“我不行的。”
“有什么不行。”梨清重新上紧了胡琴的弦,“我倒想看看,他教出来的徒弟,是不是真能担得起戏魁这名头。”
“唱一曲唱一曲”
看热闹的人立刻跟着喊起来,柳陌红赶紧回头去找凌霄城:“霄城”
“想去”
凌霄城看着他那半是害怕半是兴奋的眼神,淡淡一笑:“想去就去。”
“可是”
他还是有些犹豫,轻皱着眉头望了望那艘大大的戏船。
“小子”
梨清突然拔高了声音,对着他遥遥喊了一句:“来唱”
他的声音本是衰微无力的,如今猛一声吼中竟然仍能听得出隐隐的膛音,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出色的旦角儿。
柳陌红被他这一声吼,血液似乎都随之热了起来,忖度了片刻,一转身走下桥去,上了船。
那女戏子倒也不恼不气的,被抢了份头只是笑眯眯地冲他点了点头,走进舱内去卸妆了。
梨清见他果真登了台,略带赞许地一笑,“好你要唱什么”
柳陌红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白蛇传。”
他唱的也是青衣,有听见了的路人纷纷交头接耳,男子唱青衣,怕是难以出彩。
梨清亦是颇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并未说什么,也不指点他一二,略略思索了一会儿,便拉开手中胡琴。
一旦开了场,柳陌红便不再是柳陌红了。
那一个转身一个眼神,活脱脱便是当年断桥烟雨之中一袭白衣翩然若仙的白素贞。
“蓦然见一少年信步湖畔,恰好似洛阳道巧遇潘安。 这颗心千百载微波不泛,却为何今日里,陡起波澜 ”
胡琴托着他的腔,咿咿呀呀地从河面上荡开,如同一场连绵了千年的雨,依然能淋湿过往。
他头一次在这样的地方唱戏,近处碧水,远处寒山,放眼天地间初雪漫漫,脚下的蓬台随着船而轻晃着,似是身处长空之中,让整个人都眼明心阔起来。
他并不常唱这一出,但这并不妨碍他唱时的风采。
他没有上妆,没有换衣,没有戴头面,甚至身上穿的都是早上出门前凌霄城给他系上的披风。
但无端端的就是像。无端端地就让人觉得,他披着一身烟雨,从那流光深处迤逦行来。
“西子湖依旧是当时模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
他先前还中规中矩地唱,唱到后来来了劲儿,忍不住信手多加了几个腔,梨清居然也丝毫不乱,弦音一转胡琴便紧紧跟上,毫不落后显涩。
“雷锋塔怎禁得百世修来白素贞”
一折唱完,梨清还不尽兴,又多拉了一个尾音,逼得柳陌红跟着他把最后一句拉长了重复一遍,才算是收了声。
静雪无声飘落,一时间竟无人敢先发声。
“好”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突然爆发出来的掌声和叫好声连成一片,远远地传开,热烈得好像要将那石桥震碎。
凌霄城站在桥头看着他,他的小恋人也正兴奋地望向自己,一双眼亮晶晶的,说不出的灵气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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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猜想过除夕夜的团圆饭是如何丰盛,但柳陌红从未料到竟会如此丰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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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少有的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新年,白湘兴致大好,甚至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
“好久没吃过妈做的珍珠丸子和燕窝鸡丝羹了。”凌墨白笑眯眯地坐下:“大概有五六年了吧”
“谁叫你们一个两个的过年过节都不回家来看看。”白湘嗔怪道:“也不知道手艺退步了没有”
“怎么会,妈做的菜是最好吃的。”凌慕颜笑着接了一句,也跟着坐了下去。
“小柳,放开吃。”白湘还不忘回过头来叮嘱柳陌红:“瞧你瘦的,趁过年的时候赶紧补补才是。”
柳陌红自然是点头应声,随后被凌霄城拉着坐下。
由于菜肴太多,佣人不得不换了个大点的桌子,光是摆在柳陌红面前的就有龙井竹荪、凤尾鱼翅、八宝鸡、佛手金卷等十二道菜,微微抬眼看去,还有砂锅煨鹿筋、桂花鱼条、罗汉大虾等等只在典籍里面看到过的御膳,桌子正中央甚至还放了个大大的龙骨汤锅,架在黄铜的小火炉上,用来涮海鲜。
因为凌家偏向西化,像是照顾白湘跟凌慕颜的口味,所以还准备了诸如茄汁扒牛柳、马赛鱼羹这样看起来颇为不同的菜式。
食物的热气在窗上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雾,厅内灯火通明,让厅外早早黑下来的雪夜景色看得不太真切。
吃到一半的时候柳陌红便饱了,只是白湘太过热情,像是想要把之前他被凌双年软禁时掉下去的肉一次性全补回来,一直不停地给他碗里夹菜,碗里都垒出了一叠小山尖,最后还是凌霄城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她,这才作罢。
饭后已近夜深,众人去了内厅守岁,柳陌红本以为自己也要跟去,却被凌霄城拉住系上围巾披上外套,塞进了车里。
“去哪里”
窗外的夜色慢慢移动着,车子开的并不是很快,能清楚的看到雪花一朵一朵的扑到车窗上,又渐渐融化,蜿蜒成一道道水迹。
“到了就知道了。”
凌霄城握住他的手,从温暖的饭厅里出来,柳陌红还在微微瑟缩着。
“冷”
“不冷。”柳陌红摇摇头,但凌霄城仍不满意他有些冰冷的指尖,将他整个纤秀的手掌抱住捂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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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静静的开了一刻钟,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推开车门一看,才发现是唱社戏那座石桥,河面在冰天雪地里安静微澜,车灯照在雪地上,泛出一点莹莹冷光。
“这是”
柳陌红不解地转头问道。
“马上就好。”凌霄城从他身后拥住他,暖洋洋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住,竟不觉得冷了。
然后,他看见漆黑的夜幕,被盛放的烟花划破。
从河对岸升起的烟火盛大绚丽,接连不断地在黑夜里盛开,河里的倒影让整条河仿佛都随着那七彩斑斓的颜色亮了起来,像是一条流动的烟花河。
那么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在他面前盛放又迅速凋零,耳畔震耳欲聋的声响伴着无数花火开谢,将天空都焚燃成一幅旖旎绮幻的画卷。
他站在旷野里,身后那一点温暖是唯一的依靠与支持。
“新年快乐。”
那人含住他的耳垂,慢慢地又吻到脸颊,最后才覆上在寒夜里带了凉意的唇。
似是不满那唇上的冰冷一般,亲吻热切的仿佛要将他嚼碎咽下,揉进骨血,再不分离。
以一场烟花的生命与狂欢。这样美又这样凄艳。早就猜想过除夕夜的团圆饭是如何丰盛,但柳陌红从未料到竟会如此丰盛。
大抵是少有的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新年,白湘兴致大好,甚至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
“好久没吃过妈做的珍珠丸子和燕窝鸡丝羹了。”凌墨白笑眯眯地坐下:“大概有五六年了吧”
“谁叫你们一个两个的过年过节都不回家来看看。”白湘嗔怪道:“也不知道手艺退步了没有”
“怎么会,妈做的菜是最好吃的。”凌慕颜笑着接了一句,也跟着坐了下去。
“小柳,放开吃。”白湘还不忘回过头来叮嘱柳陌红:“瞧你瘦的,趁过年的时候赶紧补补才是。”
柳陌红自然是点头应声,随后被凌霄城拉着坐下。
由于菜肴太多,佣人不得不换了个大点的桌子,光是摆在柳陌红面前的就有龙井竹荪、凤尾鱼翅、八宝鸡、佛手金卷等十二道菜,微微抬眼看去,还有砂锅煨鹿筋、桂花鱼条、罗汉大虾等等只在典籍里面看到过的御膳,桌子正中央甚至还放了个大大的龙骨汤锅,架在黄铜的小火炉上,用来涮海鲜。栗子小说 m.lizi.tw
因为凌家偏向西化,像是照顾白湘跟凌慕颜的口味,所以还准备了诸如茄汁扒牛柳、马赛鱼羹这样看起来颇为不同的菜式。
食物的热气在窗上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雾,厅内灯火通明,让厅外早早黑下来的雪夜景色看得不太真切。
吃到一半的时候柳陌红便饱了,只是白湘太过热情,像是想要把之前他被凌双年软禁时掉下去的肉一次性全补回来,一直不停地给他碗里夹菜,碗里都垒出了一叠小山尖,最后还是凌霄城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她,这才作罢。
饭后已近夜深,众人去了内厅守岁,柳陌红本以为自己也要跟去,却被凌霄城拉住系上围巾披上外套,塞进了车里。
“去哪里”
窗外的夜色慢慢移动着,车子开的并不是很快,能清楚的看到雪花一朵一朵的扑到车窗上,又渐渐融化,蜿蜒成一道道水迹。
“到了就知道了。”
凌霄城握住他的手,从温暖的饭厅里出来,柳陌红还在微微瑟缩着。
“冷”
“不冷。”柳陌红摇摇头,但凌霄城仍不满意他有些冰冷的指尖,将他整个纤秀的手掌抱住捂着。
就这么静静的开了一刻钟,车子慢慢停了下来。
推开车门一看,才发现是唱社戏那座石桥,河面在冰天雪地里安静微澜,车灯照在雪地上,泛出一点莹莹冷光。
“这是”
柳陌红不解地转头问道。
“马上就好。”凌霄城从他身后拥住他,暖洋洋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住,竟不觉得冷了。
然后,他看见漆黑的夜幕,被盛放的烟花划破。
从河对岸升起的烟火盛大绚丽,接连不断地在黑夜里盛开,河里的倒影让整条河仿佛都随着那七彩斑斓的颜色亮了起来,像是一条流动的烟花河。
那么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在他面前盛放又迅速凋零,耳畔震耳欲聋的声响伴着无数花火开谢,将天空都焚燃成一幅旖旎绮幻的画卷。
他站在旷野里,身后那一点温暖是唯一的依靠与支持。
“新年快乐。”
那人含住他的耳垂,慢慢地又吻到脸颊,最后才覆上在寒夜里带了凉意的唇。
似是不满那唇上的冰冷一般,亲吻热切的仿佛要将他嚼碎咽下,揉进骨血,再不分离。
以一场烟花的生命与狂欢。这样美又这样凄艳。等到晚上换药的时候,柳陌红便开始责怪自己逞一时意气而要去登船唱戏了。
本就没有治愈的伤口虽然没有全部裂开,也仍然有部分渗出了血,每剥下一层绷带,那上面的血色便加深一分,看得人触目惊心。
“怎么了,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凌霄城见他眼圈都红了,无奈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都跟你说了不痛了。”
柳陌红不理他,扳过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伤药涂抹到一道道鞭痕上,动作轻柔的触碰,伴着他浅浅的呼吸扫过那纵横伤疤,有些刺痛,但更多的却是痒痒的蠢蠢欲动。
听到近在咫尺的气息瞬间加重了几分,柳陌红忍不住瞪他一眼:“你你整天净想些有的没的”
凌霄城懒懒一笑,也不反驳,等他上完药后轻轻将人揽了过来。
“不行真的不行”柳陌红慌忙想要推开他,那手臂却突然用力了起来,强硬地将人禁锢在怀里:“别乱动,让我抱一会儿。”
没有缠绵的吻,也没有更加深入的探求,就这么静静地被那人抱着,他竟也觉得甜蜜。
因为担心伤口而不再出门呆在府里的后果,就是意料之中的跟凌双年的碰面。
凌霄城并未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眼神沉静而有力。
父子俩沉默对视了好一会儿,久到柳陌红的掌心都浸出了汗来,凌双年才微微合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等伤好了以后,你们就回上海吧。”
“爸”凌霄城皱眉。
凌双年摆摆手,“你妈妈身体不大好,国内的环境你也知道,过了年之后,慕颜就会陪她到英国去;那边新开了一条货渠,你哥哥也会跟着一起去。”
“是,我知道了。”凌霄城犹豫了片刻,点点头:“那您呢”
“看吧,再在国内呆个两三月,若是开春”
他又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地看着凌霄城:“你有分寸,我知道的。”
凌霄城听了这句,脸色也凝重起来,沉默的看着他背着手走去了书房。
“霄城”柳陌红不安地拉扯他的衣袖:“怎么了”
凌霄城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什么。走吧,去吃饭。”
这样的不安便很快被他忘在脑后。
然后在平静下来的日子里,逐步走向了新年。
每日被那人抱在怀里醒来,饭后有时去戏园子里看一看梨清和小六子,兴致来了就合着梨清的胡琴唱上几句,顺便指点指点小六子的身段唱腔;有时就去听听评弹,逛一逛姑苏城,或者去留园一带转转,坐得浮生片刻安闲。
从未有过的宁河圆满。
不必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不必再去日日雷打不动地唱戏,也不必须应付那些或是谄媚或是轻蔑的假意虚伪,是他童年时一直向往着的美满幸福。
凌府也在越来越逼近的年节里张灯结彩起来,杨海特地叫人在门上大大地贴上了个倒着的福字,透着一股子洋洋喜气。
凌府的厨子三天前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难得一家子团圆,就连凌双年一贯严肃的脸也不知不觉地温和下来。
除夕那天天没亮就开始燃起了炮竹,是临街的幼童们都放了学,大街小巷地窜走游嬉;原本热闹的市集也突然空荡了下来,好像所有人都回家过年了,就连以前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小商小贩也都消失不见。
因为天寒地冻,所以柳陌红赖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肯起来,连带着抱着凌霄城不许他下床。
“还不起来”
凌霄城被他按住,笑着揉揉他柔软的发,伸手将他拥进怀里,纤细修长的躯体触手温热柔软,让人想就这么抱着不放:“柳老板不是一直崇尚刻苦练功吗”
柳陌红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舒服的嘟囔了一句:“今晚不能睡再躺一会儿。”
凌霄城把被角捻住,将人搂紧了些:“好,再躺一会儿。”
过了片刻,柳陌红忍不住出声问他:“你在想什么”
“想你啊。”凌霄城抛开纷扰思绪懒懒笑了笑:“信不信”
“才不信。”柳陌红又蹭了蹭,像只幼猫一样:“今年还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过年”
“外面”凌霄城不满地皱起眉来。
柳陌红顿了一顿,没有理会他:“以前都是和班主绮罗他们一起守岁的。那些还有家人的,班主就让他们回去过年;剩下的,就留在戏园子里。小时候我常常和绮罗溜出去外面放烟花,后来被班主发现了,就罚我们大晚上的站在院子里,只能看着别人放,听着墙外面别的小孩子在玩不过即使是这样,小时候也总是盼着过年,不用练功,有新衣服穿,还有点心可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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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除夕便是正月,一出门去满家满户都是喜气洋洋的红,兆着瑞雪纷落,仿佛真会是一个丰年。栗子小说 m.lizi.tw
只是凌双年的心却是一天天地沉重下去。
那两三封加急送来的电报被他拦了下来,没有送到凌霄城手上。
他远远看着站在门口连背影都如此般配的两人,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凌墨白站在他身后,低声劝道:“爸,您还是等过完年再和霄城说吧。”
凌双年点点头:“我有分寸。”
说罢转头去看他:“你呢你也没有娶妻的打算”
凌墨白沉默片刻,笑了笑:“再说吧只是这些年,怕是不会了。爸,对不起。”
凌双年拍拍他肩膀,“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你自己的路,终究还是需要你自己去走完。”
“是。”凌墨白垂首,“这次妈、我和慕颜都会去英国,就您一个人留在苏州”
“没事的。”凌双年宽慰道:“你忘了你爹我这大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了吗你们此去英国,近期内,就不要回来了。这世道太平不了多久了。”
“爸,要不您也一起去英国吧。”凌墨白脱口而出道。
“这怎么行。”凌双年断然拒绝:“你弟弟还在国内别担心我,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我就去台湾,再去和你们会合。”
“好吧。”凌墨白知道多说无益,“爸,您多保重,我们走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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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双年无声看着那远去的车子渐行渐远,直至连车影都望不到了,冬日里苍白无力的阳光照在他的鬓角上,那几根突兀的白发尤为刺眼。
“老爷,”杨羡有些心酸的走上前,“进屋吧,外面冷。”
正月里的上海比苏州热闹不少,年还没过完,连玉梨园都开门了。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绮罗仍是那样风风火火的样子,一瞥见柳陌红进了门,便欢喜的迎上来拉着他左右打量,“这次去苏州,凌老爷没有为难你吧凌家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比皇宫还要好”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一边不停地问一边亲亲热热地拉着柳陌红往屋里走。
柳陌红耐心答了,却见后院里一路上没有多少人:“人都到哪儿去了这个点儿,应该在后院里练功才是。”
绮罗这才想起来跟他解释:“都上外头唱大戏去了,是林厅长特意请去的,听说你不在,还遗憾了好一阵子呢。”
“今年唱大戏怎么这么早”柳陌红皱眉:“往年不都是要正月最后一天才开始唱吗”
“公子,你没听说啊”绮罗讶然:“都说日本兵要打过来了,上海城里好些军官太太都去台湾了,林厅长呀、王部长呀、李司令呀,连船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过完年就走呢,所以才提前请去唱大戏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日本兵”柳陌红瞪大了眼:“打进来”
“是呀,”绮罗压低了声音:“我去打听过了,日本兵可凶了,就跟会吃人一样,落在他们手上,简直是生不如死。”
“那那班主有没有说过怎么办”
“班主倒是什么都没说。”绮罗一撇嘴:“还能怎么办,大不了就跑呗反正玉梨园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临近日落之时洪莲才带着一班子人回来了,似是唱大戏时多得了额外的赏头,奔在前面的小徒弟们兴高采烈地跑进院子里,身上还穿着打戏时的短褂,冻得鼻尖通红,脸上却是笑得烂漫,顿时热闹了起来。
“班主,”月余不见,也确是有些想念,柳陌红等洪莲把道具头面都拾掇好了,才敢走上去小声道:“我回来了。”
“回来了啊。”洪莲倒是没表现的太惊讶,眯着眼打量他一番之后笑道:“不错,没瘦,气色也好了。没出什么状况吧”
柳陌红也跟着笑笑,“没有,一切都好。”
“那就好。”洪莲舒了口气,“先前还担心凌老爷会为难你,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班主”柳陌红犹豫了片刻,“你让我去上的坟我去过了。”
洪莲顿了一顿,“还像平时一样”
柳陌红一惊,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知不知道梨清的事,又想起临行前梨清那斩钉截铁地让他保守秘密的叮嘱,只好吞吞吐吐地想敷衍过去:“一样”
“那我就放心了。”洪莲面色如常,淡淡的笑意掩盖之下,看不出真实的情绪。
傍晚的时候杨海去接柳陌红,凌霄城没有来。
“将军真的有事,”杨海生怕他多想,一个劲儿地说道:“过个年回来堆积的公务太多了,军部那些人真是,电报都快把箱子堆满了”
“杨大哥你不用解释那么多。”柳陌红失笑:“我明白的。”
杨海愣了愣,也笑了:“果然最近事太多了,都忙糊涂了。”
“怎么最近你们很忙么”柳陌红又隐隐不安起来:“我听人说日本兵要打进来了,不会是真的吧”
他实在是无法想象,连上海这样繁华昌盛的大城市也会染上战火。
杨海脸色凝重起来,“现在还不能预料,不过应该是真的。”
瞧见柳陌红闻言怔住,他连忙又笑起来:“不用担心,有将军在呢。”
沉默半晌都不再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柳陌红轻轻开口道:“对有他在呢。”
车轮碾过雪地,沿途的店铺大多数仍然是关着门,从饭馆到当铺,还做着生意的屈指可数。
“等一等停车”
柳陌红一面向窗外张望一面急急地对杨海道。
杨海也注意到了些不对劲来,停了车跟着他冲出去。拐角处那家无比眼熟的“洛氏医馆”,此时竟还亮着灯开着门,那寥寥的灯光在暮色之中格外显眼。
柳陌红心里一时百感交集,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离得越近越是忐忑是了,就是这家医馆,连招牌也没换,绝对错不了的。
“洛梧”
柳陌红推了门进去:“你回来了”
声音蓦然止住。
“先生您找谁”
药柜后坐着的是个须发皆白年近花甲的老头,带着个厚底的老花眼镜:“抓药还是出诊”
“我我找洛大夫。”柳陌红喘着气道:“他在吗”
“我就是洛大夫啊,”老头乐了,“您找我”
柳陌红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洛梧曾经跟他说过洛大夫是自己的养父:“我找洛梧,就是您的养子,那个小药童”
“洛梧”
老头的眼睛在玻璃片后头细细一轮,闪烁着明显是打量和怀疑的目光:“我不认识什么洛梧老头我鳏居多年,从没有过什么养子,五年前去四川一带投亲去了,最近几个月才回来,以前在我这抓药的是我本家侄女儿。”
“这这怎么可能”
柳陌红扶住门框稳住身子:“您是说没有洛梧这个人”
“是呀,没有。”
老头扶了扶眼镜,点头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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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氏医馆的事柳陌红终究还是没有向别人提起,他不说,杨海自然也不会开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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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仍像平常一样过着。晨起练功,下午去玉梨园唱戏只是他已经不怎么登台了,然后等着凌霄城去接他,日复一日。
只那看似祥和无比的宁静之下却隐隐含着一股暗流,例如越来越多的人搬离了上海城,凌霄城每日歇息的时间越来越迟,甚至就连向来冷寂闭客的凌府,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带着公事上门商讨。
柳陌红并没有开口问过,他只是全身心地在凌霄城看公文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怀里,偶尔伸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
正月的最后一天,雪停了,云收澄霁,一轮朗月傲于夜空,是开年以来难得的好气象。
柳陌红下了戏,已经是七点了。今天他架不住众人热情相求,不得已上场唱了一出,最后谢座之时的欢呼直直响了有一刻钟,掌声就像是要把戏院的天花板掀翻一样,他站在戏台之上,披着旧时的羽衣霓裳,环顾四座,仿佛还是当年万家灯火繁华、纸醉金迷的上海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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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唱的是霸王别姬,是唱过无数次的经典了,只这一次没有霸王,只有虞姬。
霸王前日便逃去香港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过了好一会儿才散场,人群渐渐稀疏了,剩下座上微凉的茶水,还在案头轻晃着。
他卸了妆出来,凌霄城斜靠在后门边上,环抱着双手,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说话,就只那么站着,也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性的气魄,令人无法直视。
“你今天怎么来了”柳陌红有些惊讶,他已经习惯了杨海来接他了。
“好不容易忙过了一阵。”凌霄城搂过他,细心地梳理好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微乱的头发:“明天我有空,想不想去附近逛逛”
“不用”柳陌红摇头道:“人都在向外逃没什么好逛的。”
沉默的气氛延续了一会儿,凌霄城并没有让他上车,而是牵了他的手在雪地里慢慢走着,沿路上还能看见提着包携家带口的路人,匆匆的逃入夜色中未知的苍茫远方。栗子小说 m.lizi.tw
“害怕打仗吗”
凌霄城突然开口问道。
“不怕。”柳陌红想了想,“有你在。”
凌霄城握住他的手紧了些,“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柳陌红怔怔地望向他,似是不敢相信他说出的话。
“我只是随口说一句”凌霄城捏捏他温软的脸颊:“别放在心上。”
柳陌红顺从地点点头,竭力去避开心头越来越浓的不安。
走到洛氏医馆,如今连那老头也不在了,门没有关,清冷的月色清晰地照进空无一物的医馆里。
并不能再叫医馆了。那块招牌已经不知被谁摘走了。
“连这里也关门了”
柳陌红喃喃着,莫名的觉得有些冷,忍不住往凌霄城怀里缩了缩。
凌霄城搂着他,朗月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那抹阴霾。
这样沉默的不安氛围一直延续到晚上睡觉的时候。
他被凌霄城禁锢在怀里承受着早已无比熟悉的亲吻,依然是那样有力炽热的双唇,缠绵悱恻的亲吻,却像是还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让他心里的不安没有减少,反而在一步步扩大。
紧贴着的胸口让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凌霄城坚定沉稳的心跳,枕在耳畔,让他不由自主地将侧脸贴在上面。
黑暗之中他看不见他眼中纠结了太多的复杂情绪,他也看不见他眼中不知所措的慌乱。
他们彼此紧紧相拥,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但连对方的眼睛都看不见。
又或是不敢去看。
只有那毒蛇一样的不详的诡谲预感,在屋子里静静地蔓延开来。
“公子,公子”
绮罗喊了两声,见柳陌红一脸茫然地转过脸来,蹙眉问道:“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啊脸色还这么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有吗”柳陌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是太累了吧”
“你也没睡好啊”绮罗心有戚戚焉:“班主也是,好几次我都看到他大半夜披着衣服在院子里抽烟,听戏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就连胡市长都逃了好些人说呢,过不了多久,上海滩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绮罗絮絮地说着,“听说日本兵昨天渡河了,过不了多久就能打到南京了车呀、船呀,现在都抢不到票了,凡是能出去的,都卷铺盖逃走了。比闹饥荒还吓人呢”
她细细碎碎的声音散在空气里,如同沉香屑一般零散的飘落,带着暗暗的凝重。
柳陌红支着头靠在桌上,一面看着她灵巧地一遍遍整理着头面,一面侧着耳朵听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前院的练功唱戏的声音,不知不觉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像是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杂乱纷呈,梦里不知是谁的戏腔一直高高地缭绕,直上云霄,似能刺破青穹,凄绝而诡艳。
他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正躺在凌霄城臂弯里,身上盖着厚厚的军装外套,那人抱着他脚步稳健地穿过玉梨园的重重回廊,恍惚是大半年前初见的时候,那人也是这样抱着他,怀抱温暖,如同能遮挡住所有风霜。
于是他便又一次安心的往那人怀里蹭了蹭,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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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不及化雪冷,虽然是晴朗的日子,气温也仍是低得令人发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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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海滩的人越来越好,即便是剩下来的人也无心听戏,洪莲本来索性是想在二月末便关了玉梨园的,却在月初之时接到一笔大单子。
足足有三尺来宽的大红洒金纸上,用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写了上百个人名。这些人名,曾经都是上海乃至半个民国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如今,这些达官贵人豪强军阀们,却整整齐齐地坐在玉梨园偌大的院子里听戏,身上穿着军装,要上还别着枪。
“洪班主”坐在首座上的是如今上海城里剩下的寥寥无几的几个部长之一,姓姜,是洪莲结识多年的老戏友,“这大抵,是你戏班子演的最后一场戏了吧”
“姜部长,”洪莲亲自替他斟了茶,“千真万确吗”
“千真万确。”姜部长扬手一指他身后面容严肃的观众们,苦笑道:“你看这些老朋友,包括我,都是后日,便要启程去前线的人了这么一走,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那个命,来听一听你玉梨园的戏了。”
茶水似乎有些烫手,洪莲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一根尖针扎着了。
唱戏的是柳陌红,他已同洪莲讲好了,这也是他最后唱的一场戏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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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华宴,唱的却是一出平天下的将相和。
他还记得,很早以前,那些王朝没落后的皇室贵族们也最爱点这一出戏来听,像是在一遍遍重温旧日的黄梁好梦,不愿醒来。
他依稀也是明了这最后一出戏的。
水袖一甩,他便又是那个风华绝代的戏魁。
遥远天涯的烽火硝烟和近在咫尺的鸣锣笙歌,都在他的唱腔里开场又谢幕。
这一出,并不是他的拿手曲目,他却觉得是他这十三年来唱得最好的一出。
就像心间那腔温热的血,再涂抹点染这末世的繁华。
一句一句,被他唱来字字皆是血泪,如同能刺进骨魄一样的荒凉。
将相和并不太长,他唱完后却仿佛是做了一个沉旧的梦,走完了一段冗长的经年,路上是繁花盛景,终点却是万丈深渊。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在自己唱的戏中落了泪。
但他很快便发现,不止是他自己,座下的姜部长,洪莲,甚至是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观客,眼中都含着泪。
“啪啪啪”
掌声响了三下,整齐而响亮,是标准的军人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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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并没有人指挥,军人们站起来,沉默的向他鞠了一躬。
“谢谢。”
姜部长低低的说道。
没有人知道他在向谁说。
但好像所有人又都明了。
柳陌红也还了一礼,是戏文之中,献祭酒唱骊歌的礼官,向着出征的将士的礼。
头一次,破天荒的,在他唱完之后没有吵闹喧哗的叫好声和热烈不觉的掌声,而是只有沉默。
肃穆的,凝重的沉默。
“谢座儿了。”
他轻声道,然后慢慢地取下头上戴着的头面。
“将军,”杨海递上标明了“加急”的电报上来:“刚刚传来的。”
凌霄城紧紧皱着眉头,一手接了过来,展开看了一行:“确定了”
“确定了。”杨海点点头,“只有不到半个月时间了将军。”
“混账”
凌霄城重重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那薄薄的几页纸翻了几翻。
“将军,今天早上老爷也来过电话。”杨海也被震得浑身一凛,继续说道:“他说让您慎重考虑他之前说过的话。”
“我知道了”
凌霄城无意识地用食指和中指捻着那几张电报,直至边角都起了褶皱:“我不甘心,杨海。”
“我真的不甘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脸上是杨海从未见过的脆弱和茫然:“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放的下心来”
“我怎么能忍心这么伤他”
杨海几乎以为他会哭出来,急忙抬眼去看,却见凌霄城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自责,愧疚,悔恨
种种复杂的情绪,混成一种奇异的哀伤与痛苦。像是一只身负重伤的兽类,绝望的对命运发出不甘的咆哮。
杨海不敢再继续下去,饶是他这样强硬坚韧的汉子,此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将军”
却是再也说不出下一句来。
“你还记不记得大半年之前,我曾经和妈通过一夜的电话”
凌霄城低哑着嗓子开口道。
杨海立刻便想起来,是当初凌家刚刚知道自家最宝贝的小儿子恋上一个戏子时,白湘连夜打来的电话。
只是他却不知道凌霄城此刻为何突然提起这么一出来,只好点点头,疑惑地看着凌霄城。
“那个时候妈就跟我说过了其实最需要在意自己身份的,不是陌红,而是我。”
他这样的身份,就注定了这样的责任。
家国破,怎堪儿女情长。
凌霄城嘲讽似的一笑,“我当时自信满满地跟她说不会的跟她说我会一直这么爱他,一直这么守着他”
他记得,白湘当时这么说过,“你可能不会知道像小柳这样的孩子会有多脆弱霄城,你不知道你一旦放手会是怎样的后果。如果你坚持下去,你就像把他放在了悬崖边上,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掉下去”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信誓旦旦地说此生不娶,独守一人。
当时、当时,悔不知结局如此。
如今这样的承诺看起来如同一句笑话,嘲笑着他的年少轻狂他的痴心妄想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他把他放到了悬崖边上,如今还要亲手推他一把
那原本深不见底的黑色双眸如今盛着满满的痛苦与绝望,像是在他眼底掀起了一场黑色的狂风暗浪。
“将军”杨海不敢再看下去,“只有半个月了。”
凌霄城紧紧闭起双眼。
过了很久,久到杨海想要再出声唤他一句。
他终于再次睁开眼睛,眼里却已经恢复如常的有些冷漠的平静。
“去帮我请杜鸣凤和杜小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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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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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对劲。
柳陌红已经连着好几天感觉到不对劲了。
尤其是最近,这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凌府的下人们,包括老秦,见着他都是低着头绕开走;碰上有认识他的票友,也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欲言又止的眼神像网一样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
就连杨海,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是吞吞吐吐能避则避,简直就像在躲着他一样。
还有最不对劲的,凌霄城。
不知道这样诡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只能惶惶地等着它不知何时便突然爆发。
冬天已经逐渐过去,但仍是冷得紧,仿佛春日不会再来了一样。
玉梨园已经关门了,戏园子里剩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偷偷溜走;洪莲叹了口气也不再阻止,索性拿出饷银让不愿再留下的戏子们自行离去。
但每日的练功也依然在进行。没有胡琴师傅,就这么清唱着;没有看客,就洪莲自己看;没有足够的人手,就独自挑大梁。
“真是可惜。”
杜鸣凤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静静道:“红极一时的玉梨园,竟然也落得这么个人走茶凉的凄凉下场。”
斜射进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皮影戏里面的剪影。
“再好的戏也有散场的时候。栗子小说 m.lizi.tw”洪连微微一笑,迎上去:“杜老爷,您今儿个怎么来了”
“我来找人。”
杜鸣凤慢慢地往里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戏园子里回响着,显得格外沉重。
柳陌红坐在台下第一排。
他在看的是一个小师妹的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嗓音身段已经出落得标志漂亮,若不是碰上这乱世烽火,稍假以时日指点与苦功,必能成大器。
“停手,再抬高一点儿。”
柳陌红专心致志地指点着,“眼神要活起来,跟着指尖走”
“我找柳老板。”
杜鸣凤带着杜良在他身边站定。
“杜老爷,”柳陌红这才正眼看他:“抱歉,在下已经不登台了。”
“我不是来听戏的。”
杜鸣凤细细的看着他,眼神里含着悲悯和无奈。
“杜良,把请帖给柳老板吧。”
他吩咐着,“柳老板凌将军月中会与小女成婚,还望赏光。”
柳陌红愣了一愣,看着杜良拿着喜帖放到自己面前。
没错,那无比熟悉的两个名字的确是凌霄城和杜扇锦。
“杜老爷。”
洪莲快步走上前来,板起脸道:“请您出去,玉梨园已经闭门谢客了。”
“不用你多嘴。”杜鸣凤冷冷道:“既然喜帖送到了,我自然不会多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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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真不再看柳陌红,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停下脚步道:“柳老板,您当初若是听我一句劝,今日便不会再多出这么些事端了。”
说完,大步踏进门外漫天似血的残阳余晖里。
柳陌红一句话也没有说,园中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人都怔住了,偷偷地抬眼看着他。
“陌红”
洪莲轻轻唤了一句。
“什么”
柳陌红闻言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而茫然,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洪莲只觉得心头一梗,再说不出话来。
“双儿,你继续唱。”
柳陌红回过头,冲着台上道。
那名叫双儿的小姑娘有些懵,没敢开口。
“我叫你唱”
他蓦地拔高了声音,细细的嗓子像是一条锐线,锋利的割破满室寂静。
甚少见一向温和的柳陌红这样动容,双儿立马被吓得红了眼眶,泪水包在眼睛里,害怕的想哭出声,却终是咽了回去,憋了一口气又开始慢慢地唱起来。
他的视线始终不敢再落到手中的喜帖上去。
大红的,像血一样的扎在眼底,刺得眼睛生疼。
他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今天早上那人还缠绵地和他吻别,眼神温柔地让他心都快化了,如今却一纸喜帖,婚嫁将成。
就如同一场太不真实的荒谬梦境一样,一切都只是吉光片羽一般在他脑海里混杂成一团,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连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都听不见了;又仿佛是有无数人在他耳边大声喧闹着他听不清的话语,嘈杂得让他头痛欲裂。
他终于明白那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眼神背后是什么了。
或许他早该明白的,但真相太过沉重,似是横亘在暗流中的黑色礁石,稍不注意就会碰个头破血流,他无力背负。
他始终没有再说话。
双儿不敢停,瑟瑟发抖地唱过一折又一折,嗓子都哑了,还是洪莲看不过去,才喊了停。
洪莲抽走他手上的喜帖,这才发现他的手掌已经被五指刺破了,血丝顺着紧握成拳的指缝一点点留下来。
他的指甲并不尖,足以见他用了多么大的力气。
他没有理睬洪莲,而是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站起身来朝后院走过去。
杨海还是站在每日接他的老位子,只是这一次他清楚的知道,他已经不再是来接自己的了。
“是真的”
他面色平静地问,声音里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是。”
杨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您的东西已经派人送回玉梨园了您有什么需要问的吗或者或者是需要我转达给将军的”
最后几个字连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音调越来越低。
柳陌红静静想了片刻,面上无悲无喜。
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一直戴在脖颈上的红线。
“请帮我把这个还给他”
手掌摊开,是一块润泽的玉符,衬着莹白的掌心,如同一滴盈盈欲坠的碧色凝泪。
杨海微颤着手接过。
“杨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了。再见。”
他甚至能微微勾起唇角漾出一个极浅的像是能被融化在暮色里的微笑来:“不还是再也不见吧。”
他轻巧转身,背影单薄而倔强,直直的挺着,像是一只骄傲的不肯示弱的幼兽,只是肩膀在微不可见地抖动着。
杨海走回停放在角落里的车子,凌霄城漆黑点墨的眸子紧紧锁住那抹瘦弱的背影:“他说什么。”
“只说把这个换给您”
杨海把平安玉递过去,一点翠绿的光倏地划过凌霄城眼底,折射出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走吧。”
凌霄城伸手接过,那玉上似乎还残留着柳陌红身上未冷的体温。
他紧紧扣住平安玉,指掌间被硌出一块血色的印子。
他不敢再看下去。
他怕他会控制不住冲下去。
他怕只最后一眼,就会让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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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柳陌红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绝食,连一句与凌杜两家联姻的事相关的话也没有说过。栗子小说 m.lizi.tw
洪莲和绮罗最初还怕他想不开,但见他从一开始的茫然失措后便面色平静,言笑晏晏如常,无论是准备看笑话看热闹的,还是悲痛着脸想要安慰他的,他都一概置之不理,也只能把担心吞进肚子里,随他去了。
纵然是正逢着兵荒马乱的年日,所有人也都以为该是大操大办、奢华无比的婚宴,再怎么说凌杜两家的声势也不容人忽视,联姻也算得上是众望所归。
不过,再次令众人惊讶的,是这场婚宴的简单敷衍程度。
凌府是照常的冷寂清净,丝毫没有半分喜气;这也就罢了,毕竟凌霄城向来的冷漠淡然人们都是心知肚明;可就连杜家也毫无动静,别说大肆宴请宾客了,就连喜帖也没见过一张,若是在杜鸣凤面前提起此事,他便一副避而不谈讳莫如深的态度,至于杜扇锦,则依然是安安心心的在家里念书,甚少见她踏出大门,完全没有快当新娘子的喜庆。
而唯一能印证这场婚事的,大概就是在杜氏公馆门上贴着的那个潦潦草草的“囍”字了。
只是就算一切都看似平稳无恙地进行着,柳陌红还是迅速消瘦了下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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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就身体虚弱,全靠凌霄城每日每顿悉心监管着,如今骤然松懈,短短三天便瘦了一圈。
冬末初春,乍雪初晴,即便再怎么酷寒凛冽,春天也终归是要来的。
柳陌红系好了披风,又再三保证,“我只是出去走走散散心。”绮罗这才放他出门,临走前仍是不放心道:“要不公子你还是在院子里走走算了这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多不安全,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好了好了,我只是在附近走一走而已。”柳陌红无奈地把她推进屋里,自己转身走向门外。
等走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大半年前那场戏后,他也是走在这条小路上散心,这才会遇上凌霄城。
脚步声静静地回响着,物是人非。
这条路上除了他,就只剩下偶尔急速路过的车辆,车灯一闪而过,转眼就又隐进暮色之中。
凭着记忆扶着那面青砖墙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膝,像是在抵御着倒春那股寒流。
只是这一次,他清楚的知道,不会再有一双锃亮的军靴停在他面前了
“哟,这不是柳老板吗怎么,居然一个人出来”
几句语调流里流气的搭讪传进他耳朵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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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惊慌地抬起头来,发现是三个地痞,正朝他围拢过来。
“这么久不见,柳老板还是这么漂亮啧啧,只是怎么看起来憔悴了这么多”
“早就听说柳老板是凌将军的老相好了,想来是别有一番妙滋味,才会让凌将军看上眼吧”
柳陌红站起身来,背后抵着墙,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他大意了,只不过以前他出行时,身边都跟着凌霄城派的警卫,如今却
“啧啧,当初要不是碍着凌将军的面子,早就”
“不过如今凌将军马上就要娶杜小姐了,怕是管不了你了吧”
“柳老板莫伤心,不如跟了我们哥儿几个,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你们你们别过来”
柳陌红变了颜色,掌心里全是冷汗。
“砰”
最靠前的那名地痞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一声枪响,膝盖上瞬间爆出一朵血花。
他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的腿,片刻后才杀猪一般地跌下去叫唤起来。
“霄”
柳陌红正又惊又喜地循声望去,却看见开枪的人不是凌霄城,不是杨海,也不是凌家的警卫。
而是一个他从没料想到的人,杜良。
杜良身后还带着几个人,都是平日里杜鸣凤的手下。
“闭嘴。”
杜良收了枪,踹了那名受伤的痞子一脚。
那人立刻捂住了嘴不敢再出声了。
“不长眼的东西。”杜良用枪托砸了他一下,“就算没有凌将军,柳老板那是你能动的人吗把话给我放出去,谁要是再敢动柳老板,谁就是跟杜老爷、跟杜家过不去听见没有还不滚”
那三个地痞忙不迭地点着头,捂着被打的流了血的口鼻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柳老板。”
杜良扶起吓得一身冷汗面色苍白的柳陌红,“我送您回去。”
“你你为什么帮我”
过了好一会儿,渐渐平复了恐慌,柳陌红才轻轻开口问道。
在他印象里,杜鸣凤一直是希望他和凌霄城分开的。
就连叶恕明那一次,也是有杜鸣凤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么这一次,杜良不应该在一旁拍手称快才是为什么反而会出手相助
杜良只是笑了一笑,并没有回答他。
等回了玉梨园进了那熟悉的大门,柳陌红才发觉中衣都被冷汗湿透了,黏糊糊的粘在身上,极不舒服。
“公子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绮罗听到门响,迎出来看,顿时吓了一跳:“你、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急急地几步走上前来拉住柳陌红左看右看,触手只觉得他掌心冰冷黏腻,慌了神:“公子你没事吧,到底怎么了”
“没事。”
柳陌红摇了摇头,“我要去洗个澡。”
他脚步虚浮地朝着卧房走去,绮罗这才来得及注意到还没走进门的杜良。
“杜杜先生”
绮罗没怎么见过杜良,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是谁。
杜良点了点头,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抽起来。
淡蓝的烟雾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渐渐弥漫开来,绮罗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杜良送柳陌红回来,但总归还是心存感激的,“多谢您今天送公子回来”
“别介。”杜良摆摆手:“你要谢,也别来谢我。”
绮罗有些疑惑,却见他只是靠在门上,不进来也不出去,又不好开口直接问,只得客套道:“您要不要进来喝口茶”
“不用。”杜良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眯起眼睛吐了个烟圈:“你不用管我,我就是在这儿等个人而已,马上就走。”
他用食指和中指弹了弹烟头,抖下一大截细细长长的烟灰来,“看,这不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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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竟是一个绮罗早已熟识了的人,杨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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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下了车,立马急匆匆的跑到杜良身前,看了一眼绮罗,又转身问道:“我一收到线报就立马过来了,解决了没有”
杜良点点头,似乎有些好笑于他的着急,“放心,别忘了当初我跟的人可是杜老爷,再加上这么多杜家的人,能出什么事儿”
杨海舒了口气,向里面看了几眼,没看见柳陌红,又问:“人没什么事吧”
“没事,就是吓着了。”杜良夹着烟笑笑,“大概是之前被你家将军保护得太好了呵。”
杨海没搭理他的揶揄,“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何必在这里假惺惺。”
绮罗听得一些,忍不住小声冷哼道:“这算什么”
杨海听见了,只是皱一皱眉,没有说话。
“当初还以为他不一样,是个真心对公子的好人”
绮罗见杨海不答话,以为是他心虚,又想到柳陌红这连日里来的消瘦憔悴与方才满手的冷汗,更加不忿地瞪了杨海一眼:“原来和那些喜欢玩了就丢的不负责任的纨绔子弟根本没什么区别枉我当初还那么相信他,早知道就该听班主的,根本不该让公子跟他在一起有钱有权就了不起了吗就可以随随便便”
“别说了”
杨海听不下去,低吼了一声打断她:“别说了。”
“怎么,现在连说都不敢让人说了”绮罗一激动,连眼眶都红了:“你知不知道公子最近瘦了多少你知不知道公子有多伤心我好几次看到他半夜一个人睡不着就那么在园子里呆坐着还有、还有刚才如果不是杜先生,公子就、就”
杨海面对她的控诉并没有做什么解释,只是默默的叹了一口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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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片子,你又知道些什么。”
杜良却冷冷掐灭了烟头,嗤笑一声:“当初杜老爷向凌将军狮子大开口要了多少钱你知道吗足足能买下你二十个玉梨园,凌将军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的就答应了,还说若是你们家公子出了一点儿事儿,就拿我跟弟兄们的命去抵啧。”
“杜良”
杨海冲他摇摇头,“你说的太多了。”
杜良淡淡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走了开去。
杨海再次叹了口气,多日不见他似乎也憔悴了很多,“绮罗姑娘,我知道你有诸多不满就算是我请求你,看在看在将军和洪班主的面子上,若是柳老板出了什么事儿,请你一定要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绮罗怔怔地看着他格外凝重起来的面容,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又像是还在云里雾里,倒是没那么生气了,不知不觉的点了点头。
“多谢。”
杨海深深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天边的密云吞没了最后一丝夕阳斜晖,扯开夜的大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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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各种善意的或是恶意的揣测流言,婚宴当天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来了。
凌霄城没有请任何人。当然,有资格坐在这筵席上的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在上海了。
柳陌红从一起床便神情恍惚,绮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最后一咬牙,瞒着他偷偷溜去了凌府。
凌府的门口挂着一只大红的灯笼,平添出几分喜艳的色彩;除此之外,依旧是像往日一样冷清的样子。
新娘还没有来,静悄悄的,只有两个背着枪的警卫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守着。
绮罗踌躇了半晌,还是走了上去,对一侧的警卫道:“我我找凌将军。”
“您有预约公函吗或者是将军的手函”
警卫打量了她片刻,问道。
“没有”她绞紧了衣角,“我有急事找他,是关于公子是关于柳老板的。”
警卫恍然大悟,像是被特意叮嘱过了一样,“可是玉梨园的绮罗姑娘里面请吧,将军大概在书房里。”
绮罗道了谢,没料到竟然会如此轻松,从侧门里轻轻走了进去。
一进门之后更静了,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内院里似乎有几个仆从在走动,但好像也是踮着脚在走路一般,一点儿响动也听不到。
她不知道书房在哪里,只好顺着进门的那条路一直往里走去。
“绮罗姑娘”
拐了个弯便碰上杨海,一脸惊异地看着她:“您怎么来了”
“我我有事找凌将军。”绮罗咬了咬下唇:“警卫说他在书房里”
“我带你去。”杨海带着她从另一条小路上走过去:“是不是柳老板出什么事儿了”
绮罗摇摇头又点点头:“班主决定再过几天就带着玉梨园去台湾了,公子他最近很不好,我想来问问凌将军,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他。”
杨海没有再说话,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将军,绮罗姑娘来了,说是有事儿想见您。”
“进来。”
凌霄城的声音冷冷淡淡的,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绮罗推了门进去,就见凌霄城埋首在一大摞公文后面,眉头紧皱着,右手拿着钢笔在飞快地写些什么。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天,消瘦憔悴的不止柳陌红一个人。
“凌将军”
她到了唇边的话却突然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了。
“听说洪莲过几天就会带你们去台湾”凌霄城抬起头来淡淡瞥她一眼。
“是。”绮罗点头道:“如今局势越来越紧张,本来早就该走的,一直拖到现在才打点妥当。”
“那就好。”凌霄城笔不停歇:“我会派人在台湾接应你们。”
“我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绮罗咬了牙问出口:“这婚非结不可吗能不能等公子去了台湾再结您您能不能去看看他”
“非结不可。”凌霄城总算停了笔,把写好的信纸递给杨海说“寄给我爸”,然后才转过身来继续道:“并且,必须在今天结。”
“为什么”绮罗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以凌家的权势,延迟几天也不为过吧您就您就一点也不在乎公子的感受吗”
“就是因为太在乎。”
凌霄城说了一句她听不太懂的话,“他最近还好吗”
“不好,不好得很一点也不好”绮罗恨恨道:“我跟在他身边跟了有十二年了,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么难过,公子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这么下去迟早会拖出大病来您既然还关心他,为什么连去看他一眼都不肯”
“我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绮罗激动道:“明天是他二十岁的生辰你就连说几句话骗骗他都不能么反正、反正他很快就会走了,不会再留在上海妨碍你结婚了”
凌霄城右手一顿,一团浓墨从笔尖蘸开,泅成一团不规则的黑。
他勾出一个浅浅的却溢满了苦涩的笑容,以极缓的声音开口道:“凌家明里暗里的敌手太多了,我只能这样保护他,一旦我不在了,他还能够好好活下去,不用因为跟我在一起遭那么多莫须有的罪你懂么明天,我就会去前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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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恍恍惚惚地走回玉梨园,还沉浸在凌霄城的话带来的巨大的震撼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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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长长的车队和她擦肩而过,车牌上都别了一朵小小的红花,朝着凌府开去。
那是杜家的送亲队伍。
车队开过玉梨园门前,车轮扬尘的声音并不大,听在柳陌红耳朵里却分外刺耳。
他站在内院,玉梨园的戏子早已走的走散的散,留下一排排空着的房间,格外萧瑟。
大门口的西府海棠,枯叶一点一点地被湮没进了尘埃之中,老枝上却又有幼嫩碧绿的新芽,开始探出头来。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他转过头看去,是苏砚。
那凤眼薄唇的男子依然是一脸阴柔的女像,顾盼之间仿佛永远都会漏出一点似轻蔑又似嘲讽的眸光来。
“师哥。”
柳陌红轻轻打了声招呼,便想退回房中,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应付苏砚的冷言冷语。
“柳陌红。”
苏砚却突然出声叫住他。
“师哥找我有事”
柳陌红站住,轻声问道。
苏砚挑出一个笑来:“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打你打得那么狠”
“什么”
柳陌红一时愣住,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半年前的那顿鞭子,低低道:“已经过去了我不怪你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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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却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因为我嫉妒你,对,就是嫉妒。当初的玉梨园,大概没有谁不嫉妒你的。”
他笑了一声,“你从小就长得好,天赋高,人又乖巧,班主疼你,师兄师姐们都向着你。同一出折子,你只需要唱两遍就记住了,我却要整夜整夜不停地练;同一个身段,你信手拈来就被人夸说是风华无双,我再怎么学也模仿不像我不服气。我很不服气,凭什么我明明比你努力那么多,在他们眼里却连和你相提并论的资格也没有。你究竟有什么好,就连凌将军也对你情有独钟”
“师哥”
柳陌红愕然。
苏砚没有理睬他,“所以我想打醒你我想让你知道,一个戏子可以无情,可以多情,但绝不能有真情。看你那被班主保护出来的天真样子,最后肯定会被人骗得连渣渣都不剩。后来我听说凌将军为了你宁可和家里说自己终身不娶,我觉得可笑又可悲,怎么可能有人会愿意为一个戏子做到这一步。”
“你说得对。”柳陌红苦笑道:“他已经后悔了。”
“你想不想听听,梨清师叔的故事”
苏砚却径自突兀地换了个话题,也不等他回答,缓了口气接着往下说道:“梨师叔和班主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弟,他在唱戏方面,像极了你,当年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便在上海滩红了半边天,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名旦。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在别的方面”
苏砚顿了一顿,“他又像我。戏子这一行你也知道的,呵,不用我多言,他有野心,他不甘心自己红过十余载之后便无人问津那个时候,从末代王朝的王爷,到军阀里掌权的司令,他都攀附过,也的确风光无限了好几年。”
“班主很无奈,看着他从一个男人身边,换到另一个男人身边。但他阻止不了直到后来,梨师叔遇上了当时权倾一时的一个高层军官。那个军官对他特别好,他的每一场戏都听,还录下来用唱机放;送的头面戏服,比以往皇宫里赏赐的都要好是个人都会动心的。师叔当然也不例外。但那军官有家室,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夫人的娘家是关外的大匪头”
苏砚似是惋惜又似是痛心地微微叹了一口气:“终于有一天他和军官的事闹到了军官夫人的耳朵里去,军官夫人就趁着他去了苏州,带着人找到了他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班主找了七天七夜,都说他死了。可是那个军官,竟然连问都不敢问一句,没过两天就去了西安,再也没有音讯。”
柳陌红怔怔的无法言语,又想起来去苏州时见到的那个苍老得形销骨毁的梨清,顿时一股无法言语的悲戚在心底蔓延开来。
苏砚轻笑一声:“班主不喜欢我,因为他觉得我和师叔的性子太像了,怕我也像师叔那样走上不归路没想到,他千般保护万般保护,居然会是你陷了进去。”
“但是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来嘲笑你。”苏砚目光莫测地看着他,脸色一肃:“虽然我一直很想要这么做,看着你从高高的云端上面跌落回地上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凌将军不会是这样的人,大概是他对你太好了吧,好到连我都没办法嫉妒的地步了。”
他微微侧了侧身,原本就有些雌雄莫辩的脸在阴影光转之中带了一丝凄艳的美丽:“你应该去找找他,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柳陌红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仍是两手空空。
“你好好想想吧。你总该对自己,或是对凌将军,有点信心才是。”
苏砚最后一句话说完,也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外院走去了。
天色渐晚,很快,晚宴便会开始,而一旦开始,便再也没有机会改变。
柳陌红怔怔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如同一个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往的旅人,再怎么停留也终究是个过客。
“陌红”
直到洪莲从廊下走出来叫了他一声,他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洪莲也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望向他的目光里全是怜爱和慈悯。
“班主,”柳陌红低低开口道:“你都听到了”
洪莲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你打算去找他吗”
“我不知道”他长长的墨睫扑扇两下,闪出一丝凄惶的神色:“我真的不知道”
洪莲似是不忍,将手按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其实,刚刚你师哥说的,并不全是事实。”
“他只知道一半,并不知道全部。”洪莲低笑了一声:“我从小就把阿清当成是亲弟弟来看待,那个军官,并不是你想象中冷漠无情的纨绔军阀。他是个党国的叛徒,是打入党国高层的奸细他去西安,就是去接受刑讯的,他,包括他的夫人,甚至他的幼子,都在牢狱里被活活迫害致死;当初和他交往从密的人,除了阿清,全部都被秘密处决掉了。”
“你你知道师叔没有死”
洪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以为我不肯原谅他,其实是他自己不肯原谅自己罢了陌红啊,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只要爱了,便爱得比谁都重,只是他们把自己的爱藏得太深了,宁可伤害自己来保护它。你跟凌将军在一起那么久,难道还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他最后用力拍了柳陌红一下:“去吧,车都帮你叫好了。就停在门口。”
“谢谢。”
柳陌红冲他扬起一个淡淡的但是逐渐开朗起来了的笑容,快步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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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没有想象中大宴宾客的架势,也仍有好奇的人在凌府门口扎着堆,想要看一看这传说中的嫁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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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的,来看热闹的人们都失望而归不但没有鞭炮花鼓,就连车队也是直接开进了府去,连新娘子的面儿都没见着,更别提什么凌将军亲自出来迎新的场面了。
门口的大红灯笼高高的挂着,像是在冷冷的嘲讽着这一切。
夜幕初合,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一地昏黄的散乱灯影。
“杨大哥,你让我进去好不好”柳陌红站在门下,轻声道:“我只是进去看他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杨海亲自守在门口,面上又是不忍又是为难:“我真的不能放您进去这是将军的命令。”
“杨大哥我就要去台湾了。”柳陌红一脸的凄然:“你让我进去,我保证不会妨碍婚礼的,好不好”
杨海苦笑不语,哪有什么婚礼
“杨大哥”
眼见着柳陌红还想说些什么杨海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吩咐道:“把柳老板送回玉梨园去。”便转身走进府门内,再不听他的哀求。
没人能在面对那双眸子时仍能无动于衷。
警卫得了令,上前想把柳陌红架回车上;但他们当然心知肚明眼前这位的身份,怕硬拉弄疼了他,再加上柳陌红拼命挣扎,一时之间竟僵在原地。
“住手。”
忽然一道轻轻柔柔的女声传来,柳陌红抬头看去,是杜扇锦。
而她此时本来应该三拜喜堂,洞房花烛的。
不但没有繁复华丽的凤冠霞帔,她甚至没有穿新娘的嫁服,只是如常一般着了一身素净的浅色衣裙,静静地站在侧门边上。
警卫立时停了手,但仍是拦在柳陌红身前:“小姐,将军下了令不准让外人进府去”
“杜小姐”柳陌红又惊又喜:“您带我进去好不好我有话想对霄城说”
他说到一半才想起来,眼前的女子,似乎已经是凌霄城明媒正娶的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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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扇锦仿佛看出了他的慌窘,微微一笑道:“让他进来吧。”
“可是小姐”
警卫还在犹豫着。
“柳老板不是外人。”
杜扇锦只一句话便堵了回去,警卫不再阻拦,退到了两侧。
柳陌红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只得匆匆道了个谢,便急急地跑了进去。
杨海叹了口气,从杜扇锦身后闪出来:“杜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将军可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
“我只是不想他以后会后悔。”杜扇锦一直微微笑着:“也不喜欢看到别人失望遗憾。”
一进了凌府,柳陌红才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宾客满座、张灯结彩的繁华喧嚣的热闹场面。
他刚刚还存有一丝疑虑为何杜扇锦会一身素服地出现在大门口,如今看来,什么婚宴,更像是一场戏。
演给他看,演给天下众人看。
他对于凌府已经很熟悉,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书房,书房旁边连着的是凌霄城的卧室,窗外的庭院清静幽雅,种着桂树和香樟
像是空气里都充溢着满满的回忆,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甜美的窒息。
越是靠近书房,他心里就越是忐忑不安。
只这最后一次,他无论如何亦不想放手退却。
站到门前,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凌霄城就在一门之隔的房内,翻阅公务、批改文件,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看到不好的消息时会轻轻皱起眉头,但他即便是皱眉也有一种格外认真的严肃的帅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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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从凌霄城怀里伸出手去慢慢地轻柔地抚平那人的眉,那人会垂下眸子来望着他,漆黑的瞳孔里带着温柔的宠溺。或者还会有缠绵的温,从他精致的眉眼一直到唇。
这样熟悉的甜蜜,就仿佛是他们还在一起。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了门进去。
那人一如想象中一样端直挺拔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摞着一叠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公文,那人低着头,在认真看着什么。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脚步那样轻,像是在害怕惊扰了这一刻他安宁的凝视。
凌霄城没有抬头,他以为是杨海,淡淡的问了一句:“什么事。”
等了良久也没有听到回答,他这才抬眸看去,目光顿住,然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
只要再看一眼,他就会丢盔弃甲,功亏一篑。
柳陌红就站在他面前,近到只要他一伸手便能和过去一般将他搂个满怀。
他也的确那样做了。
他如何能克制住不那样做
柳陌红被他抱在怀里,那些之前想好了的话,突然之间便不想开口了。
只要这样静静地被那人拥着便好。
凌霄城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单绵软的梅花幽香,低低开口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见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不是责问。
而是一句平日里再正常不过的问候,熟稔而自然。
然而就这么一句,就令柳陌红红了眼眶。
凌霄城一点一点地吻他的面颊:“怎么一见我就哭”
柳陌红摇摇头,把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为什么要娶别人”
他在他怀里轻声问:“为什么不要我”
语气无助而脆弱,茫然得像是个被人遗弃的迷路幼童。
凌霄城顿了顿,还是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
他依然执着的问着:“他们都说你是为了杜家的权势我不信。”
凌霄城轻笑一声:“对,我就是为了权势。”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不跟着班主去台湾。”
柳陌红却肃色起来。
“你知道是我让洪莲搬迁去台湾的”
“如果不是你,班主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钱。这些年来玉梨园到底有多少积蓄,我比班主还清楚。”柳陌红直直地望着他,像是想要望进他眼睛里那一片深邃的黑之中去:“你告诉我吧我能接受的。”
凌霄城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一闪即逝:“我告诉你以后,你要乖乖的跟着洪莲去台湾。”
“好。”柳陌红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你要说真话,不许敷衍我。”
凌霄城慢慢顺着他柔软的发,似是在思索着如何开口:“马上就要打仗了”
“我知道。”
“我不想凌家的敌人对你有威胁”
“用我来要挟你”
“不止。凌家树敌太多,有些人想要对付你,仅仅是为了泄愤。”
“那你为什么要娶杜小姐”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之前跟你只不过是玩玩而已,他们自然就不会再把注意力放到你身上。”
“你还花钱请人跟着我”
“我不能再明目张胆的派人跟着你,又放心不下,只好请杜鸣凤帮忙。”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凌霄城答完才反应过来:“你猜到我要走了”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若是他回不来了,他也希望柳陌红能够忘记他,然后重新开始生活。
哪怕是带着对他的怨怼。
只是若非不得不走,他怎么舍得就此放手
头一次的,他竟生出了对肩上重任逃避的想法。
他也明白了当初凌双年为何要竭力反对他和柳陌红在一起了。
柳陌红并没有再问下去,回答他的,是胸前一片温热的入仕。
他叹了口气,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柳陌红越哭越大声,像是要把这连日以来的委屈统统都宣泄出来。
凌霄城抬起他的脸,轻轻替他拭泪。
“别哭了。”
他贴近那温湿的面颊,浅浅吻着:“听话,等我走了以后,乖乖的去台湾,不许再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饭要按时吃,不许再因为练功耽误吃饭不,你还是别唱了,我已经吩咐过了,会有人照顾你们。世道不太平,再去抛头露面地登台唱戏不安全”
“那你呢”
柳陌红哭得声音都一颤一颤的。
凌霄城无奈一笑:“我是将军。”
只这么一句,他们便都懂得了。
乱世烽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凌霄城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知为何,突兀又莫名地想起一句诗来。
。
人生若只如初见。
只如初见他只是那个高高在上手握重权的将军,他也仍只是那个万人簇拥天真无邪的梨园戏魁。
没有仇杀,没有国恨,亦没有离别。
繁华天下。
初见。缘起。一念。华装。戏腔。笙琴箫鼓,满座衣冠。
都凝成你眼角眉梢的绝世芳华潋滟如血。
从此跌入你的红尘,再难清醒。
万劫不复亦是甘之如饴。
以血为蛊,以魂为引,定下你此生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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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開始真的僅僅是耳鬢廝磨而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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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人的輕柔安撫和軟語權威下漸漸止住了哭泣,那人的唇輾轉在他的眼角眉梢,像是要吻平他蹙起的的眉梢,然後慢慢地,移到唇角。
他的唇依然是柔軟的如同初綻的花瓣,讓人吻住了便不想放開。那人的舌先只是在淺淺描摹勾勒描摹著他姣好飽滿的唇形,一直到那微涼的唇變得溫熱起來,才撬開他的齒列長驅直入,繞住他的緊緊吮吸糾纏,這樣熱切,讓他簡直有一種自己會被吃拆入腹的錯覺。
這般熱烈而甜美的吻一直持續到他快要呼吸不過來,那人才肯稍稍放開他一點,他才剛剛來得及踹了一口氣,又迫不及待地再次覆上。
等到淩霄城終於心滿意足的離開他的唇,順著優美流暢的脖頸線條舔吻上下頜時,柳陌紅的唇已經微微腫了起了起來,嫣紅的唇瓣上泛著瀲灩水光,妖冶美麗的像朵盛放時的罌粟花,明知帶著劇毒也讓人情不自禁地去采擷下。
光是這樣熟悉的深吻就能讓他軟了腰肢,無力地靠在淩霄城懷裏,只剩下張口呻吟的力氣。
淩霄城一路從下頜吻了下來,除了用舌挑逗,甚至還輕輕用牙齒咬住了他小巧可愛的喉結上下舔弄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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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強烈的快感一陣陣向下身湧去,那人比他自己還要熟悉他的身子,或者說,在那人手上,他全身都敏感的可怕。
如此拼命的,不遺余力地愛著。
也如此幸運的,被人全身心地愛著。
這樣的認知讓他隨時都覺得自己能幸福得流下淚來。
“啊”
那人似是不滿意他的走神,惡意的在他鎖骨上重重咬了一口,然後淺淺的在那咬痕上來回舔舐著,從鎖骨上騰起的酥麻感迫得柳陌紅微微擺動起腰肢,聳立的下身隔著厚厚的布料在淩霄城身上磨蹭著,像是在無聲的嬌嗔與催促。
“...乖,我們回房去。”
淩霄城眼神暗了下去,貼著他的耳朵低笑一聲,抱著腦子已經一團漿糊的柳陌紅走出了書房。
柳陌紅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他整個人累得連小指頭都動不了,兩眼失神地任由淩霄城動作,快感卻依然不斷地一**地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淹沒一樣的劇烈。栗子小说 m.lizi.tw
“唔...不、不要了...”
他擠出力氣來哀哀求饒,卻不知道這樣撒嬌一般的語氣、已經呻吟得沙啞了但更加性感嫵媚的聲音,再加上他波光瀲灩的雙眸、全身上下斑斑點點的被那人弄出來的青紫吻痕,這一切都只會讓淩霄城更加瘋狂而已。
他被淩霄城抱在懷裏,兩個人天鵝交頸一樣的坐在散亂的大紅錦被上,昏暗暖黃色燈光從床幔帳隙裏絲絲縷縷地透過來,映在柳陌紅滴落著汗水的白玉一般的身體上,像是散發著一層溫潤的光,美得驚人。
那堅硬碩大的凶器在他體內肆虐著,不但沒有消下去,反而還有脹大的趨勢。
淩霄城狠狠頂弄著,緊致火熱的穴道銷魂得仿佛能將人融化在裏面,激烈的似是要將這些天來欠缺下的歡愛全都補上。
“嗚...求、求你了...不要...”
柳陌紅斷斷續續地呻吟著,雙臂無力地搭在他寬闊的肩上隨他一同搖晃著,像是攀著狂風巨浪裏唯一的浮木。
“霄城...停、停下...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無助地搖著頭想要向後退去,呻吟已經變成了略帶泣聲的哭腔,含情目裏星星點點的水光,在這樣的情況下煽情得令人心魂激蕩。
淩霄城扣住他的腰不讓他退開,反而是狠狠的變本加厲地往上深深一頂。
“啊...”
柳陌紅仰起頭失聲尖叫,他身下的紅綢緞面上全是零星的白濁。他已經什麼都射不出來了,但快感尖銳地在他體內橫沖直撞著,如同迫切的想要找一個宣泄口。
“嗚...嗚嗚...”
這次是真的被欺負到哭出聲來了,然而他似乎並不明白淩霄城在看見他的眼淚後卻更是亢奮,哭聲被用唇堵在了喉間,變成讓人情難自持的喘息。
“受不了了”
淩霄城貼著他的唇道:“叫相公。”
柳陌紅已經失神得想不明白他話中的含義了,只是下意識的搖頭,啜泣著沈淪在那舒服到罪惡的巨大快感之中。
“呵。”
淩霄城懶懶一笑,左手握起他顫巍巍地立在空氣中的嫩芽上下摩挲:“乖,叫相公。”
“嗚...”
柳陌紅被逼得繃緊了全身,腰肢酸軟得只能靠淩霄城摟著他才不至於躺倒下去;胸前的兩枚紅點更是早已經被那人吮吸揉撚得沒有了知覺,但被碰觸到竟然還是讓他渾身酥麻。
“叫呀...叫相公。”
快感累積到下腹,卻被淩霄城壞心地用手指堵住了:“叫了就饒過你...”
“...相、相公...”
柳陌紅沒有辦法,只能順著他的話喊了出來。
淩霄城深深地望著他,漆黑瞳仁溫柔似水,仿佛揉碎了滿天星光在裏面:“再叫一聲。”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胡亂說些什麼了:“相公...你饒了我吧...求求你了...”
──這本不是他的洞房花燭夜。
最後一次高氵朝來得格外狠厲,他禁不住這樣猛烈的攻勢,在把淩霄城絞得在他體內留下出火熱的白濁之後,終於暈了過去。
最後的記憶是那人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他的眉眼唇角,動作輕柔溫暖,伴著他聽不清楚的模糊輕呢。
最後的最後仍是無邊的鴻蒙黑暗,覆蓋住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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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陌红从睡眠中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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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掀起眼,清明天光从眼帘中映入,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人残留下来的余温。
身上没有任何粘腻不适的感觉,向来是被那人抱着好好清理了一番,只是腰身仍然疼得厉害,动一动就像被火车碾过一般。
空气中仿佛还暗流着作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余温却已经冷却,不曾回暖。
柳陌红又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将手臂横压在眼眶上,竭力逼回了眼眶中的阵阵酸涩。
大抵又过了一刻钟,他才慢慢地用手撑着床边坐了起来,眼眶微红,面色平静。
平时看起来简单无比的穿衣动作此时做来却是艰难无比,他每伸一次手就得歇息好半天,这么磨磨蹭蹭了许久,背上都出了层薄汗,方才穿好了衣服。
他单手扶在床柱上立了片刻,挺直了身子,慢慢地打开房门走出去。
院子里没有杨海,没有警卫,就连杜扇锦也不见踪影,只有老秦候在门边上,一见他脚步虚浮地出来,立马迎上来扶着他:“柳老板,将军走之前吩咐过了,待会儿会有车子来接您回玉梨园。饭厅里有备下的早餐,您吃了再走吧。”
“几点了”柳陌红忍者身上的酸痛随着他走到饭厅:“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已经十点半了。将军是早上七点走的。”老秦怕他磕着,小心的推开饭厅的门:“您放心,昨儿没人知道您在这儿留宿。将军这么一走,上海大半个城也就空了,杜老爷和杜小姐是中午的专机去法国,现在估摸着已经在清算仆从了;凌家的仆人也剩不下几个,留着在这儿守着宅子。”
偌大的饭厅里只有柳陌红一个人坐在桌前,桌面上却摆满了格外丰盛的早餐,大碟小盘足足摞了有两层,琳琅满目,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但他并没有胃口,只拿了银勺舀了赤豆银耳羹小口小口的喝着,一面问道:“秦叔,昨夜有没有玉梨园的人来问过我”
“有的有的”老秦答道:“绮罗姑娘来过一回,是杨先生亲自跟她说的,说了好一会儿才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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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陌红应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一颗颗咬着勺中的赤豆。凌府的羹向来是炖的极好的,赤豆内里软烂,但外头那一层皮仍是薄薄的抱住,极有咬头,一颗咬开后里面是清香绵沙的馅儿,混着银耳枸杞的甜糯滋润,唇颊留香。
只可惜他这么一碗还没吃完,玉梨园便来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手不够的缘故,竟是洪莲亲自来接他。
别过老秦之后,洪莲才斟酌着开口:“凌将军都告诉你了”
“嗯。”柳陌红点点头道:“他是什么时候跟你商量好的”
“你们从苏州回来之后吧。”洪莲轻叹了一声:“只是没想到,战事会来得这么快。”
“班主”柳陌红踌躇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要去哪个地方打仗危不危险”
战争,仿佛只是一个离他很远的名词,只存在于那些峥嵘流离的泛黄的话本传奇之中。
洪莲顿了顿,道:“他说的不是很清楚,大概会是最前线吧”
眼见着柳陌红蹙起眉来,他立刻改了口:“你别太担心了,他可是将军,应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的。”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连他自己亦是底气不足。
柳陌红勉力勾起唇角,回给他一个牵强的笑容。
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可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比自己更加要牵肠挂肚的人。
他此刻无比期望自己便是那一块碧绿的平安玉,被那人紧贴在胸口佩戴着,生死与共。
玉梨园已经被收拾得如同被抢劫一空,绝大多数人已经各自逃命去了,只有寥寥几个无处可去的戏子,缩在内堂供奉的关公神像前,面目凄楚。栗子小说 m.lizi.tw
而那铜塑金漆的关公像,也已开始落了灰尘,此时却无人再有心思去替它掸掸灰尘。
“怎么收拾得这么快”
柳陌红讶然:“明天就要走么”
“说不准,也就这两天的事了。”洪莲摇头道:“如今的世道太乱,现在好多陆路都走不通了,唉不知道还能不能顺顺当当地去台湾,想逃的人太多,但愿我们能挤上。等到了台湾一切都好办了,凌将军已经吩咐过人在台湾接应我们,可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公子,你回来了。”绮罗闻声出来:“快进房里收拾东西吧你的衣服我都收了一半了。”
柳陌红环顾着四下,一时竟有些感慨。
这座院子他已经住了十三年了。从六岁那个雪夜,他跪在关公像前磕了三个硬邦邦的响头之后,他有了名字,有了师傅,有了朋友,有了未来的漫长人生。
玉梨园对他而言,就像是家一样,没有玉梨园,便没有如今的柳陌红。
十三年,他一点一点地从那个只能跟师兄师弟们挤在一条大炕上的小孩子逐渐长成了名震梨园的戏魁,也一点一点地看着这些年洪莲是如何苦心经营地把玉梨园带成大上海首屈一指的戏班子。
十三个春秋寒暑,他在这院子里练了十三年的功,每天看着天光是如何从东方那面斑驳的墙上露出来,又是如何从西府海棠的繁密枝叶间渐渐沉为夜色,他甚至能输出来每天练功时对着的那块青砖上有多少条裂缝。
眼下就这样骤然离开,他当然不舍,不舍到极点。
但玉梨园的牌子已经摘下,戏台上也没有了胡鼓琴笙,只剩下一个老旧的壳子,目送着一代代离开的人们。
“公子,你干嘛愣着啊。”
一转眼间绮罗又收拾好了一个包袱,见他还在门口怔怔地站着,不由得笑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呀;班主更是舍不得,我昨晚上还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晚上呢。不过咱们只是去外面避避风头而已,等仗打完了,再回来不就是了。玉梨园还是玉梨园,咱们还是唱咱们的戏。”
“你说得对。”柳陌红笑一笑,走进屋去:“还会再回来的。”
不收拾他还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样多的细软琐物,这么些年来一件件积攒下来的小玩意儿,还有名贵的戏服头面,柳陌红这个摸摸那个看看,一件也舍不得落下。
绮罗看着堆了满床的杂物,又好气又好笑道:“公子,你带竹蜻蜓做什么还有那个镯子,是铜的,不值钱”
“我知道。”柳陌红一撇嘴:“可是这个竹蜻蜓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班主送给我的;铜镯子是去苏州的时候梨师叔给我的”
绮罗哭笑不得的把他放进去的小玩意儿又拿出来:“这些不能带,拿不了这么多的。大不了去台湾以后再给你买呗。”
好说歹说柳陌红才松了手,一脸惆怅地望着那些被拿出去了的东西。
“这些这些都不要啦”
他伸手摩挲着整整齐齐地铺在架子上的戏服,五彩斑斓的缎面,微微一碰,就有像流水一样的光丝丝滑过。
华服霓裳,曾伴他唱过一场又一场。
也曾见证着那过往的辉煌,是怎样风华绝代的倾城无双。
还有放满了一个又一个漆了清桐油的紫檀木盒子的头面首饰,翠绿的孔雀衔珠簪,鎏彩的镂花金步摇,珐琅瓶、玳瑁钗,珊瑚雕银点翠钿,一盒一盒地铺开,顿时将有些昏昧的室内映得华光溢彩。
绮罗也有些惋惜:“班主说东西带的越少越好,没办法都留下吧。反正去台湾之后又不用唱戏了。”
一面说着一面又收拾了两件衣服:“好了,都收好了,公子你看看,还有什么是没带的”
柳陌红抿着唇,像是个不高兴的没得到糖果的孩子:“我想带走的你都不许我带”
绮罗逐手小心翼翼地将他的那些戏服与头面都收进一口大箱子里面去:“我把它们都锁在这儿,说不定运气好,回来的时候还在这儿呢。”
说着还真的上了锁,将钥匙递给柳陌红。
柳陌红结果,忽然又蹙眉道:“有什么用,锁在箱子里没人定期拿出来清理,就算回来的时候还在这里,肯定都被虫蛀坏了。”
他长叹一口气,摸摸那口箱子,像是突然又想通了:“算啦反正我也决定不唱戏了,随它去吧。”
众人草草的吃了午饭,厨娘早就走了,是绮罗做的饭,在这样的时候也没人再有心思去评论好吃不好吃。
日近开春,薄薄的阳光透过午后湿润的雾气。虽然气温仍然很低,但总算让人觉出了有几分暖意。
柳陌红站在院子里,静静看着这方庭院,似是要将四周景致刻进心底。
“别看了。”有人在他身后道:“记到最后,也总会忘记的。”
他回过头一看,是苏砚,提着一个小小的皮箱,像是要走。
“师哥。”柳陌红有些惊讶:“连你也要走”
苏砚勾起唇:“我以为你会猜到我要走的。”
他浅浅一笑:“玉梨园已经散了,再留下了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褪下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红色的玛瑙镯子,放到柳陌红手上:“这个镯子送给你了,你看到有谁穷得没饭吃的话,就送给他吧。”
柳陌红怔怔地拿着镯子,那玛瑙成色极好,暗沉沉的红色,压进人眼底,带着肃杀的朱砂色。
苏砚最后对他笑了一笑,提着箱子转身走出门去。
他走的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连一句再见也没说。
或许他早已在心底笃定了再也不见。
...
苏砚走后的第二天,下起了沥沥的小雨,像是笼罩在上海城上空的挥之不去的阴霾,在越来越近的隆隆炮响声中向人们的头顶逼迫下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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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玉梨园的门便被人叩响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竟然还会有人来敲门,绮罗小心地开了门,涌进来的却是一大堆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难民。
“诶诶诶,你们干什么别进来别进来”绮罗想栏却拦不住,急得直跳脚:“你们是什么人啊出去”
“小姑娘你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一个明显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向她作揖道:“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小孩子都快饿死了。”
洪莲走出来看着,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了一声叹息,扬扬手道:“去,拿些干粮出来分给他们。”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却没人对他说一个谢字,而是迫不及待地拥到内堂去抢仅剩的为数不多的干粮。
这样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在内堂里的众人,戏子们有些惊惧地挤到洪莲身后去,带着一丝畏怕地看着眼前这些难民们。
他们是在害怕,自己日后也会变成其中一员。
为了一口吃的,而这样毫无自尊地乞求抢夺。
柳陌红没有动,眼里却有着担忧与相同的畏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只他还能保持镇定,面上不似旁人那样慌乱。
“班主”绮罗眼见着干粮被一抢而空,急道:“再这么下去我们就没吃的了”
“还担心吃的做什么。”依旧是那个中年男子,讪笑一声道:“日本兵都打到南京了,过了南京城就是上海,赶紧逃命吧我们就是从东北逃过来的,你们是没见过日本兵吧哈”
他发出了一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奇怪音节:“你们肯定没见过”
他指指绮罗:“不然,像你这么水灵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儿”
绮罗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
男人身后跟着的小孩子一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一手握着一个吃了一半的干馒头,不知听到了什么嚎啕大哭起来要找妈妈。
柳陌红只觉得心下又是酸涩又是恐惧,浑身都发冷。
“那还能走得了吗”
洪莲低声问道。
“谁知道呢。”男人拍着孩子的背,粗鲁地哄着他:“反正我们是没有那个命逃出去了。”
“这是在干什么呢”
门外一阵枪响盖过了院内的喧哗,柳陌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手心里全是冷汗,直到那门被人从外面踢开,看清了来人之后,他在控制不住地惊喜的叫出声来:“杨羡”
杨羡一眼便看见了他,顿时松了口气,冲上来拉过他就要往外走:“谢天谢地您没出事儿,听到院子里这么吵我还以为先不说这些了,您得马上跟我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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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等”柳陌红挣脱他:“现在就走了”
“是去台湾”洪莲也问道。
“是,马上走。”杨羡看着他,点头道:“柳老板、洪班主、绮罗姑娘,你们三个跟着我走,别去拿收拾的东西了,赶紧上船,若是再迟些,就算是凌家也无法全然保证你们的安全了。”
柳陌红这才注意到,那门外候着的已经不是凌家往日里普通的警卫了,而是真正荷枪实弹的士兵们。
“班主班主带我去吧”
原本默不作声挤在角落里的戏子中突然冲过来一个小女孩,死死地扯住洪莲的衣袖:“班主求您了”
“双儿”
洪莲为难地看着杨羡:“杨先生,您看,她还只是个孩子”
“行。”杨羡一咬牙,挥了挥手:“不能再多人了,好,上车。”
立刻便有士兵训练有素地冲上来将他们与身后的难民们隔开,护着他们坐进车内。
柳陌红透过车窗呆呆地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玉梨园,似乎还无法从这样突如其来的分别中回过神来。
临行一眼,是最后无声的缄默告别。
码头在城南,玉梨园在城北,等坐着车穿过整个上海城,柳陌红才慢慢地体会到迫在眉睫的战争,距离自己是何其近。
临近午时的天光强盛而明亮,纵然是在冬末春初,也铺天盖地地勾勒出整个上海的轮廓。
而上海,只能在那些尚还壮丽高大的华美建筑上才能窥出一点昔日繁华无边的影子;余下的,便只有路人与难民交杂着的人潮,空荡荡的长街楼铺,以及依稀传来的火药声和偶尔盘旋过上空的震耳欲聋的飞机轰鸣声,满眼的疮痍与荒凉。
因为有军队护着,人潮都慌不迭地避开,难民们的脸上带着艳羡与恐惧,看着车子从自己身旁飞驰而过。
码头并不很大,此时却停留了各式各样的船,显得异常拥挤;但却没有一个人在喧哗,安静的有些诡异。
老远就有军队隔开了码头,仍有人不住地想要冲过来,都被无情地拉来,不论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或是蹒跚学步的孩童,统统都被士兵们拦在了十米开外。
“没办法,想走的人太多了”杨羡叹了一口气:“要是再迟一天,恐怕就得把整个码头封上,谁都走不了了。”
“杨副官。”
杨羡拉开车门下了车,立时便有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走上来,敬礼道:“您总算到了,马上就要开船了。”
“这么快”
杨羡把手放到耳朵边上,也回敬了他一个礼:“不是说十二点才开始吗”
那人像是苦笑了一声:“有什么办法,人到了马上就走,早走一秒,危险就少一分。”
杨羡默默点点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根烟,抽了几口,回过身去道:“走吧上船。”
他们上的船是一条不大不小的轮船。虽然并不符合凌家向来的大气磅礴,但寝卧厨房一应俱全,甲板上还搬了桌凳,说是可以喝下午茶。
“委屈您了,只是上头有吩咐,船小的话,危险也就小。”
那人领着杨羡他们走上了船,再一次敬礼道:“您保重,一路顺风。”
柳陌红踩在甲板上,他从没坐过船,此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脚下的甲板在随海水轻微晃动着。
双儿一直不肯放开洪莲的手,藏在洪莲的身后,微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来,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柳陌红看着她,也觉得像极了幼年时的自己。
他回望过身后的上海滩,和杨羡吐出的烟雾一样,模糊成一幅冷色调的画。
...
船不过开了不到一刻钟,洪莲便说晕船头昏,双儿和绮罗扶着他进舱去躺着,只剩下柳陌红一人站在船头。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全然没有头一回坐船的新奇劲儿,不知道将要去向何方,将要如何过。
“柳老板。”
杨羡站在他身后,见他迟迟不肯动作,催促道:“您还是进去吧船头风大,小心着凉。”
“杨先生”柳陌红这才想起来问他:“您不是跟着凌老爷走了吗怎么”
“老爷、夫人、二小姐,都已经到了台湾了,大少爷在英国管生意。”杨羡笑了一笑:“老爷怕你们登不上船,让我来接你们。”
“那”柳陌红咬了咬下唇:“有没有霄城的消息”
杨羡摇了摇头,安慰他道:“将军才刚走三天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别担心。”
柳陌红点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杨羡想了想,默默地从身上掏出一封手信递给他:“这是将军得知战讯前半个月,专程命人传给老爷的您看一看吧。”
柳陌红有些诧异地接过,展开雪白的信笺,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他当然认得那是凌霄城傲崛有力的字迹,黑纸白字地分明写着:爸,若我回不来了,请代我照顾好他。
他拿着信怔怔地不能言语,只是反复的看着那几个字,像是要刻进心里去。
海水一来一去地澎湃着船身,雪白的浪潮在日光的映照下堆出一捧破碎的绮幻光彩来。
“我想去找他”他喃喃道:“我想去陪着他不管怎么样,陪在他身边就好”
杨羡叹了一声:“您还是听将军的话,好好去台湾等将军回来。栗子小说 m.lizi.tw您把自己照顾好了,将军才能放的下心来。您想想,若是您去了前线,将军还怎么能安安心心地打仗”
过了片刻,柳陌红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是我糊涂了抱歉。”
海潮声静静的漾动着,如同一支无词的别曲。
杨羡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将军在这儿,他不会喜欢看到你这么不开心的样子。”
柳陌红摇摇头:“他知道的只要他不在,我就不会开心。”
“我会等他”他握紧了手中的信纸:“等他回来。”
杨羡还想再说话,却发觉自己的安慰太过苍白无力。
海上的夜晚显得格外干净宁静,除了依稀的浪潮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
柳陌红躺在床铺上,透过一侧舷窗,能看到漆黑的夜空和零散几点忽明忽暗的星子。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隐隐的,有他熟悉的戏音顺着海风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支枕细细听去,是一出霸王别姬,唱腔还稚嫩,却已有了苍凉的范儿。
是双儿在唱。
他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
又唱了一段儿,气息有些跟不上了,听起来有些拖沓。
他轻轻一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半夜披着单衣独自站在玉梨园的院子里练功,人人都只看得到他在台上那一刻半晌的风光无限,却不曾见过他这十三年来是怎样艰辛地一夜一夜地捱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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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当时年纪小,一心只想成角儿,想把戏唱好,再怎么苦都是不觉得的。
现在回想起来,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隔了一层回忆,如雾里观花,朦胧又模糊,触不到真实。
“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唱到高氵朝,月光从舷窗里洒进来,宁静而敞亮,他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过船舱,洪莲和绮罗已经睡了,夜深如墨,席卷了整个海面。
站在甲板上的果然是双儿,专专心心地踩着蝴蝶步,双手凌空挽了个花,小女孩的十指纤纤,说不出的灵秀好看。
“师哥。”看见柳陌红走出来,她赶紧收了身段:“吵醒您了”
柳陌红冲他微微一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双儿道:“想出来唱几句,静静心。”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师哥”双儿又问道:“到了台湾以后,还唱不唱戏了”
“你还想不想唱了”柳陌红反问道。
“想。”双儿一咬唇,清亮的眸里闪过一丝倔强:“我想成角儿想唱得好,师哥那样好。”
“那你就去唱。”柳陌红道:“只要你想,就没人拦得住你。”
“那万一万一成不了角儿呢”双儿犹豫道:“我怕我除了唱戏,什么都不会。”
“别去想这些。”柳陌红看着她:“你只要想着,怎么样才能唱得更好,就一定能成角儿。”
“真的”双儿眼睛一亮:“师兄,你能教教我吗怎么才能唱的像你那样”
她扬起手来比划道:“你唱的每一出我都看过,真的,唱得太好了,那个杜丽娘,你是怎么连眼神也做到那么像的”
她边说还边学着杜丽娘游园时候的身段走了几步:“好像你随便哪个动作,都活脱脱就是她”
她一说起来便兴奋得脸颊都红了。
“平日里这些你都没有问过班主吗”柳陌红笑着看着她这样兴奋的样子:“我的戏全是班主教的。”
“问过。”双儿有些泄气:“班主讲戏的时候我也认真听了,可就是演不出来那种味道”
柳陌红想了片刻,随手抄过一支立在门边儿上的细木棍递给她:“喏,拿着,把这个当成宝剑,你再给我唱一段霸王别姬。”
双儿接过去,一板一眼的走起身段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停”
柳陌红叫了停:“这样不行,你只是在唱”
“你没有把自己当成虞姬。”
他认真道:“不能想着怎么去唱得更像,不能仅仅只是像。只要开始唱,你就是”
他拿过那根细木棍:“看着我。”
双儿赶紧给他腾出空位,退到一旁专心看着,目光热切。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
果真。
只要一开始唱,他就连眼神都变了。
星光海浪移作千百年前的乌江河畔,碧落月色清明,垓下的楚歌声仿佛真的响在耳畔。
双儿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连眼珠子也舍不得离开他身上一秒。
“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最后四句高氵朝声声如泣血,但除了虞姬的决绝悲戚,似乎还夹杂了点别的什么隐藏在里面。
双儿抬头看去,柳陌红眼里雾气流转,不只是他那双含情目在夜色中格外如泣如诉,还是真的凝住了一眸清泪。
木棍在他手中舞来,像是一把真正的宝剑,锋利的,泛着森森的阴冷寒气。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结语唱得如断弦裂帛一般凄烈,双儿几乎要错以为那横在他颈边的木棍成了利剑,划破了他的脖颈,四溅。
她心神一荡,再定神看去,没有血,木棍还是木棍,柳陌红还是柳陌红。
只是柳陌红一动不动,望着远方的漆黑海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兄”
双儿轻声开口道。
柳陌红似乎是低低地轻笑了一声,侧了侧脸,她这才看清了他是真的流泪了,颊上泪痕犹在,:“你先回去睡吧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是。”双儿不敢再说话,应了一句,便转身走向舱内。
“班”
她一进门才看到洪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外套站在门后面。
“嘘。”
洪莲忙轻声道:“别说话。”
双儿默默点了点头,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柳陌红,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伶仃背影纤弱细瘦,却挺得笔直,带着一丝孤傲的落寞与倔强,就像下一刻就会融化进这漫无边际的黑暗夜色中。
...
船是在两日后的黄昏到达台湾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残阳如血,将天边的夕照都染成滚烫的艳红。
入眼皆是陌生的景象,带着西式风格的街道与建筑不比上海的奢华繁复,却多了几分别样的婉约与清新。
台北的春天似乎来的更早一些,路旁新绿出芽,探着融融的春意,街上的行人也换上了薄薄的春衫。
杨羡带他们去的住处离凌家甚近,一出门便能在尾巷拐角看见头顶上写着“凌氏别野”的鎏金牌匾。
终究是上了年纪,洪莲晕了两天的船,等脚踩在地面儿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早早的谢过了杨羡,又粗略的打点了行囊,便回房去歇着了。
杨羡带着柳陌红一直向里走,又指了指小径深处,对他道:“柳老板,您的房间就在前面,我还有点事儿,就不陪您过去了。”
柳陌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一宅小小的房间隐在重绿茂叶之中,有些疑惑道:“怎么我的房间里班主他们这么远”
“您去看看便知道了。”
杨羡呵呵笑着,也不等他再说话,便转身走向外廷。
柳陌红只得揣着满肚子疑惑独自向着那房间走去,回廊曲曲折折的,连成一弯流泉的模样。
不过等他一推开门,所有的疑问都化为了无言的怔忪。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分明是他在玉梨园时的房间。
从格局到布置,就连推在外室的那一堆他喜欢把玩的小玩意儿,和他从前挂在墙壁上的十二个油彩脸谱,都和他记忆之中一模一样。
但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那个他日日思念的人会再像从前一样,斜靠在门口在逆光之中看着他了。
“喜欢吗”
背后一道轻轻柔柔的女声响起,是凌慕颜含笑望着他:“是霄城临走之前特意让人布置的,说是怕你来了台湾以后住不惯。”
“喜欢。”他浅浅一笑:“很喜欢。”
“对了,这是中午才到的霄城的信。”凌慕颜从提包里掏出一份信来,递到柳陌红手上。
柳陌红迫不及待地接过展开,却仅仅只有六个字一切安好,勿念。
但这六个字便已经足够了,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看着那一如既往的奇崛有力的字迹,低声道:“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凌慕颜沉默了半晌:“谁知道呢一两年,三四年,或者更久”
“不过”她停顿了片刻,又微微笑道:“只要你在,他就会回来。”
在台湾的日子比想象中的更加恬淡安然。
不需要再练功唱戏,但柳陌红早已经习惯了天不亮时便起床,这是他多年养出来的习惯,即便没有人要求,到了东方天初晓白之时,他也会自动醒过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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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起床在庭院里吊嗓开腔,按照洪莲的说法:“就算你日后不唱了,这基本功还是不可松懈,你这样好的底子,说放弃就放弃,多可惜。”
双儿每天比他起得更早,通常等他走到外院时,她已经练完一套功了。柳陌红兴致来时便会指点她几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看着十多年前的自己。
虽然凌家派了仆人来,但都被洪莲婉言拒绝了,偌大的一个院子,全凭他和绮罗每日收拾打扫。
每餐的吃饭问题也被绮罗一手包办,离了玉梨园的繁杂琐事,她似乎对厨房之事抱有极大的热忱,日日变着花样地做各种各样的美食,还常常去不远处的凌府软磨硬泡地跟着大厨学手艺,每次柳陌红问起,她便笑嘻嘻地说:“你们以后都不唱戏了,没钱赚了,总得有个人赚钱来养活你们啊。”
闲闲散散地练过一个上午的功,下午便出门走两步,顺道去斜对面的凌府陪着白湘和凌慕颜说说话。
凌双年见到他也不会再板着脸了,偶尔还会主动问他几句话,只不过语气依然不怎么好;杨羡依旧很忙,往往三四天见不到一个人影,每次见到十有都是抱着一大摞电报给凌双年送去书房。
吃过晚饭之后柳陌红便会提笔给凌霄城写信。他的字写得不怎么好,幼年的时候洪莲只注重教他认字,能看懂话本便行了,所以他写出来的字迹还像个孩子一样歪歪扭扭,看着可爱又童稚。
他每天都能写很多,零零散散的,例如双儿今天又学了什么新戏,绮罗又做了那些新菜式,洪莲的白头发更多了,甚至是凌慕颜的衣服添了什么新样式他也能写几笔,仿佛凌霄城就坐在他对面,而他对他总有絮絮叨叨的说不完的话。
他从未寄出去过,写好了的信都整整齐齐地搁在卧房的橱柜里头。
而结尾处他总会添上几笔相思,像是平日里情人间耳畔轻声呢喃的亲密话语,又或者是几句描情入骨的戏文。
比如那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台湾的小玩意儿也很多,空闲的时候就和绮罗上街去逛了满手满嘴的吃食回来。他们都不会说客家话,有时候比划形容了半天也买不来一件看中了的东西,而这么一点小乐趣都能够让他笑很久。
看起来表面上一切如常,平静安谧的像是无风的一池湖面,人人都尽量避开那湖面下汹涌的暗滔。
然而如何能真正避得开。
就像是白湘与凌慕颜每夜都会去佛堂里念一个小时的经,不再吃荤腥,每周都会去庙里焚香祈福;而每次路过庙门外时,柳陌红都会不由自主地进去在功德箱里投些钱,再在面容慈悲拈花不语的佛像面前磕几个头,在心底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只为了一个人。
都只为了一个人。
虽然远在天边,但一直深深地刻在他心底的那个人。
他始终不敢去求签。若是上签还好,可若是下签,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接受得了。
每隔个三五日,凌霄城也会传回一封信来,只不过上面都只是只言片语,写来写去也都是安好勿念这几个字。
他知道他是不想让他担心。
但台湾隔得虽然远,还是会有断断续续的战讯传回,柳陌红每每听到那些惨烈的字眼都会吓得一手冷汗,回去晚上就做噩梦,要么是梦见凌霄城满身是血地从头面前倒下去,要么是他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凌霄城坠下悬崖,从梦里吓醒后浑身冰凉,再厚的锦被也捂不热。
这样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与忧心中过了小半年,双儿的霸王别姬终于能唱出几分神韵,演给柳陌红看时,他只是淡淡笑着不置一评,傍晚例行写信的时候,他却只认认真真地写了四句话。
“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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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湾过的第一个新年,是在凌府里过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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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湘还特意给他封了红包,拍着他的手笑说:“你好歹也算是我们家的人了,哪能让你在外头过年。”
团圆饭,或许不能再叫团圆饭,人未团聚,何来圆满。
一如去年那般丰盛,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大桌。
谁都没有心思吃得太多,仿佛每一口都能回想起当日的团圆。
竟是年不成年。
凌双年似乎对这样凝滞的氛围心知肚明,叹了一口气去了书房。
“别管他。”白湘有些无奈的笑道:“我们继续吃。”
“一转眼来台湾就一年了。”凌慕颜努力找着轻松的话题:“不知道大哥在英国怎么样了。”
“他上次还说过年就回来。”白湘顺着她的话道:“这都大年三十了,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柳陌红在她们絮絮的谈笑声中望了望空空如也的身侧。
去年这个时候,那个人还坐在他身边,温柔且坚定地握着他的手。
那时他顾着那人身上的伤,心底全是满满的感动。
那时他从未想过,若是有一天离开了那人,他会怎样活着。
耳畔响着的仍是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竹声,街上的喧哗落进这方虽然宽大却格外寂静冷清的庭院里,更显得落寞。
不知苏州城的青石桥上还会不会有戏子唱一曲昆腔,只是他知道,再也没有人会为了讨他欢喜,而费尽心思地赠他满天满河的盛大烟火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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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湘注意到了他的情绪低落,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小柳,开心些,你这么闷闷不乐的,看着真让人心疼。”
柳陌红勉力笑笑:“我没事。”
已经连续有月余没有收到凌霄城的信了,前线一日比一日坏的情报也陆陆续续传来。虽然众人都竭力瞒着他,但街头巷尾口口相传,他总能听到些风声。
听说日本兵已经攻破了南京,昔日歌舞升平的秦淮河畔如今变成了一片血色的人间炼狱。
听说每日都有无数的人死去,有将士也有平民,尸骨遍野。
听说日本兵的一颗炮弹就能炸平一座村,管你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脱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但他无能为力。
如果可以,他宁愿那人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将军,只需平平淡淡地和他生活在一起便好。
他抬头望着窗外的疏朗月色,仍是不染红尘不惹世事般清明碧落,同照人间。
就连守岁也是去佛堂守的,跪在厚厚的蒲团上掌心合十,口里念的心里想的都是平安二字。
不求闻达称雄,只祈平安归来。
佛堂中那一尊鎏金的斑斓佛像据说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是大清朝开过以后流落出宫的,凌家花了大价钱从庙里请回家来的,此时那莲座上的佛眉目慈悲怜悯,无悲无喜的看着芸芸众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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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由于西化的影响,凌家并不信佛,平日里祈福焚香也是图个心里平实;然而眼下这样的节骨眼上,不论是佛是道,只要是能求得的,她们便信。
只不过即便是跪在佛像前,柳陌红心里也是突突的跳着,难受的厉害。
从三天前起他便这样了。不知是何缘故,老是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阴云一样笼罩着他的全身。
绮罗只当入了冬天气骤冷,他身子骨弱染了风寒,煮了两天的姜汤给他喝,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严重起来。
尤其是今日。
这样没来由的不知道任何原因的恐慌,让他担心到了极点。
“小柳,怎么了”跪在他身旁的凌慕颜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苍白脸色,问道:“身体不舒服那就不要守岁了,先回去歇着吧。”
柳陌红也没有推辞,虚浮着墙壁站起来。虽然这一年来他也刻意地按时吃饭,调养身体,但没有凌霄城在一边守着,终究是不比往日。再加上心郁长结,还是缓缓地消瘦下去。
就这么起身的功夫也让他头有些昏昏沉沉的,站了片刻才缓过来。
他的手刚扶上门把,就听到外头越来越近的喧哗声,还没等他从疑惑中反应过来,门就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他毫无防备地被人这么一推,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如同落实了那不详的感觉,脸色煞白惊疑不定地望着来人。
果然,来的人是同样一脸惶急的杨羡,颤着声音道:“将军将军出事了”
身后的佛像高高地俯瞰着众人,面目慈悯,无悲无喜。
杨羡的话如同惊雷一样炸开在柳陌红耳边,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杨羡喘了口粗气,红着眼睛道:“现在只知道子弹打在胸口上,战地条件太差,已经连夜专机送去英国了。大少爷在那边已经联络好了医院,最快的话今天凌晨就能到。”
柳陌红的身子晃了晃,伸手紧紧扶着门框才不至于倒下,喉间一阵急急翻涌的腥甜,像是要呕出一口血来。
子弹胸口
他耳边只剩下这么几句话,直接用力地泛出阵阵苍白,轻轻的颤抖着。
“别激动”凌慕颜扶着同样面白如纸的白湘站起来,强自稳了稳心神,声音却还是颤着的:“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杨羡抹了一把脸:“我也不太清楚传回来的消息说当时太乱了,根本看不清楚谁是敌人,整个山头的乱炸将军本来可以先走的,杨海把车都开出来了,但他死活不肯,才”
话还没说完就哽咽住了,白湘更是激动,冲上两步抓住他的手:“军医呢有随行军医没有”
“有的,但是军营里根本没有动手术的器械,做了简单的处理之后就送上专机了。”杨羡被她抓着手,也不敢挣脱:“送去的是伦敦最好的医院,医生和药物都是一流的”
“还愣着干什么。”凌双年从书房里匆匆披了件外套便出来了:“走,马上走。”
柳陌红完完全全是靠着那一口气憋在胸口才不至于倒下。浑浑噩噩地被什么人扶着上了飞机,才慢慢地缓过气来。
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喉间那汹涌泛起的腥甜被硬生生地逼了回去,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气,待那晕眩感缓缓地退去。
起飞之后机舱内一片寂静,因为是私家专机,靠前的几排只做了他们四个人。
白湘坐在一旁默默垂泪,凌双年握着她的手,沧桑的脸上满是坚韧的悲伤:“别哭了你该为霄城感到骄傲才是。”
“我才不要什么将军”白湘狠狠地把他的手推开:“我只要我的儿子”
凌双年轻声叹了口气,无言以对。
飞机开得不很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晕机的缘故,柳陌红有些犯恶心,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他的五脏在揉来搓去,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恍恍惚惚地侧开头看着窗外,夜空是一片深浓寂静的黑,他呼出的热气凝在冷冷的机窗上,凝成一层细小的白雾。
他能看到窗外的万家灯火,但他们这样小而模糊,如同是一个个细小的光点。
而现在他离这些光点那样远,离这些热闹繁华那样远,就好像是处在另外一个冰冷无声的世界。
...
“凌先生,请您签个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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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墨白接过护士拿来的手术单,粗略的扫了一眼,匆匆的在最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面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白皮肤蓝眼睛的护士小姐一脸僵硬的严肃地说着一口地道的伦敦英语:“不好说。”
“手术已经六个小时了。”凌墨白双眼充血低吼道:“到底怎么样了”
护士抽走他签完字的单子:“手术持续十二个小时是很正常的事情,更何况这次子弹是直接击中了胸口凌先生,请您冷静一下,有什么情况会有医护人员通知您的。”
说完也不等他是否回话,转身又进了手术室的门。
凌墨白泄气地锤了墙壁一拳,守在一旁的杨海双眼也是熬得血红,出声劝道:“大少爷,您去休息一会儿吧您都守了一夜了。”
“我不累”凌墨白摇摇头,伸手捏了捏鼻梁:“爸妈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应该要下午去了”杨海抬手看了看表:“直升机不能开得太快出境入境也需要花点时间。”
“前线那边的事呢都安排好了”
“是,将军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把指挥权全权交给曹司令处理了。”杨海不禁挤出一个苦笑:“他还说,若是将军这次能挺过来就不用再回前线了。”
凌墨白揉了揉额角,跟着苦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说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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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坐在手术室门口,走廊上站着一排整齐的卫队,却连半点声音都听不到,安静的有些渗人。
又过了两个小时,那扇紧紧闭着的大门总算是从里面打开了,凌墨白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迎面而来的先是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消毒水的味道里面,格外刺鼻。
“你是家属”医生摘下口罩,长长舒了一口气:“先转到加护病房去如果能熬过今天晚上,就没有危险。”
凌墨白怔了怔:“什么意思”
医生从身后拿出一个消了毒的金属托盘来:“子弹正中前胸,本来该是一枪毙命不过,他运气很好,胸口上居然带了一块玉,护住了心脏。”
托盘上是一块平安玉的碎片,沾了血迹,在灯光的照耀下泛出一点莹莹的柔和的光,仿佛一滴破碎的碧色凝泪。
病房里是一片惨淡的白,衬得病床上的凌霄城脸色也苍白如纸。
病床旁边是一系列复杂而笨重的仪器,不停地发出“嘀嘀”的机械声。
吊在他头顶的点滴瓶一滴一滴地漏下冰冷的透明液体,顺着连在他手背上的细管缓缓流入他体内。
轻微的呼吸声,轻到几乎要听不到。
柳陌红再一次见到凌霄城时,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凌墨白已经大致讲清了前因后果,凌双年一下机还来不及休息片刻,只隔着玻璃窗匆匆看了凌霄城一眼,便带着杨羡着手去处理前线传回来的急报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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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慕颜轻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医疗机械,也听不懂周围那些蓝眼睛的外国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病床走过去,步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身后的白湘在小声的向医生问着什么带着低低的哭腔。
他渐渐地走近,近到足以看清那人的眉眼,即便是在昏迷之中,那人的轮廓也依然是有些凌厉的霸气,消瘦下去的面容却又透着几分脆弱的柔和。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流泪,而是含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凌霄城没有打点滴的左手,觉得那人的手掌触手太过冰冷,便双手拢着,想把那冰冷回暖起来。
他细细摩挲着那只手,从前这只手总是温柔又霸道地牵着他:“我会陪着你”他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细得像是一根伸手就能掐断的丝线:“我等你回来。”
“妈,我先扶您去休息吧坐了一天的飞机了”凌慕颜低声道:“您别熬垮了身体,医生都说了,现在霄城还不会醒”
柳陌红便感觉到一只手落在自己的肩头按了按,白湘疲倦又悲伤的声音传过来:“小柳,你也去休息会儿吧。”
“不用了”柳陌红转头一看,白湘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柔声道:“您保重我想在这儿陪着他。”
似乎是为了要印证他这一句话,他握住凌霄城的手紧了紧,像是在汲取着什么力量。
白湘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扶着凌慕颜的手走出了病房。
门被人轻掩上,如同隔断成两个世界。
杨海走到门口,看到柳陌红坐在床头的侧影,想开口说句话,思索了片刻,却又轻轻地退了出去。
没有人来打扰他,也许是那一室无声又凄然的氛围太过让人心酸。
柳陌红一如他所说的那样安静的陪着凌霄城,一句话也没有说,即使他心底已经说过了千句万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英俊又憔悴的眉眼,像是要把那人的模样刻进心里一般,看一生也看不够。
一直等到晚饭的时候才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是凌慕颜,她像是哭过一样,眼眶红着,但说话的语调仍是温柔且轻和的:“小柳,去吃饭吧已经七点了。”
柳陌红摇摇头:“我吃不下。”
“我知道你担心霄城。”凌慕颜的视线落到两人交缠的手上,目光柔和:“你这么守下去也不是办法好歹去吃两口。”
柳陌红没有动,浅浅一笑道:“我等他醒了一起吃。”
凌慕颜愣了愣,视线又移到凌霄城紧闭着的双眼上,心中酸涩。
伦敦的夜雾来得铺天盖地,潮湿而沉重,车灯只照得见一米开外,从窗户里望出去,全是一片朦胧的模糊。
因为走得匆忙,柳陌红并没有带厚的外套来。再加上一动不动地在并不暖和的病房里做了一下午,双手渐渐地冰冷起来。
他低下头去吻了吻凌霄城的手。
唇是温热的,贴着微凉的皮肤轻声道:“你醒过来好不好求你了”
他从没有这么害怕过。
医生来过两三次,每次说的都是:“如果醒过来了就没有危险了。”
但那人还是没有半分转醒的迹象。
他微微合上双眼,掩去眼角不太明显的泪光:“你要是敢丢下我”
后面的话他没有接着再说下去。
语言无力,描摹不出他此时的复杂心绪。
他忍不住先是用手轻轻碰触抚摸过那人的五官,最后用唇瓣覆上去,温柔而虔诚。
“醒过来求你了”
他轻声喃喃道:“别丢下我别丢下我好不好”
他握着他的手如同握着溺水时的唯一浮木,枕在脸颊下面,浸着濡湿的泪痕。
然后他感到握住的手指动了动。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那人紧闭的双眼一颤,泄出一丝漆黑如墨的眸光。
...
“都来瞧一瞧看一看诶今晚的戏可是上海滩第一名旦亲自执角儿诶”
戏院门口的吆喝声只持续了一会儿,便被渐渐多起来的人群给淹没住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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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让,让一让”
楼细云费力的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拥挤的人潮更显得她身量细小瘦骨伶仃,怀中却抱着一个大大的樟木箱子,简直就是像要把她压垮。
好容易挤进了戏院的大门,她来不及理一理自己被挤得有些凌乱了的发髻,转了个弯急匆匆的向着后台奔去。
天色已经晚了,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便会开场。
后台里衣鬓香影人头攒动,大多数的戏子都已上好了妆,这一出游园已经足足排了有一个月,人人都不敢轻视。
楼细云一路上打了招呼过去,越向里走反而越安静,直到撩起一帘帷幕将那些喧闹都挡在了外边儿,她才放下了手中的箱子,重重的舒了一口气。
“拿回来了”
坐在铜镜前的女子听到响动,含笑瞥过来一眼:“辛苦你了。”
楼细云快手快脚地走上去接过她手中的眉笔,伶俐地开始替她梳妆,一边忍不住问道:“双儿姐,您干嘛非要去拿这套衣服回来您以前那套游园的戏服,我看着不也挺好的呀,何必非要重新去订一套,就为了今天晚上这么一场,多不划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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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儿笑一笑:“今晚有个很重要的人,我想表现得好一些。”
“什么样的大人物能让您这么重视”楼细云立刻来了兴致:“上次就连杨市长来了您也没这么说过,难不成是张司令还是冯部长不对啊若真是这么重要的人物来了,班主怎么一点儿招呼都不打”
“你别瞎猜了。”双儿细细地描好了眉,勾出一双弯弯的黑白分明的眸子来:“什么司令部长,都比不上这个人重要。”
楼细云闻言惊异地瞪大了眼:“难道、难道是总督大人”
“都跟你说了别瞎猜了。”双儿好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去前面儿问问,锣鼓师傅准备好了没有。”
“是。”
楼细云讪讪地揉了揉揉鼻子,一面儿往外头走一面儿暗暗忖度着上海滩到底有几个排得上号的人物,猜来猜去仍是一头雾水。
“细云,你个鬼丫头片子,又在瞎想些什么呢。”身旁有个师姐笑着搡了她一把:“整个戏班子里头,就数你弯弯肠子最多。”
楼细云“哎呦”了一声,转头笑道:“师姐可别笑话我,我不过是个洒扫丫鬟罢了。”
又说笑了一阵,问清了锣鼓二胡是否妥当,楼细云才小心地转上话题:“师姐,今晚您唱哪个角儿”
师姐摇摇头:“什么角儿不角儿的,上去说两句龙套罢了。栗子小说 m.lizi.tw只要有你家双儿姐在,这角儿可就落不到别人身上,风头全被她一个人抢光了。”
楼细云斟酌着继续道:“我也觉得双儿姐是唱得顶好的要不然,也不能请她给这么大的人物唱角儿啊。”
“大人物”师姐疑惑道:“什么大人物”
“就是就是今晚要来听戏的大人物啊。”楼细云眼珠子一转:“比张司令、冯部长加起来还要大的人物哎呦您又搡我干什么”
“你个小妮子,又诓师姐。”师姐笑骂了她一句:“哪儿有这么大的人物,要真有,怎么可能在咱戏园子里来听戏”
楼细云满腹疑惑地回了后台,双儿已经穿戴好了,翩翩侧影立在镜前,玲珑俏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问好了没有”双儿见她进来,道:“也是时候去前台了。”
“好了,都好了,胡琴师傅说您随时都能开始。”
双儿应了一声,又突然问道:“细云,你看看,我这身妆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楼细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双儿姐,您居然也会紧张您都唱了这么多年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什么大主顾没看过,您紧张什么呀。”
“去。”双儿轻斥了他一句,认真道:“无论我唱了多久在他面前,我还是会紧张,就像从未唱过戏一样。”
楼细云捏了捏她的手,发现果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更是惊讶。
她从七岁那年就跟着双儿了,这么多年,从未见她哪一场戏之前紧张成这样。
就连当年杨市长在她面前摔下一大摞美钞,再在上面压了一把枪指着她要她做妾,她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虽说后来杨市长不知因何缘故突然不再提及此事,但她的名头也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好啦走吧。”双儿反手拍了拍她:“要不该迟了。”
戏台下人声鼎沸,吵吵闹闹得像是进了新年的集市。
“诶,细云,你等等。”
楼细云正要像往常一样的端好茶水挨桌挨桌地送,双儿却忽然站在台子一侧的阴影里叫住她:“今晚你只要伺候一桌的茶水就够了,别的事儿我都已经吩咐小五替你去做了。”
“为什么”楼细云愣在原地。
“别问那么多为什么。”双儿拉过她,纤纤玉指遥遥的往二楼一角指去:“喏,看见没就是那个包厢,你手脚勤快人又机灵,我才让你去伺候的。你就守在门口,有什么吩咐就进去听着,一定得办好。记住,别多看,也别多嘴,做好你的本分就够了,听见没有”
“诶,听见了。”楼细云双眼一亮:“您放心,保证一眼也不多看,一个字儿也不多问,当成天皇老子来伺候。”
“就你贫嘴。”双儿失笑,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行了,去吧。”
楼细云领了命一路小跑地上了二楼,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看一看这传说中的“大人物。”
但一上二楼,她便立时感觉到不对劲起来。
别的一切都很正常,唯独那一个角落的包厢外,站着三四个黑衣黑裤的警卫,腰上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带着真家伙。
然而这并不足以让她畏惧。她跟在双儿身边六七年,带着警卫保镖来听戏的大老爷也不在少数。
最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那一股子严肃冷厉的气势。
这样的气势,只有铁血狷矿的居高位者才能拥有。
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想要臣服。
她屏着呼吸走过去,门口那个看上去大概有四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语气倒是没有想象中的严厉:“小姑娘,你上这儿来干什么”
“我是双儿姐让我来伺候茶水的。”
她咽了口口水,细声答道。
那男子点了点头,不再问她。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声音更大了,像是要把戏园子掀开锅一样,大概是双儿出场了。
也就是在这时候,有两个人不紧不慢的从后楼楼梯上走了上来。
...
楼细云低着头,悄悄抬起眼角向前看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她动作不敢太大,怕被来人发现,只用余光看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瘦俊逸,相依偎着走过来。
她敢肯定,是两个男人。
那个矮一些的纤细男子,还在低低的说道:“都怪你,马上就要开场了,还好没迟到。”
不像是在责怪,更像是在撒娇一样的娇嗔。
楼细云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就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男人竟也能有这样柔媚入骨的温婉嗓音。
像是最上等的绸缎,一寸一寸地柔软铺开,缎面上还划过微微的暗色流光,不知不觉地便缠住人的心神,酥进骨头里去。
那高大男人好像也低低说了一句什么等她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进了包厢。
戏院倏地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急促的锣鼓声。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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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开场了。
这一出游园,楼细云听双儿唱过很多次,但从未听她唱得这样好过。
每一句词,每一个字,她仿佛都在拼尽全力去演绎。
楼细云正听得入神,突然被那中年男人拍了拍肩膀:“叫你倒茶呢。”
她一惊,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来,忙不迭地端好了茶壶和两碟茶点,轻轻敲了敲包厢的门,在听到一声“进来”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去。
她不敢抬头,把托盘放到矮几上,斟茶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大约是那压迫性的气势太过强大,她握住壶柄的手被滚烫的热气一冲,抖了一下,一杯茶水尽数倒在地上,发出“刺啦”一声响。
“对、不起对不起”
楼细云吓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开始用抹布擦拭着茶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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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
又是那纤细些的男子,这次听得真切了,那一把清凉温润的嗓子婉转温和,尾音微微上扬着,不经意间拖出几分惑人的妩媚来。
“你看你,把这孩子吓成什么样子了。”
仍是那样如同撒娇一样的嗔怪语调,那男子似乎轻笑了一声,伸手扶起楼细云。
楼细云这才看清楚眼前两人的模样。
两人都已经是三十来岁的容貌,但仍让她怔怔的忘了言语。
那个扶起她的男子人如其声,真真是像从画里描出来的一样精致,尤其是那一双眼,似泣非泣含情目,顾盼之处仿佛有泪珠落下,仔细看去却只有深深浅浅的笑意。
而另一个坐在绒凳上的男子却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俊朗样貌,剑眉星目,眼锋一扫间的凌厉气势就足以吓得人手冒冷汗。
“没烫着吧”
扶起她的男子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没有。”楼细云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急忙赔罪到:“我马上再去拿一个杯子”
“不必了。”
坐着的男子这时才开了口,低声道:“用一个杯子就好。”
楼细云大着胆子抬起头去,两人正对视着,那目光缠绵缱绻得似能掐得出水来。
她心里“砰砰”的跳着,大气也不敢出上一口,轻手轻脚地拿起托盘告了一句退,悄悄地走了出去。
一直到戏唱完,楼细云还是有些晃神。
楼下的叫好声一波高过一波,双儿不停的鞠躬谢座儿,眼睛却不住的向二楼的角落里瞟去。
楼细云扶起她走去后台,她今日唱得酣畅淋漓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欢喜与焦虑的复杂表情,就连卸妆的时候也不停地催促着楼细云快一点。
“双儿姐,您今天唱得真好。”楼细云放快了动作:“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游园,您没看见那些客人,鼓掌鼓得手都快拍肿了,真不愧是上海第一名旦。这名头除了您,旁人还真担不起。诶对了,今晚上那包厢里坐的,到底是什么人啊您唱得那么好,也不出来称赞两句。”
双儿浅笑着摇了摇头:“在他眼里,我唱得只不过算是在普通不过的水平。若是他亲自出来唱这么一出游园,什么第一名旦,连他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见楼细云不敢置信地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她突然换了一种肃穆崇敬认真无比的语气:“若是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我我今晚唱的,不过是他教给我的十分之一罢了。”
“你还太小了,入梨园这一行也不过才六年,想必是没有听过他的名字。”双儿的神情中带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神往与伤感:“若是倒退个十几年,凡事要听点儿戏的,有谁不知道玉梨园柳老板,柳陌红的名头。”
...
前院的客人还未散尽,双儿却已等不及,顶着还没取下来的发髻急匆匆的奔向后门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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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探头出去一望,瞧见斜对着的街角上停了辆黑色的轿车,立刻欢欢喜喜地跑过去,车窗摇下来,果真是柳陌红。
“师哥”她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那即使过了而立之年也依然风华不减的男子:“我就知道您还没走。”
柳陌红浅浅一笑:“这么多年没见,双儿长成大姑娘了,唱的也越发好了。”
双儿脸红了红,有些羞赧:“哪儿能啊跟您比起来,我就是个唱龙套的。师哥,班主他还好吗绮罗姐姐呢怎么这次没见他们一起回来”
“班主说他年纪大了受不得舟车劳顿,就和绮罗留在台湾了。”柳陌红道:“你要是想他了,这次就和我一起回台湾去看看他吧他也怪想你的。”
“还是算了吧。”双儿犹豫了下:“自从回上海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这阵子戏院太忙,等忙过了,再去好好探望探望他。”
“也是,我倒是忘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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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哥,您又笑话我。”双儿嗔道:“其实现在的戏园子,看起来再怎么火,也比不得当初的玉梨园了。”
柳陌红听她语气有些低落,关切道:“怎么,在上海过得不顺心是不是又有谁欺负你了,就像上次那个什么市长一样”
“师哥,您别再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啦。”双儿哭笑不得道:“上次那个杨市长再怎么横,不也还是没把我怎么样嘛。”
柳陌红提起这件事还有些忿忿:“也太欺负人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你记得早点跟我说”
“是是是,他们一听到师哥的名头就什么威风都不敢耍了。”双儿笑嘻嘻道:“您这次回上海打算呆几天”
“半个月吧。”柳陌红道:“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才半个月啊。”双儿撇嘴,语带不满道:“您也知道您十年都没有回来了,不多呆几天么我还打算让您指点我几句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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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以你现在的水平,我也没什么好指点你的了。”柳陌红遥遥望一望对面那灯火通明的戏院,不知是否想起了当年繁华如斯的纸醉金迷:“你好好唱就够了好好唱。”
双儿看着他眼里的不舍与眷恋,眼眶突然就有些发涩:“我会的,师哥。”
“那就好。”柳陌红轻轻一叹,移开目光:“你先回去吧等过几天你得空了,我再来找你。”
双儿和他道了别,站在原地静静的目送那车子扬尘而去。
不远处的院子喧嚣嘈杂,在夜色里像是一场即将落下帷幕的戏。
“怎么,不高兴”
凌霄城揽过柳陌红,将他的头静静靠在自己肩上:“怎么从刚刚开始就闷闷不乐的。”
柳陌红摇摇头:“一转眼就十年了双儿都长那么大了。”
凌霄城轻轻揉着他的肩头,把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是啊十年了但是你怎么一点儿也没变,嗯”
柳陌红被他揉得浑身舒畅,像只猫一样又软又糯地哼哼道:“怎么可能没变明明就老了。”
“真的”凌霄城佯装疑惑地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来:“让我来看看”
柳陌红没有挣开,顺从地任由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脸,温热的呼吸拂到脸上,有些酥麻的氧。
“啧”凌霄城的手指顺着他的眉角滑下来,一寸一寸地抚过他的脸颊,触手温润滑腻,像是快上好的羊脂白玉:“哪里变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柳陌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了侧头:“你看什么都看了这么多年了,还看不够”
“不够,当然不够。”
唇代替了手指,一点一点地浅吻着他:“一辈子也不够”
最后才覆上他的唇瓣温柔缠绵,将他没说出口的话尽数吞下。
坐在前排的杨海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况,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地开着车。
唇舌纠缠了好一会儿才分开,柳陌红轻喘着气,双颊绯红,眸里波光潋滟,看得人心痒痒。
“你看你,还是那么漂亮。”凌霄城被他看得有些禁不住,又追着他的唇啄了一口:“再过十年,也还是这么漂亮。”
即便已经被那人调笑过无数次了,柳陌红仍是脸红着瞪了他一眼。
凌霄城挑眉一笑,握住他的手不再逗他,问道:“是不是还想继续唱戏”
见柳陌红讶然着一副“你怎么会知道”的表情望着自己,凌霄城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鼻子:“今天你听戏看着戏台的时候眼睛都快冒出光了,当我没看到”
柳陌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贴着他的手指蹭了蹭:“离开上海这么久,突然又看见戏院,总会有些想念不过,我不会再唱了。”
凌霄城看着他认真的可爱模样,心底有个部位柔软起来,在他耳旁低声笑道:“那要是你以后想唱了,我就把戏院包下来,你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被他温柔又神情的目光看得有些痴,柳陌红不由自主地应声道:“好”
尾音被那人再一次轻柔地吞进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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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被拆了啊”
柳陌红看着玉梨园的旧址,昔日笙歌响彻的繁华戏院早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人来人往的酒楼,食客们进进出出,没有人在意他的叹息。
虽然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伤感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那棵西府海棠竟还在原地,经历了十数年的时光,依然沉默的伫立在门口,枝叶茂盛而繁密。
他是否一直这样冷眼看着眼前的红尘来去
柳陌红将手掌轻轻贴上树干,粗糙的树皮带来微微刺痛的触感。树干上深深地交错沟壑,像是被印刻进去的岁月年轮,看上去古老而苍劲。
“在想什么”凌霄城站在他身后:“你看上去,就像要哭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宽厚温暖的手也覆上了柳陌红的双眸,手心下的睫毛在细微的颤动着,如同扑捉到一只脆弱而美得蝴蝶禁锢在掌心里。
柳陌红没有动,顺着他的动作轻阖上眼道:“从前我很喜欢这棵树每年海棠花开的时候,就盼着它快些结果,班主会把果子做成海棠果酱那个时候,玉梨园还有好多人班主,绮罗,苏砚师兄,双儿他们还没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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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城的手掌慢慢移开,露出他一双晶亮的眸子,杏核似的,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依然清澈美丽得惊人。
总有人能够保留着连时光亦为之束手无策的天真无邪。
“二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小店特色酒菜物美价廉,您进来尝尝”
有机灵的店小二见他们一直站在门口,迎上来殷勤笑道。
“饿不饿”凌霄城转头问道:“要不然就在这吃吧。”
柳陌红自然是没有异议,吩咐杨海停好了车,跟着那店小二走进了酒楼。
一进门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柳陌红粗略地环顾四下,基本的布置都没有变,甚至连以前戏台子的地方也空了出来,只不过变成了说书的。
大堂里十分热闹,觥筹交错杯盏重叠,混合着食物的热气和市井杂闻的大声谈笑,端着盘子上酒上菜的侍从在各桌间脚步灵巧地穿梭着,高高的头顶上是几盏大大的电灯,照得整个酒楼亮如白昼。
店小二一见凌霄城微不可见地皱起了眉头,立马伶俐地一躬身道:“这位爷,要不上二楼去吃贵是贵了些,不过清净不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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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楼梯也在老地方,曲曲折折地绕上二楼,回眸顾盼中模糊的喧嚣恍如当年的宾客满座盛辰未央。
二楼果真清净了不少,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零星的坐着,柳陌红扶着栏杆微微探出头去,还能望见当初的戏台的位置。
只是如今在也没有那一台鼓瑟弦音,他也不能再水袖一舞,曲惊四座。
“二位,想吃点什么”
店小二倒好了茶,却另有一个两鬓花白的富态男子上来问道:“小店特色是江南菜,您尝尝”
店小二“嘿”了一声:“老板,您怎么天天来抢我们的活儿干啊。”
那老板笑道:“人闲了就坐不住,来帮帮忙嘛。”
一边说一边又转过头去道:“小店的厨子是专程从江南请来的名厨,听说以前是在将军府上做家宴的,那手艺,啧啧,不常常真是可惜了。”
柳陌红和凌霄城默契地含笑对视了一眼,柳陌红问道:“老板,你们这儿有什么小吃”
老板一听,乐了:“我们的点心师傅也是一绝,天南地北的小吃面点,只要您能报出名儿来,就没有他做不来的。”
“真的”柳陌红舔舔下唇:“那就来蟹壳黄、排骨年糕、小绍兴鸡粥、擂沙圆”
老板飞快的写着菜单,边听边笑:“您是本地人吧点的全是有名的老上海小吃,好多年没人吃的这么地道了。”
柳陌红也笑:“是啊上海人只是好久没有回过上海了。”
“哟,您是为了避难才去外地的吧”老板道:“唉这一仗一打就是好几年,如今好容易打完了,我也是最近两年才回上海来买下这个地方开酒楼的。”
他抬起头张望了一下,感慨道:“您既然是本地人,应该还记得这个地方吧当年玉梨园红遍整个上海滩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个地方开酒楼。”
“您您也听戏”柳陌红有些惊喜地问道。
“我夫人生前很爱听,我也跟着她来过几回玉梨园。”老板微微一笑:“这不,我连布局也没变也算是一种纪念吧。”
“您您也听过玉梨园的戏”柳陌红听他这么一说,竟有些怔怔。
“我是个粗人,听了也不怎么懂的。”老板悠悠叹了一口气,目光不知在望向何处:“只是当初那繁华无双的上海滩,却是再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他提了一口气,扬声道:“小二,传菜单”
尾声悠扬,气韵十足,十来个菜名毫不间断地一一报出,和戏文一样精彩。
“生不逢时”
柳陌红盯着他喃喃道:“若是他来唱老生,玉梨园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
除了凌霄城,没人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凌霄城在桌下轻轻握了一握他的手,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他的手纤秀而软,因为以前常年练功的缘故,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柔韧,指如葱白,让人恨不得放进嘴里去咬一咬。
柳陌红望过去,那人漆黑如墨的眸子紧紧锁住自己,这样显而易见的宠溺与缱绻。
于是他浅浅一笑,反手回握住那人。
纵然世间纷扰无常,也幸得由此一人长伴身侧。
如同掌心里的温度,从不曾改变过。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纵山石无棱,冬雷夏雪。
纵江水已竭,天合地裂。
亦不与君绝。
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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