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韩子
作者:青樽尽墨
正文
第1节 第2节 第3节 第4节
第5节 第6节 第7节 第8节
第9节 第10节 第11节 第12节
第13节 第14节 第15节 第16节
第17节 第18节 第19节  
正文 第1节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幽幽韩子

    作者:青樽尽墨

    文案

    这是一个兵灾不止,战祸不休的年代。栗子网  www.lizi.tw

    这是一个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的乱世。

    诸国混战,兴衰盛亡。然在大军攻伐外,诸国公子针锋相对,在这战国年代中另外开辟一处战场。

    战国末期,昆仑公子鉴,自号“白帝”,收诸国之中资质最佳的九公子为徒,分传九剑,飘摇而去。

    公子间的争斗在秦国一统的大势前变得前所未有的激烈。

    “九子争锋,寂灭无声;逝水曲寡,悲歌不存。”

    公子之争,不载于史,不录入册,只录入小说家言中。

    韩非有两个韩非:求学著书的韩非与入秦图存的韩非。

    韩禁也有两个韩禁:赶车车夫阿禁与韩公子禁

    乱世之中,战国七雄之中最为弱小的韩国在破灭前夕爆起了最后一丝光亮:韩虽微末,不容小觑

    “水滴石穿,执著无懈即便韩国破灭,韩魂亦不会随之破灭”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宫廷侯爵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禁、华苓┃配角:白云、韩非┃其它:战国、九剑、执著、大秦

    、序

    这是一辆驷马并驾的乘车,前后左右都由粗黑帘布密封,不透一丝光亮。缁车周围,尽是骁勇善战的精锐骑士,黑衣黑甲,前前后后约有百余骑众,随车护行。

    他默默地端坐在车中,微垂着眼帘,脸上神情是那一成不变的冷峻肃穆。驷马乘车,富丽显贵,平稳安逸。这不仅仅只是一辆乘车,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非寻常贵族所能拥有。不过,在他眼中,这辆车只不过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囚室,是剥夺了他的自由及人生的牢笼。车马辚辚,旌旗猎猎,周围这百余名全身披挂的骑士,与其说是保护他的护卫,不如说是看守他的狱卒更为恰当。

    即便如此,面对这一切,他又能如何他,堂堂公子,出身高贵,地位显赫,皆才学文章惊世绝伦,盛名传遍朝野内外,备受天下学士尊崇。韩子之名,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如今的他却只能憋屈的坐在这么一座移动囚室中,如笼中之鸟,牢中之兽。

    “世叔,前方就是函谷关了。”一名少年青衣剑士策马来到车旁,恭敬说道。

    “我不是什么世叔,唤我特使即可。”他微微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拨开车帘,借着蒙蒙天光前方。远方,一座宏伟的雄关已然出现道路尽头,如巨人般屹立道中。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他直觉得一股冲天的霸气扑面压来,呼吸不由为之一窒。

    “函谷关”这个词,数十年来一直环绕在耳边,听在耳中是那么的熟悉,振聋发聩。然而,直到此刻,他终于亲眼一睹这座令山东六国就此偃旗息鼓,望而却步的雄关。函谷威仪,那种蕴在其中的强势刚猛,铁血无情直如那个强大冷酷的国家。

    眼见函谷关就在眼前,车外的一众护卫顿时身躯一振,精神抖擞,连夜赶路的疲惫似乎就此一扫而空。然而,他却直觉得心中冰冷,低声叹息:终于到了吗西入函谷,永囚秦土他虽名为使者,实际上却是一名囚徒,过了函谷关,只怕今此一生便再也回不了故国了吧。

    “世叔,家父听闻世叔今晨入关,昨夜已连夜从咸阳赶来,在关下为您接风洗尘。一路上小侄若有护持不周处,还请世叔多多包涵。”青衣剑士谦恭执礼,小心翼翼的说道。

    “我说过,唤我作特使即可”他的嘴角挂起一丝不置可否的冷笑,冷漠地瞥了一眼心中憋火却又不得不唯唯诺诺的少年剑士,自顾自的继续闭目养神。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片刻,马车微微一震,停当下来。当少年剑士为其拉开车帘时,正见一名峨冠博带的中年文士跳下轺车,迎着初升曦光快步走来,长身作揖,一脸激动的笑道:“舟车劳顿,师弟一路辛苦了。”初升的朝阳映照着那张熟悉的脸,红彤彤的,兴奋而又快乐,“新郑一别,日日思念,望与师弟再见。斯在咸阳苦侯久矣,今日终于迎得师弟大驾,不胜欣喜啊”

    面对中年文士殷勤热烈的接待,接触到他的眼中的欢欣与快乐,他心中很不是滋味,面色生冷如铁,目光陡然转至一旁,亦不起身,更不行礼,只是神色淡然道:“愧不敢当啊区区小国特使,怎敢当廷尉大人大礼相迎受宠若惊,愧不敢当啊”

    中年文士听着那暗含讥讽的话,又见他是那般神色,不禁面色一黯,怅然若失:“师弟可是心中仍存怨愤强请入秦,虽是李斯私心,却不曾有过戕害之意,只望你我师兄弟二人能够同心协力,共辅明君,同图雄伟霸业,进而一统天下如此亦可避免他日兵戎相见。同门十余载,吾心所思,天地可鉴,师弟当知”

    他能理解吗是的,他是理解,但他有愤怒,有怨恨,有委屈。他想嘶声怒吼,想咆哮喝叱,想斥责谩骂可是,一路思虑,这所有的一切又岂能都怪在眼前这人身上这一切的一切,或许只能归说为天命使然吧

    中年文士眼见他无动于衷,不由心中暗叹。同窗多年,对于这个同窗好友的性子他再是了解不过:如今这副生冷执拗的样子,只怕任自己说破天也是听不进去的。

    虽然受此冷遇,但他依旧如前般热情坦诚,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和快乐,长身作揖道:“韩子一路辛苦了。大王已在咸阳东门外三舍恭候韩子车驾多时,执王师之礼以待,为师弟为韩子接风洗尘。李斯先来迎接,一路上若有怠慢不周之处,望韩子海涵。”

    他高昂起头颅,起身下得车来,淡淡的瞥了一眼李斯,目光倨傲而冷峻。微微理了理那一身走出新郑以后便未曾更换过的古旧韩服,他缓缓行礼,语气淡漠:“韩子之名,愧不敢当。韩国使臣韩非,见过廷尉大人。”

    纵然他热情依旧,纵然他待己如故,纵然他还是一如从前般迁就放任自己,是护持自己的好师兄,好朋友,但是,他现在却已贵为大秦廷尉,而自己则只是区区韩国特使,甚至可以坦言说是韩国人质,胁迫入秦的囚徒

    他虚弱的守持着自己最后一丝骄傲。落拓不是卑微,屈辱不是屈服他是盛名天下的法家名士,绝世无双的韩国贵公子:韩非

    灰暗的天空,死气沉沉。冷风呜咽,卷起一两片枯叶,碾碎在半空中。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颤抖着,显得是那样的有气无力。道旁的老树枯枝上,一只蓬毛的乌鸦不甘寂寞地伸长了脖子,对着昏暗的落日凄声啼叫,如泣如诉。他从昏迷中醒来,神思恍惚。

    他躺在冰冷的大地上,呼吸中,一股久凝不散的浓重血腥气息横亘心肺。眼皮微颤,却似乎已被污血凝住了,重逾千斤,无力睁开。他的身体已然没有了知觉,感觉不到冷,也没有感觉到痛,这具身体麻木得好像已不是自己的。他尝试着发声,然而,喉结在一阵辛苦的蠕动后,才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闷哼声。在耳边,萦绕着的是那乌鸦的聒噪啼叫,渺渺茫茫,仿若一曲飘荡在天边哀歌

    “我没有死”恍恍惚惚中,他渐渐想起了失去知觉前发生的事,一副副影像在脑海中飞掠闪过:特选的隐秘道路上出现了埋伏突袭;护卫死士以生命为其冲出的一条生路;半日的逃亡后却撞上了山匪,而身后的追兵已然追至;残余的护卫,贪婪的山匪,凶煞的追兵,一场三方大混战;三败俱伤,突如其来的魏国剿匪军,那一声冷酷的格杀勿论最终,他从魏军的包围圈中逃了出来,却已是孤身一人。小说站  www.xsz.tw

    平庸软弱的君主,愤懑不屈的叔父;突如其来的伏兵,背叛自己的门客;凶神恶煞的山匪,冷漠残酷的魏将;挡在身前的护卫,血溅三尺的死士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在脑海中飞快闪过,浓郁的悲哀泛上心头,旋即弥漫,渐渐扩散

    乌鸦凄厉的啼叫着,带着几只从远方飞来的伙伴扑下,啄食不远处累毙的马尸。鸦群之中更有两只大胆,扑腾着翅膀向他跳去。

    大势已定,回天乏力,一切都是徒然,又何必再苦苦执求,垂死挣扎此刻,他突然感觉好疲惫,那不仅仅是身,更是心的厌倦。刚刚凝聚的神思渐渐散乱,化开,回归混沌:“就这么死了也好。”

    两声尖锐的惨叫声将他那欲将消逝的神思从幽冥中拉回,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扑翅声与嘶哑的啼叫声。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细碎的马蹄声,还有车轮辘辘声。似乎,有谁在靠近似乎,有谁在叹息混沌中,喉间泛起一种粗糙厚重的触感,骤然用力,迫得他咳出一口横亘在喉间淤血,呼吸立时通畅,本已涣散的意念重新聚合:“是谁”

    “黄老,这人还活着好重的伤势,还能救吗”一股突如其来的清新香甜冲散了身上浓郁的血腥味,使他精神一振,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其中夹着几声依依呀呀的杂音,渺渺茫茫,似幻似真。

    又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小姐想救他虽然有点麻烦”

    一个陌生的女声突然插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劝导的意味:“此人一身血迹,满身伤痕,再看他这一身破碎褴褛的穿着,脸上还藏头藏脸的戴了半张面具,应该便是从我们刚才碰上的剿匪魏军手下逃出来的山匪恶人小姐真要救他”

    是啊,在这个兵灾不止且战祸不休,民不聊生又盗贼横流的乱世之中,即便发现路边躺着的人尚有一口气又该如何救活他没准那就是一个贼匪,醒来之后便可能化生恶狼,恩将仇报地咬你一口若不想惹祸上身,那就任他在那里自生自灭吧。

    “无论他是不是山匪,既然活着,那就该救他”他本以为她会踟蹰,会犹豫,甚至会放弃。然而那个轻柔的声音竟是如此坚定,完全不带半点犹疑。

    冰冷麻木的身躯蓦地一震,他的心中淌过一丝细细的暖流,同时亦泛起一股莫名的好奇。他竭尽全力,眼皮轻微地颤动一阵后,被污血封住的双眼终于打开一线:灰暗的天空下,白衣如雪的少女俯身看着他,向他展露温和的微笑,眉眼似月,眸光如星。

    似是受不了他目不转睛的凝视,少女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红晕,温言宽慰道:“不要怕,即便你真是山匪,我们也会救你的。你不会死的,一定能好好的活下去啊”她温柔的安抚着,而在那温婉轻柔的话音中,所蕴含的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的,她一定会竭力救他,救人,没有道理

    他的心蓦地一颤,恍若从噩梦中惊醒,百感交集,本已认定的死志在刹那间崩塌。

    作者有话要说:五年前的旧文,抱着怀旧的心情来发一下

    、函谷关上

    巍巍崤山,函谷天险,地势诡奇,幽深险要。谷中道路崎岖狭隘,道路两侧奇峰林立,绝壁陡起,怪石丛生,犬牙交错。

    时已入秋,气候转冷半月有余。一路走来,耳边冷风呜咽,如泣如诉;道上山岩斑驳,如泪如血,苍茫悲壮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聚拢扑来,透着一股难言的凄凉悲戚。赵错心下恻然:自大秦嬴氏崛起陇西,称霸西戎,在此面向中原建关而驻,取名函谷以后,有多少英雄在函谷关前止步不前,又有多少豪杰在函谷关外饮恨埋骨,数百年来,函谷关下的山石中掩埋了多少尸骨,溅洒了多少热血。

    谷中山路狭窄,车马难行,驶在赵错前面的那辆缁布篷车,此刻正晃晃悠悠的在山路中颠簸着,前行十分缓慢。赵错乘坐的是习惯了风驰电掣,驰骋纵横的千里良驹,如今也只能耐着性子,亦步亦趋地跟随在马车后面。正如传言所说的“函路,车不方轨,马不并辔”,如此狭窄的山路,他再怎么急也是无可奈何。

    行得久了,习惯了信马由缰,驰骋千里的骑士渐渐生出一种烦躁,心中很是不耐烦了。然而,眼角瞥见腰间的厚重阔剑,想起临行前公子“戒骄戒躁,宠辱不惊”的殷切叮嘱,以及他眼中浓浓的关切,赵错不禁暗叹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躁动的心,迫令自己平静下来。

    终于,在跟着马车绕过一个山弯后,前方道路渐渐变得开朗,较之前的山路显得平坦宽阔许多,道上往来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复又行了片刻,前方驾车那老车夫捋了捋颔下灰须,笑了出来:“行了老半天的山路,可走上官道了。”

    上了官道,那赫赫有名的函谷关赫然出现在眼前,宛如巨人一般,矗立在道路尽头。

    地势险峻,雄壮威严,宏伟高大,铜墙铁壁,固不可侵这是传言之中的函谷关所留给世人的形象。然而,函谷关不仅仅只是这些,虽然距离关门尚远,看不清楚秦国的守关军士,但那股不可掩盖的铁血、杀伐气息已让的千里驹隐隐躁动不安。

    赵错亦是感受到了那股“凝如冰,重如山,刚如盾,肃如锋”的浑厚气息,神色略黯,有些沮丧的自语道:“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关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地利才能挡住山东六国强大联军的连番攻击。只是这股气势,放眼整个赵国,恐怕亦只有李牧将军浴血百战的军队能与之匹敌吧”

    行至关下,往来车马越发多了,赵错翻身下马,牵起马缰绳跟在马车后边,一步一步走向函谷关。自水工郑国行间之事事发后,秦王嬴政怒发逐客令,虽然之后听纳李斯的谏逐客书,废除了逐客令,但秦国对于山东六国的细作防范亦提高了不少。赵错暗想:作为秦国面对山东六国的第一道关卡,函谷关对于往来行客的盘查当会变得比过去严紧不少。

    战国时期,诸侯战乱,兵祸连年,征伐不休。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年代,各国对于城池关隘的进出盘查一直都很严紧。争战时期,往来行客更须将随身携带的物事交由守关军士翻查检验后方能进入。危急时刻,甚至有驱逐民众,闭塞城关不让通行之事发生。城门吏及守关将士借着通关检查,剥削扰民之事常有发生。民虽有怨,也只能缄默屈从。

    秦孝公之前,秦国亦是如此。直至商鞅变法,官府依法实行“照身帖”制,秦国城门关隘的进出检查方为改善。非战时期,秦国境内的各个城门关隘,往来行客一律只是勘查随身所带的照身帖:一方竹板上刻着其人姓名户籍与头像,官府烙印。函谷关虽为秦国最重要的关隘屏障,亦不例外。

    照身帖既不扰民,除了城门关隘的查勘外又可查罪犯藏匿、查商旅赋税、掌控国人迁徙动向,有着种种好处。于是便在天下迅速流传开来,各个大国纷纷效仿秦国实行“照身帖”制。

    函谷关中央大门紧闭,只开两侧洞门,一进一出。关下车辆往来,人流不息,却又进出有序,丝毫不显得拥挤杂乱。出乎赵错意料,函谷关下并没有如其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寒气森森。守关盘查的军士亦不似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凶神恶煞,反倒是看起来有些和蔼亲切的味道,仿佛就是淳朴敦厚的大哥大叔一般。此时近看函谷关,竟完全感觉不到方才在马上远眺时候的威严凝重,反而多了种朴素敦实之感。

    乍看之下,函谷关的审查并没有想象中的严紧,甚至可以说有些宽松,两侧洞门各仅一人勘察。然而,顺着队伍缓缓挪动的赵错却隐隐感觉到一种不适,似是有人在暗中注视着自己,小心留意,却又不见四周有何可疑人士。就在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时,赵错忽而瞥见一名守关军士隐晦而又快速地冲着某个无人的角落比了个手势,不觉心下悚然:果然有人隐匿窥探,函谷关下的关防其实只是一种似松实紧的假象

    入关的队伍越来越短,赵错取出怀中的照身帖,神态自若地跟在马车后面缓缓挪动。赵错故作镇定,却仍是不由自主的紧了紧攥在手中的木片,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

    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入秦,也是他第一次行间。

    终于轮到了前面那辆缁布篷车,车上下来一名红袍青年,面白无须,眉目清秀,很是英挺俊俏,从怀中取出诸人的照身帖递上道:“在下楚国华红,前往咸阳探亲。他们俩是家中的老仆人及路上雇来的车夫,车里面的则是家中的女眷和孩子。”

    “可是初次入秦例行勘验而已,无须太过紧张。”负责盘查的军士冲他和善的笑了笑,伸手接过递来的照身帖。待其看清楚竹片上的内容,那名军士忽而抬头问道,“敢问诸位可是当朝夏太医远亲此来可是前往投奔”

    华红闻言,不由与“老仆人”对视一眼,面上神情极为古怪:“不错。你是如何知晓的”

    “果然如此。听你自言姓华,照身帖上户籍所注乃夏太医故乡,此番又是前往咸阳探亲,三者合一,推敲一番便猜得七八分了。夏府来人可是来函谷关等候多日了。”守关军士呵呵一笑,旋即勘验下一张照身帖,边看边道,“夏府来人医术高超,这些日子里,他可是治愈了不少兄弟身上的旧伤痼疾,对函谷关上下可是有着大恩啊兄弟们无以为报,只能在他等人这事上略尽绵力,不想居然是我找到了久候未至的客人”

    “夏府来人”华红闻言,面上颜色变得很是古怪,似笑非笑,怔忡中带着一丝期盼。

    “咦这位小兄弟的照身帖”守关军士皱了皱眉头,取出其中那勉强将断裂成两块的木片粘合在一起的,同时脱落了大半部分字刻的照身帖,转身看向青年车夫。

    “这该是前几天与遇到的几个泼皮无赖打架所致,故而断成了两截。之后便一直收在我这儿。不过这官府烙印还在,而且这头像也隐约能对上,一路行来都无甚大碍。”华红回过神来,挥手唤来青年车夫让守关军士细细对比上面模模糊糊的头像。那名青年车夫此时已是涨红了脸,像是犯了什么大错般,嗫嚅道:“是他们先来招惹的,不是我先动手的。”

    “姓名”

    “韩禁。”

    “年龄”

    “二十三。”

    “户籍”

    “韩国,新郑。”

    注意到韩禁流离闪躲的畏怯目光,守关军士哑然失笑道:“秦国关防可没六国那般随意,只是问几个寻常问题,以便在这里新做一块照身帖,避免入关后的各种琐碎麻烦吧。”

    华红笑着点点头,随即示意韩禁道:“阿禁,还不赶紧谢过这位军大哥。”

    守关军士呵呵笑道:“无须客气,随我来吧。而且,今日夏府来人未有出去采药,他可是在此候了许久了。”招手唤来一名替换守关的士兵,那名军士便带着这一行人入关去了。

    “韩国张错,前来咸阳拜师游学。”

    “恩,勘验无误,入关吧。韩子入秦后,前来访秦的游学士子的确多了不少啊。”

    因为刚刚那段小插曲,刚替换上的

    ...
正文 第2节
    守关军士注意力似乎仍在远去的一行人身上,略作对照一番便放赵错入关去了。小说站  www.xsz.tw然而,此刻的赵错却不觉得开心,心中低叹:“夏太医探亲投奔哎,奔秦投秦,何止齐楚耶魏人如此,燕赵亦是如此六国之民竞投秦啊”

    带着一丝落寞,赵错策马入关,不再多做理会,向着咸阳方向匆匆而去。他不曾发觉,那个刚换上的士兵默默注视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淡淡寒光。

    进入函谷关,马车缓缓地跟在守关军士身后,不一会儿便偏离了官道,转向一旁。行了一段路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紧密连接在一起的低矮房屋,守关军士抬手指向其中一扇土灰色木门道:“诸位先去见过夏府来人吧,半个多月了,他就寄居在此。今日未见他出关采药,应该就在房中休憩。我便不随你们过去了。照身帖做成后,我会立即送来的。”

    华红下车谢过后,在老车夫的叹息中匆匆向那间房奔去。“砰”的一声响,虚掩的房门在他的大力推动下豁然敞开,撞在墙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屋中仅有一人,盘腿坐在炕上,正低着头,在窗外斜射入的阳光下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那株草药,眉头紧蹙,沉吟凝思,似是被什么问题困扰着,恍若没有觉察到有人破门而入。

    果然是他那离别后令其魂牵梦萦的身影,那让他无时不在朝思暮想的面庞,那再见之后仍为之沉迷的执著表情。时隔三年,那一切熟悉如故。

    华红面色酡红,直如其身上所穿着的鲜艳红袍。原本优雅清淡的声音也在他的尖叫声中显得尤为细腻道:“不还,真的是你我终于能见到你了”话未说完便已泪水涟涟,如飞鸟投林般扑入夏不还的怀中,止不住的哽咽。

    夏不还这才回过神,低头望着怀中的华红,眉头舒展开来,脸上浮现敦厚温柔的笑容。手中的草药被其弃置一旁,他一手怀抱着华红,一手为其拭泪道:“都三年未见了,见到我不是该开心的笑吗,怎么又长不大似的哭了起来。”好一番劝慰,华红才渐渐止住哭声,却一手拽着夏不还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放手。

    “夏二痴,好久不见了。你家老大还好吧快有三年未见了,该还是那副猴脾气吧”见到夏不还,老车夫显得很是开心,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这是韩禁初次见到“久仰大名”的夏不还: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人,相貌平凡,不高不矮,不肥不瘦。顶上脏兮兮的长发由一种不知名的野草束绑着,略显蓬乱,一身青蓝色衣衫上粘着些许杂草泥土,给人一种不修边幅的感觉。若不是那一双璀璨发亮的眼睛,任谁也会将他认作是刚刚种田归来的粗蛮农夫,而不是疗伤治病的仁医。

    “承蒙黄老挂念了,家兄一切安好。”一见到黄老,夏不还就忽然变得很是兴奋,双眼散发出炙热的光芒,赶紧起身行礼。

    黄老似是受不了他炙热的目光,立即让到一旁道:“不用客气了。”

    “夏二叔安好。”一身白衣的少女从黄老身后绕了出来,亭亭玉立,怀中抱着尚在襁褓中熟睡的婴儿,娇柔俏丽的脸上绽放出甜美的笑容,说话中带着一丝促狭,“夏大伯所定的三年之期终于过去了。这三年可苦了红姐姐了。这来秦的路上,她可是没少念叨你啊。”

    夏不还挠了挠头,憨笑道:“这是苓小姐呀才三年不见,都长那么大了,越发出落动人了。今年该有十八岁了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喂苓小姐才十六岁。”华红没好气地拧了拧夏不还的耳朵道。

    “哦哦,十六岁记性不好,苓小姐知道的。”夏不还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道。

    “是啊,记性多数都花在草药和自己想出的古怪药理上了。栗子小说    m.lizi.tw”黄老嘿嘿怪笑道,“除了这些,剩下的也就在红儿身上了吧。”

    夏不还一脸的尴尬,傻傻的笑着。注意到华苓怀中的可爱婴儿,夏不还目光一转,看向着华苓身旁的韩禁,作揖道:“这位,这位一定就是小姑爷了吧。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比我可是要强多了。”

    此言一出,华苓先是一怔,随即是满脸的羞恼,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夏不还。一旁的黄老则是哈哈大笑,笑痛了肚皮。华红此刻已是扶额长叹,对于夏不还的眼光之差当真是欲语无言。韩禁红了红脸,急忙拱手还礼,支支吾吾的,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一旁的黄老捧着肚子道:“痴呆若此,谷中无二人,唯夏不还也”

    “呆瓜你看他哪里像是姑爷了那是阿禁,我们在半路上捡来的车夫罢了,谁和你说他是小姐的夫君了丢死人了”华红没好气地掐着夏不还臂上的嫩肉道。

    “不是吗”夏不还愣愣的反问道。左看看华苓,右看看韩禁,再看看华苓怀中的婴儿,最后看了看华红,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夏不还结结巴巴的问道:“难道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可是谷中来信上也没说我有儿子了呀。而且,我也未曾”

    黄老又是一阵大笑,差点没趴地上翻滚去了。原本又羞又恼的华苓也不禁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韩禁亦是经不住暗中偷笑,但是瞥见目光凶恶的华红,赶忙噤声。而那抱在华苓怀中的孩子,此时被阵阵笑声惊醒,肉嘟嘟的小手揉了揉眼,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几人。虽然尚不明白他们在笑些什么,孩子开心的咧着小嘴,也跟着吃吃的笑了起来。

    “我又说错什么了吗”夏不还很茫然,无辜的看了看众人,憨憨笑道。

    “笑什么笑,都不准笑了”华红涨红了脸,先是瞪了眼笑得最是夸张的黄老,然后转过头来,又羞又恼地掐着夏不还胳膊上的嫩肉,“呆笨蠢你又笑什么,真是丢死人了”

    夏不还拉起她的手,温和的笑了笑:“你不就是喜欢我的呆、笨、蠢吗”

    望着夏不还淳朴温和的笑容,华红的心醉了。华夏二人脉脉相视,执手无语。黄老渐渐收住的笑声,与华苓对视一眼,老怀欣慰道:“三年不见,倒是有点开窍了。”三人含笑注视着久别重逢的二人,整个房间静静的,温馨的气氛以二人为中心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统计下字数,原来五年前还是5000年代啊,那时候都好勤奋

    、函谷关下

    “吱”一声响,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温馨甜蜜的气氛顿时被打破了。房内五人怒目而视,五双眼睛炯炯灼人。感觉到气氛不对,推门进来的那名守关军士不由的一个哆嗦,无意间看见执手相对的华夏二人,更是不禁眼角一颤,急忙将手中照身帖塞入韩禁掌中道:“这这是小兄弟你的照身帖,小心收好了。我还有军务在身,先且告辞了。”

    说完,守关军士竟小跑着离开了房间。奔跑远去的背影中依稀飘来他自言自语的嘟囔:“原来这夏府二爷竟然喜好男色这个消息能换多少酒呢”

    房中五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古怪。终于,黄老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看华红清秀俊俏的面容,恐怕很快整个函谷关都会知道“夏府二爷喜好男色”这件事了。

    “都是我不好,非要扮个俏郎君入秦。不如我还是去了易容,回复原貌后再随你们一同出关吧这样流言就不攻自破了。”华红伸手揉抚着夏不还微微皱起来的眉头,心疼的说道。

    “不行,如此只怕会徒增麻烦,甚至会惊动守关将军把你当成奸细抓起来你也是为了一路上行事方便才易容的,无妨。”夏不还坚决的摇摇头,正色道,“我们还是赶紧启程去咸阳吧。栗子网  www.lizi.tw流言止于智者,就任他们说去吧。”

    “那就等到了咸阳再换回来吧。”华红有些闷闷不乐的说。

    黄老点头表示同意,随即问道:“夏老二,这里到咸阳还有多远的路最快多久能到。”

    夏不还看看天色,算了算路程和时间道:“约四百余里吧,快马飞驰,日落前便能到达。”

    黄老算了算车程速度道:“哦,那就明天日落前能赶到吧。”

    华红一脸的甜蜜,紧紧依偎在夏不还怀中,软语道:“不还,我们共乘一骑吧这一路上,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这可是我本没打算骑马回城啊。”夏不还为难道。

    “怎么,你想坐马车”华红偷偷瞥了一眼华苓,小声道,“那不会太挤了么。”

    “不是,我最初是没想买马,随黄老一同驾车回城。如今就和小兄弟换换吧,他骑马,我驾车。这几日我在函谷关上为一众士兵诊病治伤,遇到了医术上的不少疑难问题,正想向黄老讨教。”夏不还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呆愣愣的道。

    一旁的黄老听了面色古怪至极,似笑还哭,皱着老脸一副苦涩样,小声咕哝:“二痴”

    “那小子不会骑马。”华红嘴角微微抽搐着,锐利的目光恶狠狠地剜着一旁的韩禁,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华红阴声问道:“是不是啊,阿禁你是不是不会骑马”

    “对,他只会驾车,不会骑马”黄老笑眯眯的附和道。那笑容中藏着一股浓浓的寒意。韩禁不自觉的连连点头,生怕答应慢了被二人联手惩治。

    “那便算了。”夏不还击掌惋惜道,“只能回咸阳后再找黄老请教一番了。那我们现在就启程吧,半个多月了,大哥该等急了吧。”

    “不急不急,让他等着吧。黄老年纪大了,多歇息会儿吧。”黄老抹了抹额间冒出来的冷汗,就近找地方坐下。

    “跋山涉水,黄老既然累了,那就休息一夜再行动身吧。”夏不还转身取过背囊,从中翻找着什么,嘴里嘀咕道,“也好,乘着现在还有时间,我有许多疑问向黄老请教”

    “好了好了,我休息够了,现在就启程吧”见此情形,黄老蓦然跳了起来,头也不回的冲出了房间,“我去给马喂些草料,立即动身去咸阳。”

    “噗,瞧你把黄老吓的,真不愧是谷中有名的鬼见愁。不过啊,这儿也就你克那个倚老卖老的老顽固。”华红瞥了一眼犹在晃动的木门,笑意盈盈的拉着夏不还道。

    “看来,只有回到咸阳才能再向黄老慢慢请教了。”夏不还挠挠头,赧然的看着华红的装束道,“红儿,我出去帮给你买匹马。共乘一骑本非不可,只是”

    “买马好呀,并辔而行也不差我同你一起去。”听闻夏不还要去买马,华红立即拖着他风风火火的往外走,“阿禁,你就在这里好生照看小姐,等我们回来啊。”

    一个医痴,一个花痴,唯一持重清明的黄老又早早的被夏不还吓走了。眨眼间,房间内就剩下韩禁与华苓二人。在华红拉着夏不还离开之后,华、韩二人才察觉到现在可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二人相视无语。一时间,屋内气氛好不尴尬。

    “呜~”就在二人手足无措之际,华苓怀中的婴儿踢踢小腿,乌溜溜的眼眸望着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韩禁,小手摇晃着指向他,砸吧砸吧着粉嘟嘟的小嘴,发出奇异的怪声:“咦娘”

    韩禁先是一愣,随即清晰的感觉到额头上渗出了几滴细密的冷汗。抱着孩子的华苓亦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满脸的古怪促狭。

    “不准淘气,要叫叔叔。”华苓轻轻地点了点孩子的小鼻子,细心教导道,“叔叔”

    “叔叔”牙牙学语的婴儿慢慢的学着说话,只一次就成功了。能顺畅的说出了这个称呼,婴儿显得很得意,格格直笑,小脸红彤彤的,挂着开心的笑容。

    韩禁微微一怔,神情恍惚,忽然就那么痴痴的愣在原地。

    “怎么了”好一会儿后,华苓推醒了韩禁,有些忧虑的看着他,问道,“是否这几天太劳累了引起伤势复发要不我们今日就暂缓赶路,待黄老回来让他再为你把诊一番。”

    “我没事,劳小姐挂怀了。”韩禁摇摇头,斟酌片刻后,忽然恳求道,“小姐,在下有个突如其来的不情之请虽然有点冒昧唐突,但是,还是希望你能答应。”

    “什么”华苓好奇问道。

    “我能抱抱这个孩子吗可以吗”韩禁神色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忐忑,小心问道。

    这的确是一个很突然的“不情之请”,华苓一时间有些茫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感觉到华苓的踟蹰不决,韩禁黯然低下了头去,眼中不由的闪过一丝落寞:他毕竟是一个来历不明,有着“山匪”身份的人,这样的拒绝本就是应该的。

    “叔叔抱抱”就在此时,襁褓中的婴儿拍拍小手,在他眼前咧嘴笑了。不知何时,华苓已然走到他面前,正小心翼翼的将孩子递向他。

    韩禁感激莫名。小心翼翼,奉若珍宝,他谨慎又谨慎,小心更小心,却又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时托时搂,时捧时抱,却不知该究竟该如何抱孩子。一旁小心顾看着的华苓看着他慌乱而又开心的神情,不由感到好笑。

    亮晶晶的眼眸,灿若星辰;小小的鼻子轻轻的耸动着,咧嘴一笑,初生的乳牙在婴儿甜甜的笑容中分外炫目:“叔叔好”

    那一瞬,韩禁双眼模糊,小心却又紧紧地将孩子搂在怀中,嘴角掠起一丝痛苦的微笑。

    时已入夜,皓月当空。秦都咸阳,咸阳南市的夜市接近尾声,长街上的往来行人稀落减少,城西居民区的星星灯火亦渐渐黯去。此刻,白云居内院却依旧灯火崇明,直如白日。

    “夏太医,云山现今恢复如何”负手站在一张病榻旁,一名白衣青年沉声问正在着手收拾背囊的老太医。

    “尚可,除了双腿筋骨,其余皆已无甚大碍。”夏太医拈着颔下三缕青须,沉吟片刻答道,“公子当知,云山双腿筋骨伤得极重,单凭药石之力非百日不能见效,若要行走如常,更是要一年半载的时间。”

    病榻上的壮汉挣扎着直坐起身来,不理会包裹得密密麻麻的双腿,直要下床,粗声道:“公子不必为云山操心。云山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哪怕是瘸了,也能护卫公子。”

    “臭小子,给我躺回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夏太医不满的甩出一枚金针,那壮汉但觉腰椎一麻,顿时全身酸软无力,直挺挺的摔躺下去。耳边只听得夏太医不满的说话声:“瘸了你还做护卫到底是你护卫公子还是让公子护卫你”

    云山恨恨地咬着牙,双眼愤怒的直视顶上房梁,双手攥拳,不再多言。

    “不用担心了,二弟派人飞骑来信说,黄桂终于入关了。真不知他怎么在路上拖沓了那么久的时间,比想象中迟了不少日子,真无愧我送他的“乌龟”称呼啊。”夏太医收拾着药囊,苦涩的笑了笑,神色略带有些无奈,“黄老鬼的医术,公子也是晓得的,可谓神农谷中第一人,即便是在轩辕村中,也鲜少有人能比得上他。云山的双腿,只能等他到了咸阳后再好生施术医治了。”

    “神农谷来人我竟不知,夏老瞒得我好紧。”白衣公子微微一怔,旋即微笑作揖道,“药理医术,各有所长。夏太医乃神农谷中药理第一人,云山的伤还是离不开夏太医的方子啊。”

    夏太医随手从囊中摸出两瓶药淡然说道:“恭维的话留着去跟那老乌龟说吧。老规矩,白瓶内服,黑瓶外敷,继续给这头蛮牛上药吧。至少在那老鬼到达咸阳前,还得按着我的方子慢慢调理。”

    白衣公子伸手接过药瓶,眼见夏太医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伤彷徨,心中一动问道:“神农谷来人中,除了黄老,尚有他人见夏太医神色不豫,莫不是华红姐也来了”

    “没错,该是三年期至,那孽徒也来了,她倒还敢来见我。”夏太医沉下了脸,似是被说中心事而有些不快道,“时辰不早了,老夫也该回去了,不劳公子多送了。”

    白衣公子笑了笑,对于夏太医不敬的语气不以为意,温言劝道:“华红姐乃是真性情,您老又何必固守世俗教条。三年期已至,华红姐也将到得咸阳,与其执著不放,您老不如就这么顺水推舟,别在那件事上多做计较了。”

    夏太医不作回答,反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除了这她,同来的还有苓儿按理说,此番神农谷派来咸阳的人,本该就黄老鬼与我那孽徒二人,只是恰好苓儿成年及笄,谷主耐不住其请求,故而同意她也同来咸阳,而黄老鬼也因此从入世神医变成了随行的护卫。”

    “苓儿时间过得真快啊,晃眼间就是三年过去了,那个当年的小丫头也长大了吧。三年未见,夏老难道不想见见她吗”白衣公子淡然微笑,神情如故,也不见有何异样。

    “罢了,时候不早了,老夫也是该回府早些歇息了。”夏太医怅然叹息道。

    “云山的伤,有劳夏太医照料了。”白衣公子深深作揖,开门相送。

    “哎,其实这些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这老头又瞎掺合什么。公子好自为之吧。”夏太医似是想起了什么,悻悻然摇头,背起药囊,在白衣公子的一路相送中登车离开了。

    待到马车辘辘行远,云水无声的出现在白衣公子身旁,低声禀报道:“公子,云韩鹞鹰来信,执剑已经寻到,却仍寻不见韩国公子尸身。”

    “寻到执剑了做得好传信云韩,命他亲自带上执剑来此见我。”白衣公子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至于韩国公子的尸身云魏这个废物,若是寻不到韩国公子尸身,他便配不上七鹰的称号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是。”云水垂首答应,声音冰寒彻骨。

    白云回过身来,冷冷地注视着云水道,寒声喝道:“不仅是云魏无能,放跑了韩国公子,那云楚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神农谷来人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作任何禀报这是你精挑细选的七鹰,莫不成竟都是些无能之辈”

    云水垂首轻言道:“当是云楚那里出了什么事。属下早有嘱咐,云楚当知神农谷对于公子的重要性,神农谷来人之事,若非意外,云楚不当隐瞒不报。属下方才已另外派人潜入楚国,小心勘探其中原因。”

    “既然如此,就姑且交由你去查明原因。”白衣公子微微皱眉,旋即淡然下令道,“此外,你即刻带上几个人,启程亲往,务必暗中护送神农谷那一行人顺利抵达咸阳。”

    “遵命。”低低一声答应后,云水无声没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先到这里吧,我觉得当年直接上传到晋江应该会好一点

    、白云居上

    秋分已过,气候却仍有反复,之前已持续了半个月之久的凉爽天气当真是说变就变了。自前日起,整个秦国就笼罩在一种炽烈的燥热中,令人心绪烦躁。咸阳城东门外三十里处的凉亭内,夏太医频频看向东方,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滴,不耐烦道:“只不过几十里的路,他们几个究竟在路上做什么,磨磨蹭蹭的到现在还没影。”

    “怎么也会在日落

    ...
正文 第3节
    前进城吧。小说站  www.xsz.tw夏太医,既然都已等了一个两个多时辰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喝杯凉茶消消火,一起再耐心等等吧。”白衣公子坐在一旁,朱唇微微呷了口凉茶,淡然吩咐道,“云水,你亲自去看看,黄老他们都到哪里了”

    现已是临傍晚时分,自昨夜云水快马禀报神农谷的来客距离咸阳仅剩百里路程后,此二人便携行同出,自清晨始便在此等候。回头看看咸阳城方向:夕阳西下,酷烈的炽热渐渐收拢,风起云涌,天边的晚霞红彤彤一片,绚丽缤纷,一天就要这么过去了。

    片刻时候,云水快马飞驰而归,勒停在凉亭外,翻身下马,上前禀报道:“禀公子,一行车马在未时便已到达栎阳,之后便一直停在城中未出。听下属们报告,该是黄老嫌天热,执意要在那歇息过夜,待到明日清早再入咸阳城。”

    “既然是黄老的意思看来是不用再候下去了。夏太医,我们一道回城去吧。”白衣公子感觉好笑的摇摇头,而一旁的夏太医却早已经气得将手中的杯子捏得粉碎。

    “果然是那只老乌龟,实在憋不下这口气公子,借府上快马一用”夏太医怒气冲冲的冲出亭子,从云水手中劈手夺过马缰绳,纵马东驰而去。

    “夏老年岁已高,依旧还是这副火爆脾气啊。依夏太医和黄老的宿怨,以及这两人的火爆脾气”白衣公子摇头苦笑,站起身来,接过云水递过来的马缰绳,淡然吩咐道,“云水,你先带人回去收拾一番,与府中下人一起把那几间客房清理清理。今晚,府上将难得会有客人了,切莫怠慢了贵客。”

    “是,公子。”云水微微一躬,带着一行人回城去了。

    “嘘”白衣公子仰天打了一个呼哨,待得片刻,遥远的天际隐隐传来风雷声,几息之后,只见一道银灰光影穿破天空云层,带着淡淡的云气,向着白衣公子急射而下。光影疾掠,在白衣公子身周环绕三圈,旋即稳稳停立在其肩头。那是一只银灰色羽翼的桀骜鹰隼,身姿矫健,目光锐利,傲视四方,左顾右盼间,尖利的鹰喙耀出刺眼的寒光。

    “小飞,随我一同去接那些好久不见的亲人吧”白云微笑,带着一丝欣然雀跃,带着一丝落寞寂寥。银鹰锐利的目光扫过白云面庞,银灰色的羽翼轻轻舒展开来,似是安慰一般轻轻拍了拍白云肩膀,口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随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光影冲天飞掠,向着东方疾射而去。

    自从一行人入关之后,黄老就感觉做什么都很不顺:开始天气突然转热,这种燥热沉闷的天气对于他这个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实在是一种罪过;身边就多了一只名叫“夏不还”的苍蝇每时每刻都在耳边嗡嗡叫个不停,问这问那,医药理论荒诞古怪,着实惹人心烦;行程上突然变得枯燥无聊,除了夏不还,连个跟他聊天解闷的人都没了:原先偶尔还会和他斗嘴的华红去痴缠夏不还了,哪还有空理会他这个老头子剩余的一个是乖巧娴静的小姐,一个是沉默寡言的车夫,对于那两个闷嘴葫芦,他也是无话可谈啊。

    对于黄老来说,近三天的日子过得当真是既烦躁,又无趣。可是当他灵敏地发现四周有人在暗中盯梢的时候,他又不得不将行程放缓,小心戒备。同行的不是医痴和花痴,就是乖乖女和木头人。哦,还有一个未满周岁的小不点儿,即便和他们说了也是无用,而且更令他感觉忧虑的是暗中的人除了盯梢也不作任何动作,似乎有什么重大图谋。这要是与众人说了,恐怕又会被认为是杞人忧天吧

    今天的天气比前两日更热,黄老感到很抑郁,又加上近两天晚上没有睡好觉,心绪烦躁纠乱,当真是心底憋着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于是,当那个穿着蓝衣服的臭老头骑着高头大马,夹裹着一路的风沙扑在他面上,还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地对着他“叽里呱啦”一顿数落后,老人家的火气顿时爆发出来了。栗子小说    m.lizi.tw被一通言辞说的头脑发蒙,不知所云的黄老顿时被点炸了:“臭猴子,闭上你那张烂嘴”黄老双眼喷火,双手攥拳,全身骨骼噼啪作响,力贯筋骨,把几日来的怨怒挟裹在这一拳中轰出。

    “死乌龟,你居然还敢动手打人,当我怕了你啊找打”夏太医更觉得自己占理了,灵巧的翻下马背,避过那一拳后,身形一晃,挥掌而上。

    不消片刻,二人“噼里啪啦”的动手声音便惊动了住店的诸人。第一个赶到的是刚刚在客店马槽喂完骡马的韩禁。就在他赶到后不久,华红与夏不还携手而至,在看清楚黄老的对手是夏太医后,二人的表情立即由小心警戒转为恍然而又无奈。华红拉住抱着孩子急匆匆赶下来的华苓,转身就走:“回去,又是那两个老头子打起来,在谷中的时候,除了谷主谁都拉不住,而我们也没那实力打断这两个老不正经的。不还,别浪费时间在那里站着了,走,屋里凉快回屋里去,就让这两老头在这里被别人指指点点的丢人献丑吧。”

    “小兄弟,不用担心,那位是我大哥。”夏不还在原地犹疑片刻,眼看着华红拉着华苓回屋,打开房间的窗户冲他招手,于是叹息一声,跟着上楼去了,“可惜谷主不在,只有等到大哥与黄老打腻了才会停下来。”

    韩禁很是茫然的看着三人各自回屋,再回头看看打架打得不亦乐乎的两老头,无所事事的青年车夫于是就蹲在角落里看着热闹。

    黄老找的客店位置稍稍偏远,虽然这条路上的往来行人比较少,但这家客店的生意却不显冷清,听到二老的呼喝打闹声,店中不少人纷纷探头出来围观,看到精彩处还时不时的还发出啧啧赞叹声和拍手叫好。二老既不是在店中打闹,这家客店的老板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的前去劝阻,反而和其他看客一样乐津津的看着那样子,有些像看猴戏。

    一时间,虽然打架的二老感到被这些人如此围观是件很丢面子的事,但二人都是死要面子的主,又不肯让对方占了便宜去,若要让其中一方提出停战服软是怎么也不可能的事。二老此时的心态怪异至极:不想再打却又不能不打,非得打到对方认输为止,但同时却又不想再被人当看猴戏一样围观这是他们从前未遇到过的窘况,二老更加郁闷烦躁。于是乎,那一拳一掌更为刚劲有力,拳掌轰鸣,热火朝天。纵横交错,僵持不下。

    片刻时间后,韩禁有所感应般朝街道尽头看去,只见一朵灰云从天空飘落,落在地上,忽而化作一骑白马,朝着这儿飞驰而来,风驰电掣,眨眼便来到这家客店门口。白马缓缓停步,高昂起头颅,发出一声意犹未尽的长嘶。

    夕阳下,绝色俊颜如玉,翩翩白衣胜雪,风姿卓然,雍荣华贵,宛若谪仙。锦华的束冠在五色霓迷的云霞下炫起七彩光华,银色羽翼的飞鹰扑下,稳稳地站立在青年公子的肩头,锐利的鹰目中透着寒光,如刀子般剜割着四方。青年公子出现刹那汇聚了所有人的眼球,带来了短暂的静谧。

    “是云哥哥还有小飞”华苓一脸欢欣,轻声唤道。

    “白云还有那只小杂毛”华红神色漠然的撇撇嘴。

    “是公子。”夏不还点头确认。

    随着白马白衣的出现,客店二楼先后响起三人的呼声。银鹰蓦然发出一声长鸣,冲天而起,下一瞬已停立在华苓身前的窗沿上,舒展双翼,报复性的扫了华红一脸的灰后,倏忽电射至屋檐上,不理会华红愤怒的咆哮,开始自顾自的用鹰喙梳理起微有杂乱的羽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白云举目冲趴在窗口处的三人微笑着点点头,随即倏然消失在马背上,众人赶忙回头,恰见他闪现在二老的拳掌交错中,左手骈指掠点,止住夏太医横扫而至的手掌;右手成掌,硬挡住黄老重拳,随即五指合拢,将那拳头牢牢攥住。由动转静,倏忽往来的人影刹那间凝立在原地。“咔啦”一声轻响,三人收手分开,只见白云原先所站立的地方已然留下两只浅浅嵌入地面的鞋印。

    “好”围观众人暴起一阵喝彩,却不知是为了公子风采,还是为了这一场激烈的打斗。

    白云面带笑意的看着面色微红的二老,和声劝道:“二老,此地不是交手切磋的好地方,不若给小侄一个面子,暂且收手吧”不等白云多说什么,二老互瞪一眼,闪身进入客店,消失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下。

    “骚猴子,这次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光了”

    “臭乌龟,别在那里蛮不讲理,记得这次可是你先动手的”

    “要不是你来招惹我,我才懒得跟你动手”

    “谁招惹你了我是和你讲道理,你倒好,不听也罢,上来直接就对我动粗”

    “”

    “”

    当华苓兴冲冲的打开门时,恰好迎面碰上了犹自争论不休二老。只见二人吹胡子瞪眼的,恨不得再来打一场的架势,惹得站在其后面的华红不禁直翻白眼,开玩笑道:“两位,你们还嫌丢人不够啊幸好别人不知道你们是神农谷的,不然传扬出去,我们神农谷的脸面都要被你们败光了”

    “哼”心情不佳的夏太医立即冲华红吼道,“孽徒,有你这么跟师父说话的吗”

    “喂,夏老头,别一不高兴就冲人吼啊吼的,神气什么而且,三年之期已至,红丫头早就不是你可以任意斥责咆哮的弟子了,而是你的弟妹”看着眼中带着一丝落寞,却佯装不在意的华红,黄老不由的又是一怒,“难道你要说话不算话当初这事可是你亲口答应了的。亏你还自诩知书识礼,看你现在这猴样,我呸”

    “那还不是你和她和她联手下的套。”夏太医气得嘴角直抽搐,又无从反驳,于是便理屈词穷的咆哮着,“你又是想找茬打架不成我可不怕你这只胆小畏缩的缩头乌龟”

    “来啊来啊,我还怕你这只猴子不成”黄老掳袖子叫道。

    “大哥”“夏伯伯”这两人刚一见面就像斗鸡似的,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这又开始互相叫嚣着。虽然知道二老一向不对头,但事到如今,即便是好脾气的夏不还和华苓也开始不满了,甚至于华苓怀中的孩子也在呀呀叫个不停,手舞足蹈的,似是在抗议。

    就在几人闹哄哄的一团糟的时候,白云从后方走了上来,神色淡然的说道:“几位,没注意这儿人很多吗若是还想在此被别人看笑话,那就继续吵下去吧不然,就进屋慢慢谈,免得丢了神农谷的脸面,回去后对谷主不好交代。”

    清冷的言语如天山的冰泉浇下,夏太医佯装咳嗽的转过头去,黄老冷哼一声,也不再多话。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小小的婴儿仍在“咿呀咿呀”的叫唤,小手小脚扑腾着,乌溜溜的小眼目不转睛地盯着白云猛看。

    “既然你会出现在这儿,那么那群鬼鬼祟祟的,暗中跟着我们不放的小家伙也是你派来的吧。”黄老没好气的问白云,见他点头之后,伸手拉着刚刚跟过来的韩禁,转身下楼,闷气哼哼道:“害得我疑神疑鬼的好啦,都去收拾收拾行装,今晚不用在这里留宿了,现在就启程去咸阳,到了咸阳再找你小子算账”

    夏太医余怒未消,看着黄老悠然远去的背影就感到心中不痛快,虽然没有再嘶声咆哮,但说话仍是显得有些大声:“夏府不欢迎你,到了咸阳,你也别往我家跑,省的我看见你心烦”

    “谁稀罕本来就没想过去你的破府邸住白小子,老夫决意带小姐一同去你那里住,别说你敢不欢迎”黄老在跨出客店大门前顿了顿身形,回头哼哼道,“臭猴子不欢迎,那我们全部住你那里得了,你是神农谷的姑爷,算不得外人。至于夏府,咱们一个也不去了”看到白云点头后,黄老满意的笑了,大步走出店门。

    “谁听你的”夏太医冷笑连连道。然而,一旁面色绯红的华苓突然蹦出的一句话使他的冷笑瞬间僵在脸上:“夏伯伯,对不起我我也想去云哥哥府上住。”

    夏太医默默看着华苓赧红的脸颊,理解的点点头,神色间隐隐然多了种忧伤和惆怅:“也罢,他是你姐夫,你去他那里住也是应该的。”不等华苓解释什么,夏太医绽开笑脸道,“但,有空也要多来伯伯家走走啊,这两年我的药圃可没少种些奇花异草。”

    “恩”华苓急忙答应道。

    这一刻,夏太医心底油然升起一种寂寞感,心中隐隐然沮丧和孤独。对于他这个生于神农谷,长于神农谷的人来说,咸阳再好也不如神农谷之万一。神农谷中的人可说都是他的亲人,即便是一直看不顺眼的黄老,初时听说他会来咸阳也会感到一种由衷的雀跃开心然而如今却闹成这个样子。孤家寡人的感觉,在这一刻是那么的强烈。

    作者有话要说:在云盘上找到了原稿,那就一口气发布完好了

    、白云居下

    “大哥”夏不还犹豫再三,小心翼翼的张口了。

    “怎么,你也想去白云居是要去陪她吧想去就去吧,四十岁的人了,不要什么都和我报告。”夏太医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冷硬的说道。背对着众人,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索然落寞。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求你答应,让让红儿能随我一道回夏府。”夏不还支支吾吾一阵,最后神情坚决的跪下,叩头说道,“还望大哥成全”

    “你可以随她一道去白云居,何必还执著于此”夏太医冷冽的话音中隐隐然有种怒意,有种讥诮,也隐含着一丝常人所不知的悲凉。

    “还请师大伯答应。”华红收起之前的娇蛮,匆忙上前,跟在夏不还身旁跪下,一起请求道。作为夏太医的弟子,她如何听不出夏太医心中已有松动。

    空气凝结,气氛冰冷到极至。一旁的华苓不知所措的看向白云,而白云此刻却悠然的逗弄着不知何时回到其肩头的银鹰。短暂的沉默后,夏太医又是一声冷哼,甩袖出门:“公子,老夫不想在此多待,先行回咸阳了”

    正在夏不还和华红惘然失望的时候,却听到渐渐远去的夏太医续道:“你们二人,送小姐到白云居后再回夏府夏府有夏府的规矩,若有触犯,休怪我翻脸无情”

    “多谢大哥”“多谢师父”夏不还与华红相视一眼,欣喜若狂。三年前,夏太医极力反对的神情犹自历历在目,此时听得他答应,二人直觉得莫大的幸福扑面而来。

    “还叫师父真是个傻丫头。”夏太医小声自语道,随即摇头头,迈步走出客店。在无人之后,夏太医僵硬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就在此时,身旁忽然传来了那个熟悉而又讨厌的怪叫声:“嘿骚猴子,瞧你乐的,你傻笑什么呢啥事值得这么开心啊”

    “臭乌龟,要你多管”夏太医仿佛做坏事被人抓住了一般,耳根发烫,褶皱的老脸奇迹般的变得通红,于是恼羞成怒地瞪了黄老一眼,翻身上马,在黄老惊诧的目光中扬鞭而去。黄老哑然无语:虽然和那臭猴子历来是瞪来瞪去瞪惯了的,不过这次也忒不寻常了怎么会瞪完就跑了事有蹊跷,不合常理啊按照惯例,不是应该再吵闹甚至动手一番的吗

    夏太医飞马疾驰,不过一会儿,耳边呼呼的风声中隐隐传来后方暴起的那个熟悉而又难听的笑声:“原来如此韩小子,手脚利索点,我们快些去咸阳找那个死要面子的臭老头”

    日落西山,星辰渐明,一行人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赶至秦都咸阳。入城之后,白云并未引领众人径直前往白云居,而是应华红的要求,往南市方向绕行一趟。

    夜色笼罩下的咸阳街市虽然不如日间喧嚣,但其热闹繁华的程度却不比白日里逊色多少,除了少数店铺早早的关门外,众多店铺仍旧开张揽客,与白日无异,只是少了喧哗的吆喝吵嚷声罢了。

    “比想象中的热闹不少啊而且,现在不是快到闭市的时间了吗为何没有即将闭市的迹象”华红拉着夏不还的衣袖,左顾右盼地浏览着沿途的商铺道。

    “那是因为现在是长达七日的秋市大集,南市自然要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又因为秋市大集的缘故,国府特许闭市时间延至亥时三刻,所以集市至今未歇。不过,这秋市大集再过两天也该结束了。”眼见夏不还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如何作答,白云在一旁代为解释道。

    “原来是秋市大集时期,好想下去逛逛啊”挽起车窗一角,透过缝隙偷看着的华苓小脸红彤彤的,一脸雀跃地向车外的华红道,“红姐,我们明日就来南市游玩一日吧。”

    “恩,正合我意。不还也要一起来。”华红自然是欣然答应,心中开始暗暗计划起明天的行程。然而,黄老却在车前煞风景道:“小姐,红丫头,你们当初可都是答应了谷主助老夫在咸阳做义诊的,不能光想着玩啊”

    夏不还本是无精打采的,一听黄老说义诊的事,顿时来了精神:“接到黄老来信后,我就赶紧找好了店铺。我们在北城神农巷有家药铺,名为百草阁,那个店铺就在百草阁斜对街处,出城前我让小甘张罗人手好好收拾一番,明日直接过去便成。”

    “很好。北城静谧,不会似咸阳南市这般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太过喧嚣。又有不还的药铺在那,方便不少。”黄老捋了捋颔下灰须,点头赞同道。

    华红顿时闷闷不乐,却又无法反驳,点头答应了。车内的华苓也是轻声应了,声音中满是惋惜。

    白云心生不忍道,不禁出言劝道:“黄老,你就不要迫得那么紧嘛。苓儿与红姐初来咸阳,就放她们好好玩两日,之后再做义诊也不迟啊。”

    黄老沉声打断道:“这我知道。可是,我沿途听说这几日因为气候反复变化,不少人因此感染风寒,又恰逢咸阳集市,人流增多,城中因感染患病的人更是多了不少,其中有不少更是从穷乡僻壤上来赶集的,故此义诊之事刻不容缓。我虽有心放她们去玩,然而我刚答应你帮云山那头蛮牛接筋续骨,明日恐怕是脱不开身,所以”

    华红怅然若失,截口叹息道:“黄老不必多言。作为医者,我们知道什么是医者仁心,病患要紧,可惜要错过这次秋市大集了。”

    “大集年年有,季季有。错过了此次秋市大集,还有之后冬市三日大集。诸位在咸阳多做盘亘,若能住上一年半载的更好。”白云盛情热烈道。

    华红口中应着,然眉间仍是难掩的郁郁之色。此时,黄老忽而冲她一笑,缓缓说道:“方才,我的话可还未说完啊倘若一切顺利,后日无事,义诊之事就由我一力承担,可以放你们去逛最后一日的秋市大集。”

    “真的啊”“那就多谢黄老了”华红与华苓闻言大喜,齐声谢道。黄老慈爱的看着二女开心兴奋的笑颜,莞尔一笑,烦躁的心情顿时舒畅许多。

    义诊之事就此敲定,不知不觉中,一行人已然穿

    ...
正文 第4节
    过了南市,进入西城区。栗子小说    m.lizi.tw热闹的繁华渐渐远去,沿途的灯火光亮逐渐减少,一路走来,七弯八拐,穿街过巷,最后是一条幽暗的小路,包围在四周的是那空茫茫的静。众人说话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中降了下来,及至无声,唯余下车辙辘辘与细碎的哒哒马蹄声。

    太静了,静得让人感觉心底发慌。黄老莫名的感到一股烦躁,高声喝问道:“喂,白小子,你的白云居怎么在那么生僻偏远的地方啊,阴森森的,像乱葬岗似的”

    “是吗”白云神秘一笑,止住想要说什么的夏不还,神色悠然,却不作答。

    “搞什么神秘兮兮的”黄老小声嘀咕着,注意到白云眼中闪烁的促狭之色,夏不还也是一脸的古怪,顿时不满的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继续追问。

    眼见黄老一脸的愠怒,白云也不再卖关子,向黄老欠了欠身解释道:“这是一个时辰幻阵,它就是布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此阵别无他途,只是一条进入白云居的捷径罢了。常人不知是阵,自然径直穿阵而过,毫无影响。纵然知道是阵,不明白其特定的时间下的特定走法,亦是到不了白云居。若按常法,我们还有好一阵的路要绕行,只是现在时辰不早了,夏叔与红姐尚要尽快回夏府,所以便引诸位走一遭这条迷阵捷径了。”

    话刚说完,再度绕过一个弯后,眼前骤然出现一座灯火通明的府邸,好似从天而降一般落在前方。不知不觉中,众人竟已走出迷阵来到白云居前。韩禁勒马停车,回首往后看去,那来路上分明便是灯火星罗,哪里有方才那般漆黑幽暗。

    就在诸人啧啧惊叹之际,白云居的大门豁然敞开,云水率领一行仆从出来,夹道迎接。白云翻身下马,来到大门旁,微微欠了欠身,伸手做出延引的姿势,对着诸人欣然微笑道:“一路上多有唐突冒昧,望诸位勿要介怀。请”

    待得众人还礼入内,一干仆从上前去收拾车马行装,云水悄然出现在白云身后,压低声音禀报道:“公子,云韩已至,正在书房等候。”

    “已经来了吗比想象中要来得快啊。”白云微微颔首,脸上流露出满意之色,轻声吩咐道,“命他上祭剑阁候着,过会儿我自然会去见他。”话一说完,便急步跟上神农谷的来客,与众人谈笑风生,亲自引路,盛情招待。

    祭剑阁,位列白云居三大禁地之一,非得公子允许,任何人均不能擅入其内。违令者只有一个下场:死。公子之令,令出如山,言出必行,哪怕是再得宠的“山水护法”,也不敢有丝毫的忤逆违抗。

    “属下云韩,见过公子。”幽暗的祭剑阁内,见到白云翩然入内,久候等待的云韩立即单膝跪下,恭敬行礼后,仍是深深的低垂着头颅。此番也是他第一次步入三大禁地之一的祭剑阁。出于对公子的尊敬和畏惧,即便他有再多的好奇,也不敢放肆窥探禁地全貌。

    云韩,云水麾下的“战国云鹰”之一。“战国云鹰”共七人,乃是云水从九州列国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人士。“七鹰”不仅个个头脑机敏,深谙随机应变之道,且又各有绝技,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好手。他们受命潜伏于各国朝野之间,乃一国谍探之首。

    璀璨的星辉自阁楼顶上的点点缝隙中洒落,轻薄似雾,朦朦胧胧,在幽暗的楼阁中平添一份空茫的静谧与神秘。白云俯视着跪在身前的云韩,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旋即目光一转,淡然问道:“执剑何在”

    云韩取下斜背在背上的长条形包裹,双手高捧过顶,恭敬递上。

    白云缓缓上前,也不探手去取,只是伸出一指轻点在包裹上。刹那间,布裹无声碎裂,化作蝶舞纷飞,飘散开来,只余下一柄翠绿色剑鞘的长剑,在淡薄的银灰星雾中泛起荧荧碧光。栗子小说    m.lizi.tw剑柄顶端上刻着一个“木”字,一笔一划平板却又有力,韧劲十足。

    “锵”白衣公子并指虚引,长剑自剑鞘中弹出三寸,散发出幽幽寒意。一个冷峻锋芒的“执”字深深地刻在剑格下,“执”字中所积蕴的是一股抹不开的沉稳和凝重。

    “噌”长剑入鞘,窗外灌入的夜风撩起了额前的几丝散发,白云复又端详良久,喟然叹道:“不错,公子九剑中的执。云韩,可是至今仍未发现尸首”

    云韩沉默不语,只是从怀中取出半张牛皮面具放在地上,深深地垂下了头。

    白衣公子不由得摇摇头,叹息道:“没有尸首,只有半张面具如此缜密的计划,如此精妙的埋伏,居然只有一个生死不明的未知”

    “云韩无能,请公子降罪严惩。”云韩伏身跪拜道。

    “错不在你,你做的很好。”白云蓦然冷哼一声,声严厉色道,“黑山军与黑水队伤亡惨重,云山更是双腿俱残。可笑的魏国剿匪军云魏这个废物,若不是他,又如何会使其乘乱逃脱,至今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公子怒,风雷震窗外忽而狂风大作,呼啸咆哮着冲入楼阁之中。楼阁正中的剑鼎中,一柄长剑隐隐作鸣,散发出一股强横至极的威压。长剑的威压如潮水般席卷汹涌,充斥着整个楼阁。阁中万剑长吟不止,剑气纵横澎湃。

    白云扫了眼伏在地上噤若寒蝉的云韩,面色稍霁,淡然道:“即便他能逃得一死,却也定是身受重伤,不然也不至于弃剑而亡。云韩,你即刻启程回韩,当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是属下明白。”云韩翻身而起,冲着白云深深一躬,旋即踏着夜色匆匆离去。

    “原来是叫白木。以木为名,意欲如草木般执著,生生不息吗”白衣公子婆娑着剑顶,忽而长袖一卷,手中长剑低吟出鞘,电射而出,转瞬插在祭剑阁一角那个绿色剑鼎中。随着长剑插入,剑鼎中倏然燃起浅浅的碧绿色火焰,萦绕着剑身而上,舔舐炼烧着长剑。

    “这已是第三剑了不过,白木你究竟是死是活你若活着,现今又藏在何地”

    剑鼎中的火焰蓦然暴涨三尺,幽幽的火焰妖异的舞动着,将整柄剑吞没在火焰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还是有些稚嫩啊,现在看来可圈可点

    、神农巷上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清晨的东北风中传来一股子清香腻人的湿润气息,却又没有半点要下雨的征兆。咸阳的气候再生变化,昨天夜里尤是燥热难耐的咸阳一下子就这么清凉下来,一轮红日高悬在天穹,收敛了前几日的桀骜张狂,温驯平和的照耀着大地。

    “吱”一声轻响,房门徐徐打开了,一直静坐等在门外的白云应声而起,带着云水匆匆走入房中。仍旧是那间充斥着浓郁药味的云山房间,入眼的是夏不还正一脸惊叹的观察着云山那双刚刚结束手术的粗腿,眼中泛着痴迷之色。黄老此刻已老神在在的走到一旁,用一早备在角落的清水清洗着满是血污的双手。

    “黄老,结果如何”看此情况,白云虽然心中大致有数,却仍旧忍不住开口向黄老求证。

    “老夫亲自动手,你说结果会是如何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又是一头生龙活虎的蛮牛。”黄老故作不满的哼了哼,随即体谅的笑了起来。这大概就是病患家属朋友的通病吧,没有听到医士亲口说好,心底总会惴惴不安。

    “生龙活虎的蛮牛说得好”心中的石头闻言落地,白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多谢黄老”床榻上的云山感觉到自己的腿脚又有了知觉,不由欣喜的道谢。

    “针砭之术配合易经续骨之法,堪称神乎其技哉。栗子小说    m.lizi.tw这就是传说中的鬼神术嘛真不愧是黄老啊”夏不还从痴愣状态中清醒过来,重重一拍床榻,起身赞叹道。

    “只是昨夜看过伤势,今早便急着动手施术,果然还是那么一副急躁的性子。”随着一句轻蔑的奚落,夏太医大步迈入房内,瞥了一眼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精神虚弱的云山,面上顿时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医术上勉强还过得去,至于在药理上,还是如以前那样狗屁不通吧”

    黄老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看这一对老对头又要开始吵架,白云连忙闪身隔在二老中间,两头作揖道:“云山得以痊愈全赖二老倾力治疗,白云在此先行谢过二老了。”

    “公子客气了,只是云山的术后调理仍得听我的。某人只知道去重刀阔斧的施展医术,恐怕完全未有顾及到伤患的身体情况。瞪什么瞪,就是说你虽然腿骨经络是续接完毕了,但人则是元气大伤,需要细细调理才是。”夏太医上前摸了摸被汗水浸湿的床榻,坐下来为云山细细号脉,几息后,微眯着双眼的夏太医面色陡然转青,腾身而起,勃然大怒,冲黄老喝叱道,“生龙活虎亏你这糟老头说得出口内虚过甚,气血两亏,比我想象的更严重若不好好调理,定会减寿三、四年就这副身子,倘若这小子半个月后还是生龙活虎的话,我这辈子就把夏字倒过来写”

    黄老老脸微红,却难得的不做反驳。毕竟,夏太医在诊脉与药理上可谓神农谷中第一人,胜他不止一筹。对于云山的诊断,他的话自然是比自己的更有说服力。夏不还插口劝道:“大哥,这也不能全怨黄老啊。黄老事先已用针砭之术麻痹云山的下半身感知,而且我也有按大哥今晨给的方子熬了一贴镇痛散给他服下,只是同样效果甚微啊。”

    夏太医知道这的确不能怪黄老,而是当今“方药学”与“疗术学”上的不足,怒色稍缓,挥挥手道:“行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老乌龟你可以回去大睡一觉了。做这么大的手术,也够你受的。伤神费力的,别一不小心就趴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到那时还得请我来照顾你,那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啊。”

    黄老原本好好的心情顿时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一口气憋在心里颇不自在,然又不得不承认夏太医的话正中要害,只得气恼的拂袖而去。夏太医哈哈大笑,感觉昨日输了的就这么一下子给扳了回来,好不痛快。夏不还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大哥,直觉得无话可说。

    命云水取来笔墨,夏太医提笔写着补气养血的调理药方,随口问道:“红儿呢她今早不是同你一起出门来这儿的,这会儿怎么不见她人影”

    “哦,她陪着小姐一道去神农巷了。昨夜回府时大哥已经睡下,故未能告知:苓小姐今日就开始在神农巷义诊了。”夏不还探头看着大哥写的方子,漫不经心的回答说。

    夏太医停笔,抬头不满的斥责道:“你怎么不一同过去他们可是第一次来咸阳,知道神农巷怎么走吗还有神农巷的那帮庸医,你也不怕他们再像以前那样使坏捣乱”

    夏不还支支吾吾的不知该如何回话,白云拱手答道:“不劳夏老费心,小子有派人引领前往,同时进行暗中保护,以免某些不开眼的家伙前去闹事。”

    “有劳公子费心了。”夏太医冲白云点点头,继续挥笔写完方子,递给恭候在侧的云水,旋即起身瞪了一眼弟弟道,“行了,方子写完了,黄老鬼的鬼神术你也看过了,还不去赶去神农巷照应她们”

    “哦,我这就去”夏不还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却仍站在原地苦思冥想。夏太医见状,不禁气恼的给他一个暴栗,怒喝道:“别在这里犯痴,还不快去”

    “哦,这就去。”夏不还无动于衷地挠挠头,双腿机械地走出房间,边走边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夏太医不由对着白云扶额长叹道:“让公子见笑了。”

    白云微笑道:“无妨,夏叔苦心学医,真情真性,将来必能在医术上大有成就。”

    “那就借公子吉言了。”夏太医呵呵一笑,冲白云作揖辞别道,“老朽身负王命,尚需前往李斯府邸,不宜多作耽搁,先行告辞了。入夜之后,再来看过云山恢复之势。”

    “待我送夏老一程。”白云急忙还礼,一路相送,直至夏太医登车离去方回。

    “咦,怎么会没人来没道理啊”当夏不还驾马赶到城北神农巷的时候,已是渐近午时了。然而,医铺内外,空空荡荡,竟然没有一个上门求诊的病患。

    义诊铺的位置是夏太医早些天接到信后帮忙选定购置下来的。那并不是什么深狭偏僻的地方,反而是个绝佳的好位置。在夏太医买下之前,那也是一家略有名气的医铺,只是在老医士病故之后,其子孙后辈中无人能够继承衣钵,于是便将铺位卖给了当朝医术精湛,享誉朝野的夏太医。

    医铺门外,那面写着“神农义诊”四个大字的旗帜已然高悬在上,在风中摇动招展。义诊铺的大门斜对着巷口,人来人往,一眼便能看见那面旗帜,亦能看到医铺中的情形。

    夏不还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走进义诊铺。铺中设备规格正是标准的医铺规格,针砭、竹简、笔墨等物事一应俱全。义诊铺中冷冷清清的,唯有华红独自一人无精打采的坐在正位。眼见夏不还的到来,华红急忙起身,抱着他的胳膊使劲地摇,口中抱怨不止道:“整整一个上午了,半只鬼影都没见着,更不用提人了。近几日咸阳城内真的有那么多需要治病的病患吗还是昨夜黄老随口瞎编的。早知如此,还不如与你一起去南市逛大集呢”

    “黄老的确没有说错啊。”夏不还纳闷的挠挠头,探头向附近几家医铺药店张望,却见那儿的往来人流并不稀少,可为什么偏偏这个办义诊的医铺反而无人前来。

    一时间想不出原因,夏不还干脆也不作多想了,环顾四周,发现没了华苓与韩禁的身影,于是问道:“苓小姐呢还有那个阿禁,怎么不见了他们俩”

    “哦,因为此间无人,现在有事吃饭的时辰,苓小姐带着孩子去后堂吃饭了。阿禁则是自己去外面访查原因了。”华红回答道,旋即探头往巷口张望,“都大半个时辰了,也不见他回来啊。”

    “不会是迷路了吧。毕竟他也是第一次来咸阳。”夏不还忧心忡忡道。

    华红连连摇头,忆起韩禁那个“山匪”的身份,眼中闪烁起异样的光芒:“怎么会别看那小子木讷讷的好像很傻很笨的样子,其实可是精明的很更何况神农巷也不是很大,门口那四个大字还是那样的招摇显眼,怎么可能会迷路。”

    夏不还微微点头,可转念一想,还是感觉放心不下,叹息道:“还是放心不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铺中无人,我也是闲着没事,还是出去找找的好。”

    华红面色古怪至极,正欲劝阻之际,门外忽然走入一名粗麻布衣的农家少年,站在门梁下向内四顾打量着,然后有些惊异不定的问夏不还道:“这里,可是做义诊吗”

    好不容易迎来了第一位患者,华红顿时精神一振,快步走到正位坐下,摊手虚引道:“是啊,快请进小哥这里坐,我来给你号脉。”

    “你你是”农家少年脸上露出犹疑的神色。他看了看夏不还,又看了看坐在正位的华红,讪笑几声道,“对不住,是俺走错地方了。”

    眼看那少年便欲转身离去,夏不还忙拉住他问道:“你不是来看病的吗没走错,这儿就是办义诊的,还不要钱币,快些进去吧。”

    农家少年挣了几下挣不脱,急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哎呀,快放手,俺都说了是走错地方了,俺没病,就是瞎逛,到处看看。俺爹还等着俺回去”

    “恩你可是平日里有心悸、怔忡、气促,在农田里干活时偶有胸闷,头晕乏力之状”夏不还手如铁箍般紧紧握住少年的手不放,随即微一凝思,顺口问道。

    少年郎闻言,立即停止了挣扎,回过头望着夏不还,小心犹疑问道:“你您怎么知道这是什么病啊,还是因为俺体质太差,家里大父老说俺太没用了,还说我健忘。”

    夏不还微微点头,一手捏着少年的手脉,一手扳开少年的嘴巴,端详一番道:“手足微凉,舌质淡,苔薄白,脉沉数无力,此为中阳不足,心阳不振。”

    华红听完夏不还所言症状,立即执笔开方道:“茯苓四两,桂枝、白术各三两,炙甘草二两。上四味,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去渣,先分温三服即可。三服之后再来复诊。”

    夏不还忽然“咦”了一声,回头道:“桂枝用量减至二两,另外配加上煅龙骨、煅牡蛎三两,因为这几日气候反复,初时未注意,这位小哥还有轻度胃寒症,该是今晨受寒所致。”

    “煅龙骨煅牡蛎”华红面露恍然,随即点头道,“恩,是对胃症有些效果。行了,不用诊金,去斜对面那家百草堂抓药即可。”

    “抓药也不用钱吗”少年接过那一片竹简,小声问道。

    夏不还和蔼的笑了笑道:“你若手中无钱,那就不用钱了如若需要,也可以在药铺里直接煎药。去吧,记住,三服之后可再来复诊一番。”

    少年欣喜若狂,向着华夏二人连连鞠躬道谢,拿着药方跑了出去。

    待到少年郎出门离去,门外又走进一名面色微白,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他先是回头看了看进入百草堂的那名少年,再是有些疑虑的打量华红一阵,最后扭头问夏不还道:“可否请你帮俺看病”

    “额可以。”夏不还点了点头,引着中年汉子入内,华红撅着嘴,很是不情愿的站起来为夏不还让座。

    中年汉子坐下后便开门见山说道:“医师,我前些日子得了场重病,久病不愈,反倒是被那些庸医讹了不少钱财。后来还是我家娘子花了很大价钱,托人请了神巫大人帮忙驱邪治好了。可是,虽然旧病是好了,却又得了新病。近来老觉得头晕目眩,精神不振的,饭量也变少了。但家里实在没钱再请神巫大人了。而且,我也不信那些死要钱的庸医,看见这里办义诊就来碰碰运气。”

    夏华二人闻言不由得对视一眼,均是一副理解之色。楚国巫风甚重,信巫不信医的事例着实不少。夏不还温和的笑了笑:“待我给你看看。”

    凝神号脉片刻,夏不还开口言道:“之前所说的大病当是寒症。风寒痹症。表现气短、唇青、纳差、腰椎冷痛,得热痛减,得寒加剧,患病期间有不举之状,可对”

    中年汉子眼睛一亮,忙不迭的应道:“对,说的对,一点都没错”

    夏不还又问:“那神巫在驱邪过程中可是有对你大量放血”

    中年汉子击掌赞叹道:“直如亲见,一点都没错。神巫大人说阴邪藏于血中,放血是驱恶所必须的。说来也奇,放血之后,我的病就好了许多。”

    “这就是了。寒邪内侵,伤经络筋骨、五脏六腑,使人气血凝滞,遇冷及痛。放血虽能减缓,但不用汤药,不能根除。前几日天气转热,所以并无察觉,今早晨露微凉,恐怕又有筋骨、肠胃生微痛吧。”夏不还凝思片刻,虽是求证,但说话时却是一脸的笃定。

    等到中年汉子点头肯定,夏不还又复诊脉,续道:

    ...
正文 第5节
    “面色苍白,唇甲不华,神疲懒言,舌质淡,脉细弱。小说站  www.xsz.tw这头晕目眩之症,该是神巫放血不当引发的气血亏损。亏损之后,虚而不复。脾胃虚弱,不能健运水谷以生化气血,致气血两虚,气虚则清阳不开,血虚则脑失所养,气血亏虚,不能上荣头目,发生眩晕。”

    中年汉子原本疲懒无神的脸上散发出红晕光彩:“原来是神医一点儿都没错,神医啊”

    夏不还取过一根竹简,边写边嘱咐道:“神医之称,实不敢当。身患两症,相较而言,寒痹症较之眩晕症更为严重。未除根,何言愈,先把尚未完全治愈的寒症治愈了。寒伤太阳,在营分无汗红儿,你拿了方子去百草堂,让小甘照着方子煎药,我在这儿先行用针砭之术略作治疗。过会儿你去对面药堂喝药,之后回家捂着被子大睡一觉,出了一身汗后自然就好了。记住了,回家之后少食多餐,多吃些粗粮,多做锻炼,少些劳作,那眩晕之症自然不药而愈。”

    作者有话要说:记得写这个的时候还去翻了医书

    、神农巷下

    华红见到那中年汉子一脸钦服尊崇之色,想起其进铺前犹疑淡漠的表情,不禁莞尔一笑,接过竹简走向药铺。此时,铺外多了三三两两探头探脑往铺内观望的人,华红心中一动,进入百草堂后欣然笑道:“小甘,义诊铺终于来人了,这下有你们忙的了。”

    聚在铺外的人群议论一阵后,开始排起了队伍。华红看着斜对面的义诊铺,面现痴迷之色:“还是不还的魅力大啊,只是往铺子里一坐,就有那么多人聚拢排队。”

    “恩,看那些人的脸色和步伐,该都是些病患。这下终于有点义诊的样子了。”随着说话声,后堂走出一名面容隐隐泛白的瘦小少年,笑吟吟的瞥了瞥斜对铺中,正心无旁骛地施针的夏不还,忽而冲着华红调皮地眨眨眼道,“师姐,你有没有觉得专注起来的师叔与平时那个呆呆的样子截然相反,一举一动中有一种特别迷人的神采风韵,好像就是两个不同的人。你更喜欢哪一个师叔呢”

    “只要是不还,我都喜欢”不加思索的脱口而出之后,回过神来的华红瞪了她一眼,习惯性的拿着竹简敲了敲夏甘的脑袋道,“死丫头,别会在那里贫嘴了。还有,以后不是师姐了,要叫师嫂。昨晚和早上都提醒你好多遍了,还是这么健忘。”

    “是是是,师嫂大人就是你经常这么打我脑袋我才忘得快嘛”夏甘俏皮的办了个鬼脸,嘻嘻一笑,接过竹简便开始抓药量剂。

    望着排在医铺门口的队伍,华红忽然想起了出去之后至今未归的韩禁,回头问向正在小心称着附子剂量的夏甘:“小甘啊,你见过阿禁没方才出去探询久不来人的原因后,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到现在这个时辰还没回来。”

    称完附子的剂量,夏甘又取来杏仁进行称量,心不在焉的回答道:“哦,就是早上跟在小姐后面的男子吗没见到他呀。”

    华红沉吟自语道:“是吗那个自称是因为家道中落,遭人陷害而不得不跑去做山匪的小子究竟跑哪去了莫不是真迷路了”

    夏甘一边称药,一边自夸道:“师姐,你们不知道久不来人的原因,为什么不来这儿问我师姐你可是知道的,我可一直比你聪明许多的,想当初”

    华红赶紧打断夏甘的自夸大论道:“行,知道你聪明,就是记性差。记住,以后要叫我叫师嫂小甘,难道知晓是什么原因”

    “当然知道。”夏甘弯腰取出柜中的捣药杵,细细碾捣着,“换做师姐你是病人,看见那么招摇显摆的铺子中,坐着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少女以及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你会信这是一家所谓的义诊医铺吗”

    “在常人心里,医师可都是年高德勋的,或是成熟稳重的就是像师父师叔那样子的,哪有女孩子家跑出来抛头露面,给人治病看病的。栗子网  www.lizi.tw平日里师叔老跑出城去,在荒山野岭中寻找奇异草药,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最长一次有三月之久。第一天我在这儿坐着,根本就没有人来买药,次日换装易容成这副样子,才陆续有人上门。”

    “原来如此,昨晚也不听你提起过。”华红有些郁闷道。

    夏甘忽然顿住了手中的捣药杵,面露恍然之色,对华红赧然一笑:“哦,原来是这事今早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好像自己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个啊。忘了提醒师姐了。”

    华红对着义诊铺前渐渐多起来的人群撇撇嘴,哼了一声道:“我不怪你,谁说我们女孩子家就不能出来行医治病我就偏不易容成男子,我就偏要和小姐一起堂堂正正以女子的身份坐在铺中义诊义诊行善是我们医者的仁心,治病救人是我们医者的本分,世人若是只信那些看起来像的,却不相信有真凭实力的,连尝试都不肯,甚至因为我们的外表而质疑蔑视我们,我们又何苦委曲求全不治是他们自己的损失”

    夏甘赞叹道:“师姐,你还是那么果敢大胆,无惧无畏。明天我也换回装束。”华红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种果敢无畏是她天性使然,在现在这个世道中未必是好事啊。

    眼看义诊铺前的人越来越多,华红苦笑道:“我还是宁愿相信这是不还的魅力独特,由此引来这成群的待诊病患吧。小甘,我先回铺子里去了,这么多的人,不还一人可是忙不过来的啊。”

    夏甘回首微笑道:“恩,师姐也去忙吧,这儿有我就够了。”

    华红摆摆手道:“死丫头,还叫我师姐。罢了,不强求了,你就继续叫我师姐吧。”

    夏甘停住手上的动作,目送华红离开,小声嘀咕道:“本来就是师姐嘛我就知道,师姐你是最好的”

    话音未落,后堂吹出一股微凉的清风,风中夹带着一个戏谑的声音:“一直以来没少听你称赞师姐,一提起令师姐就一脸的钦服,比之夏太医更要崇敬许多。早前我还不怎么信,认为你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果然如你一直所夸赞的比你们这些臭男人好上千百倍。”

    那是一个面容清奇,明朗阳光的少年,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夏甘哼了一声,丢给他一个白眼,问道:“李二,里面的病人该服药了吧,那药煎得怎么样了”

    那个唤作李二的少年收起脸上戏谑的笑容,装模作样的沉吟片刻,随即嘻嘻一笑,慢条斯理地答道:“文火细熬,不宜过急,如此方能更好地发挥草药的功效。”

    “那就继续看火去。”夏甘将按称量草药完毕,将草药混合装入药罐后,淡淡甩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向后堂走去了。

    “真冷淡。我可是比夏叔还有魅力的少年才俊啊”李二小声嘀咕着,正要跟着她回后堂看火,百草堂门外踏入一名锦衣玉带的青年男子,面色冷峻,全身上下透着一股成熟稳重气息。看到李二,青年男子的眉宇间显露出一丝疲倦。

    “大哥,你怎么跑来这里了难道家里那老头子想通了,所以让你唤我回去这不可能吧,除非今天韩非对老头子笑了”李二故作诧异的问道。

    “韩非会笑那简直比太阳从西昆仑上升起还难臭小子,你就敢在我面前这样,在阿爹面前敢这么说,看他不抽你巴掌。”青年男子轻咳一声,没好气的笑骂道。

    “彼此彼此。”李二嘿嘿一笑,也只有在他面前,一直一本正经的大哥才会说笑吧

    夏甘从后堂探出头来,先是冲着青年男子一笑,随即脸色一板,淡淡说道:“这儿是药铺,可不是聊天说话的酒楼,你们两兄弟要是想叙旧聊天,请换个地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喂,刚刚你和你师姐”李二心生不忿,立马反驳道。然而,话刚说到一半,便被夏甘恶狠狠地瞪到肚子里去了。看到李二乖乖闭嘴,夏甘眼中不由露出满意之色。

    “还是老样子啊”青年男子怜悯地看了看李二,长声叹息,随后不理会弟弟的幽怨神色,从怀中取出一片竹简道,“这是夏太医方才开出的方子,阿爹不放心,于是难得闲置的我就被派来此抓药。然后顺便代阿爹问你一句:是不是肯认错了,认错了就准你回家。”

    “阿爹生病了夏太医怎么说的”李二面生忧色,急忙夺过青年男子手中的竹片。在这药铺三个多月了,对于药理他也算是入门了。

    青年男子垂首扶额,眼中闪过困顿疲惫之色:“生病的不是阿爹。夏太医说”

    “哦,那就是那个可敬可佩的师叔大人了。”一听不是自己的父亲,李二转念便想到另一种情况,于是打断青年男子的回答,随手将竹片丢在桌案上,多看一眼都欠奉。

    “你呀看来阿爹那个问题的答案也是很明显的了。”对于李二的这副姿态,早在青年男子所料之中。

    夏甘拿起竹片一看,叹了口气道:“只不过受寒腹泻而已,还要劳烦你这位李家大少亲自动身,可见廷尉大人对那个韩非真是好得没话说了。李二,傻愣着干嘛,还不快按我师父的方子抓药煎药去”

    李二一听,顿时急了:“什么为啥要我去,叫后堂别的人去”

    夏甘眯了眯眼道:“这里我说了算你若不想做了,那就别老赖在药铺里了。”

    “我”李二憋屈地扁扁嘴,回头求救般看向大哥,却见青年男子此时正悠然望向百草堂外的天空,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药铺中所发生的争论,只得恨恨地接过方子开始抓药。

    夏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旋即转向站在一旁的青年男子,看着他脸上难掩的疲惫之色道:“距离煎药还有好些时辰,站在这儿也是无事。李大,看你脸色那么差,正巧师姐和师叔他们在对门义诊,不如过去看看。”

    “可是神农谷来的客人吗如此甚好。”青年男子微笑着点点头。

    夏甘忽而目光一转,突然问道:“怎么,你竟不嫌与那些你们眼中的粗鄙野民一道排队等候即便你与师叔也有那么点交情,即便你是廷尉长子,义诊铺也不会让你插队的。”

    “粗鄙野民这是谁家言论我们李家可是从无此一说。在阿爹未得遇大王赏识之前,我们一家子都是粗鄙野民,有何可嫌嫌他们不就是嫌当日的自己么”青年男子淡然笑道,随即踏出百草堂,融入那不断加长的队伍中去了。

    夏甘望着排入队伍后帮着一名少年搀扶老妪的李家大少,转身对李二感叹道:“同样都是廷尉之子,你大哥可要比你强多了”

    “那是你没发觉我的优点。”李二抬头冲着夏甘淡然一笑,不以为意。这类话他可是听了太多次,都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在他低头继续称药时,眼中仍是不由地流露出外人所从无察觉过的落寞与孤独。

    夏甘沉思道:“恩,你说的没错,一直以来我只发觉你有很多缺点:为人虚浮、做事急躁、倔强偏执、不贤不孝、还经常在外四处惹祸,给李家带来不少麻烦。同样是次子,同样是官宦子弟,你和蒙家老二相比实在差得太远了。”

    “是么我倒是不觉得蒙二比我强多少。”李二气哼哼道,右手微微一颤,称取的剂量立即过量,使得他不得不手忙脚乱的收拾重称。

    “真是孩子气。不过说来奇怪,跟你这个有着那么多缺点的人在一起,大家竟然都不会讨厌你,更不会有不开心的时候。”夏甘难得正眼看向李二,那上上下下来回审视的目光盯得他心底发毛,手一抖,又谬误了剂量。

    夏甘收回目光,想起李二方才的表现,忽然微微颔首道:“其实,你还算是个孝顺的孩子吧,只是一般人发现不了。”

    突如其来的称赞使得李二身躯一颤,这是他从未听到过的认可。李二手中的动作骤然顿止,抬头看向夏甘,眼中闪烁着某些不同寻常的光芒。作为廷尉之子,一直以来,在他耳边的除了对比和数落的批评斥责,就是那些不切实际的虚伪恭维,似乎从来没有人试着去了解他。即便是大哥,也一直当他是一个极爱惹祸,尚未成长的弟弟罢了。

    感觉到李二目光中的怪异,夏甘不由心底发虚,暗暗思索着:是不是打击过头了,或者是我又哪里说错了就在此时,忽听李二放声大笑,笑得对街那些排队的人纷纷望向药铺。李二忽而一蹦,嬉笑着向夏甘扑去:“知音啊知己啊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甘甘也”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甘甘难听死了”夏甘怒极,没好气的闪到一旁。然而,就在她闪身避让间,眼角不经意地瞥见了那一点消散在尘土中的晶莹,复又回头看看一脸阳光笑容的少年,那一刻,夏甘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夏甘没有发问,既然他不想让外人看见,聪颖机敏如她,自然也当作全然不知。注意到对街陆续过来二人,各自手中持有一支竹简,夏甘回头瞪了眼李二,叱喝道:“人多起来了,你若是再在这儿嬉闹丢人,我赶你回家”

    “哦。”李二耸拉着脑袋,老老实实的答应道。终于称对了剂量,李二拿起药罐向后堂走去。仿佛忘记了手中拿着的是他最讨厌的人所需要的药,李二笑了。这一次,他是真实的,难得的,开心的笑了。

    、祭剑阁上

    韩禁静静地站在巷口。四周的人仿佛见不到他似的,从他身边往来经过,径直奔走。

    他们之中,有去南市赶集的,有出城回村的,有访亲问友的,当然,也少不了有听到消息前去神农巷义诊看病的。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是的,毫无关系,包括神农巷的义诊铺,也与他全无关系。

    他仍是韩禁。

    但是,此刻的他不再是为神农谷驱马赶车的青年车夫。他是韩国公子禁。

    他面无表情,漠然地注视着空荡荡的前路。从神农巷义诊铺中出来后,他便径直来到这儿,如木石般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公子九艺,九曰阵法”。不仅仅是白云,他也通晓阵法,甚至比白云更高一筹,眼前的迷阵在他眼中不过尔尔。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终于,在脚下的影子完全消失时,他动了。不,那不能称为动,而是凭空消失了,突兀的消失在阳光下,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巷中。没有人见到他是怎么消失的,甚至没有人见到他怎么动的。往来的人甚至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么一位站在巷口不动弹的奇怪青年。他仿佛就是透明的,无人看见。

    片刻之后,韩禁已然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白云居的某个阴暗角落中。在微不可闻的噼啪声中,原本足有八尺的挺拔身躯硬生生地缩小了一倍,细腻绵长的呼吸也转为若有若无,细若游丝。略微适应了改变后的体形,下一刻,他又动了,移形换位,穿梭在白云居中各个阳光所照射不到的阴影下,迅疾如风,灵敏矫捷,如入无人之境。

    正在移动中,耳廓忽而一颤,韩禁身形骤然停凝,蜷缩隐匿在屋脊檐角的云纹雕刻下,无声地向着下方的回廊窥视。

    “吱呀”一声响,回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应声打开了。黄老显然是刚刚沐浴完毕,肩头披垂着一条白色棉巾,脚下踩着一双黑木屐,“呱嗒呱嗒”行了出来。随侍在门外的白府下人立即恭敬地垂首行礼,语气谦卑地问道:“黄爷可有什么吩咐”

    对于这种殷勤的侍奉,向来生活朴素的黄老很是不适,有些局促的揉揉鼻子道:“夏老头走了没哦,就是你们口中的夏太医。”

    白府下人恭敬答道:“夏太医有王命在身,已然登车离去。”

    听得夏太医已走,黄老拈着颔下几缕细须道:“药方嘛,夏老头该是写好了。那就跟白小子说,那头蛮牛虽然伤势转好,却仍需静养调理。叫他老老实实的躺上七、八天,严禁下床乱动。好了,没其他事就别来吵我老人家睡觉。”

    白府下人唯唯诺诺,点头称是,随即谦卑退下。那副谦卑的姿态直让黄老生出一种古怪难受的感觉,就好像喉间扎了根刺,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另有一人上前引手道:“黄老这边客房请。”

    “这就是贵族的生活吗真是别扭啊”看了看前方引路的,以及两旁跟随服侍的白府下人,黄老不由皱起了眉头,面上神色显得很不自在,心中暗暗琢磨着是不是该跟白云说说,撤了这帮仆从。

    韩禁看了眼黄老远去的背影,不再多作理会,无声无息地缀在前往向白云报话的下人身后,悄然跟随。他自然没有发现,就在其动身的刹那,黄老忽而眉角一颤,眼角瞥向他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复杂玩味之色。

    送走夏太医后,白云并未回到云山卧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白云席坐在书案前,翻阅着云水刚刚送上的一堆简牍。云水侍立在其身侧,随时待令。忽听到指定伺候黄老的下人在门外求见,白云立即停下手中翻阅的简牍,招之入内:“黄老睡前有何吩咐”

    “黄老遣属下告公子,山护法七八日内不准下床行动,当静养调理。”

    白云喟然长叹:“云山伤势,实在是有劳黄老费心了。”

    摒退下人,白云复又拿起一卷简牍,翻看片刻,忽而问道:“近日,楚国竟然毫无消息”

    云水垂首答道:“一连三日,楚国方面再无任何消息传来。”

    白云沉默片刻,问道:“你派去的人呢”

    云水略作沉默,接触到白云扫向他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忽而屈膝跪下道:“属下已派出三人,然其中二人入楚之后便音讯全无,另一人已穿巴蜀之地入楚。”

    白云微一怔,脸上露出一抹沉重肃穆,沉吟片刻,问道:“甫一入楚便音讯全无多久了,那二人入楚路线又是如何”

    云水小心答道:“已有一日。此二人,一者出函谷关,穿魏入楚;一者出武关,穿韩入楚。对于二人失踪之事,属下已令云韩、云魏二人小心探寻,然至今毫无结果。”

    “看来此事非同寻常啊。近日总觉得心绪不宁,韩国之事尚未了结,楚国又生事端,云楚不明,使者三死其二,难道又要变天了”白云掩卷长叹,冷冷扫了一眼长跪在地的云水,淡然斥道,“报喜不报忧是为大忌,还有什么事是你瞒着我的,一并说了吧。”

    云水匍匐在地,以头抢地:“公子圣明,属下不敢隐瞒。云赵前夜上报,其身份险些被公子嘉识破,不得不暂作潜伏,恐怕至少要隐匿半月之久;云魏昨夜来信,其因剿匪之事遭到朝廷猜疑,不敢再有所动作;云韩今早甫归便传来消息,韩王调令,谴其前往南阳任事,截杀之事难有作为。属下擅自隐瞒,还望公子恕罪。”

    听着云水的禀报,虽然以上这些称不上是噩耗,白云仍不由为之一窒,若有所思道:“这若不是巧合,那便是三晋再度联手了三晋虽不知道云鹰身份,然三鹰却皆受到了肘击限制那个赵错,赵括之孙现在何处”

    云水答道:“尚在南市潜伏,未有任何动作,

    ...
正文 第6节
    也未曾与可疑人士接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将他看紧了,一有动作,立即汇报。”白云脸上露出一丝不解,摆手示意云水起身说话,问道,“另外,韩使驿馆可有什么异动韩国公子久寻不至,又未归韩国,那便是偷偷潜入秦国,继续他的未完之事。”

    云水叩首起身,垂手一侧道:“近日无可疑人士出入韩使驿馆。那家云韩所说的隐秘酒楼亦无人前往联络。或许韩国公子虽侥幸逃脱追杀,却是重伤不愈,死在荒野之中,尸身已遭野兽吞食了。”

    白云摇摇头,缓缓踱步走到窗前,面色凝重道:“不要小觑任何对手。一直以来,这位师弟不显山不露水,对于他我们知之甚少,甚至连其本名都不知晓。不可轻敌了,这一次的对手并没有想象中的弱啊继续留心关注韩使驿馆与那家酒楼,不可松懈。楚国方面,一有消息,不准隐瞒,立即报告”

    “是。”云水恭敬的答应道。

    就在白云与云水主仆二人看不到的地方,窗外树下的影子中悄然分裂出一片小小的暗影,迅若闪电地钻入书房后方的那一座低矮的阁楼。那一小片暗影沿着楼柱弹跳而上,倏忽没入二层的阴影中。

    就在暗影遁入阁楼二层的刹那,一片阴翳的薄云自天空缓缓飘落,飘入书房的窗户中。

    “祭剑阁执剑应该就是这儿了。”韩禁倒悬在屋脊下,低头望了望倒映入眼中阁楼刻字,心底忽而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触。那不是刻字,那是剑痕那三字的一笔一划,无不蕴含着或凝重,或灵巧,或锋锐,或平和的剑意。仅从这三字中所蕴含的剑意,便可知这刻字之人剑术造诣之深,趋于鬼神,无愧为九公子中最长于剑的白云。

    忽然,一种莫名的不安骤而涌上心头。韩禁冷眼扫视四面八方,却没有发觉周围有何异样之处,不由暗嘲自己太过于多心了。

    “不可大意,小心为上。”韩禁默默想着,如那只在角落里织网的蜘蛛一般,四肢伸展,倒悬伏贴在阁楼屋脊下的空隙。韩禁缓缓放松全身紧绷的神经,四肢微微用力,顺着早已计算好的向其中一扇楼阁窗户滑下。然而,就在他即将滑入楼阁之中时,其右手蓦然按住窗台,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的掠过楼阁近处的书房,五指微微用力,身躯再度弹起,隐入另一处檐下阴影中。

    重归阴暗之中,韩禁小心观察着周围,仍是未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双手十指飞快的颤动,身形诡异的晃动着,在阴影中闪烁跳跃,倏然便从另一扇窗户中潜入楼阁中。

    韩禁并未因为顺利潜入阁楼中而得意忘形。“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事例已然发生了太多。潜入之后,身形的腾挪未有停滞,快速闪动着,直至隐入到阳光照射不到的阴暗之中。静待片刻,未有任何异样,韩禁肩膀一耸,原已缩小一半的身躯缓缓伸展,渐渐变回原状。韩禁心中一动,恢复原形后的身躯并未就此停止,又是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手脚身躯生生又拉长了三分之后方停止变化。

    光天化日,在白云的眼皮底下潜入白云居,岂能有一丝松懈。韩禁暗叹一口气,抬眼四顾。直到此刻,他才小心打量起白云居的三大禁地之一:祭剑阁。

    楼阁成方,顶上洞孔,金色的阳光细如线缕,纵横交汇而下。韩禁心算如电,瞬间便已数出那是周天三百六十之数,零落交织,仿佛便是诸天星辰。四面开窗,各是二二之数,合以周易八卦之位,日月普照,风雨可入。

    祭剑阁中布九鼎,高大威严,古朴凝重。此九鼎者,炼剑之鼎,分九色,以九宫方位排布:四角各一,四面各一,正中央一。九鼎威势凌人,在阳光的交织映射下散发着一种至高无上的尊崇气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然九鼎之中,只有其中四个鼎中直插着剑,鼎中之剑不似凡物,各有特异。而他的“执”剑,便在那角落的绿色剑鼎中。

    除此之外,阁中万剑如林,星罗棋布。它们或高插顶上,或埋于地下,或嵌入壁柱。千万之数,各形各式:朴实无华者有,锋芒毕露者有,轻灵敏巧者有,刚硬重拙者有或长或短,或宽或窄,不一而是。其中间有锈迹斑斑,残缺断损,遍布整个楼阁。

    韩禁见多识广,这万剑之中,其中便有不少都是世间名剑。即便无名,只看那剑质铸锻,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剑。然而,若说九鼎中的剑是剑中君王尊主,高高在上,卓然临世,那么,这阁中的森罗万剑便是剑中臣民,万剑朝尊

    “洪水肆虐,鲧殛禹兴,禹王铸九鼎以定九州;帝桀为君,残暴无道,汤王锻九剑以伐天下。”白云淡泊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韩禁此时已站在那只绿色剑鼎前,欣长的身躯为之微微一震,本已略有松缓的神经瞬间绷紧。感觉到白云的气机已然将自己锁定,他那只握住“执”剑的手不敢再有所动作,凝神静气,沉默以对。

    白云神色淡然的走向楼阁中央,抚摸着鼎中之剑道:“成汤本为夏朝方伯,专司征伐之事。其下有九子,助汤伐桀,各持一剑,攻克九州。然而,此九剑者,终是以下犯上,弑君夺位的禁忌之剑。灭夏之后,九剑浴血,煞气冲天,汤王忌惮恐惧他亲手所锻炼出来的九剑,故而以禹王九鼎镇压封印九剑,不载于史,不传于世,以绝九剑之名。故而此后,天下众生只知夏禹九鼎,而不知道曾经纵横天下的汤子九剑。”

    韩禁终于动了。他竟无视于自身已被白云气机锁定,背着白云缓缓将“执”剑拔出鼎中,漠然道:“难道这汤子九剑就是师父传于我们的佩剑”

    对于韩禁擅自拔出“执”剑,白云不以为忤,淡然说道:“汤子九剑,乃是汤王九子佩剑,故亦称公子九剑。武王伐纣时,纣王强行解开九鼎的封印,然此九剑终究是弑君之剑,而非护王之剑,纵然封印解开亦是徒然无用,只作寻常利器罢了。此后,殷商灭亡,九剑亦流落民间,不知所踪。之至周幽王时期,九剑复现,辗转于诸侯手中,周王朝亦从此势微,为诸侯霸国所制。三家分晋,田齐代姜,九剑辗转流传,最后全归于师父手中。”

    韩禁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半张牛皮面具,遮掩住双眼与左脸,冷笑问道:“如今,莫不是你也想集齐汤子九剑于阁中,助秦王嬴政征伐天下”

    白云笑而不答,张开怀抱道:“九剑之下,甚么干将莫邪,昆吾镇岳,全是些凡铜俗铁,卑微蝼蚁。此九剑虽为弑君犯上之剑,同时也是斩恶除暴,俯仰天地的浩荡尊主。吾建此祭剑阁,便是为了祭奠这埋藏已久的公子九剑。而九剑的祭品,便是这日月光芒,诸天星辰,风雨雷电,雨露云泽。就是这天,是这地”

    “公子九艺,剑为至尊。素知师兄偏爱剑击之道,却不想竟然到了以天地为祀,为九剑兴此祭剑阁。痴迷如斯,不愧为九公子中的剑术第一人,小弟佩服不已。”韩禁冷笑着轻抚手中的“执”剑,前踏一步。虽然现在是朗朗白日,然面具半掩,移步至晦明交界处的韩禁却显得格外阴森邪魅:“小弟遗失佩剑竟能在师兄阁中复得,实是意外之喜,对于师兄着实不胜感激啊。”

    白云温柔地爱抚着傲立在其肩头那只银鹰,微笑说道:“果然是白木师弟啊虽是不请自来,然远来是客,就在师兄府上长作休憩吧。愚兄惭愧,初次见面,未有准备见面礼,失礼之处,还望师弟见谅了。”

    韩禁眯眼冷笑道:“瞧师兄的记性,竟忘了那份见面礼早在半个多月前便已派人不惜千里送来,何来失礼之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过,对于另一方面,师兄确是失礼的很啊。”

    白云微微一笑,问道:“哦是什么”

    韩禁敛起了面上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寒声道:“师兄记住了,吾名白术,而非白木。”话音未完,韩禁脚下挪步,身形在光暗交界下变得朦胧虚幻,蓦地挣脱白云的气机锁定,倏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然悄然的出现在白云身后,迅捷无声地刺出一剑。然而白云似早有预料一般,脚下移动,横行至三尺之外,无惊无险地避过这突如其来的突刺,一指弹在剑脊上,将韩禁震至一旁。

    银翼飞鹰倏然振翅而起,如电如光,瞬间射至一扇窗户前,鹰眼冷冷地盯着韩禁。白云面色不变,温文尔雅的微笑道:“是为兄失礼了。只是不知,师弟这又是何意”

    韩禁嘴角一勾,在面具下平添几分阴森邪意,踏步而上:“师兄乃是九公子中剑术第一人,师弟不才,剑术平庸,故而借此良机向师兄讨教一二,还望师兄手下留情啊。”说话间,其手中长剑已然掠起森森剑影,幻影,一作十,十化百,百幻千。铺天盖地的剑影汹涌如潮,如林如雨倾泻而下。

    、祭剑阁下

    白云淡然微笑,神情自若的在层层重重的幻影中翩然游走,不伤分毫:“固吾所愿,不敢请耳师弟可要小心了”话音刚落,白云倏然弹出一指,锋锐的剑气自指尖迸发,向着其中某道身影激射而去。只听“叮”一声轻响,白云周围的诸多幻影应声消散,韩禁骤然现出身影,嘴角沁出一丝血迹,双眼漠然注视着白云。

    “师弟的影魅已有几分火候。既然欲与愚兄切磋剑术,且看师兄的影魅如何”白云微微一笑,忽而面色冰寒,原先那副温文有礼的姿态不复存在,对着韩禁亦不再正眼相看,只是以眼角斜视睥睨。

    “那是”韩禁甫见白云这一副神情,心道不妙,急忙循着气机感应横剑格挡。只听“叮”一声轻响,长剑险险地挡住一道射向心口的无形剑气。这一道剑气比之方才更为凌厉锋锐,且又无迹可寻,韩禁根本没发现白云的出手动作。韩禁飞身后退,幻出一连串虚影,手中长剑横劈竖斩,快速格挡着无影无踪,神出鬼没的无形剑气:这就是臻至化境的“影魅”:无形无影,鬼魅幽冥

    “不错,着实不错居然能接连挡下四十八剑而分毫无伤,出乎意料之外啊。”攻势不止,白云信步闲庭一般,向着完全弱势的韩禁走去。嘴角噙着一丝冷蔑的笑道,“不过,你不该在祭剑阁中与我动手。若想活命,就此乖乖束手就擒吧”

    是的,这里是咸阳,是大秦的帝都;这里是白云居,公子白云的府邸;这里是祭剑阁,公子白云最长于剑。在这里直面对抗白云,那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他无法对抗,他无力对抗,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乘着白云骄傲松懈之时寻隙逃

    “师兄如此说话,不觉得幼稚可笑吗”韩禁微微喘息着,忽而对着白云怪笑道,“师兄至今仍是双手空空,果然如传言中那般高傲。既然如此,小弟他日再做讨教吧”韩禁的话音越到后来越是飘飘渺渺,与此同时,他的身影亦逐渐朦胧变淡,两道剑气透体而过,射在墙上,激起两股轻尘。韩禁就这般凭空消失,了无痕迹。

    白云神情自若的站在原地,面露不屑之色,冷笑道:“终于想到逃跑了么公子九艺,隐遁无踪。雕虫小技罢了,对于常人或许有效,但对于我来说小飞”

    随着白云一声呼喝,傲立在窗台的银鹰应声而起,然而,异变陡生:银鹰飞起之后骤然停凝在半空,原本雄健的翅膀在空中僵直,旋即便欲重重往下坠摔。

    白云面色一变,闪身接住下坠的飞鹰。仔细勘察,之见银鹰双翼僵直,鹰眼无神,一副昏昏然欲睡之状,似是中毒之态。再定睛一看,却见鹰爪上多了两个细微几不可见的绿色小孔,仿佛是被什么噬咬了一般。白云怒气勃发,一手将银鹰抱入怀中,一手挥指弹点,十六道剑气分射八扇窗口,却是射在了空出。虽然如此,本该立即遁逃的韩禁也被迫得不敢有所妄动。

    “我竟忘了,狡诈如你,看到小飞,岂会不知道行迹败露之因。难怪初时并不急着逃跑,却不知你是用了何种手段,又是何时候下的毒”白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旋身一转,数十道剑气散射八方,却无一中的。

    无人答话,空余白云愤怒的话音在祭剑阁激荡。八方长风起,纠缠互撞击,聚合、破散脚下万剑琅琅作响,一时间,森森剑气充盈在白云周围十步领空,显是怒恨到了极点。

    “你以为我真找不出你吗公子九艺,师兄弟人人皆有学过。虽吾长于剑击,汝长于隐遁,然吾亦知隐遁之术为何物微末小技,何有可为”白云渐渐抑制住心中的愤怒,冷蔑笑道,“你可别忘了,这里祭剑阁。这是我的阁楼,是我的府邸在这里,汝虽可隐而不见,却不得遁而不觉。你是逃不出去了方才你不是还向我讨教吗今日,我便破例动剑”

    万剑长鸣,间中隐隐夹杂着虎啸龙吟之声。白云跃起,傲然站立正中的剑鼎上,一手执握住鼎中的“傲”剑,气势弥散,冷眼蔑视着**八荒。八方之风汹涌澎湃,激荡咆哮,剑气锋寒,纵横在整个祭剑阁中。

    这便是九种剑法中最难练就的“睥睨”:睥睨众生,蝼蚁天下;**八荒,唯我独尊

    执剑在手,千百道锋芒剑气纵横交错,睥睨的威势充斥了整个祭剑阁,无隙可乘。韩禁再也无法安然藏匿下去。在庞大的威压中现出身形。“影魅”全力施展,剑林森森,重重层层,韩禁身周的剑气全然破碎。幻影,虚实不分,刹那间,祭剑阁中分出八个韩禁,各自寻着一个窗口快速逃离。

    白云冷蔑一笑,竟闭上了双眼,似是觉得用眼睛多看一眼也是一种对自身的侮辱,不屑之情达到顶峰,“睥睨”之势施展至极处,脚下的万剑纷纷发出痛苦的,不时有剑碎裂。阁中九鼎已在强横锋锐的剑势下嗡嗡作响,整个祭剑阁都在“睥睨”的威压下颤抖。

    八个韩禁在同一刹那粉碎,化作一缕烟尘消散空中。八道身影都是虚影,没有一个是真实的白云犹闭着眼,嘴角噙着冷蔑的笑,似是在嘲笑韩禁的自不量力。韩禁在剑压下露出真身,就在那一刹那,纵横游离的剑气骤然聚合作一道,向着他电射而去。

    白云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望去,“执”剑被击飞在半空中,最后斜斜插入它原先所在的绿色剑鼎中,长吟哀鸣。韩禁颓然靠着剑鼎,披头散发。见白云望来,挣扎着站起,面具未能遮掩的半边脸惨白一片,气血激荡下,一口热血喷洒而出,染红了鼎中“执”剑。妖异的碧绿色火焰自鼎中窜起,萦绕剑身。炙炼着“执”剑上的赤红鲜血。

    白云淡然一笑,“睥睨”所带来的威压缓缓消弭:“不过如此,技止此耳”

    韩禁不发一言,缓缓拭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带着一丝不甘。

    “还是不服么即便不在祭剑阁,对付你亦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白云悠然叹息,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当然,若是你执意想逃,我也奈何不了你。”

    韩禁仍是不发一言,虚弱地扶着剑鼎,斜眼冷视。

    白云爱抚着颓然无神伏在怀中的银鹰,沉默片刻,忽然淡笑道:“你可知师父为何传你九剑中的执剑你可知执剑的剑语为何”

    韩禁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仍旧缄默不语,仿佛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动也不动。

    白云淡雅微笑着,语音却是寒如冰雪道:“你一定很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执的剑语是:时过境迁,执迷不悟执迷不悟是为执就如你,执迷不悟,徒做挣扎,却不知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自己所执拗的事与物,到头来只是镜花水月,徒做无用功罢了看看吧,剑鼎之中,以汝之血所炼出来的八字剑语这就是执毫无用处的执”

    韩禁终于有了反应,身子微微一颤,眼中闪过迷茫不信之色。白云卓绝傲然立在风中,语音冷酷依旧:“看看吧,执迷不悟的人你的挣扎,你的坚持毫无用处韩非终会投降,韩国终会灭亡,天下终会一统,而一统天下的就是我大秦”

    韩禁眼中闪过迷茫和不甘,回首看去,果然,那苍劲挺拔,锋芒毕露的八个大字赫然入目。似是不信自己所见,韩禁不避鼎中之碧火,伸手拔出剑来,双手颤抖着抚摸着剑上的字,心神俱震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洒在执剑上,跌坐在地上,双眼黯淡无神。

    可怜的人,一直以来的信仰就被这么被自己毁了,打击得粉碎。白云负过身去抚摸着银鹰,脸上露出怜悯之色,幽幽叹道:“何必如此固执,投降吧说出韩国细作分布,说出三晋联手抗秦的计划,同是师兄弟,我不想为难你。我更不想第一次见面就变作了最后一次。”

    “我说”沉默良久,韩禁终于开口,听起来有些低落沉闷。

    “嗯。”白云暗暗叹息着韩禁的屈服,随口应道。

    “我说你认为师尊亲自挑选出来的弟子诸国中最佳的九名公子”

    “嗯”白云感觉到不对,回转身来,看向韩禁。

    韩禁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中带着嘲讽问道:“会是这么容易屈服的吗”

    白云眯起了眼,伸手拔出鼎中的“傲”剑淡笑道:“还是小觑了啊。”

    “告诉你两件事。”韩禁抹去嘴角的血渍,阴沉地笑道,“执剑真正的剑语,不是你如所说的时过境迁,执迷不悟。”

    “哦,那是什么”白云饶有兴趣的反问道,“那可是剑鼎真火炼出的剑语”

    “水滴石穿,执著无懈”韩禁面色坚毅,一字一顿。

    经过白云的驱毒,在怀中的银鹰略微精神了些,扑翅飞离其怀中。白云神色泰然,轻弹着长剑,在他看来,韩禁今日必将难逃一死,幽幽叹息道:“何必如此执迷不悟,真言就是真言,真火淬炼出的剑语不会为你那想当然的偏执而改变。骗人骗己,终究百无是处,只是些无用功罢了”

    韩禁学着白云般的淡笑,坚定说道:“水滴石穿,执著无懈师尊亲口的教训,比你所谓的剑之真言,可更为信”

    “既然无法从精神上直接摧毁,那就先使其**完全死亡吧”白云不再多问说什么,“睥睨”复又开始积蓄,脚下的万剑微微颤栗,八方之气聚散,天穹之光纵横,白云傲立正中,冷眼斜观,只待一剑诛杀。韩禁的表现已经让他生出威胁之感,既然无法降服,就当尽早将他除去,否则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

    “不想问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吗”韩禁仿似没有察觉白云身周凝聚的强大威势,语气中的阴沉诡异中多了一份戏谑嘲讽,眼中神态之轻松令白云蓦地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说”白云眯了眯眼,只待韩禁将“遗言”交代完毕便动手。

    韩禁眼中忽而闪过一丝自嘲,旋即消失不见:“第二件事,也没什么,只是纠正你一个小小的错误罢了。”

    “嗯”对于这突如其来无关紧要的话感到不解,白云心神略分,冷眼斜睨。

    “其实,这当不是我们初次见面。我们

    ...
正文 第7节
    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六年前,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栗子小说    m.lizi.tw”韩禁出来的那半边脸上,嘴角戏谑的笑容越发张扬,眼中嘲讽之色更重,“那一次见面,你不知,只因为你已经是一个半死不活废物记得那时,与你在一起的还有个水灵灵的姑娘,似乎是叫茯久不见她,她可安好若不是她,你早已死无全尸了死屯留,不是么,长安君成蟜”

    骤然听闻亡妻之名,骤然听闻屯留之事,骤然闻得自己弃之六年的本名,白云顿时心生缝隙,庞大的气势为之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韩禁再度借着长剑再度施展“影魅”,八道身影从角落中蹿出。这一次,他竟不再逃遁,竟是上前围杀白云白云回神冷笑,正欲释放积蕴已久的剑势,就在此时,耳廓处忽然出现一种奇特的麻木感觉,白云惊悚地发现自己的身躯不知是在何时已然麻木无觉,感官亦变得极其迟缓,神思如置身于泥潭沼泽之中,眼中本不算快的身影骤然犹如风驰电掣一般。

    眼见八道身影风驰电掣般来到身前,白云立即静思凝神,心念电转,原作外放的“睥睨”骤然收缩凝聚,转作“岿巍”护卫自身。突兀的变招虽然完成,却引得他气血翻腾,体内真气激荡冲突,嘴角沁出一丝血渍。这是他三年以来第一次受伤流血

    那八道身影齐声冷笑,行至白云身前的身影倏然转向,各自寻窗口逃遁,只在顷刻间消失无影。白云欲追,然全身麻痹未消,思想感觉亦迟缓至极,只得作罢。似有所觉,白云眼角斜瞥,只见一点几不可见的细尘随风飘出耳鬓处,朦胧中消失无影。

    “尘蛛”白云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原因。盘膝坐下,真气驱毒。待他驱毒完毕,白云居中已然没有了韩禁,之前在由云水率领在阁楼外埋伏的人亦已追丢了踪迹。九公子中的隐遁第一人,又岂是那么容易被发觉追踪的

    “傲”剑长吟,复归剑鼎。白云缓缓步至窗前,抬眼漠然注视着行将西下的斜阳,心中回想着今日的种种,凝思着一直以来这个被忽视的对手。

    终于明白小飞和自己是如何中毒的,也想通了他是如何找到“执”剑的:恐怕那只“尘蛛”一直藏匿在剑上吧。回想起那只细若微尘的“尘蛛”,白云不觉心底发寒。幸得“尘蛛”所含的毒液并不是那类杀人封喉的致命之毒,但是能够这般无声无息的下毒,能够瞬间麻木如自己这般的高手,这也够可怕的了。而那个作为“尘蛛”的主人,能如臂使指地操纵“尘蛛”的韩国公子亦不可小觑啊

    思及韩国公子长年来不显山不露水的隐忍功夫,近几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勇敢决断,以及其潜入白云居而不被人察觉的隐遁之术,还有他那执著不放弃的人生观直到此时,白云才去了对他的轻蔑,将他认作真正的对手。

    “屯留初见”白云心中的杀心越发浓郁,轻轻抚摸着身畔的剑鼎,鼎中所驻的是当年齐国公子田远的“愚”剑,那个已逝的曾经最强敌人,那个给他带来无尽痛楚的敌人:“定要尽快除去这个白术,如此心腹大患,直如第二个白盛”

    白云心念一动,忽然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剑气冲霄,万剑长吟。祭剑阁中好大的动静,只怕整个咸阳城中的剑客高手都有所感应到了。听云水说,那个白木终于出现了,而且便出现在你的祭剑阁中他竟未有伏诛在你的剑下,可是你在手下留情”南方一扇窗口旁,一道雄伟威严的高大黑影不知是何时进入了阁中,此刻正看着身侧剑鼎中的“梦”剑,似在追忆缅怀着什么。

    白云知道他在看什么。每次来祭剑阁,他总会去看那柄“梦”剑。那是周朝最后一位公子的遗剑,如今已收在祭剑阁许久了。白云未有回头,淡淡说道:“他自己凭实力跑的。栗子网  www.lizi.tw

    黑影神色中似乎有些诧异,但是却仍将目光凝留在“梦”剑上,说话语气仍是那么平静,问道:“如白天般志向高远,如白盛般智谋过人的绝世公子都一一死在你的剑下,这韩国公子又有何奇特之处,竟能例外更何况,这里可是祭剑阁啊”

    白云神色淡然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不平凡。韩公子的事我会解决,你且回去吧。”

    风起,云涌,日暮西落,祭剑阁正中央的“傲”剑泛起淡淡金光,显得不再是那么的锋芒毕露。长风灌入,衣袂飞扬,夕阳将影子愈拉愈长,随着黑影无声的离去,白云的眼神中不再是蔑视一切的高傲与睥睨众生的冷锐,身上度染上一层金辉的高贵公子在此时看来是那么的悲凉忧伤,再无往日的雍容高贵,傲气凌人。

    “茯儿”公子孤影,孑然长立。

    、南市街上

    出了白云居,韩禁甩脱一众追蹑在后的白云下属,来到之前易装的地方换回原来的装束,本已拉高了三分的身躯在不知不觉中恢复原状。

    小心收起了面具和长剑,抬头看看天色,韩禁急匆匆的往神农巷赶去。他寻借口出来,本只想着偷偷潜入白云居,取回佩剑即回,怎会料到居然在祭剑阁上与白云大战一场。

    现在,他已不是韩国公子,他只是曾受神农谷恩泽的青年车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留此有用之身供小姐驱策”这是他当日醒来时说的第一句话,而说话对象就是那个抱着孩子冲他腼腆微笑的少女。听得他们要来秦国,他更是自请做车夫,供他们驱策。虽然华苓一再拒绝,说救人本是医者本分云云,但是他最终还是成为了他们一行人中的车夫。

    韩禁无法否认,入秦是他甘做车夫的原因之一。他也无法否认,他有利用这一行人的想法,只因为他入秦要做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跟着神农谷的人便能小心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他不曾想到神农谷与白云居然有着极深的渊源。入住白云居,寻得“执”剑,探听白云的部署消息,这种种的一切都是出乎其意料之外。或许是天命使然,或许是机缘巧合,总之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连能在白云剑下逃生亦是一种奇异的幸运。

    作为韩国公子,作为一个即将覆灭的国家的公子,他应该为国家不择手段,出卖一切,牺牲一切,包括自己,亦包括别人。这一次,他或许应该好好利用神农谷与白云之间那种莫名的关系,他应该无所不用其极的刺探、打击白云以及他身后的秦王朝然而,他却不想伤害神农谷中的任何一人,甚至不想再借着神农谷与白云的关系去刺探情报。

    “汝不配公子之称”一直以来,他最敬畏的叔父韩非就是如此喝斥。

    他不想继续利用自己的救命恩人,更不想伤害到小姐,更不想看到她伤心。此次入秦,虽然另有目的,但他仍要继续做好神农谷的车夫,他要好好隐藏自己的身份。

    就在昨夜入住白云居后,他便做下了决定:韩禁,是韩国公子韩禁;韩禁,是神农谷车夫韩禁。二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决计不能混作一谈至少,在秦国的日子中,定要如此。他不允许任何人发现这二者身份实质上是同一个人。

    这是一种莫名的矛盾,他甚至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脱下面具是马夫,戴上面具是公子。”韩禁心中暗道。与白云一战,天色已经不早了,韩禁融入人流,快步向神农巷赶去。

    当韩禁回到神农巷时,义诊铺外有着十余名病患排队。医铺内外,无人喧哗吵嚷,排队就诊的人均自觉保持安静。远远的望了望医铺中,只见铺中竟放了三张桌案,华苓坐在铺子正中,夏不还与华红分坐两侧。小说站  www.xsz.tw此时见到华苓,只见她正温柔的向病人解说说着什么。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的笑容,韩禁便觉得平静安详,不再去理会脑中杂乱的思绪。

    就在韩禁正欲抬腿往内走时,排在最末的虬须大汉一把扯住他,圆鼓的大眼冲他狠狠一瞪,随即瞄了瞄身后,那意思是:不准插队,想要看病,就在后面排队

    韩禁讪讪一笑,指指里面,又指指自己,那意思是自己就是铺中的人,哪晓得那大汉根本看不懂,或者说根本不相信。蒲扇大的巴掌紧紧抓住他,恶狠狠地瞪着他,晃了晃自己的拳头。韩禁看看西山漫天的晚霞,心中一动,竟然也不开口分辨,就这么老老实实的排在他后面,那大汉这才满意的收起了拳头。

    之后,韩禁便一直排在了队末,间或有人前来看病排队,韩禁便自觉地绕到队伍末尾,让那些前来就诊的人排到前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暮西山,雀鸟归林,天色愈来愈暗,前来义诊的队伍缓缓向前挪,最后,铺门外终于只剩下韩禁一人站着。

    “下一位。”夏不还的仍是那么的精神熠熠。韩禁望望身后,再无他人,于是便一脚迈入其中。华红形容有些疲惫,一见最后一人居然是他,门外再无他人,便开始收拾整理桌案上的工具事物,没好气道:“你可终于知道回来啦出去一天,也不晓得跑去哪里了,到现在要收铺了才回来。初时我还以为你不辞而别,重操旧业去了”

    “怎么会,我可是答应过小姐的”韩禁挠挠头,神色有些惭愧道,“方才回来时走错方向,之后又听信了小孩的恶作剧,居然走到了南市。最后,我还是一路问路才回来的。”

    华红扶额长叹:“本来还觉得你应该没那么笨,如此看来,的确有够笨的。”

    夏不还呵呵笑道:“行了,回来就好,就别怨他了。对了,你刚刚怎么在外面排队,既然回来了,直接进来就好。”

    韩禁注意到华苓正一脸关心地看着他,面色赫然道:“刚要进来时,被一大哥拉住,似乎以为我要插队,所以只能老老实实的排在后面。而且,我进到铺子里也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所以就一直排在队末了。”

    华红嘴角微微抽搐着:“没见过这么笨的”

    华苓从桌案后绕了出来,双眼直视着他的眼眸问道:“你,可是受伤了”

    韩禁心虚地避开她璀璨明亮的双眼,低头道:“只是被人撞了下罢了,没什么大碍。”

    “谁啊,撞得那么厉害”华红这时也发现了他面色反常,似受重伤一般,忿忿不平道,“你能认出是谁不告诉红姐,姐姐去帮你讨回公道”

    “没有,被撞倒时眼晕得很,没能看清。似乎旧伤复发了。”韩禁面色赫然道。

    “这手是怎么伤的”华苓抓起他的手,手心中那浅浅的烫伤一览无遗,那是他火中取剑是的灼伤。

    韩禁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黑灰,嗫嚅道:“被撞倒了然后摔倒时推翻了路边的火炭盆就这么烫伤了。”韩禁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在编谎话方面居然很有天赋。不过,在他想来,华红又该骂他笨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华红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韩禁,欲言又止,最后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幸好无甚大碍,坐下擦点药吧。阿禁啊,下次走路小心些。”

    一旁的华苓收回为其诊脉的素手,提笔刷刷在竹片上写下方子,径直跑去斜对面的百草堂去了。一直在旁看着的夏不还点着头,转身从背囊中取出一小罐灼伤药递给韩禁道:“小姐医术大有进步,竟能一眼看出阿禁所受的内伤。补气养血,方子开的也不错。”

    “小姐对你可真不错啊”华红冲着正在擦伤药的韩禁暧昧地眨眨眼,然后故作正经地看看铺外,见再无来人求诊,便揉了揉略显疲惫的面庞,兴奋道,“看来今日就到此为止了,这下可以收铺了,明天铺子里有黄老看着,我们就能去玩咯”

    “红丫头,瞧你乐的,可怜我这把老骨头明天要累个半死咯”说黄老,黄老到,华红看去,正见黄老踱步进入铺中,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

    韩禁、夏不还连忙二人欠身行礼,华红皱了皱鼻子,不满道:“黄老怎么老神出鬼没的,想吓死人啊这个时辰过来了,该是来接小姐回去的吧”

    “可不是”黄老环视四周,独不见了华苓,不由问道,“小姐呢”

    “在百草堂呢。瞧,那不是来了么。”华红用眼神示意道。黄老回头看去,恰见华苓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一包药进入铺中。怀中孩子似是刚睡醒,小手揉着眼睛,嘴角还残留着口水,连打哈欠。黄老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一包药,眼角瞥了眼韩禁,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探头看到停在巷口的马车,望了望已暗下来的天空,夏不还拱手道:“天色已晚,既然黄老驾车来了,那就先带小姐回去吧,这铺子就交由我们来收拾了。”

    黄老抬头看看天,摆摆手道:“也好,那我们就先行回去了。”

    马车是白云的马车,外形朴素,里面却是锦帘玉座,富丽堂皇。黄老扶着华苓上车后,径直坐上那唯一的御手位置,回首看见韩禁仍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似是不知该怎么坐,不由没好气的笑骂道:“愣着干啥上车啊今趟不用你赶车,你老老实实进去坐着就好”

    “啊黄老,不如我来赶车吧。”韩禁愣住了,支支吾吾道。

    “啊什么啊上车,难道小姐还不配与你共乘一辆车”黄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韩禁挠挠头,小心翼翼的上车,惴惴不安的坐在华苓对面,死命地低着头,不敢看向华苓。车外的黄老哈哈一笑,一声呼喝,挥鞭赶马,马车向着白云居所在辘辘而去。

    咸阳南市,秦国最大的商市。“南市”之名并非咸阳建成之后才有的,而是老都城栎阳时候便有。孝公时期,商鞅便在栎阳南市徙木立信,开始了秦国变法改革,由衰转盛,雄霸天下的时代。秦人感念南市变法之始,便将南市之名保留至今。

    秦人历来重农轻商,平日里多言农耕战事,寡言锱铢琐碎。咸阳南市,早前本是咸阳最大的农市,而非商街。之前的南市与如今的截然不同,紧邻城墙,占地五里,没有店铺,只有连绵不断的各种货棚,雨天可拆晴天可撑,牛羊马匹等六畜直接驱赶到市内货棚下交易。虽是粗放,却最是适合农家交易。及至吕不韦入秦,以商贾之身登上丞相之位,向秦王上书陈述六国商市之利,秦国轻商之弊,遂变法南市,将农市六畜交易之地转至城外苍苍林木中,只许农更具事,米粮盐货,稻种草籽等留在市内交易。后又扩大南市范围,将六国在秦的商市纳入其中,扩张市内货物范围,形成新的南市。变革之后,咸阳南市之名远播山东六国,已远超往昔天下第一的大梁魏市,更毋论齐楚燕赵韩。

    南市虽已改变了重农轻商的格局,但吕不韦并未废除咸阳南市的四季大集,四季大集是秦穆公时候便有的习俗,一直流传保留至今。其中,秋市大集乃四季大集中为时最长,亦最为紧要的大集,自秋分日始计,连续七日。数百年的传承,秋市大集的规模越发显得大了,而且在吕不韦变法之后,大集的范围更不仅仅只局限于农事,还有其它。

    今日无事,夏太医便兴起来义诊铺看看的念头。当他抬腿迈入铺中时,只见偌大的义诊铺仅剩黄老一人坐在铺内作医,不禁哈哈一笑,开口调笑道:“老乌龟,怎么就你一人了”

    黄老眼见夏太医上门,竟不还嘴,只是瞄了瞄一旁空置的桌案,示意他坐下说话。

    “今天转性了居然这么客气。”夏太医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犹疑查勘许久,却找不出有何不妥之处,便坐了下来。

    黄老一待他屁股粘上座椅,立即站了起来,拱手向铺内铺外前来求诊的病患大声说道:“各位乡亲听好了,这位就是秦王侍医夏无且夏大人。夏太医有感于医者仁德,救世济人,故而今日特意抽空来我们义诊铺中参与义诊善事。后面排队一分作二,不准插队,赶紧跟上”经过昨日一天的义诊,“神农义诊”的名声已然传扬开去。此时在铺外排队的人比之昨日多了不少,这着实出乎黄老的意料。方才他可是正在后悔放任华苓等人前往南市了,见到夏太医自动送上门来,怎么会轻易放过。

    夏太医默然无语,无言以对,暗叹自己终究还是上了老乌龟的当。不过,他此来本便有出手帮忙之意,于是瞪了眼在一旁笑得洋洋得意的黄老,开始了他辛苦的假日。

    、南市街下

    咸阳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今日虽是秋市大集的最后一日,然南市之中,往来行人并不见少。作为闻名天下的天下第一商市,在吕不韦变制改革之后,南市并非再是如从前那般一条道路通贯始末,而是成井字状纵横交汇,将邻近的六国商市涵括在内。市中四点交汇路口均立有路标指引,可引导往来行人去往自己想要去的店铺。

    韩禁与夏不还默默的跟在华苓华红身后,他们的手中已在不知不觉中多了不少零零碎碎的小玩意。躺在华苓怀中的孩子身上也多了不少东西,头上戴了只虎头帽,嘴里含着山楂棒,手上把玩连环解。说来奇怪,华红方才买下连环解后,四人都曾试着解开,然而即便他们使出浑身解数,绞尽脑汁都不得其法。兴味索然的华红将它塞给孩子后,只见他笑嘻嘻的随即摆弄几下,连环解便被他轻松解开了,当时四人好一阵瞠目结舌,相视无语。

    “呀呀呀,这不是师姐吗小婴,我们又见面啦”正闲逛间,忽听一阵悦耳清亮的笑声,迎面跑来一个年纪与华苓相仿的韶华少女,面容姣好,身姿婀娜,上来就去逗弄华苓手中的孩子。孩子也不显生,不哭不闹,反而冲她笑笑,将口中吸吮的山楂棒递给向少女。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名面目清朗,气宇轩昂的少年,双手提满了大包小包,此时正偷偷在后面瞪着那一根山楂棒,眼中充满了嫉妒神色。

    夏不还诧异地问道:“小甘,还有李二少,你们怎么也出来了,不是应该在百草堂吗”

    那少女正是恢复女装后的夏甘,一听夏不还的问话,立时鼓起脸向他抗议道:“师叔啊,你也太狠心了,一直就把我丢在药铺中,自己经常出去游山玩水的,却从来不带我出去玩。这次,我可是从药铺偷偷溜出来的,秋市大集,怎么能错过。师叔啊,你狠心了那么久,所以这次一定要帮我瞒着师父啊”

    “我是没问题,小姐和红儿也会帮你,阿禁也不会说出去的。”夏不还了然的点点头,随后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只是,今日大哥休假,早上出门前还说要去神农巷看看的。”

    “啊”夏甘原本笑嘻嘻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华红连声哄着:“不怕不怕,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今天就一道玩个痛快吧要是师父回去责备,我与不还替你挡着。”

    “还是师姐最好”夏甘乐滋滋的舔着孩子递给他的山楂棒,巧笑嫣然。

    夏不还看看李二手中的大包小包问道:“小甘,你倒是买了不少东西啊哪来那么多钱大哥不会给你那么多闲钱的吧”

    “师叔,亏你自个儿开了

    ...
正文 第8节
    个药铺,竟然不知道在我的苦心经营下药铺的生意有多好这些东西,那可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夏甘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不满的哼哼道。

    夏不还挠头,局促地笑道:“是么。”

    李二感觉到自己在遇到这一行人后被夏甘无视了,跳出来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

    夏甘得华苓答应道,抱过其怀中的婴孩接口道:“是啊,师姐和小姐想去哪我们带路。”

    “小甘啊,你说不还是不是该去配把长剑”此次来南市商购,华红心中早有定计,“算起来,师父一门本就是姜齐后裔,如今在秦国也算是士族名人,怎么可以少了佩剑。”

    “我只是医士,这佩剑”夏不还又开始头疼了,正欲出言拒绝,便听得华红截口说道,“一路走来,给你买衣买鞋,你总是说不要。衣衫冠履可以因为你穿不惯而不买,但这佩剑可作防身之用,你平日里进出荒山野岭四处采药,遭遇毒蛇猛兽不在少数,难道就一直用药锄驱逐”

    “这”夏不还揉了揉眉头,正想说自己一直是带着药锄行迹山河,用剑反而不惯时,却已然被华红捂住嘴巴,推推攘攘的往前走了,于是便要说的话吞咽下去了。

    行了片刻,众人来到了某个十字路口,眼见夏甘带着欲往右拐,华红急忙拉住她,指着一旁的路牌问道:“小甘,为何往那边走那不是卖寻常器具的地方吗”

    夏甘博闻强识,娓娓道来:“南市西北角一块就是卖各类器具,农耕用具,医药用具,水工用具等等一应俱全。大秦民风彪悍,更早以前甚有为争水灌田之事而举族厮杀,于是各类兵器便与农耕用具相邻而置,或者说是兵农为一,存在一铺之中。商鞅变法后,内耗争斗被列为死罪,这才慢慢少了国民私斗之事,兵器与农具也重新分开,分别称为成农具铺与兵器铺。不过,兵器铺与农具铺仍是比邻而立。咸阳最有名的几家剑铺就在那一块儿。”

    华红讶异地问道:“曾听白云那小子说:剑,古之圣品也,至尊至贵,人神咸崇。那不仅仅只是用于防身的普通兵器,更是贵族士人身份的象征,怎么会同寻常兵器一道在那些农耕器铺周围卖”

    夏甘莞尔一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秦人重农耕战事,朝堂之上无不崇农敬农,不以为卑鄙。山东六国是何状况我是不知,秦国的剑铺就在农具铺左邻,以示农事之尊。”

    众人在夏甘的带领下来到一家剑铺前,未及入门便听得里面传出的喧哗吵嚷声:“这剑就是前日在你们这家店里买的,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们铺子的剑。瞧,这才不过两日,这剑身上便无故出现许多裂纹你说,你们该怎么赔偿”

    刚到门外的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不由踟蹰不决。夏甘疑惑自语道:“没道理啊,这家剑铺可是整个咸阳口碑最好的,怎么会有这种情况”

    华红犹疑地向铺内略作张望着,回首问道:“要不我们换一家瞧瞧”

    就在此时,邻旁的农具铺内的老伯探出头来,热心地冲夏不还道:“哎,你们是来买剑的吧就这家铺子的剑质最好,价格也公道,要买就在这儿买吧”

    “可是里面说的”华红指指剑铺,示意里面的吵嚷声犹未绝耳。

    “那也只是出现几道裂纹,怎么也比断成两截要强吧”老伯长声叹息,见到众人都是一脸的疑惑不解,于是面色神秘的补充说道,“你们可曾知道,昨日午后,这附近的几个卖剑的铺子里可都发生了古怪事情。”

    眼见众人均露出垂询之色,老伯坐下喝了口凉茶,吊足了众人胃口后,这才心满意足的说道:“话说:昨日午后,老汉正在招呼客人,忽然心生感应,抬头看去,正见一道虹光直冲霄汉。栗子网  www.lizi.tw云蒸霞蔚,白虹贯日,刹那间,风起云涌,日月失色,整个咸阳城内万剑长鸣”

    “老伯,这又那么玄乎吗昨天我怎么没见到。”李二撇撇嘴道,话未说完,就被夏甘狠狠地一个肘击,一把扯到后面去了,未了还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老伯息怒,别理会他,后来呢”夏甘一脸好奇地问道。

    老伯脸上的不快顿时消散,只见他冲夏甘满意的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话说这咸阳城内万剑长鸣,那声势浩大,越演越盛。就在此时,听得四周剑铺里的人忽然齐声惊呼:剑神降世,剑神降世了小姑娘你可知这是何故”

    李二正欲开口说话,然而注意到夏甘眼角闪动的光芒,立即捂嘴。夏甘冲老伯摇摇头,恭敬垂询道:“还请老伯解惑。”

    老伯神秘兮兮的小声说道:“原来啊,各家各店劣质的剑都莫名其妙的纷纷断折龟裂了。听隔壁剑铺里伙计说,这是剑神降世来查鉴万剑品质的。最后还是他们家的剑质最佳,虽有裂纹出现,但都没有断折之状。所以啊,阿伯建议你们,要想买剑就在这家剑铺里买吧。”

    “原来如此”华红恍然大悟,不过那副模样更像是听完一则荒诞的神话故事。她身后的李二则是一副完全不信的摸样,夏甘与夏不还二人倒是有些半信半疑。

    众人之中完全相信老者所说的,除了昨日亲身体验过“睥睨”威势,见识过万剑长吟,长剑断裂景象的当事者外,也就只有华苓完全相信了。这位老伯说的虽然有些荒诞夸张,其中描述的“白虹贯日,云蒸霞蔚”景象亦有些言过其实,然而就在六年前的屯留,白云在绝境之中成就“睥睨”,其施展出来的状况却与这老伯所说的“万剑断裂”大致不差。当时,她可是在场亲眼所见。

    华苓向老伯道谢后,向华红点头示意道:“红姐,那就这家吧”

    众人走入这家剑铺时,铺中的喧闹仍未有结束。剑铺内,一名身穿锦衣华服的少年正怒目戟指着畏缩着身子的掌柜,气势汹汹。在他身旁,一名古铜色皮肤的高大壮汉正拎着伙计,将其悬在空中,一脸的凶神恶煞:“少爷说了,你们的剑铺不用开下去了”

    “姚少爷,我已答应为您修补,或是为您换一柄同样制式的新剑,还请姚少爷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吧。”掌柜连连拱手,哭丧着脸说道。一柄外配白云剑鞘的宝剑正中放置在柜台上,剑鞘上镶满了各种金银珠宝,富丽显贵。长剑自鞘中弹出三寸,那本当是光鉴照人的剑面上有着几条蛛丝状的裂纹。

    一想起昨夜的父亲受辱,而自己也被那个臭老头讥讽得抬不起头来,姚成的心就火烧火燎的,一脸的郁怒愤懑,忍不住咆哮道:“修补换新的你可知道少爷我昨夜因为这几道裂纹丢了多大的面子啊阿力,给我把这家剑铺拆了”

    夏甘有些看不下去了,前踏一步为掌柜说话道:“喂,都已经答应为你修补或者重换一柄新剑,怎么还在那里咄咄逼人啊这样的补偿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这铺从今日起一直都不用做生意了”姚成听得竟然还有人敢唱反调,心中无名之火大盛,立即头也不回的咆哮道,“谁敢阻我,全部给我滚出去”

    夏甘身后的李二早已认出了姚成,本打算不予理会,不料姚成居然敢对着夏甘咆哮,心头火起,随手拿起铺中外置的长剑,挺身上前,怒言道:“几日不见,飞扬跋扈,姚少爷火气见长啊姚成,你小子给我好生向夏姑娘道歉不然”

    姚成听那声音似曾听过,又敢直呼自己名讳,急忙回头。只是,他与李二不过是一面之缘,而且李二今日又是作寻常百姓的装束,他虽觉得面熟,却一时间辨不出其真实身份。栗子网  www.lizi.tw姚成继承其父姚贾的小心细致,不敢轻举妄动,正要开口相问,却不料那粗莽的壮汉一见到居然有人敢向姚成持剑相对,忙将伙计一把丢开,随手抓过一柄粗厚的重剑,呼呼挥动着挡在姚成面前,怒吼道:“谁家小子,竟敢对我家少爷刀剑相向”

    对于姚成仆从的拔剑相向,李二眯起了眼,身形一晃,骤然挥剑而上,未等那壮汉回过神来,手中长剑便已寻隙刺出。剑式无奇,唯有迅疾二字,如电如光。电光石火间,长剑便已划断其右手筋脉,重剑“咣当”落地,那名威猛高大的壮仆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那一剑的轩昂风姿顿时令姚成忆起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姚成赶紧斥退仆人,遂后忙不迭地作揖告罪道:“原来是李家二少,小弟御下不严,失礼之处,还请二少原谅。”之后不等李二说话,急忙转身向夏甘连连道歉,直言自己的不是。如此一来,李二的怒气亦不便发作,向掌柜告个罪,还剑归鞘,放回原处。

    眼见姚成谦恭有礼,李二也不想再生事端,更不想就此坏了众人的游兴,于是出言劝道:“却不知姚少爷为何这么大的火气剑裂生纹而已,就让那掌柜换把一柄新的好剑就是,何必对他们多作为难,扬言拆铺呢倘若你真敢动手拆铺,即便你是姚大人爱子,也少不得被我家老头抓去云阳国狱待上几日。”

    “啊方才只是说笑而已,只是说笑,二少不必当真。”一听云阳狱之名,姚成不由眉角一跳,干笑两声,旋即喝叱掌柜道,“既然是二少爷求情,那就放你一马。还不赶紧去换柄新的记得:要是能配得上这剑鞘的好剑”掌柜大喜过望,急忙招呼伙计上茶,冲着二人连连谢恩,随即亲自捧着剑鞘入后堂去了。

    见到姚成前倨后恭,华红忽然撞了撞夏甘,附耳问道:“师妹,他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夏甘想了想,小声回答道:“那应该就是秦国新贵姚贾之子:姚成。”

    华红对她眨眨眼道:“谁问你那个恶少,我问的是那个一直追在你后面的李二”

    夏甘第一次发现,原来师姐也会有这么多管闲事的一面,她很是无辜的眨眨眼,答道:“他呀,他就是当朝廷尉大人的次子,名瞻,李家二少。”

    另一面,李二与姚成略作寒暄,相对席坐。问起姚成愠怒缘由,姚成不由向他诉苦道:“那是二少爷昨夜不在府上,故而有所不知。前日家父功满回朝,就在昨夜携我前往拜会廷尉大人,却不曾料到竟在府上撞上了那个偏执狭隘的臭老头:韩非。”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我能想象到了之后发生的事了”李二怜悯的望向姚成。

    姚成一脸愤懑的说道:“那个韩非,虽然说话有些结巴,可骂起人来却是尖酸刻薄,字字如刀,句句如剐,毫不含糊。一通言辞便将家父损得一无是处。之后其又向我借佩剑以观,小弟本想借机反讽韩国怯懦胆小,贫弱无能,宁可被家父与廷尉大人训斥,也要借机损损那个臭老头子。孰料恰好这剑身上面莫名其妙地多了几道裂纹,结果被他抓住这裂纹之事大做文章,说什么以剑示人,剑不配鞘,人不配剑,将我好一通侮辱”

    李二嗟乎长叹,拍拍姚成肩膀道:“你我算是同病相怜,我也是因为那个臭老头被逼得有家不能归啊。不过,毋要将对韩非的怨愤发泄到旁人身上,那只是承认自己的失败,说明自身无能的表现。”

    “受教了。”姚成面色肃然,拱手称是。此时,后堂的掌柜已经寻来一柄精美雅致的宝剑,美仑玉质,恰好配得上那满是宝石珠玉,华丽富贵的剑鞘,上前恭敬地递给姚成。姚成收剑归鞘,佩上后对着一侧的铜镜照了照,这才满意点点头:“尚可。掌柜的,你可要好生招待李家二少爷,若不是二少爷为你们求情,我岂能这般轻易放过你们”掌柜唯唯诺诺,连声答应。之后,姚成向李二等人告罪辞行,带着仆人离去。

    待得姚成远去,掌柜躬身来到李二身前问道:“二少爷有何吩咐”

    李二这会儿宛然便成为这一行人的代表,灿烂微笑道:“掌柜无须多礼,只待我们如寻常客人即可。我们此来是来买剑的,劳烦掌柜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各式宝剑都取出来吧。”

    “是,二少爷稍待。”掌柜的连连点头,招呼伙计随他去后堂取剑。真正的好剑,往往不放在门面上,而是好生收藏在后堂中,观人而售。

    眼见铺中再无外人,夏甘一脚踢在李二腿上,温柔微笑道:“威风够了得意够了二少爷可还有其他吩咐可要奴婢再给您重新沏一壶茶”

    “不敢,不敢”看着那温柔的笑容,李二直觉得背生寒芒,慌忙起身站立,垂首立在其身后。这一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态度,直逗得华红吃吃偷笑。

    李二并不在意:他还是喜欢做被她欺负的李二,而不是所谓的李家二少。

    、廷尉堂上

    走在南市大街上,韩禁伸手婆娑着腰间佩剑,望着开心微笑走在前面的华苓,心底泛起一种奇特莫名的涟漪。谁都不曾想到,就在刚才的那一家剑铺,华红在剑术高手李二的评价下几经遴选为夏不还购得一柄好剑之后,华苓竟也从中挑了一柄坚韧锋利的长剑赠予他,并且还是亲手为他佩上。

    鼻翼间残余的芬香萦绕不散,恍若似梦,然手中传来的的质感是那么的清晰。柄端玉质光滑,鞘内锋芒锐利,拔而寒光四射,可谓上等佳品。然而,此剑虽是好剑,却也及不上世间如干将、莫邪的神兵利器,更及不上传说中的“公子九剑”。与韩禁的“执”剑相较,此剑可谓相去甚远。然而,不知为何,相比较公子时的“执”剑,韩禁却更为喜爱这柄名为“长衍”的宝剑。

    “或许,这是因为长衍是自己第一次收到的真正意义上的礼物吧。”韩禁如是想着,以此解释自己心中那种复杂难解的感念。昔日身在新郑,亦不乏门客朝臣往来送礼,或是王兄大加赏赐,甚至于叔父勉励褒奖,然而此间种种,莫不有因。及至今日,华苓赠“长衍”只为他能安身立命,只为他有防身之器,却不曾思虑过区区车夫是否当得起这把宝剑。不,在他们眼中,自己从来不是策马驱车的下人,而是韩禁,是阿禁。

    “韩大哥可否帮忙拿些东西呢”李二搂肩搭背的倚着韩禁,小声恳求道。他身上的东西太多了,不过面上神情却是眉开眼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就在方才的那家剑铺,夏甘也替他选了一把佩剑,说是因为他挑剑有功,特作奖励。虽然李二早有自己的佩剑,府上亦有不少比之更好的宝剑,但他却是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甚至有些欣喜若狂地接受了换作平日里定会不屑一顾的长剑。

    “不行,都得你自己拿着,不准麻烦阿禁哥哥”正和华苓,华红一起乐滋滋的在首饰铺中挑选饰品的夏甘如有感应般突然回头,瞪了一眼李二道。

    “哦。”李二故意哭丧着脸,不过那眼中流露出来的全是笑意。

    韩禁心中一动,悄声问道:“二少,你真的是李家二少爷勿要动怒,我只是奇怪你为何你不在府上好好做二少爷,却偏要来做个药童”

    “这个嘛”李二精神一振,拍了拍韩禁的肩膀道,“韩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吧做那个什么少爷,不仅要学一大堆繁文缛节,而且要会看眼色,要会做姿态,还得学这学那的,并且跟这跟那的比高低,多累人啊哪及得上现在这般逍遥快活。”

    韩禁瞥了瞥李二满身挂着的包裹,一脸的似懂非懂。就在此时,一名带着一条赤红色猊犬从身旁路过的青年男子骤然停步,击掌大笑,笑声满是爽朗快活,洒脱不羁:“这位兄弟说得好做着做那的,哪及得上做自己好在下白游,相逢即是缘,还未请教这位小哥高姓大名。”

    李二身上挂满了东西,不便还礼,对着那位青年咧嘴笑了笑,点头说道:“大名不敢当,唤我李二便成。兄台所言确实精辟我就喜欢结识兄台这般狂放自在,逍遥快活的朋友。最讨厌的就是那种死硬狭隘,呆板偏执的老顽固。”

    李二话音刚落,忽听夏甘一声惊呼,李二连忙侧头看去,只见夏甘正面色古怪地看向自己身后,连忙转身向后,只见一名年逾不惑,峨冠博带的中年文士冲他咬牙切齿,一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身子顿时矮了半截,说话也变得细弱蚊哼:“阿爹。”

    来人正是李斯,而与李斯行在一道的即是仍穿着一身古朴韩服,形容枯槁的韩非。也就是李二口中所指的老顽固。长子李由与另两位仆从随侍在旁,眼看弟弟此番又被父亲抓个正着,只能暗暗叹息其时运多舛。那停步想要结识朋友的青年男子感觉到气氛不对,只能尴尬地冲李二笑了笑,告了个罪,带着赤毛犬翩然离去。

    夏不还早先被华红拉去一同挑选饰品,此刻发现李斯的出现,又感觉到这一对父子间气氛不对,急忙脱出身来,向着李斯行礼道:“廷尉大人,别来无恙。今日偶遇南市,幸甚”

    李斯终是个要面子的人,见到夏不还出来解围,又兼此地是在最最喧嚣人多的南市大街上,不便发作,于是顺势而下道:“多日劳累,难得告假,陪同故人好友逛大集。韩兄,这位便是昨日那位夏太医的仲弟。韩非,哈哈,在下的同门好友,想来夏兄并不陌生吧。”

    “原来是夏兄,昨日承蒙令兄医治,韩非方得以今日出来走动。还望夏兄代吾多谢夏太医。”韩非上前行礼道。

    “韩兄多礼了。”夏不还连忙还礼。一听韩子大驾,南市街道顿时喧哗了不少,其中便有不少学子纷纷过来见礼,瞻仰韩非尊容。而南市中的秦人早对韩非多有不满,不屑一顾,径直走过。不过,对于韩非其人,这位医痴却是真不晓得为何人物,他的心思全在医药上面,哪里晓得声名在外,赫赫有名的韩子大名久思不得其解,夏不还偷偷问李二:“跟你家老爷子走在一起的那位,对,就是那个穿得比我还旧的,到底是谁啊真的很有名吗”

    李二差点没笑出来,只是见父亲在场,也不敢太过放肆,只能眨眨眼,意味深长地答道:“此人口吃,夏叔竟会不知这天下第一患口吃而治不愈的病患”

    “我岂会不知”夏不还闻言顿时醒悟,感慨道,“原来是他啊家兄曾提及过此人,此人口吃症状,已非身体机理之患,当是心病衍生:或是自卑懦弱,自我封闭;或是抑郁羞怯,优柔寡断;或是寡情焦躁,性格变态、复杂和矛盾。原因不一而是,唯其自知。心病之症,非吾等医术草药所能治愈啊”

    医痴本性的苏醒,使夏不还一时忘了顾忌,更是忘记压低声音。言之凿凿,虽在喧哗闹市,亦有不少人听到。韩非脸色瞬间铁青,缄默不语,围绕在周围的六国士子眼见韩非动怒,纷纷对夏不还怒斥目瞪,而那些路过的本就对韩非有所不满者则是拊掌大笑,幸灾乐祸。夏不还在咸阳三年,李斯自然知晓其性子,明白他是无心之过,全是自家小儿挑拨,不由愧怒交加。

    就在此时,韩非蓦地斜眼望天,睥睨周围所有人,一字一顿,漠然说道:“声色犬马,玩物丧志耳。”言罢便径自甩袖离去。韩非这八个字虽有所指,却在无形中把所有来南市游玩的人都骂了个遍。众

    ...
正文 第9节
    人自觉无趣,偶有不服者嘀咕着“彼此彼此”,随即各自散去。栗子小说    m.lizi.tw

    李斯因为李二的原因又与韩非闹得如此不欢而散,心中忿忿。要不是有大儿子李由在后小心劝慰,又兼这是在南市大街上,他早已亲自动手教训这个忤逆儿子。

    “你这个不孝子,晚上回府家法伺候别再想逃由儿,不管他躲到哪里,你都得负责将他揪回来。别想徇私,若是亥时仍旧未归,你代他受罚”李斯这次是动真火了,雷霆震怒,冲着跪在身前的李二一通咆哮,甩袖而去。大庭广众下丢失脸面事小,这个儿子平日里就没少给自己惹祸丢人。更为严重的是韩非向来忌人说他口吃,这次不仅是在他面前,偏偏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以韩非比自己更好面子性格,经此一事,只怕师兄弟二人的关系将更加恶化,再难复合。

    “晚上千万别回来你若回来,这辈子就真别想再走路了不用担心我,阿爹舍不得打我这个乖儿子。”李由走到李二身旁,低头私语,说完便匆匆跟着李斯离去了。

    眼见李斯走远,夏甘走到长跪在地的李二身旁道:“你说你,少说两句会死啊”

    “看见那老头就心里不痛快,就是憋不住啊”李二苦着个脸,站起身来哭丧道,“完了完了,这次可是真动怒了,还拿大哥要挟我,我不去大哥就该挨打了。”

    “你大哥不是说了么,你若回去就该断腿了”夏甘叹息道。

    “那也不能让大哥替我挨打啊”李二抱着夏甘的胳膊,一脸愁苦道,“或许我此余生只能在床榻上度过了。我好舍不得你,舍不得百草堂啊。神医救我啊”

    “喂,松手不然我真叫你这辈子只能在床榻上过日子”夏甘冷眼看着李二,狞声道。

    “好吧。”李二赶紧放手,转而紧执其手道,“我很听话,我放手了,到时候千万不要见死不救啊,若是伤了残了,也一定要把我治好啊”

    夏甘用力抽出素手,将另一手上新买出来的铜镜塞入其怀中,挑了挑眉道:“真希望李大人能对你用上云阳国狱中的各种酷刑,那样师叔就能借你的身子,好好施展一番了。”

    李二眉角一颤,眼见夏不还竟然在旁点头附和,不敢再借机放肆。

    “韩大哥,发什么呆呢,想买饰品自己戴还是送人”李二看到韩禁正呆呆的站在饰品铺的角落中,沉吟深思,于是上前小声问道。以他的性格,又岂会把家法板子放在心上。该玩的继续玩,该走的继续走,至于家法,晚上回府再议。

    “送人。你认为选哪个较好”韩禁比较着手中的两支玉笄,这也是第一次认真的挑东西。叔父最不喜送礼这一套,从来不要任何人上门送礼,即便是有,也会吩咐管家送回。至于其他人,还有谁值得他亲自挑选

    “送给谁的”李二笑嘻嘻地问道。

    “恩。”韩禁向一旁打了个眼色。

    李二顺着眼色回头一看,恰见夏甘回头望向这两个不知道又在偷偷摸摸嘀咕什么的青年,面色骤变,立即黑着脸吼道:“什么你居然想送礼物给小甘这不行不准你送”

    韩禁顿时郁闷了,正欲小声解释一番,哪里料得夏甘忽然笑靥如花的跑了过来,把李二推到一边:“阿禁哥哥要送我礼物谁说不准的,一边去是什么礼物我看看哇,阿禁哥哥,你是怎么找到的,好漂亮的玉笄,方才我居然没发现。呀,这上面的还是我从未见过的甘草雕纹。我最喜欢甘草了谢谢阿禁哥哥。”

    韩禁一时措手不及,又不好对着那个满脸雀跃欢欣的少女说不是,于是便在李二的虎视眈眈下,把那支白玉笄递给了夏甘。夏甘从李二手中取回铜镜,小心换下原来的竹木笄,巧笑嫣然,不住的谢过韩禁,随后乐滋滋的跑回去,向华红与华苓炫耀去了。小说站  www.xsz.tw

    韩禁愣愣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的泛起温馨的感觉。而此刻的李二却是满脸的嫉妒,双眼喷火地瞪着韩禁,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蠢蠢欲动,沉声道:“我要与你决斗”

    看了看夏甘婀娜的身影,再看了看在一旁苦大仇深的李二,看看手中剩下的那支碧玉玲珑的玉笄,再摸摸自己怀中的余钱,韩禁无视李二按在佩剑上的手,附耳轻声说道:“小甘,我只当她是妹妹。本来我送妹妹一支玉笄也无妨,不过看你这么可怜,过会儿你便随我一道过去结账,那支玉笄的钱由你来付,就当是你送的。”李二面色顿变,笑逐颜开,连连点头,浑不知那是韩禁身上的钱不够了。

    出了饰品铺,众人又逛了几家店铺,眼见日渐西沉,天色渐暗,于是众人便一道出了南市街,回到石坊下的停车处。车,还是白云的车,韩禁正欲登上御手的位置,忽见李二跳上去坐下,冲他笑道:“韩大哥,你还是去后面歇着吧,此番就由我来驾车回去。”

    “你行么而且,你知道白云居怎么走吗”韩禁面带犹疑地问道,毕竟李二可是贵胄子弟。驱马驾车这种事,他可不一定会做啊。

    “怎么不会读书识字我是略微差了点,然骑射剑御,皆我所长区区一架马车,能耐我何”李二信心十足,拍拍胸膛道,“我驾车,你们只管放心吧”

    夏甘从后厢探出头来,抚摸着发间的白玉笄,冲韩禁微笑道:“是啊,阿禁哥哥,你就到后厢来坐吧。李二那小子毛手毛脚的,还是让他赶车的好。”

    、廷尉堂下

    南市,天下第一大集市;秋市大集,秦国四季大集中最是荣盛的大集。今日便在此中闲玩了整整一日,归去途中,即使是三女中最为活跃的夏甘也已累得昏昏欲眠,使劲地揉着眼。华红昨夜回府后便兴奋地没能睡好,又兼昨天日间行医劳苦,车行未久便倚着夏不还入梦了。反倒是娇柔的华苓,虽然面现疲惫之色,却是三女中最为清醒的。

    车行得很平稳,车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天色愈来愈暗,终于,夏甘仍是耐不住困顿,本只是想靠着华苓小憩片刻,却在不知不觉中直接睡了过去。华苓怀抱里的婴孩也没有了日间的活力,早在登车前便哈欠连天,此时早已安然入眠。

    随着车马行驶,华苓精神萎靡,困顿不已。或许是她不放心,担心自己过会儿也会扛不住睡意,便向坐在对面的韩禁打了个眼色,将怀中的婴儿交由他来照看。韩禁小心接过,温柔怀抱,不知怎么的,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孤单桀骜的身影。

    今日意外想见,叔侄俩的眼神虽有接触,却是一触即分,不曾有过正面对视。他视自己如路人,一扫即过,眼中不起半丝波澜;自己当他是不曾见过的名人,敬畏有加,不敢直视。虽说这是最应该的,最正确的掩饰,可谓无懈可击,但韩禁如今回想起来,心中却忽然感到郁郁难平,一股怅然若失的难受油然而生。

    车速渐渐减缓,复又徐徐慢行片刻,终于停了下来。门帘被小心拉开,晚间清爽的凉风吹入车中,众人顿时为之一醒。那婴孩感觉到凉意,往韩禁怀内使劲缩了缩,继续安睡。夏甘从梦中醒来,呢喃问道:“到了吗”

    “到了累了一天了,回去好生歇着吧。”李二温柔地笑了笑道。

    “哦。”夏甘揉了揉惺忪睡眼,拉着华苓的手喃喃道,“小姐,你在那个什么白云居歇了两天了,也不来夏府看看。为此师父可没少念叨。刚刚我在梦里还听到师父在念叨呢。今晚就和阿禁哥哥一起就在夏府歇着吧。”韩禁往外一看,顿时怔住了:这哪里是白云居,眼前的府邸分明写着这儿是夏府。小说站  www.xsz.tw

    “甘儿说得好,今夜苓儿便在夏府歇着,让那个老乌龟自个儿去白云居待着”夏太医愤恨难平的声音突如其来的插入其中,见到诸人,哈哈大笑起来。李二慌忙见礼,夏甘睡意未消,纳闷地左顾右盼:“我还在做梦吗怎么听到师父的声音了。”

    “臭丫头,还不醒来今日你逃工闲玩之事,为师是否该和你好好算算啊”夏太医冲李二点点头,往车门口一站,沉着脸喝道。

    “不是”夏甘一见师父,立时完全清醒了,口舌也伶俐了许多,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撒娇道,“徒儿可以功过相抵。今日既帮师父把小姐请到了府上,还给师父在南市中买了不少礼物,师父怎么忍心罚我呢。”

    “恩,臭丫头,算你懂事孝顺。做得好,今晚就让那老乌龟一人独住,孤苦伶仃去吧”夏太医面色稍缓,点点头,仰天大笑道,随即转身吩咐门外侍立的下人道,“今晚府上有贵客,还不快去收拾出三间干净的客房。”

    华苓眼见事成定局,无法拒绝,请夏太医派人向白云居传个消息,便也答应住下了。

    “今天黄老又怎么惹师父了”夏甘下车之后小声问一旁的仆从。

    那仆从见夏太医没有注意这面,便小声回答道:“老爷好心去义诊铺帮忙,却不料那黄老乘机偷懒,吃了午饭后便去外面悠哉闲逛了许久才回。这个下午,老爷可累得够呛啊。”

    另一面,李二歉然向夏太医请辞,夏太医顿时不快:“什么今晚你不住夏府你是看不起老夫,还是不屑住在我的府上”

    “还是这么副臭脾气。”苏醒过来的华红心中嘀咕一句,上前说了下午发生的事。

    “韩非那家伙就会摆臭架子,我可是看了就讨厌”夏太医皱了皱眉头,拍着李二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虽然无法插手你们的李家家事,不过我可以担保:即便你半身不遂,身残体废,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保你恢复如初,活蹦乱跳。去吧,明日我就专程去府上为你治伤”

    李二哭笑不得。这种安慰,恐怕天下也就此一家吧。

    夏甘看他可怜,心生不忍,于是提议道:“李二啊,要不我陪你去李府一趟你不是说,若是有外人在场的话,廷尉大人多少会给你留有三分余面”

    李二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不行,找救兵也不能找你们啊。这次可以说是我和夏叔一起损了韩非,夏府的人去了不但不能让阿爹息怒,反而有火上浇油之嫌。要是方才那赤袍男子不急着走,与他结交成朋友,请他帮忙一起去就好了。”这时,李二忽然注意到站立在华苓背后的韩禁,眼中一亮,出言请求道,“韩大哥,请你救救我吧你我身材相仿,不若你换上我今日新买的华服,同我一道去廷尉府一趟吧。”

    “那可是廷尉府邸啊。”韩禁支支吾吾的,想要拒绝,可一时却想不出有何拒绝的理由。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韩国公子,潜入秦国,去李府身份可能会被识破吧。

    “恐怕不行”出乎众人意料,出言反对的人并非他人,而是一直文文静静,不甚多话的华苓,“这样不妥吧,天色已暗,阿禁又不熟悉这儿,这来回路上恐怕多有不便。”

    “无妨之后我会亲自将韩大哥送回来的。”李二一脸的恳切请求之色,脸上神情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华苓欲言又止,犹豫良久后点头应允,双眼直视着韩禁的眼眸道:“既然没有问题,那便去吧。切要小心啊我等你回来。”韩禁望着华苓明亮的双眼,神色坚定的点点头。

    “小姐只管放心吧,我定会将韩大哥安全送回。”李二大力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证道。说着便将韩禁拉上车,亲自驾马驱车往李府去了。

    “韩大哥,前方就是李府了”李二出声提醒在车内更衣换装的韩禁,收辔勒马,减缓车速。到了李府门口,早有眼尖的门卫进去禀报,尚未等李二把车停稳当了,便见李由满脸阴郁的从内走出来,狠狠地瞪着李二道:“你怎么还是回来了,难不成真皮痒欠揍了”

    “有外人在场的话,再有娘亲在场,阿爹应该不会大动干戈吧。”李二挠挠头,讪讪笑道,“而且大哥你的身子骨太弱,哪及得上小弟我筋强骨壮,皮糙肉粗,早挨打惯了的。”

    “阿爹这次可是动真怒的,娘亲早在回府时被支去蒙府那里了,哪里帮得了你”李由面色稍缓,叹了口气问,“这次请的又是谁蒙家二少王家少爷还是那个少年李信”

    “都不是那些人都已经请了太多次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叫他们过来做挡箭牌啊。”李二难得脸红,虽然天黑之下看不清,只那语气便已显露无疑。

    “天啊,你该不会是在大街上乱拉一个人滥竽充数吧。”李由倒吸一口冷气,刚刚略有放宽的心思又开始为弟弟忧愁起来,“若是如此,只怕不仅你的惩罚会变得更重,只怕你乱找来的人也不会有好结果虽不至于挨打,受骂驱逐却是免不了的。”

    “我哪会那有蠢大哥放心,不是大街上乱拉的”李二心虚至极,强笑道。话虽这么说,李二心中则已经开始后悔将韩禁拉来了。他算是饥不择食,未曾如此深思过,拉韩禁充当挡箭牌和大街上乱拉一个人没太大区别啊。此番可是害己更害人了。

    “阿爹奉王命入宫去了,尚未归来。你且回去沐浴更衣,这副样子怎么见阿爹你的救命客人由我先招待着。”李由看看天色,不由分说的将李二推搡入内,随即吩咐下人们去准备酒食糕点,来到车门前作揖行礼道,“朋友请下车吧,今日之事,有劳朋友多作担当了。”

    立时便有下人上前拉开车帘,韩禁踩着石墩下得车来,月华下,其面容上湛着莹莹华光,秀美雅致,一扫平日之木讷;双眼深处蕴着魅惑神采,璀璨如星,全无之前的憨朴;一身锦华青袍,佩上华苓所赠的“长衍”宝剑,风姿卓然,飘逸出尘,全然看不出他是早前的那个不起眼的车夫。

    李由不由为之神恍,立即惊觉过来,出言赞叹道:“朋友好风采”

    “世兄客气了。皮相外表,皆为父母恩赐,不如世兄博学多才,全是自己本事。”韩禁微笑还礼,清雅自若。只此一句话,便让李由好感大增。

    “在下乃是瞻弟长兄李由,还未请教朋友大名。”

    “世兄多礼了。小弟韩禁,世兄如直接唤我阿禁即可。”

    “不敢不敢,韩兄弟内堂请。”李由作揖道,为之引路,边走边道,“今日仲弟所求之事,韩兄弟当已知道。家事家丑,倒让韩兄弟见笑了。今日之事,家父仲弟若有失礼之处,还望韩兄弟多多担当。”

    韩禁连称不敢,温言道:“父严子孝,兄弟和睦,小弟羡慕还来不及,何来此见笑之说。更何况小弟久闻廷尉大人之名,一篇谏逐客书可谓振聋发聩,醒神天下,小弟心生敬仰却一直无缘得以一见,今有此机,怎能错过。”

    “愚兄替家父谢过了。”李由哈哈大笑,对韩禁的印象更是好了不少。

    李由一路相引,带着韩禁至内堂分主客席坐。仆人侍从早已照李由吩咐点明灯火,厅堂光亮,直如白昼。案几上,金爵银箸,珍馐玉食,一应备全。李由待韩禁坐定,问道:“韩兄弟惯喝哪国酒府上别无他物,唯酒最多。时有蒙府与王家的几位朋友来这儿蹭酒喝。”

    韩禁抚掌叹道:“小弟最喜赵酒,然而久闻秦酒酸而不涩,苦而不黏,香不刺鼻,辣不呛喉,说来惭愧,入秦多日,却未尝得以一试。今有此良机,岂可错过自当入乡随俗,以求一醉”

    “说得好”李由击掌大笑,唤来女侍道,“上酒”

    “哎,我在换衣服时就听你们你一言我一句的,酸死我了”李二的声音从外院传来。换了一身锦衣华服后,更显气宇轩昂,爽朗出众。入得堂内,李二左顾右盼道:“咦,韩大哥呢,怎么不见他人这个又是谁”

    “你又作怪这不是你韩大哥又是何人贵客在此,不得无礼”李由出言笑斥道。

    李二顿时瞪大了眼,他全然认不出韩禁就是韩禁:“韩大哥”

    “怎么,才转眼工夫就患上失忆症了”韩禁眨眨眼,出言调侃道。

    “我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李二叹了口气道。

    韩禁眼中含着笑意问:“什么道理”

    李二故作沉吟,面色凝重道:“人靠衣装,仍靠易妆。”话一说完,就自己笑了起来。韩禁莞尔一笑,也不辩驳,只有李由一头雾水,不明其言。

    不消片刻,便有三名女侍上酒而至,为三人满上。

    “酒味如何”李由问向韩禁。

    “那还用问自然是好的大哥今日怎么如此慷慨,竟然起出了百年老秦酒,蒙二和老王都喝不到哩”李二笑道,嫌金爵饮酒不痛快,直令下人取大容的鼎来。

    韩禁细抿回味,畅饮陶醉,闭目片刻,忽而击箸叹道:“观之无色清亮,闻之醇香芬芳,浅尝清而不淡,痛饮浓而不艳,集清、浓之香融于一体,幽雅高贵,诸味谐调,回味舒畅,风格独特。惜乎惜乎,至今方得以一品;悔矣悔矣,一爵如斯尽矣”

    李由击掌赞叹道:“好,说得好韩兄弟果然知酒。还不快给尊客满上”

    “小小一爵之中,就有那么多的名堂我竟不知道,也看不出来。”李二看向韩禁,愣了半晌,随即满不在乎道,“喝酒本就是图个痛快,哪有这许许多多的废话韩大哥,多谢你那么辛苦的帮我,来,喝酒,小弟敬你一爵”

    李由闻言,尚未喝叱,韩禁已然绝口称赞道:“说的不错,喝酒本就是图个痛快,不该有这么多条条道道的。来,敬世兄,敬小二”

    “你还是叫小瞻顺耳些。”李二举鼎,神色间有些郁闷。韩禁李由不禁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忽听门外侍从禀报,李斯携贵客回府。三人忙不迭的起身前往相迎。

    “阿爹。”“阿爹。”“世伯安康。”出堂后行了一段路,三人便在离大门未远的过道与李斯碰面,齐齐躬身行礼道。

    见到李二,李斯立时冲他瞪了一眼。转眼一瞥,见到一旁的韩禁,聪明如李斯者自然知道这又是次子不知从哪里搬来的救兵,但也没有对其失礼,点头微作示意。随即便向站在暗影下的贵客介绍道:“这两位是犬子,这位当是小儿朋友。由儿瞻儿,还不见过公子”

    “见过公子。”礼毕,李由李二急忙冲着那一道黑影行礼道,起身之后不由对视一笑。今日可算是天降福星了,既然被称作公子,且又不是他们曾经见过的白云公子,自然便是山东六国的王廷来客了。父亲贵为廷尉,以其脾气,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山东六国前自曝家丑,以免被传为笑柄。如此一来,今日这顿板子算是揭过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难道还要等公子走了要是与这个不是何国的公子谈得好也罢,要是不小心谈崩了,那可就更加受罪了。”李二心念一转,立即想到了这一茬。因为有外人在场,李二自然也是一本正经,做足了礼数:“阿爹,时候不早了,若无它事,瞻儿当送韩兄回去,先且告退了。”

    对于这个次子,李斯也是头疼得很,心里想着这顿板子又该无限期推后了。不过今夜的确不

    ...
正文 第10节
    是时候,他亦与客有要事相谈,怕这次子再做捣乱,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吧。小说站  www.xsz.tw于是便冲李二挥挥手道:“去吧去吧。”

    就在李二高兴地想要拔腿走人之际,只听那身在暗影中的公子忽然开口道:“且慢。”

    “公子有吩咐”李斯垂手问道。

    阴影中,公子淡然说道:“久闻廷尉次子剑术精湛,咸阳之中颇有声名。吾有一扈从,自小喜剑,长于剑道,不服其名,欲与之一教高下,不知廷尉大人可否满足其卑微愿望”

    “这”李斯沉吟犹豫,思索着公子用意何在。

    “难道是怕输”公子轻笑着,语气中含着一丝嘲讽。

    “有何不可”李二年少气盛,自然受不得激,当下便一足跨出,挺身说道。

    “那就好”公子抚掌大笑,走出暗影,未等李斯说话便截口说道,“阿错,李二少爷已经答应了,今日你可算达成愿望了”

    “原来是他”终于见到公子全貌,韩禁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只见那公子身躯挺拔,高大魁梧,足有九尺;额高颔宽,虬髯腮须,显得极为粗放豪迈。身上穿着的是轻盈便捷的胡服,仅这身胡服即可观知:那该是赵国公子。在其身后的,是与李二年龄相仿的少年。李家众人或没见过,但韩禁仍有印象,“那不是入关时后跟在我们车后的少年骑士张错吗不对,恐怕该是那日白云所提的,长时在南市潜伏的赵错吧如此看来,他也已发现自己身份暴露了,所以干脆就这么大张旗鼓的跳出来,转暗为明了。”

    韩禁轻盈的退至道旁,面带微笑,看着公子从身前走过,心中暗道:“又见面了,白责。算上一直以来游戏风尘的白游,三晋公子竟是齐了。”

    、太医府上

    众人入堂,早有下人整理添席完毕。这时分坐,李由李二均是坐在了末席,而赵国公子与韩禁则在上首相对而坐。初时李二还唯恐韩禁会有所怯场,惹来赵国公子奚落嘲笑,然眼见韩禁毫无局促,不卑不亢坦然入座,谈吐有节,神情自若,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酒过三巡,李斯忽而吩咐两个儿子道:“由儿瞻儿,你们且退下,陪着朋友在李府四处走走,为父与公子尚有正事要谈。”

    然而,还未等李由接口答应,赵国公子已用一阵哈哈大笑打断,截口说道:“廷尉大人好差的记性,可是忘了李瞻小弟方才已经答应了本公子扈从的请求,指教其剑法,岂能这么快便离席了”

    “公子之请,岂敢相忘。只是公子正事要紧,斗剑之事为轻,可稍作延后,不必急于一时”李斯神色淡然,拱拱手,从容不迫道,“况且既然只是互相指教剑术,公子扈从随小儿一道在外院私下比斗亦可,公子以为如何莫不是公子欲咄咄逼人,非要犬子在此大雅之堂丢乖献丑,无脸见人不成”

    “廷尉大人说笑了。赵嘉远来是客,岂敢逼迫大人”赵国公子矢口否认,随即转头看向李二,玩味的笑道,“廷尉大人所虑,是否担心二少爷的多会败北那便按大人之议,阿错,随二少爷去外边角落里斗剑,若是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亦不得在外边肆意宣扬,说李家二少不如赵国扈从。这会让廷尉大人脸上难看,让二少爷再不敢出去见人的。”言下之意,竟是借李斯之言,直言李二定当有败无胜。

    李斯李由暗叫厉害,赵国公子虽然长得直爽豪迈,看似没有心计,却不料言语犀利至斯,这下可是进退两难了。若是私下进行比斗,无论胜败,都会成为六国笑柄;若是当前比斗,若是落败,只怕接下来的议事尚未开始便已落入下风。

    李二没有想得那么远,他只知道那是激将法。

    “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自己与那个小子当堂比剑,虽不知为何,但定然有所图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李二虽然平日里倔强冲动,但在大事之前亦会变得稳重慎思,此时自然不敢轻言答应。抬眼望向大哥与父亲,眼见二人眉头紧蹙,竟似不知该如何作答。

    至于韩禁:虽然李二算是今日初识的朋友,自己有心相助,但涉及到另一重公子身份,以及秦、赵、韩三者间错综复杂的关系,那便两相皆不是。而且,他现在的身份只是李二初识的朋友,此时起身说项,徒惹双方猜疑罢了。爱莫能助,有心无力。韩禁只是坐在一旁沉默,目不斜视,并不插手其中。

    “怎么,还未下定决议吾已赞同廷尉大人之议,容二人私下比剑,诸位尚有何疑窦”赵国公子长声大笑,乌黑的大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一者贵胄子弟,一者卑微扈从。二者身份天壤之别,李瞻胜之不武,败之取辱。反之,师兄的扈从无论胜败,均可一举成名,天下皆知。三年不见,师兄谋术又有长进,可喜可贺啊”

    未见其人,已闻其声,言语雅致,云淡风清。虽然只闻其声,未等下人禀报,李家父子均已面露喜色,齐齐起身相迎。未等下席,一道风华绝影便已翩然出现在厅堂门外,踏着夜风而入,目不斜视,孤傲高绝,步至堂中,向李斯微微欠身道:“廷尉大人不必多礼,白云不请自来,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岂敢岂敢。”李斯走下高座,躬身长揖道,“公子寡居一隅,鲜少有所走动,今日大驾光临,令李府蓬荜生辉,李斯受宠若惊啊。”

    “不必多礼。本只是受人之托,为接人而来,不料却见得师兄在此,实是欣喜。”白云略微诧异的看了华服贵气的韩禁,旋即面现了然之色,复又将注意力放在赵国公子身上,长身作揖,微笑道,“师兄入秦,小弟未能好生招待,多有失礼,不胜惶恐。还望师兄明日移步白云居,让小弟以尽地主之谊。”

    众人之中,唯有赵国公子未曾起身,微微拱手,神色傲慢,稳坐席上:“师弟突如其来,愚兄亦是意外之至。”

    云水悄然出现在白云身后,俯身在白云耳畔说了些什么,退后侍立在侧。白云微微颔首,微笑着对李斯道:“廷尉大人可是失礼了,当在堂中再添加一席才是。”

    李斯面带讶异:“公子何出此言莫不是尚有贵客未至府上敢问公子,可是何人”

    “贵客早已在旁站立良久。”白云就座在韩禁上首,冲着对面的赵国公子淡笑道,“赵氏宗亲,赵括之孙赵错,”

    “原来如此”李斯望向站立在赵国公子身后的扈从,心念电转,刹那间明白了许多,立即命人在赵国公子下首添置席位。

    公子嘉放下手中玉爵,淡然说道:“师弟所知甚多啊”

    “尚可。”白云微笑回应道,“师兄可知韩人张错”

    “张错张错是谁”公子嘉故作讶然,“师弟之言,愚兄不知。”

    既然赵错敢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公子嘉定已经准备好一切应对手段。白云晓得其手段了得,便由得他否认,不再多做计较,淡然说道:“原来师兄不知,不知便罢了”

    公子嘉微微一笑,复又问李斯:“廷尉大人对方才所议,可有决断”

    未等李斯发言,李二眼见白云坐堂,又听那赵错乃是赵括后人,立即挺剑而起,步入堂中,口中戏谑道:“原来阁下竟是纸上谈兵,大败长平的赵括之孙。久闻赵括将军剑法了得,可算邯郸第一人,与人论剑更是娓娓不止,滔滔不绝,与谈兵无异,只以口舌败群雄,小子好生佩服。惜乎小子生不逢时,不得遇见赵括将军,常常唏嘘叹息,今日得遇其后人,自当多作请教”

    听得李二言语暗藏讥讽,辱及祖父,赵错顿时面色铁青,却未有冲动,只是手持长剑而起,自公子嘉身后缓缓步出,与李二相对而立,双眼冷冷地注视着他,紧抿着嘴不发一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仅这份涵养功夫,便使得在座众人暗自赞叹。

    “一人独舞寂寞,那就有劳赵家少爷同犬子一道为两位公子舞剑助兴了。”李斯老谋深算,即便有白云当堂坐镇,亦不提敢妄言斗剑,只说是舞剑助兴。公子嘉呵呵一笑,却不作反驳,白云的突然出现已然完全打乱他的计划。如今,他只望赵错能不负所望,挫一挫廷尉威风,使得自己之后的谈判不会过于被动。

    堂中二人相对而立,李二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行礼,面现轻蔑之色,而赵错虽已面色铁青,却仍旧依足了礼数,恭敬还礼。

    “轻敌乃是大忌,这臭小子”一见这二人截然相反的举止表情,李斯便心生忧虑,转首对白云道,“公子,这般对敌,这小子”

    “廷尉只是不知剑,无须多虑,宽心便是。”白云淡然笑道。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即便这个儿子再会惹祸,再是不孝,那也是自己的儿子啊。刀剑无眼,儿子在堂中斗剑,做父亲的哪能轻易放宽心。李由也不由的攥紧了拳头。

    眼见李家父子仍是忧虑苦恼,白云淡然一笑,开口解释道:“李瞻之剑,吾尝见过一次,剑意逍遥之道。逍遥剑道:当喜则喜,当怒则怒,轻之则蔑,重之则尊。出剑时只凭心之喜好,挥洒自如,无拘无束,无忧无虑。这是他的剑道:喜怒哀乐不入于剑次,心轻之,剑却不会随心之轻而轻之。”

    说话间,堂中的二人已然开始动剑。李二快剑如风如电,寒光四溢,攻势如狂风暴雨一般。虽然其面现轻蔑之色,剑招却不曾因为轻蔑而有所怠慢松缓,正合白云所说。

    “只是,这逍遥之剑可不好练啊,稍有懈怠,便剑随人之轻而轻,露出破绽空隙,让对手有机可乘,一剑毙命。诸公子中,也就你与白游师弟逍遥大成吧李少爷的逍遥可还差得远呢。”公子嘉悠然望向白云,爽朗大笑道。堂中方略有宽心的李家父子又开始为李二担忧顾虑了。

    白云抿了一口酒,冲着公子嘉淡然笑道:“师兄真是慷慨,竟把最为擅长的岿巍传授给赵错。如此看来,这个赵错很是得师兄看重啊”

    厅堂中央,赵错虽然面色铁青,心中愤怒,却一直持着守势,势如重山,岳峙渊渟。任他千变万化,我只岿巍不动,聚气如日,凝势如岳。李斯这才惊觉,儿子前后闪烁,剑如风暴,那赵错只是随意格挡,脚下竟然至今未曾有过挪动。

    这是李二第一次遭遇号称“完全防守”的“岿巍”,也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只守不攻的打法。一直以来,斗剑不都是往来交错,攻守因势,哪有这般一直死守着让他攻的。虽然是他是攻得痛快,剑招也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心里却直感到一阵憋闷:“难道你是一只缩头乌龟”李二原本轻蔑的神色渐渐化为愤怒,手中剑势更为狂暴。

    “攻不可久矣便是因为轻敌,上来不探虚实便这么狂风暴雨般的出剑;因为愤怒,之后便这般疯狂攻击,耗力耗气,却不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逍遥剑道虽好,却不及完全防守的岿巍啊这下,二少爷可是形势不妙啊。”公子嘉哈哈大笑,声音中包含了说不出的快意。

    似是被赵嘉的笑声影响,李二久攻不下的剑招顿显急躁,手腕一颤,长剑运至极致,使出自己最为得意的剑招,长剑幻出九点寒芒,分刺要害,不留余力。面对这一招九式的“九星”,赵错并未怯惧,挥剑如幕,从容不迫,一一挡下九点寒星。赵错借着自己的佩剑比寻常长剑宽厚,在泯灭第九点寒星的同时骤然跨前一步,剑中蕴力,挟裹着风雷咆哮声狠狠地拍向李二。李二不料一直龟缩防守的赵错竟敢反击,而反击的时机就在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间。仓促之间,李二只来得及横剑身前,勉力格挡。

    “斗剑如斗战,战法方式、策略应变、时机掌控,缺一不可”公子嘉哈哈大笑道。

    “师兄竟然懂得变通了不过,师兄可是忘了白盛的下场如何”白云淡然一笑,不急不缓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是徒然无用的”公子嘉的笑声顿时为之一窒,深深地看了白云一眼,不做反驳。九公子中最为精明,长于“算计”的白盛就是死于白云剑下。绝对的实力面前,些许算计根本无法影响大局。

    厅堂中央,李二虽然挡住了那气势汹汹的一剑,脚下却是一个踉跄,身形不稳,摇晃着向后退了一步。赵错得势不饶人,寻得破绽,岳峙不动的身形骤然暴动起来,手中长剑挥出,大开大阖,力大势沉。横砍、直劈、斜斩、中刺,那一招一式虽然质朴简易,不及李二那般轻灵多变,迅敏快捷,但那剑中所挟之势如山如海,澎湃凶猛,剑中威势比之李二有过之而不无及,只压得对方喘不过起来。

    只一眨眼,攻守之势立反,李二在那狂暴的攻势中被逼得连连后退,甚至未能寻机缓过气来。李家父子暗道不妙,望向安然在座的白云,心中着急。

    “还是太年轻了,愤怒使人急躁,若是阿错能再多隐忍片刻,等得二少爷气尽力竭,剑势委顿,那时只待一击便能奠定胜机。”公子嘉惋惜的摇摇头,旋即冲诸人笑道,“不过,如今大势已定,再过得片刻便能分出胜负了。”

    白云微微摇头,看着场中势如狮虎的赵错与岌岌可危的李二,忽而问道,“此战的布局恐怕不是师兄所能想出来的,可是赵错所提”

    “不是又如何直言无妨,此前那计谋也是阿错所想,可惜被师弟横插一手,硬是被破坏掉了。阿错天资聪颖,自小便如赵括般熟读兵书,又兼天赋异禀,沉着冷静,有着很高的武学天赋。在吾看来,他可是是我大赵新一代的希望啊。”公子嘉欣赏的看着场中大发雄威的赵错,似乎忘了自己如今是在敌国,直言赞叹道。此时,李二虽未认输,却是气息不匀,步法错乱,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赵嘉啊赵嘉,屯留的仇,除了白盛,你也有份,我又岂会轻易放过你”白云淡淡地瞥了一眼公子嘉,微微垂下眼帘,心中冷笑道,“你派他入秦或许只是让他历练一番,不过你真以为我会什么都没做吗你竟没能看出他看向你时眼中隐现的杀机你竟感觉不到他剑中蕴藏的怨愤煞气那可不是仅仅只针对眼前的这场斗剑,更是针对着你啊他不会成为你们赵国的希望,他只会化作绝望将你们吞噬在其怨恨之中。虽然是个可怜的人,不过赵国曾经有过一个赵括,一个足矣,若再出一个赵括,我大秦哪里再去找另一个白起来与之抗衡。就让他毁灭在我手中吧。”

    堂中的斗剑局势已然明朗,然李二却仍坚持着不肯认输。李斯心中忧急,几次张口想要代替他认输,却在李二坚毅冷峻的目光下未能发出声来。又是凶猛的一剑,避无可避,李二在那狂暴的剑劲中连退三步,摇摇欲坠,几欲退到厅堂外去了,手中的长剑嗡嗡作响,长声哀鸣,竟已现出一条粗黑的裂纹。李二拄剑屈膝,口中呕出一股黑血。

    “停”李斯骤然起身,急声呼道。再不孝,那也是自己的儿子啊

    对于李斯的呼喝声,赵错听若不闻,他只知道这不是李二求饶认输。既然死硬不认输,那就倒在剑下吧方才侮辱先祖的话犹自在耳,赵错双眼充血,目露凶光,踏步前冲,重剑朝着李二心口凶恶劈下。白云微微探出一指,正欲出手相救时,忽见李二忽而匍匐在地,贴地滑开至一旁,弹身而起,旋即不退反上,迎上紧追而至的赵错,剑光寒闪,点刺其喉间要害:“我没认输,继续”虽然李二面色隐隐显得有些苍白,然目中神光湛然,身形灵活,竟似毫无受伤之意。

    接触到李二坚毅而又执著的目光,李斯心中隐隐感到骄傲:他的儿子,岂会轻易失败

    在赵错连绵强劲的攻势下,李二一反方才的颓势,如暴风中的一片孤叶,在咆哮的剑影翩然起舞,从容不迫,间隙中寻得破绽反击,不再似初时般忙乱急促。反观赵错,久攻无功后,渐渐冷静下来,重作岿巍,乘隙反击。吃一堑,长一智,李二也不会如开始那般急攻猛击,只是游走在其周围,偶尔寻隙突刺一剑。一时间,二人谁也奈何不了谁。

    、太医府下

    白云淡然问道:“师兄,此次斗剑就作平局如何”

    公子嘉点头认可:“谁也奈何不了谁,那就作平局吧”

    李斯暗中吁了口气,喝道:“逆子,还不停手”

    对于这个平局结果,李二又岂会服气。方才被逼得几乎退出厅堂外去,实是奇耻大辱。他不承认是自己无能,只认定那是自己大意所致。不仅是他,赵错也是心中不服。方才眼看胜利在握,莫名其妙的竟然让李二缓过气来,起死回生。于是二人均不听李斯之言,继续缠斗在一起。僵持不下,互有攻守

    李斯几次喝叱都不见二人停手,不由看向两位公子。白云放下手中玉爵,对着公子嘉叹息道:“年少气盛,二人都是不甘就此罢手,师兄意欲如何”

    公子嘉哈哈一笑道:“此是秦国咸阳,而非赵国邯郸,当问师弟才是”

    白云微微点头,淡笑道:“云水,交给你了。”

    “是。”一直侍立在后的云水无声无息地进入堂中,闪身站在二人之间。赵错与李二似有默契一般,同时出剑攻向扰乱者:恶风强袭,一者斩腰;寒光倏闪,一者刺肩。云水面无表情,微微退了一步,不见其有何动作,李二长剑倏然断折,赵错重剑骤然抛飞,二人对视一眼,惊骇莫名。一旁的公子嘉骤然起身,形容失态。

    云水闪身回到白云身后,恍似什么都没做一般。一旁的韩禁一脸惊诧的望向他,眼中隐隐闪过一抹细微的精光。就在方才,云水微微后退一步的同时,双手倏忽如闪电,引导两剑相交,长剑本就有所纹裂,故而断折。而那最为精妙的却是云水引导着李二的剑刺中赵错的虎口,使其弃剑。

    公子嘉深深地看了一眼云水,缓缓坐下道:“师弟麾下可真是人才济济啊。如此玄妙的算计,毋论你我,即便是白盛复生,亦不过尔尔。”

    白云淡淡地扫了一眼云水,微笑道:“师兄谬赞了。”

    一断一失,场中的斗剑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二人对视一眼,互相行礼道:“多谢指教。”

    对于赵错,李二虽不喜其初时的龟缩防守,但他也不得不敬佩对方能守得那般无懈可击,且其伺机暴起时的反击之势更是令其心有余悸。思及之前轻蔑侮辱之言,李二不由讪讪一笑道:“李瞻收回方才说的话。小子无礼,多有冒犯,还望赵兄海涵。”

    “他日再做讨教”赵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拱拱手,拾剑归鞘,旋身归座。

    “适逢其会,观此一场斗剑足矣。”白云微微点头,饮尽爵中美酒,起身向赵嘉与李斯致礼告辞道:“师兄与廷尉尚有要事要谈,小弟在此,多有不便,便不再多作打扰,先行告辞了。”随后向着一直静坐的韩禁点头示意道,“阿禁,该走了,苓儿该在夏府等久了。”

    公子嘉起身笑道:“师弟客气。后会有期”

    李斯急忙起身,对着白云作揖道:“今日

    ...
正文 第11节
    多有怠慢,还望公子大量,他日定当登门谢罪。栗子小说    m.lizi.tw瞻儿,还不替为父相送。”

    李二本就有过承诺,一听父命,自然欣然答应,起身相送。

    出了李府大门,车马早已备齐,李二斥退府中下人,乐滋滋的坐上了御手的位置,神情中满是快活惬意,待韩禁上车之后,李二呵呵笑道:“今夜总算没有缺胳膊少腿,那一顿板子也是无限期延后咯多谢韩大哥相助,多谢公子指教”

    白云乃是驾马前来。马背上,白云微微颔首,淡然说道:“你本该是输了的,最后竟成了平手,黄老的黑血术又建奇功啊不过,我竟不知道黄老是何时教你的。”

    “黄老的黑血术那是什么公子,这个是夏叔所创的乌血术”李二摇摇头,眼中泛起迷醉色,一脸傻笑道,“这可是甘甘亲自教我的。”

    “原来你成了夏叔的验术者。”白云小声的嘀咕着,似是想起了自己在神农谷的日子,不由莞尔一笑。

    “不过,我是还得加紧练剑法啊”李二忽而沉凝着脸道,“这次斗剑,本不当如此”

    白云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却不多言。

    过得片刻,夏府赫然在目,周围各家府邸已是灯火昏暗,只夏府犹然煊如白昼,灯火通明。白云冲车内笑道:“阿禁,苓儿可是对你好得可是没话说了。我已答应定将你安然送回,却不想夜深如斯,她竟然还在内堂等着。”

    “小姐恩德善心,韩禁此生唯有粉身碎骨以报。”韩禁并未探头出来,虽不见他其说话颜色,但那话中不容置喙的坚毅决心却是十分明朗的

    马车稳稳的停当在夏府门前,一直在受命在门前观望的下人匆匆进去禀报。不一会儿便见到夏甘轻盈地跑了出来,不等她问话关心,李二便跳下车来,开心的冲她咧嘴笑道:“甘甘,不用担心,我没事。今夜福星高照,一切安好,明天我还能去百草堂煎药打杂。”

    夏甘似是没见着他似的,晃过他,对着方下车的韩禁道:“阿禁哥哥,你没事吧。李家的人有没有欺负你,为难你啊若是有,我帮你揍他们的二少爷给你出气。”一旁的李二顿时垮了脸,一副受伤的样子。

    月光下,一身白衣娉娉袅袅,翩然而出。华苓默默注视着韩禁,柔声问道:“你还好吧。”

    “外面风大,小姐进去说话吧。”韩禁此时已经回复原来的车夫装扮,掩去了方才的秀美贵气,平凡到了极点。一旁的白云对于神农谷的易容术又是一阵钦佩。

    “无妨。”华苓先是紧张的上下观察了一阵,随即长嘘一口气,走到白云身边躬身道,“谢谢云哥哥帮忙,总算没什么事发生,太好了。”

    白云扶起她,温柔微笑道:“都是自家人,就不要这般客气虚礼了。有姐夫在,不会有任何事的。记住了,以后有什么都可以来找姐夫,无论巨细,都有姐夫帮你担着。”

    “恩。”华苓垂首应道,“云哥哥去府内坐坐吧。”

    “不了,姐夫还有事忙,该回去了。”白云温和的笑了笑,随即翻身上马,拱手道,“各位,替我向夏太医问安,白云先且告辞了。”随即调转马头,带着云水回白云居去了。

    待到白云远去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李二笑嘻嘻地与夏甘道,“想不想知道今晚廷尉府发生了什么事赵国公子突如其来,不怀好意;赵括之孙目中无人,叫嚣无敌。看那李家二少如何拔剑,斗剑当堂。那可谓是山河壮阔,波澜迭起,磅礴大气,二少无敌”

    “没兴趣。”夏甘瞟了他一眼,撇撇嘴,随后跑到韩禁身旁,拉着他的衣袖问道,“阿禁哥哥,今晚发生了很多事吗快和我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有什么好玩的,是不是李二又在丢拐卖丑了”

    李二神情沮丧,欲语无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感觉到自己留着也是多余,正欲驱车回府,忽见夏甘怒目瞪着他,叱喝道:“李二,还不进去沏茶就算到了夏府,你也不是客人,而是打杂的”

    “是,我是打杂的。”虽然又被喝斥了,但既然开口的是夏甘,那就说明自己终是没有被她无视啊李二对此可谓甘之若饴,把马车丢给夏府的侍从安放,直奔入夏府沏茶去了。

    白云居,白云归府,立时有下人前来牵马归槽。白云缓缓踱入书房,斥退下人,席坐在地。云水离去片刻后归来,汇报府中琐碎:“黄老发了之前发了一通脾气,然后闷闷睡了;云山又不听公子命令,强行起床,扶墙行走,现已被属下绑在床上。”

    白云淡然问道:“闲事莫提。我且问你,为何公子嘉会出现在廷尉府”

    云水小心答道:“已得报,公子嘉本欲见大王说韩非之事,然大王不见,于是便寻得姚贾接引,在廷尉大人归府途中等候,于李府堂上言说请杀韩非之事。”

    白云面色微冷,语气冰凉道:“又是韩非为了这个韩非,秦廷都要乱了,他竟还等着韩非归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初出兵向韩强索韩非入秦的是他,如今韩公子为韩非偷偷潜入,赵公子为韩非直面陈说,魏公子虽未表明,但前两日亦出现在咸阳城内,恐怕与那韩非也脱不了干系韩非带来的麻烦就让赵政他自行去解决吧。”

    云水沉默无语,他知道这只是公子一时怒言,做不得真,只待白云怨怒自行消减。

    片刻之后,白云忽然幽幽叹息道:“白游有何动作”

    云水回答道:“游山玩水,依红偎翠,斗鸡遛犬,逍遥快活。”

    白云淡笑道:“他倒还是老样子,自在快活。楚国方面可有消息”

    云水回答道:“可以确定,云楚已遭不测。尸身已然找到,首级仍不知所踪。”

    白云揉着酸涩的眉头道:“楚鹰陨落。楚国啊,着实令人头疼。这是何时消息”

    云水长跪道:“算时间,当是昨夜寻得其尸身。公子心力有限,无须事必躬亲,为这事费神劳心。楚国之事,属下当再选一鹰,为公子办妥。”

    白云叹息,摆摆手道:“起来吧,近日好生探查赵使驿馆进出人流,留意赵嘉动向。”

    华苓从噩梦中醒来,神色恍惚地摸了摸额间细密的冷汗。又是这个噩梦,颈下的木枕犹是湿漉漉的,黏稠腻人。华苓暗暗庆幸着: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噩梦。

    华苓掀开被褥,起身下榻。侧身看看一旁怀来,孩子尚在睡篮中熟睡,嘴角渗着口水,睡态可掬。突如其来的晨风吹入房中,透着清凉之意。窗外天色已然大明,远山上,红日喷薄,霞光万道,朝霞漫舞,绚丽缤纷,此时的天空不复平时所见的蔚蓝苍茫,而是彤红亮丽,暖暖度人。夏府内多植草木,绿意盎然,曦光下,几只雀鸟“吱吱喳喳”的在窗外飞过,蹦跳飞翔在枝头,轻灵悦耳,鸣唱俱佳。

    雀鸟动人,露滴晶莹,华苓胸怀顿时为之一畅,噩梦的影响全然退散,心情好了许多。方一开门,便有夏府女婢前来伺候其沐浴更衣。待其沐浴完毕,更衣出房,忽觉夏府空荡荡的,安谧宁静。未等她问起随侍的女婢,机灵的女婢已然开口:“老爷正在厅堂等候小姐。”

    当华苓抱着哈欠连天的孩子来到夏府厅堂的时候,只见堂上坐着的只有夏太医与韩禁,其余人等均已不见了踪影。在她到来之前,夏太医一直向韩禁嘘寒问暖,还拐弯抹角地对他进行各方各面的探问考校,可谓巨细无遗。这哪有当他是一名车夫,分明就是一副未来老丈人见女婿的摸样嘛,直窘得韩禁赧颜汗下,又得小心细致的回答,免得露出破绽。栗子小说    m.lizi.tw直到华苓到来,夏太医这才将问话打住,起身相迎,微笑道:“小姐昨日可是累得紧,夜里又睡得迟,今日便在府上多作歇息吧,义诊铺的事就交由老二和红儿他们吧。”

    “这怎么行。”华苓行礼坐下,左右不见其他诸人,于是开口问道,“夏伯,夏二叔与红姐他们人呢”

    夏太医笑眯眯地看着华苓,温言道:“他们啊,天未亮便打发他们去找那只老乌了龟,现在该已经到神农巷了吧。甘儿与那李家二少也已经起身去往百草堂了。”

    “乌龟”孩子吃吃笑着,不安份地摆动着小手,最后指着夏太医牙牙学语。

    夏太医不以为愠,反而对着孩子眯眯笑道:“对,好聪明的娃儿。不过下次不要指着爷爷,下次去指着那只又笨又呆还很胆小的黄老乌龟才对。”

    华苓挪开孩子的小手,轻声埋怨道:“夏伯,您也不着人早些叫醒我。还有,您可以为老不尊,但不要教坏小孩子啊。”

    夏太医微笑束手,回到原座后向一旁的韩禁打了个眼色,柔声说道:“苓儿,今日就听夏伯的话,在府上好好休息一天吧。也不晓得那老乌龟是怎么想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到了咸阳都不让你安生歇息一阵。既然来了夏府,就由夏伯做主,休憩一日,明日再去义诊铺。饭后随我去百草园走走,老二对这百草园可是下了大工夫了,其中百草都是他亲自寻觅来的珍品,苓儿不可错过啊。”

    韩禁在一旁帮腔道:“是啊,小姐今日就歇息一日吧。”

    事已至此,华苓只能答应。听得华苓答应,夏太医只当是因为韩禁的话答应的,心中越发认定华苓喜欢上韩禁了,心中思忖着:“早就知道苓儿对白小子只是孺慕憧憬,什么男女之情,根本就是兄妹之情而已,只是苓儿不自知罢了。一路对这韩小子照顾有加,昨夜又那么紧张他,甚至去请来白小子帮忙,又那么听劝这样也好,这韩小子品性还不错,言行举止亦不甚粗鄙,言辞虽有所佯装隐藏,但可以探出其知书识礼,的确如他自己说的那般家道中落吧。纵使他真的只是个平凡的车夫,苓儿喜欢他也比痴缠白小子,毫无结果的苦恋强多了。”

    三人就座。下人们上食之后,便按夏太医的吩咐全部退下,不在堂内伺候。夏太医今日尤为开心,胃口大开,比之往日多喝了两碗稀粥。其间又跑下座去,亲自去给韩禁添食加汤,还豪言鼓励一番,让韩禁好一阵手足无措,受宠若惊。夏太医还有寻机去逗弄孩子,帮着华苓给他喂些米汤,引得孩子手舞足蹈,格格直笑。

    听着堂中夏太医快乐的笑声,府中的下人互相探头议论着。

    “从未听见老爷有如此放怀的笑过。俺一直认为老爷不会笑呢。”

    “可不是这是俺进府后老爷笑得最多的一天,次数比之前听到过的笑声总和还要多得多。”

    “像老爷这么好的人,真希望他能常像这般多笑,不知为何,听得老爷笑得开心,俺也感觉快活。”

    听着夏太医爽朗开怀的笑声不曾断绝,一时间,夏府上上下下一副欢欣快活的景象。

    、百草园上

    膳食过后,夏太医便亲自带着华苓与韩禁前往府中最是神秘的百草园。韩禁曾听下人们议论说那是是夏府的禁地,本欲开口请辞,却不料当时满怀高兴的夏太医一把拽住他道:“阿禁,你也不是什么外人,一道去看看。老夫今日便带你开开眼界。”面对夏太医盛情,韩禁最后只能点头答应了。

    百草园,夏府后院的草药园圃。那可是夏府二兄弟三年来共同辛勤下的结晶,也是夏府唯一的禁地,寻常人等不得入内。曾经就有一名下人误入其内,次日便在夏太医愤怒的咆哮声中被逐出府。只看当时夏府二兄弟的怒容便知道:若不是秦法不允许滥用死刑,不死也要让你脱一层皮

    夏府的下人们只知百草园中有众多珍奇稀有的灵异草药,其中有的是夏太医向各方权贵索要得来的,有的则是夏不还在外时候走访山川所得的。而且,夏府是为太医府邸,前来送礼答谢的人绝不会少,但是夏太医很早以前就曾对外言及:夏府不收礼,即便收礼也只收他们二兄弟看得上眼的珍贵草药。秦王为此还赞叹夏太医一心为医,派使者送了不少王族宗室中珍藏的草药。于是,夏府所收到的礼物都是些草木虫石,这便成为咸阳民间津津乐道的奇事,也成了权贵门庭礼尚往来中一道特异的风景线。

    百草园就坐落在夏府的,方圆二十余丈,将整个庭院占去了大半。园子外围有细密的缁布环绕相围,仅在一角留有木门,作为进出入口。夏太医看着密不见光的百草园,唏嘘叹道:“这缁布围着的范围可是越来越大了,再过几年,恐怕这整个庭园都要封闭成为百草园了。老二如今正在筹钱准备另买府邸,说一旦这儿再无培植药草之地,便与红儿一起搬出去,并在新的府邸开垦新的一片百草园。”

    庭园的角落有一座小木屋,夏太医并未直接带华苓一行进入百草园,而是先带着他们去了小木屋。木屋虽然看起来外形简陋,但内里却是整洁干净,被褥整齐,不似弃置杂物的木屋,反倒似有住人。

    “不在那就应该是去园中吧。”夏太医喃喃低语,随即向一脸疑惑的二人解释道,“老二经常外出,而我亦常须奉命奔走,无暇好好照料园中草药。所幸老二两年前在外收了名弟子,专为百草园打理修葺。痴儿收的徒弟亦是痴儿,弟子名唐川,本是蜀人,虽寡言少语,不善与人交际,却热衷药草,兼长于育植之道,常年在园中来除草驱虫,培植草药,一直以来倒是没出过什么差错,打理百草园事就由他做,我和老二只是有闲暇的时候才过来看看,或者处理教导一番。”

    华苓回头看看身后的木屋,不由问道:“那他为何不住府内,偏要住在这里”

    “还不是那个马夫惹祸半夜喝醉酒不说,还在乘着酒意闯入百草园中撒酒疯,毁坏了多少珍贵的奇花异草当时不仅我和老二怒不可遏,唐川更是大发雷霆,竟将那马夫一顿好揍逐出府去。”夏太医叹息着打开园门道,“之后唐川就自行请命,在这里搭了个木屋住下,以防这类事情再次发生。”

    百草园中,道路纵横交贯,按着各种草药存长所需要的环境特性进行划区分域:或是聚光烈照,或是缁布密遮,或是引水环绕,或是砂积石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星罗棋布,园中角落中,一名少年正背对着众人细心地锄铲着某个角落新生的杂草。听得身后有动静,少年倏然起身回望,一见是夏太医进入,起身恭敬地行礼:“唐川见过师伯。”

    那是一个粗布麻衣,面带汗泥的少年,头发杂乱地缠在一起,用支木笄随意簪住。少年面色平和,大耳招风,眼中流露出来的满是淳朴敦厚之色;体形宽长,挺直站立,却显得瘦骨嶙峋;双手粗大遒劲,十指纤长,上面沾满了泥土。

    夏太医微微点头,转身向华苓介绍道:“这就是我说的师侄唐川。唐川,还愣在那里作甚,还不见快过小姐和你韩大哥。”

    唐川初见百草园有外人进入,面显不豫,这时听得夏太医介绍,想起前日过来见他的年轻师嫂,知是神农谷小姐驾到,神色立即转为尊崇恭敬,躬身行礼道:“唐川见过小姐,见过韩大哥。”

    “这百草园的布局格式可都是他细心计算布置而成的。众所周知,不同的花草存活于不同的环境、泥土中,无论是他人馈赠得来的,还是老二出门寻访得到的,若无适当的环境,怎能生长于百草园中。所幸唐川祖上竟是公输子之徒,曾为公输子录著诸多工匠机关术,白小子有心,建园初时又送来墨家机关之书。唐川本有基础,苦研之后,这才在百般尝试后形成了百草园中气象万千的园圃格局:或阴寒,或酷烈,或湿润,或干燥,或封闭,或随季。若无此布局,百草园哪能容得下这许多珍奇花草。”

    华苓点头叹服,韩禁击掌赞叹道:“真是鬼斧神工,神乎其技哉”

    似是受不住称赞,唐川面色赧然道:“韩大哥谬赞了。师伯可有何吩咐”

    “师伯只是带着他们来园中观游一番,你若无事,便在一旁随侍即可。”夏太医微笑颔首道。唐川急忙起身称是,将脚下各式工具一整,背负在肩上,跟在众人身后随侍。

    夏太医引着众人在园中漫步,边走边介绍着各类罕见的珍奇花草:“看,那冰寒水域上的。那是雪参,形似虫草,受沃土护养,集高山雪水滋润,吮日月之精华。这是白小子专程送上府的,他倒是一直很有心啊。”

    “瞧,那一块分别是丹芝、元芝、龙芝、玉芝、金芝、木芝。赤黑青白黄紫,六色齐全。难得廷尉大人有心,去年聚齐了六芝送上府中。”

    “还有那一块呈七星状分布的是七白。老二此趟带回来的白芷、白蔹、白茯苓、白芨、白术、白芍、白玫瑰,说这七白在一起能有奇妙的作用。我是不知有何奇妙作用,前日问他,他却与我故作神秘,只说是给红儿的惊喜,其余的缄口不语。”

    “那个叫蒟蒻,俗称妖芋、鬼芋。食之有毒,老二却发现其虽有毒、味辛、性寒,却也有解毒、消肿、行淤、化痰、散积等功用,于是藏于百草园中,以察其它效用。”

    “这个窝里的是一种奇特的,能入药的虫草,这又是老二在外寻得的,冬时如虫,夏时化草,入药后妙用无穷,却不曾见于史料记载,故而养植于百草园中,细细观察。”

    夏太医且行且说,一行人正在兴头上,突然听到园外有人高声禀报道:“禀老爷,大王有命,请老爷立即入宫一趟。”

    夏太医闻言,不由顿住脚步,脸色一沉,心中骂道:这个秦王也忒不识趣了,偏生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我难得的好兴致。华苓见夏太医面色不豫,不由温言劝慰道:“夏伯不用担心我们,既然秦王有命便前去吧,这里还有唐大哥呢。”

    “对,师伯去吧,这里有我呢”唐川跨前一步,挺胸昂首道。

    “好吧,那你可要替师伯好好招待小姐啊。若有差池,为你是问”夏太医面色稍霁,勉强点头道。虽然唐川平日沉默寡言,不甚可靠,但如今也只有交给他了。

    夏太医冲众人道别,转身欲走时突然省起一事,一把拉过韩禁,附其耳边小声说道:“阿禁啊,你手中的那支玉笄是挺漂亮的,很配苓儿。别老持在手中了,赶紧找个机会送出去才是”不等韩禁说什么,夏太医哈哈一笑,出园离去。

    看到韩禁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华苓好奇问道。“方才夏伯和你说了些什么”

    听得华苓问话,韩禁立即恢复常色道:“没什么,夏伯太客气,叫我在这儿不要拘束。”

    华苓疑虑地看了他半晌,却找不出什么破绽,姑且信了。韩禁婆娑着掌中的碧玉笄,心中苦笑:“到底应该怎么送才好啊”

    园中多有奇花异草,夏太医奉命离去后,唐川代替为百草园向导。虽然其在口才上有所不如,但这百草园却是唐川接手两年了,他比之夏太医更为了解这百草园中的地势布局,也更了解他每日所打理的花草木虫的生长特性,可谓巨细无遗。一路行来,在唐川的详细介绍下,百草园中的珍藏直看得华苓与韩禁感慨不止,赞叹不已。

    ...
正文 第12节
    华苓怀中的孩子眼看那些花草长得有趣,乘着华苓被那些奇异花草吸引住时,径直用小手去抓来邻近的花草把玩,不亦乐乎。小说站  www.xsz.tw唐川初时不甚在意:小孩子的这种行为算不得破坏百草园花草。然而,当他偶尔瞥见到其手中拽着的其中一根草叶时,顿时吓了一跳,惊出了一身冷汗:那可是断肠草啊

    唐川大急,正欲出手夺下,却见孩子又看见了新的奇怪花草,“呀呀”叫着张手要抓那虫草,手中的断肠草叶顿时离手,随风飘飞,粘在华苓身后的韩禁衣襟上。

    “幸好无事,若是有个万一,那可真是自己的罪过了。”唐川摸摸额头,冷汗涔涔。韩禁见了很是奇怪,从衣襟上拈下那一片草叶,诧异问道:“唐兄弟可是紧张这个我虽早已看见,却不知这是何物,竟让唐兄弟如此紧张”

    “你不知道”唐川诧异道。在他想来,韩禁当也是神农谷的一员,如何会不知道这神农谷诸人都该知道的断肠草

    华苓收回远眺的目光,见之惊呼道:“这是断肠草的叶子,剧毒之物啊阿禁,你从哪里得来的,怎么拿在手里。”

    “可不就是断肠草断肠草,俗称钩吻草,也是师父从外采来的,非说是断肠草也有药用之效,种在园中。断肠草中所蕴藏的可是神农都来不及解的剧毒啊。”唐川心有余悸道,随即看了看华苓怀中的孩子,神色严肃道,“此地是百草园,百草之中有不少是毒花毒草,轻则触而生病,重则致人死命,还望小姐与韩大哥多作留意才是。”

    华苓这才知晓刚刚发生了什么,面色顿时变得惨白,柔弱的面庞上是一脸的惊恐与自责,泫然欲泣道:“都是我的错。”

    华苓一哭,那怀中的婴儿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突然“哇哇”号啕大哭起来。唐川本就口舌笨拙,不善言辞,听得哭声更是慌得手足无措,只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韩禁随手将断肠草叶收入怀中,出言宽慰道:“小姐无须自责过甚,这错不在你,而且这不是未发生任何祸事吗况且这孩子聪颖过人,又岂会乱吃东西。刚刚我一直有留意,倘若他随便乱吃东西,不仅我会阻止,小姐也会有所觉察的。”

    听得劝言,华苓渐渐收住眼泪,但仍是一阵后怕,面色戚戚,愧疚与自责写在脸上难以退去。唐川小声嘀咕道:“这小娃儿聪颖过人吗要真是聪颖过人,刚刚就不会去乱抓断肠草了。”话一出口,唐川忽而觉得不对:此时正该劝慰小姐,怎么说起这个。

    唐川低头苦思该如何好言相劝,忽然觉得周围有些太安静了,抬头一看,却见那小娃儿虽然眼中噙着泪水,却生生收住了哭声,此时正咬牙切齿地攥着粉嘟嘟的小拳头,冲着唐川使劲地挥舞比划着,似是听懂了他方才所说的话。看得这么一副状况,唐川与韩禁不禁面面相觑,相视无语,而抱着孩子的华苓则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百草园下

    看到华苓开颜生笑,韩禁与唐川对视一眼,心底同时吁了口气。有感于华苓怀中孩子的表现,唐川不禁向韩禁赞叹道:“韩大哥,你们的孩子真是非同一般,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教出什么样的徒弟。华韩二人未曾料到又有这么一出误会,不禁面现尴尬之色。一时间,华苓赧然低首,沉默不语。唐川不解,却见韩禁神情很是复杂地冲他摆手,支支吾吾道:“唐兄弟误会了,并不是如你所想的这孩子不是我的你不要误会其实我只是一介”

    “没错,这不是我们的孩子。”这时候,华苓忽然抬首,出声打断韩禁的话,接口解释道,“此子名婴,是轩辕村公孙姐姐的孩子。此来秦国路上遇到了公孙姐姐,嘱托我与红姐代为照顾,却不想竟先后让夏叔和唐师弟生出了误会。栗子网  www.lizi.tw”这不仅是唐川第一次听到这孩子的来历,也是韩禁初次听华苓解释。虽然韩禁早有猜测这孩子不是华苓的,可是长久以来得不到确定,心中总觉得压着一块大石般,沉甸甸的,此时听了华苓解释,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唐川这时明白过来,干笑着挠挠头道,“不过这孩子确实非同一般,这么小便能听懂我说话,从未见过如此聪颖灵巧,机敏过人的娃儿。”

    “别夸他了。公孙姐姐自小便被村人称作天才,听说这孩子的父亲亦非常人,这孩子自然也是天赋异禀,非同凡俗。”华苓低头冲着又开始呵呵笑着的孩子皱皱鼻子,微嗔的伸出素手,轻轻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以示惩戒,“不过我反倒觉得唐师弟你说得对,他的确很笨,不然怎么会去抓断肠草,让大家都为他担心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让我向公孙姐姐如何交代啊”对于华苓的斥责,那孩子倒是没有挥拳抗议,只是委屈地扁扁小嘴,随后撒娇似的直往华苓怀中蹭,像是在讨好她求她不要再生气了。

    “毕竟是孩子,再怎么聪颖也不识花草,辨不出有毒无毒。连我都不知道那毫不起眼的竟是会是剧毒草药。”韩禁在华苓身旁婉言劝道,“既然未有出事,小姐也无须自责过甚,小心留意就是。”

    “恩。”华苓轻声应道。怀中的孩子依依呀呀的摇头晃脑,似是在赞同,随后突兀的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小小的身子向着华苓怀中缩了缩,看似是玩累了。三人见状,不由互视一笑。

    虽然断肠草的事件就此了结,但众人的游兴也已为之骤减。华苓与韩禁在园中又流连观赏了一阵后,留意到怀中的孩子已经酣然入睡,嘴角还流出了口水,便向唐川提出就此告辞,回去休憩。

    唐川虽有挽留之意,但一想起今日尚未好好打理修葺园中花草,而且华苓怀中的孩子亦已经入眠,于是只能答应道:“既然小姐乏了,那便回府好生休息吧。它日若得空闲,随时可来百草园观游,我一直都在。”言罢,唐川一路相送,直至园门口方罢。

    “唐师弟,告辞了。”“唐兄弟,告辞了。”华苓与韩禁行礼道。

    “不送。”唐川还礼,一直目送二人出了庭园方回。

    掩上园门,唐川开始继续他未完的工作。不知不觉中,他来到了那株断肠草前,俯下身小心整理着地上细碎的花瓣草叶。

    一股凉风倏忽钻入颈中,令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唐川起身,伸手探了探风向,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抬起头,眯眼望天,只见一丝阴翳遮蔽了高悬在天的秋日一角,喃喃低语道:“终于要开始下雨了吗”随即弯下身,继续他修葺的工作。

    天黑如墨,月隐星稀,此时已是过了子夜,咸阳城中万籁俱寂,平和安谧。韩使驿馆的某间房中,灯火微颤,犹未熄灭。虽然灯火昏暗,但这却是茫茫黑夜下的唯一一点光明。

    房内,韩非尚未睡下,只是默默的席坐在床榻上,一灯如豆,身后的影子,在吹入的冷风中摇曳颤栗着。他本该有更好的住处,只是他拒绝了。就在他进入咸阳的当晚,他不仅冷言拒绝了秦国廷尉的盛重邀情,还淡漠地推辞了秦王所送的府邸,径直来到了这个老旧的韩使驿馆,在此住下。

    韩国势弱,最不受秦国待见。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国府便不再拨钱给这座韩使驿馆了,从此便没人打理修缮,几年下来,这间韩驿馆便慢慢的破败起来了。驿馆内的用具摆设经年未曾换新,都是那么的老旧古朴。韩非之前的那些来秦使者见到韩驿馆的破败,都是忍气吞声的另寻住处,却不敢向上置一词。栗子网  www.lizi.tw

    韩非前来韩使驿馆时,虽有所闻,却不曾想过此地竟会破旧到如同尘封已久的古屋,蜘蛛结网,尘垢三分,当即便向身旁的李斯冷言斥责,甚至当着秦王的面暗嘲秦国蛮不知礼,有失礼节。直骂得韩国一行随从心惊肉跳,秦国一方面红耳赤。当时秦王急命咸阳令着人修缮韩驿馆,却被韩非冷言拒绝,还选了驿馆之中最为破旧的房间住下。

    秦王负气而归,本想看看这位贵公子能忍得几日,却不想韩非一直甘之如饴的在那间破旧的房间内住了下来,之后又听得李斯提起韩非偏执的性格,不得不放下身段前往驿馆向韩非告罪,这才令其答允了让人略微修缮韩驿馆的请求。不过韩非仍是拒绝了秦王之请,不肯转移它住,一直就住在了这间韩驿馆中。

    老旧的丝袍整齐叠放在床榻一旁,虽然这件丝袍色泽褪去,却是随着他行出新郑,随着他踏上秦土,随着他囚困咸阳。老韩服见证了他出韩入秦后的一切。秦王与李斯曾几度送来鲜美华丽的新服,都被他一一退回。若是因秦王严令而不能退回的,韩非便派人将那些新衣分赐给路边的乞丐,自己犹是这一身老韩服出入各地。

    韩非静静地注视着微细的灯火,削瘦的孤影在灰黄的墙上跳动着。枯槁的脸上,他的神情亦随着灯火渐渐变得微暗而黯淡下去。窗外忽而灌入一阵强风,冷冽的气息随风弥漫开来,那一点灯火挣扎着亮了亮最后一丝光芒,随风熄灭。黑暗吞灭了最后一点光亮,将这一间房纳入它的领地之中。韩非的已经隐入无尽的黑暗中,虽看不见面上表情,却忽听其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仿似在悲戚感慨着这最后一点光明的噬灭。

    “叔父。”似真亦幻,韩禁的声音在那一声叹息后渺渺茫茫的传入其耳中,若有若无。

    “是禁儿吧。昨夜枯坐一夜不见你来,还道今夜你也不会来了。”韩非语气平和,没有了日间的刻薄冷峻。窗外星月的微光下,一抹慈祥的微笑打破了脸上的冷锐严峻,换作李二在此,即便是见到了也会连呼幻觉,不敢相信。

    “昨夜,禁儿去了一趟李府。”韩禁不知是在何时跪在了塌下,低声道。

    “李斯府邸”韩非收敛了笑容,淡淡问道

    “是的。昨夜,赵国公子嘉便出现在李府上。”韩禁回答道。

    “赵国公子嘉亲来赵国李牧,一举挽回秦赵之战的败局,那公子嘉此来该是志得意满了。”韩非语气转作冷漠,淡然道,“可知公子嘉前往李斯府邸所为何事”

    “白云随后出现在李府,禁儿不敢久留,故而不知。”韩禁微作停顿,继续补充道,“若是禁儿所料不差,公子嘉当是为了叔父存韩书一事”

    “赵国惧秦,即便战胜,也不敢有所作为。长平一战,泯灭了赵人血气,他们终是怕了”韩非哑哑冷笑,蔑声唾道,“赵国不思乘胜合纵,联合诸国抗秦,反而任由姚贾那厮离间挑拨诸国关系,今又欲除老夫而后快,当真可笑之至。”

    韩禁并未发言附和,沉吟片刻,漠然说道:“昨日,禁儿在南市中见到了魏国公子假。”

    “魏国也来人了”韩非语含诧异,随即冷笑道,“莫不是也是为了老夫”

    韩禁沉声说道道:“禁儿不知。”

    “汝本当在新郑,为何如今却会出现在咸阳此番偷入秦国,是汝私心,还是身带韩王命令”韩非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道冷锐光芒,问话语气中带着严厉的斥责。

    “禁儿不敢不听叔父临行前的嘱咐,此番入秦,身受王命而来。”韩禁伏身贴地道。

    “韩王竟会派汝来咸阳休得瞒我”韩非决然不信那个软弱无能的韩王安会派人来搭救自己逃回故国。既然当日他肯出卖自己以求苟安,又怎么敢在此刻惹怒秦国,招惹兵祸。

    “禁儿字字属实,不敢欺瞒。”韩禁语气平和,眼角却在无声中渗出了泪水,窗外吹入的冷风及不上眼泪的冰冷,地上的冰寒更是及不上此刻心中的冰寒。

    “韩王可是想要取我性命”韩非虽看不到韩禁贴地流出的眼泪,却已经能够出一二,然即便猜测到这个可能,其眉宇间的神色淡然依旧。

    “张丞相谏言,王兄纳谏。”韩禁的回答与窗外低啸的冷风合作一股,吹入韩非耳中。

    韩非似是没有感到那一股严寒,淡淡问道:“是何谏言”

    “叔父昔日的一篇存韩书不知何故,已经流传至诸国。其中释说赵之患,影射魏之逆,内藏燕齐之待,又转移秦国兵锋指向楚,虽为存韩,却已得罪了诸国。”韩禁强抑着心中的悲戚,强作平淡道,“张丞相言:列国怨恨,存韩不存非,存非不存韩。”

    “存韩不存非,存非不存韩张丞相看得倒是深远。”韩非叹息,爱怜的看着伏在身前的韩禁道,“韩王或是心存犹疑,或是只有你能胜任此事,故而将此事交留由你来办吧。”

    未等韩禁答话,韩非忽然怒目嗔视,厉声喝叱道:“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动手为何还要与我诉说全情难道你还妄想要救老夫出秦不成”

    “禁儿不敢”韩禁终于忍不住哽咽,垂首低语道。

    韩非叹息,背转身去道:“你走吧”

    韩禁面带茫然,抬起头不知所措的看着韩非的背影:“叔父”

    “存韩不存非,存非不存韩张丞相所言甚是,若韩非活着,齐楚燕赵魏会有一日同时出兵,瓜分韩国。他们不敢合力对抗强大的秦国,但对于覆灭小小的韩国,自然是欣然结盟。”韩非背对着韩禁,语气平淡,缓缓说道,“存韩书之事,该是李斯传布至列国,逼着韩非做出选择:或死,或降。”

    韩禁闻言惊呼:“叔父”

    韩非置若罔闻,自顾自言的继续说道:“赵国公子已至,直说韩非之事;魏国公子亦已到来,恐怕也是为了韩非之命。其它列国的人马或许就在秦国各地潜伏,他们不仅仅是记恨那一篇存韩书,更是忌惮韩非终有一日会降秦,为秦所用。所以,韩非必须得死韩非不死,六国不得安宁”

    韩禁惶然起身,上前一步,语气急促道:“可是,叔父”

    韩非截口打断侄儿的话,漠然道:“韩非一定得死,正如张丞相所言:存韩不存非,存非不存韩你不忍心杀韩非,自然会有其余各国人马出手”

    韩禁闻言,身形为之一凝:“我”

    “不过,韩非即便是死,也要为韩国,为列国,为天下尽最后一份力”韩非削瘦的背影此时在韩禁看来是如此的雄厚高大,与之相较,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卑微羞惭的感觉。

    “水滴石穿,执著无懈。禁儿,你虽不是合格的公子,然体内流淌着的却是王室血脉,存着韩国国魂:执著”韩非忽然回转身来,目光炯炯灼视着韩禁的双眼,枯槁冰冷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韩虽弱小,屹立不倒,便是这执著二字吾死之后,天下格局会变成何样,吾不知。然而,即便有朝一日,韩国覆灭,汝亦当惕励自省,发奋图强,振兴韩国。勿要忘了:汝乃堂堂韩国公子禁,韩王胞弟,韩非侄儿”

    “禁儿受教,并在此发誓:终此一生,不辱韩魂血脉”韩禁跪下叩首,立誓答应道。

    韩非转回身去,背对着韩禁摆手道:“你先去吧,明夜复来与吾谋。”

    韩禁伏地,再三叩首,随即在窗外吹入的一股冷风中消失无踪。

    待得片刻,确定韩禁已然离去,韩非缓缓转过身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星月光芒,他低头凝视地上那一滩泪渍。良久,发出一声悲叹,满怀怨愤。

    韩非起身下榻,仰望窗外被乌云遮掩的星月,凹陷干枯的眼中缓缓淌出两滴浊泪,沿着脸上褶皱划下,消失在黑暗中。

    、赵驿馆上

    这已是秋市大集后的第五日。秋市大集之后,寒风料峭,天色一直显得很阴翳,可是老天爷却偏偏不下雨,一连阴沉了三四日。一直等候在宫门外的姚成终于见到姚贾出来,父亲微胖的身躯踩着一地的枯黄落叶,从内廷慢步踱出,面色却直如天空般昏暗阴沉。

    东方忽然吹来一阵寒风,带着几片枯黄的叶子扶摇直上,如枯蝶般飘舞高悬在上空,翩然旋绕,久凝不落。秋风悲凉,莫名的,一直以来都是阴翳的天空突然在枯叶蝶舞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恍似老天爷在为谁啜泣。

    姚成匆忙迎上前,一手搀住父亲的手,一手为父亲遮雨道:“爹,您没事吧”

    “大王明鉴,爹没甚么事。”姚贾虽已脚下发软,却犹强作镇定,冲着儿子一笑,随即伸手按住姚成的肩头,看似搂肩,实则是借之撑住他那即要瘫软下来的微胖身躯,喘了口气道,“扶我上车说话。”

    “是。”肩头透过来的颤抖战栗告诉姚成,那并不是如父亲说的无事。有事,有大事

    姚成伸手去搀父亲,却在不经意间摸到了他背后湿漉漉的一片,那该是汗水浸湿的。心中一惊,急忙唤来车夫,一起搀着姚贾上车。

    “老爷,可是回府”驱车的仆从披上出门前备着的蓑衣,待姚贾在后厢坐稳后问道。

    “不,暂不回府,先去廷尉大人府”姚贾喘息着接过儿子递上的一方丝巾,抹了抹额间与颈中的汗道。回想起方才秦王疾言厉色地叱喝与怒骂,姚贾犹是一阵后怕:亏得自己才思敏锐,问答得宜,否则那后果着实难以预料啊

    “爹,大王急召,究竟所为何事”姚成小心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卑鄙之人上污圣听,恶语中伤为父罢了。承蒙大王信任,待其走后特召为父前去答话,听得吾言,明鉴辨查,终未被奸邪之徒所蒙蔽,幸甚。”姚贾呼了一口气,宽慰儿子道。

    “恶言诽谤可是韩非那厮”姚成一听,顿时明白父亲说的人是谁,咸阳之中也只有韩非一个劲的抨击秦国的外使功臣。曾受韩非冷言嘲讽的姚成可是亲身体验过,知晓韩非虽然偶有口吃,但是骂起来人来有根有据,口才甚佳,脸上不禁浮现忧虑之色。

    “是又如何韩非老生常谈,只会骂我世监门子,梁之大盗,赵之逐臣罢了。且其污蔑之词又无实据,空会臆造些什么以王之权,国之宜,外自交于诸侯等,全是些无中生有之事。大王虽然敬其才学,却不会轻信如此谤言”姚贾面露冷笑,满是不屑道。

    姚成见父亲喘息已定,静下来后,溜圆的眼中闪烁起莫名的奇异光芒,知道其又在思考着什么,也不敢打扰,在旁静坐等待。

    “韩非,韩之诸公子也,入秦已久,终为韩,不为大王所用。”姚贾眼中闪过忌恨之色。对于韩非的侮辱,他已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却不想他愈是退让,韩非愈是嚣张,竟然面王非议、毁谤。是可忍,孰不可忍

    姚贾冷笑道:“不为所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遣患也,不如以其过,秦法诛之韩非,休要怪我,这可是你自行寻死”

    姚成一声低呼,随即小声说道:“诛杀韩非恐怕廷尉大人大力阻拦,不会答应啊”

    姚贾冲着儿子神秘的笑了笑:“怕什么。秦重法治,廷尉,掌刑狱,自当公私分明,岂能徇私枉法。你不懂廷尉大人,而为父却是略知一二啊。”

    看着马车越行越远,道路一旁的酒楼

    ...
正文 第13节
    中,一名鲜红华服的青年俯下身,爱抚着一只趴在脚边的赤红色猊犬,轻声叹息道:“虽然已有四年未见了,姚贾也从一个精瘦男子变成了肥胖男人,不过其心性还是如从前般瑕疵必报,未有改变啊。栗子网  www.lizi.tw一出宫便去李斯府邸,倒是省了我一番工夫。”

    “我当为其推波助澜师弟,愚兄先行一步”对面的白衣青年哈哈一笑,将手中的玉爵顿在案上,起身离席。身高九尺,高大魁梧,不是公子嘉又是何人

    自昨日起,李斯便觉得眉角眼直跳,心中兴起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觉似有什么祸事即将要发生。自从那一日李斯与韩非在南市街上闹得不欢而散,韩非再无与他打过照面,似是在躲着这位秦廷当权的廷尉大人。

    今日赋闲在家,秦王也未有急命相召,李斯悠然自得的在房中练字: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

    这是韩非五蠹中的一段,李斯自出使韩国归来,抱得韩非著书以归,常常沉浸其中,深为以醉,平日练字写得也是韩非之书。

    这一段尚未写完,忽听李由在书房门外恭声禀报道:“阿爹,赵国公子嘉在外投帖拜访,说是要重议三日前那天夜晚所说之事。”

    李斯曾有严令,在这练字期间,非有急切要事,任何人不得打扰。李斯面带不快地抬起了头,眼见李由神色间带着一丝焦虑,又想起那夜所议之事,眼角又是莫名一跳,抬头看看窗外的雨幕:什么时候竟开始下雨了

    沉凝片刻,李斯吩咐了一句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的话:“请公子移步至此,为父今日破例,就在书房见客。”待得李由走远,李斯纳闷地摇摇头,将公子嘉来访之事弃置脑后,继续书写着那一篇五蠹。

    不知不觉中,李斯再度沉醉在韩非的文字中,笔随意走,写到急处,删繁就简,却字字匀整优美,一看即明。又写得一段,忽听有人在其身后轻声读着:“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于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李斯回转身来,却见公子嘉已然在李由的带领下来到了书房,此时真探头看自己写的五蠹,面现敬佩,迭口称赞。

    见到李斯醒神回头,公子嘉哈哈一笑,出言赞叹道:“廷尉大人写得一手好字啊而且不仅这字写得好,字句之中的蕴意更是省身克己,耐人寻味啊”

    “这些字是李斯写的,不过这些书句却不是李斯所能言语。”李斯淡然微笑道。

    公子嘉脸上露出讶异之色,好奇问道:“如此高见,竟不是廷尉大人言语敢问是哪位大家所言,莫不是令师荀子先生见地独到,非同凡俗”

    “非也,非也”李斯面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停顿片刻,眼见公子嘉的好奇之色越发浓厚,这才续道,“此篇文章名五蠹,著书者,公子一直欲杀之而后快的韩非是也哈哈,却不料公子竟会如此称赞韩非,李斯且代师弟谢过了。”

    “韩非”公子嘉面上神色更是复杂,细细一览李斯已经默书的半篇五蠹,突然叹息道,“绝世公子,无双国士,却不得韩廷纳用,可惜了。”

    “韩王昏聩,世代无明主;韩廷私术,世代多小人。如此国家,如此朝廷,如何纳得下韩非这经天纬地的才能学识。”李斯得意微笑道,“唯有我大秦,方当得起韩非施展才学,一展抱负。”

    “可惜啊,可惜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入秦至今,尚未屈服,怎么可能为秦所用不为所用,终将归韩。栗子小说    m.lizi.tw韩王不用,吾当请赵王用之。”公子嘉忽然哈哈一笑,对三日前所提的请杀韩非之事不置一词,这便拱手告辞而去,边走边笑道,“三晋一脉,兼之赵国国势仅略逊秦国,若得韩非以用,终有一日雪耻昔日长平之战。”

    “可惜,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入秦至今,尚未屈服,怎么可能为秦所用”公子嘉的话,有如利剑般,正刺李斯一直不愿去深思的要害问题。

    “不为所用,终将归韩。韩王不用,我赵王用之。”李斯忽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踉跄后退。李由见父亲神色不对,急忙上前将父亲搀住:“爹,您怎么了”

    “三晋一脉,兼之赵国国势仅略逊秦国,若得韩非以用,终有一日雪耻昔日长平之战。”公子嘉的话音犹在耳畔回荡,李斯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很是难看。一把推开李由,猝不及防的李由撞在了书案上,方才写的半篇五蠹顿时散落在地。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

    “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

    “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

    “”

    “韩非,韩之诸公子韩非五蠹”李斯回想着韩非入秦的作为,眼角微微跳动着,扶案顿首,低声喃喃自语:“一直以来,韩非意欲以言语乱秦王,乱秦政师弟啊,莫非你真是大秦蠹虫吗师弟啊师弟,为何你就不能为秦所用”

    李由不知所措的望着如此失态的父亲,如此失态,是他前所未见的。就在此时,门外匆匆跑来一人,远远地禀报道:“老爷,姚贾大人在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谈,十万火急”

    李由见父亲置若罔闻,恍若不绝,正欲出门代父见客,忽听李斯垂首开口道:“由儿,请姚大人移步到书房。之后斥退百步之内的所有侍从为父与姚大人有要事相谈。”

    姚贾会如此急切来府上求见,除了为韩非之事,还会有何事情

    “是。”李由躬身离去。

    “师弟,师兄可要对不起你了”李斯俯身捡起散落一地的简牍,喃喃低语着。一滴泪珠落在竹简上,李斯恍若不觉,将其卷起,神色如常的迎向急步来到书房门口的姚贾。

    时已子夜,自今晨起,秋雨未曾有过半刻停歇,淅淅沥沥,绵绵不绝。雨夜天凉,风吹骤寒,咸阳城内的万家灯火比之以往更早地熄灭了。赵驿馆内,未曾点起一丝光亮,黑沉沉的,一片漆墨。公子嘉默默的席坐在案几前,手中把玩着一支弩氏,饮酒沉思着。

    “啪”一声响,风忽然吹开禁闭的窗户,灌入房中。雨滴随风洒入,几点零星滴落在公子嘉的脸上,透出一丝冰凉。赵嘉在沉思中惊醒,回首看了看一侧洞开的窗户,四顾扫视着周围,语气中隐隐带着不快的道:“韩国公子,这般来访,不觉得有些失礼吗”

    “有劳责师兄久候了。”韩禁冷漠的声音混着窗外穿入的风吟、雨落声,幽幽茫茫,若有若无,“怎么,师弟尚未至此”

    公子嘉闻言不语,举壶自酌一爵,另一手在黑暗中向着窗户随意一挥。“咔”一声响,那扇随风摇摆的窗户蓦地闭上,却不知是风吹闭的还是公子嘉关上的。

    “魏国公子早已来过,还毁坏了本公子最喜爱的玉爵。”公子嘉饮尽爵中美酒,一声低哼,随手一甩,手中的弩矢向着房间的某个角落激射而去。然而,弩矢却未循着公子嘉之意直射,反在半空中骤然转折向上,深深地钉入屋梁中。

    “如此看来,姚贾那面无须担心。”韩禁依旧隐藏在这一片不见光芒黑暗中,“敢问师兄,李斯那面又是如何姚贾想要报复韩非,若无李斯首肯,恐怕”

    “虽然李斯未有表露,”公子嘉语气复杂,饮尽爵中醇厚烈酒道,“不过,今日对话,已经使其心神动摇,近日便会默许姚贾的动作吧。栗子小说    m.lizi.tw”

    “师门之情,朋友之谊,竟是寥寥几句话便能动摇的。李斯多疑寡情,重名重利,果如叔父所言啊。”韩禁喃喃低语道。

    公子嘉突然发出一声冷笑,轻蔑道:“何为师门之情何为朋友之谊韩非入秦后的所作所为,近日吾已略探得一二,可有丝毫顾念师门朋友之情国法无私,韩非当死,若是韩非与李斯异地相处,韩非可会放过李斯”

    韩禁缄默无语。他心里明白:若是换位相处,只怕韩非早已下狠心诛杀李斯了。

    “今日去见李斯,恰逢他在誊抄韩非之书,以此练字。”公子嘉沉默一阵,忽而话锋一转。思及日间情况,公子嘉的语气变得颇为复杂,隐隐然含着一丝憧憬道,“直到今日,赵某方得有幸一观韩子之书。虽然只是片言只语,却可窥得韩子才学之盛,确是天下无双若是韩子能为我大赵得以所用,岂会惧怕虎狼之国”

    “师兄起了爱才之心,可是要救韩非归赵”韩禁语音中略带一丝颤抖问道。

    “韩非入秦,不参秦廷谋划,恶语中伤功臣,企图言辞祸乱秦政,以口舌之利存汝微末小韩,甚至不惜借其余诸国作韩国的挡箭牌,存韩之心,不择手段,可谓极致。”公子嘉冷蔑一笑,长声叹息,似在为韩非惋惜道,“如此饱学忠义之士,韩廷竟欲杀之。”

    “若是师兄肯出手救韩非,小弟定然全力援手相助,事后韩王亦将重礼相谢。”韩禁说话的语音中带着一丝激动。虽然看不到黑暗中韩禁的脸色,但可以想象他此刻的急切热烈。

    公子嘉哈哈一笑,似在刻意嘲弄这个鬼鬼祟祟藏头露尾的韩国公子,故作惋惜道:“如韩非这般偏执忠烈者,又岂会肯为赵所用。救其出秦,不仅无益于己,更是引火烧身,招惹秦廷震怒。我又岂会愚钝到救韩非出秦如此学识,留秦亦不可得,日久时长,难保不生变故反复之心,还是依计杀之为妙。”

    韩禁缄默不语,赵驿馆中顿时一片死寂。屋外的冷雨敲打着窗扉,公子嘉感觉到一股森然杀机锁定自身。无声的冷蔑一笑,公子嘉拿起了放在席边的重剑,有意无意的摆起“岿巍”之势,凝神戒备。就在此时,公子嘉忽觉韩禁的杀气骤然散去,就在心神为之一松之际,他感觉到情况不对:不知何时,背颈已然开始僵直,手脚麻木,竟是不能动弹了。

    那股麻醉的感觉瞬间遍布全身,甚至麻木了体内的真气。他的感观骤然迟钝,熏熏然有股醉意。“咣”一声响,双手无力,手中的重剑掉落在地上,将其惊醒。公子嘉暗道不妙,急忙咬破舌尖,借着这一股痛意向自己胸口重锤两拳,冻结的真气受震,在他的全力运转下活泛起来,迅速流走周身为己驱毒。麻木的感觉这才渐渐散去。

    “韩虽弱小,却也不可小觑,更由不得师兄言辞戏弄。若要杀你,亦非难事。告辞”房中的所有窗户骤然同时打开。夜风汹涌,冷雨冰凉,风雨呼啸入堂。风雨声中,韩禁淡漠的声音遗荡在公子嘉耳畔,宛如凉风冷雨,寒意渗人。

    “韩国微末,却不乏能人才士。”公子嘉自行解毒完毕,亦不起身,浴淋在那呼啸穿堂的风雨中,自酌自饮,感慨自语道,“惜乎,弃置不用,明珠蒙尘,暴殄天物哉

    、赵驿馆下

    离开赵驿馆后,韩禁并未立即赶回夏府,也未曾去韩驿馆向韩非禀报其计谋的顺利进展。黑夜下,他孤独的走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行在冰凉透骨的寒风冷雨中,漫无目的。

    仰望夜空,公子禁倏然停步,在黑暗中无声啜泣着。雨水洒落在脸上,借着寒风渗入那半张残破的面具下,与眼角流出的泪水交织化开,暖暖的,冷冷的。

    韩非的计谋施展得越是顺利成功,韩禁越是感觉伤感悲戚:那可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自我毁灭啊他想努力遗忘这一切,然这种努力本身都是徒然的。李斯与姚贾已然入毂,韩非很快就将死于秦廷重臣之手,韩非的目的也将在此之后达到。

    “韩非死后,李斯将背负妒贤杀才之名,姚贾的瑕疵必报亦会被天下所知,为世人鄙薄。秦国一直以来重才重学,礼贤下士之名也将破灭,转而还会背上不为所用,即被所杀的臭名韩非屈死于秦,此事将由三晋开始,渐渐传遍九州大地。从此,贤能志士不敢来秦,游学士子争相离秦。秦廷背德背贤,秦王无力护持,天下议论,众生唾骂秦国国势就此衰颓”

    “韩非死而天下学子不敢入秦。”这便是韩非想要借着自己的死去造成的深远影响。若非如此,赵魏两国公子又岂会助韩非布局设套。然而,每当韩禁在无人时候忆起那一夜叔父在微弱的灯光下策谋着这一条术计,说话时那种淡漠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说自己行将死亡,反倒似乎是在说平常的吃喝睡觉一般,心口的痛楚冰寒便如被毒蛇狠狠噬咬一般。而那掩藏在面具下的悲伤更会忍不住会汹涌澎湃而出,不可抑止。

    穿街过巷,不知不觉中,韩禁回到了夏府门外。

    在韩禁清醒过来后,他才省起自己已然错过了与叔父今夜的会面约定。然而,既然错过了,那便不去了吧即便未曾错过,他也实不想在今夜去见韩非。他不想再次尝试那种撕心裂肺的哀痛,在韩非面前,他只会更加悲伤,更加痛苦。如今,他直想回自己的房间好生休息。

    就在秋市大集结束的第二天,在夏太医的盛情挽留之下,华苓答应了在夏府长住一段时间,再没回过白云居。得知这个消息后,白云虽觉可惜,但他能体谅夏太医的寂苦心情,自然是微笑答应了。当然,当时就在白云身边的黄老很不高兴,当即便命白云送他去夏府。可想而知,这互不对眼的二老在夏府之中又是一番拳脚争论,就想不想住让不让住的问题争吵了大半夜。幸而白云紧随黄老跟来,与华苓一道好言相劝,这才各退一步,就此罢休。不过,自那日起,夏府内不仅笑声不断,吵嚷声也不绝于耳,与往昔寂寥沉闷的夏府完全两样。

    “公子隐遁,无影无踪”,以韩禁的隐遁之术,青天白日的白云居都能进出自如,直入如无人之境,更何况是此刻黑夜风雨中的夏府天黑地暗,街巷无人。下一刻,韩禁完全隐没在黑暗中,平地而起,无声无息地跃上墙头,俯视十方。

    风呼过耳,翻墙而过,尚未站稳,韩禁忽觉得耳边风声不对,急切之间不及细思,身体自然而然地移形换位,掠至一旁,眼角所瞥,一抹寒光几乎就是擦着韩禁的脖子闪过,无声无息中深深地钉入墙中,竟是一支乌黑发亮的弩矢韩禁心底隐隐发怵,凝神戒备四周:难道是身份被发现了不会的,即使被发现,以夏府中人的性格,不会下此辣手;至于白云,不可能会把埋伏设在夏府。究竟会是谁

    尚未等韩禁多作顾盼,一道金光倏然从天而降,如霹雳闪电般划破乌黑的天空,裹着一股狞恶的风直掠向韩禁隐身藏匿之地。韩禁背脊紧紧贴住墙壁,无声无息的横移三尺,黑暗中的面色不由为之一变:这是什么,在昏暗黑沉的风雨夜中竟然能看破我的隐遁之术

    那道金光迅猛一击击空之后,骤然凝止在墙面上,未等韩禁转眼细看,金光凝止之处蓦地分出一道细长金光,光芒暴涨,迅若疾电,更为凶猛地劈向三尺外的韩禁。隐遁之术全然无用韩禁在匆忙中并指成剑,势作“岿巍”,间不容发之际挡住了那迅猛一击。刹那间,十指连心,指骨间传来的剧痛,几欲使他以为方才的那一击已将其手指劈断。

    那道金光微微受震,闪身急退,未等韩禁缓一口气,忽听一声咆哮,金光复又电闪而上,这一次是直射向韩禁脖颈要害。韩禁强忍着疼痛,右手不住地颤抖着,微屈的手指除了疼痛颤抖,已然失去了控制,完全使不上力,同断折没太大区别。间不容发间,剑光一闪,韩禁左手拔剑,剑作“万象”,不受反攻,向着金光绞去。长剑借着天地间风雨之势,激射出绵绵不绝的锋锐的剑气。

    那金光似是知道剑招厉害,身形从半空中急速坠下,避过剑气,伏在地上,低声咆哮,蓄势待发。韩禁凝神看去,那竟是一只通体灿黄的金猫,四肢粗短,爪牙冒寒,圆亮的双眼闪动着琥珀色光芒,幽幽茫茫,宛若鬼火。此时正伏身蓄势,周身毛发怒张如刺,一条长有三尺的尾巴挺直如棍,呲牙咧嘴对着韩禁嘶吼咆哮。

    “金猫楚国公子怎会在此出现”韩禁认识眼前之物,与自己的尘蛛,白云的银鹰,白游的赤犬一样,那该是师父赠给楚国公子的见面礼。金猫短小直立的猫耳微微一颤,圆瞪的双眼中闪过一道凶光,狭长灵动的身躯再度化身闪电扑上。

    韩禁冷蔑一笑:黑夜中的金猫最是可怕,不过既然知道那是什么,已有所准备,即便只是左手,堂堂公子还会怕了一只畜生“执”剑微微一侧,下一瞬,“影魅”倏忽,剑影重重,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回来”一声低喝中,金光在半空中停凝、转向、飞蹿,一气呵成,瞬间脱离重重剑影的绞杀。与此同时,数道乌光挟含着风雷之势从各方呼啸而至。韩禁冷笑,长剑一挥,未等穿过层层剑影,便在无声无息中粉碎。

    “不曾料想会在此地遇上一位师兄。可是白云师兄”黑暗中各个角落跳出数道身影,黑衣黑罩,全是夜行衣靠。对着韩禁隐作合围之势。此时的金猫正温驯的躺在其中一人的怀抱中,轻摇着尾巴,只双眼闪动着荧荧凶光,瞪视**风雨中的韩禁。

    “久闻楚国王族都是些无脑之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韩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却并不作否认。近几日本就因为叔父自谋死路而心情不好,有这么一帮不开眼的蠢人特来供他杀戮发泄一番,自是痛快惬意

    “既然是白云师兄大驾,那就恕小弟无礼了”黑衣首领冷冷言道。然而,尚未等他发号施令,众人合围中已然失去了韩禁的身影。在场的除了金猫因为天赋的完全施展能够探知到韩禁所在,即便是黑衣首领,也只能凭借直觉及偶尔的气机感应察觉其动向。

    寒风冷雨杀人夜,剑影鬼魅幽冥帖。方才他就对着公子嘉动了杀意,只是因为联盟原因,未有动手。此时其心中的杀气喷薄而出,凛然森森,就此大开杀戒。每当黑衣首领感应到韩禁所在时,那都是其杀气外泄,黑衣属下被杀之际。

    金猫低声作吼,倏然跃离黑衣首领怀中,向着某一处阴暗电射扑去。未等金猫扑至,千万重剑影凭空而现,剑影之中夹杂着万千细密剑气。不知是在何时,韩禁已捡起了某一黑衣尸体旁的长剑,双手并使,一手“影魅”,一手“万象”,借着天象地势,布下天罗地网,使得金猫难以逃身。饶是金猫灵敏矫捷,耳灵目通,亦是带着满身伤痕方能逃出。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黑衣首领闪身赶至时,只留下在风雨中颤栗的金猫,身后又传来一人倒地声音。“一闪即逝,隐遁无影;一击即退,去留无踪。你不是白云”黑衣首领立即明白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急声

    ...
正文 第14节
    喝道,“住手快住手韩师兄,这只是一场误会”

    韩禁置若罔闻,轻轻一剑递出,第四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死在剑下,与前三人一样,至死都没发出一丝。小说站  www.xsz.tw随后便在黑衣首领追赶之前隐入黑暗,消失无踪。黑衣首领极为愤火,却又无可奈何:“我叫你停手,为何还不停手”

    “韩虽微末,却不容小觑。你算什么东西,我又岂是你想杀就杀,叫停就停的。”韩禁冷蔑一笑,第五、第六人同时在冷笑中颓然倒地。

    “今夜之事,本公子记住了”黑衣首领抱着重伤的金猫冲剩余三人厉声喝道,“撤”

    “这是师兄给你一个教训除了你,今夜谁都走不了”韩禁已然杀上了瘾,一声冷笑,“影魅”施展,错影,剩余三人只觉一股冰冷无声无息中贯入喉口,跃起的身体骤然发沉,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黑暗。三具同时坠落在墙外,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谨记教训了”既然行事败露,黑衣首领也不再掩藏,怒声咆哮,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夏府中的所有人都被黑衣首领的离去前的震天咆哮声惊醒。韩禁从畅快的杀意中清醒过来,眼看着府中各个房间的灯火陆续亮起,立即消失不见。片刻后,府中诸人纷纷撑伞出来察看,入眼所见的却是满地形迹可疑之人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让她们俩都别过去看了。”夏不还一声低呼,转身让华红去拦住刚从屋内赶出来的华苓和夏甘,不想让她们见到这满地的尸体。

    听到有打斗声而最先赶到的是李二,此刻他重新合上身前黑衣人的面罩,面色凝重道:“不仅都是陌生面孔,而且牙下藏毒,竟是些死士。这几人都是死于一人之手,全是一剑封喉,好精湛的剑法此事非同小可,我这就回去告诉父亲,让他派人来此接手,除了要查凶手是谁,还得查查这些人的来历,以及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此。”说完便欲出门回府。

    “二爷,门外又发现三具尸体。”一名下人入门报告道。

    夏太医披衣而出,神色凝重道:“老二,你立即去一趟白云居,将此间之事告诉公子”

    “恩。”夏不还答应一声,跟着李二急忙离去。

    “这么多尸体也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会是谁杀了他们”华苓身后,韩禁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着,他甫一换完衣服,藏起面具与“执”剑便赶过来了。

    “只看那副装扮,就知道他们都不是好人。至于杀他们的人,天晓得究竟是好是坏呢。”黄老笑眯眯的出现在韩禁身后,拍拍他右肩,忽然咦声道,“你的右手怎么受伤了”

    “没什么,劳黄老关心,只是手指在出门时磕了一下。”韩禁心中一突,干笑着道。受了金猫的长尾鞭击,右手二指至今仍在不受控制地微颤着。

    “什么叫没什么,看来撞得不轻啊。这里是夏府,此间的事就不用多在意了,交给那只猴子就是,你随我进去上药。”黄老哼了一声,强搂着韩禁肩膀便往内走去。一旁的华苓听到韩禁受伤,也随着进去了。

    “好不容易才有几天快活,老天爷定要我过不得安宁日子吗”夏太医听着耳边的风雨声,喃喃低语。

    夜黑如墨,风雨骤急,强烈的冷意传遍整个咸阳城。

    、百草堂上

    自那前日清晨开始,冷风萧瑟,秋雨绵绵,咸阳的风雨一直未曾停过,整座城池都浸透在浓郁的湿寒之中。然而,虽然天气恶劣,又湿又冷,且这已经是秋市大集后的第七日了,咸阳城中的人流却不比秋市大集那几日有所减少。街道上,往来行人中多了许许多多的陌生面孔,都不似是秦人。咸阳城中见多识广,并有过类似经历的老秦人已能感受到其中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回家后暗暗叮嘱后辈:“近日若没什么事就不要出去乱逛,估计这几天城中又要不太平了”而当后辈们问及是何缘故时,家中的长者却都缄默不语,只叫他们听话便是。栗子小说    m.lizi.tw

    “城中六国之民骤增,然云秦仔细探查下,却无可疑之人。”白云居,白云书房中,云水躬身站在白云身后,恭敬禀报道。

    “就是察无可疑才叫可疑。山东六国终于要有所动作了城中的这些六国之民,只是扰乱我等耳目之用。”八窗风雨祭,万剑高低吟。白云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的祭剑阁浴在风雨之中,聆听着隐隐作鸣的阁中万剑,淡然说道,“过了这么多年,山东六国还是这老掉牙的一招。不过,不得不说,这一招的确耐用,稍有分神,就被乘了空隙。近日城中将有诸多杂乱纠纷,派云秦多做留意,你只管去盯紧公子嘉,不要分神它顾。”

    “是。”云水垂首答应,随之犹豫片刻,才有些迟疑道,“公子,关于夏府之事,属下今晨收到消息,却不知是否属实。”

    “终于查得那些人的身份了”一听夏府之事有所进展,白云回过身来,双眼炯炯地注视着云水道,“是否属实我自会判断,说吧。”

    “属下探知,死于夏府内外的九人都是楚人,其中六人似是楚国公子的近身护卫。同时”云水犹疑片刻,但见白云看向他的目光炽烈灼人,不敢有所隐瞒,“同时,昌平君这几日告病不出,然潜在相府的下人却探得昌平君身体安好,只是近几日府上有楚国方面的贵客到访才”

    “楚人昌平君”白云沉吟片刻,有些恍然道,“难怪廷尉方面一直没有任何进展,若真是我们的左相大人暗中干涉,李斯查不到也在情理之中了。而且,即便他查到些什么,一旦与牵扯到左相,李斯那只老狐狸也不敢声张出来。”

    云水迟疑片刻续道:“此外,昌平君府上流传着一则荒诞的预言,似乎是来自那个楚国的客人,据说是楚国宫廷的大巫呕血卜筮所得。下人几番探查,均不知其意。属下听了,只觉得荒诞无常,无需多做理会。”

    白云饶有兴趣的问道:“那老家伙又呕血了无论有多么荒诞,只管说来听听。”

    云水只得凝思回想,缓缓念道:“当是双星同源,妖神逆命;乱华绝舞,炙炎焚城。”

    白云走到书案前,翻出一片竹简,上面写着:“九子争锋,寂灭无声;逝水曲寡,悲歌不存。”竹简上的墨色已淡,似是有些年候了。白云将这片竹简放置一旁,之后又取出一片新的竹简写道:“双星同源,妖神逆命;乱华绝舞,炙炎焚城。”

    执著这两片竹简看了一阵,白云沉吟良久,不得其解地摇头叹息道:“仍是不解其意啊。”

    “楚国最喜鬼神邪说,多作玄异缥缈故事,属下以为,这所谓的预言,前夜不搭后语,定是怪诞胡言,故弄玄虚罢了。公子不必多作理会。”云水躬身劝道,却见白云犹在凝思,置若罔闻,对于自己的话似乎一字都没听进去,只得退到一旁,缄默不语。

    “小水啊,这你就不知道了。”云水忽觉肩头被人一紧,却是伤势初愈的云山蹑手蹑脚的进了书房,同他站在一起,神神秘秘的小声嘀咕道,“有些东西,你必须得信,哪怕是假的,你信了也会慢慢变成真的。就算那预言是那老头瞎扯的,楚人信了,那么那就是真的,然后就会付诸行动,本来是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听不懂你这头蛮牛在说什么公子为何如此相信那些卜筮之言”云水咬耳问道。

    “寻常卜筮,自然不会轻信,不过换作那个老头嘛,公子不信也得信啊”云山小心地瞥了一眼白云,耳语道,“公子曾经也是不信任何卜筮,结果谶语成真,发生了屯留之事”

    “云山,你还是改不了多嘴的毛病既然你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那就随我一同去神农巷吧”白云放下手中的竹简,淡漠地打断了云山的话道。小说站  www.xsz.tw

    “是。”云山立即站直身子,一脸严肃的点头答应,随后乘白云转过身际偷偷冲着云水眨眼,模拟口型道:“有机会再与你详说。”

    韩禁坐在百草堂的柜台后,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柜上的算板。

    韩禁不懂得医术,也不懂得煎药,于是一直以来便被黄老打发到百草堂来坐着。如今,他在这个药铺掌柜的位置上坐了已有六日之久。这六日中,他不是随着夏甘学习辨识草药与药理基本知识,就是与李二谈天论地闲聊说事。仅几日相处,接触到韩禁过目不忘的学习能力与其闻多识广的各国阅历,夏、李二人打心底里更是敬重这位非同一般的韩大哥。平日里若是夏、李二人都忙碌无暇,韩禁又无法帮上忙时,他便坐在柜台后看着义诊铺门外的队伍,以及百草堂中进进出出的各类病患,体悟所谓的“众生”。

    不过今日今时,韩禁却是无暇体悟“众生”,直觉得烦躁不安,心中思绪万千:

    昨夜前往韩驿馆时,韩非已然不在驿馆。初时韩禁尚不在意,只以为韩非有事外出,未曾归来。韩禁久侯不得,便先且如约潜入赵驿馆,与公子嘉会面。不曾料到,甫一入内便听得公子嘉在黑暗中自酌饮酒,对其畅快大笑道:“姚贾好快的动作,今日清晨便入宫面见秦王,也不知是如何说话,出宫未久便将韩非捕拿下狱了。计谋施展顺利,其报复心性果然如韩非所言那般剧烈强盛啊。”

    他不曾想过昨夜的失约,竟使他与叔父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

    烦心事不仅是这一件。今早出门前,黄老来到他房里:“阿禁,明日该是义诊的最后一天了。明日之后,少则五日,多则十日,我们便要离开咸阳回神农谷去。神农谷地理隐秘,不为外人所知,且谷中规矩第一条便是外人禁入。所以,即便你想继续跟着我们也是不行的。离秦之后,究竟何去何从,你可要想好了。”

    他虽有想过自己终有一天会与神农谷众人分别,却不想这一日来的竟是这么突然。

    不知不觉中,日渐西沉,时已黄昏,整整一天了,韩禁的思绪至今仍未能理顺。但在他感觉里,这两件事便如同两座大山般压在心头,沉重得难以挥去。时而想到叔父此刻应该在云阳国狱中受刑受苦,时而想到与神农谷诸人在一起的日子又这么过去一天,韩禁脸色不禁越发阴郁。李二刚送走一位喝完药的病患离去,回来时不意间瞥见韩禁的脸色,不由吓了一跳:“韩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该不是生病了吧,脸色好差啊”

    “怎么会呢,”韩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只是想到些不顺心的事情,心情抑郁而已。”

    “让我猜猜。”李二不由“哈”的一笑,附到韩禁耳边神神秘秘道,“可是因为义诊即将结束,小姐与黄老将要回谷,而韩大哥却因为不是神农谷的人而不能随之同往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韩禁不由一怔,“虽不能说是全中,但也算是其中一件吧。”

    “果然如此解决事情要一件一件来”李二跳上柜台,搭着韩禁肩膀报以一笑道,“我早看出韩大哥不是常人,听大哥说你谈吐优雅,博闻广识,应该是非富即贵。”

    韩禁面色一暗,亦真亦假的叹息道:“家道中落,惭愧啊”

    李二嘿嘿一笑,话锋一转,窃窃私语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知道韩大哥与我当是同道中人,为了追求小姐,不惜放下身段,甘愿做驱车仆役。小弟佩服啊。”

    韩禁干笑两声,神色复杂,眼中闪过一抹无奈道:“李二少为了小甘妹妹,甘愿屈为药铺仆役,我也很是敬佩啊。”

    “岂敢岂敢。小弟与大哥趣味相投,见大哥因此小事忧心,故而在此为大哥指点一二。”李二嘻嘻一笑,看看左右无人,不等韩禁说不,便附耳低语道,“大哥可是忌惮神农谷第一条禁令其实,这条禁令根本不算什么。大哥可曾记得那夜在府上所见的白袍公子他便曾经入谷,而且住上好一段时间,可知为何”

    “恩”一听李二说起白云,韩禁不由来了兴趣,挑眉问道,“为何”

    “他是以神农谷姑爷的身份进去的,是为当时的神农谷大小姐亲口承认的。”李二对着韩禁一阵挤眉弄眼道,“所以啊,韩大哥好好努力,只要得到华苓小姐亲口承认,你也能以神农谷姑爷的身份进谷去的”

    “如此竟也可行”韩禁讶然问道,似乎感觉哪里想不通透。

    “当然可行。不过,你得承认自己是入赘神农谷。所以嘛,这个方法看似容易,其实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也就白云公子胆大,不把祖宗放在眼里答应了。换作是我,早被家里的老头子剥皮拆骨,大卸八块了。”李二摇头叹息道。

    “原来如此”韩禁恍然大悟,眼角不经意间往掠过门外,面上的笑容顿时僵凝住了。

    李二似乎未有所觉,伸出两根手指,一副已经深有研究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道,“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第二个方法”

    “还有第二个”韩禁面色发苦,他看到白云出现在药铺门口,与之在一起的不是华苓又是何人发觉白云脸色不善,华苓脸色微红,显然李二的言论已被他们听在耳里。

    “当然有第二个那就是以神农谷弟子的身份进入。只要你能拜得黄老、夏太医、夏二叔三人中任何一人门下,你都能堂而皇之的入谷。”李二说得正兴奋,这可是他长久研究的结果,之前从未与人提起过,好不容易有韩大哥这位“同道中人”,以至于太过于沉浸其中而将韩禁示意他的眼色完全忽视了。

    此时,夏甘也从后堂出来了,见到白云到来,刚要见礼说话,却被白云打手势阻止了。只听得李二猥琐的笑道:“不过,你若觉得这三人的门下都不是那么好拜入的,那就拜苓小姐为师吧神农谷虽然没有过师徒恋,但是可是有过叔侄恋了,而你也见到他们的成功了,所以,可以试试”

    “李二”夏甘只听了一半便听不下去了。上前拧住李二的耳朵,凑着耳朵咆哮道:“你在说些什么鬼鬼祟祟,太过龌龊了”

    “啊”李二吓了一跳,差点从柜台上摔将下来,抬头一看,却见白云,夏甘与华苓都在场,这才醒悟过来为何韩禁方才冲他使劲地打眼色。

    “小姐怎么过来了还有公子也来了。李瞻见过公子。啊哈哈,今天天气不错,我去外面遛遛。”李二干笑着行礼,身子不住地往后退道。

    华苓面色微绯,却不晓得是恼的还是羞的,接过女婢带过来的孩子,不理会李二,对着韩禁轻声说道:“铺外求医的人渐渐少了,黄老他们让我来此休憩。”

    “现在外面下雨呢,天气可是不怎么好呢”白云冷冷一笑,悠然横移一步,挡住李二退路,斜眼睥睨。李二慌忙冲白云露出讨饶之色,不过已经迟了,只听白云淡漠的吩咐着随侍在外的云山道,“李家二少,毁谤公子,这是重罪啊云山,带他出去好好治罪,这便是你伤愈后交给你所办的第一件事情,廷尉大人不会介意的。”

    “云山大哥痊愈了”看到云山健硕身影出现在药铺门口,夏甘惊喜的叫道。门外的云山哈哈一笑,大步迈入铺中,冲夏甘点点头,面带疑虑地瞥了眼站在一旁干笑着的韩禁,拖着李二便往药铺外走去了。李二的惨叫随着云山的脚步渐渐远去:“云大哥,千万千万要手下留情啊,太过用力会引起旧伤复发的啊手下留情啊”

    过了一阵,远方的惨叫声消失了,云山笑呵呵的回到了药铺:“好久不动筋骨了,真是爽快啊”随后便与云水站立在一起,与他小声嘀咕着什么。李二过得片刻才气息奄奄的从外回来,衣衫褶皱,脸上也是一块青一块紫的,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夏甘冲他撇撇嘴:“看来云山大哥还是手下留情了让你嘴坏”

    “再也不敢了”李二哭丧着脸道。

    就在此时,药铺内堂步出一名少年,怒目嗔瞪着铺中众人,面色涨红,一副很是恼怒的样子:“吵吵嚷嚷的,这里还是药铺吗喂,那个是叫李二对吧,你怎么老是在这里玩啊,俺的药要到何时才能开始煎啊”

    虽然对于这个少年病患的语气很是不快,但众人也知道方才的吵闹是他们的不是。夏甘慌忙道歉,拽着李二匆匆往内堂煎药去了。白云面色微寒,没有人敢这么对他大呼小叫的,心中愠怒,却不置一词的踱步到一旁。

    、百草堂下

    华苓面色赧然,正欲上前向那少年好生道歉,忽觉眼前一暗,不知何故,韩禁拦手挡在她身前,面色淡漠地望着那名少年,代华苓道歉道:“方才是我们不对,我代小姐在此向你致歉。不过,汝乃何人为何我对你没有印象”

    “这里除了等药的病人,你说还有何人你会那么好记性,进来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少年面色显得很是难看,显得有些恼怒,甩手将手中的木片丢向韩禁。

    “难道真是我方才走神时漏看了”韩禁伸手去接木片,同时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过于多心了。就在韩禁问话时候,铺外正走入两个男子,正在他伸手去接的时候,异变陡生:一者忽而走到白云面前,遮挡视线,阻拦道路;一者骤然转向,向华苓猛撞过去,将她撞得向前冲了两步,旋即将一旁面色骤变的韩禁扑去。此同时,那原本面作忿忿之色的少年猛然前踏一步,五指成爪,倏然探手抓向华苓。

    当韩禁反应过来时,少年迅捷如电的手爪已抓上华苓怀中的襁褓。华苓吃惊之余,急忙挥手格挡,却感觉少年手臂坚硬如铁,直震得臂膀酸麻,根本不是她纤细的手臂所能格开的。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未等他将襁褓中的婴儿抓走,华苓五指蓦然搭上铁臂,狠狠戳点手肘要穴,旋即挫指成刀,重重划过经脉,那只铁臂微微一颤,顷刻间酸软无力。华苓乘此良机,急往后退。

    “不愧是神农谷的医士,有点意思。”少年一声狞笑,未等其退开便倏然弹身而起,向其退逃方向跃起,双腿凌空旋扫,一脚击退挣脱出来闪身拦截的韩禁,另一脚则带着雷霆怒吼,更急更快更猛烈地劈向华苓。对于这来势凶猛的凌空劈扫,气劲横贯,华苓根本无法像方才那般故技重施。

    那一脚如狂风肆虐,怒海咆哮,带着毁灭的气息劈扫而来。华苓眼见无法闪避,不得已中,一边将孩子紧拥入怀,侧身用自己的娇躯护住孩子,一边举臂勉作格挡。

    白云直到少年跃起时才发现铺中异变,此时拼尽全力冲去前往救援,却已然来不及了。被少年一脚击退的韩禁目眦欲裂,顾不得双臂在重击下的酸麻,匆忙抓起方才抱住他的男子掷向少年,却也已经迟了。长腿劈扫,华苓便如狂风暴雨肆虐下的一朵的小白花,在强劲的腿劲下横飞而起,柔弱的身子去势猛烈,撞向墙壁。

    韩禁高高跃起,急忙张开怀抱拥住华苓的娇躯,将暴烈的腿劲完全引导纳至自身,同时微微侧身,以背为垫,在猛烈的冲劲下狠狠地撞在墙上,靠着素白的墙壁,拖沓着一条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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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节
    的血迹缓缓滑下,猛烈的冲劲,强劲的腿劲,虽然已经运气将其化解,韩禁仍旧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韩禁无暇留意自己的伤势,急忙低头观察,只见华苓的右臂此时竟成不规则形状弯曲扭转,软软的垂在地上,显然已经断了;真气探入,内中五脏六腑已被破裂巨创:若不是方才他飞身相救,化解腿劲,只怕华苓已被那摧枯拉朽的刚猛腿劲活活震死在空中。

    怀中的少女娇躯微微颤抖着,轻如羽毛,比之平日更加显得柔弱可怜;几点血星溅在少女苍白如雪的素颜上,点点殷红,怵目惊心。韩禁小心为她拭去血迹,若有所觉,少女轻轻蹙了蹙淡淡的秀眉,鼻翼下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低吟。怀中忽而传出一声低哑沉闷的哭声,旋即无声,韩禁急忙留心察看,怀中的婴儿竟然未死,虽然气息微弱,却犹留有一口气,显然是华苓将所有的保护都放在婴儿身上了。

    韩禁心底呼出一口气,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双手分别按在华苓与孩子的心口,运起真气护住二人心脉。抬头看时,白云已然与少年缠斗在一起,但出人意料的是,此时的白云面色惨淡,喃喃低语,完全被少年的拳脚压迫住,只是退让,而无丝毫还手之力,竟是完全处在下风。云山独力拦在铺外,与数名意图闯入铺中的男子缠斗在一起,然而在重伤初愈下,犹是气虚体弱,节节后退,处于劣势之中。

    “白云,你在作甚”韩禁的声音冰寒彻骨,冷冷喝斥道,“还不赶紧拔剑,杀了他”

    少年一拳轰开白云,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似乎对韩禁还有力气对他呼喝表示惊讶:“受此剧震,说话仍是中气十足,难道你竟然也是个高手”

    “他们怎么样”听得韩禁出声喝叱,白云悲凄颓丧的脸上忽然焕出一丝红光,无暇计较其语气中的不敬,惶然问道。

    “自然是都死了”少年对自己的那一腿充满了信心,那是他前所未有的巅峰。少年饶有兴趣的看着面色复又灰暗的白云,嚣张笑道,“喂,听他唤你白云,你该就是那个被师父夸赞为师兄弟中剑术第一的白云了虽已久仰师兄大名,不过今日一见,却不过尔尔”

    “幸而都还活着。”韩禁语气略有缓和,旋即又冷如万年寒冰,带着一丝恨意喝道,“杀”韩禁冷冷注视着少年,若不是他要小心护持二人心脉不断,恐怕早已动手杀人。

    听得华苓与孩子均未死,少年面色一变,不再理会白云,飞身直往韩禁所在掠去。

    “你要去哪”白云闪身拦在韩禁身前,腰间长剑出鞘,漾起一泓清泉。

    “破铜烂铁,也敢阻我”少年怒吼一声,重拳挥出,竟然不避不让,冲势不减。

    是的,那只是一柄普通的长剑,毫无出奇之处。自三年前始,“傲”便一直被收入祭剑阁内,不复出阁。今日出行,白云同往常一般,只是随意佩戴一柄长剑,仅为装饰用。不过,即使那只是一柄装饰用的平凡长剑又如何九公子中,剑术第一这个称呼可不是白来的只要是剑,无论优劣,握在他手中,那便再无装饰与杀人之分,那就是剑

    冷清的银光轻轻划过,如冷月清辉,皎洁明亮。少年连退三步,坚逾金石的拳头上竟被他所谓的“破铜烂铁”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线,若非他收势快,这一拳他便当受伤了。白云不做二话,乘势进逼,手中长剑时而如烈日曝晒,时而如大河奔腾,时而如霹雳闪电,时而如暴风肆虐。长剑起舞,“万象”倾泻,剑气密织如网,剑光闪耀如星,少年一身武功被这一柄平凡长剑逼得施展不开,唯有腾挪闪避的份。

    “怎么回事”撞击声,打斗声,呼喝声,剑气声,一切,只发生在刹那。后堂的李二直到此时方提剑赶来,甫一出来,还未留意到场中巨变,反而最先注意到了韩禁的手掌位置,不禁怪声叫道,“韩大哥,你太大胆了,直接就这么上啦”

    一道金光从上空倏然劈下,迅若闪电那竟是楚国公子的金猫

    金光的射向并不是与少年缠斗的白云,而是径直扑向韩禁:就在方才白云步步紧逼之际,他已渐渐离开了韩禁身旁。小说站  www.xsz.tw金光电闪而下,白云暗呼上当,眼中闪过一道恨意,却不再狠杀少年,手中长剑转向向后,化作暴雨倾泻,数十道剑气向着金光激射而去。

    李二此刻亦察觉铺中巨变,面色一暗,举剑便向金光刺去。虽然时未入夜,然而金猫的灵活敏捷并不比黑夜有所逊色,竟在半空中腾挪折向,跳跃闪变,不仅避过暴雨般的剑气,之后长尾一扫,狠狠磕在李二刺来的剑身上,借力扑向韩禁掌下的婴儿。

    眼见金猫闪过攻击,毫无滞涩地迅猛扑下,白云与李二纷纷变色。就在这一瞬间,韩禁眼中湛射神光,冲着金猫吐气开声,风轻云淡中夹含着雷霆震怒:“滚”

    金猫发出一声轻微的咆哮,应声骤然停凝在半空中,仿佛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紧紧攥住脖子,四肢僵直。李二见机,一脚飞起,立即将它远远地踹飞出去。

    “小金”少年吃惊呼叫,纵身接住金猫,怨恨地望向韩禁,怒喝道,“这是什么妖法”

    白云闪身回到韩禁身旁,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歉意,冲着二人微微点头,随后疑虑探究地看向韩禁。金猫能够丝毫未损地闪避自己的暴雨剑气,这的确令他感到意外,但看到金猫在韩禁的一声喝叱下如中妖法被石化了一般,白云却是更加的震惊犹疑:那日的小飞在祭剑阁中也是这般模样,难道

    “全都给我滚开”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黄老面带煞气,大步踩着一地的断手折腿走入药铺,紧跟在后的是面色忧怒的夏不还与华红,以及方才不见了踪影的云水。

    “滚开”黄老一手拎起少年,猛地砸到一旁墙壁。少年毫无反抗地被摔在墙角下,口中呕血,一脸愤懑地望着黄老的背影。他方才并不是不想出手,而是根本就无力反抗:就在刚才被黄老抓住的瞬间,他只觉得骨骼酸麻,全身疲软,一时竟完全无法动弹。

    黄老骤然望见华苓惨状,面色大变,闪身来到韩禁身前,急切喝问:“小姐和孩子这是怎么了”

    “都还活着,只是”韩禁面色黯然的看向华苓呈不规则扭转的右臂,住口不语。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黄老俯身看着华苓的惨样,禁不住老泪纵横。夏不还俯身探向婴儿,小心地传入真气,轻轻从将其华苓怀中抱起。华红将华苓抱起,泪水涟涟,神农谷一脉的疗伤真气接替韩禁的真气,小心护住她的心脉。

    “你好”黄老猛然起身,狠狠甩了白云一个巴掌,直将他甩得重撞在墙上,素白的墙壁溅起殷红的血迹,斑斑点点。白云伸手阻止正欲上前阻拦的云山云水,低垂着头回到黄老身前,沙哑着声音道:“护持不周,白云之罪,还请黄老重责。”

    “很好”黄老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道厉色,戾气大盛。又是一个凶狠的巴掌,旋即飞起一脚,将白云狠狠踹飞到一旁。药铺柜台轰然破碎,白云虚弱地躺在碎木片中。黄老再不多言,带着华红与夏不还大步离开药铺。

    怀中空虚,心中茫然。韩禁不曾留意云山云水的惊呼声,不曾留意李二向着随后赶来的夏甘解说大概,不曾留意后堂涌出的病患尖声大叫。他只是痴痴地望着空荡荡的怀抱,而衣襟上的残余的血渍犹是那么怵目惊心:那不是他的,是那个柔弱少女的

    韩禁瞳孔一缩,他瞥见楚国公子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几名轻伤的楚国护卫闪身进入药铺进行护持。栗子小说    m.lizi.tw双眼骤然充血发红,韩禁心中的悔恨轰然炸裂。

    “那一夜,我真该杀了你”韩禁站了起来,喃喃低语着,不理会身边的李二与夏甘的急切问询,缓缓拔出腰间的“长衍”:那个柔弱小姐赠给车夫的佩剑。

    “白云,这就是你派人叫来的救兵”少年运气一转,体内的酸麻渐渐减弱。

    看着瘫躺在柜台碎片中的白云,以及左右护持,神色凝重的山水护法,少年忽然哈哈大笑,接过下属恭敬递上的“刚”剑道:“虽然杀不了妖星,杀了你这个公子也是不错这个可不是你手中的那类破铜烂铁,而是师父传下的刚,用你的鲜血祭祀刚,也不算辱没了它受”少年笑声戛然而止,一股令他都生出恐惧的浓重杀意笼罩而下,使他再也笑不下去。回头看去,只见一男二女怒目而视,其中那毫不起眼的男子正在缓缓拔剑。

    “怎么,你们也想杀我靠着一堆破铜烂铁”少年冲着三人冷笑道。

    李二横剑怒目,上前一步,正欲发话怒斥,忽觉身子一轻,身子已被一股大力生生拉了回来。转头看去,按住他肩膀的竟然是韩禁:“他是我的”

    未等李二多言,韩禁凭空消失在众人视线中,了无踪迹。

    “那一夜”药铺中回荡着幽幽茫茫的低语声,犹如鬼魅叹息。配合着韩禁的凭空消失,铺内众人均觉得心头发寒,莫名的恐惧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我真该杀了你”

    “他是公子禁”守在白云身侧的云山忽然大声喊道,“不会错的,我曾与之交手,他就是韩国公子禁”大喊声中,一道青光从天而降,贯射向少年。

    、云阳狱上

    出得咸阳北门,向西北方向行得百余里,进入了泾水中游的山地,便得见漫漫青山下的那座奇特的城堡。那便是世人闻名恐惧的秦国监狱云阳狱。

    云阳狱本身不是太大,却坚固险峻,能防劫狱。牢狱起建前,那些堪舆家们便是相中了这一片处在黄土地带中罕见的岩石山区,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且又山势威峻,水流凛冽,暗合法刑肃杀之秋德,于是便谏言在此建起云阳狱。

    数百年来,云阳狱几度修整,狱中关押的莫不是罪孽深重,需重刑严治的犯人,其中更不免有官员、世族、士子等身份高崇,地位显赫的罪犯。除了牢狱执刑的上百名狱吏狱卒,牢狱外的峡谷出口,还有一个千夫长率领的千名甲士经年驻守。这支“军队”很特殊,名义隶属廷尉府,但却只听秦王号令。若无秦王令牌,任何人包括廷尉都不得入内。

    狱堡中没有一丝光亮,幽暗一片。

    韩非蜷缩在牢房一角,耳靠着墙壁,似在听墙外的风啸声和雨落声。锋芒桀骜的双眼已然阖上,两日的重刑吏治下,他已气息奄奄,细若游丝。曾有一度,韩非受刑不过,恨不得就这么死了也好。然而,无有王命,秦国的狱吏狱卒又岂能让他如意,在测出其受刑极限后,日夜折磨,却不得其死。

    沉寂的牢房中,韩非双眼一颤,听得远方传来的一阵细碎脚步声,缓缓睁开一线看去,只见一点光晕在黑暗的甬道尽头亮起,向着此间缓缓飘来。

    “有人来了”韩非顿时精神一振,眼中暴起一丝光彩。然而透过粗大的铁栏栅定睛一看,却是李斯与夏太医随着狱吏前来探望。眼见来者并不是自己所期望的人,韩非眼中的光彩瞬间褪去,黯淡下来,复又缓缓阖上。

    李斯站在狱门外,借着幽暗的灯光看向韩非:原本那削瘦挺傲的身躯变得伛偻,在牢房角落的草铺上蜷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着;古旧的老韩服褴褛破烂,一道道暗黑的伤口清晰可见,斑驳狰狞地爬在原本细白的皮肉上;那一双手,那曾写下说难孤愤的双手此时变得血肉模糊,霉腐发黑。

    只是几日不见,那位烁烁其华,冷峻傲岸的绝世公子竟变成为这等摸样之前,他只道韩非入狱后只是稍受处罚,以示惩戒。思及王族公子未曾受过刑,还特意请得夏太医同来,为韩非略作医疗,却不曾料到狱吏狱卒大动酷刑,韩非凄惨至斯。那不仅仅只是身体上的伤害,受此大辱,韩非心口上的创伤又该如何

    李斯惊骇震怒,冲着开门的狱吏厉声喝问:“为何用如此重刑这是谁下的令”

    “姚大人带有王命,王命严治,不敢不重。”狱吏开门之后急忙退到一旁,小声禀报道。上有毫发之意,下有邱山之取。姚贾是恨极了韩非,同样的王命,只在传令时候勾勾手指,动动眼色,顿时令狱吏改小罚作大刑,即便传入秦王耳中亦非其过。这些李斯只在瞬间便明悟了,狱吏有王命做挡箭牌,即便他是廷尉,也不好发作。

    “暂缓用刑吾将禀报大王,再作理会。尔等先好生照看公子”无论如何,云阳狱名义上仍是隶属廷尉府,作为堂堂廷尉,李斯的话虽比不上王命,但那也是命令,比姚贾的眼色管用许多,狱吏急忙点头称是。

    李斯眼见韩非精神萎顿,气息奄奄,不宜交谈说话,便将欲与之说的劝言全都抛却脑后,只是站立在门外,默默地看着夏太医为韩非治疗身上的创伤。良久,夏太医治疗完毕,起身冲李斯微微点头。李斯长身作揖,无声谢过,随即带着夏太医离开了。

    从进来到离去,李斯未尝与韩非说过一句话。韩非睁开眼,面色复杂地望着李斯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着什么,旋即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叔父,叔父”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间,韩非听得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叫,低声哽咽着。黑暗中,韩非睁开一线,看向那一道跪在身旁,似曾相熟的身影。

    “叔父,您受苦了,禁儿来迟了。”借着高墙上窗孔投入的微弱天光,眼前的身影渐渐明晰起来,韩非眼中蓦地暴起一丝神异的火花,嘶声沙哑:“禁儿,你来了”

    夏太医神色惶急,策马奔腾,飞速赶往咸阳城。路上风雨甚寒,却不及他心头的冰寒。

    老天爷果然不肯让他多过一阵安宁的日子,接到小姐垂危的消息,他的脑海中第一时间泛起了血淋淋的两个大字:“天谴”无暇对不住探询韩非伤势的李斯多作理会,夏太医跳下车去,劈手夺下前来报讯者的马匹,狠作鞭挞,纵马疾驰而归。

    天色黑暗,咸阳北门已然关闭。夏太医心若火燎,顾不得叫喊城门,双手一按,径直自马背上跃起,一脚踢踏在飞奔中的马首上,借力上冲高飞。上升至半途,渐渐感觉力竭气尽之际,夏太医的长袖中忽而飞出数道细线,钉入城头墙垛,猛拉借力,翩然跃上城头。

    未等夏太医站稳,左右忽有火把晃来,耳边兵戈呼呼横扫,听得城头士兵大声喝叱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城门,该当何罪”

    “秦王侍医夏无且,都给我让开”夏太医无暇多做解释,挥袖拂开扫来的长戈,甩下御赐太医令牌,未等城头士兵反应过来,便如同大鸟一般向城内跃下,在咸阳街道上风驰电掣而去,转眼便失去了踪影。

    “好厉害不用追了,那是夏太医没错。”咸阳将军俯身捡起地上的令牌,一脸的叹服。方才火把晃过之际,他已然看清了夏太医的脸。更何况,知晓夏太医脾气的白云早已派人前来打过招呼,避免生出误会事端。

    夏太医赶到之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忧心忡忡守在义诊铺外的白云。此时的白云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淡泊,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悔恨,席坐在雨中,锦衣华服上黑一块,红一块,不复昔时优雅高贵的公子风采。

    “夏太医。”见到夏太医匆匆赶来,白云快步迎上。然而,夏太医面色阴沉,见到白云,不作二话,上前就是给他两个狠狠的巴掌,丝毫不逊色黄老的凶煞,随即一脚将堂堂公子踹到一边的水坑中,不再多作理会,推开铺门,疾步走入其中。

    “公子”云山云水急步上前,将倒在水洼中的白云扶起。水洼中泛着晕红,夏太医的两巴掌使得他头上的伤口再度破裂。血,混合着污水从脸上流下,滴落在衣袍上,绽放出点点血花,即便是在漆黑的夜下犹是那么鲜艳夺目。

    “公子,你的伤势不轻,赶紧回府包扎一下吧”云水跪在白云身前,急切说道。

    “不,我要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苓儿醒来”白云缓缓站起,重新回到义诊铺前,在铺门外席地坐下,黯然悲伤,“茯儿,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公子,求您不要作践自己了”云水叩首不止,额间殷红,鲜血从中直流下来。白云木然无神,置若罔闻,枯坐在风雨中。

    云水忽觉肩头一紧,却是云山将他强行拉起,悲声道:“阿水,就让公子这么坐着吧。夫人临终嘱托公子这是心中有愧啊”

    屋内,华苓安详平静的躺在床上,面色素白,鼻翼若有若无的起伏着。此刻的她柔弱得似乎略微有所碰触就会碎裂一般。

    “小姐怎么样”夏太医甫一入内便急切问道。灯火在吹入的冷风中猛然摇曳晃动,骤明骤暗。义诊铺中只剩下夏不还与黄老二人,各自静坐在华苓两旁,情绪低沉,凝思不语。

    黄老此时哪有心情去计较夏太医的失态,面色凝重道:“现在仍旧昏睡不醒。右臂经络断裂,臂骨骨折,前臂骨更是碎裂成多块。右肩锁骨有所松动,五脏六腑均有破损,体内又失血过多,除此之外,还有”说着说着,黄老喉间发出一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谷主派你随行,你这是怎么保护小姐的啊”夏太医扯着黄老的衣襟,猛烈地摇晃着。看着柔弱的华苓,夏太医心中愠怒,举手欲打,却注意到黄老此刻浑浊无神的双眼,脸上平添不少苍老的皱纹,高抬着的手再也打不下去了。

    夏太医颓然跌坐在地上,摇曳的灯光下,须发泛白,一时间竟是老了不少,悲叹道:“这难道天意啊贼老天,你要惩罚就来惩罚我吧,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

    “大哥,既然你也到了,那就准备一下,合我们三人之力施术治疗吧。”夏不还来到其身边,涩声说道,“尽人事,听天命。大哥,是否天意,也等我们治疗之后再议吧。”

    “治疗治疗怎么治疗”夏太医喃喃道,双眼黯淡,泛起死灰色,“你当苓儿是云山那厮吗那种疼痛,还没等黄桂真的动手治疗,她便会被活活痛死的,怎么治疗”

    “而且,小姐已经失血过多,怎么治疗”黄老接口喃喃道,“再失血,他会死的”

    “这么耗下去,废人般在床榻上过一辈子,更是生不如死”夏不还站起身来,双眼闪起烁烁光华,“府上的百草园可不是仅作观游之用红儿与小甘过会儿就会带灵药归来。”

    夏不还微作停顿,伸出左手道:“况且,两位公子也不想小姐有事啊”一只晶莹剔透的蜘蛛从他那杂乱的头发中爬出,细若米粒,悬丝坠下,落在夏不还粗糙的掌中,八只小眼中流动着莹莹光亮。

    窗外,连绵不绝的冷雨犹自下个不停。几日来,虽然寒风冷雨有过断断继继的偶作停歇,然天空阴云密布,终不得见晴。那一日,公子禁的身份被曾与之近身交手过的云山揭破,之后便径自离开神农谷一行,

    ...
正文 第16节
    距今已有五日。小说站  www.xsz.tw此时距离韩非入狱,亦有七日之久了。

    今日清晨,公子嘉派人包下这一家酒楼,邀三晋公子齐聚,对饮谈论,暗中谋划韩非之事。既然行迹完全暴露,韩禁也不再躲躲藏藏的。如果不是当初白云派遣云山在其来秦半路潜伏狙杀,他本便是欲以公子禁的身份堂堂正正入秦见韩非。

    就在密谋到关键时,韩禁与公子嘉忽然收声,公子假话锋一转,高声谈论风花雪月之事。门外脚步声响起,赵错来到外边,隔着丝帘禀道:“公子,楚国公子原见得公子骏马在此,意欲上楼拜会,不知公子见是不见。”

    “公子原”听得赵错禀报,公子嘉面色怪异的看向一旁犹戴着面具的韩禁。韩禁此刻却是置若罔闻,怡然自得的坐在一旁,对于楚国公子的突然到来不置一词。公子嘉呵呵笑道:“既然公子禁无异议,那便有请公子原吧。”

    在赵错的延请下,楚国公子登楼入室,甫一如内,便向公子嘉长揖行礼道:“小弟白战,楚国芈原,见过师兄”

    “白战师弟,汝不觉得太过于厚此薄彼了吗竟视吾与白游如无物”不等公子嘉开口,韩禁已然借机拍案而起,口中怒斥,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幽幽寒芒,右手按在剑柄上。

    “公子禁为何你会在此”芈原此时才从声音中认出:那脸带面具,锦衣玉带,一身青衫的竟然是韩禁。芈原面色骤变,略微带怯意,左手心有余悸地按在脖子上的伤口处,右手自然而然地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那一日,韩禁怒而拔剑,隐遁之术配合“影魅”之剑,即便是以他那超凡敏锐的感知也寻不着其踪影,无法相抗。此外,又有“尘蛛”伺机偷袭,瞬间令其真气凝滞,形神俱痹,不得动弹。若不是昌平君听的消息亲身带着府上高手来救,有恰巧在那一瞬出现,只怕他这个楚国公子便真要死在韩禁剑下了。在那之后,芈原躺在榻上足足五日,直至今日方能出来走动。两度吃亏,芈原再也不敢小觑这个出身弱小韩国的公子禁,对其颇为忌惮。

    “今日,公子禁是吾客人,公子原亦是吾贵客,两位师弟若有什么过节,改日再作了结。”公子嘉面色不豫,缓缓放下酒爵,冷然喝道。

    “既然师兄如此说了,那我们改日再作计较”韩禁略微收拾情绪,缓缓坐下,语气平静淡漠道。虽然他恨不得现在便拔剑杀了这个芈原,然而此地着实不是杀人之地,若是他强行动手,即便公子假置之不理,公子嘉也会横加插手,无法成功。

    那一日,昌平君来救之时,芈原已是奄奄一息,仅凭着一口硬气支撑,韩禁的最后一剑也在因为昌平君的突然插手而未能正中咽喉要害。此后,韩禁不得不收剑走人,重新戴上面具,以韩国公子的身份出现在韩驿馆,并矢口否认那个百草堂中韩禁就是他韩公子禁。众公子虽然心中明白,然韩公子禁从来都是神出鬼没,出入各地皆以面具遮颜,除却他自己,无人能够揭下其脸上面具,是九公子中最为神秘莫测的。韩禁否认,白云亦对此不置一词,而芈原手上没有证据,此事便只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忌惮不代表畏惧退缩。芈原也不坐下,冲着在座的赵公子嘉与魏公子假各行一礼,随后恨恨看向韩禁道:“不能改日,今日两位师兄在场,当为小弟讨一个公道,共同诛杀这个投秦叛逆”

    芈原语罢,石破天惊。公子嘉玉爵中的酒不觉斟得满溢出来,忙不迭的取出丝巾拭擦。公子假玉箸上的肉顿时掉落在了桌上,被座下的爱犬抢去吃下。韩禁微微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面露讥讽道:“吾今日方知,原来楚公子竟是一个白痴”

    芈原只道其心虚,上前一步,汹汹问罪道,“若非如此,芈原不明,还想请教:为何公子禁先后两次阻扰楚国行事,屡次救下嬴政之子”

    公子假闻言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压低声音喝斥道:“芈原,你好大胆啊,竟敢在当街酒肆咆哮喧哗这种事,也不怕惊动了秦王无论真假,即便这只是你作为玩笑攥辑出来的虚言妄论,一旦传入秦王耳中,恐怕昌平君也保不了你吧”

    “这只是玩笑话,玩笑话哈哈,楚国公子的玩笑的确有趣,来,坐下喝酒”公子嘉急忙打个哈哈,大笑着掩饰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然其眼角斜睨,却见外面有人窃窃私语,楼下路人亦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心中暗道不妙。

    韩禁冷眼斜视,嘴角挂起讥讽的笑,眼中流露出不屑之色:“这就是你要讨得公道”

    “太医府之事,百草堂之事,公子禁为何避而不谈”芈原渐渐觉得气氛不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听得韩禁避而不谈,于是咄咄紧逼道,“若不是公子禁阻扰,嬴政之子已然落入本公子手中妖星覆灭,六国灭秦”

    “且不论本公子与公子原这是第一次相面,不明何来如此误会。”韩禁平静的坐在原座,冷漠而又嘲讽的看着芈原,淡然否认道,“单说公子原所谓的行事,无论真假,皆是荒谬之行。不谋不智,无功无用,徒惹秦王怒怨。妖星覆灭,六国灭秦又是些楚国的鬼神邪说,无稽之谈”

    芈原怒声喝道:“吾非胡言那不是寻常子嗣,那是妖星祸乱天下,得之可”

    “够了”一声怒斥打断芈原的话,却是公子嘉拍案而起,一脸恼怒地看着芈原,良久,平静情绪,缓缓说道,“公子原,我等还有要事相商,烦请离去。”

    芈原见在座的三位公子均是面露不以为然之色,轻蔑嘲笑溢于言表,知道他们不信,多说也是无用,也不行礼作别,怫然甩袖而去。

    “楚国蛮夷,多信巫师卜筮,鬼神邪说。甚么妖星仙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公子假望着芈原远去的身影,撇撇嘴道,“此子徒有武力,却是无智无谋之辈,不知师父怎么选上他”

    “霸道绝情,无所顾忌,杀戮之时不忌男女老幼,得而杀之。无妇人之仁,无恻隐之心,师父看上的应该就是这个吧。对于这个武功高强,但是心狠手辣的师弟,吾可真是不喜欢啊”韩禁冷冷注视着芈原消失的方向,默默抚上腰腹间的创伤:那是当日芈原屡次寻不到他后,拼着自己受一剑而不阻挡,强行反击留下的深彻伤口。

    “此地不宜久留,韩非之事,不宜再拖,该是时候了解了。”方才芈原无所顾忌的嚷嚷颇为引人瞩目,也将惊扰到本不该惊扰的人。三晋公子无法再逗留长坐,公子嘉起身说道,“便按方才所议行事:本公子这就派人去转移白云等人视线;公子禁确保韩非就在这几日死于狱中;公子假保证韩非甫死,流言便传遍天下。两位可有其他异议”

    公子假起身摇头,随即与公子嘉一同看向犹自坐着的韩禁。韩禁语气冷漠道:“明夜,就在明夜,韩非不仅会死于狱中,而且将是死于秦王之令,死于李斯之手”

    “如此甚好楚国蛮夷,竟说你会是投秦叛逆,真是不知所谓,笑死人了”公子嘉哈哈一笑,不作多留,率先出门离去。公子假拍拍身下的爱犬,望向韩禁,欲言又止,叹息着摇摇头,告辞而去。

    随着公子嘉与公子假带着一众随从离去,酒楼上下顿时显得空荡寂落,只余下韩禁一人孤坐在雅阁之中。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爵,韩禁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笄,放在手中婆娑着: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这支玉笄,终是没有送出啊

    窗外吹入一阵冷风,一只晶莹剔透,碧翠玲珑的微小蜘蛛随风荡落,停在韩禁耳下,米粒般的大小渐渐缩作一粒微尘,消失无踪。小说站  www.xsz.tw韩禁微微一笑:太好了,她没事

    随手将玉笄丢出窗外,韩禁缓缓饮尽玉爵中最后一丝冰凉的酒水,起身走出酒楼:不过,他终究是韩国公子,而不是什么车夫,即时起,他将与神农谷再无瓜葛

    、云阳狱下

    云阳狱,李斯抱着一卷竹简急步从云阳狱内走出,不等下人来扶,登车疾呼道:“速速驱车赶往咸阳宫”一向从容不迫的廷尉大人竟会如此失态,除去谏逐客书的那一日,也就只有今日了。仆从下人不敢怠慢,匆忙驱车赶马,朝着王宫方向急驶而去。

    云阳狱中,韩非低头看着手中的笔,眼中闪过复杂莫名的神色。狱吏一脸谄笑的入门,谦卑小心的从他手中取回笔墨,旋即小心翼翼的退下。自那一日李斯见了韩非惨状,速速赶往王宫,请得王命归来,将那一干行刑之人好一顿训斥。此后,韩非不仅再未受到过任何刑罚,还被转移到云阳狱中最好的囚室中,好吃好住地受狱卒狱吏们的侍奉。

    “最后一步棋子,已经下完了。”韩非看向折叠藏放在草铺下的古旧韩服,那一套从走出韩国后一直穿在身上的古旧丝袍。即使是在那日受刑之后,夏太医为他治伤时曾脱下丢在角落里,他醒转后又将其寻了回来。他不欲丢弃这件破烂至极的韩服,反是命潜入狱中的韩禁带出去洗净,然后再送回狱中。

    “叔父那一篇文章,内含降服之意,秦王阅见,真的只会下令杀人,而不是放叔父脱困出狱吗”韩禁无声的出现在漆黑的甬道口。云阳狱中隐晦昏暗,以他的隐遁之术,进出可作寻常之事。自其离开神农谷众人后,他便每夜潜入狱中见韩非,今夜亦不例外。

    “在你看来,这篇文章真是降秦之意”韩非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漠道,“李斯欣喜以为我是献书降秦,那是他心底不欲深思,感情敝目,一厢情愿罢了文章之中,既可言韩非为活命降秦,亦可言韩非死命损秦,借古讽今,挑拨君臣关系”

    韩非喃喃低语:“李斯见之,不及细思,只道吾欲降秦;姚贾见之,细心揣摩,直言吾意挑拨,然后请命杀韩非秦王定会下命杀吾。李斯曾经屡次维护,秦王定然会将王命交由他执行,以鉴其心,辨其可否为秦国肱骨。”

    “那就是明夜了。”韩禁默默地低下了头,心中纠乱不已,“为何秦王定会下命,秦国之中,难道竟然无人能够识破此计”

    “谁能想得如此深远谁能想到六国君臣都认为韩非当死谁能想到韩王派尔入秦只为杀韩非而非救韩非谁能想到韩非近日的所作所为,做这一切只为求得一死,然后以自己的鲜血来抹污秦国的声誉即便他们能想到,又有多少人会信,谁会信这等荒唐怪诞之想”韩非得意的笑了起来,恍然不觉眼角所渗出的泪水正沿着脸上新生的皱纹淌下。

    “叔父”韩禁低呼道。

    韩非收拾一番情绪,恢复一贯的淡漠道:“况且,即便秦王知道又能奈何作为秦国王者,嬴政岂能饶过我这个一直蓄意破坏秦廷上下关系,挑拨是非、无风起浪的韩国使者即便我是韩非,杀吾将背负杀贤之名,以秦国的重实轻名,岂有惧哉重实轻名,这是六国所不曾有的优点,然而,不作在意,秦国也终将毁灭于此”

    “叔父所言甚是。”韩禁垂首附和道。

    “既然所言甚是,你又何必低着头抬起头来,你是韩国王族公子”韩非低声叱喝道。

    韩禁勉强抬头,韩非见其眼神散漫,正欲喝斥责骂,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叹息:“禁儿,人生在世,难免会有一死,死则死矣,却有轻重贵贱之分。叔父死得其所,死有所值,应当高兴才是,无须伤怀。”

    “禁儿明白。”韩禁接口答应道。然而,即便他是明白,又岂能那么容易就做到。

    “今夜当是叔父最后一次与你好好谈话,算作是遗言交代了。”韩非眼见如此,也不再勉强,继续他的说话,“秦国势大,六国畏惧怯懦。曾有几次合纵抗秦,却又因互相猜忌,联盟作散。如今,一统之势已成,虽然叔父以死损秦,却改变不了天下一统的大势。少则十年,多则半百,秦国定将先后吞并诸国,一统天下。强兵所指,韩国定是首当其冲。”

    韩禁惊呼一声,却未曾有过质疑。韩非所言,不曾有过谬误,他说如此,定是如此。

    “韩国朝堂之上,王族公子虽多,却多是昏庸无能之辈。吾学成归来时,纵览列位公子,唯一能入韩非眼的也只有你与韩安了,故而多作栽培。”韩非看向韩禁,双眼灼得他不敢与之对视,“韩安资质甚佳,却有优柔寡断之嫌,毫无决断性。尔资质虽非最佳,又有妇人之仁,然而却是众公子中唯一能做到锲而不舍的。”

    “如吾师所言: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韩国微末软弱,能在战国之世长存不倒,自有其道理。它日若真为秦所灭,亦能复国而这复国大任,道路荆棘险恶,韩安不行,只能全寄在你身上了”韩非深深凝视着韩禁,目光中带着一丝希冀,也带着一丝怜悯,“既然你是韩禁,你的体内流淌着韩国王族的血脉,你有有能力承担着一切,你便摆脱不了血脉所带来的宿命。未来的道路,可要苦了你了。”

    虽然对于那一丝怜悯不甚理解,甚至有些惧怕,然而对着叔父充满希冀渴望的目光,韩禁自然点头称是。韩非见其点头答应,不由莞尔一笑,旋即突然化作凄然苦笑,心中自问道:“吾曾一心存韩,而韩终无法避免被灭亡的命运,可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今,我又为韩国灭亡之后图复国之谋,却是将禁儿推上绝路,这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呢”

    犹疑片刻,韩非正欲说话,忽见韩禁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旋即快速隐入黑暗中的甬道,消失无踪,韩非即将冲出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未久,甬道口便亮起一丝光晕,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却是狱卒夜间探查各间囚室。待得狱卒离去,过得片刻,韩禁从黑暗中现身出来,轻声道道:“叔父方才有何吩咐”

    韩非欲言又止,迟疑片刻,最后将方才想要说的话化作一声叹息道:“天意如此尔当好好活着,吾死之后,秦国内外必定戒备严紧,你这便速速回韩去吧”

    “不禁儿决意今夜便留于狱中。行百里者半九十,叔父,功亏一篑的事不能再发生了,就让我留下来,待到事成之后再行离去吧”韩禁跪在地上,叩首说道。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违抗韩非的命令。韩非当然知道韩禁实际不是担心“陷秦计”的失败,而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儿女情长,正欲发怒斥责,却见韩禁话一说完便快速消隐在黑暗中,似是早有所预料了。

    “愚蠢幼稚”韩非对着那一片黑暗喝叱道,旋即气呼呼的转身躺下。躺在草席上,无人能见的角落中,韩非眼角渗出一丝湿意,那颗一直以来孤独冰冷的心中不意淌过一丝暖流。

    “咣当”的开门声打破了云阳狱的死寂。清晨时分,李斯面色惨淡的进入囚室,却见韩非犹在酣然大睡,激起不雅的睡姿让人完全无法将这个华发鬓生的中年与名满天下的法家名士韩非联想到一起,莫名的,李斯忽而想起了自己在兰陵求学时候遇到的那个丰神俊朗,气质优雅的青年,那个青年虽贵为王族公子,睡姿却也是这般的差。

    李斯摒退狱卒,将手中的酒壶放在地上,席地而坐,默默等着韩非醒来。

    未得片刻,韩非伸个懒腰,打着哈欠道:“师兄,等了有多少时间了”

    忽然听得韩非唤其师兄,李斯不由一怔,恍然如梦,犹自不信仔细竟能再次从韩非口中听得这个天籁般的称呼。

    “师兄,休得愣神。眼圈发黑,精神不振,该是昨夜未有睡好吧”韩非脸上一直以来的冷峻已然消失,微笑着起身说道。

    “你你竟唤我师兄你竟然会对我笑我,我是在做梦吧”李斯指着韩非的手指微微发颤,喃喃低语道。他不曾料想自己还有一天能听得韩非叫出这个称呼,他更不曾料想有一天韩非还会对他微笑,他更不曾料想:这一天竟是今天,偏偏是今天

    “师兄何出此言”韩非呵呵一笑,一反往日的冷峻孤傲。

    “难道,难道你竟已经疯了”李斯惊醒过来,却犹自不信,疑在梦中。

    “师兄错了,韩非没有疯,韩非很好”韩非哈哈一笑,今日他特别会笑,似是在把一直以来脸上消失没有的笑容一口气全都补回来一般。韩非眼中闪过一道复杂,深深地看着李斯,微笑道:“韩非不是韩非,韩非还是韩非”

    “不是韩非还是韩非”听得这个谜一样的话,李斯怔了一怔,随即恍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不知不觉中纵横在脸上,“师弟,你说得对,你没疯,是师兄变蠢了。”

    韩非起身,长身作揖,一脸的歉意:“吾所不欲,却施于人,入秦之后的作为,韩非真是惭愧啊师兄,请代我向两位世侄,代我向嫂夫人道歉,就说韩非对不起他们。最对不起的还是师兄。师兄赤诚待我,我却冷言冷语,恶言相向。韩非惭愧,在此向师兄赔罪”

    “哪里哪里。”李斯立即还礼,悲泣微笑道,“该道歉的应该是愚兄啊。愚兄竟不懂得韩非其人,不明韩非之分,谏言秦王强请韩非入秦,最终害了师弟啊”

    “非师兄之过矣,天意如此,徒然奈何”韩非上前扶住,劝慰道,随即拱手笑道,“师兄如今已是秦国廷尉,一直以来,师弟未曾有恭贺师兄达成兰陵时候所立志向,在此补上。祝师兄在未来的仕途路上发展顺妥,助秦王完成天下一统的大任,有朝一日成为秦国丞相。”

    韩非的语气不带有半丝嘲讽轻蔑之意,不含半丝机锋深意,而是纯粹的坦诚祝福,那笑容更是发自内心的明朗。李斯此时终于得到了师弟的恭贺与祝福,那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他开心的大笑着,然而,笑着笑着,他却再次大哭起来。

    韩禁默默地隐在角落中,看着囚室中大笑的韩非与大哭的李斯,心中感慨万千:兰陵求学的韩非与韩国公子韩非不是同一人,著书的法家名士韩非与写存韩书的使者韩非不是同一人。今日是韩非生命中的最后一日,今日的他,才能挣脱王族公子的枷锁,重新变成李斯所认识的师弟,那个曾经与其同窗求学的韩非。

    李斯也是直到方才才明白过来。他看着熟悉的音容,开心的直想大笑,然而一想到怀中的王命,心中悔恨的他却忍不住想要大哭。李斯时哭时笑,状若疯癫。

    师兄弟此时方算得重逢,述说别来之情,执手高谈阔论。二人不谈国事,不谈天下,只谈情谊,只谈学术。从清晨,到晌午;自晌午,至黄昏;启黄昏,终子夜

    “师兄,该来的,终是要来的”韩非突然起身,取出藏在铺下的那一身古旧并又破烂的老韩服,沉声说道,“时候不早了,师弟也该上路了。”

    “师弟,你果然已经知道你知道了,所以你回来了。”李斯眼中的泪水已经枯竭,这一日,他似是把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尽了。

    “师兄,师弟走前送你一句忠告。”韩非穿上那一身老韩服,回转身来,微笑道,“师兄性情细致谨慎,

    ...
正文 第17节
    这在于某些事上是好,然而在某些事上,如王命,却是犹疑不得,不然终有一日会害了你自己。栗子网  www.lizi.tw韩非走了,师兄保重宣王命吧”

    李斯颤抖着手打开王诏,沙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念道:“韩非者,韩国王族公子也,天下名士也,入秦而谋存韩,尚可不计。然韩非又上存韩书,欲图秦军向楚向赵而陷入泥沼,此其恶一;胡言请杀水工郑国,复又谤言中伤上卿姚贾,此其恶二;无风起浪,借古讽今,挑拨君臣关系,此其恶三。为明是非,特下书朝野并知会天下。秦王嬴政十四年秋。”

    、渭水滨上

    韩非倚墙而立,面容狰狞扭曲,睁眼圆瞪,鼻翼抽搐,双手紧紧扼住自己的脖子,嘴中发出“哧呼哧呼”的剧烈喘息声,全身上下都在剧烈的颤抖着。李斯宣诏之后,待见韩非喝下一口毒酒,便立即掩面离去,似是不欲再多看一眼韩非中毒后的惨状。

    随着李斯与狱吏的离开,囚室中又是一片漆暗。韩禁现身出来,跪在韩非身下,泪水涂满了脸面,紧紧地抱住叔父的大腿,似乎自己这样便能减轻韩非的痛苦一般。

    过得片刻,韩非不再颤抖了,软软的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死了么”韩禁犹是低着头,抱着韩非的大腿,就如儿时在韩国宫廷迷路时初次见到叔父一般。韩廷之上,韩国公子诸多。一直以来,韩非只以为第一次见到韩禁是在他学成归来之后,却不曾忆起在他出宫求学之前便与这个侄儿嬉戏玩耍过,当时的他虽有点才学薄名,却犹是公子少年。韩非学成归来之时或已忘了,而自小便没有母妃,不曾感觉过宫廷温暖的韩禁却仍是印象深刻,不曾忘记过那个宽厚的肩膀,不曾忘记过那个温暖的怀抱,不曾忘记过那个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的叔父。

    “嘻嘻,小侄儿,是不是迷路了让叔父带你回去吧”韩非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恍然如梦。温暖的大手抚摸在头上,似乎一切就在昨日发生一般。

    韩禁正沉溺于回忆中,忽然感觉到有异:“不对这不是幻觉,这竟是真实”抬头一看,正见韩非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一时间,韩禁未曾留意饮尽毒酒的韩非为何竟然未死,直觉得一股莫大的幸福扑面而来。

    “大王,韩非决意前往兰陵,拜师荀卿,学成帝王之术,他日回国后亦可以为国尽力,还望大王恩准”韩非忽然面色肃然,挣脱韩禁,跪在其身前跪下叩头道。这一刹,韩禁只觉心头发寒,浓郁的悲伤如大河汹涌奔腾而出,眼泪止不住地宣泄,洒落一地。

    “师父,您怎么哭了小子只是指出您讲课的错误,如您所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您应该高兴才对啊。”韩非小心翼翼的抬起头,询问韩禁。

    韩禁抿紧嘴,微微摇摇头,正欲扶他起来,觉得袖口一紧,只见韩非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声嘶力竭的大喊道:“大王,为何不听吾言为何不纳吾谏大王”

    “韩国使臣,韩非,见过廷尉大人”

    “师兄,我又找到师父讲课的错误,你去与他说,上次我都把他说哭了,这次你去。”

    “为何为何准我去学帝王之术,却不听我不用我”

    “蠹虫你们这帮蠹虫庙堂之上,有何用处蠹虫”

    韩非没死,但是疯了绝世无双的法家名士,堂堂的韩国公子韩非就这么疯了那酒中留着的不是鸩毒,而是疯药,令人癫狂发疯的药

    韩禁再也抑制不住双膝的颤抖,抱头跪在地上,他似乎听到了昨夜咸阳宫中姚贾的阴笑声:“鸩毒这也太便宜韩非了。更何况大王若杀韩非,定将为其背负杀贤之名,受六国唾骂,遭天下学士蔑视,着实不值。不如让人调出一剂疯药,让韩非就此癫狂,秘密送回韩国便是。小说站  www.xsz.tw韩王若是胆敢张扬,便是污蔑秦国之罪,当出兵灭之”

    韩禁涕泪满面,看着身前披头散发,疯言疯语的韩非,时而手舞足蹈,时而撕扯衣服,时而撞墙大呼,心中痛苦犹如被滚油煎炸,钝刀慢磨一般。

    “勿要忘了:汝乃堂堂韩国公子,韩王胞弟,韩非侄儿”

    “韩非即便是死,也要为韩国,为列国,为天下尽最后一份力”

    “韩非一定得死”

    “公子名士化作疯子,这是何等侮辱”过得片刻,韩禁站起身来,垂首喃喃低语,“士可杀,不可辱叔父,就让我来让你脱离这种比死更为痛苦的屈辱吧”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到疯疯癫癫的韩非时,他又迟疑了:那是韩公子非,他的叔父啊他如何能下得了手去杀他最为敬佩,最是尊崇的叔父啊

    “既然知道,为何还不快动手”韩非眼中倏然闪过一丝清明,双手按住韩禁的肩膀,冲他怒声咆哮道,“动手杀了我快杀我无论是为了陷秦计还是为了我的尊严”

    韩禁面露悲戚地低下了头,韩非几欲向他跪下哀求:“快杀了我求求你,不要让我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杀了”

    清明只是瞬间,韩非旋即又痴痴傻傻的笑了起来,抱着韩禁喊起师兄,师父,大王

    “叔父,得罪了”韩禁挣脱韩非的怀抱,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布囊。打开布囊,囊中别无它物,只有一片半干枯的草叶,那一片断肠草的草叶。

    “终究,再无干系了”韩禁小心地取出那一片断肠草叶:那是当日在百草园中收入他怀中的草叶,那是他离开百草园后曾想留作纪念的草叶,那是他与华苓走在一起的最后一点见证。如今,就让他与华苓,与神农谷说永别吧

    韩禁指尖一颤,轻轻地将断肠草叶弹入韩非大笑着的口中,顺着喉口落下。

    或许是毒性相克,韩非并未有立即死去,甚至再次清醒过来。缓缓抬头,转眼看向微微颤抖着的侄儿,韩非面上绽出最后一丝微笑,喃喃低语道:“做王族公子太累,甚至比不上寻常的贩夫走卒来的惬意。若有一日你再做不下去了,那便离开韩国吧。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公子,你不适合宫廷的惨烈残酷,你”话未说完,韩非颓然垂首,坐在地上,再无声息。

    韩禁木然站在囚室的角落中,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流淌,身形渐渐沉入黑暗中:“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狱窗外,黑夜茫茫,风停,雨止,天地无声,万籁俱寂。空气中的冷意骤盛,在这一片死寂中变得越发冰寒,寒彻透骨,在夜空下弥漫,冻凝了一切。

    黑暗中,韩禁无声的离开了云阳狱。那里终不是他久留之地。出得牢狱,外面的风雨已然停歇,天上的乌云渐渐稀散,露出几颗黯淡星辰,散发着淡淡的晕光。风雨过后,空气中透着一股湿寒气息,感觉比那风雨天气更为阴冷。一行火把从远方行过,那是一队在夜间巡逻的守狱甲士,然而他们无法见到昏暗中的韩禁,任由他缓缓走出狱门,走出这一片满是山岩的牢狱地区。

    出了云阳狱的范围后,韩禁便收起了隐遁之术,选定一个方向,低头踽踽独行。他的身影在此时看来是那么的伶仃孤苦。

    叔父走了,毒殁于狱中,那所谓的“陷秦计”也终于就此完成了。那一片断肠草叶终使“陷秦计”没有变成另一条“疲秦计”:昔日的那一条“疲秦计”,不仅功亏一篑未能耗竭秦国实力,反而为秦开辟出一条利国利民的水渠。

    如今,韩非已死,韩王的命令已经完成;大事已了,三晋的盟约也当结束。他在秦国也再无待下去的理由了,是时候回国了,回到那个微末弱小,长年受他国侮辱欺凌,却犹自坚强不屈,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屹立长存,不曾覆灭的国家:韩。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公子公子”远方忽而传来一阵荡荡茫茫的呼喊声。韩禁心头一震,停下了脚步。那个呼喊声正是他熟悉的挚友的声音。

    韩禁出行已有一个多月了,一个多月,韩非囚秦仍是未死,韩相与韩王终于等不及派人来向他问责了吧。韩禁未曾料想到的是:来的居然是他的这位好友。

    一骑飞马风驰而至,停在韩禁身前,马上的青年纵身跃下,笑逐颜开地向韩禁行礼道:“公子,可算是找到你了。”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音容,熟悉的笑颜,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一切却又是那么陌生。韩禁脸上出现一丝苦涩的笑容:“张善,你是何时来的。可是大王与丞相派你来向我问罪”

    “问罪问甚么罪秦国城防严密,未能救出韩子,此非公子之罪。”张善一脸诧异,旋即微笑道,“如今韩子遭难,囚于狱中,更是难救啊作为朋友,我可是特意从南阳过来助你的,大王与家父均不知道”

    “南阳你可真是我的好朋友。”韩禁笑着上前道,“我唯一的好朋友”

    无声无息,“执”剑凭空出现,贯穿张善的胸膛。张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嘴角流出一丝鲜血,随即吃力的抬起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韩禁,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韩禁面露悲戚,缓缓拔剑道:“我不曾料想过,我的至交好友,丞相的长子,韩国百姓口中的大善人竟然会背叛韩国,会是秦国的细作”

    张善沉默不语,却未有否认。只听韩禁悲痛地笑道:“我已经明白郑国行间的身份究竟如暴露的,之后又是如何投降了秦国,为他们建成了水渠我已经明白了叔父的书是怎么到了李斯的手中,之后由他转交给秦王我已经明白了我已经明白当日我的行踪隐秘莫测,却会被白云知晓,提前派人布下陷阱埋伏杀我全都是你,我的好朋友”

    “原来你都知道了”张善双腿发软,颓然跪在地上。或是方才韩禁心摇神曳下手作颤抖,或是韩禁恨极了叛徒想要折磨他,那一剑并未正中要害,略微有所偏差,鲜血从创口处汹涌流出,汩汩不止。

    韩禁哀伤地看着跪在身前的张善道:“我曾怀疑过韩国高位上有秦国潜入的细作,然苦查之后却无结果。那日受到埋伏后,我越发认定那细作就在我左右,却不曾怀疑到你身上,直到我潜入白云居内云韩,南阳,是你将我的佩剑交到白云手中的为何,为何你要背叛我”

    “秦将统一,大势已定。韩国无能,终将灭亡。我只是不想如父亲那样执迷不悟,更不想让我的家人受到伤害。”张善呕出一口血,抬首歉然地望着韩禁,“我唯一对不起的,就只有公子你了。”

    韩禁心中五味交杂,不知是恨还是怜,直为他感到悲哀:“你虽叛国害我,与我终是朋友一场。有什么遗愿,我若能做到,我便帮你达成。”

    “谢谢公子还当我是朋友,但,但我只是叛徒,不配。”张善感觉身体越来越冰冷,苦涩的笑了笑道,“只求公子不要说出我叛秦的事,我不想弟弟们知道他们有个叛徒大哥。”

    “张善没有叛国,而是前来接应,为了护我而死于秦人刀下”韩禁心口似被什么塞住了,令他感觉到窒息的沉闷。

    “多谢公子。”张善回光反照般抬起头。似乎是想笑,却因身体僵冷而笑不出来。眼皮越来越沉,心神松弛下他直想就此睡去。忽然,张善省起一事,勉力开口,断断续续道,“勿回咸阳埋伏归韩”话未说完,张善便已垂下了头,卧在湿冷冰凉的野地中。

    “好生去吧”韩禁为张善阖上眼睛,轻声道。随即拉过一旁马匹,纵身上马,策马离去。幽幽的荒野中,那一骑的身影更显孤单。

    、渭水滨下

    听得张善死前劝告,韩禁料得白云定是在咸阳城中布下了陷阱,只等他前往自投罗网。“恐怕张善也只是引我入毂的一颗棋子吧,白云,好手段”韩禁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策马改道,沿着渭水河的流向往韩国方向急驰而去。

    “既然白云有暇布下埋伏,那么,小姐的伤势应该也好了不少吧”不知为何,韩禁脑中突然浮现这么一则想法,反应过来后,不由一阵摇头苦笑。或许是做马夫的那段日子是他有生以来最快活的日子,他总是无法忘却神农谷众人。哪怕身上再无半点与之有关的东西,他还是忘不了众人的音容。韩非有两个韩非,韩禁何尝不是也有两个:韩公子禁与车夫阿禁。只是,他也如同叔父那般,此生恐怕再也做不回另一个自己了。

    风雨虽霁,乌云渐散,然天色仍显得阴晦低沉。不知不觉中,天上的那几颗星辰黯淡无踪,被流云覆住。算算时间,天将大亮,韩禁渐渐放缓马速,正欲转向寻找地方稍作歇息,耳中隐隐传来一阵的马蹄声,犹如暴雨倾泻。剧烈的马蹄声中,前方飞速驰来十余骑人马,张开拦截在道路正中,当中一骑率众在前,马上的骑士挥鞭指向勒马停步的韩禁哈哈大笑,面色桀骜张狂,不是那楚国公子芈原是何人

    芈原猖狂大笑道:“师兄不回咸阳,却沿着渭水匆匆急赶,这是要去哪”

    韩禁沉默不答,扫视着四周环境,却发现不仅仅是前方,虽然看不真切,左方远处的平野中亦隐约出现几个小点,显是有人围堵。至于后方,他本便是不欲前往咸阳,怎么会再往咸阳逃去。更何况,此时逃跑也只是助长芈原的凶焰,乘势追杀。

    韩禁不曾想道,自己未被白云追逐围堵,反而在无意间被芈原截在这渭水之滨。

    “昨日正午,秦王列数韩非罪状,张榜城门,以告天下,小弟便留上了心,派人潜伏在云阳狱附近,待汝前去救援时半路截杀。”芈原得意的大笑着,黄灿灿的金猫从其怀中钻出,跃至马首,沉声咆哮,双眼闪烁着荧荧光芒紧盯着韩禁,“公子禁行踪诡异,虽不得知是如何潜入云阳狱的,但总算老天有眼,让小黄看着汝从狱中出来。”

    韩禁冷漠说道:“公子原有心了。”

    先是叔父自谋毒殁,后是好友背叛授首,二者之死,最后都是他亲自动手,心神恍惚间,他竟然未有发觉这一行人的跟踪蹑行。并在这个地势平坦的渭河之滨,在他体虚力乏之际,乘机杀出。芈原不仅心狠手辣,其心机也远比想象中深沉啊。

    “韩禁,你几次三番阻扰我行事,我又岂能让你活离此地”芈原大喝一声,面色黑沉,率众缓缓压上,“这渭水之滨,就是你埋骨之地”

    “这可不是你的楚国,更不是你说了算的”白云淡漠的声音从远方飘来。隆隆的马蹄声如奔雷轰鸣,滚滚而来。韩禁转眼看去,正是方才所见的左方那几个小点,此时已经化作一道黑沉沉的巨大浪潮呼啸而来,将他与芈原那一行人马全部围在其中。

    黑衣黑马,黑色铁甲,那是白云麾下“山护法”云山所率领的黑山军,虽然只是百人之数,却无一不是云山精挑细选出来的威武战士。其中除了来自秦国各个军队中的精锐战士,还有不少是威震江湖的游侠志士。黑山军所散发出来浓重肃杀气息,直压得众人的马儿惊慌嘶鸣,退缩颤抖。

    白云身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骐骥,带着从云山云水缓缓踱出,斜眼冷睨着吼叫不止,强行固定着坐骑的芈原,随即望向一旁的韩禁拱手道:“师弟,几日不见,颇为挂念。”

    面具下的韩禁冷笑一声道:“白云,不必再惺惺作态你又是怎么来的”

    “公子嘉的手段仍是一成不变,以那古旧拙劣的手段来牵制我,视我如泛泛,不嫌太过小觑了吗”白云冷蔑一笑道,一道银光倏然从天际划落,恍若闪电。银鹰收翅停凝在白云肩头,锐利的目光带着忌惮而又愤恨,直刺韩禁。白云轻声笑道:“更何况,小飞可是一直在天上跟着你,我有岂会寻不到你”

    一道碧光倏然从白云手中射出,疾射向韩禁。韩禁探手接过,身形一颤,那居然是当日被他丢弃的碧玉笄。看着手中的碧玉笄,韩禁一时间百感交集,手指不由地轻轻婆娑着。他不曾料想自己竟会又一次将它拿在手里,而且会是从敌人手中接过:“何时开始跟踪的”

    “先是跟着那只尘蛛,之后就暗中跟上你了。从你潜入云阳狱,一直到云韩命丧你手,小飞都在天上默默地看着即便你再怎么小心,也躲不过着一在天上的眼睛吧”白云从容不迫的回答道,旋即冷冷地扫了一眼侧旁的芈原,神色复杂的看着韩禁道,“亏得尘蛛的麻痹一切的毒液,苓儿已无大碍,三日前已经醒来,伤势恢复甚好。孩子也没事,现在由我派人照顾。告诉你这个,你在死前也可能放下一件心事了。”

    “那便多谢了。”韩禁舒了口气,语气略微缓和。他似乎不曾有过后悔自己的作茧自缚,不曾后悔自己当日留下蛛丝马迹让白云追来。

    白云并不急着动手,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指了指芈原问道:“可否问你,当日为何你能如此拼命,甚至不惜暴露一直潜藏着的身份你若是不动手,不仅你不会暴露身份并得罪楚国,而且我亦会与他两败俱伤,你大可坐享渔翁之利。”

    “当日那么拼命或许只是为了报恩,或许只是因为看不惯他的心狠手辣而产生的冲动吧。我也也不明白究竟为何,这是一种连我自己也感觉莫名其妙的痴愚。”韩禁眼中闪过一丝迷茫,缓缓答道,“正如叔父所说的,吾不配公子之称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

    韩国美女如云,不说韩王后宫,单说他自己公子府邸上就有不少绝色惊艳的姬妾,虽然她们各个都比华苓更加妩媚动人,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像华苓那般令他不惜暴露身份也要为之倾命。

    “那是你白痴”无法忍受赤马的惊惶畏缩,芈原忽然轰出一拳,狂暴的拳劲瞬间粉碎了赤马头颅。芈原纵身跃下,戟指怒骂道:“你要不是白痴,当日白云早死了”随即怒目瞪向白云道,“想要动手杀我没那么容易即便我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我岂会这么容易便杀了你”白云嘴角挂起一丝不屑,斜睨冷笑道,“韩禁可以死得痛快,你却是不能。我定将施展一切手段,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公子禁,你可愿与我联手”芈原心底闪过一丝恐慌,转头冲韩禁大声吼道。

    “联手”韩禁并不拒绝。他虽然讨厌,甚至憎恶仇恨芈原,但他还不会意气用事到宁死也不与其联手的地步。韩非能公私分明,一分为二,不以私情延误公事,他也当能如此。如今他是韩公子禁,韩非赴死前的遗嘱犹在耳边,归韩之后还有众多大事等着他去做,岂能就轻易死在这儿。

    “虽然你们二人联手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白云纵身下马,斜眼睥睨眼前的二人,语气淡漠,“细细想来,亦在情理之中。”话音刚落,长剑出鞘,龙吟虎啸寒光闪。平地起风,一旁的渭河汹涌咆哮,“睥睨”威势张展笼罩,将二人涵括在剑势威压下。银鹰盘旋飞在高空上,冷冷注视着下方的金猫。至于那只藏身在韩禁身上的“尘蛛”

    ...
正文 第18节
    ,白云有令:但有异动,立即扑杀啄食。栗子小说    m.lizi.tw

    “杀”芈原拔剑前冲,运起最为擅长的“杀生”斩破迎面而来的剑势威压,咆哮着往白云冲去。韩禁应声消失在马背上,下一瞬神出鬼没的出现在白云身后,一剑突刺。若是换作一对一,无论是韩禁还是芈原,任何一人都不是白云的对手。然而,二人联手却是另一番景象。

    芈原冲上,“杀生”正面紧紧缠住白云,每一剑都充斥着炽烈的杀意,带着霹雳般的咆哮。强大攻势一刻都不作停歇。“杀生”本就是最为纯粹的杀招,只为杀人,无甚花巧变化,另配上芈原超凡武功,冲拳、扫腿、击掌、点指,夹杂着“杀生”攻势中,更显得凶悍刚猛。

    就在芈原正面牵制住白云的同时,韩禁的“影魅”也发挥到了极致。诡异莫测,一触即走;错影,不知何真。重重影影的人影剑影中,韩禁或者就藏在那么多影像之中,或者根本不在其中,每一剑刺出后均不知所踪。此地不是祭剑阁,无需顾忌“睥睨”的过去强大的威压将他身形暴露出来。“影魅”全力施展下,白云不得不分神顾忌,无法专心对付芈原。

    一正一奇,虽然这二人宿怨未了,然而此刻联手,却在无意中配合无间。

    “此地不是祭剑阁,公子无法借助万剑之力,束手束脚,两头牵制,不易挫败他们啊”片刻时间,云山已同黑山军一道将芈原所带的十几名随从收拾干净,尽数生擒捆绑着,来到云水身边道,“公子为何不让我率黑山军收拾他们,也无需这么费力。”

    “你还没吸取教训么想当初仅是公子禁一人,仅仅一人便将你与带去的十余名黑山军杀伤一空。这次可是二人配合,黑山军若想擒下他们,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云水紧盯着场中战局,淡淡道,“而且以公子的骄傲,他又岂会将此事交给你好好守在周围,别让这二人有机会跑了。公子虽然处于劣势,但他毕竟是公子”

    的确,此刻的“睥睨”的威压只能使韩禁的身形略微迟缓,只能稍微消减芈原的杀意,白云被二人联手迫在下风,只能施展“岿巍”防御。然而,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他是白云,九公子最为骄傲的白云,被白帝称作剑法第一人的白云

    他即便是败,也不会败在剑下

    略微的迟缓,稍微的消减,对于他来说就已经够了

    手中还是一柄普通的长剑,比不得“公子九剑”之中“刚”与“执”的锋锐。然而,即便普通又能如何在他这个剑术第一人的手中,只要是剑,那就是神兵白云哈哈大笑,丝毫未有处于劣势的感觉。下一瞬,白云一声长啸,从芈原的纠缠中挣脱出来,长剑炫起万道光芒向韩禁的万千身影射去。

    “这是万象”韩禁一声低呼,颜色顿变。既然看不透真假,那就全部穿透白云剑势如虹,重重层层的身影在光芒下同时消融,只余下其中一道身影格挡住剑光。白云得势不饶人,长剑剑芒暴涨,正欲继续追击,忽觉背后一寒,却是芈原紧追而上,长剑横前,剑中挟裹风雷声响怒斩白云。

    “只当你一人会杀生么”白云冷笑回身,此番竟不避芈原强攻,似乎忘了手中的只是一柄寻常长剑,反身向其劈下。那一剑也是“杀生”公子九剑,九人都有学全,只是各有所长罢了。韩禁长于“影魅”,芈原长于“杀生”,而白云却是全为所长

    “杀生”对“杀生”,双剑相交,震天作响。芈原第一次在长剑交击中手腕发麻,这是他前所未有过的事,心中胆寒莫名。“再来”心中不服,芈原双目赤红的继续劈斩,白云不屑一笑,不避不闪,手中长剑迎斩而上。“咣咣咣咣咣”连续五下凶猛的碰撞,“杀生”对“杀生”,白云不仅未曾后退一步,反而迫得芈原身形摇晃。栗子网  www.lizi.tw

    “杀”芈原目眦尽裂,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第六剑狠狠劈下。白云气定神闲,仍是一脸的轻蔑,挥剑硬碰。此时,韩禁见机不对,带着重重幻影,乘隙潜至白云身后,万重剑影笼罩而下。“锵”一声响,白云面色骤变,这一次碰撞竟出意外,虚不受力白云心念电闪,立即明白芈原意欲何为,正欲有所动作,却感应到韩禁长剑刺至,无奈中不得不小心闪避。然而,只是这一下停滞,芈原已然借劲飞起在半空,落至三丈外,旋即脚下一跃,反借着白云重击之力飞速后退,不等周围的黑山军有所反应,扑入滔滔渭水河中。

    “多谢相送哈哈哈哈,后会有期”渭水河上,芈原探出头来哈哈大笑,旋即一个猛扎,沉入滔滔河水之中,再无踪影。不仅是白云一方,韩禁也是迫不及防,谁都不曾料到芈原竟然就这么远遁逃跑,抛下联手的“同伴”,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一众随从逃跑。

    楚国多水泽,芈原水性颇佳,这虽是滔滔渭水,却也难不到曾在东海中与鱼群嬉戏畅游的楚国公子。与此同时,那只一直与银鹰对峙着的金猫亦化作一道金光快速逃遁。白云目现寒光,银鹰一声厉啸,立即电射追去。

    “两小队分往此岸上下游方向搜寻,云水立即带着四个小队过河仔细搜寻,云山带另外四个小队去下游堵截搜寻不能让此子就这么逃了”白云面色一冷,寒声发号施令。顷刻间,围在周围的黑山军得令奔走,待人散光,只余白云与韩禁在渭水之滨对峙。

    “你的盟友跑了,如今你是乖乖引颈待戮还是仍欲顽抗到底”白云抬眼看向韩禁,面上带着一丝怜悯。

    “那不是盟友,只是互相利用罢了,我早该想明白”韩禁自嘲的笑了笑,微微喘息道,“不过,你的也属下都散光了,银鹰也飞走了,此时我若想逃,你还拦得了吗”

    “若是你完好无损,自然不差。不过如今你已受我一剑,身上沾着血腥味,隐遁之术不攻自破,你还如何还能逃得了”白云缓缓举起手中长剑,凝视着剑刃上的六个缺口,那是方才与芈原交击中留下的,毕竟即便在他手中能作神兵,也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更是比不得“公子九剑”。反观韩禁,肋下一抹殷红已然弥漫开来。就在方才,白云没有了芈原的牵制,在韩禁一剑刺空的同时乘隙反击,十余道锋锐剑气终有一道正中目标。

    白云叹息道:“今日,你便永远安眠在此吧。”

    “那便要看师兄手段了。”韩禁寒声叱喝,“执”剑刺出,长剑剑锋如林,人影错落缤纷,向着白云各大要害刺去。白云淡然微笑,脚下一错,幻影,手中长剑亦是幻出无数剑影迎上,以“影魅”对“影魅”刺向韩禁。渭水之滨,风啸河咆,青白身影重重晃动。

    夏府,华苓房中,黄老、夏太医、夏不还正在角落中聚首讨论着什么。华红则是坐在华苓身旁,正小心扶着她,有一旁的夏甘端着药碗小心喂药。

    华苓在三日前便已苏醒,自其重伤之日起,黄老、夏太医、夏不还三人煞费苦心,协力合作,为其治疗。断折碎裂的右臂在黄老的续骨接筋下恢复大好,如今随还不能随意弯曲伸展,却也能做些小小的动作。体内被震伤的五脏六腑在夏太医的药方调理下好转许多,昨日起,华苓胃口渐增,能喝些清淡米粥了;身上其余的暗伤内伤也在夏不还看似奇怪的治疗方法下渐渐愈合,比之黄老与夏太医所说的寻常方法更要快上许多。

    “老爷,李府来人,恭请老爷前往为廷尉大人治病,说是”听得又有下人在门外禀报,夏太医立时火了,冲出去喝叱道:“吵什么吵,不是说了,近几日谁家的病都不看”

    “可是秦王谴使”前来禀报的下人委屈道,话未说完夏太医又打断喝道:“不管是谁,就便是秦王病了,老子也没空理会全部回绝就说老子没空没空”

    “臭猴子,你嚷嚷什么,吵到苓儿调养了”房门又被打开了,黄老愠怒的斥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历来对黄老有言必还的夏太医立即缄默不语,挥手命下人退下。

    夏甘推门出来,小声道:“师父作为太医,长日罢医也是不行啊就让徒儿代师父前去吧,唤上李二一起,也能有个交代。”

    “好吧,那就你去吧。”夏太医烦躁地摆摆手,复又回到房中。

    房间内,华苓左手执起一柄长剑,右手轻轻抚着。长剑剑长三尺三,名“长衍”。那一日身份暴露后,韩禁最后回过一趟夏府,便在当夜便起出了藏在夏府的“执”剑与面具前往云阳狱。而这一柄华苓所赠的“长衍”,却留在了华苓房中。

    “黄老,姐夫能不与阿禁为敌吗前日,我与他说起阿禁就是当年那位对他和姐姐,还有我都有过救命之恩的少年侠客,姐夫会放过他吗”华苓语音微弱的问一旁的黄老。

    六年前,赵公子嘉与齐公子夜合计谋杀秦国长安君嬴成蟜。韩禁得到消息后,也赶往屯留,欲助二人一臂之力。然而,当他见到那个残废昏迷的嬴成蟜与死死守在其身边的医家少女后,他又动了恻隐之心,就此放弃了。他或许忘记了当时跟在医家少女身后的小女孩,然而华苓却未曾忘过这位善良的韩国公子。

    她未曾忘记过那名面上一直遮着面具,却潇洒从容的少年韩公子禁:那个本是前来截杀白云,却见其可怜而动了恻隐之心的韩公子禁;那个本可以袖手旁观任由嫪毐门客下毒手,却在姐姐的求救声中救下他们三人的韩公子禁;那个本想就此一走了之,但经不住姐妹二人哀求,一路护送到遇见黄老的韩公子禁。

    虽然六年过去了,再相见也是不相识,然而他背上的那两道刀上却是当时为了救自己而留下的,那还是她与姐姐一起为其上药包扎的,她又岂会忘记。那日,他们在山道上救下了那个疑是山匪的男子,就在黄老为其疗伤的过程中,她看到那两道熟悉的伤口,结合身旁那半张似曾相识的面具,华苓便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

    “应该会吧。”黄老点点头,一脸的肯定。然而,黄老的心却在为之悲叹:以白小子公私分明的态度,即便知道韩禁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他也不会放过的,阿禁是难逃一死了。

    黄老在韩禁潜入白云居的时候便已发觉了,不仅如此,他还认出了韩禁就是当年的少年,那“易形术”还是他当时作为谢恩教韩禁的。对于韩禁,黄老也是心存感激,故而未有揭穿,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国与国的争斗,那是公子与公子的交锋,他只是寻常百姓,无意插手其中,听之任之,顺其自然吧

    “恩,禁哥哥一定会没事的。”一丝阳光破开天空的阴翳,驱散了飘荡徘徊的乌云,照映在她娇俏的脸上,焕发着红彤彤的光芒。华苓小心抚摸着“长衍”剑,喃喃低语道:“一定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一轮金日从东方升起,天空灰蓝,漫天飘飞的乌云不敢阻挡它炽烈的光芒,纷纷向两侧退让,让金色辉耀的阳光洒满大地,万丈光芒。然而,空气中因为一连数日的寒风冷雨而带来的寒意却不曾为之消减。白云飞升蹬上祭剑阁,背着阳光缓缓走到那个阴暗的角落中,将手中的剑插入绿色剑鼎中,沉声叹息道:“执剑,最终还是回来了。”

    、尾声

    公元前233年,秦王嬴政十四年秋,韩非毒殁于秦国云阳国狱,韩王安听纳丞相之谏,向秦割地效玺,请为藩臣,以求苟安一隅。韩非死后,天下学士入秦之况骤弱,名士遁隐,再无之前游说自荐之盛况。

    公元前231年,秦王嬴政十六年,秦国加兵于韩,韩王安以地事秦,再次割土求存,秦国尽收韩国南阳之地,内史腾为假守。次年,内史腾率军攻韩,大破新郑,俘获韩王安,秦尽纳韩地,命名为颍川郡。韩国就此灭亡,东方诸侯六去其一。

    公元前226年,秦王嬴政二十一年,韩故都新郑发生叛乱,传言为韩公子禁所发,韩国旧部贵族纷纷呼应。白云闻之,亲率“山水护法”前往新郑镇压叛乱,数日之后,复辟告败,公子禁消失无踪。

    “如今可曾寻得韩禁尸首”祭剑阁内,白云眉头紧锁,重新将“执”剑插入鼎之中。就在新郑叛乱的七日前,祭剑阁中的“执”剑倏然消失。之后,新郑叛乱发生,白云甫一听讯便确定韩公子禁当日果然未死,带着云山云水亲往新郑镇压叛乱。

    七年之前,渭水之滨,白云以“影魅”对“影魅”,四面八法,不是莫不是白云与韩禁的虚幻影像。韩禁由于之前伤势,在众多虚像中被觑得真身,“执”剑被击落在地,胸口正中一剑。当是时,那一剑正中胸口要害,白云随即显出真身,韩禁仓促中发动久藏的“尘蛛”,白云虽然一直有所防备,却仍是中招。韩禁就乘着白云麻痹的那个瞬间潜入渭水河中。

    白云命黑山军严加搜索,取得“执”剑后便归白云居。当天夜里,韩禁尸身便被下游的黑山军打捞截住,全身浮白,胸口中剑,显然是重伤无力,又不谙水性而溺毙。

    虽然其面容久泡在水中后与面具黏合,揭开皮肉溃烂,难以辨认,然而尸体身上衣衫正是韩禁当日所穿。黑山军首领云山之后赶至,在看过尸身身形后认定其为韩禁。

    “尚未寻得公子禁尸首,仅有此剑。”云水轻声禀报道。云山至今仍躺在床上,不过这次却不是公子禁下手重伤,而是叛军中一名唤作张良的少年剑士,乘着云山久战之后气虚体弱时偷袭所伤。看那少年面目,与昔日“云韩”张善有几分相似,是亡韩丞相之子无疑。

    “公子禁为我重创,至今仍未找到哈,可笑”白云怒极反笑,这个公子禁一再的败在自己手下,连“执”剑也曾两度被纳入祭剑阁,却不想他每一次都能在重伤之后顺利远遁,每一次都能无声无息地取得“执”剑归去。

    每一次倒下后,韩禁都会重新站起来,不间断的对抗着秦国,确实是执著无懈啊白云叹息着摆摆手道:“罢了,不用再找了,再找也是找不到的。静静地等着他下一次出现吧。”

    “是。”云水无声的退了出去,独留白云在祭剑阁中。

    “执这剑语究竟是执迷不悟呢,还是执著无懈难道真是这剑语谬误”白云回想起韩国复辟战中的己方伤亡情况,抬头看着窗外檐角下的那只蜘蛛不断地修补着再次被风吹破的蛛网,陷入沉思。

    春风解冻,积雪初融,天地万物自沉眠中复苏。

    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熏熏然的暖风中,几只玲珑小巧的雀鸟唧唧喳喳的在天上飞过,一辆黑缁篷车晃晃悠悠的行驶在前往新郑的道路上,上了年纪的车夫微眯着眼,坐在车辕后一顿一顿的点着头,似在半睡半醒中打盹。驾车的老马循着官道缓缓前行,即便老车夫是真睡着了也不会因此走错。道旁的冻土中钻出几片鲜嫩的小细芽,玲珑可爱,娇翠欲滴,在和煦的微风中轻轻摇摆。

    华苓坐在车内,七年的时光一闪而逝,却似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印记,依旧是那么的娇俏可怜,柔软乖顺。一身白衣如雪,身上的装饰不曾有过变动,唯一多的,就是她腰间佩戴着一柄长剑,平添几分飒爽英姿。这次前往新**诊是她的主意,是她千百次的请求后才得到谷主答应的。与前几次一样,这次新郑之行,除了行医,便是寻找那个一直了无音讯的公子。

    “姨娘,看你笑得那么甜蜜,一定又在想韩叔叔了。”帘子骤然被掀开,和煦的春风中,车中钻入一名锦衣玉服,玉质玲珑的垂髫小童。小童脸上全无平凡家孩子那般稚气,看起来颇为成熟,身上竟然有一种白云飘摇的淡雅风情。小童腰间配着一柄短剑,若有知剑之人在此,当能认出那变是“鱼肠剑”,去年荆轲便是持此剑刺杀秦王嬴政。

    甫一看,这孩子宛然便是一个缩小了的白云。见到华苓,小童故作矜持一阵,忽而将什么成熟之色,淡雅风情通通丢在一边,一脸的嬉皮笑脸,天真烂漫,径直扑入华苓怀中撒娇道,“有没有想小婴啊”

    “小婴,你怎么来了姨娘当然常有想你啊”华苓又惊又喜的搂抱住突然出现的小童,那个昔日的那个小小婴儿,如今的小公子嬴婴,“坦白交代,你怎么会在此,姐夫是不会放你在这个时候到处乱跑的”

    当日,芈原在酒楼中大喊妖星,嬴政之子等等,不过片刻便惊动了白云。白云细问嬴政与神农谷众人之后,复又派人四处探查,终于确认华苓怀中一直抱着的孩子便是嬴政之子,他的侄儿。

    华苓一行虽是受人之托,代为照顾,既然找到了孩子的生父,便也只能将孩子归还。然而,因为某些原因,孩子的身世却无确凿证据证实,嬴氏宗亲不会承认其王子的身份。于是,白云便与秦王商议,决定由他代为收养这个孩子,秦王对外称:嬴婴为“其弟子”。此后小嬴婴就一直留在白云居中,由白云亲自教授剑术,抚养长大。

    “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催我练剑,岂会答应此番出行,当然是本公子自行决定。我可是特地来找姨娘玩的”嬴婴斜眼睥睨,故作轻蔑状,学足了白云睥睨众生的神态动作。

    “小公子竟不怕大公子派人抓回去教训”华苓见他摸样有趣,不禁“噗嗤”一笑,伸手点了点嬴婴的鼻子逗弄他道。在嬴婴尚在襁褓的时候,华苓便习惯了伸手点他秀气挺翘的鼻子,如今重又见到当日的孩子,忍不住再度伸手。

    嬴婴那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珠滴溜溜的直转,煞是活泼机灵,忽然拉开车窗帘子道:“不怕,我有宝剑护身,又有护卫在此,谁敢抓我”车外,莺飞草绿,婉转清灵,李二与夏甘并辔而行,见华苓探头看来,均冲着她微笑行礼。

    “你们怎么也来了”华苓先是愕然,随之而来的是快乐开心。

    夏甘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微笑道:“都是黄老报信说小姐又要去新郑,师父他老人家不放心,便立即派我来接应小姐啦。可惜红姐终于有了身孕,行动不便,不然她也定会拉上师叔一道过来。恰巧小公子来找唐川玩,听到了这消息,于是唤上李二跟着一道来了。”

    华苓一听华红有了身孕,顿时面露喜色,连声恭喜,计划着新郑之行后便去咸阳看望华红。就在此时,嬴婴忽然探出头来,做陶醉状:“夏姨,你笑得真好听,比王宫里的那些会唱歌的鸟儿还要好听。让本公子纳作公子夫人可好”

    众人闻言,顿时笑作一团,李二却是怒目相瞪,急忙驱马挡在夏甘身前,连声反对道:“不行小屁孩,你敢抢二少爷的女人你当这是玩家家酒那”

    “哼,无知小二,居然胆敢污蔑本公子,吾以公子的身份向汝挑战”嬴婴怒喝一声,一手按着“鱼肠剑”,一手戟指着李二,英气勃发,气势傲人。

    李二颇为无奈的看着嬴婴腰间那柄锋利无匹的宝剑,又想起了上次与他比剑时的窘境,不由尴尬地摸摸鼻子,置若罔闻。岂料嬴婴得势不饶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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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节
    了吧,无胆懦夫,怎么配得起夏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夏姨,嫁人不要嫁给这类怯懦鼠辈,当选本公子这般英俊潇洒,气度非凡,翩翩玉质,风华绝代的好男子。那个什么婚约的,本公子帮你解除了”

    “好啊,还真当我怕了你不成小鬼头,下来看李二叔如何教训你”

    “来就来,谁怕谁”

    “呀,臭小子,你又毁了我一把剑”

    “真没意思,太不经打夏姑姑,千万别找这样没用的男人。栗子网  www.lizi.tw

    “啊再来,二少爷的断剑照样赢你”

    “我削,我削,我削削削哈哈,鱼肠剑果然够锋利,就剩一段剑柄了。小说站  www.xsz.tw哎呀,明明是比剑,你怎么用手夏姑姑,他欺负我,你可千万不要嫁给这种欺负小孩子的男人”

    “气煞我也”

    对着三人的加入,篷车周围顿时充满了快乐的笑声,打盹的老车夫已然醒来,乐呵呵的看着追逐打闹着的众人。一阵清风吹过,将阵阵笑声传得好远。

    顺着官道向前,绕过前方的那一道山弯,崎岖狭隘的山路中,一名满身血污的男人侧躺在那片积雪犹存的冰冷中。仅露的半张侧脸被脸上的面具所遮掩,看不清容貌。充满欢欣雀跃的笑声穿入耳中,使他眼皮微微颤抖,从长久的沉眠中缓缓苏醒。

    眼睫毛上的凝冰在春风中化作冰水,带着刺骨的冰寒流入面具中。男子受冷,轻轻一颤,头上的细碎冰露破裂,一支碧翠玲珑的玉笄赫然簪扎在束发间,散发着蒙蒙青光。

    一只晶莹剔透的微小蜘蛛从男子衣襟中缓缓爬出,爬至男子的玉笄顶上,转向笑声传来的方向,八只小眼中流动着莹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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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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